《臣領旨》 1、第001章 兩袖清風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臣領旨》 2021.7.9 —————————— 第001章兩袖清風 時值四月,春和景明。 晨曦穿過金殿琉璃瓦上的飛檐翹腳,在殿門處投下深深淺淺的光暈,將大殿映襯得莊嚴肅穆。 殿內,身著紫色一品朝服的顧相,手捏笏板,眉頭深鎖行至殿中,“陛下,臣有本要奏。” 大殿之上,年輕的天子抬眸瞥了他一眼,靛青色的龍袍微微動了動,抬了抬龍紋袖間,示意他說。 天子一側,大監會意上前,快步從顧相手中接過折子,折回殿上呈至天子跟前。 “陛下,臣欲彈劾許相。” 天子指尖微滯,平靜道,“說。” 顧相如獲至寶,言辭懇切,“許相在位期間濫用職權,打壓忠良,結黨營私,收受巨額賄賂。其行事囂張跋扈,一手遮天。如今人雖不在朝堂,仍背後操縱朝中心腹擾亂春闈,阻礙朝廷選賢任能,危害我南順江山社稷。其罪責濤濤,罄竹難書,懇請陛下下旨徹查,還朝堂清淨,科舉清淨,百姓清淨!” 顧相說完,拂袖長跪不起。 大殿中,鴉雀無聲,空氣似是都凝固了。 【顧相今日出門,是不是被門夾著頭了?】 【顧相是走得太急,把腦子忘家中了吧!】 【我的天~連相爺都敢彈劾,刺激!!】 【不對啊~正常的套路,要麼是相爺自己在殿中鬧著要辭官,要麼是陛下忍無可忍,當眾罷黜相爺,嘶~顧相這麼強行出來給自己加戲,怕是要完啊……】 【相爺被罷黜了,那也是相爺~敢公然在殿中彈劾相爺的,這些年就顧相一人—— 呃,也保不準是最後一人。】 【哦豁,又在陛下面前提起相爺。】 顧相跪了許久,龍椅上悄無聲息,殿中也都噤若寒蟬。 顧相心中漸生惶恐,早前的底氣有些不知去了何處,厚著臉皮微微抬首,悄悄瞄了眼大殿之上。 大殿之上,天子臉色和緩,正一手拿著折子,一手的指尖來回輕敲著龍椅扶手,似是一面認真看他的奏折,一面陷入了思緒中,精致的五官掩在在十二玉藻冕旒後,神色讓人捉摸不透。 良久,天子終于緩緩開了金口,“兩袖清風讀書郎一個,就他那三間破屋子……” 天子聲音略微壓低,“有什麼好查的?” “陛……陛下?”顧相詫異抬頭,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來了來了!】 【開始護犢子了!】 【兩袖清風讀書郎都來了,陛下這是想相爺了……】 【呃,確實只有三間破屋子,去過都知道還漏風那種,一問,就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陛下在東宮時,相爺就是伴讀洗馬,少時便探花及第,入仕後更得陛下垂青,一路提拔。從吏部員外郎起,經大理寺丞,禮部侍郎,鴻臚寺卿,戶部尚書,逾五載方為百官之首。陛下自己訓訓相爺還行,旁人懟相爺,陛下那可是要護犢子的。這下好了,不光懟犢子,還往犢子身上插刀,陛下能看得過去嗎?】 大殿上,天子悠悠起身,長袖拂過身前龍紋案幾,陽光穿過宮闕,在靛青色的龍袍上映出威嚴的輪廓。天子的聲音淡然,若古井無波里泅開了一絲漣漪,“顧卿倒是提醒了朕,有人在朝中做了三年宰相,朕連座像樣的宅子都沒賞賜過……” 顧相目瞪口呆。 “顧卿現居何處?”天子赤舄自殿上緩步而下。 顧相支吾,“回陛下,鹿……鹿鳴巷內。” “府上幾口人,幾間屋?” 顧相兀覺冷汗從背上竄出,浸濕了衣襟,流汗的掌心顫顫攥緊笏板,忐忑道,“一百八十余口……八十余間。” “清和(許驕字)雖然不在朝中,卻沒少替朕操心朝中之事,朕心慰之。顧卿如此替江山社稷著想,替朕著想,朕也欣慰。不如,顧卿再替朕分憂一次?” “嗯?”顧相尚未反應過來。 天子金口又開,“你同他換換?” ***** 黃昏將至,宮中各處陸續開始掌燈。 明和殿外的古木參天,滿眼新綠漸漸暗了去,宮牆盡頭,落霞微卷,近處的宮燈下,輕塵流轉,映在天子側顏上,映出半面年輕俊逸的輪廓,精致若鐫刻,又攜了沉穩威嚴,風華絕倫。 殿外,大監快步入內,“陛下。” “說。”元帝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手中的奏本上,淡聲開口。 大監恭敬道,“陛下,相爺去了繁城。” 元帝手中頓了頓,懸筆輕“嗯”一聲,仍舊沒有抬頭。 大監察言觀色,試探著道,“相爺去繁城牢獄里提了人。” 元帝這才抬眸看了大監一眼,未開聖口,只是合上手中那本批閱好的折子,順手擱在一處,似是並不在意。 自東宮起,大監就在天子身邊伺候,是宮中最摸得清天子脾氣的一個。 當下,天子雖未開口問起,但手中已經放下奏本,端起一側的茶盞,這便是明面上雖未吱聲,但實則是看不進奏本了。 果真,元帝輕抿一口,漫不經心問起,“又提了什麼人?” 大監深吸一口氣,躬身道,“繁城知府羈押在牢獄的,采花賊……” 元帝掌心微滯,肉眼可見的惱意在眉間蹙起,“傳旨。繁城知府樓明亮目無法紀,即日起,革職查辦,著吏部重新委任。” “是。”大監遁走。 “還有。” 大監不得不轉身。 “傳朕口諭。” 大監抬眸看向天子,知曉這一句是給相爺的。 “給朕滾回來!” ***** 長河落日,塞外風沙。 要去北關城,就要穿過綠洲前這幾十里的荒漠。 許驕騎著雙.峰駱駝,腰間別著水囊,臉上裹著厚厚的裹巾,遮擋了沿路的風沙,也遮擋住了大半面容,只露了一雙明眸清亮。 在邊關塞外,這樣的美眸多看一眼,仿佛都讓人心生不舍。 原本,旁人也都覺得這雙眼楮的主人該是女子。但見她一身男裝,早前倒是明眸清亮,水波含韻,但目光瞥來時,卻忽然變得銳利而洞察人心。再加上身側又跟著四五個手持刀劍,目光如鷹的侍衛。 在塞外,這樣的人保不準什麼來歷,最好不要多看。 先前投來目光的商旅紛紛收回目光。 許驕也收回目光,抬眸看向眼前的酒肆。 塞外風塵,吹得她衣襟嘶嘶作響,也吹得身側駝鈴陣陣。酒肆上空,飄揚著半卷紅色的旌旗,是供往來商旅歇腳補給的地方。也是這方圓幾十里的荒漠中,唯一一處可以落腳的綠洲。地圖上標作曉鎮,是去北關城的必經之路,路上往來的,大都是邊關商旅。 “許爺,今晚在這里落腳,明日晨間走,黃昏前後就可以抵達北關城。”彭秦雲一面下駱駝,一面取下遮擋的裹巾。 塞外風沙眯眼,都要靠裹緊遮住口鼻,避免風塵入鼻。 許驕也跟著取下裹巾,入了酒肆。 裹巾下,她的面容不算白皙,甚至有些偏小麥色。但即便是小麥色,也遮擋不住她眉間的一抹明艷精致,若是這抹明艷精致再配上白皙肌膚,便是少見的絕色。方才那些沒死心的商旅心中再度惋惜,可惜了,是個男子。 只是入了酒肆,許驕也沒摘下手上的羊皮手套。塞外周遭,但凡有旁人在,許驕從不摘下羊皮手套。臉上要撲成小麥色容易,但手上不容易。因為手上沾染的成色易落,落則露出一雙縴手柔荑,膚如凝脂,同她臉上的小麥色形成鮮明對比。 她幾日前在繁城牢獄將彭秦雲撈了出來,是因為听說他可以獨自一人穿過荒漠,抵達北關城;也可以在犯事後,又一個人獨自穿過荒漠,全身而退。 眼下,她要去到北關駐軍處,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她要彭秦雲作向導。 2、第002章 紅油豬耳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2章紅油豬耳 塞外天氣無常,尤其是夜里,往來商旅基本不敢走夜路。無論是夜里的風暴沙塵,晝夜溫差,或是沙漠里的螻蟻蟲蠍,都能輕易取人性命。 許驕幾人入內時,酒肆已滿滿當當都是等著在此處過夜,明日晨間再出發去北關城的人。 酒肆里的眼楮齊刷刷朝許驕看過來,不由露出驚艷之色,但見到許驕身後上前的幾個護衛時,又一樣喉間咽了咽,收回目光去。 酒肆內原本就坐滿了,小二上前將一張桌上的人攆了下來,給許驕騰了位置。 被小二從桌上攆下去的人頓時就火了,雙方劍拔弩張。 彭秦雲卻示意許驕和侍衛不用管。 果真,這幾人很快就被酒肆中的人直接扔了出去。 綠洲中就這麼一塊可以落腳的地方,往來都要經過,誰都不願意得罪酒肆里的人。方才一幕後,整個酒肆里只短暫沉寂了少許,很快,又恢復了早前的熱鬧嘈雜,到處都是說話聲,飲酒聲和嚷嚷聲。沒有人再管剛才被扔出去的人,仿佛從一開始,酒肆中就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般。 許驕落座。 剛才在酒肆門口,許驕就留意彭秦雲給過小二一兩八錢銀子做賞錢。小二接過時,特意多看了他們一眼,而後將他們的駱駝牽去了北邊的棚子處。 後來有人緊跟在他們之後到了酒肆,許驕見這幾人打發的賞銀更多,但小二卻將駱駝牽去了南邊。入了酒肆後,小二也沒單獨再給這幾人騰位置,幾人擠在角落里。 瞧著模樣,這幾人對她流露出羨慕的目光,但大抵又因為方才見到被轟出去的人,所以也沒敢開口。 “這一兩八錢有什麼特殊之處?”許驕一面用茶水燙著碗筷,一面問起。 酒肆中都是人,沒人留意許驕用茶水洗筷子的舉動。 許驕一直有這個習慣,去到何處都是。 高溫殺殺菌,再不然洗洗灰塵和油膩也好。 嘈雜聲中,彭秦雲壓低了嗓音,“一兩八錢是這條路上的暗語。很早之前,北關城還沒有駐軍,商路也沒眼下這麼穩當,時常被巴爾人,流寇,還有悍匪劫持。久而久之,大家學會了抱團,一兩八錢就是當時的暗語。百余年下來,北關城駐軍有了,商路也沒這麼亂了,但一兩八錢還是傳了下來。意思是,自己人,不宰。” 許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那駱駝呢?”許驕又問。 “牽到北邊的駱駝不宰,南邊的駱駝宰。等翌日出發,要麼東西不在,要麼駱駝不在,再要麼人不在。這是塞北不成文的規矩,酒肆里的位置,都是留給駱駝放在北邊這些人的。” 彭秦雲說完,許驕心中則有數。 她這一趟從繁城將他拎出來是對的,省了不少麻煩事。 這樣一處綠洲里,酒肆就是客棧。但酒肆只有十余間客房,大多數人都會在酒肆中坐上一宿。許驕不想引人注目,不會去踫那僅有的十余間客房。左右不過對付一宿,明日晨間就走。 旁的商旅也大多抱此心態,好酒好菜配上,正好可以用上大半個晚上。 “听說了嗎?相爺這回被罷黜,是因為一連數日沒上朝,惹怒了天子威嚴。”鄰桌正好有人提起她。 許驕指尖微頓,筷子在半空中短暫停留,很快,又穩穩夾了一片紅油豬耳,不慌不忙往嘴里送。 仿佛說的都是旁人,同她本尊沒什麼關系一般。 這里只是塞外邊關的一處酒肆,天高皇帝遠,他們就是要說皇帝的閑話都沒人會吱聲,更勿說是她的。 許驕淡然處之。 這一路從京中到邊塞,連她是血盆大口的妖怪都有人說,至于旁的什麼奸臣,斷袖,禍亂朝綱,中飽私囊,打壓忠良等等等等,她早就見慣不怪。 況且,她被罷官,確實又不是頭一回。 但事實的真相是,大夏天,她吃多了冰,來大姨媽的時候,痛得不想下床,生無可戀在床上躺了幾日,心想著何必非要挑這個時候自己為難自己,索性一連幾日都稱病沒去上朝。 她真是病了呀! 但又是不能讓太醫看得病! 她當時確實惹惱了元帝,他讓她好好回去反省,但在元帝看來,她干脆一連幾日都慪氣不來上朝。朝中這麼多雙眼楮看著,元帝不罷她的官下不來台。但她總不能告訴旁人,她每個月其實都有那麼幾天不想上朝,只是這次吃了冰…… 總歸,嘴長在旁人身上,反正今夜漫長,她權當听京郊茶肆說書打發時間罷了。 她本尊就在隔壁,鄰桌卻渾然不知,“相爺離了朝中,陛下看誰都不順眼。相爺罷官後,陛下一連提了兩個宰相了吧,這都不到兩月就換了。頂著前面這位相爺在,宰相才是高危職業,不好做!” 在南順,相爺是專指許驕的。 宰相才是職位。 許驕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听說顧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在天子面前彈劾相爺,說相爺在位期間濫用職權,打壓忠良,結黨營私,收受巨額賄賂。還有行事囂張跋扈,一手遮天。人不在朝堂了,還在背後操縱春闈,阻礙朝廷選賢任能……“” 嘩,整個酒肆都是驚訝聲。 “連相爺都敢彈劾,顧相這是傻了吧。” 許驕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顧凌雲不是傻,是氣糊涂了。 當著天子的面,說她濫用職權,結黨營私,還說她人都不在朝堂了,仍然一手遮天——這不等同元帝跟前論證元帝眼瞎,就是變相同元帝說你昏庸無能嗎? 居相位者,如此沉不住氣,就不配坐這個位置。 以元帝的性子,肯定忍不了顧凌雲。 許驕心底雪亮。 果真,那人又道,“結果你們猜天子怎麼著?” 酒肆中不少人都圍過來听。 上月的事,在邊塞還是新鮮的! 許驕也豎起耳朵。 這兩月她和宋卿源(元帝)慪氣,讓身邊的人什麼朝中的消息也別和她說,她只知曉顧凌雲辭官了,但怎麼辭官的,這一段還真沒人同她細提過。 “天子說,兩袖清風讀書郎一個,就他那三間破屋子,有什麼好查的?” 噗,絕了!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顧相這回臉估計都打腫了。 許驕剛夾了一片紅油豬耳朵放在唇邊,她那三間屋子怎麼就破了? 冬暖夏涼,世外桃源,門口就是私人湖泊,青山如黛,放在穿越前,那是一線頂級湖景豪宅! 她挑了許久才挑中的。 怎麼到他嘴里就成三間破屋了! “天家這是想相爺了!” “說得對,說得對!來來來,喝酒喝酒,管他相爺不相爺的,反正,不在這酒肆里就對了!” 彭秦雲險些笑出豬叫聲,許驕瞥了他一眼,“還想蹲回去是嗎?” “不不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絕對沒有!”彭秦雲緊張得喉間咽了咽。 許驕這才斂眸。 近來邊關不算太平,各處駐軍都在削尖了腦袋要餉,一個比一個獅子大開口,再大的國庫也吃不消。 天子尚在思慮,她先來了北關城。 殺雞儆猴,北關城有只嘴巴張得最大,最會打鳴要餉的雞。 ***** 所以,當許驕出現在北關城駐軍的時候,曹復水一臉嫌棄,“相爺都不在朝中了,還這麼關心朝中之事,不辭辛勞,來我北關駐軍?” 許驕臉也洗干淨了,一面上前,一面摘手套,“听聞曹將軍在要軍餉……” 曹復水惱火看她,怎麼就這麼直白的! 許驕嘆道,“我覺得你要少了……” 曹復水,→_→ 3、第003章 膽子小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3章膽子小 “曹將軍應該多要些……”許驕說完,耐人尋味笑了笑,口中卻戛然而止。 曹復水想听她說。 她偏偏不說了。 反正她不急,急得是曹復水。 曹復水不知她葫蘆里賣得什麼藥,心中一頓窩火,你特麼倒是說啊!許驕的話說到一半,曹復水仿佛喉嚨卡了根魚刺一般,明知對方是故意言辭引他上鉤的,但他還是忍不住上鉤。可對方就是不開口了,又好像忽然對他營帳中的沙盤充滿了興趣一般,一面握著手中的鞭子,一面饒有興致得繞著沙盤,邊走邊看。 曹復水窩火。 關鍵是她還看得認真,還不時問,曹將軍這綠色的旗幟和紅色的旗幟有什麼區別,黃色的旗幟呢?還有黑色和白色的? 無論許清和有沒有罷官,是不是在朝中,都算是天子身邊最信賴的臣子,也是最摸得清天子脾氣和心思的人。 他要餉的折子遞上去很久都沒有動靜。天子既沒說準,也沒說不準,也沒遣人問一聲,整個折子就似石沉大海一般,一點消息都沒有。 唯一來過問的人就是許清和。 許清和來北關城,到底是天子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意思,曹復水也摸不準,只能耐著性子回答她。 結果對方臉皮夠厚,問完旗幟問標識,問完標識問刻度…… 曹復水憋了一肚子火,你特麼千里迢迢來北關城,就是為了來看老子的沙盤嗎! 終于,許驕又要開口時,曹復水看準時機搶先道,“還請相爺賜教!” 許驕並未轉身,而是手中的鞭子悠悠指了指沙盤上的北關城處,“曹將軍你看,北關城的腹地這麼大,又同巴爾接壤,周圍城池零星,大片都是荒漠……” 許驕還未說完,曹復水臉色已經耷拉下來。你大爺的,再裝你看不懂沙盤!沙盤上一個字都沒寫,看不懂沙盤的人,是不會這麼精確指向北關城的。 曹復水心里又忍不住問候了許驕一聲。 許驕嘆道,“但相反,南順同蒼月,長風兩國之間的邊界,天然隔了一條沱江,算是天塹,所以慈州駐守的將士以水軍為主。所以,除了慈州之外,南順國中駐軍大都分布東北,西北,西南,東南四處。其中西北,西南,東南這三處的邊關平穩,少有摩擦,唯有曹將軍所在的北關城駐軍與巴爾接壤。所以,除了慈州駐軍之外,南順駐軍大半都在曹將軍麾下,我才說曹將軍你要少了,你應當多要些,至少要超過西北,西南,東南三處駐軍的總和才對……” 曹復水臉色一緊,“許相到底想說什麼?” 對方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但最後那句超過另外三處駐軍總和,分明讓人觸目驚心! 許驕繼續用鞭子指了指北關城以北的廣闊區域,悠悠道,“巴爾一族,驍勇善戰,逐水草而生,國中部落諸多,今日這一個部落南侵,隔兩日走了,改日又換另一個部落來,鄰近諸國多受其苦,尤其是遇到寒冬,更會頻頻南下騷擾。這其中,以燕韓,長風,蒼月最甚,而南順地處偏南,巴爾一族最不習慣這邊的氣候,曹將軍要翻翻臨近諸國百余年來的歷史,就會知曉,巴爾南下騷擾南順的概率是最小的,不及鄰近諸國的二十分之一……” 曹復水臉色越漸難堪,“許卿和你到底什麼意思?” 許驕拿起沙盤上的綠色旗幟,逐一插向東北(北關城駐軍),西北,西南,東南此處,看得曹復水臉色越來越白。 許驕終于插完,還不忘特意數了數,但是肉眼一看都知曉北關駐軍處的綠色旗幟最多,就算北關城腹地最遼闊,但密度都高于另外三處,更無需說總數碾壓其他幾處。 等數完,許驕才道,“曹將軍你看,西北,西南,東南幾處多無邊關摩擦,這幾處的駐軍都是用來維持國中安穩的,一旦國中出事,這幾處的駐軍很難調動,只有北關城的駐軍才有余量,可供調度……” “說人話!”曹復水臉色已經難堪到了極致。 許驕笑道,“所以,曹將軍你開口要多少軍餉,陛下都會給,不會不給。所以我方才才說,曹將軍你要少了,應當多要些……” “許清和!”曹復水先前就一直強忍著,伸手按緊佩刀,盡量不發作,但眼下已經忍不住拔出佩刀! 他的方才的話,分明在變相說他手持重兵要挾天子! 這種話能亂說嗎! 曹復水徹底惱了。 營帳內有拔刀的動靜,營帳外,駐軍將士和許驕的侍衛也都紛紛拔刀相向,勢若水火。 遠處的彭秦雲驚得眼珠子都險些落出來。 剛遲疑,是否要上前幫忙,周圍的駐軍拔刀看向他。 喲,還真拔刀啊。 彭秦雲自覺退了回去。 這看起來還不如繁城牢獄安全呢! 營帳外,兩方僵持著,沒有更多動靜傳來,兩方都不敢入內,也不敢收刀。 營帳內,許驕卻慢悠悠上前,拿鞭子將曹復水的佩刀懟回原處,“話還沒說完呢,曹將軍先別著急發火……” 曹復水怒目看他。 其實他也知曉許清和是天子近臣,他不敢將許清和怎麼樣!他拔刀除了惱,其實也想嚇唬嚇唬他! 但這家伙分明不被嚇的模樣。 曹復水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氣糊涂了。許清和從天子在東宮起就是伴讀洗馬,如今又在相位兜兜轉轉好幾年,什麼樣的陣勢沒見過!怎麼可能膽子小! 曹復水“嗖”的一聲收刀,算是順著對方給的台階下了。 曹復水臉上雖然陰沉,但心中慢慢冷靜下來,其實也開始漸漸打起了退堂鼓,許清和方才那句話乍一听讓人惱怒不已,他不就要些軍餉,怎麼就成了要挾天子!但細下一想,實則並非沒有道理,許清和都能如此想,天子就不會如此想? 曹復水臉色從方才的怒意,陰沉,到眼下開始漸漸忐忑,再度想起了早前的懷疑,許清和是自己來得的北關城,還是天子授意的?有些話,天子不方便說,就讓許清和說? 曹復水面色黯沉,應道,“要說快說。” 但眼中分明已經沒有先前的盛怒。 許驕已經踱步回沙盤處,這回,拿了他先前說的紅色是敵軍的旗幟,不偏不倚得插到北關城駐軍處,曹復水當即臉色就青了,“許驕!” 曹復水險些刀子又忍不住要□□! 許驕卻握住鞭子指向曹復水鼻子,曹復水愣住。 許驕厲聲道,“你北關城駐軍加起來,比西南,西北,東南三處駐軍都多,你現在又獅子大開口要軍餉,先不說要挾天子。陛下若給了你,別處駐軍會不會眼紅?陛下要是不給,又怕不怕北關城被巴爾掣肘,國中若生動亂,朝中被北關城掣肘?若是陛下心胸狹窄些,你拿這麼多兵,吃這麼多軍餉,還不受控,若是有一日調轉矛頭對準京中,你猜猜誰的腦袋先落地,陛下心中安穩些?” 曹復水忽得臉色煞白,握住佩刀的手頓了頓。 許驕上前,“西南要軍餉,是因為要收編南蠻一族,納入西南駐軍,此事是有前因後果的,但尚未有定論之前,這些消息不會放出來。曹將軍連其中的前因後果都未打听清楚,就眼紅西南駐軍要餉一事,一連上了幾道折子,鬧得最厲害。古往今來,天子跟前,出頭鳥那只好當過?是不是曹將軍?” 曹復水听呆了去,尤其是最後那句出頭鳥,更讓他喉間緊張得吞了吞口水。 他不過就是嫌軍餉近年長得少,邊關將士有些怨言。 但其實無論多少,都會有怨言。 曹復水沒想過那麼多。 但許卿和這麼一說,他心中也開始發怵。他投身軍中是為了精誠報國,若是因為這些芝麻大的小事將自己搭進去。 “那……相爺覺得應當曹某怎麼辦?”曹復水語氣軟了下來,稱呼也改回了相爺,也同許驕商討道,“是不是應當上折子,撤回早前的要餉?” 許驕笑道,“曹將軍,軍餉還是要的。” 曹復水看她,“相爺賜教。” *** 曹復水同許驕一道從營帳中出來,周圍的駐軍將士和侍衛紛紛收刀。 曹復水朝許驕恭敬拱手,“多謝相爺,相爺此番行蹤保密,曹某不遣人多送了,就此別過。” 彭秦雲簡直驚掉了下巴,方才還劍拔弩張的,眼下怎麼就…… 但見許驕從營帳出來,彭秦雲趕緊撿起下巴,迎上來,“許爺,你沒事吧?” “上駱駝。”許驕淡聲。 等上了駱駝,許驕才覺腳下一軟。 嚇死寶寶了!曹復水那只蓬頭獅子狗,竟然拔刀嚇唬她! 4、第004章 蘭姿節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4章蘭姿節 從北關城穿越荒漠回到曉鎮綠洲要走一整日,眼下已過晌午,不是穿越荒漠的好時候。許驕並不想在駐軍中久待,正好騎駱駝回到北關城,在北關城落腳一宿,明日晨間再行出發。 北關城已是燕韓和巴爾的交接處,往來商旅頻繁,城中出入者,有大部分是巴爾,羌亞,甚至西域的商旅。 昨日黃昏後才抵達北關城,許驕心中惦記著曹復水的事,一晚上都沒怎麼睡好。如今曹復水的事情落停,許驕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早早便在客棧里要了水,準備早歇。 “許爺。”彭秦雲扣門。 許驕“嗖”得一聲開門,“有事?” 彭秦雲笑道,“今夜北關城有蘭姿節,各族會著盛裝出席,帶面具,一直狂歡到子時,許爺要不要去?” “不要。”許驕關門。 彭秦雲眼疾手快,趕緊伸了只手卡住門,誰知許驕是真的闔門,彭秦雲疼出豬叫聲,“啊,疼疼疼疼……” 許驕重新開門,銳目看他,不耐道,“你這只手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請侍衛代勞。” 彭秦雲趕緊將手臂收了回來,嬉皮笑臉道,“不敢勞煩許爺。” 許驕重新關門。 彭秦雲的聲音在門外叫著,“許爺,你真的不去嗎?今夜蘭姿節,外面可熱鬧了,整個城中都在狂歡,會吵得你睡不著的!一起去吧。” 許驕懶得理他。 果真,很快又听彭秦雲的聲音在門外嚎著,“許爺,你不去,他們不讓我去~” 許驕才忽然想起,從繁城將彭秦雲提出來的時候,她當著彭秦雲的面交待過葫蘆,若是彭秦雲亂跑,就打斷他的腿。 難怪這一整晚都不消停,一直鬼哭狼嚎…… 屋門“嗖”得一聲重新打開,彭秦雲剛準備扯開嗓子嚎,忽然見許驕開門,彭秦雲趕緊將嚎聲憋了回去,有些憋成了內傷。 許驕瞥了一眼他,朝屋外守著的葫蘆道,“讓他去。” 彭秦雲如蒙大赦。 許驕睨了他一眼,“你要是生事,就兩條腿,兩只胳膊一道折了。” 葫蘆如釋重負,他早就想上去給他打折了。 “知道啦,許爺!”但彭秦雲已經一溜煙下了樓,轉眼就不知蹤跡。 許驕終于得了清淨。 有駐軍在,北關城其實安穩,尤其今日是蘭姿節,城中絕大多數都去狂歡去了,客棧中反而冷清。 許驕褪了衣衫,浴桶中水汽裊裊,溫熱的水波沾染肌膚,暖意流轉。許驕舒服得嘆了嘆,仰首靠在浴桶邊緣,似是整個人都慢慢放松下來。要回京中了,她方才一連十個噴嚏都有,岑女士一定是在念叨她了。 想起岑女士,許驕不由笑笑。 她起初說要來北關城,岑女士擔心得不得了,嘆道一個姑娘家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做什麼。 岑女士關心的是她什麼時候嫁人生子,好抱外孫。 天下母親皆一樣。 這趟從京中到北關城,路上用了足足兩月,岑女士肯定是想她了。 她想念岑女士了。 終于,快回京中見岑女士了…… 沐浴出來,許驕重新裹上層層裹胸。 即便沒有人,還是小心為上。 其實女扮男裝旁的倒沒什麼,只是裹胸實在不舒服,若不是習慣了,恐怕一日就讓人難熬,但是比起結婚生子困在後宅中,她寧願裹胸,入朝堂。 蘭姿節,窗外都是歡呼聲,嘈雜聲,很是熱鬧。 許驕披上衣裳,在窗戶前駐足看了幾眼,有穿著各式服裝在街巷上跳舞的,有大口飲酒的,還有口中噴火的,頭上頂缸的,甚至吹奏樂器,讓蛇跟著扭腰的,看得許驕幾分得慌。 她怕老鼠,怕蛇,蛇這種東西,沒有腳卻可以“跑”那麼快,簡直是逆天的存在。 許驕莫名抖了抖,趕緊關了窗戶,心中仿佛才安穩些。 闔上窗,窗外的熱鬧聲依舊傳來。 許驕躺回床榻上,帶上她特制的真絲眼罩,又塞上耳塞,周遭頓時安靜了。 她以為這幾日都沒怎麼睡好,應當困意襲來的,但翻來覆去在床榻上也沒睡著,稍許過後,許驕撐手坐起,扯下眼罩,難得來北關城一趟,是應當給岑女士帶些禮物回去,岑女士雖然總是嘴上說著不喜歡,你什麼時候把自己嫁出去了,我才最喜歡,但她送岑女士的每一樣禮物,岑女士其實都小心翼翼收好,不時就拿出來看一眼。 忽然,許驕困意全無。 伸手抓了一側的衣裳披上,俯身穿鞋。 給岑女士買禮物去! *** 今日的北關城的確熱鬧,早前許驕只是在書上見過蘭姿節的描述,但書上讀到和親眼看過又全然不同。 “姑娘買只倉鼠吧,這種倉鼠好養活,而且聰明,它自己嘴里就可以藏東西,餓不死,而且一生生很多,姑娘你看看。”街邊小販忽然竄出,許驕嚇一哆嗦。 她最怕蛇鼠,倉鼠也是鼠。 葫蘆適時擋在許驕身前,街邊小販頓時沒了蹤跡。 許驕心中唏噓,岑女士其實很喜歡小動物。 小貓小狗小兔子都喜歡,妥妥少女心,倉鼠應當也是,只是京中沒有倉鼠給她養,她也沒見過倉鼠,說不定岑女士能喜歡。 思緒間,又有商販上前,“姑娘,買些珠寶首飾吧,這批是從西域來得珠寶,你看看這紅寶石的成色,配上姑娘簡直絕了。” 許驕還真看了看這枚紅寶石。 岑女士除了喜歡小動物,就是喜歡珠寶。 但岑女士的珠寶大多素雅,也不喜歡鮮艷的。 許驕默默放了回去。 “姑娘,要不買些香料吧,這批是西域來的香料,剛到的新貨,絕對是新品,姑娘你看看,西域來的商人還在那塊兒跳舞呢!” 商販指了指,許驕順勢看去,一側大街上點著篝火,確實有不少人在繞著篝火起舞,穿著各式的服裝,什麼地方的人都有,但當巧不巧,許驕一眼見到在人群中跳得正暢快的彭秦雲。這家伙應當是在牢獄里蹲久了,出來就想跳舞…… “葫蘆,走。”許驕沒有久待,喚了葫蘆里一道離開。 這里是北關城,沒人認得她。 今日又是蘭姿節,所有的人都盛裝出席,還帶著面具。 她已經許久沒穿女裝了,若不是帶著面紗,其實有些不習慣,但正好逢著蘭姿節,可以自由出去看看。 葫蘆在,她並不擔心。 葫蘆從很早之前起就跟著她,知根知底。 蘭姿節上男女都有,衣香鬢影,身姿綽綽,更有不少異域風情的女子在,許驕混在其中,又裹得嚴嚴實實,不算起眼。但要是仔細對上那雙眼楮,便知曉一定是個極貌美的女子。 許驕看了不少女子的東西,眼中艷羨,最終還是都放了回去。 她不需要,也用不到。 許驕目露不舍。 最後,許驕還是買了那一籠子里的兩只倉鼠。 盡管很想和它們和平相處,但還是害怕,于是一直讓葫蘆拎著。 京中很少有見倉鼠的,岑女士一定喜歡。尤其是這類模樣可可愛愛的小動物,岑女士大都覺得可愛。 許驕還給岑女士買了一對珍珠耳環,她都想好了,等回家中,先給岑女士說帶了禮物,岑女士一看,珍珠耳環啊,然後她再把倉鼠拿出來,岑女士一定高興。欲揚先抑,對岑女士一定適用。 臨到差不多折回的時候,許驕駐足,目光落在一把瓖著寶石的匕首處。 “喲,姑娘好眼光!這把匕首……”商販還沒說完,許驕沉聲道,“我要了,多少……” 許驕話音未落,匕首被人先拿到手中,嘖嘖嘆道,“哇,戈壁之眼,這次蘭姿節上竟然有這種好東西!老板,我要了!” 商販為難,“是這位姑娘先……” 彭秦雲才覺察身側一股子殺氣,說不好,怎麼有些熟悉…… 彭秦雲轉眸看向一側,當即忍不住朝葫蘆笑出聲來,“喲,你也偷偷來逛蘭姿節了?” 竟然還買了倉鼠…… 彭秦雲險些沒笑抽。 彭秦雲目光看向他身側那個帶著面紗,縴腰窄窄,眸間清亮的女子,彭秦雲會意笑了笑,“誒,放心放心,你和姑娘慢慢逛,我不會告訴許爺的!” 彭秦雲言罷,拍了拍他肩膀才笑盈盈轉身,只是剛走出幾步,腳下就滯住,整個人似見了鬼般抖了抖,慢慢轉身,如喪考妣,“許……許爺……” 5、第005章 給朕滾回來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5章給朕滾回來 “許爺,你……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一定不說出去……” “像殺人滅口這種沒有品位的事,許爺一定不屑于做。” “許爺,我錯了,我不應該在蘭姿節到處晃悠。” 客棧里,彭秦雲絞盡腦汁說了一大通。 許驕冷目看他,好似在听,又好似沒在听的模樣。 “許爺……”彭秦雲就差在她哭喪了。 “匕首給我。”許驕開口。 嗯?彭秦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中有剛才在西域商人那里買來的匕首,原來許爺是想要這把匕首,彭秦雲忙不迭將手中的匕首遞給許驕。 許驕接過,目光落在匕首上,慢慢拔開。 鋒利的刀光在彭秦雲眼前映出一道寒光。 彭秦雲當即哭了出來,“許爺饒命啊,我不想死啊。” 許驕惱火看他。 葫蘆也听得頭大,這都哭了一晚上了。 許驕淡聲道,“他再哭一聲,就把他舌頭割下來。” 彭秦雲當即不哭了。 許驕其實有些怕刀和匕首這些東西,但這把戈壁之眼,許驕很熟悉,早前宋卿源也有一把。羌亞使團來燕韓的時候,敬獻過一把戈壁之眼給先帝,先帝將匕首賜給了宋卿源,宋卿源一直很喜歡,也隨身帶著。宋卿源在東宮時,先帝曾命他去南邊督辦水利工程,她是太子伴讀,跟著宋卿源一道前去。中途遇到刺客刺殺,宋卿源替她擋了一刀。那把戈壁之眼插在刺客心頭,隨刺客一道落入江水中。 她也知道這把是贗品…… 許驕收刀。 寒光盡斂。 許驕這才抬頭看向彭秦雲,平靜道,“說吧,斷舌頭還是挖眼楮,自己選。” 葫蘆看她,又來了。 彭秦雲懵住,又立即噗通一聲跪下,聲情並茂,“許爺,你宰相肚里能撐船,就不要和我這只螻蟻計較了。” 許驕打斷,“京中都知道我心眼兒小,錙銖必較。” 彭秦雲馬上換了套路,豎起幾根指頭,義正言辭道,“我彭秦雲發誓,若是把許爺喜歡偷偷男扮女裝的癖好泄露出去,就天打雷劈,直接劈成焦炭!再劈一次,再焦炭!焦得不能再焦!” 許驕又看了看彭秦雲那幾根手指,沉聲道,“把手指也給他剁了。” 彭秦雲當即收好手指,“別別別,我不發誓還不行嗎?” 許驕凌目看他。 彭秦雲繼續哭喪著臉,“許爺,我不會把你是女子的事說出去的,許爺,你信我!” 許驕收回目光,淡聲道,“那你現在就回繁城牢獄去。” “啊!!!”彭秦雲驚叫。 他好容易才出來。 許驕被他吵得頭疼,“把嘴巴給他縫上。” 彭秦雲自己噤聲。 許驕放下匕首,“我把你從繁城牢獄提出來,繁城知府樓明亮會有麻煩。你不是說你是被人構陷的嗎?那你先回繁城牢獄說,要自證清白,等我去涼城處理些事就來繁城。要從牢獄出來,就光明正大的出來,否則,你真和螻蟻沒什麼區別,一輩子都活在陰影里,你願意?” 彭秦雲呆住。 葫蘆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 翌日早起,彭秦雲果真留了章字條,對,男子漢大丈夫,不當螻蟻,他先去繁城了。 許驕嘴角微微勾了勾。 從北關城去涼城也要穿過荒漠,但不是從曉鎮過來那種荒漠,沒有彭秦雲,她也可以安穩抵達,只是中途要在幾處歇腳。去北關城的時候趕時間,她沒辦法繞路,所以要穿過曉鎮和北關城之間的荒漠,眼下就不同。 抵達涼城大約是五日後。 這五日里,許驕仿佛也和岑女士的倉鼠相處融洽了。 她雖然怕老鼠,但看久了,倉鼠還是挺可愛的。 倉鼠商人說的沒錯,倉鼠還是很聰明,會在嘴巴里藏食物,保證自己不餓肚子,還會在自己的籠子里跑圈圈,精力十足。 許驕沒有給倉鼠取名字,但為了區分,還是管其中一只叫大倉,另一只叫小倉。 大倉在玩的時候總是欺負小倉,但是有一次小倉仿佛不怎麼舒服,大倉還是守著小倉,有時候小倉害怕的時候,大倉也會擋在小倉前面。 許驕莫名覺得大倉有些像宋卿源…… 離京兩月多了,加上之前同宋卿源置氣,她差不多有三四個月沒見過宋卿源,他桌上那盆仙人球也不知道養死了沒有。 她只是有些想念她的仙人球了。 許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匕首,這回總該消氣了。 …… 等到涼城城門口,傅喬已經在翹首盼著了。 遠遠見到騎馬的葫蘆,傅喬眸間驚喜,牽著身側的女兒小蠶豆上前。 “傅夫人。”葫蘆勒馬停下,拱手問候。 傅喬笑了笑,“許驕呢?” 有人伸手撩起簾櫳,悠悠道,“在這兒呢~” 見到馬車窗上探頭朝著她和小蠶豆笑的許驕,傅喬莞爾。 …… 回了朱府,房門一關,許驕親親,抱抱,舉高高。 小蠶豆笑得“咯咯”作響。 許驕也同小蠶豆一道玩得很開心。 許驕同傅喬是閨蜜,早前在京中就形影不離,後來傅喬嫁到涼城,許驕朝中事忙,也沒有機會來涼城,就有一年傅喬帶小蠶豆回京探望外祖父母的時候見過一次。 那時候小蠶豆才是個一歲多的糯米團子,眼下都已經四歲了! 小蠶豆的爹爹前年去世,只剩了她們母女兩人,傅喬的父母想讓她回京,傅喬舍不得涼城的許多回憶,想在涼城多留些時日。 所以許驕這一趟是來探望她們母女的。 許驕很喜歡小孩子,尤其是小蠶豆眼楮亮亮的,笑容似能軟化人心一般,許驕親了人家不知多少口。 傅喬笑道,“小蠶豆,下來了,許姨累了。” 小蠶豆听話點頭。 許驕哄道,“一會兒再玩。” 小蠶豆又揚起嘴角笑起來。 小蠶豆去一側玩她的小玩具,傅喬同許驕在一處說話,許驕的目光落在小蠶豆身上,說不出的喜歡。 “這麼喜歡孩子,怎麼不自己生一個?”傅喬打趣。 許驕趕緊收回目光,解釋道,“喜歡小孩子和自己生是兩回事,我就喜歡小蠶豆,逗逗小孩子玩還可以,讓我一直陪著,我可沒耐心。所以讓我當小蠶豆干媽就好,小蠶豆做我干女兒,我就不用生啦~” 許驕說完,傅喬感嘆,“你真準備一輩子做相爺,不成親?” 許驕頓了頓,感嘆道,“沒辦法呀,我心懷天下,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這就是,宰相心胸……” 傅喬忍俊,“你娘得被你慪死~” 許驕笑道,“沒辦法,岑女士如今已經放棄我了,她養了一堆小狗,小貓,小兔子,每日最高興的事情就是看著它們子嗣繁盛,家族壯大……” 越說越沒個譜,傅喬起身替她換茶。 她笑著上前,陪小蠶豆一道玩。 等傅喬折回的時候,正好听小蠶豆問,“那干娘,我有干爹嗎?” 許驕認真道,“wuli小蠶豆,我既是干娘,也是干爹呀,記得,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你母親在的時候,你可以叫我干娘,但是有旁人在的時候,我就是干爹,記住了,這可是我們的小秘密!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蠶豆一面甜甜笑著,一面同她勾了勾小拇指。 “阿驕~”傅喬入內,“京中有人來了。” 京中?許驕起身。 …… 偏廳內,內侍官滿頭大汗,“相爺呢,您可讓奴家好找,每處地方都是您剛走,奴家就到,奴家去攆您,您又走……” 惠公公是宮中最圓潤的公公,也同許驕熟絡,終于攆上許驕了,眼下正一面擦汗,一面同許驕訴苦。 “相爺吶,陛下有口諭,您接旨~”惠公公等不及了,就這一句話,他追著他繞了大半個北關了。 惠公公清了清嗓子,盡力沉聲道,“陛下口諭,給朕滾回來~” 許驕惱火看他。 “沒完,沒完……相爺還沒完呢!”惠公公安撫一聲,蘭花指一翹,又繼續沉聲道,“馬不停蹄得滾回來……” 許驕無語。 6、第006章 刺頭兒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6章刺頭兒 “干娘,你不和我一起睡嗎?”小蠶豆已經膩了許驕一整日,但仿佛還沒夠。 許驕托腮笑道,“不啊,這樣可以看著你睡。” 小蠶豆笑了笑,卻又很快皺眉,“可是干娘,你明日就要走嗎?母親說你有事,明日就要離開涼城。” 許驕嘆道,“是啊,原本還想多陪小蠶豆幾日,但是京中有窮凶極惡的人在催……” 小蠶豆睜大了眼,“是干爹嗎?” 許驕嚇了一跳,小蠶豆怎麼覺悟這麼高,但很快,許驕又反應過來,小蠶豆才不知道窮凶極惡的意思,興許,小家伙還以為是溫和儒雅的意思。 許驕再次托腮,笑著問道,“你知道窮凶極惡是什麼意思嗎?” 小蠶豆“咯咯”笑道,“是不是很好看的意思?” 許驕恍然大悟般頷首,難怪了…… 童言無忌,許驕原本想解釋的,卻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宋卿源那張臉,許驕不由嘆道,“是挺好看的。” “有干娘好看嗎?”小蠶豆追問。 “嘶~”許驕不禁贊嘆,“小蠶豆,你這馬屁拍得,爐火純青,干娘不得不給滿分啊。” 小蠶豆眨了眨眼楮,“干娘,馬屁是什麼?” 許驕仿佛遇到了難題,“馬的屁股~” 小蠶豆又“咯咯”笑道,“干娘,那你為什麼要拍馬的屁股呢?” 許驕嘆道︰“小蠶豆,是你拍馬的屁股……” 小蠶豆皺了皺眉頭,委屈道,“可是我沒有拍到馬的屁股呀。” 許驕︰“……” 很快,許驕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蠶豆也跟著她笑起來。 到後來許驕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但也充分見識了十萬個為什麼的威力,明明都實在困得不行了,躺在床上闔著眼楮,還在問著為什麼呀,等終于熬不住了,均勻的呼吸聲響起,許驕才伸手撩了撩她的耳發,讓她睡得更舒服些,遂又輕聲道,“晚安,小寶貝。” *** 待得哄小蠶豆睡了,許驕才出了屋中。 客苑里,傅喬和丫鬟也剛忙碌著,許驕上前的時候,傅喬正好掌燈出來,“路上用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還有你愛吃涼城果脯,岑夫人喜歡的脆棗片都帶了,你再看看還缺什麼,明早還能去城內備著。這一路回京還要月余,自己路上多照顧好自己。” 許驕感嘆,“原本還想多呆幾日,我干女兒可喜歡我了,舍不得我走。” 傅喬笑道,“今日誰說心懷天下,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的?” 許驕輕咳,“那也是啊……” 傅喬沒有戳穿,又听她道,“這次催這麼急,可能朝中真有急事,只能抽空再來涼城看你和小蠶豆了。” 傅喬莞爾,又道,“阿驕,邊關始終不安穩,你又是個姑娘家,日後少跑這里來,岑夫人會擔心的,我和小蠶豆都好,你不用擔心我們。” 許驕看她,“小蠶豆的爹不在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想她,傅喬,帶小蠶豆回京吧。” 傅喬目光滯了滯,略微低頭,“會的,再隔些時日。” 許驕這才點頭。 …… 翌日,天不見亮,惠公公就開始滿苑子得催。 許驕偶爾的起床氣犯了,抓起一側的夜燈,“啪”得一聲扔到地上,自己倒不怎麼覺得,又捂在被子里繼續呼呼睡過去。 苑中,惠公公嚇得一哆嗦,蘭花指忍不住都翹了翹,看向身後的人道,“都別催了,沒見相爺還沒睡醒嗎?” 等將近晌午,許驕才爬起來,仿佛將前一段缺的覺都補了回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城門口,許驕抱起小蠶豆,“走了,wuli小蠶豆,京中見。” “干爹,京中見~”小蠶豆很機靈。 許驕將小蠶豆還給傅喬,傅喬接過,“一路平安。” “嗯。”許驕踩著腳蹬上了馬車,馬車緩緩駛離,許驕撩起車窗上的簾櫳,同傅喬和小蠶豆揮手,遠遠的,看著小蠶豆在摸眼淚,但是又很勇敢得盡量憋住不哭。 等馬車離開很遠,遠到城門口的身影漸漸成兩條線,兩個點,到後面遠遠地,什麼都看不清,許驕這才放下簾櫳。 朱昀還在時多好,他兩人琴瑟和鳴,一對璧人…… 傅喬很舍不得朱昀,所以一直留在涼城。 涼城美景,有故人。 故人不在,傅喬在。 許驕斂起思緒,目光這才看向馬車里一臉笑意端坐著,看著她的惠公公。 “陛下近來可好?”許驕終于抽空問起。 惠公公早就憋不住了,“陛下好著呢,就是近來折子有些多,每日都歇息得很晚,天不見亮又要早朝。也有氣不順的時候,有一回西邊的折子遞上來,陛下倒是沒吱聲,就是緄囊簧伊瞬枵擔 諾玫鈧忻蝗爍抑ㄉ;構爛牛 行┤胂嘁 恕   許驕看他。 惠公公接續道,“前一陣,總是盯著相爺那盆仙人球,沒事兒就看兩眼,奴家還以為仙人球是不是要養死了,結果第二日起,就見陛下同仙人球說話,奴家就約莫著,陛下這是想相爺了,但是相爺不在,陛下就同相爺的仙人球說上話了。” 同她的仙人球說話? 許是太過熟悉對方了,許驕都能想到一身靛青色龍袍的宋卿源,大多時候都在一本正經看著折子,目光偶爾瞥到龍案上的仙人球時,眉頭不由微微皺了皺,而後又斂了目光繼續看折子,但稍許,目光重新瞥了回來,一張精致俊逸的臉,傲嬌同仙人球說話的場景…… 思及此處,許驕莫名想笑。 當初她同宋卿源置氣,讓人送了一盆仙人球入宮——“刺頭兒不在了,讓刺頭兒陪你!” 她原本就是特意氣他的,結果听大監說,他真收了,還好端端放在龍案上,天天看著,天天給自己添不快。 听說有一回還被刺頭兒給扎了,也沒扔。 他對刺頭兒的容忍程度遠勝過她。 她還比不上那盆刺頭兒。 兩人都有氣,誰都不搭理誰,而後她就起程來了北關城…… 一側,惠公公的話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相爺,陛下下月底生辰,路上若是走快些,還能趕在六月底回京。” 許驕眨了眨眼楮,“可是,我還要去趟繁城,繁城還有事情未辦完。” 惠公公臉色一白,去繁城不是回京最短的路,去繁城要繞行。原本回京行程就很短了,若是再去繁城耽擱兩日…… 許驕道,“也不差這兩日了,是不是呀,小倉?” 許驕開始逗弄倉鼠去了。 惠公公又勉強提了兩聲,對方就是不听,惠公公頓覺自己這趟回去要挨板子了…… ***** 快至繁城的路上,葫蘆撩起簾櫳,“相爺,是彭秦雲。” 許驕順勢看去,那個在沿途涼茶鋪里坐著的人不是彭秦雲是誰? “你怎麼在這兒?”她明明讓他回牢獄的。 彭秦雲見到她,一臉我可算見到你了,又一臉你坑死我了的表情,“我一到繁城就投官了,結果听聞繁城知府樓明亮被罷官,回吏部報到去了。新任知府一听許爺你的名號,讓我趕緊有多遠滾多遠,不要牽連他,還說繁城牢獄早就銷案了,沒我這號人的卷宗了。我想涼城來繁城要走這個方向,就在路上等相爺。” 樓明亮被罷官了?許驕卻是听進去了這句。 樓明亮被宋卿源罷官只是幌子,宋卿源一直想重用樓明亮,但是覺得他的性子尚要磨一磨,所以才將他放在繁城做繁城知府。 宋卿源行事慣來心中有數,眼下讓樓明亮回吏部報到,恐怕不是免職…… 樓明亮早前是戶部員外郎。 戶部要位一直是由郭家把持,郭家是宋卿源母後的娘家,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宋卿源一直忍著,這次讓樓明亮回京報到,是要動戶部了…… 許驕近乎第一時間想到。 7、第007章 大倉與小倉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7章大倉與小倉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許驕一面飲茶,一面平靜得同彭秦雲說道,心中想的卻是戶部的事。 宋卿源的母後雖然已經過世了,但宋卿源的舅舅和外祖母尚在。郭家有此憑借,在朝中結黨營私,屢屢挑戰宋卿源底線。 宋卿源一直隱忍不發,是因為他外祖母尚在。 人一老,便容易糊涂。 宋卿源看她的時候,她時常將宋卿源認錯,常常握著宋卿源的手問,深宮不比別處,陛下可有善待我家阿梧…… 阿梧是宋卿源母親閨名。 若非為了鞏固家族權勢,沒有母親會將女兒送入深宮…… 宋卿源從少年天子到如今的年輕帝王,他有雷厲風行,有威嚴果斷,但他的心軟都用在了自己外祖母處。 所以在朝中,宋卿源一直忍耐著,對郭家的事睜一只眼閉一眼。郭家早前還好,近來越發不知收斂,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朝中上躥下跳。她也是回京路上听惠公公說起,這幾月,宋卿源幾次在明和殿中砸茶盞,都是因為郭家的事。 宋卿源外祖母病重,時日應當無多。但郭家不僅沒有夾緊尾巴做人,反而越加猖獗,觸到了宋卿源的底線。外祖母病中,宋卿源不想用太強硬的手段對付郭家,才會將樓明亮從繁城知府的位置上調離,溫和處置。 天子有天子的難處,有他想維護的人,也有他想維護的江山社稷…… 許驕思緒間,一側的彭秦雲又誠懇道,“許爺,我哪兒都不去,我跟你回京吧,我可以給許爺當侍衛啊!” 許驕漫不經心瞥了他一眼,“好啊~” 彭秦雲愣住,還……還真好啊? 許驕淡淡道,“再給你一次機會。” 彭秦雲當即笑道,“哈哈哈哈哈,許爺我走啦!後會有期!”說完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許驕看了看彭秦雲的背影,沒有吱聲。彭秦雲就像只野鴨子,沒繩子牽著才不會老老實實呆著。蘭姿節的時候,分明發現她是女子,還特意說相爺喜歡男扮女裝的嗜好他一定保密,花花腸子比誰都多。 這次分明是想離開,卻說要跟她回京當侍衛,心眼兒多得像牛毛似的。他是如坐針氈,她一戳穿他,他就巴不得有多快走多快。 “相爺?”葫蘆是擔心彭秦雲將她的身份泄露出去。 “他不會。”許驕卻不擔心。 彭秦雲死精死精的,但在繁城牢獄都絕口不提家中的事,守口如瓶,是因為若是被家中知道他因為這種事情蹲了牢獄,怕是要被打斷腿, 所以,連彭秦雲這個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彭秦雲不僅怕家中,也很怕她,所以一定不敢亂提她的事。這也是在北關城的時候,她一會兒就嚇唬他要割舌頭,挖眼楮,剁手的緣故。彭秦雲是誰不重要,日後少出現在她面前,給她添堵就行了…… *** 馬車路迢迢,原本惠公公還擔心這回怕是趕不上六月底前回京了,但許驕吩咐路上走快些,尤其是最後十余日,近乎都在連夜趕路,終于趕在六月最後一日回了京中。 許驕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抖散架了去,仿佛沒哪一塊是自己的。大倉小倉在籠子里也被抖得有些不太好,怏怏得趴著。 只有惠公公一臉春風。 “喲,大倉小倉這是怎麼了?”這一路從繁城回京,惠公公都同大倉小倉熟絡了。 許驕怏怏應聲,“還能怎麼,快抖散架了唄~” 惠公公笑道,“等回宮了,好好緩一緩。” 許驕有些不舒服,沒有再應聲。 惠公公很喜歡大倉和小倉,畢竟這一路回京,活物就這麼幾個,大倉小倉算是最逗人喜愛的。惠公公主動肩負起了投喂重任,于是大倉小倉都轉而知曉惠公公才是衣食父母,同惠公公也熟絡。 許驕又眯眼寐了會兒。 …… 黃昏剛至,馬車緩緩抵達城門口。有惠公公在,很快入京。 “相爺,到京中。”許驕還未醒,惠公公喚她的時候,她還一臉睡眼惺忪。 “相爺是先回府,還是先入宮?”馬車停在路邊,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 許驕伸手撩起簾櫳,離京好幾月了熟悉的街道映入眼簾,親切感頓時涌入心頭。 她當然想岑女士了~ 只是今日是宋卿源生日,眼看著還有幾個時辰就過了。她整個人都險些被顛得散架了,就是為了今日趕回京中,若是都回京了,還沒趕在生辰過完前同他招呼一聲,有人怕是又要置氣。 “先入宮吧。”許驕有朝葫蘆吩咐道,“葫蘆,你先回家一趟,同我娘說一聲,我先入宮,晚些見過陛下就回去。” 葫蘆應好。 馬車行出去好遠,許驕又忽然想起大倉小倉忘了讓葫蘆先拿回去了,還在馬車里! 惠公公正一臉歡喜得逗著大倉和小倉,許驕又想,等從宮中出來再拿給岑女士也行。 從黃昏到入夜,馬車行至外宮門處。宮中處處都已掌燈,遠遠看去,金碧輝煌,又莊嚴肅穆。 宮中不比別處,即便有惠公公在,入宮的馬車還是要例行盤查。禁軍侍衛撩起簾櫳,剛看了馬車內一眼,整個人便僵住,“相……相爺?” 【我耤A相爺回來!】 “嗯。”許驕瞥了他一眼。 禁軍侍衛連忙放下簾櫳,通知一側趕緊放行。 馬車緩緩駛入,禁軍侍衛朝另一側的幾個禁軍對口型道,“是相爺回來了~” 幾個禁軍侍衛都紛紛看向那輛馬車,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相爺入宮了?! *** 馬車行至中宮門處停下。 除了龍攆可以過,所有的馬車都要在中宮門前止步。入宮的官員都要經過盤查,才能步行至內宮門。 中宮門處值守的禁軍和內侍官看到許驕撩起簾櫳下了馬車,都忍不住眨了眨眼楮。 【我有沒有看錯?】 【我去,真是相爺!】 【今日陛下生辰,相爺趕在這時候入宮了!】 “惠公公,幫我照看下大倉小倉。”馬車不能入中宮門,倉鼠籠子還在馬車里,許驕請惠公公幫忙。 惠公公應好。 宮中的路許驕再熟悉不過,也不用旁宮人領路,從中宮門至內宮門的一路上,宮人和巡邏的禁軍見了她都紛紛行禮。 也有朝臣這個點兒從宮中出來,還在議論中今日面聖的事,見到迎面而來的許驕,都紛紛頷首問候一聲,也沒怎麼覺察。 等從身邊擦肩而過,幾人才忽然反應過來,剛才那個是不是相爺嗎? 好像是的…… 錯不了,那個眼神,那個走路姿勢…… 我的天!相爺回來了!! 幾人都杵在原處愣了許久。 *** 等到明和殿外,大監見了許驕快步上前,“相爺安好” 許驕面有倦色,還是笑道,“托大監的福,諸事安好。” 許驕在東宮做太子伴讀的時候,大監就在許卿源身邊伺候。大監從那時起就對許驕照顧,許驕也一直同大監親厚。 “陛下在見人,老奴去通傳一聲,相爺去側殿稍適等候?”大監提議。 許驕應好。 見大監折回明和殿中,許驕也往側殿去。 大監讓她去側殿,說明宋卿源在見很重要的人,一時半刻完不了,所以大監才說讓她稍後。許驕沒有多問天子在見誰,踱步去到側殿的時候,有內侍官奉茶上前。 連日趕路,許驕最近幾晚都睡得不怎麼好,等到明和殿側殿歇息時,實在有些困,微微打了個呵欠,眼皮子也忍不住沉了沉。 大殿內,宋卿源正同沈凌說著話,目光瞥到大監入內。 大監是宮中最有分寸的一個,不會無緣無故入內。 “陛下,相爺來了。”大監躬身。 宋卿源目光微微頓了頓,繼而輕嗯一聲,仿佛一個小插曲一般,又繼續朝沈凌道,“你接著說。” 沈凌會意。 大監也退出殿中,不敢叨擾。 看著模樣,陛下這里還要些時候。 大監去側殿看許驕,許驕已經趴在側殿的案幾上睡著了,大監笑了笑,知曉她舟車勞頓,家中都未回就入了宮中,眼下正是困的時候。 大監朝側殿外值守的內侍官囑咐道,“看著些,別吵著相爺。” *** 許驕迷迷糊糊醒得時候,依稀听到衣袖拂過案幾的聲音,翻折子的聲音。 許驕有時會在明和殿側殿打盹,眼下,她從案幾前坐起,一側的臉頰因為趴著睡著,被壓得紅紅的,上面還印出道道袖口的花紋輪廓,整個人透著一幅似睡醒未睡醒的慵懶神色,仿佛還想多寐會兒…… “醒了?”天子的聲音清淡里自帶威嚴,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折子上,沒有特意看她。剛問完,仿佛正好看完這道折子,遂放下,朱筆御批著。 “嗯。”許驕揉了揉眼楮,本想仔細打量他的,余光卻剛好注意到窗外的天色。許驕懵住,都半夜三更了…… “送我的?”宋卿源瞥向桌案上的籠子,醇厚的聲音很好听,卻也提醒了許驕,許驕赫然發現大倉小倉竟然都在這里。 忽然,許驕反應過來,這一路上好像都真忘了同惠公公提起,大倉小倉是送給岑女士的禮物。惠公公肯定以為這是她千里迢迢從北關城帶回來送給宋卿源的。所以她早前請惠公公幫忙照看大倉小倉的時候,惠公公自然會錯了意,直接將大倉小倉的籠子給拎到明和殿來了。 但這是她給岑女士的…… 許驕目露難色,心中正合計著要怎麼同他解釋這一出烏龍,她其實給他買了一把匕首做禮物時,宋卿源卻轉眸看她,溫和的嗓音里耐人尋味道,“朕很喜歡。” 8、第008章 天生驕傲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8章天生驕傲 許驕還想開口,說這其實是給岑女士的,她怎麼會送他倉鼠之類的時候,宋卿源卻目光已經重回大倉和小倉身上,清貴里聲音里蘊含了別樣意味,“你從未送過朕這種東西,很特別。” 許驕看他。 宋卿源目光看向籠子的大倉小倉,似一只高傲的麋鹿,居高臨下,但眸光里又帶了些許暖意,在一側的宮燈的映襯下,精致的面容顯得雋永而立體。 許驕原本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宋卿源坐擁整個南順,要什麼東西沒有? 但他確實沒有小倉鼠…… 許驕也湊了半個腦袋上前,再開口成了,“我在北關城的時候,正好遇上了蘭姿節,這是從北關城的商人那里買來的小倉鼠,它們有名字的~” 宮燈亦映在她側頰上,側顏隱在光暈里,修長的羽睫輕輕眨了眨,剪影出一抹清麗動人的輪廓。 宋卿源淡淡垂眸,慢慢道,“許大倉?許小倉?” 許驕忽然頓住,一雙眼楮駭然看他。 宋卿源淡淡道,“就你那腦袋,還能想出什麼應景的名字?” 許驕本想反駁,宋卿源瞥目看她,漫不經心道,“但凡有兩個,就大一些的加個大字,小一些的加個小字;超過兩個的就用數字,一二三四……連甲乙丙丁也不會用。喜歡的,還會冠自己的姓。” 許驕頓時語塞。 逐條套入,完美應證了許大倉和許小倉…… 許驕一臉準備反撲的模樣,但明顯的,懟完他,宋卿源心情忽然好了起來,都能對著大倉和小倉‘龍顏大悅’。 反正,他對她的仙人球啊,許小倉,許大倉啊,都比她溫和。還仗著自己過生日,搶她給岑女士準備禮物…… “大監。”許驕腹誹的時候,宋卿源喚了聲。 大監入內,“陛下。” “傳膳吧。”宋卿源吩咐一聲,大監趕緊去辦。 許驕錯愕,都這個時辰了? 宋卿源的肚子也應景得咕嚕叫了一聲…… 殿中原本就沒有旁人,倏然間,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許驕原本是想忍著不想笑的,但見宋卿源自己臉都綠了的模樣,許驕又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一笑完,正好對上宋卿源一幅有些惱的臉,“你膽子越發大了!” 許驕當即正襟危坐,恭聲道,“陛下憂國憂民,心系社稷,操勞至夜半,以至饑腸轆轆,龍體欠安。微臣想,這實在是社稷之幸,朝堂之幸,百姓之幸,故而臣尊崇內心喜悅,喜不自勝笑了出來,驚擾聖駕,望陛下恕罪。” 宋卿源原本就綠的臉,當即紫了。 許驕再想開口,宋卿源又喚了聲,“大監。” 大監再度入內,“陛下。” “讓宮中落鑰,一只聒噪的蟬都別放出去。”宋卿源看了許驕一眼。 大監忍俊拱手。 許驕心急,脫口而出,“別別別,陛下,我回京後還沒回家中呢,岑女士該擔心了。” 宋卿源微微皺眉,“都說多少次了?” 許驕改口,“我娘該擔心了……” 宋卿源瞥目看向大監,大監會意連忙躬身,“奴家這就讓人給岑夫人捎消息,報平安,相爺才從邊關回京,同陛下有事商議,明晨回府。” “大監~”許驕悄聲喚了一聲。 大監朝她聳了聳肩,一臉“老奴也沒有辦法的”的愧疚神色,退了出去。 許驕奈何看向宋卿源。 宋卿源看大倉和小倉去了,特意沒有看她。 許驕惱道,“這是送給岑女士的禮物!” 宋卿源頓了頓,不急不緩道,“哦,現在送朕了。” “……”許驕嘴角抽了抽。 等內侍官將晚膳端了上來,大監上前試菜。 許驕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氣,但見宋卿源是真的餓了。他慣來有教養,食不言,寢不語。即便再餓,動筷子的時候也從容優雅,尤其是一雙手,指尖修長,骨節分明。 許驕想起在東宮做伴讀的時候,她有一次睡過沒吃上晚飯,晚上餓了,又不好在東宮亂竄,正餓得抓心撓肝的時候,大監忽然來說,殿下請您去探討書冊。她當真以為是去探討書冊的,心想都餓成這幅模樣了,還要陪太子功書。 結果去之後,見桌上擺著幾道小菜,宋卿源一面看書,一面吃東西。她不知道宋卿源是有意無意,但那天,她真陪他看書到很晚。 後來再有一次,她又貪睡錯過了晚飯,硬著頭皮跑去找宋卿源,結果大監攔了下來,說殿下在見謀臣。 宋卿源是同幕僚在一處,但余光瞥到了她,“進來。” 她入內,幕僚看她。 “有事?”宋卿源也看她。 她又不好明說,但進都進來了,莫名出去又詭異,她深吸一口氣,悻悻道,“殿下,功書嗎?” 謀臣愣住,宋卿源也愣住,但倏然,她看到宋卿源眼角眉梢一抹笑意,嘴角也微微勾了勾,忍住沒笑出聲來。 “去里面等。”宋卿源淡聲。 她其實不想去里面,她餓,而且誰知道他要和謀臣聊多久。 但宋卿源朝大監吩咐道,“取些糕點來。” 她眉間微舒。 …… 都是早前的事,許驕忽然想到宋卿源還是有好的時候,剛才心中的一團渾氣仿佛也去了多半,又忽然想起,她仿佛也沒吃東西就直接入宮了。方才她趴桌案上睡著了,宋卿源是特意等她的。 只是不說。 今日還是宋卿源生辰。 許驕心底忽然覺得被什麼戳中一般,一面筷子不留神得戳著碗底出神,一面想著要不要說些什麼緩和氣氛。 許驕抬眸看他,宋卿源仍在安靜吃飯。 “我去了趟北關城。”許驕忽然開口。 “食不言,寢不語。”有人傲嬌應聲,那就是還有氣在…… *** 等終于吃完,內侍官撤走了膳食,又端了杯盞來讓兩人漱口。 大監又讓人奉了酒來。 “說吧。”宋卿源這才出聲。 許驕看了看酒杯,“……我不飲酒……” 她上次飲酒,還在宋卿源跟前鬧了笑話,具體發生了什麼他迄今都不告訴她,但她後來能想起的,就是她跳到他身上,說這叫龍抱,然後象征性抱了抱他,說這又叫抱抱龍…… 事後想起,當時宋卿源的臉應當比方才還綠。她想死的心都有了,也和宋卿源默契得一兩月都沒主動說過話,或單獨在一處過。 慢慢的,事情仿佛過去,也不了了之。 久了也都忘了。 但眼下,許驕心底深處還是拒絕和宋卿源一處喝酒。 在一個坑里怎麼能摔倒兩次呢! 結果“坑”主動開口,“今日是朕生辰,陪朕喝兩杯再走。” …… 兩刻鐘後,許驕喝得有些暈乎乎的,但其實分明也沒喝兩盅。 她是不善飲酒。 她從怎麼從京城出發去邊塞的,怎麼在繁城將彭秦雲從牢獄里提出來,怎麼在穿過荒漠抵達北關城的,到怎麼一步一步給曹復水那只蓬頭獅子狗下套的…… 總歸,事無巨細,通通說給對面的人听。 但听到蓬頭獅子狗的時候,宋卿源眉間還是明顯滯了滯,“他性子沖動,容易同人起爭執,與人拔刀相向,讓你離他遠些!你是當耳邊風去了,還是膽子大了不怕了!” 他微惱,亦凜聲。 許驕許久都沒有听他訓她了,耳根子非常不舒服。 平日里斷然不會,但眼下,許是酒意上頭,湊到他跟前,罕見得鶯聲燕語,“怕,怎麼不怕,心里可害怕了……” 她最後那聲“了”字,似落在他眉間。 宋卿源怔住,耳後微微一紅,沒有吱聲。 許驕繼續暈乎乎道,“我知道他喜歡與人拔刀相向,也知道自己會怕,所以一路上都讓葫蘆在我面前拔刀,一直練習看拔刀,看到麻木了,我才敢去的北關駐軍。但是從營帳出來的時候,還是嚇得腿軟了……” “不,不對!我才沒有腿軟!” “對,我是許大,它是許二,這是許三,一二三~” 宋卿源知曉她是真喝多了。 他抱她起身的時候,她還迷迷糊糊得說著,“宋卿源,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他皺眉,“沒大沒小……” 她反正已經語無倫次,“我是許大驕,天生驕傲的驕!” 他好氣好笑。 放她上床榻的時候,她已經闔眸睡了。 因為生得好看,入睡的時候,眉眼間都是精致,動人心魄。 他亦飲了酒,坐在床榻一側看她,想起方才她說的因為害怕,所以去北關城駐軍前一直讓葫蘆在她面前拔刀,一直練到不眨眼才敢去的軍中…… —— 曹復水那里,朕有安排,你操得什麼心。 —— 膽子小,充能耐的時候大。 還有,上次是你先親的朕。 自己都忘了…… 9、第009章 岑女士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09章岑女士 許驕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迷迷糊糊從榻上撐手坐起,微微睜眼,覺得眼前的環境熟悉是熟悉,但一定不是她家中。 許驕乍醒,這里是明和殿的偏殿! 昨天是宋卿源生日,她喝多了,留在宮中過得夜。衣裳還是昨晚的衣裳,沒動過,衣裳上還沾了一股子沒有散去的酒味。 偏殿中沒有旁人,只有大倉小倉在偏殿中的桌案上陪著她。 許驕心中唏噓一聲,鬼鬼祟祟溜出偏殿,卻一頭撞上惠公公。 “相爺您醒了?”惠公公就守在偏殿門口。 許驕佯裝淡定,“唔,陛下呢?” 惠公公嘆道,“早朝去了,都去了好久了,臨走前囑咐奴家在偏殿這兒守著,不要旁人打擾相爺歇息。” “哦。”許驕又問道,“昨晚喝多了,陛下一直在偏殿?” 惠公公笑道,“哪能呀?陛下昨晚回了寢殿,相爺一人在偏殿。” 許驕心中微微舒了舒。 惠公公又問道,“陛下還說,相爺若是醒了,讓奴家送相爺出宮。” 許驕巴不得。 …… 眼下這個時辰還在早朝,她從內宮門出,再步行至中宮門處也不會被旁人發現。宮中的馬車停在中宮門處,許驕上了馬車,馬車晃晃往外宮門駛去。 馬車上,許驕眉頭越皺越緊。 越想越覺得有些對不起岑女士。 臨近外宮門了,許驕忽然撩起簾櫳,“停下停下。” 駕車的內侍官愣住,許驕嘆道,“回去!” 內侍官連忙駕車返回。 惠公公這廂才讓人打掃著偏殿,惠公公自己抽空喂著大倉小倉呢,忽然有內侍官快步入內,“公公,相爺回來了。” “一準兒是落東西了。”惠公公問起一側收拾的內侍官,“有看到相爺的東西嗎?” “不曾。”打掃的兩個內侍官皆應聲。 相爺要出入,宮中都是不攔的。 惠公公迎上的時候,正好遇到許驕折回,“相爺可是落東西了?” “嗯!”許驕入內,惠公公也跟著入內。 惠公公剛開口,就說了一聲,“相爺,沒看到您的……”旁的字眼兒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許驕徑直走到桌案前,伸手將籠子拎起來,轉身要走。 惠公公眼珠子都險些掉出來,“相爺,這不是……” 許驕也停下,仿佛也覺得不怎麼好,遂朝惠公公道,“紙筆。” 惠公公連忙去取。 許驕大筆一揮,又從袖間取出那把匕首,一起放回桌案上,而後出了偏殿。許驕拎著籠子,腳下生風,一路似做賊一般,生怕趕上宋卿源下朝的時候,被他逮個正著,又要見他發作。 上了馬車,許驕叮囑,“趕快走,中途別停。” 內侍官應聲。 許驕抱緊懷中的籠子,等到馬車安穩出了外宮門,許驕才心中一緩,總算把岑女士的禮物偷回來了…… *** 馬車緩緩在長天湖畔停下,許驕抱著大倉和小倉的籠子下了馬車。 這處湖泊叫長天湖,私家湖泊,名字都是她取的,水闊長天,意思是天水一色。許驕沒敢讓馬車送到屋中,怕馬蹄聲將岑女士吵醒,而是自己抱著大倉小倉繞了小半個長天湖。 “相爺~!”六子高呼一聲。 許驕趕緊伸手做了一個“噓”聲的姿勢,她就怕把岑女士吵醒了,他這一聲不等于昭告天下她昨晚沒回來! 六子趕緊噤聲。 許驕上前,“岑女士醒了嗎?” 六子點頭,“醒了,在錦鯉湖那邊逗許小貓玩呢!” 六子指了指湖對面。 許驕的私家湖景有三大片,門口的長天湖,遠處錦鯉湖,還有屋後的養生湖,每一處都可以泛舟那麼大。許小貓就喜歡錦鯉湖,隨時準備著對她的錦鯉圖謀不軌。 許驕溜回屋中換身衣裳。 既然岑女士早就起來,那一定知道她昨晚沒回家,藏是藏不過去了,就是不能讓岑女士知道她昨晚喝多了,否則岑女士要叨念一整日不停。 許驕寬衣,沐浴洗漱。 木簪放下,青絲墨發垂在肩頸,襯出下頜至修頸間的一抹雪肌瑩白,俯身間,青絲滑落至鎖骨處誘人的弧度,沾濕了水,貼在凝脂般的肌膚上,婀娜動人。 要是可以,她真想找個地方同岑女士一道,好好放個長假,可以不穿裹胸,可以不沉著嗓音說話。 但她是許驕! 許驕裹了浴巾起身,七月盛夏,天氣炎熱著,也不會冷。 許驕在銅鏡前擦干頭發。 她早就適應這里的生活了。 起初穿越到許驕這個小豆丁身上的時候,小許驕才三歲大。 小許驕出生的時候受過閃失,身子一直不怎麼好。旁人同爹娘說,小時候當男孩兒養能好些。爹娘就一直拿小許驕當男孩兒養,也細心呵護著,但三歲大點兒的小許驕還是染了重病,大夫說治不好,爹娘就帶著她到處求醫。 小許驕還是去了,許驕睜眼的時候,爹抱著她,眉間的神色,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原本也叫許驕,所以穿越過來時,除了看著銅鏡里,自己的小手小腳小臉有些不習慣外,爹娘喚阿驕也好,旁人喚許驕也好,她都能自然而然得應聲。 很快,也就適應了許驕這個身份。 小許驕自幼體弱多病,一直是爹娘心中的坎兒,但許驕活蹦亂跳,大夫說大病一場後,病根仿佛都去了,她也就成了這里的許驕…… 那時候的岑女士還很年輕,爹爹也還在。 但眼下,爹爹已經不在了,她就是岑女士的參天大樹! 許驕上前,從身後攬住岑女士的脖子,“岑女士,我都想你了~” 岑女士微楞,既而美目彎了彎,溫柔里帶著幾分嫌棄,“貓陪我的時間都比你長,還不會自己長腿跑去塞外邊關,一去就是幾個月。” “許小貓怎麼能和我相提並論?我可是岑女士的女兒,人見人愛,花開花開那種。”許驕貧嘴。 “讓娘看看。”岑女士這才好好打量她,她也配合得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湊上前去給岑女士看,岑女士嘆道,“瘦了一圈……” 許驕深刻道,“騎不慣駱駝,夜里也睡不好,還吃不慣東西,就紅油豬耳朵做得有岑女士的精髓,能湊合著能吃些。” 反正在岑女士面前,撒嬌扮可憐就對了! 岑女士果然怔了怔,“你一個姑娘家,也不想想去邊關多危險?” 許驕笑,“我這不也好好回來了嗎?” 許驕抱起許小貓,一面逗許小貓,一面道,“再說了邊關有事,朝中旁人去都不如我去合適,只能去一趟了。” 岑女士語重心長,“阿驕,娘不稀罕你在朝中……” “娘希望你好好嫁人,早些給娘生一堆外孫外孫女!”許驕對著許小貓,和岑女士異口同聲說完。 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喵~”回回都拿它當擋箭牌,許小貓都煩了。 岑女士見她這幅不著急模樣,又不由感嘆,“何時才能讓你娘省心?都老大不小的年紀了。” 許驕這才放下許小貓,重新摟著岑女士脖子道,“多大都是岑女士的寶貝女兒,會撒嬌那種~” 岑女士好氣好笑。 “對了,岑女士!我給你帶了禮物~”許驕故作神秘,然後從袖袋里掏出那枚珍珠耳墜,“當當當當~喜不喜歡?” 她分明見到岑女士眼中笑意。 她送的東西,岑女士就沒有不喜歡的。 “岑女士,我幫你帶上!”許驕自告奮勇,“哇,岑女士,你天生麗質,帶這幅珍珠耳墜不要太好看。” 眼前就是錦鯉湖,母女二人臨水照影。 岑女士不由笑了笑,一面伸手摸著耳墜,一面卻道,“下回別帶禮物了,娘寧肯你帶個男人回來,活的就行。” 許驕頓了頓,頭一次這麼直白听岑女士放話,“岑女士,不好吧……你女兒好歹天生麗質,怎麼也得人中龍鳳……” 許驕言罷,忽然意識到不對。 岑女士果真問道,“人中龍鳳很喜歡留你在宮中?” 10、第010章 官復原職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0章官復原職 許驕臉色兀得紅了,但憑借著同岑女士的長期對戰經驗,沉聲嘆道,“岑女士,是邊關軍餉的事,牽一發動全身,不是鬧著玩的。” 說到朝中的事,岑女士果真微微怔住。 許驕見縫插針,“岑女士,你等等。” 言罷,一溜煙兒跑開,在假山後煞有其事的取了東西折回,還神神秘秘放在身後,笑盈盈道,“一對珍珠耳墜怎麼能表達我對岑女士拳拳愛意?” 許驕上前兩步,在岑女士跟前拎出倉鼠籠子。 岑女士果真眼前一亮。 岑女士喜歡各種小動物,看起來毛茸茸的,可可愛愛的,岑女士就完全沒有抵抗能力。 當下,果真連目光都變得柔軟了。 若是沒有籠子,岑女士肯定要拿到掌心里好好看看。 許驕溫聲道,“岑女士,這是倉鼠,我在北關城的時候正好看到北關有商人在倉鼠,南順不多見,長得又可愛,我想岑女士一定喜歡,所以千里迢迢帶回來的,你看,照料得多好!” 母女二人的腦袋湊在一處,如姐妹一般。 但岑女士的目光的確是要融化了。 許驕繼續道,“岑女士,它們很能吃,你看到它們的腮幫子了嗎?可以藏好多食物,可聰明了,還可以踩滑輪玩,一玩就玩許久,而且,很能生,一生能生一窩小倉鼠,是不是很喜歡?” 岑女士抬眸看她,“你不是怕老鼠嗎?” 許驕浮夸道,“這是倉鼠,不是老鼠,岑女士喜歡的,我當然愛屋及烏,看看,我早就已經提前和它們搞好關系,它們一點都不怕我。哪,個頭壯一只的這個叫許大倉,個頭小一些的這個叫許小倉,許大倉有時候會欺負許小倉,但是許小倉怕的時候,許大倉會照顧許小倉……” 她認真同岑女士介紹許大倉和許小倉,而後又同許大倉和許小倉道,“大倉小倉,這就是岑女士!別說我沒告訴你們啊,日後管飯的衣食父母,要記得阿諛奉承,拼命討好,你們才能鼠生順利!” 見她一本正經胡謅的模樣,岑女士好氣好笑。 許驕也跟著笑起來。 岑女士又道,“許大倉和許小倉都有了,什麼時候有許小驕?” 許驕想都不想便接道,“那還不快呀?” 剛說完,整個人都頓了頓,又朝岑女士嘆道,“岑女士,要善良,不要戳人後脊梁骨……” 岑女士平靜道,“人家都抱外孫,外孫女了,我這兒連女婿的影子都沒見到一個。” 許驕一臉誠懇,“有的有的,女婿會有的,外孫外孫女也會有的。” 岑女士湊近了些,“女婿在哪里?” 許驕全憑腰部力量,身子稍稍後移,“快了快了。” 岑女士知曉也問不出什麼來,又怕她這麼把腰給閃了,岑女士目光重新回到了許大倉和許小倉身上,輕聲道,“你爹還在就好了,你這個年紀,早就賜婚了。” 提到爹,岑女士明顯情緒低落了下去,許驕知曉她是想爹了,許驕上前,半蹲在岑女士面前,認真道,“娘,爹不在了,所以我要替爹完成心願呀,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岑女士看她,目光隱隱藏了氤氳。 許驕微微愣住,當即改了口,起身從身後摟住岑女士的脖子,嘆道,“哎呀,岑女士,說說看,你想要什麼樣的女婿?岑女士喜歡什麼的,我們就找什麼樣的!我們岑女士不喜歡的,再好我們都不要!” 知曉她胡謅,岑女士蛾眉微蹙。 許驕又道,“岑女士,在你乖女兒心中,岑女士永遠是第一位的,許小貓第二。” 岑女士終于嘴角勾了勾,許驕心中也跟著舒了舒。 岑女士才道,“娘想要你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也喜歡你的,家世清白,人品清貴,身體康健,不求高官俸祿,但能與你心意相通,真心實意待你,同你舉案齊眉的……” 岑女士一面說,許驕一面佯裝仔細數著,“岑女士擇婿八條,我記住了。” 岑女士嘆道,“阿驕,娘不能一直陪著你,你自己這麼迷迷糊糊的,日後娘親不在了,你要找個能替娘親照顧好你的人。” 岑女士說到最後一句,許驕眸間頓了頓,再次上前擁了擁她的脖子,輕柔道,“岑女士,說什麼呢,你長命百歲……” 岑女士溫柔看她,“我也希望啊,省得你這副性子,日後在夫家受了欺負,連回娘家的地方都沒有……尤其是那種受了欺負,連氣都沒處撒,就是想撒氣,還都出不來的地方。” 許驕狗鼻子靈敏一嗅,頓時又嗅到了不對的地方…… “岑女士,你看大倉,它往腮幫子里塞東西了!” *** 下了早朝,宋卿源乘龍輦回明和殿。 “人回去了嗎?”宋卿源似隨意問起。 跟在龍輦一側的大監一面隨龍輦走著,一面恭敬應道,“剛上早朝不久,相爺就回了。” 宋卿源遂沒有再問許驕的事,但眉頭又略微皺了皺,想起早朝時候提起的梁城水患來。 南順臨水而興,是有名的魚米之鄉,但也頻頻遭受水患罹難,工部和戶部從年頭忙到年尾,近乎晝夜不休,就連年關時候,也都在處置水患和災後之事。 尤其是每年六七月,江河水患,應接不暇。 梁城早前就修繕過水利工事,但是因為江河忽然改道,繞過了梁城的水利工事,從上游旁的地方改道後,又倒灌回梁城,城中半數被水淹沒。災情被梁城的人壓了下來,等到流民大批量涌入了褐城,梁城水患之事才徹底爆發了出來。 一個梁城城守,給他十個膽子他都不敢這麼做! 十余年前,許驕父親還在的時候,梁城就出過水患,死傷無數,許驕的父親也是那個時候…… 後來的十余年,朝中投入了大量財力物力去修繕梁城的水利工事,眼下的梁城水患,是真的江河改道,還是梁城這十余年的水利修繕從一開始就是幌子?宋卿源根本不信奏折中輕描淡寫歸結為的天災,也冷眼看著今日朝中兩派各執一詞在殿中吵得不可開交! 他清楚的是,如果梁城真是江河改道,倒灌回梁城,這麼大的事情,這麼多流民,梁城早就應當上折子奏請賑災物資,不會為了一頂官帽,去冒天下大不韙。 他要是猜得不錯! 再隔兩日,就會有梁城城守畏罪自殺的消息傳到京中,然後梁城當如何賑災還當如何賑災,江河改道之事也會不了了之! 他想起十余年起,許驕父親去梁城督辦水利工事,後來遇到洪峰,為了讓百姓撤離,自己被卷入洪水里…… 又是梁城。 宋卿源閉目。 *** 等回到明和殿,宮人放下龍輦,宋卿源從龍輦上走下,吩咐大監一聲,“傳沈凌入宮見朕。” 大監會意。 途徑偏殿時,宋卿源駐足,一直黯淡的目光里稍許浮現幾許暖意。 偏殿值守的內飾官都退至一側,怕擾了聖駕。 宋卿源看了看桌案上,眉頭又微微攏了攏,沉聲問道,“朕的倉鼠呢?” 惠公公連忙上前,戰戰兢兢道,“相……相爺回來了一趟,拿走了,留……留了旁的東西……” 宋卿源正好踱步上前,見桌案上放了一枚匕首。 他目光中微微滯了滯,拾起匕首,也拾起匕首下壓得一頁紙,“倉鼠是岑女士的,匕首是英明神武天子的∼” 惠公公眼見天子臉上的表情微妙變化著,而後揉了那頁紙,微惱道,“膽子越來越大了!” 惠公公趕緊低頭,又听天子開口道,“傳旨,讓翰林院擬旨,即日起,許驕官復原職,滾回來上朝!” 11、第011章 順眼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1章順眼 “相爺,當起了~”敏薇喚到第三聲上了,許驕才從床榻上耷拉了一只胳膊下,半夢半醒“唔”了一聲。 “相爺~”敏薇又喚了一聲。 許驕才喪氣開口,“听到了,別叫了~重啟中……” 敏薇這才笑了笑,轉身離了外閣間。 小姐,哦不,是相爺,已經好幾個月沒早朝了。早前要早朝的時候,日日都是卯時醒(5︰00),卯正(6︰00)前就要洗漱更衣完,上馬車出門。“陋室”在西郊,離宮中有段距離,要趕在辰時三刻(7︰45)抵達內宮門前處,列隊早朝,中途一點耽誤都不能有。 許驕睡眼惺忪爬起來,坐在床上發了一陣子的呆,睡了幾個月的美容覺,又到了和天邊魚肚白比誰更早的時候,九九六都沒見這麼糟心。下床時,許驕還渾渾噩噩得,眯著眼楮穿鞋,一不留神,“轟”的一聲從床榻上栽了下來,磕著了頭。 敏薇溫聲入內,許驕已經趴在銅鏡前緊張打量,這回是全然沒有睡意了。 額頭到鬢角一處都磕青了。 “阿薇,不會留疤吧……”許驕有些緊張。 敏薇知曉自己家小姐其實比誰都愛美,敏薇上前仔細看了看,搖頭寬慰道,“就是有些淤青,隔幾日就好,別踫它。” 許驕頓時舒了口氣,在自己家中還沒出門呢,就算磕得破相了也不算工傷,那就虧大了去,許驕又忍不住想伸爪子摸一摸,敏薇嘆道,“相爺,別撓。” 許驕趕緊收手。 等七七八八差不多收拾妥當了,許驕也準備出門了,岑女士來了外閣間中,“相爺走了嗎?” 六子在外隔間中等,岑女士開口問起,六子還沒來得及應聲,就听內屋里有人洪亮的聲音應道,“沒呢!” 岑女士嘆道,“那你還在磨蹭什麼?” 許驕又扯著嗓子應了句,“磕到頭了,在撲粉!” 岑女士這才撩起簾櫳入內,“怎麼會磕到頭,我看看?” 岑女士入內,許驕趕緊乖巧湊過來,岑女士仔細看了看,語重心長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許驕一面捋著袖子,口中也沒閑著,“好久沒起這麼早了,沒睡醒的時候,從床上摔下來了。” 岑女士一面嘆氣,上前幫她整理腰帶,“都長多大了,也不讓人安心。” 一身紫色的一品朝服穿在身上,許驕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了許多,因為她是女子,要比旁的官吏矮一些,所以習慣了在官靴里加一層內增高,所以她的官靴不怎麼好走路,得意忘形的時候還容易摔。 許驕又對著銅鏡,正了正官帽,招呼道,“走了,岑女士~” 敏薇正好端了早點入內,岑女士念叨,“吃了東西再走。” “我來不及了。”許驕一臉可憐模樣。 岑女士視若無睹,“不吃別出門。” 許驕只得伸手捏了半根油條咬了一口,然後從敏薇捧著的餐盤里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然後捏著剩下大半根油條出門。 岑女士推開窗戶,見她“蹦蹦跳跳”上了馬車。蹦蹦跳跳是因為走得快,又險些摔了,岑女士忍不住開口,“阿驕,小心些~” “知道啦~”車輪聲混合著有人的聲音一道傳了回來。 岑女士看了看一側的日晷,心中嗟嘆,又回到早前時候了。 雖然有人口中一萬個不願意,但岑女士還是看得出來,除了每日上朝像要了她命之外,有人還是閑不住,樂意去朝中和旁的男子較勁兒,妥妥內里一幅不服輸的性子,從沒覺得她自己一個姑娘家會比朝中旁的男子差到哪里。 雖然有時候滿嘴都是哄人討喜的話,但實則面對朝堂上的事,她身上總有股子韌性,不輕易服輸,像極了她爹…… 岑女士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若是個兒子,倒也不怕這麼辛苦。 岑女士方才又不是沒看到,她把額頭湊過來給她看時那副委屈模樣,同許小貓沒什麼區別,終究是個姑娘家。 岑女士搖頭嘆了嘆,見馬車也遠遠繞過門口的湖泊終于駛了出去。 岑女士這才收回目光。 …… 馬車內,許驕開始補回籠覺。 眼下是卯正,到辰時一刻還有段時間,馬車在路上晃著。許驕帶上讓岑女士特制的頸托,還有馬車中定制的早朝回籠覺專用座椅,眼楮一閉,舒舒服服睡了過去。 等到馬車在宮外緩緩停下。 外宮門處的禁軍侍衛見是六子駕車前來,都知曉是相爺在車上。 旁的馬車見到六子的馬車都自覺讓到一邊去。 外宮門處要做第一輪檢查,值守的禁軍侍衛都習慣了但凡這輪檢查的時候,相爺都在她的專用座椅上睡得昏天黑地,臉上還帶了一幅真絲眼罩,不透光那種。禁軍侍衛都不敢吵著她,大致看一眼,就放馬車通行。 等快至中宮門的時候,六子才會叫醒許驕,“相爺,快到了。” 許驕迷迷糊糊抓下眼罩,撩起簾櫳瞄一眼,然後繼續睡個幾分鐘,而後才取下頸托,撐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就差不多到中宮門處了。 六子停下馬車,置好腳蹬,“相爺,到了。” 許驕才伸手撩起簾櫳,踩著腳蹬下馬車,整個人神采奕奕,眼中有光,又帶著精明睿智,同早前在馬車中睡死的模樣判若兩人。 “相爺!” “相爺!” “見過相爺!” 周遭在中宮門處排隊的人紛紛朝她拱手問候,許驕嘴角微微勾了勾,也頷首致意。內侍官見了她,也快步上前相應,“相爺!” 旁人都自覺讓出一條路。 許驕很快就過了中宮門,留了身後盤查處長長的隊伍。 【我去!相爺真回來了!我還以為是坊間傳聞!】 【亮瞎我的眼楮了,這身紫色一品朝服,還是穿在相爺身上沒有違和感!】 【錯不了!絕對是內增高!】 【相爺就是相爺!旁人都在犯困,相爺這精氣神,這才是來早朝的!】 【哦豁,打起精神來,被相爺瞧著犯困,是要被當眾懟到哭的!】 總歸,相爺回來了,人人自危! *** 許驕從中宮門處往內宮門處去,沿途,都是方才早一些入內的早朝的官吏。 官吏甲︰“相爺好~” 許驕︰“你胖了,是不是你們吏部最近沒什麼大活兒?還是你偷懶了?吏部的卷宗數量少了三分之一,是近來沒有人事調動,還是卷宗都壓哪兒了?” 官吏甲尬笑︰“……” 【大意了,相爺回來了,偷不了懶了!】 官吏乙︰“相爺好~” 許驕︰“這麼重黑眼圈,是兵部近來差事繁雜,瞌睡少了,還是馬吊打得太多了,通宵都不盡興的?” 官吏乙賠笑︰“……” 【耤I不打了不打了!】 官吏丙︰“相爺~” 許驕還未開口。 官吏丙又道,“對不起,相爺,我錯了,我讓道,我前幾日回了一趟家中,沒有及時清理手上積攢的刑部案卷,我這兩日就處理完。” 【呼~好險~相爺真回來了!】 …… 等入了金殿,晨曦穿過金殿琉璃瓦上的飛檐翹角,在殿門處投下深深淺淺的光暈,百官手握笏板,面朝天色下跪叩首,高呼萬歲。 年輕的天子身著靛青色的龍袍,在龍椅上落座,淡聲道了句平身。 百官紛紛起身。 天子高坐殿上,十二玉藻冕旒下,目光落在隊首的那一身紫色朝服上,稍許,才微微收回了目光,再看向殿中時,仿佛哪哪都舒坦了。 “臣有本要奏!”有官吏手持笏板入了殿中。 宋卿源听著,只是目光隔不久就會瞥到許驕身上片刻,早朝剛開始的時候,大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見某人听得很認真,到後來,東瞥西瞄片刻,趁旁人都沒注意,偷偷打了個呵欠,一幅神不知鬼不覺的模樣。但忽然又似想起什麼來了一般,頓了頓,抬眸看向殿上。 宋卿源輕嗤一聲,低眉笑了笑,反正隔著十二玉藻冕旒,她看不清他。 近處,大監倒是見天子動容,方順著天子早前的目光看去,見是落在相爺身上的。大監心知肚明,相爺回朝了,陛下是看誰都順眼了。 12、第012章 默契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2章默契 雖然隔得遠,又不能透過十二玉藻冕旒看清宋卿源的神色,但許驕怎麼都覺得她方才偷偷打呵欠被宋卿源看見了,只是殿中有人眼下在奏本,宋卿源听著,沒有拿她開刀。 許驕仿佛也精神了許多。 好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從她在朝中的時候就在提,眼下她又晃悠一圈回來,還在提。國家機構太大,冰凍三尺,又牽一發而動全身,哪里是那麼容易的事,所以糟心的事情還是會反復重來…… 她離開朝中幾月,知曉先听後說。 從始至終,許驕都沒開口。 天子也極少開口。 在東宮的時候,宋卿源同她說得最多的就是,朝中之事多听少說,你不要看他們天花爛墜說了什麼,要看他們做了什麼。 她一直記得。 所以她在朝中要麼不說話,要麼一針見血,她又不涉及派系之爭,所以她說什麼,旁人都多忌憚。久而久之,她在朝中的威望蓋得過早前的老臣。 眼下,許驕同宋卿源一樣,听朝中從雞苗蒜皮的陳芝麻爛谷子開始爭執,一直到幾輪之後,有人開始提梁城水患之事。 許驕微微側眸。 十余年前的梁城水患,爹爹死在那里。 這一直是她和岑女士心中的一道疤,即便勉強愈合,也會在听到的時候再次撕開。 許驕楞了稍許,以至于對方剛開始說的時候,許驕其實並未听進去,腦海中想起的都是爹的模樣。溫和,儒雅,將她和岑女士都奉若掌上明珠…… 許久之後,許驕才回過神來。 朝中卻已爭執得近乎吵起來。 災要怎麼賑,何時追責,流民怎麼處理,工事還要不要修繕之類,工部和戶部矛盾最為厲害,近乎赤膊上陣,許驕瞥向殿上,天子遲遲都未開口,仿佛在听之任之,讓他們先吵。 許驕心底澄澈,宋卿源又不傻,光是她方才听得這些帶了情緒的激烈言辭,都知曉梁城水患疑點重重,江河水有沒有改道,修了十余年的梁城水里工事是不是就幌子一個,流民的事梁城城守為何要冒死壓下來……這些宋卿源肯定想得到,只是沒說。 再隔了些時候,梁城水患之事爭執得七七八八了,旁人也都偃旗息鼓。今日相爺正好回了朝中,陛下這時候差不多當問相爺意見了。 殿上天子也確實淡淡開了金口,“沈卿,你怎麼看?” 他忽然問起,卻不是問得她,許驕些許錯愕,哪個沈卿? 許驕一時沒有對上號。 殿中雖然鴉雀無聲,群臣心中也都紛紛炸開了鍋。 【竟然不是問的相爺?!】 【沈卿?工部員外郎沈凌?】 【听說陛下接連在深夜召見了沈凌兩次,還以為是傳聞,這麼看,傳聞是真的?】 【這又是哪根蔥?!怎麼對不上號?】 【嗚呼哀哉,局勢有變化……】 殿中寂靜里,有人自百官隊伍末梢走出,行至殿中拱手,“陛下,微臣以為,應先安撫流民,穩定民心,同步排查上下游水患。待洪峰過境後,盡快恢復對梁城城中的重建。梁城重建勢必需要大量人力,此舉可安頓流民,避□□民滋事。賑災錢糧中只有少許以救濟方式發到老弱婦孺手中,青壯年通過參與重建工事領取更多工錢,梁城重建好後,流民更願意回鄉。待事情解決後,再行洪災追溯。” 沈凌說完,殿中繼續沉寂。 方才兩方吵得不可開交,一方說災情緊急,要先賑災的,另一方說天災年年都有,這麼賑災是無底洞,流民可以讓周遭城池稀釋,為避免周圍城鎮再遭遇一樣情況,應當先追溯源頭的。只有沈凌是唯一提及重建梁城,將流民安頓在重建工事上,百姓不單純是等著領救濟糧,而是可以自食其力。 天子希望看到的,並不是他們在這里扯皮,爭吵,而是看到有效的方式,災後最怕滋生□□,沈凌才是在替天子分憂…… 許驕目光放在沈凌身上,听沈凌說完這一大段,也忽然想起印象中確實有這號人在。如果沒有記錯,應當是三年前的春闈,三甲探花,沈凌。他當時寫得文章就是針對水利防治,防大于治的,許驕印象深刻,是因為宋卿源看他的文章看了很多次。 她以為宋卿源會把沈凌留在京中,在翰林院任職,但宋卿源直接將沈凌下放,避其風頭,許驕並不知道沈凌回京之事,那就是她不在朝中的幾月里,宋卿源的手筆。 梁城之事恐怕是觸到了宋卿源的底線,此事恐怕牽連甚廣,宋卿源是要用牛刀,沈凌就是這把牛刀,所以宋卿源不惜將他推到風口浪尖處,讓他放手去做。 更重要的是,宋卿源不想她涉足梁城的事。 梁城之事能有今日局面,背後的利益關系一定錯綜復雜,宋卿源不想她牽涉其中,是要讓她全然避開。所以沈凌說完,宋卿源又尋了幾個老臣來問,唯獨避開了她。 臨末,殿上的聲音才不急不緩,說朝中積壓了一堆政事,讓她盡快安置。 “臣領旨。”許驕在殿中應聲。 …… 退朝後,百官相繼出了殿中。 早朝時,許驕在最前列,退朝的時候,許驕便走在隊伍最末。 翰林院的人都跟在許驕身側說話,許驕官至左相,右相一直空缺,許驕兼任了翰林院編纂之職,便是代行右相之職。 許驕每日要在政事堂和翰林院中往返。 翰林院這樣的機構,多是替朝中培養和留用人才,換言之,都是科舉殿試中的佼佼者。許驕是翰林院編纂,這些人日後都等同于受過她提攜,是她的門生。 宋卿源將她安置在這個位置上,是不希望這個位置上的人涉及任何派系之爭。 她不會。 她自成一派,無需和旁人結黨,更或者,誰都知曉,她和天子是一黨。 翰林院的人一邊在她耳邊說著話,她一邊听著,目光一面放在前方的沈凌身上。 天子今日在殿中擺明是要提攜沈凌,沈凌也從早前在朝中名不見經傳的工部員外郎,變成了眼下眾心捧月的香餑餑。 眾人圍著沈凌說了會兒話,大監便遣人來尋沈凌,“沈大人,陛下在明和殿傳召。” 此舉更坐實了眾人心中想法。 許驕收回了目光,旁人紛紛問候相爺,許驕明顯今日因為梁城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眾人問候的時候,見大監在身後快步攆來,累得有些氣喘吁吁,“相爺,陛下讓相爺先在宮中留些時候,有事同相爺商議。” 許驕淡淡應了聲好。 宋卿源慣來拿捏得清,讓她在宮中稍後,不會因為倉鼠這樣的事。 是梁城的事。 許驕心知肚明。 去往明和殿的時候,宋卿源同沈凌在殿中說話,惠公公領了她去偏殿,“陛下說還要些時候,讓相爺先在偏殿等候,將近來陛下留下的重要折子看了。” 難怪了,不讓她去政事堂和翰林院,因為這些都是瑣事,她不在,也都有相應的機構在運轉,方才早朝時說的,也都是不讓她插手梁城之事的托辭。但眼下,看他留下來的重要折子倒是真的。 都是他批示了之後,要盡快落實去做的事。 顧凌雲卸任,應當攢了一堆。 果真,惠公公折回的時候,身後跟著內侍官抱了整整兩大捆。 許驕詫異看他。 惠公公笑容可掬,“相爺,還有呢~” 許驕整個人僵住,光是看完都得一整日了…… 惠公公湊近道,“陛下說了,請相爺這兩三日下了早朝都先留在明和殿這里,把這些要務處理完了,再去政事堂和翰林院,相爺這里若是忙不過來,明日便從翰林院帶兩個人手過來,這兩日先處置妥當了,旁的事先緩緩。” 許驕一臉哀怨。 資本家! 剝削! 壓榨! 總歸,什麼詞匯在許驕心中都用上了,她要是在政事堂和翰林院哪里會這麼累,一定是公報私仇,借此拿她出許大倉和許小倉的氣! 這才是她復職第一日! 許驕一面看著折子,一面窩了一肚子火。但慢慢看著手中折子,許驕的情緒又漸漸被手中的工作所取代。朝中確實積壓了不少事,不少事都需要聯動,單獨催哪個部分都催不動,這樣的事情只有她這個惡人來做,宋卿源心中分得清楚。 她能做到這個位置上,除了從小是東宮伴讀,是宋卿源的心腹,還因為她和宋卿源慢慢有了默契,他的批示再簡單,她都能看的懂,知曉他都想要做什麼,希望達到的結果,也知曉他的顧慮,明確他的意圖。 朝堂中的事,她習慣了從宋卿源的角度去看,所以能分清主次。再加上她時不時就會被罷官,更不像旁人那樣患得患失,反而有的放矢。 折子一個接一個看過來,許驕其實也看得明白,除卻梁城的事,朝中確實有一大摞的事情等著她去善後。 重要緊急,重要不緊急,緊急不重要,既不重要也不緊急…… 許驕一個接一個折子分區。 等到將近晌午的時候,差多看了一半左右,大監來了偏殿,“相爺,陛下請您去一趟,一道用膳。” 許驕才發現都臨近晌午了。 許驕揉了揉眼楮,伸了個懶腰,這才隨了大監一道去。 大監其實看得明白,也旁觀者清,相爺能穩坐這個位置,除卻他自幼是天子伴讀,天子照料,更重要的是,相爺比旁人都更聰明,也更拼命,時常一做事就是一整日,她的時間近乎都用在朝中…… 到了明和殿,惠公公已經將飯菜布好。 許驕上前,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淡聲道,“你頭怎麼了?” 頭?許驕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額頭,忽然想起今晨起來磕青了。 “磕了。”許驕應聲。 大監和惠公公都伸脖子看了看,方才怎麼沒留意,陛下這麼一提,到也看得出來。 “磕哪兒了?”他的聲音清貴里帶了溫和。 “床下。”許驕脫口而出。 “……”宋卿源瞥了她一眼,“磕得真別致。” 大監和惠公公都忍不住偷笑。 許驕惱火。 天子起身,靛青色的龍袍臨到身前,衣袖在她眼前拂過,指尖上的溫潤輕輕觸到她額頭一側的淤青處,“疼不疼?” 13、第013章 藥膏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3章藥膏 許驕微怔,木訥點頭。 “大監,拿藥膏來。”宋卿源吩咐一聲,大監連忙去做。 許驕趕緊改口,“不…不疼了。” 宋卿源瞥目看她,許驕支吾道,“就剛磕的時候有些疼…” 宋卿源沒有再應聲。 很快,大監折回,手中捧了一枚藥膏罐子,許驕剛伸出爪子去接,姿勢都擺好了,但一側的靛青色龍袍搶先拂袖。 許驕眼睜睜見那枚藥膏罐子被宋卿源拿到手中,許驕默默收回爪子。 宋卿源盡收眼底,但沒有搭理她。他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光是輕輕擰開瓶蓋的姿勢都讓人賞心悅目,再配上一張清冷俊逸的臉,靛青色的龍袍衣領一絲不苟系著,帶了特有的禁欲和天子威嚴,許驕覺得自己這只顏狗沒救了…… 胡亂思緒間,有人指尖已經剜了一小撮藥膏,在她額頭輕輕涂上。 藥膏冰涼,他指尖卻是溫熱的。 許驕形容不出這種奇異的感覺,就像他其實就臨在她身前,她都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白玉蘭香氣,許驕不覺身子微微往後。 宋卿源瞪了她一眼,“別動!” 許驕不敢動了,只能繼續胡思亂想。 她早前覺得他身上的白玉蘭香氣很香,這其中不單只有白玉蘭,應該還參雜了旁的龍涎香之類。她因為覺得好聞,還特意尋大監問過,自己摸索的時候怎麼都復刻不出他身上的白玉蘭香氣。大監說,相爺,就是這些,沒旁的了。許驕最後終于放棄,也懊惱想,這可能是放在宋卿源身上才有的味道…… 眼下,就是這種味道。 許驕覺得兩人離得很緊,他袖間有時候還會蹭到她臉頰。雖然她同宋卿源從小就認識,但這麼近的距離,還是讓她耳根子微微發紅的…… 尤其是,這麼近打量宋卿源,還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許驕莫名想起有一次在東宮的時候,前一晚熬書熬到近通宵,第二日宋卿源讓她幫他寫功課蒙混過關。她好容易寫完,寫得中途眼皮子打架了幾次,最後天邊快要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她才寫完。接連熬了將近兩個通宵,讓她近乎產生了自己要升天的錯覺,迷迷糊糊回了床上,拉起被子就咸魚躺,睡著了。 等翌日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嚇懵了。昨晚因為實在困得睜不開眼的緣故,迷糊以為是在自己屋中,她掀得是宋卿源的被子! 宋卿源的被子!!! 她整個人的瞌睡從頭到尾被嚇醒,哆哆嗦嗦起身,鬼鬼祟祟,輕手輕腳想鑽出屋去,背後的人撐手坐起,“許驕。”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我……昨晚太困,認錯床了……” 床榻上的人許久都沒出聲,應當是在看她。 許驕恨不得挖條縫跳下去,良久之後,宋卿源的聲音里仿佛帶著十二分的疲憊之意,應是一晚上沒睡好,沉聲道,“出去。” 許驕巴不得。 出去後的許驕腳都嚇軟了,幸好宋卿源沒發現她是女子。 只是剛想完,大監神出鬼沒出現,“許公子。” 許驕支吾道,“我昨晚熬了一夜書……” 大監笑容可掬。 “我回去了。”她跑開了。 “大監,別告訴旁人……”她又折回了。 等大監點頭,她又再次跑開了。 從那以後,她再不敢去宋卿源那里熬書了,也會偷偷藏吃的,免得餓了想跑去宋卿源那里蹭飯,眼下,估計宋卿源看到她都惱火,別說蹭飯,踢她出去都有可能。 除此之外,旁的倒也沒什麼不同,但那一陣宋卿源仿佛很有些煩她,她做什麼,他都盯著,挑刺,有時候使絆子,反正怎麼看她怎麼不順眼,她自己一個人呆著,他不順眼,她同旁人說話,他也不順眼,她同他說話,他還是不順眼。 也是那一陣子,她磕了一次額頭,那回起好大一個包,當時疼哭了! 大監來看過她,“哎喲,這麼大的包呀!” 她還問大監,像不像壽桃。 翌日,宋卿源听說她摔了,慕名來看她,不,慕名來看壽桃…… 兩人大眼瞪小眼,然後宋卿源問身側的太醫,會不會破相。 她當時壓根兒就沒忘這里想,听宋卿源這麼一問,整個人僵住,太醫上前斟酌了半天,她那時候以為自己肯定是要破相了,忽得就哭了,哭得那絕望勁兒…… 太醫頭都疼了,“不會破相。” 她當即就不哭了。 宋卿源好氣好笑,“要多久消腫?” 太醫應道,“七八日吧,需每日上藥。” 宋卿源打發走了太醫,那時候的宋卿源一面皺著眉頭,一面給她頭上的壽桃上藥,“疼不疼?” 她點頭,是真疼。 “怎麼這麼嬌氣?”他隨口感嘆。 許驕當即不吱聲了,她就怕旁人說她嬌氣,像姑娘之類的。 宋卿源往後沒有再多問,留下藥膏,也留了句,“疼就自己擦,止疼的……不留疤。” “哦。”她一面應聲,一面伸手去撓壽桃。 “爪子……”他微惱。 她趕緊收手。 …… 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許驕忽然想起,一時還有些怔忪。這一輪胡思亂想中,宋卿源不知不覺給她將藥膏都涂好,“小時候磕過一次,還哭鼻子,嗯,眼下是長大了……” 宋卿源漫不經心一句,許驕不知道他是隨口說起,還是特意說的風涼話,但上了藥膏,涼涼的,不疼了,她又下意識伸手去撓。 “別撓。”他沒看她,都知曉她肯定在伸爪子。 許驕連忙收起爪子。 …… 藥膏擦完,內侍官端了水給兩人淨手。 宋卿源用飯的時候從不說話,許驕同他一起用飯的時候時常在想,他應當是一個人吃飯挺無趣的,不說話,也一個人,所以經常讓她留下來一起吃飯。久而久之,她都能品出是宮中哪個御廚的手藝。 許驕有些挑食,飯量也不大,爹娘寵著,都舍不得說她,但在宋卿源跟前,必須要好好吃飯,他才和顏悅色。否則他真會讓大監夾一大碗冒尖兒的給她,不吃完不讓下桌,他就一面看折子,一面看她吃飯,她不吃完都不行。 她從小時候就有挑食的壞毛病,仿佛在宋卿源這里被治好了。 但一出宮中,又開始放飛自我。 原本,今日許驕也準備老老實實吃完飯就走,宋卿源卻罕見得在吃飯的時候開口,“這個沈凌你別動他,朕留他有用處。” 許驕一臉活久見的表情…… 宋卿源一面夾菜一面道,“還有,梁城的事你別插手,朕心中有數。” 許驕愣了愣,應了聲“嗯”。 14、第014章 膽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4章膽子 從宮中回陋室的一路,許驕都在出神。 梁城的事,就似一道業障一直繞在心中,即便知曉宋卿源不想讓她插手,她還是會想起爹,想起爹最後離開家中去梁城前,半蹲下看她,綰過她耳發,同她說,阿驕要替爹照顧好娘親,許驕眼圈微微紅了…… “六子,”許驕撩起簾櫳,“去工部。” ”哦。”六子調轉馬頭。 *** 等回了家中,許驕一頭扎進房間里,從黃昏到半夜,一直沒露過頭。 宋卿源既然讓沈凌負責梁城水患之事,沈凌一定會去工部調梁城的資料,有宋卿源的旨意在,工部早就加班加點將資料整理出來,也會留備份,她很容易就拿到了副本。 厚厚的三摞,比白日里在宮中看過的折子還要厚上許多。桌案上置著有,案幾一側放著有,地上也有,許驕會將看過的資料,沒看過的資料分開放置,這些資料將許驕整個埋在資料堆中…… 岑女士來的時候,見屋門是打開的,許驕怕熱,一定要通風,岑女士一時竟沒找到自己女兒,伸手敲門,才見許驕的頭從一疊資料中伸了出來,“娘……” 一般沒事的時候,都會沒正行得喚她岑女士,累了,恍惚了,才會喚她娘。 岑女士上前,憂心忡忡,“怎麼這麼晚?” 岑女士一面走,一面當心腳下,怕踩了她屋中堆積如山的資料去。 許驕怕提起梁城的事,娘有心,簡單應了聲,“剛回朝中,事情多。” 岑女士終于近前,許驕一面扯了幾頁廢紙蓋住桌案上的梁城水里工事,一面撒嬌道,“岑女士,我好餓,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你听听。” 岑女士嘆道,“倒和你爹一幅模子刻出來的。” 許驕笑道,“我想吃岑女士親手做的陽春面。” 岑女士看了看她,伸手綰了綰她耳發。 回到家中,尤其是夜里不會有旁人來,她也不準備出門的時候,才會脫了男裝,換上舒服的衣裳,也將頭發放下,只用一枚簪子簡單隨意挽起。 她原本就生得很好看,尤其是眉眼間的靈氣韻致,很容易讓人一眼難忘。若是放在旁的人家,出嫁前是嬌嬌女,出嫁後一定極受丈夫寵愛,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會操心旁的事,哪里犯得上像眼下這樣,每日天不見亮就要醒,到入夜才回,終日同朝堂中的男子在一處,每日為朝中的事情傷神,回家後還有大摞小摞的資料要看,仿佛一幅不知疲倦的模樣,但實則經常見到她困了就偷偷趴案幾上打盹兒…… 誰的女兒誰會不心疼? 作為一個母親,岑女士只是希望女兒好,當初,若不是梁城生了事端,她不會送阿驕去東宮做侍讀暫避禍端。倘若那個時候阿驕沒去東宮做伴讀洗馬,眼下是不是已經覓了如意良緣,嫁人生子了? 許驕見她內疚目光,知曉她心中又想起早前送她去東宮的事情,許驕趕緊道,“岑女士,真餓了,抓心撓肝那種。” 岑女士這才起身,“娘去做陽春面,你吃了要早些休息,這摞資料明日再看。” “好!”她回答得比誰都爽快利落。同父母相處原則第一條,態度要好,听就是了,做不做另說,不為難父母,也不為難自己。 岑女士遂才起身離開屋中,回頭看她時,她又一頭扎進了資料堆里。 岑女士其實心中感觸,就算阿驕是女兒身,也不比朝中旁的官員差,她能做到宰相之位,除了天子信任,她又聰慧,更重要的是她比旁人都拼。時間是最好的試金石,她是把旁人花在別處的時間,都一門心思撲在朝堂上…… 等確認岑女士的腳步聲離遠了,許驕才松了口氣,將早前幾頁廢紙挪開,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的梁城水利圖上。 爹早前官至工部侍郎。她從小就在爹的書房里打轉,不說這些設計圖認識她,她就是看也看多了,耳濡目染了。有時候還會幫爹一起畫圖,是真的畫,因為她知曉比例尺概念,也知曉同等縮短延長,標識也學得快,所以她是爹的小助手,這也是他們父女二人的小秘密。 這幅梁城水利工事圖是從工部拓來的,以前爹還在的時候,還是一份未完成的殘稿。他很清楚得記得爹去梁城之前曾拿著那份殘稿說過,再好的工事也有過時的一天,要因地制宜,根據當時的情況調整防治策略。 穿越之前,人類在天災面前就很渺小;穿越後的這里,人們對自然的敬畏更多。 誠如爹說的,沒有工事會是完善的,即時眼下看起來完善,也不一定幾年後,十幾年後還會完善。這份水利圖確實凝結了前人的心血,照此鑄成的水利工事,應當可以抵擋很大程度的洪峰…… 許驕認真看著,也翻閱著從工部取來的副本資料。 歷史的,人文的,地形圖,還有常規的卷宗。 江河改道不是沒有可能,倒灌也有可能,但自古以來水里工事都是最有利可圖的,真正的答案在梁城…… 十余年了,她一直沒敢去梁城,因為爹死在那里。 梁城是她和娘心中的那根刺,拔不掉,就一直在。 爹執意疏散了當地的百姓,讓不少人免于在洪災中喪身,但是爹自己沒回來。 梁城若是清白干淨,娘為何冒著她被發現的危險,還送她去東宮做伴讀? 因為除了宮中,東宮是最安全的地方。 東宮可以保全她的性命。 誰會要她區區一個孩子的性命? 只能是斬草除根,問題出在梁城…… *** 明德殿內,大監快步入內,恭敬道,“陛下。” 宋卿源正好提筆批閱折子,沒有抬頭,口中淡聲道,“說。” 大監拱手道,“相爺從宮中離開後,去了政事堂,而後又去了翰林院,從翰林院出來後,原本是回家中了,但中途又掉頭去了工部,從工部拿走了梁城水利和相關的案卷的拓本走……” 听到此處,宋卿源懸筆。 稍許,清冷的聲音又道,“還有嗎?” 大監應道,“相爺他……” 宋卿源抬眸看他,“大監,你今日怎麼了?” 大監嘆道,“相爺,還去拜祭了許侍郎……” 宋卿源目光微微滯住。 *** 翌日早朝,宋卿源果然擢升沈凌為工部侍郎,連同戶部的人一道前往梁城賑災和主持梁城相關事宜。工部員外郎和工部侍郎天差地別,宋卿源讓沈凌全權負責,是要借沈凌的手做事,雷厲風行。 梁城事態緊急,沈凌明晨就要出發,工部,戶部,吏部,和京中禁軍都要做最後的準備,所以早朝很早便結束。 昨日惠公公讓人搬來偏殿的三大摞折子,許驕其實七七八八都看完了,她熟悉宋卿源的字跡,也能從字里行間推斷出事情在宋卿源心中的輕重緩急。 今日她是讓翰林院來了三個編修到明和殿偏殿同她一道處理折子。宋卿源的批閱很簡練,她將宋卿源的批閱轉化成各部需要執行的操作,節點,翰林院的編修按照她的批示,將任務逐次分發下去。 朝中之事,許驕了然于心,胸有成竹所以輕車熟路,等到午時前,這三大摞折子,她已經全部批示好,就等翰林院跟進。 許驕來了明和殿外,大監見了她便迎了上來,“相爺,陛下今日事忙,還不知什麼時候得空……相爺要是將折子的事處理完了,可以先離宮了……” 在宮中,大監是最了解宋卿源的人,也是風向標。 大監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仔細斟酌的,稍稍細想就知深淺。 “今日事忙”就是沒有具體的事,“還不知什麼時候得空”的意思,是一直不會有空見她,換言之,是宋卿源不想見她,所以讓大監知會她先行離宮。 大監言罷,仔細看向許驕,確保他的意思許驕是听明白的。許驕是听明白了,卻沉聲道,“大監,我真有事要見陛下。” 大監為難,見她眼窩子都稍稍陷了進去,怕是昨晚通宵達旦沒有歇息過,大監上前,輕聲嘆道,“相爺回去吧,陛下說了,今日不見相爺。” 大監給她交底。 許驕眼巴巴看他。 大監惱火嘆了嘆,你真是我祖宗! 大監只得入內,片刻,灰頭土臉出來,“相爺,陛下讓相爺回去……” 大監言罷,許驕撩起衣擺,徑直在明和殿外跪下,“陛下不見,微臣就在殿外長跪不起!” 大監嚇壞,“哎呀呀,相爺!這可使不得!” 成! 都是他祖宗行不行! 那頭才被天子訓得灰頭土臉,問他听不懂朕的話;這頭干脆直接跪下,天子不見就不起來,他還得頂著一頭包去挨訓一次!! 總歸,許驕還是蹭入了明和殿中。 龍案前,宋卿源沒有抬眼看她,語氣冰冷帶著些許慍意,“做什麼?” 許驕應道,“陛下,微臣要去梁城……” 話音未落,龍案上的聲音傳來,“不準。” 許驕抬頭看他。 他依舊眼皮子都未抬,“出去吧。” 大監朝許驕使眼色,許驕朗聲道,“我要去梁城!” 大監頭皮都緊了! “啪”的一聲,宋卿源手中折子重重放下,大監嚇得當即腿軟跪了下來,許驕咬唇,龍案前,宋卿源緩緩抬眸,“朕給你膽子了,是嗎?” 15、第015章 恃寵生嬌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5章恃寵生嬌 許驕隱在袖間的指尖稍稍攥緊,沒有應聲,也沒有退縮。 一側,大監嚇得趕緊伸手,扯了扯許驕衣袖。 許驕這才反應過來。 龍案前的人,是宋卿源,但也是天子。 即便宋卿源很少同她動怒,兩人發生爭執的時候,她也大多時候只是不看她,然後輕描淡寫一句“滾出去”,然後兩人都各自慪氣,誰都不搭理誰。但宋卿源也是天子,身上有天子的威嚴,在旁人眼中,他也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不可沖突和頂撞的天顏。 許驕眼圈稍許紅了紅,被大監拽著跪了下去,但臉上分明寫著不情願。 宋卿源盡收眼底,眼中惱意更甚。 許驕心知肚明,宋卿源應當從一開始就猜到了她想去梁城,但不想同她起爭執,所以之前一直讓大監攔著她,不讓她入殿內,懶得同她吵。 但方才她一直跪在殿外不走,宋卿源為了讓她死心,才讓她入了殿中,冷聲說了兩句便讓她出去,他不想讓她去梁城,但她沒有遂宋卿源的意,還頂了撞宋卿源,所以宋卿源的惱意一下子竄了上來。 大監跟隨宋卿源的時間最久,也知曉這回宋卿源是真動了怒意,所以才連忙拽了她跟著一道跪下。 但許驕雖然跪下,眼眶卻微微紅著,眸間也有倔強,不肯低頭,就這麼看著宋卿源。 大監心中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許驕卻道,“我爹死在梁城,我為什麼不可以去?” 語氣里有倔強在,也做好了要據理力爭的準備。 大監心中一驚,哎呀,我的祖宗! 大監心都涼了半截。 果真,宋卿源凌目看他,“出去!” 大監知曉這一句是說給他听的。大監連忙起身,殿門“咯吱”一聲推開,又“嘎吱”一聲從殿外合上,大監還支開了近處的內侍和禁軍,只留了自己一人守在明和殿門口,目光不時便落在門內,卻不敢吱聲。 許侍郎的死是有隱情,陛下心中知曉,但相爺忽然這麼戳破這層窗戶紙,又同陛下頂撞上了,眼下還不知要如何收場,換了旁人,恐怕早就治了大不敬的罪名,但陛下袒護相爺,在朝中的時候,陛下就護犢子,但關起殿門,只有陛下和相爺兩人,陛下怕是要發怒…… 大監出了殿中,明和殿中的氛圍頓時滴跌入了冰點。 但許驕還是沒有移目,目不轉楮看著宋卿源,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目光里也沒有讓步。 原本以為宋卿源要當場惱意,宋卿源卻冷聲道,“恃寵生嬌是嗎?” 許驕朗聲,“是。” 宋卿源臉色更青,“好,你告訴朕,你要去梁城做什麼?” 許驕賭氣,“沈凌能做什麼,我就能做什麼。” 分明知曉她說的是氣話,還得寸進尺,宋卿源心底的火氣確實不打一處來,但見她眼眶是紅的,宋卿源強壓下怒意,盡量平和道,“朕昨日同你說什麼?” 許驕道,“沈凌有用處,不要動沈凌;不要插手梁城的事,陛下自有安排。” 宋卿源冷聲繼續,“那你听了嗎?” 許驕頓了頓,氣勢少了幾分,“沒有。” 宋卿源又道,“一國相輔,朝中每日有多少事情,你是只看得到梁城嗎?” 許驕語塞,“……” “朕這幾日讓你在明和殿偏殿做什麼?”宋卿源又問。 許驕慢慢垂眸,語氣也越漸緩下來,“看這幾月來,陛下覺得重要的折子,積壓的文書和待辦,各部沒有推進的事情,還有各地的緊急上書……” 許驕越說,氣勢越弱。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宋卿源繼續問。 許驕低頭,“……想去梁城。” “抬頭!”宋卿源厲聲。 許驕不得不抬頭看他,果真見宋卿源眉頭微皺,目光凝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許驕眼眶更紅得厲害。 宋卿源眸間似是微微滯了滯,語氣莫名低了下來,“是,不錯,沈凌能做什麼,你就能做什麼。但你能做的,沈凌能做嗎?” 許驕也越發低聲,“……不能。” 明和殿中忽得沉默,兩人都沒緘默良久。 許驕再次垂眸。 又過了好些時候,宋卿源才繼續,“並不是只有你才上心梁城的事,朕讓沈凌盯梁城水利工事已經兩年,沈凌專攻于此,並不只有你清楚梁城的事有蹊蹺,朕讓沈凌去梁城,是知曉沈凌能冷靜分析,妥善處理其中厲害關系。但你不會,你有情緒,你的判斷會有失偏頗,所以你不是去梁城的最好人選!沈凌才是!你連這些都想不明白?還是想明白了,也要在朕面前,仗著朕對你寬厚得寸進尺!” 許驕抬眸看他,這次,不僅眼眶微紅,鼻尖也微微泛紅。 宋卿源微頓,忽然覺得話有些說重了,繼而緩緩移開目光,瞥至一側,沉聲道,“你知曉去梁城有多危險嗎?” “知道。”許驕聲音里哽咽。 宋卿源繼續沉聲,“沈凌去了回不來,還有第二個沈凌,第三個沈凌,你要是回不來,你讓朕掀了梁城嗎?” “還是找第二個許驕?” 他目光重回她身上。 許驕徹底噤聲。 又是良久,宋卿源才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梁城的事,你管不了,沈凌也管不了,你要是想跪,你就繼續跪。” 宋卿源言罷,將龍案上的折子“啪”的一聲扔到她跟前。 許驕抬眸看他,但他頭也不回出了殿中,殿門嘎吱一聲打開,宋卿源是回寢殿了。 許驕雙目通紅,眼淚也順著眼角留下來,原本不想伸手的,但目光還是落在宋卿源剛才扔在她面前的折子上。 許驕擦了擦眼角,慢慢打開折子,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不由愣住。 是欽天監的折子。 折子上說,南順自古臨水而興,較之他國,更信奉神明。幾百年前有古制,六年一度舉辦一次祭天大禮,天子親率朝中百官和皇親貴冑前往慶州靈山齋戒,祭天,以祈求風調雨順。如今古制雖然廢除,但今年年生多艱,恐國中還有接連天災,祭天大禮太費周章,非幾月不能準備周全,欽天監奏請天子能前往慶州靈山祈福。 許驕目露詫異,趕緊伸手翻過奏折,果真見奏折的最後,宋卿源御筆朱批了一個“準”。 許驕又伸手折過末頁,真見欽天監附的文書後御筆朱砂補了一句,“即日前往,刻不容緩”。 許驕愣住。 她自然不信宋卿源真會跑去慶州靈山祈福祭天…… 早前在東宮的時候,她就听宋卿源對這類祭天大禮頗有微詞,說這些都是做給旁人看的,宋卿源登基之後也慣來遵循自己的見解。所以,宋卿源一定不會去慶州靈山祈福祭天,但慶州同京中有月余兩月路程,往返就是四個月,再加上欽天監奏折中提及的,奏請天子在慶州靈山祈福一至兩月,那前後加一起就是半年時間。 許驕腦海中似忽然掠過什麼念頭一般——方才宋卿源是說,梁城的事,她管不了,沈凌也管不了,但是半年的時間,卻足夠宋卿源親自去梁城走一遭再回京。 他……他是要自己去梁城?! 許驕駭然。 但這個念頭在許驕心中愈演愈烈,之前宋卿源就說梁城水深,讓她不要插手,但若是宋卿源真不想深究,就不會讓沈凌盯梁城的水利工事兩年時間之久。 許驕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想是對的,而從朝中開始爭論梁城之事起,宋卿源就讓她回朝。她回朝之後,宋卿源讓人將近段時間所有要事的奏本都拿給她,讓她熟悉近端時間內朝中的大事,還有所有待辦卻懸而未決的事情…… 許驕忽然想到,無論宋卿源是真要去慶州靈山祈福,還是借去慶州靈山祈福的幌子去到梁城,這期間,朝中的事情都需有人看著,並酌情處理,而且,還要能鎮得住朝中的人,也是他信得過的人,他才能安心去慶州或梁城。 這個人選在宋卿源心中,只有她…… 許驕突然明白宋卿源為何惱意,說她眼中只看到梁城的事,但其實,宋卿源要她做的,是讓她替他看好朝中,好讓他可以專心騰出時間去處理梁城這處棘手的事。 許驕忽得有些喪氣,微微向後,跪坐在腿上,喉間也輕輕咽了咽。 宋卿源真有這樣的安排,不會不告訴她。宋卿源瞞著她,早前又尋時機告誡過她,不好插手梁城的事,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能沉得住氣,頭腦清醒。但她最後還是腦子一熱,來了殿中,同宋卿源爭執。 如今她梁城是一定去不了了,宋卿源這回又不知道要同他慪氣到什麼時候。許驕又伸手擦了擦眼角,听到身後有腳步聲入內,她一听就知曉是大監。 “大監……”許驕主動開口,語氣不像大監剛出殿時那般 ,大監也上前嘆道,“哎,我的相爺,我的祖宗,您同陛下爭什麼?陛下為了梁城的事,已經快兩三天夜沒怎麼合過眼了。梁城的事,陛下心中都有數著呢,相爺您同陛下這麼一鬧,陛下氣了一路回寢殿。” 許驕腹誹,“我又沒讓他氣一路回去。” 大監惱火看她,“相爺……” 許驕連忙噤聲。 大監這才伸手扶她,“相爺快起來吧,地上涼,陛下沒說讓您在這兒跪著,相爺趕緊回府吧。” 大監這麼一說,許驕才想起,她真的很少在宋卿源跟前跪,宋卿源也極少時候會讓她在一處跪很久,眼下,她的腳仿佛都是軟的,大監扶著才勉強能站起來,還得緩一緩再走。 要不怎麼說大監是這宮中最會察言觀色的一個,朝中哪些人能跪,哪些人不能跪,天子喜不喜歡讓誰跪,大監都了然于心。 譬如許驕,就是沒怎麼在天子跟前跪過的,跪這麼長時間,站起來都不容易。 大監陪著許驕一道又說了會兒話,許驕腳下仿佛才好了些,也能走路了,大監這才親自送她至內宮門處,又同許驕道,“陛下眼下還在氣頭上,沒準哪個倒霉蛋會撞上,相爺您就別再給老奴添亂了,好不好?” *** 馬車回陋室,許驕一路都心不在焉。 早前在明和殿中跪著時,一直想的都是慶州靈山和梁城的事,眼下,才想起今日殿中宋卿源的反應。 宋卿源應當是幾次都要動怒的,但都忍了下來。最重的,也就是早前狠狠放折子的時候,大監嚇得當即跪下,也伸手扯她的衣袖…… 她在場的時候,極少,或者說近乎沒有見過宋卿源摔茶盞,但听大監和惠公公口中的意思,宋卿源摔茶盞的時候,很有些駭人。 許驕想起今日那句,“沈凌去了回不來,還有第二個沈凌,第三個沈凌,你要是回不來,你讓朕掀了梁城嗎?還是找第二個許驕?” 許驕目光望著窗外出神。 宋卿源很少說這種話,也讓她心底生出旁的感觸,甚至,莫名微動…… 許驕頭靠在馬車一角,想起她喝醉時跳到宋卿源身上,說這叫“龍抱”,而後伸手保住宋卿源,說這是“抱抱龍”,宋卿源一臉嫌棄,卻沒有將她扔下去。 而方才,宋卿源是真同她置氣了。 *** 馬車緩緩在陋室前停下,六子置好腳蹬,許驕踩著腳蹬下了馬車。 七月黃昏,遠處的霞光同天色一道揉成紅藍相間的棉花糖,映在陋室前的湖面上,多了一層夢幻的味道。 許驕沒有回陋室,而是坐在湖畔前,一會兒扔一塊石頭進湖里,看棉花糖一圈圈散開,又一圈圈合攏。一直到宮中的馬車在陋室前停下,惠公公眼見,一眼看到她在湖面扔石頭子,笑容可掬上前,“哎呀,相爺,聖旨來了,您快接旨。” 其實許驕不看也知道,是宋卿源要啟程去慶州靈山祈福,朝中諸事交由她監理,她原本就是百官之首,她監理朝政,旁人不會有異議,宋卿源一早就安置好了。 “臣領旨。”許驕接過。 “相爺,還沒完呢,陛下還有一句口諭。”惠公公笑眯眯看著她,而後蘭花指一翹,清了清嗓音,沉著聲音道,“明日早朝自己休沐,朕看著心煩!” 16、第016章 看她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6章看她 宋卿源的話,有時候要反著听。 譬如讓她明日自己休沐,免得他看著心煩,那就是她明日一定得去,不然宋卿源的火氣從梁城回來也不消。 天不見亮,敏薇照舊喚她。她也照舊從被窩里伸只手臂出來耷拉在床側,迷迷糊糊應聲,“重啟中,別催了。” 敏薇去準備洗漱用的水,沒有再催她。 前一晚才熬了通宵,許驕又睡死過去。 敏薇折回的時候,見她還趴在床榻上,枕邊還有均勻的呼吸聲,敏薇知曉她又睡過去了。 敏薇頭疼,“相爺,過時辰了~” 許驕稍稍睜了睜眼,瞄了眼一側的銅壺滴漏,愣住,遲了這麼久? 那去也趕不上了,許驕干脆放棄掙扎,一頭重新栽回枕頭中,“不去了。” 敏薇微訝。 “陛下體恤,本相奉旨休假。”許驕將頭蒙進被子里。 大夏日的,還好晨間不太熱。 敏薇都怕她捂窒息了去,上前稍稍給她將被子牽下來,就這會兒的功夫,又听許驕均勻的呼吸聲都響起了。 是真的累壞了。 敏薇心中輕嘆,小姐前夜才熬了通宿,昨日又去了宮中一整日,自宮中回來,昨晚不知道想什麼,想得很晚,翻來覆去許久才睡,今日起不來也是應當。 夫人今日又去了小姐姨母處,要好幾日才回來。 夫人不在,怕是更沒人能叫小姐起來了。 敏薇遂放棄,不再喚她,外出苑中告訴六子一聲,相爺今日不去早朝了,六子眸間微訝,詢問般的目光看向敏薇,敏薇悄聲道,“奉旨休沐……” 六子嘴角抽了抽。 …… 許驕睡了長長一覺,直到敏薇又來,“相爺。” 許驕迷糊應聲,“我不吃飯了,你告訴岑女士,我不餓……” 敏薇嘆道,“相爺,不是夫人,是大監。” 大監? 許驕忽得醒了,大監來了? 許驕撐手坐起,一臉睡眼惺忪,看向敏薇,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敏薇配合道,“不是做夢,是大監來了。” 許驕便真醒了,是大監來,不是惠公公…… 兩人來的意義全然不同。 許驕輕嘆一聲,簡單穿戴,許驕都沒有洗漱,盯著一雙睡眼腫腫去見的大監。 “哎喲,相爺,您這是?”大監嚇一跳。 苑外候著的幾個暗衛都不禁抬頭。 許驕一面呵欠,一面道,“昨日被陛下訓斥,深感愧疚,于是夜不能寐,思量許久,輾轉反側到四更天,想起陛下昨日讓惠公公帶的話,應當是不想見到微臣添堵,所以微臣就沒去了早朝了……” 許驕扯開嘴巴先亂說一通。 大監嘆道,“相爺,陛下早朝後就離京了,您怎麼也不去送送?” 許驕反復清醒了,“今日就走?” 大監輕聲嘆道,“我的相爺,您昨日不都看了折子了嗎?折子上說的還不清楚嗎?” 許驕這才反應過來,昨日欽天監的折子上御筆朱批的“即日前往,刻不容緩”,但她確實沒想到,就是今日。難怪有人昨日特意讓惠公公來她這里丟一句“明日早朝自己休沐,朕看著心煩”,還真是反著說的。 眼下又讓大監來興師問罪了! 許驕撓了撓頭,怏怏道,“大監,我前日通宵,昨晚睡過了,今晨實在熬不住,沒起來。” 大監頓了頓,祖宗,你可算說句大實話了。 說了就成行。 還挺大聲的。 大監看了眼苑中,又連忙接了句,“奴家就覺得相爺是睡過了,相爺還能真不去送陛下?” 許驕配合得小雞啄米點頭。 大監臉色微緩,“那相爺,您先歇著吧,奴家先去攆陛下了。” 大監竟然沒有旁的話要帶給她,就這麼走了? 許驕一面伸手撓頭,一臉懵,但大監真的轉身了,方才在苑中候著的暗衛,也跟在大監身後離開。 許驕覺得有些莫名。 許驕怔忪時,暗衛正好臨出苑中,其中一個帶了面具的暗衛剛好回頭,見許驕一面打著呵欠,一幅沒睡醒,也沒想通的迷糊模樣。 暗衛不由駐足,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待得許驕察覺這許目光,轉頭看過來的時候,他又轉身,沒有吱聲出了苑中。 許驕忽然覺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既而,眉頭慢慢擰成了一團麻花佼佼。 *** 整個下午,許驕都有些心不在焉。 難怪大監莫名其妙來了她這里,又沒捎帶一句抱抱龍的話,她要是沒看錯,最後那個暗衛就是抱抱龍本尊。 她沒去送他,所以他來了這里? 這也不像宋卿源的作風…… 但原本他就是打著去慶州靈山祈福的幌子,實則去梁城,也不會拿真實身份示人。所以,他是有可能扮作宮中的暗衛,同沈凌一道去梁城的。 許驕一面托腮,一面胡思亂想著,宋卿源方才是專程來看她的? 還是,她想多了…… 那就是個暗衛? 許驕一面出神,一面喂著許大倉和許小倉,不知不覺間,大倉小倉的嘴都鼓得滿滿的。許小貓就在籠子旁盯著,仿佛隨時都在等待時間,將許大倉和許小倉吃了,大飽口福。 許驕回過神來,見許小貓一雙眼楮盯著籠子許大倉和許小倉炯炯有神,比盯池塘里的錦鯉還要認真些。 許驕笑了笑,一面抱起許小貓,伸手指了指籠子里的許大倉和許小倉道,“許小貓,他們一個叫許大倉,一個叫許小倉,不是你的食物,是你的弟弟,妹妹。你這個眼神,該是看弟弟妹妹的眼神嗎?” 許驕敲它的頭。 許小貓才不管,她敲她的,它還是繼續炯炯有神看著許大倉和許小倉,目光沒有動過,仿佛在盯一道肥肥的美味。 許驕不由嘆道,“岑女士去看姨母了,她真應當把你一道帶去的,不然等她回來,許大倉和許小倉都被你吃了。” 許小貓果真按捺不住,試探性得伸了爪子去撓籠子。 許大倉和許小倉一頓驚恐。 許驕只得拎起它,“我給你膽子了,許小貓!恃寵生嬌啊!” 許驕說完,又頓覺哪里不對,連忙伸手捂嘴…… 她怎麼脫口而出的? 出神的時候,許小貓兩腿一瞪,跑了。 許驕忽然想,在宋卿源眼里,她是不是就是類似許小貓這樣的存在? 這個想法讓許驕不由駭然,還莫名伸手摸了摸自己頭頂,好似在看自己有沒有長一雙貓耳朵出來。 但很快,又覺得自己魔怔了。 宋卿源才沒有閑情逸致養貓…… 他要養,也是養豹子,許驕皺了皺眉頭。 *** 但宋卿源離京的第二日,許驕忽然領會到了天子不在的好處,那就是——天很藍,水很清,還不!用!早!朝! 17、第017章 滋潤日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7章滋潤日子 許驕昨天還僅有的一絲舍不得抱抱龍的情緒,瞬間拋到九霄雲外去。 多好! 天子不在,不用每日早起早朝~ 昨日翰林院宣了旨,天子啟程去了慶州靈山祈福,朝中大小事宜皆交由許相處理,許驕很快發現,當真有急事的朝中官員,天一亮就陸續乘馬車到了她的陋室候著。 她都不用早起去政事堂了,因為著急找她的人,根本等不到她去政事堂,早早就開始在陋室外排隊候著,巴不得第一個見她,趕緊處理完自己手中的事情,不要滯後了,所以,反倒都是朝中官員的馬車停滿了陋室外的幾條觀湖小道。 若是來遲了,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大家都紛紛早來。 排隊等著見她的官吏,干脆在湖畔前的樹蔭下支了茶桌飲茶,談論政事,她門口的觀景湖忽然變成了議事的地方。 六子還專門闢出了一塊地方,讓來往的官吏停放馬車,也給隨行的侍衛和車夫安排了歇腳處。 許驕的一線湖景豪宅忽然熱鬧起來。 這樣也好~ 在家辦公,足不出戶,朝中官吏悉數上門,但因為她住得遠,所以來得也不算很早。她可以睡個安安穩穩的美容覺,從容不迫得吃了早點,護膚,然後開始在家中同朝中急急忙忙趕來的官吏見面,逐一處理每日朝中緊急之事,就是辛苦翰林院的幾個編修每日早早就來候著,幫著一起處理要事。 差不多到晌午,來陋室的官吏逐漸少了,走得開了,許驕就在家吃了晌午飯再往政事堂和翰林院去處理每日例行的公務和積壓的事務。 許驕忽然覺得進入到了天子不在京中的滋潤日子! 許驕實在喜歡這樣不用早起,但是又很充實的工作。 每日都能睡到自然醒,又不會太遲。 美容覺的效果,就是皮膚都有光澤了,許驕忽然想,抱抱龍晚些回朝中也好…… 這樣的滋潤日子還足足有半年之久! 許驕無比愜意。 *** 去往梁城的路上,沈凌挑燈,“陛下看,從輝城這處的水利開始,就與梁城的水利工事相連了,興修水利,要兼顧大局,我看過許侍郎早前的水利工事圖原稿,是明顯有兼顧兩頭的。若是輝城的水利工事是幌子,那很有可能梁城的水利就是幌子。” 宋卿源順著沈凌所指位置,看向地形圖,終于要到梁城附近了,宋卿源淡聲道,“明日不用細看,走馬觀花就是,越近梁城,越不安穩,要沉得住氣。先出來的都是小魚,後出來的才是大魚,先不急。” 沈凌拱手應是。 “歇著吧。”宋卿源撩起簾櫳出了屋中,回了自己屋中,緩緩摘下頭上的半張面具,露出一張精致俊逸的臉。 離京十余日,梁城漸近。 宋卿源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把匕首,是許驕換倉鼠用的。 宋卿源睹物思人,想起早前在她那三間破屋子見她時候,她分明還沒睡醒,睡眼惺忪,一面同大監說話,一面撓頭的模樣。不是真在同他置氣,是真沒起來。 從小時候起,就人前精明利索,人後稀里糊涂的模樣。 尤其是熬夜之後…… 宋卿源想起有一次,他讓她在他寢殿的外閣間內替他抄書,他自己回內殿看了會兒書,熄燈睡了。 他不習慣入睡的時候有光亮,所以熄了夜燈,放下帷帳。 結果半夜的時候,內殿中的聲音傳來,他警覺避開,帷帳忽然被掀開,他手中的匕首忽現,他險些就匕首傷了她,才見迷迷糊糊爬上床榻的人是許驕。 這是他的寢殿! 宋卿源當即惱意,想直接踢她下去。 但許驕應當是困極了,爬上床後,迷迷糊糊摘了玉簪,微微松了松衣領口,烏黑的秀發垂下,堆在修頸鎖骨處,人一頭鑽進他被窩里,側身咸魚躺,霸佔了他大半張床。 宋卿源整個人僵住。 剛想這家伙簡直膽兒肥了,目光卻不由凝在她敞開的領口處,因為是側躺,宋卿源隱約覺得有些微妙,又莫名想起方才她摘玉簪時,青絲墨發垂下時,令人心動的一幕。 宋卿源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準確得說,是根本沒睡。 想著平日里總像個跟班一樣一直跟著他的許驕,因為一幅肩不能提手不能拎的模樣,他總是多關照她。譬如讓她借熬書的理由,來他這里蹭吃蹭喝。也見她拿弓箭實在吃力,同袁將軍說免了她的射箭課,她高興得不得了。 但眼下,這些浮光掠影似在宋卿源心中簇了團火。 他要想知曉許驕是不是女子很容易…… 但他沒有,他在考慮這麼做的後果。 她是許叔叔的“兒子”,因為梁城水患,岑夫人將她送來他這里避禍…… 他糾結了一宿沒合眼的難題,在臨近天亮時,忽然被咸魚翻身抱住。他整個人僵硬住,不用去試了,她貼到他身上,將他當被子一樣抱住不說,還夾住,他當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看著她的臉,平日里就覺得她生得嬌氣,且過于清麗明艷,綠鬢紅顏。到當下,才知曉這清麗明艷是女子的時候有多好看。 再往後,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習慣了看她時,不別扭,不臉紅,不表露,不拆穿。 她也繼續留在東宮,在他羽翼下,慢慢成長,同他一道從東宮步入朝堂,從年少時的默契到君臣間的信賴。 他登基時,並非沒有風浪。 但所有的風浪里,都是許驕陪著他…… 宋卿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匕首。 尚在東宮的時候,父皇命他去南邊視察。他若不在,她女扮男裝留在東宮怕會穿幫,她是太子伴讀,他讓許驕跟著他一道前去。中途一直安穩,直至遇到刺客,她當時嚇得動彈不了,眼看刺客手中的刀扎向她,他一顆心仿佛墜落深淵谷底。他上前替她擋了那一刀,刀刃刺進他後背深處,太醫說再多一分都會要他的命,但那時候的他,最害怕的,是沒有許驕。 直至眼下,他後背處還有一道駭人傷口。 早前那把戈壁之眼也插在刺客心頭,隨刺客一道落入江水。 他也是那時才忽然意識到,在他顧及不到的地方,許驕隨時可能因為他殞命。 他怎麼可能讓她來梁城? 梁城周遭的水利興修了十余年,動用了國庫中巨額部分,梁城水利若是空殼,這筆虧空去了誰囊中? 能有膽量動這些手腳的人,連他都未曾放在眼里。東窗事發後,直接想淹了梁城,死無對證,不了了之。 這樣的人,許驕動不了,還會招致禍端。 他護了她這麼久,不是讓她來這里送命的。 樹大根深,盤根錯節,梁城的禍患並非一日能除,他需緩緩為之。 眼下,京中才是最安穩的。 “陛下。”暗衛入內。 宋卿源放下手中匕首,淡聲道,“說。” 暗衛拱手應道,“相爺安好,今日也是上午在家中辦公,晌午過後才去的政事堂和翰林院。” 宋卿源微惱,給她能耐的! 18、第018章 外祖母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8章外祖母 許驕的愜意,截止到岑女士回家為止。 剛開始的時候,許驕以為岑女士是在支持她的工作,總讓敏薇準備消暑的涼茶給來陋室同她商議朝中之事的官員。但過了兩日,許驕終于摸清了岑女士的意圖——每日來見她的朝中官員在陋室苑中排起了長龍,既是長龍,就說明人多,人一多,那年長的,年紀合適的便都有…… 許驕頭疼。 “岑女士,我是在工作!”許驕鄭重向岑女士提出。 這幾日,岑女士但凡見到朝中的年輕官員,尤其是年長自己一些的,年紀相當的,或是稍微年少一些的,岑女士都會很關注這些朝中的“年輕俊杰”。許驕要一面處理朝中政事,還要一面豎起耳朵做賊似的,亦或時不時就要瞄岑女士一眼。 許驕言罷,岑女士嘆道,“我就看看,朝中有沒有人品才學兼具的青年才俊,你日後不在朝中了,還能胡謅是你們相爺的妹妹,看看能不能將你嫁出去。” 許驕惱火,“我又不是嫁不出去,而且兔子不吃窩邊草……” 但話音剛落,岑女士一幅了然模樣。 而後母女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會意看著對方笑了笑。 …… 第二日,許驕就搬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後苑是有留客房的,留客房的目的就是怕朝中政事太多,處置不完,可供朝中官吏在政事堂暫時歇腳用。 許驕干脆直接住下。 這里雖然沒有家中舒服自自然,而且不能像在家中一樣賴床,睡美容覺,但家中有岑女士啊! 許驕終于覺得安全了,不用日日提心吊膽,怕岑女士打她下屬的主意。 許驕又為了許小倉和許大倉的鼠生安全,將許小貓抱了來政事堂這里,順道給自己解悶,潛意識里也是想體會下,天天看著自己寵物辦公的心情是不是會更好些的心態…… 在政事堂的幾日,許驕都一心撲在朝事上。 政事堂枯燥得連許小貓都沒有上躥下跳的樂趣。 而朝中諸臣也都紛紛發現,自從相爺搬到政事堂入住,朝中的節奏都跟著變了! 【太可怕了,相爺他都搬到政事堂去住了!】 【陛下不在,相爺的工作狂屬性變本加厲!】 【前天還讓我送卷宗過去,我今日還沒弄好,今晚要還沒弄好,會不會讓我表演生吞卷宗……】 【我已經開始想念陛下了,陛下什麼時候回京~】 …… 政事堂的幾日,許驕挨個將六部捋了一遍。 宋卿源早前讓她在明和殿整理的待辦,早就讓翰林院下放到六部過,六部的人都以為她剛回來,不少事情都先做了稍許就開始糊弄了,但誰知道她真的問起第二輪,還一條一條的過,將六部過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說,之前因為陛下在過問梁城的事情而耽誤,回頭這就去辦,馬上辦,立刻辦! 六部的官員雖多,但手上的事情更多。工作是做不完的,尤其是朝中之事,一眨眼就會堆積如山,誰都願意先做簡單上手的,難啃的骨頭留到最後。 眼下,相爺在親自盯骨頭。 她盯著,六部就只能去一口一口的啃。 啃多了,六部也都知曉了,每隔兩日就要來相爺跟前匯報一聲骨頭啃的進度如何了。 相爺認可了,就可以繼續回去啃骨頭。 相爺不認可,就得坐在政事堂現場啃骨頭,就在相爺眼皮子底下,壓力如同暴風驟雨席卷,沒有人願意再坐一次…… 總歸,這幾日相爺主事朝事,該清算的清算,該推進的推進,事情一件接一件的來,一處接一處的過問,朝中人人都不敢馬虎,通通夾緊了尾巴做人。 雖然不早朝了,但也並不比早朝時輕松啊~ 終于,整整五日過去,朝中歡天喜地盼來了相爺休沐,喜大普奔!人人心中都松了口氣。 回了陋室,許驕累得一頭栽在床榻上,“岑女士,我先睡會兒,政事堂的床太硬了。” 宋卿源不在,朝中從雞毛蒜皮的事到十萬火急的事,都需她過問,也虧得政事堂和翰林院離得不遠,否則她連往返政事堂和翰林院的時間都沒有。 自從搬去了政事堂暫住,她怎麼見哪哪都是活兒,怎麼比早前宋卿源在的時候還要忙碌些?! 床榻上,許驕忽然意識到不對! 她這哪是滋潤日子啊? 過滋潤日子的人分明是宋卿源才對!! 宋卿源跟著沈凌去梁城,路上都要做暗衛打扮,事情都由沈凌在做,他只要跟著,看著,听著,在背後指揮著就是。而且,這一路上又不能太扎眼,要低調行事,更不需要他時時刻刻指揮,關鍵時候使使眼色,私下知會沈凌一聲就是。比起他在宮中的時候,天不見亮就要早起早朝,早朝結束後還要在明和殿中見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一堆,等終于見完官員,還有批不完的折子等著他。 而現在,這些事情統統都是她在做! 他才是最滋潤的那個! 許驕手抖了抖,虧她還樂呵呵得在那里高興了十余日,眼下才忽然反應過來。 許驕一把攬過許小貓,揉在懷里,“許小貓啊許小貓,你貓生艱難啊,哪里玩得過大資本家……” 許小貓才不管那麼多。 她懷里很舒服,許小貓使勁兒蹭了蹭。 …… 岑女士來的時候,許驕已經抱著許小貓睡著了。 一人一貓,睡得都不怎麼老實。 敏薇和六子這幾日都跟著許驕去了政事堂照顧起居,知曉她起早貪黑,機構一大就臃腫,諸事都需要許驕懟。岑女士伸手摸了摸許驕的額頭,輕輕嘆了嘆,敏薇應道,“小姐這幾日,日日都在忙碌,累壞了。” 岑女士淡聲,“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岑女士淡淡垂眸。 *** 休沐結束,許驕重新回了政事堂。 惠公公卻早早來了政事堂中等她,“相爺,您來了。” 惠公公並未同大監一道跟去慶州靈山祈福,留在宮中照料。 每日,惠公公都會去陋室,或是來政事堂看她。噓寒問暖也好,讓宮中的御廚做了她喜歡吃的東西送來也好,見她太累,還會囑咐她趕緊去休息了,不然陛下回來會說他沒照顧好她,會挨板子的~ 惠公公和大監都是宋卿源身邊的人,宋卿源不在,惠公公接過了不讓她挑食的活兒。眼下還早,這是連早飯都要管了? 許驕看他。 惠公公上前,“相爺,您趕緊抽空同奴家去趟尚書府吧。” 尚書府?許驕意外。 朝□□分六部,每一部的部首都是尚書官職。其中,因為郭家是陛下母後的娘家,所以朝中說的尚書府就是郭府,也就是宋卿源舅舅的府邸。 “怎麼了?”許驕問起,惠公公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尚書府。 惠公公嘆道,“老夫人的老毛病又有些犯了,正到處找陛下呢,府中說陛下去慶州靈山祈福了,要好些時候才回來,老夫人就不依了。尚書大人也一籌莫展,老夫人忽然說要見相爺,這不……奴家就來了。” 宋卿源的外祖母? 許驕眨了眨眼。 她是有時會同宋卿源去見他外祖母,她從東宮起就是宋卿源的心腹,宋卿源對外祖母的關心從不瞞她。 眼下宋卿源不在,老夫人是想他了,才會讓她去說話…… 許驕去的時候,老夫人正有些犯糊涂,“阿孝,你來了?” 阿孝是宋卿源的乳名,很少有人知道。 乳名是老夫人取的,希望他能在父母跟前盡孝。 老夫人糊涂了,將她錯認成了宋卿源。 許驕想起來的時候,大夫同她說,先遷就著老夫人,怕老夫人情緒不穩定。 許驕深吸一口氣,上前,溫聲道,“外祖母。”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溫和笑道,“阿驕怎麼沒同你一道來,不是說,日後來看外祖母都帶上她嗎?” 許驕愣住。 19、第019章 姑娘家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19章姑娘家 宋卿源說日後來看老夫人都帶上她? 她怎麼不知道的? 但許驕腦海中很快回想了一遍,確實,早前在京中的時候,宋卿源都會讓她一道跟來,同他一道看他外祖母…… 因為宋卿源是天子,即便心中同老夫人親厚,也需有天子的沉穩持重。 尤其,是在尚書府的時候。 即便他同老夫人單獨在一處,中間還都參雜著一個郭家,這其中的微妙她心知肚明。但宋卿源帶著她一道的時候,她總能說許多討老夫人喜歡的話,讓天子和老夫人在一處時的氛圍和諧歡快。 她很少見宋卿源笑,尤其是宮中和在朝中的時候,都不如他在東宮的時候笑得多。 但在老夫人這里,他總是見宋卿源听著她和老夫人說話,低眉笑著,不怎麼說話,仿佛心情都很好。 所以,老夫人這里,她其實也熟絡。 老夫人沒犯病的時候,是能記得她的,這也是為什麼惠公公說,老太太到處找宋卿源找不到,就讓人找她的緣故,確實,她總和宋卿源一道來看老夫人,老夫人習以為常了。 但老夫人方才口中那句“阿驕怎麼沒同你一道來”,許驕卻又愣住了。 她是朝中官吏,老夫人一直喚的她許驕。 但剛才,老夫人當她是宋卿源,口中喚的是“阿驕”? 老夫人才不會無緣無故叫她“阿驕”,那就是老夫人和宋卿源獨處的時候,他們兩人一直都喚她阿驕的? 許驕莫名出神。 只有娘親和傅喬才會叫她阿驕,旁人不會…… 而且,老夫人後半句里的“日後來看外祖母都帶上她”,也讓許驕詫異。 “阿孝?”老夫人見她沒應聲,又喚了一次。 許驕這才回過神來,支吾道,“哦,她還在外面沒回來。” 原本,她也剛回來不久,老夫人記憶混亂了,應當也分不清。 老夫人卻嘆道,“你們二人又置氣了?” 許驕凝眸看向老夫人,這個“又”字,說明她離京之後,宋卿源來見過老夫人,也同老夫人說起過他們生了爭執,所以老夫人才會用“又”字。 許驕忽然想,好像在宋卿源和老夫人說話的比重中,她佔了很大一部分。 思緒間,老夫人拍了拍他的頭,語重心長嘆道,“阿驕是個好孩子,每次來都哄著外祖母開心,外祖母很喜歡她。你別總是欺負她,她哪敢同你置氣啊,是你同她置氣還差不多……” 【就是!】 許驕可憐巴巴看著老夫人,原來老夫人才是心中最通透雪亮那個! 老夫人又交待了幾句,讓他讓著她些,天子要有天子的氣度雲雲,許驕听得心情愉悅,連忙替宋卿源應聲。 而後,老夫人才又叮囑了幾句,譬如注意休息,政事再忙也不如身體要緊,又譬如伏天也不要飲冰水,寒氣容易在體內郁結等等…… 許驕也通通幫宋卿源點頭。 老夫人最後看了看她,又沉聲嘆道,“郭家的事,外祖母不難為你,是外祖母讓你為難了……” 許驕目光微滯,她是沒想到老夫人會提起郭家的事。 這一句,她不好幫宋卿源應。 許驕沒有吱聲。 早前她同宋卿源一道來看老夫人的時候,宋卿源和老夫人從不談及郭家的事。有一次從尚書府離開,她見宋卿源眉間緊縮鎖,也開口問起過,結果宋卿源冷聲道,不該管的事別管,直接將她噎了回去。 郭家是宋卿源心中的一道刺,但若是要拔起,又會傷及心尖上放著人,所以宋卿源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許驕也是頭一次听老夫人說起郭家的事。 老夫人的態度也讓許驕意外。 做外祖母的,不想讓自己的外孫為難。 許驕忽然覺得,老夫人才是夾在宋卿源和郭家中間的那個…… 許是宋卿源和老夫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對郭家的話題都是一語帶過,所以見許驕沒有吱聲,老夫人並不意外,也沒有繼續,而是換了話題,“ 阿孝,阿驕是個好孩子,你要對她多溫和些,不然,會嚇到人家姑娘的……” 許驕整個人一哆嗦,嚇到人家姑娘是什麼意思? 許驕整個後背都僵滯了。 老夫人見她一臉緊張,蹴鞠不安的模樣,不由笑道,“這些年,外祖母都看著呢,阿驕一直同你一處,從東宮到朝中,一直任勞任怨,你怎麼同人家置氣,你叫一聲,人家哪次沒回來?別什麼事都由著自己的性子,阿驕是個好姑娘,不同你計較,還千里迢迢替你去北關。她去北關的時候,你不也一直擔心,連下了十幾道調令讓人去北關城?” 許驕微怔,她去北關的時候,宋卿源連下了十幾道調令去北關城? 難怪了,她早前還在想,她去北關城的這一路這麼順利,而且曹復水一听她來,她都沒費多少波折就見到了曹復水本人。原來其實並不是因為她的緣故,而是宋卿源的十幾道調令,敲山震虎,讓曹復水知曉,她即便不在朝中,仍是宋卿源的心腹近臣,所以,她一到駐軍,就見到了曹復水本人。 這些事情,宋卿源都沒同她說起過,老夫人不提,可能會永遠爛在宋卿源的肚子里。 老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阿孝啊,祖母腦子越來越糊涂,有時記得起以前的事,有時又忽然記不起了,外祖母不怕旁的,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你……你娘去的早,外祖母答應過你娘,好生照顧你的,但外祖母的時日也不多了……” “外祖母長命百歲。”許驕是听宋卿源這麼同老夫人說起過。 老夫人頷首。 老夫人說口渴,許驕起身去倒水。 等折回的時候,老夫人接過水飲了一口,卻目光詫異看她,“許驕?你什麼時候來的?” 許驕微訝,很快反應過來,老夫人清醒了,認得她了。 許驕應道,“剛來,惠公公說老夫人要見我,我就來了。” 老夫人溫和笑道,“是啊,阿孝離京了,我這里平素又有些冷清,你要是有空,多來我這里說說話。” 許驕笑道,“好,那我常來叨擾老夫人。” 老夫人頷首。 等許驕坐下,老夫人又問起,她近來如何,家中母親如何等等,許驕都一一應了。 臨末,老夫人又道,“陛下不容易,你有空多陪他說說話。” 許驕頓了頓,支吾了聲好。 老夫人留飯,許驕又陪著老夫人一道用了飯。吃飯的時候,她又同老夫人說起她的湖景房,許小貓,許大倉和許大倉,老夫人听得歡喜。用惠公公的話說,老夫人今日多吃了大半碗飯,精神也好了許多。 離開尚書府的時候,老夫人又叮囑了一次,讓她記得常來。 許驕應好。 等上了馬車,離開尚書府,馬車中,惠公公眉飛色舞說著老夫人今日有多高興之類,許驕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托腮看著馬車窗外出神。 —— 阿孝,阿驕是個好孩子,你要對她多溫和些,不然,會嚇到人家姑娘的…… 原來,宋卿源早就知道她是姑娘家。 心里明鏡兒似的,但宋卿源從來都未提起過。 許驕臉色莫名微紅。 20、第020章 女人味兒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0章女人味兒 翌日,去政事堂的官吏都察覺到一絲絲微妙。 平日里錙銖必較,在他面前根本打不了馬虎眼兒,記性還死好死好的相爺,今日在政事堂的時候竟然走神了! 【對!走神,錯不了!】 【平時只要見相爺眉頭輕顰,心都得跟著抖一抖;今日相爺眉頭輕顰,竟然放過去了……】 【我覺得吧……相爺思.春了!】 【哪家想通了,拿自己家女兒拯救全朝堂了?】 【哦豁!失戀了坑死全朝堂!】 …… 許驕是有些心不在焉。 其實昨晚一晚在政事堂都沒怎麼睡好,開始時,一直在想老夫人同她說的話,宋卿源知道她是女子了。 後半夜好容易睡著了,開始迷迷糊糊做夢,先是夢到政事堂有處理不完的政務,她大把大把掉頭發。 一會兒又夢到許小貓吃掉了許大倉和許小倉,她指著許小貓痛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還夢到岑女士領著一排蓋著紅蓋頭的青年才俊,同她說,隨便挑,挑中哪個是哪個,實在不行,兩個也可以,她拒絕,這種事,做夢就好了,不現實。 最後場景一轉,蓬頭獅子狗在她面前拔刀嚇唬她,她嚇得腿都軟了,有條卡通龍忽然出現,撲了撲翅膀抱著她飛到了雲端,她說我也有條抱抱龍,就是有時候很凶,卡通龍問她,有多凶,她一時說不出來,這時候卡通龍忽然說,像不像這樣,她看他,卡通龍變成了宋卿源的模樣,她從噩夢中嚇醒…… 政事堂的時候,她也知道自己在走神。 整個上午,她都在想宋卿源的事。 眼下還好,宋卿源還在梁城,但等宋卿源回來……許驕覺得一個頭裂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那麼大。 眼見政事堂的小吏入內,應當是還有人來,許驕嘆道,“誰來也不見,下午去翰林院再說。” 許驕言罷,小吏拱手道,“相爺,是邵寺卿來了。” 許驕目光這才認真起來,“老師?” 許驕親自去迎,“老師。” 邵德水曾是太子太傅,後因鴻臚寺官員青黃不接,在宋卿源的邀請下,暫由邵德水代鴻臚寺卿之職。鴻臚寺卿主外交,是國中的最大的外交官,除卻外交之外,還主各國之間的商貿和互通往來,是非常重要的官職。 所以在這個位置上,宋卿源尤其謹慎。 “老師怎麼來了?”政事堂後苑陰涼處,許驕親自給邵德水斟茶。 邵德水笑道,“陛下不在,臨行前曾交待過,許相對臨近諸國國中情況了解,有事可同許相商議拿主意,眼下,正好有幾件事。” 整個朝中,只有邵德水稱許驕為許相,而不是相爺。 “老師請說。”許驕恭敬。 邵德水捋了捋胡須,說道,“西秦國中送來文書,想遣使出訪,計劃九月出行,十一月初抵京,拜謁陛下,但此時陛下尚在慶州靈山祈福,可是要回文書,讓西秦另擇時日?” 西秦與南順並不接壤,中間還隔了一個蒼月,在地理位置上來說,是友邦,卻算不得近鄰。 許驕問道,“老師,對方有提什麼人嗎?” 邵德水道,“是西秦平遠王府世子。” 許驕看了看邵德水,溫聲應道,“西秦臨近羌亞,自從新帝登基,便很看重同周邊諸國的關系,尤其是同周遭諸國的商貿往來,也頻頻遣使出訪,比起之前當政者的風格,新帝的態度要友好得多。對方交好,那我們也應交好,只是……” 許驕又話鋒一轉,“這西秦平遠王府在國中地位雖然尊崇,但眼下是新世子上位,特意拿出訪來練手的,不會有實質性的影響。老師,您讓人回文書,就說歡迎西秦使節來訪,但我南順元帝陛下在慶州靈山祈福,年前不會回京,恐招呼不周,若是對方不介意,我在京中接待招呼;對方若是介意,那等陛下回京後,再親擬時間,遣使造訪西秦,老師您看如何?” 邵德水笑容可掬,許驕早前在東宮就是最好學也是最刻苦的一個,旁人在熬書,她也在熬書。不僅熬書,而且會到處搜羅周遭諸國的文獻,記載風土人情的書冊,還會特意去鴻臚寺存放資料的地方,利用東宮伴讀之便,查閱周遭諸國國中的詳盡情況。 陛下尚在東宮做太子時,他就曾听陛下問起過許驕,這麼關心周遭諸國的事情做什麼?腦子能放下這麼多東西嗎? 許驕同陛下說,能啊,很多東西都是相互關聯的,不是死記硬背的,看懂宏觀才能看懂微觀,許多看似不合理的問題,若是放在對方的國情下,就是合情合理的。周遭諸國各自為政,但不能割裂得看問題,總有一日,臨近諸國之間的往來會更密集,互通有無會更頻繁,這是不可逆的趨勢。 所以旁人看到的,是一個點。 但許驕少時探花及第,入仕後做過翰林院編修,吏部員外郎,大理寺丞,吏部侍郎,鴻臚寺卿,戶部尚書,不僅對朝中政事精通,而且博覽群書,一直就未斷過,對周遭諸國的情況比旁人都更關注和了解,所以許驕看到的是一個面。 故而許驕從來不會在官場上意氣之爭,能站在陛下的立場看問題,也有能力坐在宰相的位置上看問題,因為眼界,視野,格局,南順國中許多年長的官員都無法企及。譬如方才說的西秦遣使,許驕就能一口道點出是平遠王府新襲爵的世子外出歷練,所以來不來都可以,對方高興就好。 但到之後,邵德水說起燕韓遣使的時候,許驕又心如明鏡,“燕韓近來與羌亞多有摩擦,恐有戰事,臨近諸國中沒有一個著表明態度的,我們南順更不著急。南順同燕韓不接壤,對方恐怕打得如意算盤正是兩國不接壤,所以在燕韓眼中,我們南順反倒是最容易和燕韓互遣使臣的,燕韓是想拿我們打開局面,做樣子給臨近諸國看,這趟渾水,我們南順不摻和。老師您讓人回文書,就說今年南順多災多難,國中全幅心思都放在賑災撫民上,陛下已經去慶州祈福了,可等來年再行定奪。” 邵德水低頭笑笑,“就依許相的。” *** 送走老師,差不多臨近晌午了,許驕沒有留在政事堂用飯,而是叫上六子駕馬車去城西吃面。 城西有處路邊攤,竟然可以做加麻加辣加酸的酸辣粉,老板娘都認得她。 “許爺好久都沒來了?” 她身上的紫色朝服太扎眼,出來的時候,許驕大都會換身衣裳,所以老板娘的印象中,她是許爺。 許驕一面抽筷子,一面道,“近來太忙,急需你的酸辣粉續命,加麻加辣加酸~” 老板娘應好。 許驕這才笑笑,一面吃著毛豆,一面听鄰桌今日說話。 石井的地方,自然多石井的人,許驕吃著毛豆,听其中一人道,“我媳婦兒啊,力氣可大了,力大如牛!” 另一個道,“那你怎麼辦?打又打不過?” 那人道,“我能怎麼辦,我當她是兄弟啊!有時候都忘了她是我媳婦兒!” 許驕忽然吃毛豆哽住…… 夜里,許驕做了一個夢。 宋卿源漫不經心說,你是男是女對朕來說不重要,你在朕心里,就是男的! 許驕嚇醒了,她就這麼沒有女人味兒嗎? 21、第021章 戈壁之眼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1章戈壁之眼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過得很快,每日都從指間溜走的一般。 許驕照舊辦公的時候歇在政事堂,休沐的時候回家中陪岑女士,這幾天家中發生了一件大事——為許大倉和許小倉生小倉鼠了! 家里有小小倉了! 許驕和岑女士都躲得遠遠的,因為剛生完小倉鼠,如果受驚嚇,許小倉容易吃掉小小倉。許驕這麼一說,岑女士就嚇住了。 “那要等多久?”岑女士明顯對家里新添的成員充滿期待。 “十四五日,等過個十四五日,許小倉沒那麼緊張了,你就可以去看小小倉了,想看多久看多久,那個時候,小小倉也睜眼了。”許驕輕聲道。 岑女士笑了笑,嘆道,“真期待。” 許驕也跟著笑起來。 …… 等小小倉睜眼楮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中秋。 天涯比鄰,人月兩圓。 許驕端起酒杯,同岑女士坐在養生湖邊的躺椅內,欣賞著月色,“岑女士,值此中秋佳節,你的寶貝女兒許驕向你送上衷心的祝願,岑女士花容月貌,青春永駐,永遠是許小貓,許大倉,許小倉,還有小小倉,最重要的,是你的寶貝許大驕的堅強後盾。” 岑女士莞爾。 只有她,才永遠這麼沒正形。 岑女士和許驕都各自抿了抿杯中的酒水,許是有些醉意的緣故,許驕發現岑女士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魚尾紋了…… 在許驕心中,岑女士一直從容優雅,也一直溫婉動人。 許驕忽然有些心疼。 “娘~”她輕喚一聲。 岑女士美眸笑了笑,忽然有些不習慣了,“好端端的,忽然這樣做什麼?” 許驕托腮笑道,“我就想叫你一聲~” 岑女士嘆道,“平日讓你叫,你都不叫~” “娘!娘!娘!娘!娘!娘!娘!娘!娘!娘!” 岑女士好氣好笑。 許驕也跟著一起笑起來。 …… 許驕不會喝酒,酒量更不好。 其實沒幾杯,岑女士喚了敏薇一道把她扶回屋中的。 “打水來,我給她洗洗臉。”岑女士是知曉叫不醒她了。 敏薇連忙去端水。 等水回來,岑女士一面擰著毛巾,一面朝敏薇道,“出去吧,今晚讓她在我這里睡。” “是,夫人。”敏薇從外將屋門闔上。 岑女士怕弄醒她,不敢毛巾太濕,也不敢水太燙,稍稍涼了一些,一點點的替她擦著額頭,她額頭皺了皺眉頭,輕“嗯”兩聲,側過身去,岑女士就停下。等“她”不嗯了,稍隔了一會兒,岑女士又才繼續給她擦額頭和臉,還有手。 這樣應當能睡舒服些。 岑女士給她脫了厚一些的衣裳,還有鞋子,再掖好被角。 許驕忽然囈語,“抱抱龍……你什麼時候回來?” 岑女士微怔。 但良久,許驕都沒有再開口。 …… 這一晚上,岑女士沒怎麼睡好。 腦海中都是早前許驕在東宮做伴讀的時候,有一回她去許驕姨母家,臨時有事提前回了家中,見當時還是太子的元帝背著許驕。許驕趴在他背上安靜睡著了,元帝腳步也未停,也沒走太快,似是怕吵醒背上的人。 她當時心中就驚住。 那時還是太子的元帝見到她,安靜看向她,溫聲道,“岑夫人,阿驕睡了。不用告訴她,是我送她回來的,怕她嚇倒。” 那晚上,岑女士也像現在一樣沒睡好。 睡不著。 女兒長大了,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臉上的明艷動人越發掩蓋不住。 許驕的爹去梁城治理水患前交待過,若是他在梁城回不了,就把阿驕送去東宮。後來許驕的爹真的死在梁城,她只能讓阿驕女扮男裝去東宮做太子侍讀。 一年接一年,她既提心吊膽阿驕的安全,也提心吊膽阿驕的女兒身被發現。但阿驕的聰慧和不服輸的性子,讓她在眾多的太子伴讀中顯露頭角,春闈時探花及第,自翰林院入朝,太子登基之後,阿驕是元帝自東宮起的心腹權臣。 阿驕在為官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甚至不知道,有一日要怎麼全身而退。 她看的出元帝對阿驕的袒護,也有年少時候的愛慕,但這樣的愛慕能有多久,值不值得阿驕一直站在他身後? 她想起方才阿驕口中那聲“抱抱龍”,那是她第二次听見。 第一次,也是當日元帝送阿驕回頭同她撞見那日,阿驕在元帝背上迷迷糊糊開口,“抱抱龍,別停,我還要散步,你背我散步……” 元帝看向她,微微垂眸,而後沉聲朝許驕道,“許驕,你到家了。” …… 岑女士輕嘆一聲,女兒大了,有心事也會藏在心里不說了。 岑女士闔眸。 *** 八月十五,圓月高掛。 梁城以西三十余里,駿馬在夜色中疾馳逃竄著。沈凌背後的侍衛身中數箭栽倒,沈凌身邊僅剩兩個暗衛。 “沈大人,先走!”其中一個暗衛勒馬。 漆黑的夜里,駛入叢林掩蓋,伸手不見五指。 身後是馬蹄聲和短兵相見的聲音,並著兵器刺入血肉的人聲音。 沈凌的肩上失血過多,眼前也有些模糊,馬背上的顛簸讓傷口撕裂,血流不止,沈凌眼看著便要到極限,但是不能停下。 “沈大人!”僅剩的暗衛看向他。 “走,別停!”沈凌咬緊牙關,在最後的意識松散前,他要能跑多遠跑多遠。 他跑得越遠,天子才越安全。 馬蹄疾馳,沈凌已經快看不清前方,全靠僅剩的意識勉強撐著。身後停歇不久的箭矢聲再次從耳後傳來,沈凌知曉方才的暗衛已經沒了。 身後緊追的人,一定要取他的性命。利箭如雨,人和馬逼過都難。一箭射中他的後背,一箭射中的他的馬。 馬蹄半跪下,將他直接摔下。 “沈大人!” 他滾下山間,暗衛跟上。 今日中秋,一輪圓月高掛,沈凌從山間滾落,直接墜入江海。 斜坡上,幾十騎黑衣勒馬。 為首的黑衣人道,“去稟報,沈凌墜河了,其余人沿路搜索,要見沈凌尸體。” “是!” 黑衣人目光微斂,方才死的那個暗衛也不是他們要找的人,那還有一個漏網之魚…… 沈凌只是幌子,但幌子也要見尸體。 “繼續找,人走不遠,他才是大魚!” “是!” …… 翌日醒來,又似打仗一般的洗漱,換衣裳,許驕嘴里吊了油條,讓六子拿著豆漿,一道往馬車上去。 葫蘆隨駕, 敏薇緊跟著,手中拿著換洗衣裳和包袱一道上了馬車。 雖然不早朝了,不用起那麼早,可政事堂還是許驕最“大”,宋卿源不在,她總不能掉鏈子。 “岑女士,走了!回頭見!”馬車還未駛遠,聲音也傳來,岑女士叮囑,“早些睡,別熬夜!” “知道了!”聲音這回隨著馬車走遠了。 岑女士搖頭。 …… 下了馬車,許驕已經收拾妥當,紫色的一品朝服服帖穿上,官帽端正,官靴嚴肅,一幅精神抖擻的模樣。 “相爺~”“相爺好~”“見過相爺~” 政事堂的小吏和已經在政事堂中等候她的官員,見了她都紛紛恭敬行禮。人前,許驕永遠精神十足。 敏薇和六子將東西送去政事堂後苑,許驕連去後苑歇息的功夫都沒有,直接在政事堂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有急事要奏秉的先,然後她點了名要來這里報道的排後,再其他的再後。能來政事堂的,都知曉相爺不好糊弄,都要提早在心中打好草稿,免得當場被問得下不來台。但其實在朝中久了的官員都知曉,相爺不會當真讓人下不來台,若是如此,相爺也做不到相爺的位置上。 相爺能讓下不來台的,一定是早就想收拾的,自己的案卷上寫了什麼自己都記不住,假他人之手都未曾看過,還不如相爺看了一遍記得熟,被當場“凌.遲”的場面也有…… 今日到戶部了,戶部員外郎磕磕巴巴,連個所以然都說不出來。 “案卷前面是三十六萬石,中間是十二萬石,最後總數是四十萬石,你戶部的人管著國庫,算數卻不怎麼好啊?”許驕強壓著怒意,就這狗屁案卷,已經讓人看得上火,面前的人還不如這狗屁案卷! 郭尚書佷子,宋卿源表兄弟! “再改!明日再來!”許驕將案卷扔回他跟前。 郭睿臉色掛不住。 許驕看他,“說呀,想說什麼?臉色漲成紫色,是氣得,還是羞愧的?” 郭睿原本還忍著氣,眼下實在忍不住,“許驕!你借陛下不在朝中,吏部整頓之時,特意刁難我們郭家!” 許驕樂了,“歡迎彈劾本相啊,只是要等到陛下從慶州靈山祈福回來之後。” 這大傻子,她不收拾他,他還自己往搶眼兒上撞! 郭家的後輩這幅模樣,爛泥扶不上牆。 “你!”郭睿還氣急。 “樓明亮~”許驕喚了一聲。 暫代吏部員外郎之職的樓明亮上前,“相爺。” 許驕終于將早前的案卷都從一側翻了出來,因為之前覺得實在太過好笑,所以珍藏了起來。眼下,一個接一個疊起來,然後拍了拍,朝樓明亮道,“戶部員外郎,連算數都算不清楚,明日讓戶部的人自己過來觀賞,然後再找個能算明白賬的人來!” “你!你!你!”郭睿氣粗,想上前,政事堂的禁軍上前,準備直接將人拎了出去。 堂中的人都跟著心中抖了抖,那可是郭家的人,郭尚書的佷子,老夫人的孫子,當今天子的表兄弟…… “等等。”許驕喚住。 眾人心中松了口氣,郭睿也送了口氣。 許驕淡聲道,“革職查辦了,話都說不清楚。” 堂中鴉雀無聲。 *** 勺城臨近梁城,但這幾日似是一直不怎麼太平。 彭秦雲是听說梁城水患,到處都涌入了流民,朝廷派了人賑災,但是似乎也死了,梁城就似一個巨大的大漩渦一般,只要朝中一查,這里就會吞人。 彭秦雲放下銀子,從城郊酒肆中起身。 酒肆小二提醒過他,勺城,尤其是城郊夜里很亂,外人最好不要亂走,這幾日不知道在抓什麼人,來來回回好幾日了,不安穩。 他才不怕不安穩,他就怕安穩,才來的梁城附近。 彭秦雲出了酒肆,潛入夜色中。 城郊處有凌亂血跡,血跡是新的,地上腳步凌亂,死了不少人,應當是在追殺。彭秦雲起身,但忽得,目光遲疑,退到方才經過的尸體處。 尸體上插著一把匕首,這把匕首他見過,戈壁之眼? “耤I許爺!” 22、第022章 消息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2章消息 相爺將郭尚書的佷子革職查辦的消息很快傳遍朝野。 雖然平日朝中都知曉陛下對郭家有這樣那樣的不滿意,但是郭家一門把持著戶部,陛下再不滿意也沒動過郭家。 郭尚書是天子的舅舅。郭家同天子的關系非比尋常,而且,老夫人尚在,陛下又孝順。眼下老夫人還在病榻上,相爺這個時候動郭睿不是明智之舉。 雖然听昨日在政事堂的官吏私下議論,無怪乎相爺動怒,這郭睿確實有些丟人。如果不是郭家的緣故,就是閉著眼楮挑,也挑不到這樣的人坐在戶部員外郎的位置上…… 其實,朝中不少人是解氣的。 陛下不在,相爺終究公允。 陛下要顧及郭家,但相爺就事論事,就算陛下從慶州靈山祈福回來,將相爺責罵一頓,郭家這次顏面也丟盡了。陛下時不時就要罷黜相爺一回,就算因為郭家的事將相爺罷黜了,隔不久相爺又會回朝,但是郭睿想要再回朝中基本沒有可能。 這回朝中不少官吏都覺得大快人心。 相爺平日嚴苛了些,計較了些,錙銖必較了些,但在這些事情上,確實堪為百官之首。 一時間,郭家上下都站在風口浪尖上。 但許驕高枕無憂。 革職查辦都革職查辦了,難不成還讓她請郭睿回來? 請回來也行,政事堂兼翰林院清掃…… 入夜,政事堂的客房內點著燈,許驕挑燈。 今日因為郭睿的緣故,耽誤了好些時間,原本應當處理完的事情一件一件往下延,再加上在翰林院的時候,郭家的人隔三差五打斷,說老夫人要見她,她統統推了。 若是放在以前,許驕會去見老夫人。但是上次在尚書府見過老夫人,老夫人將她認成宋卿源的時候說的那翻話,讓她知曉老夫人其實並不袒護郭家,也不想讓宋卿源為難,所以,這次也是郭家的人打著老夫人的名號請她去。 她這個時候一定不能去。 她去,才是讓老夫人為難。 她不去,郭家的人拿她,拿老夫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許驕心底澄澈。 這次宋卿源不在也好。既然惡人她都已經當了,所幸再激進些,趁著吏部整治,將郭家在戶部的利益一點一點瓦解,等宋卿源回來的時候,郭家頂多在宋卿源跟前控訴,宋卿源稍作安撫,郭家的權勢還是收回了宋卿源手中。 這樣,宋卿源和老夫人也都沒那麼難做…… 許驕懸筆,不由看著清燈輕輕嘆了嘆,只是這麼做,等宋卿源回來,她免不了又要被罷官幾月了。罷官就罷官吧,許驕想起昨夜賞月的時候,看見岑女士眼角的魚尾紋。 爹爹過世得早,岑女士替她操心了一輩子,她也一直沒替岑女士做些什麼。 這次去北關城的這一路,許驕其實心中頗多感觸,南順尚且如此地大物博,臨近諸國更是。她想帶著岑女士去各處游山玩水,將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爹爹不在,她要替爹爹照顧好岑女士才是。 許驕低頭莞爾。 夜深了,政事堂苑中的蟬鳴聲漸漸隱了去,許驕專注伏案著。 敏薇端了糖水來。 相爺喜歡糖水,夜里要看很多東西,費神,但凡在政事堂的時候,敏薇都會做些簡單的糖水送來,有時臥個雞蛋,有時添些豆花,也能果腹。 “相爺,夫人叮囑說,讓相爺早些休息。”敏薇放下糖水,輕聲提醒了句。 “嗯,知道了,放下吧。”許驕沒有抬頭,繼續落筆。 敏薇擱下糖水碗,再起身出了屋中。臨到屋門口,又將窗戶稍稍推開了些,相爺怕熱,夏日里都要開著窗戶通風。敏薇出去時將屋門掩了掩,仍留了一條縫隙。 許驕今晚就在操刀郭家的事。 宋卿源的舅舅是動不了的,她也不準備動,但沒了手下做事情的人,郭家也做不了什麼,許驕一個一個想去處。這其中的利益關系牽扯復雜,許驕最後做了人事卡片,將這十余張卡片來回擺弄在不同的地方,看如何才是合適的。 中途停歇的時候,許驕端起一側的雞蛋糖水,不知不覺就吃了一整碗,放下空碗,又再繼續…… 將近三更,許驕才伸了伸懶腰,打了打瞌睡,起身去沐浴洗漱。等回床榻時,又似是過了困意,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宋卿源來。 宋卿源是七月初啟程離京的,朝中知曉的都是他去了慶州,七月初啟程,到靈山差不多是八月底,然後在靈山待兩個月,十月底啟程返京,正好能趕在年關前回京。 但許驕心中清楚,宋卿源去梁城要不了這麼久。他應當早就到了,只是這一路隱秘,什麼消息都不能傳回來,她也只是在政事堂的時候听朝中官吏說起沈凌到了何處。至于靈山那里,有大監在,什麼簍子都不會出。 許驕睡不著,趴在床榻上,目光無神,心底總莫名想起早前在東宮的時候,她同宋卿源去南邊視察,遇到過刺客。那時宋卿源將她按倒在地,她親眼看著刺客的刀插到宋卿源背後…… 許驕指尖滯了滯,心底就似被鈍器劃過一般。 呸呸呸!想什麼呢!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許驕扯下眼罩。 *** 郭睿被免職後,郭石弘果真在朝中給許驕挑刺,刁難。 許驕一直沒有搭理,仿佛理虧一般。 郭石弘覺得出了口惡氣,他就不信,陛下會偏袒這個黃毛小子,許驕心中也應當清楚理虧。 但等到幾日後,吏部突然連下十余二十道調令,涉及的官員大多同戶部相關。以前不算起眼的戶部小吏調動,這次也入了朝中大多官員的眼。 這是在動戶部啊…… 沒動閻王,動的小鬼。 繼前幾日將戶部員外郎郭睿革職查辦之後,相爺又動了戶部的人,這些官吏的品階都不算高,官職的任免吏部就可以直接下調令,但一旦涉及到調令,早前遺留的工作就要全部整理交接。這其中有多少爛攤子,只有戶部自己的人才知道。 因為全無預兆,而且戶部有郭石弘坐鎮,郭石弘又是陛下的舅舅,早前雖然將郭睿革職查辦了,但是朝中都未想過相爺這次會將戶部整個根基都動了。 事發突然,剛開始,郭家還在四處給許驕施壓。許驕根本沒理會,只催著吏部,讓這些新調任到戶部的官吏盡快述職。 新調任去戶部的官吏不得不加快接手的節奏,整個戶部都被倒逼,根本無暇顧及給許驕施壓。新的官吏要往吏部述職,早前要交接的東西就得全部翻出來,戶部上下都在趕著補這些爛攤子。 郭石弘早前在朝中就仗著是陛下舅舅的關系,跋扈慣了,得罪了朝中上下不少人,再加上這些年陛下雖然慣著郭家,也養肥了郭家,但是郭家只在戶部只手摭天,戶部之外,郭家並無實權。這次戶部出事,旁人大都冷眼看著,也有心中叫好稱快的,郭家怎麼一點點倒台的,旁人都不想摻和。 偶有幾個同郭家關系走得近的,但也都不願意在許驕面前生事。眼下陛下不在,郭石弘沒有後盾,許驕要動郭家也就動了,誰這個時候幫郭家說話,怕是要得罪許驕。 許驕真要動郭家,郭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 天子還在慶州,等消息送到慶州,黃花菜都涼了。 再者,誰知曉是不是天子授意相爺這麼做的? 天子不在,相爺怎麼動郭家,天子都不用直接面對老夫人和郭石弘,等天子從慶州祈福回來,早就時過境遷,那時候天子稍加撫恤,郭家都只能感恩戴德,再難回到早前的地位。但相爺就不同,就算相爺被陛下訓斥,再罷上幾月的官,等回到朝中,還是相爺。 八月底,郭石弘終于坐不住。 “許驕!豎子!” 政事堂中都見郭石弘失態,但郭石弘已然不顧忌,如今郭家都要被架空,郭家早就沒有顏面了,還在這里惺惺作態做什麼!他就是要當著旁的官員的面,重重得打許驕的臉! 政事堂中紛紛愕然。 郭石弘年長許驕許多,忽然這麼沖入政事堂,旁人都紛紛看向主位上的許驕。 許驕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郭石弘,平靜道,“郭尚書乃六部之首,豎子這樣的字眼用起來實在不好听,有失郭家風範。” 一面是失態的郭石弘,一面是淡然的許驕,堂中不用想,也知曉郭石弘要在相爺這里吃虧。旁的不說,論打嘴炮,朝中是沒人能和相爺相比的,早前相爺一人在朝中挑翻了整個工部,朝中都知曉同相爺逞口舌之爭,只會自取其辱。 郭尚書是氣糊涂了! “黃口小兒,我同你講什麼風範!”郭石弘氣得甩袖,“你仗著天子寵臣,結黨營私,胡作非為,敗壞朝綱,目無法紀,只手遮天,老夫看你才是這朝中最大的毒瘤。” 【又來了!】 【上一個這麼說的顧相,已經告老還鄉了,怎麼還不長教訓?】 【郭石弘也是撕破臉了,這麼當著相爺的面就來。】 【旁人說也就罷了,我就琢磨著,郭石弘他說這番話,他自己好意思嗎……】 【坐等被懟!看相爺啪啪打臉!】 【哦豁!這回郭家的老底兒都要被揭個底朝天了!】 【賭一百兩,郭尚書一定後悔來過政事堂!】 【我賭二百兩,郭尚書這回回去一定扎小人兒!】 果真,許驕不緊不慢起身,徑直走到郭石弘面前,郭石弘不由退步,“你要做什麼?” 許驕喚了聲,“長平。” 齊長平是去年的探花郎,也是許驕用得最勤的翰林院編修,許驕喚了一聲,齊長平便在一側抱了一大摞東西上前。 郭石弘皺眉。 許驕從齊長平抱的一摞冊子里頂端拿出最上一本,慢慢放在郭石弘手中,“這本是整理好的,參郭家仗著是天子寵臣,結黨營私的。” 郭石弘愣住。 許驕又繼續從齊長平那里拿了第二本出來,“這本是參郭家胡作非為的。” “這一本,是參郭家敗壞朝綱的。” “這一本,是參郭家目無法紀,只手遮天的。” “這一本……”許驕放了回去,順便瞪了齊長平一眼。 齊長平喉間輕咽。 郭石弘方才被說得啞口無言,當下好容易抓住機會,立即道,“怎麼!錯拿成自己的把柄,怕被人看到?” 許驕指尖滯了滯,看向郭石弘,“郭尚書別誤會,我是同長平說,這種參郭尚書家宅不寧,有幾房外室,同有夫之婦有染,還有幾個私生子的,就不用放在這里了,實在難堪了些。” 郭石弘當即臉都綠了! 堂中都是一幅吃瓜表情。 相爺剛才分明是不想提的,是郭石弘自己非要問。 齊長平手中還有一大摞,許驕點到為止,“郭尚書,參郭家的東西還有這些,郭尚書方才說本相仗著天子寵臣,結黨營私,胡作非為,敗壞朝綱,目無法紀,只手遮天,是朝中最大毒瘤,參本呢?證據呢?郭尚書倒是拿出來在看看,本相洗耳恭听。” “你!”郭石弘早就顏面掃地,只覺政事堂中的目光都火辣辣得盯在他臉上。 許驕欲再開口,政事堂外有官吏慌慌張張跑來,“相爺!” 許驕被打斷,“怎麼了?” 官吏顫抖著,卻沒有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許驕知曉是這里的人太多的緣故。移步至一側,官吏低聲道,“相爺,剛收到的消息,沈凌沈大人在梁城遇刺失蹤了!” 沈凌,梁城,遇刺? 不好有感涌上心頭,許驕藏在袖間的手都在微微打著抖,“再說一遍。” “相爺,沈大人在梁城遇刺,人失蹤了!” 許驕臉色一白,“什麼時候的事?” “中秋那日。” 中秋不就是半月前?消息從梁城傳回需要時間,眼下已經八月末…… 許驕手心冰涼,當即問道,“那隨行跟去的禁軍和侍衛呢?” 官吏顫聲道,“都……都沒了!” 都沒了?許驕一顆心如同跌入深淵冰窖,當下,也顧不得政事堂中一堆的人,快步跑出政事堂,“六子,備馬車去宮中!” 六子連忙應好,只是話音剛落,就見宮中的馬車停在翰林院門口,惠公公顫顫下了馬車,快步上前到許驕跟前,“相爺!相爺!出事兒了~” 許驕攥緊掌心,“我听說了,他人在哪里?” 惠公公環顧四周,周遭沒有旁人,惠公公嘆道,“陛下要見相爺。” 許驕一顆心似是才放了下來。 方才手心冰涼,後背都被冷汗滲透,她剛才,真以為…… 23、第023章 吵死了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3章吵死了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許驕再次沒同岑女士打招呼,又出遠門了…… 在政事堂听說沈凌出事,許驕嚇倒六神無主,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入宮找惠公公,如果惠公公都不清楚,那真就是宋卿源這里的線斷了。 好在,惠公公知曉宋卿源下落。 許驕心中松了口氣。 宋卿源不在京中,她同惠公公乘馬車出了京中。 也是,出了這麼大意外,宋卿源不會這麼輕易回宮。 離京前,許驕來不及去見岑女士,她若不在京中,老師可暫代她處理朝中緊急實物,他去見了一趟老師。 馬車上,許驕抱緊引枕。 這趟馬車分明顛簸,但她渾然不覺。 惠公公說宋卿源無事,但要見她,沈凌都出事了,宋卿源怎麼可能無事。 夜幕中,許驕全無睡意。 惠公公關切道,“相爺,您寐一會兒吧,還要好些時候呢!” 許驕頓了頓,莫名看向惠公公,總覺得哪里不對。 許驕探究的眼神,將惠寧嚇了一跳,“相……相爺,這怎麼了?” “惠公公,你等等。”許驕沉聲。 許驕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當時宋卿源離京前,她睡過了,沒有去送行,那時是大監親自來了的陋室見她。 名義上,大監是同宋卿源一道去慶州靈山的。 隊伍都出發了,宋卿源還專程讓大監折回一趟,說明他去梁城的事,只有大監知曉,連惠公公都沒有告訴。若是惠寧也知曉,宋卿源當時可以同惠公公一道來,而不用特意折騰大監折回一趟…… 宋卿源去梁城的事,恐怕只有極少數的人知曉。 眼下,沈凌出事的消息隔了十余日才傳回京中,說明消息壓得很死,根本不想讓京中知曉。 這樣的情況下,宋卿源的消息最不應當傳去宮中,再從惠公公這里轉告她! 當時才听說沈凌出事,許驕第一個想到的人確實是惠公公,然後惠公公就來了政事堂,她听說宋卿源受傷,要見她,她根本無暇多想。 眼下,許驕才越發覺得其中不對。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惠公公。 那旁人也猜的到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會是惠公公。 就剛好,消息傳到了京中。 許驕心頭駭然。 “相爺?”惠寧被她神色嚇住。 惠寧從東宮起就一直同大監一道侍奉宋卿源,不會背叛宋卿源,許驕低聲道,“惠公公,陛下要見我的消息,誰給你的?” 惠寧被她這麼一問,懵住了,“宮中暗衛啊~” 暗衛? 那便說得通了。 暗衛負責宋卿源安危,也是宋卿源的親信,所以惠公公收到暗衛的消息,第一時間就相信了。 惠寧又道,“宮中暗衛給了我袁大人的信物。” 惠寧從袖袋中掏出給她看。 許驕看了一眼,低聲道,“若是袁敬之死了,有人拿他的信物呢?” 惠寧手一抖,臉色有些白。 許驕臉色也不怎麼好看,有人知曉梁城出事,宋卿源出事,現在借惠寧的口調她出京中,每一步都算得很準,早有預謀。 許驕指尖攥緊,撩起簾櫳喚了聲停車。 夜色中,馬車赫然停下。 許驕目光看向葫蘆幾人。 葫蘆皺了皺眉頭,當即知曉了相爺的意思。 許驕沉聲道,“落了很重要的東西,要回京一趟,現在折回。” 駕車的侍衛有些懵,都出來一個多時辰了。 惠寧躲在許驕身後,隱隱有些發抖,這趟隨行的都是宮中的暗衛,身邊除了相爺的兩個護衛,一個禁軍都沒有。 為首的暗衛道,“相爺落了什麼東西,我讓人去取。” 許驕瞥了他一眼,“自然是重要東西,問這麼多做什麼?” 暗衛噤聲,目光遂即朝周圍幾人看去。 葫蘆盡收眼底。 “相爺,陛下在等,相爺勿遲了。”暗衛再提醒一聲。 許驕又道,“這東西是陛下早前交待過的,我去,一定要帶上給陛下,否則見了陛下也要獲罪。” 暗衛眼神明顯有些急了。 許驕再次道,“陛下要見我,就是讓我將東西帶給他,回去。” 暗衛果真急了,“相爺不要為難!” 許驕探究笑道,“我為難你什麼?” 暗衛目光微斂。 許驕余光瞥到葫蘆朝她點頭,她知曉時間也拖得差不多了,許驕道,“陛下根本不在吧。” 對方一驚,詫異看她。 葫蘆手起刀落,對方全然沒來得及反應。 周圍瞬間打斗起來,惠寧嚇得在馬車中打斗,許驕也退回馬車中,葫蘆和豆角幾個在,應當應付得來,許驕其實手心也在打抖。 稍許,葫蘆才撩起簾櫳,“相爺。” 許驕這才深吸了一口氣,還好,離京中不遠,對方也沒有大張旗鼓。 “回京。”許驕吩咐一聲。 葫蘆駕了馬車回京,惠寧還在抖,“相……相爺,這怎麼辦?” 許驕喉間輕輕咽了咽,冷靜道,“陛下是出事了,但是對方一定沒找到陛下,否則,不會做這些暗地里的手腳。梁城附近的消息被封鎖了,有人是特意放出沈凌出事的消息試探京中的。要麼陛下還在梁城附近,他們尋不到;要麼,陛下已經安全,但眼下,還不宜回京。” 惠寧倒吸一口涼氣,“誰……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弒君?” 許驕沒有應聲。 宋卿源也一定沒想到,有人會殺他。 宋卿源慣來謹慎,這次,一定是宋卿源意想不到的人。 宋卿源這里的情況未知,她不能輕舉妄動。 宋卿源讓她照看好朝中,他若是想要找她,會有辦法;他若不露面,肯定有他的顧忌。 許驕靠在馬車一角,沒有闔眼,也沒有說話,忽然覺得這看似平靜的京中,也多暗地里的波瀾詭詐…… 回了京中,許驕沒往政事堂去,而是直接回了陋室。 今日折騰這一幕,心驚肉跳,詫異,疲憊,什麼都有了,眼下都至拂曉,許驕已經整日整夜沒合過眼,困得一頭栽倒在床榻上,倒頭就睡。 她在政事堂,岑女士又去了姨母家小住。 許小貓見她回來,跳到她床上,許驕困得沒醒,但一手攬過了許小貓。 *** 醒來的時候,都近晌午了。 朝中都听說沈凌在梁城出事的消息,也知曉相爺昨晚匆忙離京了,但今晨又听說相爺回京了,誰都不知道相爺繞了一個圈子離京回京干嘛去了。 但偌大一個朝中,每日都有事情要運轉。 相爺今日沒去政事堂,有急事的官吏又開始在陋室候著了。 惠寧也沒回宮中,一直守在許驕這里。 見許驕一覺醒來,當處理朝中之事,繼續處理朝中之事,仿佛昨日的事情沒發生一般,惠寧心中都不由嘆道,相爺滴水不漏。 臨近黃昏,有急事的官員差不多都見完了。 葫蘆來了偏廳中。 “怎麼了?”許驕看他。 葫蘆道,“彭秦雲讓人送了東西來。” 許驕不由蹙了蹙眉頭,“彭秦雲?” “他送什麼東西來?”許驕想不出。 葫蘆上前,將錦帕和內里裹著的東西一道遞至許驕手中,許驕疑惑接過,打開錦帕,目光便愣住,戈壁之眼? 宋卿源同彭秦雲在一處?! 許驕手中微微滯了滯,目光又多看了手中匕首一眼。 是宋卿源。 他不會讓暗衛給宮中送消息,但他會借彭秦雲的名義給她送匕首。 是告訴她,他安全,她勿念。 也告訴她,不要輕舉妄動,不要管梁城之事。 許驕握著手中的匕首,仿佛到眼下,心中才真正放下來,雖然不知道過去的兩月里,中途發生了什麼,但宋卿源眼下應當已經有數了。 許驕眼眶微紅,若不是宋卿源攔著她,她應當就是沈凌…… *** 九月初,慶州有詔令下來,遣了官吏繼續前往梁城追查沈凌出事一事,又調動了大批禁軍前往梁城駐扎。 朝中都知曉梁城怕是出了大事。 但梁城究竟出了什麼事,並未有風聲傳回來,只是朝中隱隱有些人坐不住…… 梁城水深,宋卿源要麼不動,要麼要動得徹底。 直接調遣了禁軍前往梁城,絕對不是輕描淡寫掩得過去的。 …… 十月中旬的時候,慶州又來了詔令,讓許驕去慶州。 許驕知曉梁城之事怕是塵埃落定了,只是秘而不發。 京中去到慶州要兩月,許驕一路沒讓停歇,也在趕夜路,終于趕在臘月二十七的時候抵達慶州靈山。 大監親自在靈山下候著。 見了馬車,大監遠遠上前,“相爺!” “陛下呢?”許驕擔心的是宋卿源。 大監撩起簾櫳,一道上了馬車,低聲道,“在梁城附近,陛下受了很重的傷,險些……”大監說著,仿佛還心有余悸,大監繼續道,“眼下雖然脫離危險了,但還在養著,此事不敢泄露。梁城之事,牽涉陛下的叔父,陛下心里不怎麼好受。年關將至,但陛下尚未痊愈,不好返京……陛下是想相爺了。” 大監說完,許驕一顆心仿佛沉到了谷底。 什麼樣的傷養了三月才脫離危險,不敢泄露,也不便回京? 許驕掌心攥緊,“他人呢?” 大監道,“在靈山寢殿,相爺稍後遂老奴來。” 許驕羽睫輕顫,頷首。 …… 靈山行宮許驕早前來過一次,宋卿源還在東宮的時候,她是東宮伴讀,遂宋卿源一道來靈山祭天。 寢殿內,是熟悉的白玉蘭混著龍涎香。 宮人說陛下歇著,還未醒。 許驕輕手輕腳入內,怕吵醒他。 龍塌上,宋卿源闔眸平躺,五官依舊精致,只是帶了些蒼白和疲憊,臨到近處,是能聞到白玉蘭和龍涎香下掩蓋的藥味。 看著宋卿源安靜得躺在榻上,許驕眼眶微微紅了,上前坐在床沿邊看了他許久…… 上次這樣,還是東宮南巡的時候,他替她擋了一刀。 那個傷口深得,她眼下都還記得。 她一直很怕刀劍,就是因為那趟南巡遇到刺客,她險些丟了性命,又在回京路上照顧宋卿源,太醫換藥的時候,她見過宋卿源的隱忍和悶哼模樣。 若是那一刀砍在她身上,她可能早就沒有了。 是宋卿源拿命換來的。 就算是那時候,宋卿源也就月余兩月便在外人面前如常,但這次…… 許驕見他的手露在錦被外。 許驕怕他冷,伸手將他手臂放回被里。但寢衣滑過手腕時,露出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有些也只是淡淡紅印,但早前什麼模樣卻讓人能想到。 許驕的心仿佛跟著震了震,忽得,眼淚便在眼眶里打轉。 許驕喉間哽咽著,旁的話實在說不出來,但又忍不住悄聲道,“許大倉和許小倉生了一堆小小倉……” “我沒同你商量,動了郭家……” 最後,還是鼻尖一紅,“好好的,宋卿源,你怎麼這樣了?” 她微微垂眸,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忽得,榻上的人伸手將她帶到懷中,輕聲道,“吵死了,你還讓不讓朕休息?” 24、第024章 別鬧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4章別鬧 他聲音很輕。 似未睡醒,又似沒有多大力氣一般。 許驕原本是想起身的,但被他扯進龍塌上,他從身後側身抱著她。 許驕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他明知到她是女的,她不知道應當怎麼辦,還是學鴕鳥將頭扎進沙子里,裝死好些。 說不定宋卿源是在做夢…… 許驕心中這麼想著,整個人就如同一塊僵硬的石頭一般,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拼命掩藏自己的生命體征。 許是這一招真的起了作用,身後的人只是抱著她,安靜得除了呼吸聲外,沒有旁的任何動靜。 許驕忽然想,他剛才會不會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能一覺起來,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什麼都不記得…… 許驕這麼想著,心中微微緩了緩,不再像一塊雕刻的石頭一般,而是同許小貓一般,貓在被子里不動彈。 稍許,許驕直覺身後的人睡著了,可又沒有听到平日里她抱著許小貓睡覺時,許小貓睡著時那種連續均勻的呼吸聲。 許驕吃不準,但真的悄悄動了兩次,等到第三次上的時候,身後的人也跟著動了動,將頭放在她頸後,輕聲道,“別鬧。” 許驕整個人呆住。 他頭就靠在她頸後,呼吸都在她頸邊瀠繞,手還環在她腰間。 許驕覺得自己像蒸籠上的螃蟹,被一點一點被蒸紅…… 但是不敢動。 許久之後,頸後均勻的呼吸聲傳來,他是真的睡著了。 許驕心中如臨大赦。 小心翼翼將環在自己腰間的龍爪挪開了些,但很快,龍爪又自動反撲了回來。 許驕心中叫苦不迭。 等許驕再挪開,龍爪又再次回來。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的龍爪不挪開,她還怎麼下床! 終于,許驕充滿智慧的大腦靈機一動,伸手夠了一側的引枕放在自己腰上,然後再將龍爪輕輕抬起,放在她腰間的引枕上。 果然,龍爪沒有反應。 就這樣,她慢慢地,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往床榻邊緣挪過去。然後,將引枕和龍爪一起小心翼翼放回剛才她挪開的位置上。 龍爪仿佛適應了引枕的柔軟,引枕的位置也是她方才的位置,所以龍爪沒有再跟過來。 許驕心中唏噓,總算蒙混過關了去。 等下床的時候,許驕又回頭看了看,正好看到有人的手分明放在那枚引枕上,舒服得握了握,又捏了捏,分明睡著了,但仿佛也不影響他的手自己動作…… 許驕想起他那只爪子剛才環著她腰間的時候,好像也一樣。 頓時,許驕滿頭黑線。 趁著睡睡龍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許驕如泥鰍一樣滑出了寢殿去。 大監見她鬼鬼祟祟如做賊一般出了殿中,輕喚一聲,“相爺?” 許驕整個一抖,嚇一跳,“大……大監?” 寢殿外有大監守著,旁人自然進不來。 大監自己也沒進來,所以方才她被宋卿源扯到被子里的事沒有旁人看到,許驕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沒那麼慌張,盡量鎮定平和下來。 大監笑了笑,問道,“相爺,陛下醒了嗎?” 許驕又頓了頓,方才寢殿中的聲音那麼細,殿外哪里能听見? 許驕一本正經,“一直沒醒,還睡著呢。” 而後,又怕到時候穿幫,特意同大監說了一句,“陛下睡了,然後睡著睡著,他又自己伸手抱了一個引枕……和他一起睡……陛下一直這樣嗎?” 最後還反問了一句,方才顯得真實。 大監笑了笑,拱手道,“不曾。” 大監溫和,沒有戳穿。 “哦?這樣啊?”許驕仿佛意外,很快,又一語帶過,“那先不打擾陛下歇著了,大監,你讓人領我去東林苑吧。” 這里是靈山行宮,是宋卿源下榻的地方。行宮一側還有東林苑,東林苑才是臣子落腳的地方。上回跟著宋卿源來靈山,宋卿源住的行宮,許驕就住在東林苑,所以許驕有印象。 許驕說完,大監溫和笑了笑,恭敬道,“相爺,陛下吩咐了,這幾日,相爺別去東林苑了,就住行宮內,陛下方便同相爺商議事情。” 住行宮內? 許驕支吾,“不好吧……” 哪有臣子住行宮的? 大監解釋道,“相爺,陛下是說,梁城之事要好好計量。” 提起梁城,許驕忽然噤聲了,宋卿源原本讓她來慶州,就是因為梁城的事。許驕沒再異議了,又問起,“那,我住行宮哪里?” 大監伸手指了指寢殿一側的偏殿。 許驕眼楮都直了。 寢殿一側的偏殿,那是連著宋卿源寢殿的…… 她方才見中間就隔了一道簾子?! “大監,你是說,我住那里?”許驕怕大監弄錯。 大監笑容可掬頷首,“是,陛下說,就請相爺就住在寢殿一側的偏殿,奴家沒听錯。相爺的東西,奴家也已經讓人放進去了,相爺可以回偏殿休息了。” 她才從宋卿源的寢殿出來…… 現在又要繞一個彎,從另一道門進寢殿一側的偏殿。 許驕想起方才宋卿源將頭靠在她頸後,還有那句輕聲的“別鬧”,許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大監,我先不回寢殿了,你知不知道,彭秦雲在何處?”她正好拿彭秦雲做擋箭牌。 “彭秦雲?”大監一臉疑惑,“奴家並未听說有彭秦雲此人。” 許驕蹙眉,“不應當啊,當初是彭秦雲讓人將陛下那枚匕首送到京中給我,我才知曉陛下安全,陛下應當是同彭秦雲一道的。” 許驕說完,大監豁然大悟,“相爺,您說的是柳秦雲,柳少俠吧?” “柳秦雲?”許驕一頭霧水,“他不是姓彭嗎?” 大監笑道,“柳少俠是柳家堡的少主,是他送陛下來的慶州。” …… “許爺,我真不是特意瞞你的,就是……如果被我爺爺知曉,我被關在繁城牢獄里,還是這種罪名,柳家堡的聲譽就完了。我爺爺能直接從東陵出來,活活打斷我的腿!所以,我就胡編亂造,捏了一個名字。” 許驕冷眼看他,沒有吱聲。 柳秦雲繼續道,“許爺,我真沒騙你,我真是柳秦雲!” 許驕不關心他是彭秦雲,何秦雲,趙秦雲,還是柳秦雲,許驕問,“你怎麼會在梁城?怎麼同陛下遇到的?” 柳秦雲這才道,“我同許爺從繁城分開後,原本準備直接回柳家堡,但是路上遇到很多流民,才听說梁城發了大水。柳家堡做的是鏢局生意,有幾百年歷史了,梁城附近的勺城,是很重要的中轉城池,所以回柳家堡之前,我特意繞去了勺城一趟。” 許驕听說過柳家堡,是南順國中信譽最好的鏢局,也是南順江湖有名的五大世家之一。做鏢局生意的,一定要熟悉沿途城池的情況,若勺城這條線路不安穩,那所有途徑勺城的鏢都要停。 柳秦雲沒有說謊。 柳秦雲繼續道,“我在勺城押鏢的一條線都呆了一段時間,去梁城的時候,才見梁城封城了,但是早前都沒有听說過。等我退回勺城,在勺城的幾日,听說了朝中派去梁城的官員失蹤,這幾日勺城日日都在抓人,我在想是不是出事了,若是出事,恐怕就是大事。有天晚上,我從酒肆出來,正好遇見有人被追殺,我在看了那把戈壁之眼的匕首,我以為許爺你,嚇得我趕緊跟去,然後,救下了天子……” 說到這里,柳秦雲仿佛還不敢相信。 許驕眉頭皺得更緊,“當時什麼情況?” 柳秦雲嘆道,“還能有什麼情況……” 柳秦雲支吾,許驕淡聲,“你少說一個字,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不用勞煩你爺爺了。” 柳秦雲臉都綠了,一臉窘迫道,“陛下說,我要是給許爺說一個字,他就讓我砍了我的頭。” 許驕看他︰“……” 柳秦雲欲哭無淚,“我想著和掉腦袋比,斷腿好像還輕些。” 許驕無語。 柳秦雲又湊上前,悄聲道,“陛下不讓我同許爺說起,怕嚇倒許爺,總之,就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對方刀刀都是沖著致命去的,我要不是正好路過,陛下可能……” 柳秦雲言罷噤聲,摸了摸脖子。 許驕沒說什麼,但是臉色瞬間煞白。 “你們怎麼到慶州的?”許驕強壓著心中的後怕,繼續問。 柳秦雲道,“我們柳家堡是跑鏢的,各地的官員也好,地頭蛇也好,多多少少都有些門道,我說有一趟鏢,柳家堡一定要保,才這麼蒙混過關過去,否則到處都有人追查,根本離不開勺城。” 許驕目光微緩,“路上順利嗎?” 柳秦雲尬笑,“還真不怎麼順利,幾次都險些穿幫,而且,陛下傷得很重,路上還要找大夫。” 他即使不說,許驕也知道這一路一定不易。 “柳秦雲,多謝你。”許驕沉聲。 柳秦雲撓了撓頭,“許爺你這麼說就見外了,其實,也正好是我見過那把戈壁之眼,我以為是許爺。” 是無巧不成書,許驕慶幸是那把匕首救了宋卿源的性命,更萬分慶幸,當日留在宮中的是那把匕首,不是許大倉和許小倉…… 若是許大倉和許小倉,就沒有抱抱龍了。 許驕低眉問道,“你一直在慶州?” 說到這里,柳秦雲都要哭了,“陛下不讓我走……” 許驕看他,“他把你扣下來,是因為梁城的事情未徹底完,他怕走露風聲。你在這里,對柳家堡也好,不會禍水東引。” 柳秦雲委屈點頭。 正好,大監遣人來喚,“相爺,陛下醒了,說要見相爺。” 許驕這才起身。 方才柳秦雲說得再輕描淡寫,她也听得心驚肉跳,但是如果她不問柳秦雲,宋卿源就是爛在肚子里也不會同她說。 午後在寢殿的事仿佛都拋在腦後,許驕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一次,她是真險些再也見不到宋卿源了…… 柳秦雲在東林苑,從東林苑到靈山行宮多行了幾步。 許驕到寢殿門口的時候,大監才領了太醫從寢殿出來。 “相爺!”兩人見了許驕,都拱手行禮。 “陛下沒事吧?”許驕問。 太醫躬身,“才換過藥,傷勢恢復得好。” 許驕點頭,“好。” 因為太醫要交待大監換藥的事,兩人在一側說話,許驕獨自入了寢殿。黃昏過後,寢殿內開始掌燈。 許驕入內時,寢殿中各處都點了燈盞。 因為是在靈山內,即便冬日里也有些蟲子,所以殿內都點了驅蟲香,也配了香囊。 許驕沒見宋卿源,他應當在後殿。 許驕尋了殿中案幾處落座,一面翻著案幾上打發時間的書冊看了看,一面等宋卿源。 稍後,听到後殿的衣裳聲和腳步聲傳來,是宋卿源出來了,許驕正欲抬頭,目光正好看到一側一團東西閃過。 許驕心中一愣,定楮一看,是老鼠! “啊!”許驕嚇懵尖叫! 起身往後,下意識朝著來人身上一撲,雙手掛在人脖子上,仿佛才安全了。 只是很快,許驕才回過神來,目光對上宋卿源目光,瞬間,臉都紅透,“有……有老鼠,這麼大……我害怕……” 宋卿源目光看向她。 25、第025章 搶被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5章搶被子 許驕尷尬解釋, “真的有老鼠……” 她又沒說謊。 宋卿源也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朕也不喜歡引枕, 但剛睡醒的時候, 發現懷中抱著一個引枕……” 許驕瞬間會意,他是故意的。 許驕賠笑,“引枕好啊, 引枕暖和,抱著可舒服了……” 宋卿源眼中不悅, 口中淡聲道,“松手。” 許驕這才反應過來, 她整個人還都掛在宋卿源身上。 雙手摟著他脖子,雙.腿也尷尬得夾在他腰上。夾得很緊,似是怕摔下來一般,親近得不能再親近。早前龍塌上,抱抱龍迷迷糊糊抱她的舉動, 同她眼下的壯舉一比, 實在差了好幾個台階。 而且, 也應當是事出突然,宋卿源怕她摔了, 也下意識伸手抱緊她的腰, 兩人就這麼臉靠著臉,大眼兒瞪小眼兒看了許久。 宋卿源聖口一開,許驕耳根子都紅了徹底, 趕緊松手。 宋卿源還得顧忌著,怕她冒冒失失摔倒。 許驕雖不算沉,但他的傷口還未好完, 傷勢還未痊愈,太醫吩咐了他要多臥床休息,不要搬重物。 她方才忽然跳到他懷中,臉頰貼著他唇邊,他整個人愣住,一顆心砰砰跳著,腦海中“嗡嗡嗡嗡”的一片,似混沌一般,既不覺得沉,也不覺得有旁的,但等眼下,她一松手從他身上下來,宋卿源才覺得整個人都受了力,身上的傷口和不舒服的地方都隱隱作痛著。 宋卿源沒有吱聲。 許驕支吾道,“下來了。” 宋卿源睨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宋卿源不怎麼舒服,尋了龍案前坐下,許驕還在緊張都環顧著四周,方才那只老鼠真像蒸發了一般,任憑她怎麼環顧,也看不到它的蹤跡。 宋卿源語氣略帶,“看什麼?” 許驕如實道,“找剛才那只老鼠。” 她是怕它稍後又跑出來…… 她住偏殿。 偏殿同宋卿源的寢殿就隔了一道簾子,若是那只老鼠沒有竄出去,那就等于還在寢殿和偏殿內打轉,那她晚上都睡不安穩。 宋卿源眉間微微攏起,從七月初到眼下年關將至,她應當有半年沒見過他了,他還途中生死未卜,眼下他一個大活人就坐在她面前,她一聲噓寒問暖都沒有,一門心思在殿中看老鼠! 宋卿源心底頓時涌起一股無名火。 許驕也莫名感覺到了一陣怒意。 宋卿源︰“你很閑是嗎?” 許驕︰“你好些了嗎?” 兩人都頓住。 —— 又被訓了,許驕臉色一紅。 —— 宋卿源也終于舒坦了。 “大監,傳飯。”宋卿源聲音清淡。 御膳是早就備好的,宋卿源喚了一聲,大監便領了內侍官端了晚膳入殿中。 大監布菜的時候,許驕悄悄扯了扯大監的衣袖,大監疑惑看她。許驕悄聲道,“大監,寢殿中有老鼠,嚇死我了。” 大監溫和笑了笑,低聲應道,“相爺,那是山鼠,不傷人的,相爺別怕,晚些老奴讓人再看看。” 許驕忙不迭點頭。反正,宮中什麼事情都找大監就對了,到了靈山行宮,也還是一樣的。 宋卿源瞥了她一眼。 許驕頓時不吱聲了。 許驕覺得,宋卿源可能很不喜歡有人提起這殿中的山鼠…… 整個吃飯的過程,和往常一樣。 兩人都不怎麼說話。 抱抱龍應當是傷未痊愈,吃不下東西,吃得很少。大監布菜的時候,她拿大監的筷子給宋卿源夾了一筷子她喜歡吃的肉,大監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但宋卿源竟然沒吭聲,一口氣吃了。大監朝許驕使了使眼色,意思是,相爺,你可使不得,許驕趕緊放下筷子。 結果筷子剛放下,又听宋卿源慢悠悠的聲音道,“還要。” 大監和許驕愣了愣,大監想,陛下應當是愛吃這道肉絲。 大監拿筷子去夾,結果發現天子冷眼盯著他。 大監後背都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也忽然反應過來,糊涂啊糊涂,陛下這是想讓相爺給他夾菜,他怎麼這麼糊涂。 大監趕緊尋了法子,借故出了殿中,順理成章將筷子遞給許驕。 許驕接過,想起抱抱龍剛才說的還要,許驕夾了肉絲給他。 宋卿源吃得從容優雅。 許驕剛放下筷子,他又道,“通菜。” 許驕照做。 “雞肉。” 許驕終于意識到,大監要是不回來,抱抱龍臨時飼養員的活兒就得落在她身上…… 許驕光顧著給他夾菜了,自己沒怎麼吃,不過總算將抱抱龍喂飽了,宋卿源放下碗筷, 許驕終于可以低頭吃飯的時候,宋卿源拿起了筷子。很快,許驕發現,可怕的不是宋卿源吃完了,是宋卿源開始給她夾菜。 許驕吃得很撐,撐得在寢殿的前苑陪著宋卿源一道散步消食。 南順的冬日不算冷,但山間夜風寒涼,兩人都各自披了大氅。 “說說這幾月朝中的事。”宋卿源低聲問起。 許驕從東宮起就跟著宋卿源,知曉他想听的,兩人也有默契。許驕挑了重點先說,而後的一筆帶過,提及郭家時,許驕目光偷偷瞥了他一眼,“我讓吏部將郭睿革職查辦了,然後動了戶部的整個架構,把郭石弘架空了。” “嗯。”宋卿源簡單應了聲。 許驕意外,他不驚奇嗎? 而宋卿源也轉眸看她,似讀出了她的心思一般,輕聲道,“你下午說過了。” 他記得下午的事? 早前是耳根子紅透,眼下是整個臉都紅透,似蒸熟的螃蟹。 “外祖母怎麼樣?”宋卿源卻問起。 許驕應道,“老夫人有一次想陛下了,就讓人喚了微臣去,去的時候,老夫人還將微臣錯認成陛下,握著微臣的手說了好些時候的話。” 許驕如實應道,宋卿源也一邊踱步,一邊問,“她同你說什麼了?” “老夫人她……”她總不能說老夫人說你知道我是女的了,許驕硬著頭皮道,“老夫人說,郭家的事,她不難為你,是她讓你為難了……” 許驕言罷,明顯覺得宋卿源眸色沉了下來,“所以你動了郭家?” 她自己做那個惡人,外祖母和他都不必為難。 宋卿源又不傻。 許驕原本以為宋卿源會說她,宋卿源卻問,“郭石弘有為難你嗎?” 許驕搖頭,“我為難他了。” 宋卿源惱意看了看她。 他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才會擔心她。 見宋卿源這里沒再問了,許驕主動問起,“陛下,梁城的事……” 宋卿源打斷,“梁城的事,等過了年關再說。” 言外之意,他不想提。 許驕噤聲。 他知曉宋卿源一直不想她多插手梁城的事,當初沈凌就是因為梁城出事。若是去梁城的人是她,那回不來的人興許也是她。 大監早前偷偷告訴她,梁城之事同宋卿源的叔父有關。 在宋卿源很小的時候,曾在越王處呆過一小段時日,宋卿源一直很敬重越王,若是梁城之事的背後黑手是越王,還如此狠戾,一定要取宋卿源性命,那對宋卿源來說,等同誅心。 “回殿中吧。”宋卿源聲音很淡。 許驕跟上。 …… 殿中,大監正帶人雞飛狗跳找山鼠。 相爺怕山鼠,大監更怕相爺大半夜的,在寢殿隔壁的偏殿尖叫,擾陛下清夢,折騰得整個行宮不得安寧。 下午相爺的聲音響徹雲霄,若不是他先入內,見陛下正抱著相爺,連忙攔下暗衛和侍衛,恐怕暗衛和侍衛都沖進來了。 山鼠傷不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相爺怕不怕…… 眼下,許驕跟著宮人看四下看搜索山鼠去了。 宋卿源在大監身側,冷聲道,“你要是這兩日腦子不怎麼好用,就歇兩日再來。” 大監嚇得連忙躬身,宋卿源踱步離開。 等大監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恨不得抽自己耳光,他今日這是怎麼了! 腦子竟然這麼不靈光! 大監連忙使了眼色讓內侍官都離開。 許驕嘆道,“大監,還沒找到呢!” 大監為難道,“相爺,陛下在,哪有將寢殿翻得亂糟糟的道理?奴家也讓人找了,確實沒找到山鼠,相爺先稍安勿躁,若是稍後有山鼠,您再喚老奴一聲,老奴馬上遣人來找。” 許驕也知大監為難。 “只是……”大監又提醒,“相爺,陛下受了傷,夜里睡得輕,相爺就算是見到山鼠了,也萬萬不可一驚一乍的,擾到陛下歇息,陛下還病著呢。” 許驕嘆息,“知曉了。” …… 等殿中安靜下來,宋卿源又同許驕在寢殿的案幾前對坐,听許驕說起朝中之事。 他在慶州,雖然有所耳聞,但听到了,和實際許驕見到的總有出入,尤其是眼下梁城事態不明的時候,朝中官員的態度。許驕清楚宋卿源想知曉的,有詳有略,但宋卿源問起來的時候,許驕都一一能應聲。 兩人分明都覺得只是眨眼的功夫,但龍案上的清燈都已燃燼,大監入內添燈盞的時候,也提醒道,“陛下,夜深了,太醫說陛下的傷勢要早些休息,才能盡快康復。” 宋卿源目光看向許驕。 許驕這一路都在馬車上顛簸著,尤其是最後幾日,為了能趕在年關前抵達,幾乎夜路沒有停過,好容易今日到了靈山,其實困極。趁著大監說話的功夫,許驕偷偷打了哈欠。 宋卿源斂了目光,低聲道,“睡吧,明日再說。” 許驕如臨大赦。 臨到宋卿源起身,許驕又忽然道,“你的傷,還要緊嗎?” 她又不好說,晌午時,她看見他手臂上的結痂和印痕了…… 宋卿源瞥她,溫聲道,“來了這麼久,舍得開口問了?” 又被訓了! 許驕心中不免腹誹,不關心被訓,關心也要被訓。 宋卿源低聲,“朕沒事,睡吧。” 許驕應好。 *** 群山環繞,重巒疊嶂,夜里的靈山很靜。 偏殿內,許驕方才分明困極,但躺床榻上,卻一直沒怎麼睡著。 一是腦海中都是大監和柳秦雲說的話,那股驚心動魄和後怕在安靜的夜里仿佛消散不去,她並看見太醫上藥,但是今日見到宋卿源手臂上的結痂和印痕,她心中說不出的添堵,但最後在宋卿源口中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朕沒事。 以她對宋卿源的了解,即便年關將至,宋卿源也從來不會松懈,除非,是真的不怎麼好。 許驕其實也清楚宋卿源不怎麼好…… 只是他不說。 其二,許驕心底其實還惦記著那只山鼠的事,大監早前讓人到處找也還沒找到,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就會竄出來,會不會不止一只,大監是說,靈山中是有山鼠的,寢殿里有也常見。不傷人,陛下也不怎麼在意。 但她怕啊…… 所以裹在被子里,她還是時不時就瞄一眼床榻外。因為有山鼠,她都不敢放下帷帳,怕山鼠爬進來,但帷帳掛起,只要看到,她就趕緊沖出去找大監。 最後的最後,才是宋卿源就睡在隔壁寢殿里。 寢殿和偏殿之間就隔了一道簾櫳,許驕臉色微紅,他明明知曉她是女的…… 他是真將她當做了男的,“兄弟”,臣子。 果真,在宋卿源眼里,她就是男的。 認清這個現實,許驕困是困了些,也花了很長時間,困戰勝了對山鼠的恐懼,整個人趴在偏殿的床榻上入睡,只是沒怎麼睡實。 到後半夜,許驕渴醒,迷迷糊糊爬起來,去到偏殿的案幾前喝水。 喝完水,再迷迷糊糊回床榻重新睡。 陋室的格局,是內屋的案幾在簾櫳後,這樣方便有時候岑女士在她屋中睡覺的時候,她挑燈夜戰的光,不會吵醒岑女士。眼下,許驕習慣性撩起簾櫳,自覺往“自己”的床榻回。 原本偏殿的床她就陌生,迷迷糊糊得爬了上去。 臘月的山中有些冷,但被窩里是暖的,她掀起被窩,往被窩里舒服一鑽。 宋卿源整個人僵住。 這寢殿中還能有誰? 而且還有誰膽子大到這種程度? 一伸手,雙臂把被子一夾,一個咸魚翻身,將他身上所有的被子都卷走,整個人裹得像個繭蛹子的一般,還不如小時候睡覺老實。 宋卿源伸手,試圖從她這里將被子搶回來,扯都扯不動。 宋卿源有些窩火,他這兒還病著傷著! 宋卿源只能稍稍使些力氣,被子果真扯了些回來,但連帶著將人也扯回來了…… 而且,她似是睡覺總要夾著些東西,方才是被子,眼下是他。 宋卿源看著貼在他跟前的許驕,眉清目秀,睡著的時候也香嬌玉嫩,桃腮杏面,唇如渥丹,他心中微動,不得不移開目光。 但她呼吸就在他頸邊,多少有些,煩人了…… 宋卿源想起晌午時,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好好的,宋卿源,你怎麼這樣了? 他心底微軟,但很快又想起晌午時,他伸手環在她的縴腰上,盈盈一握的觸感。他看著她,目光稍稍繾綣,伸手牽過被子牢牢蓋在他兩人身上,也伸手環過她腰間。他略帶緊張看她,她未醒,但卻靠他更近了些,近乎整個人都貼在他胸.前。 許驕是在做夢,夢到自己抱著一個暖寶寶。 暖寶寶很大一只,而且還不怕山鼠,所有的山鼠見了他都通通退散了去。 她覺得很舒服,也很安全,便將身前的暖寶寶抱得更緊了些,夾得更緊了些,也更靠近了些。 暖呼呼的,柔柔軟軟,還很舒服。 宋卿源原本就有些僵硬,而她越漸親密和肆無忌憚的靠近,讓宋卿源有些吃不消。 她的呼吸撩,撥在他頸間,腿像夾被子一樣夾住他,錦帳里的溫度仿佛忽得拔高,宋卿源在動旁的念頭前,起身下了床榻。 他特麼是第一個被人趕下龍塌,去偏殿睡覺的君王。 *** 翌日醒來,許驕舒爽伸了伸懶腰。 原本還以為昨晚會睡不好,但沒想到睡得這麼好。 許驕撐手起身,因為時辰尚早,偏殿內的夜燈還亮著,沒有熄滅。許驕微怔,莫名覺得偏殿的床榻上怎麼有股淡淡的白玉蘭和龍涎香味道…… 這不是宋卿源身上的味道嗎? 許驕些許錯愕,伸手撩起簾櫳時,忽然想起偏殿是和宋卿源的寢殿相連的,放置龍案幾的連堂,是寢殿和偏殿共用的。冬日里,夜間的窗戶都是閉著的,不怎麼透風。而且宋卿源若是醒了,在案幾前落座,香味是會傳到偏殿中來的。 許驕撩起簾櫳,才從簾櫳後露出半個頭,果真見宋卿源已經醒了,坐在案幾處飲茶。听到她的腳步聲,宋卿源抬眸看她,整個人仿佛都頓了頓,有些臉紅,又不怎麼高興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入V啦,入V啦,大家爪爪按起來,有紅包哦~ 不管怎麼說,這篇狗的是相爺呀,重要的事情說三遍,相爺最狗,相爺最狗,相爺最狗~ _________ 昨天忘了感謝信啦,入v第一章來 感謝在2021-07-26 09:10:10~2021-08-02 09:05: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8469533、41841588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憤怒的石頭 30瓶;rainbow 26瓶;45418335、今天我追到更新 20瓶;幽蘭、lcy5202000、Prague、樂樂呵呵寶、kk你傲嬌又粘人51129、初yue 10瓶;Levy、Hanah、星星女郎*、桂花不弄、顏色、煙柳橋下月、今天喝了AD鈣 5瓶;36220908 3瓶;阿北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26、第026章 東宮寵臣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6章東宮寵臣 許驕不知哪里又惹到他了, 但見宋卿源面容中帶了倦色,眼窩也深陷著,明顯就是昨晚沒睡好。 “陛下, 這麼早?”許驕頭都露了, 宋卿源也看到她了,她又不好再憑空縮回去。 宋卿源沒有吱聲,手中杯盞放下時, 杯面上的水波晃了晃,似漣漪絲絲泅開在心底。 …… 昨晚他去了偏殿, 但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 一閉眼,都是許驕睡著時,香嬌玉嫩,桃腮杏面,又唇如渥丹, 靠在他頸邊, 偶爾蹭他的模樣。 宋卿源靜不下心來。 長夜漫漫, 更夜深些,他還睜著眼, 听到寢殿那頭有動靜時, 他以為是許驕醒了…… 宋卿源起身,撩起簾櫳折回。 見寢殿那里,許驕睡得正好, 方才的動靜,是早前那只山鼠,在寢殿和偏廳共用連堂一處竄, 方才的動靜應當是山鼠弄出來的。 宋卿源第一時間想到是許驕下午嚇得跳到他身上,他也伸手抱緊她,她嚇得都沒注意,他唇邊親上了她臉頰。 沒心沒肺的! 宋卿源踱步至寢殿處,反正睡不著,拿了一本書冊,借著寢殿里的夜燈看著書冊陪她。 山鼠還在,他是怕她醒來嚇到。 他坐在這里,山鼠不會跑進來。 即使真進來,他還在…… 宋卿源一面翻著書冊,慢慢才靜下心來,不多時,又側目看向龍塌上的許驕。 她睡得很安靜,但不知道在做什麼夢,眉頭微微攏著,他收回目光,忽然听到她口中囈語,“抱抱龍……” 他指尖微微滯了滯,那她是夢到他了。 宋卿源放下書冊,思緒悠悠不知去了何處,稍後起身,抱起龍塌上的許驕往偏廳去。 他動作很輕,盡量不吵醒她。 但無論什麼原因,翌日醒,她睡在他龍塌上,旁人見了都不好。 她不沉,他早前背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輕,但眼下,若一枚軟玉一般窩在他心口。 他俯身,正欲在偏廳的床榻上放下她,她忽然‘醒了’,睡眼惺忪,玉骨酥軟看著他,“阿孝~” 他愣住,耳根子忽得紅透,但很快意識到她一定不清醒,她膽子沒大到敢當著他的面喚他乳名的程度。 宋卿源淡定道,“睡吧。” 她方才就在做夢,夢里夢外都是他,眼下以為還在做夢,閉著眼楮就半夢半醒睡了過去。他放她至床榻時,她入睡得也快,全然沒有縫隙。 宋卿源坐在床沿邊看她。 想起她她方才喚得那聲“阿孝”,他心底若春燕掠過,失了平靜。 他沒在偏廳久待,回了寢殿和偏殿共用的連堂處,在案幾側落座,握著書冊,腦海中胡亂想了許多事情。什麼時候側頰枕著自己手腕處睡著的,他也不知曉,只是雲里霧里時,夢到錦帳香暖處,十指相扣,共赴巫山雲雨事…… 醒來的時候,天已蒙蒙亮,驚覺春夢一場。 他喉間干涸,隱隱燥意,還有幾分沒從春夢里回過神來,剛端起茶杯,飲了口冰冷的茶水醒神,就見偏廳處的簾櫳撩起,許驕探出來頭,仿佛還沒怎麼醒,睡眼惺忪,喃喃喚了聲,“陛下,這麼早?” 他整個人頓住,她晨間醒來,略微微啞的聲音同方才他記憶里,如出一轍。 他臉忽然紅了,故做不悅模樣,怕她看清。手中杯盞放下時,杯面上的水波晃了晃,似漣漪絲絲泅開在心底。 許驕上前,他垂眸,“出去。” 許驕一臉懵。 她才睡醒,真不知道她哪里又惹到他了…… 但在宋卿源抬眸看向她時,她自覺從偏殿溜了出去。 宋卿源喉間輕輕咽了咽,似是才松了口氣。 大監見許驕從偏殿側目出來,眼中驚訝,連忙快步上前,“哎喲我的相爺,您怎麼連大麾都不披一件就出來了!這里可不是京中,是靈山!這群山環繞,石壁山間的,早晚別提多冷,您這要是染風寒了可怎麼好?” 大監言罷,身側的內侍官會意,趕緊去取大麾來。 大監又嘆道,“祖宗!這麼早出來做什麼?” 許驕哀怨道,“被趕出來的。” 趕出來? 大監忽得噤聲了,相爺還能被誰趕出來? 許驕心中惱火著,她就說不住偏殿了,住偏殿也住得不安穩,大清早就被人趕出來,連個呆的地方都沒有。 大監嘆道,“相爺這邊來。” 許驕才同大監一道,去了與山閣。 與山閣是行宮內的藏書閣,不和宋卿源的寢殿在同一個苑中。行宮依山而建,與山閣在更高處,但甚在清靜,苑中風光好,可以眺望遠處山色,是處清靜看書的好地方。與山閣內,地方也寬敞明亮,可以飲茶,看書,有小榻可以打盹,還可以避避風。 稍後,有內侍官打了水來給許驕洗漱。 許驕在臨近窗邊的地方歇了歇,山中清靜,冬日的晨間也有鳥鳴,暖陽出來的時候,撥開雲霧,陽光照在層層書架上,又透過書架,清淺映在許驕的臉上,衣裳和鞋子上,最後落在木質的地板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暈。 許驕隨意翻了翻與山閣內的藏書,藏書很多,但大多是早前的藏書。南順的歷代君王,每年都會在靈山行宮內小住一段時日,每六年一次的祭天大典,君王還會在行宮內常住四個月至半年,朝中官員也大都會跟來在靈山一道辦公。 但自宋卿源登基,基本停掉了靈山大規模的祈福和祭天,所以與山閣內的藏書還基本都是先帝在的時候更新的書冊,有好些,許驕在早前做東宮伴讀的時候,隨宋卿源來靈山祈福的時候,就已經在與山閣內讀過了。 許驕翻了翻,想起早前不少事情來。 譬如宋卿源不喜歡祈福和祭天,能逃則逃,能躲則躲,大多時候都躲到與山閣中看書。宋卿源很喜歡看書,這也是早前在東宮一堆太子伴讀里,宋卿源喜歡同她一處的緣故。旁人在一處說話時,她在假山後面抱著書,靠在岩石凹處看書。宋卿源路過時看了眼她,漫不經心問道,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許驕,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沒說旁的。 後來她在花苑看書的時候,在夜里暖亭看書的時候,甚至在東宮的藏書樓看書的時候,都遇到過宋卿源。宋卿源看了看她,沒有說旁的,有一次在藏書樓她夠不到書的時候,身後的宋卿源伸手,幫她取了書冊,遞給她,她連忙道多謝殿下,宋卿源低聲道,多吃點飯,別挑食,她整個人愣住。 遇到休沐的時候,大家喜歡相互拉著出去吃喝玩樂,她大多時間會回去看岑女士,有時候實在推脫不了,也會和他們出去踏青。 這一群人一踏青,就詩興大發,相互攀比作油膩的詩,她听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讓她參與,她不參與,但實在鬧騰得凶的時候,她會甩一句腦海中的詩出來,當即就鴉雀無聲。回東宮的時候,宋卿源喚她到跟前,听說,這首詩是你寫的?她低頭,抄的。連彎都沒拐一下,她听到在東宮慣來沉穩少語的宋卿源笑出了聲。 但從那之後,宋卿源就時常喚她來跟前看書。 她想,可能宋卿源覺得一個人看書無趣的緣故,有一個人在身側翻書的聲音,反倒能讓對方心中寧靜。長此以往,她同宋卿源走得越來越近,也習慣了宋卿源對她的庇護。有時還會同宋卿源撒嬌,宋卿源大多看她一眼,心情好的時候,她說想吃陶記的冰糖葫蘆,全是葡萄那種,宋卿源都會同她一道去;心情不好的時候,只會書冊一放,冷眼看她,就一句,滾出去。 同今晨一樣…… 那時東宮的伴讀其實不少,她實在不大想同這幫人一道外出,有一次他們明明說是去寺廟,但從寺廟回來,忽然說要去游泳,嚇得許驕臉色一黑,她說她怕水,大家起哄,不怕嘛,都在這里,淹不死你的,幾個人也嘻嘻哈哈扯著她一起去。 正好宋卿源同他叔父越王一處,也在寺廟中,宋卿源看著幾人鬧騰著,皺了皺眉頭,讓大監來過問了一聲,她只好可憐巴巴同大監說,她不想去游水。大監回了宋卿源一聲,宋卿源正同越王說著話,大監回來附耳一聲,宋卿源頓了頓,遠遠看了她一眼。而後大監折了回來,說殿下讓許驕陪同禮佛,旁人既羨慕又嫉妒,但許驕跟在宋卿源身後,躲了過去。 黃昏過後,許驕坐宋卿源的馬車回京。 宋卿源手中翻著書冊,口中淡聲道,“狐假虎威不會嗎?” 她愣住。 宋卿源繼續道,“你跟著我這麼久,腦子里裝得都是什麼,豆沙?漿糊?去不去游泳這樣的事,還要大監幫你?” 她語塞。 宋卿源從書冊後抬眸,“太子伴讀不少,有幾個是在太子近前的?連狐假虎威都不會,遇事就像個姑娘家一樣,只知道眼紅,還要人處處護著你,你留在東宮做什麼?” 她眼圈果然不爭氣的紅了。 宋卿源頓了頓,微惱道,“這麼多書你都白讀了!歷朝歷代寵臣那麼多,你是瞎還是學不會,是不是我哪日不在,大監哪日不在,你被人扔進河里了也只會哭?” 她那天半道被宋卿源扔下了馬車,從郊外走回東宮的,回東宮的時候都後半夜了,腳也走起泡了,還破了,疼得她哭了一路,後來也不敢同岑女士說。大監說,那晚上太子很晚都沒睡,仿佛是等到大監說她回東宮了之後,宋卿源的寢殿才熄燈的。 她腳疼了好幾日,天天自己上藥,也疼哭過好幾次。 那幾日老師授課的時候,她一直不在。 東宮的其余伴讀都說她被太子罰了,听說還罰得不輕。 大監中途來看過她一次。都說東宮里,大監就是方向標,大監來看她,便是太子還惦記她。 等四五日後,她的腳好了,可以下地了,到玄中閣的時候,她慣來的位置被另一人給佔了。因為她個頭不高,所以這個位置一直是默認留給她的,沒想到她就幾日沒來,位置就被人佔了,佔這個位置的人不是旁人,就是郭睿! 郭睿理直氣壯,你不都好幾日不來了嗎?位置早就換了,你以為你是誰呀! 都知曉郭睿是郭家的孩子,殿下的表兄弟,明知郭睿是特意欺負人,旁人也不敢出聲。 那時宋卿源就在玄中閣外,同老師一道,剛好听到郭睿刁難許驕。 就許驕那個子,坐到後面什麼都看不見,全被黑壓壓一片腦袋擋了去,所以宋卿源身後斜側的位置一直是她的,有時候宋卿源余光都能瞥到她在認真記筆記,或者打瞌睡,她打瞌睡的時候,宋卿源還會揉一團紙砸她,她當即坐端正。 眼下,宋卿源听到玄中閣內郭睿的聲音,不由駐足,目光遠遠看向同郭睿在一處的許驕。 她早前只會忍氣吞聲,要麼等他,要麼等大監來出頭。 大監想上前,他瞪了瞪大監。 大監會意。 玄中閣內場景一時有些微妙,好些人等著看許驕和郭睿的好戲,好些人不知所措得看著許驕和郭睿兩人,怕他們兩人起爭執殃及池魚,更有好些人替許驕捏了把汗,許驕總是嬌滴滴的,在東宮中的伴讀又都知道,郭睿總是喜歡欺負人。 許驕這回恐怕要在郭睿這里吃虧。 郭睿也這麼覺得。 所以他惡狠狠譏諷了許驕一句後,原本以為許驕會像早前一樣退縮,搬位置,但許驕卻站在他跟前,他不由一愣,地方就這麼大,許驕每上前一步,他就退後一步,漸漸得氣勢仿佛都被許驕佔了去。 玄中閣內都紛紛嘩然。 郭睿臉色掛不住,“你……你做什麼?” 許驕一字一句道,“就你這腦袋里,字都沒裝幾個,書也沒讀幾本,好意思坐在這里嗎?你就不怕太傅問起功課來的時候,你左顧右盼一句都答不上來。周遭都不敢吱聲,殿下還得顧及你顏面,你好意思嗎?” “許驕!“郭睿氣極。 許驕“啪”得一聲,把自己的書冊放位置上一放,凌聲道,“滾!” 玄中閣內紛紛瞪大了眼,不少人都跟著“哇”了一聲,許驕這是要立起來了啊! 其實太子伴讀里,不少人都很看不慣郭睿仗著自己是郭家的人,仗著自己是殿下的表兄弟,就耀武揚威的模樣,但是敢怒不敢言。 可許驕不同。 許驕不惹事,不生事,功課好,也好相與,還得殿下信賴。所以好些人心里是願意看到許驕壓倒郭睿,收拾郭睿的。 當下,玄中閣內都沒有人想眨眼,生怕錯過了這精彩的一幕。 郭睿也沒想到許驕忽然就這麼支稜起來了,還以為自己听錯,但許驕根本沒給他機會,直接一個“滾”字讓郭睿下不來台,他又不能真揍她! 玄中閣內氣氛到頂點時,太傅和宋卿源一道步入閣中,旁人都一時忘了動彈,就連郭睿都楞在許驕身側,忘了動彈。 宋卿源上前,衣襟連訣,目光瞥了郭睿一眼,淡聲道,“沒听見嗎?滾到後面去。” 郭睿嚇得一哆嗦,趕緊退回去。玄中閣內頓時都清楚了,也忽然都看明白了,許驕才是殿下身邊的寵臣,東宮寵臣。 也是從那之後,許驕一步一步,緊跟著宋卿源的腳步沒有落下,也同宋卿源一道,從東宮至朝堂,從翰林院編修做起,直至一朝宰相…… 許驕慢慢收回思緒。 都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但在與山閣的時候,還是若浮光掠影一般,一股腦涌入腦海之中,慢慢將將心間填滿…… “相爺,陛下醒了,說請相爺去一趟。”內侍官在與山閣外恭敬喚她。 “好。”許驕放下書冊。 冬日的靈山呵氣成霧,許驕看著腳下路,內侍官領的路不是去寢殿的。 許驕納悶,“陛下在何處?” 內侍官應道,“悅活泉處。” 悅活泉?許驕目光微滯,那不是溫泉嗎?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自己挑的,要自己教,還要自己盯著,真不容易…… P.S.把驕驕扔馬車下的時候,宋卿源還不知道驕驕是女的,那是後面的事,如果知道,是舍不得她走那麼遠路的 憨批傲嬌 —————— 入V的三章奉上啦,我盡力了,明天也是0點更,麼麼噠 大家記得按住啊,這章有紅包 27、第027章 溫泉和顏狗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7章溫泉和顏狗 悅活泉外, 大監在。 許驕到悅活泉外時,大監剛吩咐人進去送了茶水和水果,見了許驕來, 大監連忙迎上, “相爺。” 許驕扯了大監衣袖到一側,悄聲道,“陛下泡湯泉, 叫我來做什麼?” 許驕心中忐忑,臉色也微微有些泛紅。 大監看了她一眼, 輕聲道嘆道,“哎喲, 我的相爺,老奴上哪知道去?再說了,這天子的心思,豈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敢隨意猜度的?相爺,您就別難為老奴了。” 許驕拿出必殺技, 朝著大監泄氣一嘆, 可憐巴巴看著大監。 從東宮起, 許驕就同大監熟絡,大監實在拿她沒辦法, 瞅瞅周遭沒人, 輕聲道,“方才陛下忽然問起,相爺去哪里了, 在做什麼?老奴同陛下說,相爺去與山閣看書了,陛下停了停, 不怎麼高興得說了句,他倒挺舒坦的,然後,就讓人去尋相爺來溫泉這處了。” 許驕跟著宋卿源的時間不短,就沖著大監口中這句“他倒挺舒坦的”,她就知道宋卿源心中不舒服的勁兒範了。 宋卿源心中不舒坦的時候,尤其是對她不舒坦的時候,除非像上次那樣,她非要 著要去梁城,宋卿源氣極之外,宋卿源大都不會明說,只會想各種法子懟她,懟到他舒坦了為止。 許驕近乎可以斷定,從她今晨起來不知道怎麼惹到他起,宋卿源身上的這股子不舒坦的勁兒就上來了。 與旁人尚可理論,但有人是天子。 既傲嬌,還很有脾氣。 君要臣死,臣要是理論,他能懟到你‘□□’…… 這些年跟著宋卿源,許驕最大的心得就是宋卿源心中不舒坦的時候,一定不要和他對著干。 許驕硬著頭皮去了悅活泉。 悅活泉是處天然溫泉,並未裸.露在山中,而是在洞內,所以私密性很好,也不用擔心刺客和旁的危險。 有溫泉水在,洞內水汽裊裊,冬日里也暖意一片。 許驕入內時,遠遠見到宮人在宋卿源身側放下果盤和姜茶,宋卿源在溫泉中,一手握著書卷,一手端起茶杯,飲了口姜茶,目光一直未從手中的書卷上挪開。 宮中見了許驕,福了福身,“許相。” 宋卿源這才聞聲抬眸,許驕見他頭發用玉簪簡單束起,身上穿著溫泉時專門的薄紗浴袍,這里的人下溫泉都是要穿薄紗浴袍的…… 許驕上前,“陛下。”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淡聲道,“過來。” 許驕愣了愣,過……過哪里來?再過去就只有溫泉了,難道他真要她一起泡溫泉…… 他明知她是女的。 宋卿源看了看許驕一幅你干脆殺了我的模樣,宋卿源心中舒服了幾分,他昨晚一晚上沒睡好,她倒舒坦得很,還跑去與山閣看書,愜意去了…… 他不折騰她,折騰誰? 宋卿源垂眸,不看她。 反正他知曉他讓她來,她心中一定惶惶不安。 正好讓她惶惶不安一陣也好,他心中舒坦了。 “朕說的話,你听不懂嗎?”他‘不悅’。 許驕一張臉都要紅透了,半晌,憋出一句,“微臣……不喜歡泡溫泉……會過敏,會很癢……” “嗯。” “長疙瘩。” “嗯。” “還會長出疹子……”能用上的詞她都用上了,一張臉也同蒸好的螃蟹沒什麼區別了。 宋卿源眼皮子都未抬一下,淡聲道,“朕讓你下池子了嗎?” ?!許驕一臉問號。 宋卿源懶得看她,手中書冊又翻過一頁,嫌棄道,“朕讓你過來,地上。” 許驕忽得反應過來,當下更加窘迫,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宋卿源壓根就是不是讓她到池子里,是繞過池子,到他身側放水果和姜茶的地方,那處有矮幾,還有蒲墊。許驕自己腦補了一大攤雙人混浴的尷尬場景,結果最後是讓她去矮幾處呆著。 許驕窩火,說清楚不行嗎? 她整個人都嚇得一哆嗦。 但轉念一想,宋卿源早就知道她是女的,要為難她早就為難過了…… 她是多慮了。 許驕上前,踱步到矮幾處的蒲墊跪坐下。 這處就在宋卿源身側,宋卿源坐在溫泉的台階處,她目光正好能在近處看到也不知是溫泉水還是汗水,順著他側頰滑至修頸處,又從修頸處劃至身前的衣襟里。 許驕呆住,眼珠子都似不動彈了一般,看著眼前的香.艷場景,方才還覺得沒有雙人混浴的場景就沒有事端了,但眼下怎麼看,怎麼覺得看得她哪哪都不對,譬如覺得溫泉里有些熱,她穿得有些多,譬如她從與山閣來得太急,還沒喝口水,又譬如她怎麼眼珠子就不能從宋卿源的臉上,修頸上,或是薄紗浴袍上挪開了…… 而且,還不由往水里瞥了一眼。 許驕忽然反應過來時,自己都震驚了,然後想,許驕啊許驕,你怎麼是個顏狗顏狗顏狗? 目光還不自覺往宋卿源臉上瞥去,精致的五官,深邃的輪廓,若雕刻似的鼻梁和修頸弧度在裊裊水汽里宛若謫仙一般…… 他目光看過來,許驕心虛低頭。 抱抱龍要知道她這麼看他,會不會將她攆出去…… “你在與山閣看書?”宋卿源問。 “嗯。”她盡量精簡,這種時候多說多錯,還怕語氣聲調不對。 “正好,朕不方便看書,你來念。”宋卿源將書冊放在矮幾上。 許驕愣住,目光抬起來,他是讓她來念書給他听的? 宋卿源往下坐了些,整個肩膀泡在溫泉中,雙目闔上。 許驕拿起書,開始給他念。 在東宮的時候,宋卿源就會讓她念書。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或是想事情的時候,再或是看棋譜的時候,都會自己和自己擺棋局,然後讓她在一側念旁的書給他听。 她有時候都懷疑他有沒有听進去,但是她若是看跳行,或是特意竄著行讀,宋卿源會打斷,“錯了。” 她有時候想早些念完了事,特意尋了合理得地方轉折過去,起初的時候宋卿源是听不出來,但後來听出來後,就會不悅,“你膽子越來越大是嗎?” 她連忙翻回來重讀。 那都是在東宮時候的事情了…… 後來宋卿源登基,她入了朝中,兩人都很忙,見面就是朝中的事,也會起爭執,也會面紅耳赤,宋卿源也會訓她,氣急的時候會罷她的官,偶爾兩人關系融洽的時候,就是在明和殿,她陪他一道吃飯,說會兒話,旁的時間宋卿源都一頭扎在朝事里。 像眼下這樣,她安安靜靜在他一側給他念書的時候已經很少了。 許驕腦海里都是早前的事,目光也會偶爾投到他臉上,眼不對心,就會念錯,宋卿源睜眼,溫和道,“念錯好幾次了。” 許驕微怔,趕緊收回目光。 他聲音里沒有惱意,她念書的時候,聲音輕柔而動听,他亦想起在東宮的時候,無論是他煩躁,失意,亦或是無所事事的時候,都喜歡喚她來身側念書給他听。 她的聲音同她,他都喜歡,也都能輕輕揚揚飄進他心底…… *** 從悅活泉出來,許驕跟在他身後回寢殿。 大監領著人遠遠在前方開路,怕沖撞了,許驕身後很遠處才是禁軍侍衛,山間的鳥鳴似是在耳畔一般,清雅而幽靜。 “明日是臘月二十九,陪朕去趟清隱寺。”宋卿源聲音清淡。 難怪了,許驕才想起來為何今日宋卿源要去悅活泉,去靈山里的皇家寺廟是清隱寺,君王來了靈山之後,都要去清隱寺祈福,祈福之前,要以悅活泉的溫泉水沐浴洗身,以示虔誠。 所以宋卿源今日來悅活泉,是為了明日去清隱寺。 宋卿源讓她一道去,那她晚些也要去悅活泉的次泉里泡一會兒。 “是。”許驕應聲。 宋卿源看了看她,又道,“後日是年關,年夜飯有什麼想吃的告訴大監一聲,讓他提前備。” 許驕沒想到他會同她叮囑這句,許驕應好。 悅活泉是皇家溫泉,就在行宮當眾,離宋卿源的寢殿不遠。從悅活泉出來,走了一刻鐘不到得山路,就入了寢殿苑處。 後日是年關,今日寢殿苑中已經開始布置。 許驕恍然覺得這里也忽然有了年味兒,變得熱鬧,隆重,又讓人期待起來…… 很少有君王會留在靈山行宮這里過年,行宮中有不少禮制和規矩都要拿捏,大監一回來,就被各種瑣事包圍了,許驕不由笑了笑。 “笑什麼?”宋卿源看她。 許驕笑道,“就想起在東宮第一次見大監的時候,覺得他是十項全能,什麼都懂,什麼都管,什麼事都能找大監幫忙。” 宋卿源沒有再應聲,心想,你換旁人試試。 …… 回寢殿後,宋卿源整個下午都在睡覺。 雖然他還病著,人有些虛弱,上午又泡了溫泉,許是疲乏的,但一直從晌午睡到現在,許驕還是懷疑他昨晚是不是沒睡覺? 但她分明睡得很好。 既然宋卿源還沒醒,她也不用陪他一道用晚飯了,許驕起身出了偏殿,同大監說聲,她去悅活泉了。 大監正為年關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也沒太多時間搭理她。 許驕自便。 悅活泉的次泉在晨間去過的泉池下游一些的地方,也在洞內,只是沒有宋卿源那處溫泉大。 “相爺有事喚奴婢。”宮女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靈山行宮內很安全,許驕並不擔心。 一層層寬衣,置在一處的架子上,又拿起溫泉的薄紗衣看了看,是男款的衣裳怎麼不合身,許驕還是沒好好穿上,而是當做浴巾裹在胸.前,下了溫泉池中。 最後這幾日連夜趕路,在馬車里,人都給她顛簸散架了,昨晚勉強算睡了個好覺,但真正泡在溫泉池里,仿佛一身都輕松了。 穿越到這里之後,這里的溫泉很少,更重要的是,她沒時間,而且,還要小心翼翼顧及著自己的身份被發現。像眼下這樣,懶懶得在溫泉池里泡著,什麼都不想,腦袋里短暫放空,已經是最好的狀態了。 一側,宮女早前放了點心,水果和茶水,她嘗了一口,而後繼續在溫泉里舒服得泡了一會兒,等到熱的時候,就起身,披了一側的厚浴巾,拿起方才帶過來的話本子坐在一側的軟席上看著。泡五分鐘,歇五分鐘,適當補充些水分,再看看書,大約泡個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是最舒服的。 許驕難得有自己的閑暇時間,拿來的話本子看得放不下手。 這里也沒什麼娛樂活動了,就話本子放松些,只是越看越有些放不下手,男女主人翁得描寫也越漸讓人面紅耳赤,許驕一口氣看得停不下來,不看完,都不想從溫泉里出來。 …… 寢殿內,宋卿源已經起來很久了,也用過飯,但是許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回來。 “大監。”他喚了聲。 忙得雞飛狗跳的大監連忙入內,“陛下。” “許驕是不是還沒回來?”宋卿源問。 大監知曉他要問,先前就讓人去問過了,“還沒呢,相爺還在溫泉處。” 這麼久了,宋卿源怕她暈倒,“找個宮女去看看。” 他特意說了宮女,大監會意。 稍後,大監折了回來,“陛下,說相爺泡了溫泉,但在溫泉洞內的小榻上趴著睡著了……” 大監說道一般,宋卿源看他,“說。” 大監才道,“說是相爺就披了層浴袍,宮女沒好再上前了。” 宋卿源微微蹙眉,她倒是心大。 大監嘆道,“相爺怕是乏了,听說這最後幾日,都在日夜趕路,馬上怕是顛簸了些。” 宋卿源目光微滯,沒有再應聲。 *** 悅活泉內,許驕趴在小榻上睡著,手中還拿著那本話本子,是看得睡著了。 身上披著厚厚的浴巾,洞內水汽裊裊也不冷。 迷迷糊糊間,仿佛夢到了話本子內不可描述的場景,許驕面色一紅,只是話本子的男主角不知何時臉換成了抱抱龍,她整個人僵住。他上前抱她,親她,將她按在溫泉池邊親昵,衣裳和浴巾滑落一地,溫泉池面都是交織在一處的臨水照影…… 許驕醒得時候,眸間還有春水含韻,似是一身都是酥軟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是今日在溫泉的時候,看他看多了嗎? 許驕怔了良久。 而後,才重新進了溫泉醒醒瞌睡。 回寢殿苑中時,宮人還在掛著年關的裝飾,還有喜慶布置,大監見了她,快步上前,“相爺,我的祖宗,您可算回來了。陛下問了您好幾次了,都怕您在溫泉里昏過去了,您趕緊去給陛下回個話,老奴這兒忙得暈頭轉向,您快去吧。” 許驕原本是想從偏殿的門進去得,大監這麼一說,她只好從寢殿這端的門進去。 “陛下,相爺來了。”內侍官入內通報了一聲。 宋卿源在案幾處對著棋譜擺棋局,听到內侍官說的,指尖微微頓了頓,一面繼續落子,一面道,“進來。” 許驕才從殿外入內。 宋卿源正好置了黑子,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凝住 —— 瑩白肌膚上雙腮粉紅,眸間盈盈噙了水波,青絲玉簪束起,鬢間些許碎法微濕,身上分明帶著沐浴過後的清爽,整個人卻透著說不出的綺麗韻致。 宋卿源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怎麼去了那麼久?”他隨意問了聲,粉飾太平,目光趁機回到手中的棋譜上,好似方才沒看她。 許驕如實應道,“睡著了。” 他沒有再繼續問,輕聲道,“過來下棋。”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不下棋,今晚很難過去…… *** 不要跑到隔壁去破壁啦,主要是破壁錯對象了,都說了狗的是相爺了,抱抱龍多純情啊,,, 這章很重要,不然相爺哪來的膽子狗 這章還是有紅包,記得按爪 下章是,年關,貓和狗!!! 28、第028章 年關,貓,和狗!!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8章年關, 貓,和狗!! “哦。”許驕應聲。 案幾前,宋卿源放下棋譜手卷, 伸手收撿黑子。 他的指尖修長, 骨節分明,很好看。 同夢里那雙掐著她的手一樣,許驕趕緊低頭, 目光避開他的指尖。 忽然想,她太熟悉宋卿源了, 所以做個春.夢都那麼真實,真實到指尖, 骨節,甚至說話的語氣神態都如出一轍,許驕心猿意馬。 宋卿源繼續收著黑子。 她撿白子。 下棋的時候,兩人都沒怎說話,心中藏了事情, 但因為心中都藏了事情, 反而沒覺察對方藏了事情。 但慢慢的, 時光流逝,大監帶人入內換了燈盞, 又鋪好了床, 又檢查了殿中是否還有山鼠,最後才退了出去。 若非在靈山,兩人應當都很少有這麼安靜, 閑暇,在一處下棋的時候。 也都想起在東宮的時候,雖然也有煩心事, 但同朝堂相比,大抵對宋卿源來說,是輕松得,對許驕來說,在宋卿源的庇護下,那一段,近乎是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候…… 夜色寧靜中,兩人心中都慢慢平復了平靜,一面落子,一面回憶起早前的事。 朝中的時間總是太快,忽然想,在靈山這樣偶爾偷閑,在一處靜靜下棋也挺好。 安靜,陪伴,亦有彼此在。 旁的,就交給夜色無邊,清風,朗月,還有大監…… *** 子時剛過,許驕緩緩打了呵欠,眼中有困意襲來。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淡聲道,“朕乏了,到這兒吧。” 許驕應好。 宋卿源睡了一下午,其實並不睡意,見她撩起簾櫳回偏殿的時,目光停留在她早前的背影處許久。 明日是臘月二十九,許驕躺在床榻上,想又是一年年關了。 往年年關,她都是同岑女士一道過的;但今年年關,她是同宋卿源一道過的…… 她從未同宋卿源一道過年,守歲,但她記得宋卿源同她說起過,他不喜歡過年和守歲,因為一到那時候,朝中休沐,就是宮中和朝中最冷清的時候,他身邊除了大監,誰都不在。 宋卿源年少即位,母後亦過世得早,宋卿源在東宮的時候就很厭煩他父皇後宮中的妃嬪爭斗生事,等到他登基,後宮清淨,他專心朝事。只是到年關,年夜飯是一個人,賞煙花也只有大監作陪,但文武百官初一晨間就會入宮拜謁,哪怕休沐,她從初一到初七都會入宮短短呆上些時候。 所以,今年的除夕和往年不同…… 她會陪他很長時候。 許驕裹緊被子,目光落在偏殿內的夜燈處,想著年關紅包要給他準備什麼。 …… 寢殿內,宋卿源原本也全無睡意,不知在龍塌上清醒了多久。 起初時,還能听到許驕在偏殿翻身的聲音,到後來,偏殿中安靜下來,沒有動靜了,宋卿源知曉有人睡著了,他也緩緩闔眸。 一整晚,宋卿源都睡得不怎麼踏實,心中想著有人會不會又半夜爬到寢殿來。 她再來,他不知道會不會…… 但一整晚,許驕都睡得死死的,翌日醒來的時候,還是見宋卿源眼窩深陷,沒怎麼睡好的樣子,但至少看她的時候,沒有昨日的不耐煩,應當是昨夜她陪他下了許久的棋,他心中氣順了。 靈山行宮到清隱寺要乘馬車,因為要听晨間誦經,所以出來得很早。 山路不怎麼好走,馬車挑得小而精的。 宋卿源坐在馬車上,腦袋枕在手腕上,手肘杵在馬車窗上,馬車一抖就醒,一醒,宋卿源就會睜開布滿血絲的眼楮。 終于又闔上目光的時候,許驕深吸一口氣,將他的頭輕輕搬到自己肩膀處,她方才坐了兩個引枕上,足夠高了,宋卿源的頭正好能靠在她肩膀上,只是她的肩膀不夠寬,他的腦袋容易滑,許驕就聳肩,忙碌了半晌,終于可以讓宋卿源舒服得靠著。 許驕心中嘆道,她簡直才是男友力爆棚那個! 許驕轉頭看向宋卿源,又不由嘆道,他長得真好看……可是你一個天子,長得這麼好看做什麼?還讓不讓專心工作了? 許驕心中唏噓。 …… 等到馬車緩緩停下來的時候,宋卿源睜眼醒了。 他再不醒,許驕得胳膊都快沒了。 宋卿源看她,許驕沒出聲,可宋卿源又不傻,大監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陛下,到清隱寺了,要徒步登寺。” 宋卿源應聲,大監撩起簾櫳,許驕跟在宋卿源身後下了馬車。 清隱寺方丈一早就在階梯處迎候,清隱寺是皇家寺院,只接待南順皇室,清隱寺方丈,宋卿源從小就見過,已經熟絡。 清隱寺方丈同宋卿源走在前方,大監和許驕跟在身後,大監見她胳膊好像不怎麼舒服,問起她來,許驕道,方才枕麻了,不礙事,大監這才放心。 他二人在身後說話,宋卿源轉眸看了她一眼。 許驕會錯了意,以為他嫌她吵,許驕噤聲。 宋卿源卻朝她道,“你同大監慢慢來,我同方丈有話要說。” 宋卿源開口,許驕和大監理所當然要留足距離,距離留足,許驕就可以隨意舒服得甩一甩肩膀,按一按,頓時舒服了許多。 稍許過後,許驕才反應過來,宋卿源是特意讓她和大監留一段距離的。 南順地處偏南,即便是冬日,靈山中也是滿眼葳蕤青綠,晨間的山中,有雨後泥土的清新,同寺中的香火氣息混成一處。 晨間抵達清隱寺是為了听誦經。 大殿內,排排高僧靜坐,亦有寺中沙尼在後,齊聲誦經,梵音莊重,亦清澈滌蕩人心。 宋卿源同方丈在大殿中,坐于蒲墊上。 許驕在最後排,同沙尼一處,雙手合十,听著誦經,仿佛心都跟著沉浸了。 …… 過了許久,梵音止。 清隱寺方丈領著宋卿源在寺中拜佛,許驕遠遠跟在他身後,有些瞌睡時,听清隱寺方丈同宋卿源說起,“陛下後位懸空,若是中宮有主,是當同陛下一道來的……” 許驕听宋卿源說,“眼下就好。” 許驕又偷偷打了呵欠。 差不多到正午時候,許驕陪同著在寺內用了齋飯。 宋卿源很少時候來靈山,齋飯後,同方丈在寺廟後山中散步說話。 許驕覺得差不多了,便同大監說了聲,大監,我還有事,先走了,若是陛下問起,你就說我不大舒服,先回去了。 大監嘆道,“相爺~” 大監是怕陛下稍後惱她,也順道惱他沒看好人,但許驕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開了。 大監嘆氣。 下了清隱寺前長長的階梯,果真見柳秦雲在階梯處等她了,一側,還有一輛馬車。 上了馬車,柳秦雲道,“真得快些了,明日年關,再晚些最近的集市都關了。” “那快點!”許驕囑咐一聲。 柳秦雲親自駕馬車,速度快是快,許驕 得都要吐了。 柳秦雲賣力得很。 他在東林苑百無聊賴,又不讓他出去,好難得昨日許爺說,要不要集市放風,他頓時來了精神。有許驕吩咐,禁軍都沒攔他,柳秦雲帶著馬車來清隱寺半山腰接她。 …… 後山處,宋卿源和方丈在露台處遠眺。 正好大監上前。 大監最熟悉天子脾氣,當下,上前附耳,說起相爺說有事,先下山了,宋卿源眉頭微微攏了攏,目光正好落在盤山路上下山的那輛馬車上,方丈都能覺察他微微惱意。 “同誰?”他自然不信她是自己去的,明知她同他在一處,他也不信行宮中有人有這個膽子帶她溜。 大監輕聲道,“柳秦雲。” 宋卿源目光朝大監看過來,大監心頭一顛,這是醋了…… 宋卿源嗆道,“隨她,到了時間就落鑰,就在山下凍著。” 大監喉間輕輕咽了咽。 *** 到山下集市都要近黃昏了,明日就是年關,不少鋪子都關了。 “許爺,不是我說,你這年貨也買的太急了。”柳秦雲嘆道。 許驕沒吱聲,她用買什麼年貨? 有大監在,當有的,不當有的,都會有,她才不用操那個心呢,只是每年同岑女士在一處的時候,除了壓歲紅包,都會額外再挑一份新年禮物給岑女士,做一個好兆頭。 今年她不在,新年禮物是一早就選好了的,等敏薇屆時給岑女士。 她早前是想,抱抱龍不需要,但昨晚,翻來覆去在床榻上睡不著的時候,又想,她許驕不是這樣厚此薄彼的人。 她是來給抱抱龍挑禮物的,貴不貴重不重要,他有整個南順,比誰都富有。 但柳秦雲說得對,能關的鋪子都關了,剩余的也沒什麼了,只是再不挑,趕不回去不說,連什麼都沒了,全都關門閉戶了。 抱抱龍喜歡什麼呢? 許驕忽然想起了許大倉和許小倉,想起抱抱龍誤以為大倉小倉是給他的生日禮物時,說的那句“朕很喜歡”,反差萌,抱抱龍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許驕忽然駐足,毛茸茸? 她仿佛想起了什麼,既而腳步再往後退,目光停留在跟前的還沒有關門的鋪子處。 柳秦雲湊上前來,嘴角抽了抽,“真特別,你買這個當年貨?要吃嗎?” 許驕瞪他。 柳秦雲連忙捂嘴。 …… 三更天了,宋卿源還沒睡。 “大監。”又喚了聲。 大監入內,“陛下。” 宋卿源問道,“人回來了嗎?” 大監當然知曉他問的誰,大監搖頭,“陛下,還沒呢……” 宋卿源微惱,手中書冊一扔,大監嚇一跳,趕緊跪下,“陛下。” “讓人去找。”宋卿源起身回了寢殿。 大監輕嘆,陛下這是擔心了,三更天都過了,相爺這是做什麼? …… 臨近小鎮內,許驕和柳秦雲在鎮上唯一的客棧借宿。 “真不回去了?”柳秦雲有些怕,畢竟天子讓他禁足,他跟著出來一道不說了,本以為能回去的,眼下真要住這里,回去會不會被砍手砍腳啊(被相爺嚇唬多了)? 許驕瞪他,“都說了,天子脾氣大,這個時候肯定讓行宮和東林苑落鑰,我們要是這個時候回去,就得在山腳挨凍。雖然不見得會挨一晚上,但是得等什麼時候他氣消了,這個就說不定了,等他氣消,回去了,還得面對山雨欲來,既然總歸都要面對山雨欲來,還不如省了前面挨凍的環節。回屋去吧,明日再說。” 柳秦雲啞然。 許驕倒是沒睡,在床榻上伸手逗著跟前的小籠子,“你好呀,我是許大驕~但是我們家中已經有許小貓了,你又比許小貓小,叫許大貓不合適;但總歸你比我小,你可以叫許小驕~” “許小驕,晚安~”許驕沖著籠子比心。 …… 翌日晨間許驕睡過了,柳秦雲怎麼叫門她都不醒,好容易叫醒,听到匪夷所思的“知道了,重啟中,別吵”,柳秦雲石化…… 等到許驕這一覺睡醒,已經快晌午了。 許驕驚覺要完! 果真,從晌午往回趕,到行宮都黃昏了。 大監見到她,臉色都青了,“我的相爺!我的祖宗!你這是要氣……” 今日說死是忌諱,大監跳過,“這都氣了一整日了,從昨晚起,就到處讓人去找,整個靈山都翻遍了還沒找到,今日晌午飯都沒吃,人還病著呢,相爺你要是再不回來,這行宮上下恐怕都要跟著遭殃!” 大監不說,許驕也知道今日撞在了槍口上。 “陛下,相爺回來了。”大監入內,戰戰兢兢開口。 稍許,大監又出來了,朝許驕嘆道,“還在氣頭上呢~” 許驕看了看手中的籠子,朝大監道,“我去吧。” 大監想攔,但也知曉也只有她自己去。 許驕做賊似的入內,東瞄一眼,西瞄一眼,最後在連堂處見到宋卿源。 案幾上放了滿滿一桌子菜,應當是年夜飯菜,眼下黃昏都過了,也入夜了,他一直在等。 听到腳步聲,宋卿源抬眸看她。 但只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向手中的書冊,“滾出去。” 他聲音平靜似風浪前的海面。 許驕還是上前,宋卿源扔了手中書冊,“讓你滾出去!” 許驕有心理準備,便不怎麼怕,但籠子里的許小驕仿佛嚇了一跳,喵了一聲。 宋卿源愣住。 許驕這才上前,將籠子放在他跟前,委屈道,“它叫許小驕,我昨日去集市買的,今日年關嘛,每年年關我都要給岑女士送新年禮物,今年總不能不送你啊~” 宋卿源目光頓了頓。 許驕繼續道,“你不是喜歡大倉小倉嗎?那個是岑女士的,許小驕是你的。” 許小驕是你的…… 宋卿源目光微滯,不由看向許小驕,那只貓。 許驕又湊近了些,“昨日馬車有些晃,我有些暈車,晨間睡過了,是我,恃寵生嬌,昨晚就當回來的,但是怕挨凍……” 她倒是真還不隱瞞,假話都不說一句的,宋卿源惱火看她。 許驕又指了指許小驕道,“陛下你可以繼續生我的氣,但是不要生許小驕的氣,許小驕它膽子小,特別怕別人生氣。” 宋卿源看他,她也可憐巴巴看他。 宋卿源垂眸。 眼看著宋卿源要開口,許驕做好了被訓的準備,結果宋卿源開口喚了聲,“大監。” 大監惶恐入內。 宋卿源聲音雖然不似有多愉快,卻已經不似有多惱意了,“換菜。” 大監如釋重負。 這是……蒙混過關了? 許驕剛露出一絲笑意,立即對上宋卿源的眼楮,許驕當即不敢笑了。 宋卿源不樂意道,“好好的一只貓,叫這種名字……” 許驕嘆道,“不好嗎?” 只是剛嘆完,果真見宋卿源眸間又黯沉了些,好容易哄好了,別顧著口嗨。 許驕笑笑,“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 等大監帶了人入內,重新換了新菜,就是一桌豐盛的年夜飯了! 宋卿源餓了,許驕其實也餓了,“年夜飯,能不能說話?” 宋卿源沒搭理她。 許驕當做默認了,“年夜飯要吃自己喜歡的,今天可以挑食,奉旨挑食。” 宋卿源皺眉。 許驕當即不說了,但是偶爾捉弄捉弄抱抱龍的感覺,實在有些好。 許驕咬了咬筷子,但宋卿源睨了她一眼,許驕趕緊松嘴。 不過她是真餓了,吃了不少,一面吃,一面又道,“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沒看到煙花?” 每年這個時候,京中都會放年關煙花的,她都習慣了年夜飯的時候等著看。宋卿源終于開口,“這里是靈山,祈福的地方放煙花嗎?” 許驕會意,她方才是不走腦子了,如果宋卿源真在靈山放煙花,那旁人還不知要扣多少驕奢淫逸的帽子在宋卿源頭上…… 宋卿源看著她,雖然沒說,但是她今日的話尤其多。 多得,讓他覺得這個年關很熱鬧。 雖然早前被她氣得不輕,但方才在听到她說許小驕怕生氣的時候,他什麼脾氣都沒了…… 他喜歡這樣有人說話的年夜飯,他喜歡她在的時候。 許驕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大監端了酒入內,帝王家的年夜飯,都會依次排開十杯酒,杯杯酒都有寓意,不留空為最好,但至少也要飲夠四杯。這是南順宮中不成文得規定,在辭舊迎新的時候,求個吉兆。 宋卿源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有傷在,飲酒並不好,但年夜飯上,是沒有君王會留下酒不飲的,兆頭不好。宋卿源勉強飲到第三杯,到伸手端起第四杯的時候,許驕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伸手從他手中拿了過來,“不是還在喝藥嗎?” 宋卿源看她,“別鬧。” 許驕嘆道,“我沒鬧,我來吧。” 宋卿源看她,但她已經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續喝掉了剩下的幾杯,宋卿源頭都大了,許驕看他,“認錯酒,今日真不是故意這麼遲回靈山的。” “大監,解酒湯。”宋卿源惱火喚了聲。 平日一兩杯就會醉的人,要他抱,要他背,今天還不知道是不是要上房揭瓦。 大監連忙讓人去備解酒湯。 宋卿源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喝多是什麼麻煩模樣,尤其眼下還是年關,還在靈山,不夠她折騰的。 “喝了解酒湯去睡覺!”宋卿源叮囑。 眼下許驕還未暈,听話點頭應好。 稍許,大監端了解酒湯入了寢殿中。 但許驕方才喝得有些急,即便喝了解酒湯了,一張臉都是紅彤彤的,酒意也仿佛慢慢開始有些上頭,卻不至于到直接趴下的程度。 但宋卿源看見她臉上昏呼呼的笑意,知曉她又差不多了。 宋卿源輕聲道,“去睡吧。” 他也不指望同她一道守歲了。 許驕看了看一側許小驕,認真囑咐道,“許小驕,你陪抱抱龍守歲!我去睡覺了~” 听到抱抱龍這樣的字眼,宋卿源知曉她不是做夢就是開始醉了。 正好許驕也撐手起身,但是已經有些頭重腳輕,起身的時候又太急,險些摔倒,宋卿源眼疾手快,攬住她。她抬眸看他,混雜了酒意和眼神,讓宋卿源有些不敢看,也會想起她親他的時候。 宋卿源懶得想那麼多,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從寢殿處往她的偏殿去。 她也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借著酒意打量他,而後,又借著酒意,將頭靠在他懷中,但是安靜沒有說話。 床榻邊,宋卿源將她放下,她假裝閉眼。 宋卿源也知道她在假裝閉眼,她哪回喝醉不是又抱又鬧,眼下分明是還沒徹底醉,但也差不遠了…… 宋卿源起身,但她攬住他脖子的手似是忘了松開。 他伸手去頸後松開她的手,重心不穩,她很容易力道將他帶到床榻上,然後翻身撐手看他,一雙美目,噙了幾分醉意,又明亮動人,“宋卿源,你明明知道我是女的……” 宋卿源愣住,既而反應過來,又開始了,“胡鬧什麼?” 他想撐手起身,許驕伸手將他壓了回去,俯身道,“外祖母都同我說了,你知道我是女的。” 宋卿源噤聲,心中都是駭然。 但更駭然的是,她伸手取了頭上的玉簪,一頭青絲墨發散落而下,襯出粉腮紅潤,雙瞳剪水,說不出的動人心魄。 “下去!”宋卿源知曉再繼續一分都把持不住。 許驕在酒意上,仿佛也不怕他了,因為好奇,伸手撕開他衣領處,露出他胸.前的傷口痕跡。 宋卿源全然未及反應,她好似也被眼前的傷口痕跡怔住。 “抱抱龍,你還疼嗎?”她凝眸看他,眸間若含秋水,透著無盡的明艷芳華,還有心疼。 “不疼……”他莫名開口。 但話音未落,她俯身吻上他胸前得某處傷痕處。 他心跳都似停滯。 作者有話要說︰對,標題里的狗,是相爺~ ———————— 隔壁九更,這里3.5更,我會盡量多更補回來,這里多補一更啦,還差大家4.5更,慢慢來 記得按爪,有紅包 明天凌晨見~ 29、第029章 哄他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29章哄他 許驕在他傷口上作, 似方才那只貓的爪子撓在他身上一般,輕輕地,軟軟地, 撩人心扉, 又似要命般桑食著他腦海中僅剩得清明。 “我沒有女人味嗎?”許驕忽然迷迷糊糊抬頭看他,眼中都是疑惑,仿佛困惑了許久的問題, 突然見想起。 她唇間留著方才的體溫,他心間驟然一空, 腦海中原本就嗡嗡一片,她問他, 他並未回神。 許驕探究道,“宋卿源,你明知我是的女的,你還當我是兄弟,臣子, 在你眼里我就是男的, 對不對?” 宋卿源無語。 這個時候說些, 腦子有病,還敢叫直呼他的名字! 見他沒應, 許驕俯身吻了吻他雙唇, 俯身時,墨發順著一側的頸邊斜垂在香肩處,幾根青絲撩在他頸邊, 他的呼吸貼在她頸間。 輕柔的聲音再次問起,“現在呢,有女人味了嗎?” 他喉結微聳, 聲音里略帶幾分嘶啞,“從哪里學的?” 自東宮起,她日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後來在朝中,她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是在岑夫人跟前;他自然不覺得是岑夫人教她的,他也想不到她該在哪里學的。 許驕鼻尖輕觸上他鼻尖,“喜歡嗎?” “……喜歡。”他不得不誠實。 她又蹭了蹭他的鼻子。 “許驕,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他聲音都變了。 “嗯?”蹭得正高興的某人,似斷片前兆般微微滯了滯。 宋卿源臉色再度一黑。 她好像見他又生氣了,還有些不開心,這回沒親他唇間,而是討好般咬了咬他耳朵,耳鬢廝磨道,“別生氣,抱抱龍,我哄你好不好?” “……”宋卿源已隱忍到極限,壓抑著最後的情緒道,“阿驕,朕有傷在,換個時間……” 她其實腦袋里已經很有些暈乎乎的,只接收到了“朕有傷在”幾個字,許驕指尖掠過衣衫,輕撫上她先前親過的和沒親過的傷痕處,微微勾了勾,輕聲道,“哪里的傷,這里的?這里的?還是這里的?” 他整個人僵硬住。 她指尖指了指他心口處,輕輕畫了一個圈,吹了口氣,“是這里嗎?” 耤I 宋卿源被她撩撥得理智潰散殆盡,他起身扣下她手腕,悶聲道,“許驕!” 她都有幾分恍惚了,但听到他叫她名字,她回神,朝著他笑了笑。 她的笑,好看到骨子里。 他俯身親她,認真,虔誠,愛慕,呵護。 忽得,唇間猛地一疼,宋卿源瞬間清醒了一半。 她咬他?! 宋卿源惱意看她。 許驕道,“我在上面。“ 宋卿源愣住,以為听錯。 她又道,“我要在上面。” “……” “我要在上面!”她性子 起來的時候,根本不管他。 宋卿源有些挫敗,但她喝了酒仿佛就沒有怕過他的時候。 眼下,他只想什麼都依著她,只要她。 她重新翻身而上,因為來回折騰的,青絲垂下時,額頭都沾染了些許汗漬,又為難道,“我穿了裹胸,不舒服。” “……”宋卿源臉色瞬間漲紅,緩緩伸手至她身後,一點點替她解開,到最後,宋卿源臉色紅透。 “好了……”他沉聲。 “你不是應該伸手扶我的腰嗎?”許驕記得話本子里也好,春夢里也好,都有這一幕。 話本子里叫掐.腰。 “嗯。”宋卿源指尖觸及暖意,看她的目光里越發帶了不可控制的傾慕和向往。 “抱抱龍,悄悄告訴你,在悅活泉的時候,我偷偷看你了。”她俯身親近他,他也緊張抱著她,相擁而吻,但伴隨著她摟上他後頸時,她輕聲道,“我好像困了。” “……”宋卿源懵住。 “抱抱龍,我困了。”許驕說完,一頭栽倒,全然親近得趴在他身上,當即,他耳邊就有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許驕!你敢睡!”宋卿源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是他惱他的,她只管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咸魚躺在他身上,睡她的。 他簡直…… 宋卿源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他試過叫她,親她,或是安撫,也試過強壓下這股被她撩撥得要命得念頭,但這個時候根本消散不去! 這個時候不可能叫水,更不可能去溫泉。 他惱意看她,但她摟著他卻睡得很安穩。 他無法。 他不做些什麼,他今晚是根本睡不了。 宋卿源奈何,只能一面看著她,一面在除夕年關時,自行了事。 塵埃落定,他吻上她額頭。 這沒心沒肺的臭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改! *** 翌日,許驕睡醒,腦海中還嗡嗡有些疼。 仿佛想起昨晚的年夜飯時,又有些喝斷片了,她最後的印象,是讓許小驕陪著宋卿源守歲。 也不知道許小驕守了沒有。 許驕撐手起身,正想俯身穿屢,忽然反應過來,才身上的裹胸散了,衣襟也是松散的…… 許驕腦海中一抽一抽得疼,赫然想起,昨晚又做了一個恐怖無比的春夢。 用上恐怖無比的字眼,是因為她撲倒了抱抱龍,還說她要在上面,後面怎麼回事她是記不住了,應當……是做夢的時候,自己將裹胸都扯開了。 許驕頓時面紅耳赤。 她到底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昨天肯定是在溫泉里看宋卿源看多了,才自動帶入了話本子里的男主角…… 許驕似做賊般心虛。 去到殿中的時候,果真見宋卿源不在。而許小驕的籠子放在他寢殿處,應當是昨晚真同宋卿源守歲去了。 “許小驕,恭喜你順利完成了第一次任務,和抱抱龍和諧相處~”她反正有時間了,將它從籠子抱出來,親近親近。 今日是年初一,萬物初新,許驕抱著許小驕出了寢殿。 “大監,新年好~”許驕在東宮的時候就嘴甜。 大監看了看她,笑容可掬,“相爺,新年好~” 許驕抱著許小驕上前,揮爪子朝大監招呼,“大監,這是陛下的貓,叫許小驕……” 大監滿頭黑線,“別提了,今日天剛亮,陛下就出來了,一張臉得嚇得死人……呸呸呸,年初一的不說這個字。” 大監繼續道,“去悅活泉泡溫泉去了。” “大清早泡溫泉?”許驕嘆道,“這麼積極?” 大監也道,“去年生了這麼大事端,許是想年初一一早就去洗邪穢。” “也是。”許驕覺得大監說得有理。 正好無事,許驕道,“大監,我帶許小驕去與山閣,你讓人給許小驕弄些吃的吧。” 大監應好。 許驕抱著懷中的許小驕往與山閣去。 與山閣寬敞,夠得許小驕玩。 小貓都不怎麼怕生,與山閣內沒那麼多宋卿源的東西,她看著,許小驕能玩上一陣子。 稍許,內侍官送了給許小驕吃的東西。 許小驕應當不怎麼餓,吃了幾口,又去別的地方到處觀察去了。 許驕恍然大悟,“抱抱龍肯定喂過你了。” 見許小驕走遠,許驕跟上。 許小驕既好奇,又喜歡與山閣,優雅,機靈,又慵懶得在與山閣中走著,許驕忽然覺得許小驕和抱抱龍很搭…… 等再晚些,許小驕放風得差不多了,許驕抱了她回偏殿去。 與山閣同偏殿不算遠,許驕回偏殿的時候,大監告訴她,陛下先前就回來了,臉色好多了。 許驕越發覺得他最近喜怒無常,不知道是不是梁城的緣故,許驕心中一面想著梁城和沈凌的事,一面抱了許小驕入殿中。她特意沒走寢殿的門,走得偏殿的門,結果剛從屏風後轉過去,就見宋卿源坐在偏殿中,听到腳步聲,抬頭看她。 “陛下。”許驕如往常一般。 宋卿源恍惚想起昨晚最溫柔綺麗的時候,她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宋卿源隨手拿起案幾前的話本子,“你平日里就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後照著對他做一遍?! 許驕倏地臉紅,仿佛先在悅活泉做了一場春.夢,而後又在這里又做了一場被當事人發現一般,恨不得的當下和懷中的許小驕對調一番! 她沒想到宋卿源會到她這里來,早知道就收好了! “你真出息了你!”宋卿源反話。 許驕低頭,又開訓了,听著就對了。 見她不吭聲的模樣,宋卿源越發想到昨晚,心中無名火更甚,遂又問道,“昨晚做了什麼你自己還記得嗎?“ 許驕心虛“……讓許小驕陪陛下守歲?” 宋卿源眼中說不清的失望,又伴隨了些許怒意,“滾出去!” 話音剛落,許驕果真抱著許小驕飛快出去了。 宋卿源煩躁到了極致。 “大監!還是憤怒龍模式!”許驕和大監通氣,這樣大監伺候的時候能小心些。 大監方才以為好了。 許驕道,“我先出去了。” 大監應好。 稍許,宋卿源又喚大監入內,大監小心謹慎伺候著。宋卿源一面看書,一面道,“讓她滾回來。“ 大監一听就知曉天子在說誰,大監應道,“相爺出去了。“ “去哪兒了?”宋卿源看他。 大監心里暗暗叫苦,腿長相爺身上,他還能攔著或不問啊,但又不能這麼回話,大監道,“怕是去與山閣了吧。” 宋卿源明顯意興闌珊,但沒有再吱聲了。 大監剛退出去,宋卿源放下書冊,略微出神。 她什麼時候……能像昨晚那樣,知曉他生氣就哄,使出渾身解數得哄…… *** 晚些,太醫來了寢殿中診治。 他每日都還在用藥,外敷的藥停了,內用的藥還在用,但是傷口處,太醫還是會看。 宋卿源寬衣,太醫頓時愣住,額頭冷汗都冒出來,不敢亂說話,宋卿源也才忽然反應過來,淡聲道,“貓抓的。” 太醫嘴角抽了抽,知曉不能深究,一語帶過去了。 稍後診脈,隱晦提了句,陛下體弱,還在調養期間,不是不可動心神,但要適當,避免精力不濟……最後,太醫自己都說不下去,因為看見宋卿源臉都綠了。 “沈凌呢?“宋卿源自然而然轉了話題。 太醫順著桿子就下,“沈大人昨夜醒了,但是還迷糊著,之前落水,在水中太長時間,被找到的時候昏迷太久,眼下沒有性命之憂,但徹底清醒,怕是還要幾日。” “朕去看看他。” 沈凌安置在東林苑最偏僻的院落里,宋卿源去的時候,沈凌還在高燒。 若不是沈凌,他早在梁城死了,他只是一介文官,但是心胸,氣度,膽識,眼界都有,也沉得住氣。 他一直在找可以替代許驕的人選,提一個就想摔一次茶盞。 但是這一路和沈凌一道去梁城,才見沈凌的穩妥,甚至更勝過許驕,“好好照看著,人再醒,告訴朕一聲。” 太醫應好。 宋卿源出東林苑的時候,又正好在樹下看到她,她仰首看著樹上,有些焦急道,“許小驕,你下來啊~你是貓~” 作者有話要說︰小仙女們,明天上夾子,所以下一章更新是周五晚上23︰00,這章會少些,麼麼噠,等不及的可以先去看作者君的《錦棠春》也肥啦~ —————— 這章還是有紅包,記得按爪哦 —————— 最後,作為一個合格的基友,以下是廣告時間,《就怕綠茶有演技》,五彩的白紙,書號︰5273107,每天三更的打字機基友,入坑不虧~ 楊初初是娛樂圈頂流小花,導演面前撒得了嬌,制作人面前喝得下酒,粉絲面前賣得了萌,妥妥的女一。 結果被狠毒女二推下高台,摔成了文朝的七公主。 系統提示︰七公主大腦發育遲緩,父皇嫌棄,母妃失寵,全京城都知道你傻。 楊初初瑟瑟發抖︰逼我裝傻?! 為了混成後宮頂流,看她的裝傻騷操作—— “咦,皇姐的酒杯里,被人放了糖糖耶!”一句話幫大公主保住了清白; “皇後娘娘是世界上最最最最美的人!”皇後執意要領養她; “皇兄好厲害!小七叩見皇兄,萬萬歲!”一跪滅了暴虐三皇子的立儲希望; “娘娘和皇叔躲在里面玩游戲,不讓我看呢!”寵冠後宮的狠毒貴妃被拉下馬…… 終于靠著裝傻賣萌當上了後宮團寵,可卻瞞不過白亦宸。 他欺身上前,一手摟住她盈盈細腰,一手撫上她後頸︰“七公主,在我這就別裝了……” 演技不過關會死的。 30、第030章 女人味兒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0章女人味兒 許驕說完, 忽然意識到哪里不對,又頓了頓,趕緊改口道, “許小驕, 你別下來,你太小了,會摔著的!” 許小驕是貓, 但是只小貓,方才是趁她不注意, 一股腦爬到樹上去了。眼下又自己下不來,還害怕, 一直蹲在樹上的一角,喵喵喵得叫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原本許驕還想叫它跳下來,幸好反應過來不對。 樹有些高,許驕想爬上去, 但實在夠不上, 只能著急得在樹下干等著, 怕許小驕一不留神摔下來。 許驕身側,也有三兩個原本在苑中值守的內侍官幫忙看著, 都怕相爺的貓一不小心真給掉了下來。 已經有內侍官去叫侍衛了, 但許驕不知道的是,因為這處離宋卿源安置沈凌的地方很近,早前宋卿源親自交待過, 侍衛和內侍官不能隨意進出,所以侍衛遲遲沒有來。也就這空隙處,宋卿源正好看完沈凌出來, 一眼見到許驕在樹下的著急模樣。 “哎喲,是相爺~”大監此時也遠遠見到許驕。 “怎麼回事?”大監趕緊尋了一側的內侍官問。 內侍官應道,“相爺的貓不小心溜到樹上了,自己下不來,但樹有些高,剛才有旁的內侍官想爬上去,但是越爬,相爺的貓就越怕,然後相爺的貓Juin越躥越高,眼下,怕是要侍衛才能救下來,已經有人去叫侍衛了,人還未到。” 大監一愣,轉眸看向宋卿源——這處是陛下特意打過招呼,不讓人前來的…… 大監有些尷尬。 要說來,相爺早前還特意提起過,這只是陛下的貓呢! 大監趕緊道,“快去,這是陛下的貓,相爺在看著,讓值守的侍衛趕緊過來。” 內侍官連忙去做。 大監吩咐得時候,宋卿源已經徑直往許驕處去。 許驕和周遭都留意著樹上的許小驕,反而沒留意到身後的聖駕。樹上的許小驕也因為害怕而越怕越高,聲音都不穩定,在侍衛趕過來的同時,許小驕忽然爪子一滑,“喵”得一聲從樹干上滑落,許驕頓時心驚肉跳,想上前去接,但她哪里接得到? 幸虧一側的侍衛眼疾手快,也幸虧許小驕在中途得樹枝上用爪子墊了一下,沒有那麼大沖擊,再落下來的時候,正好被趕來得侍衛伸手接住。 有驚無險! 大監都抹了一頭汗! 但許驕卻沒那麼好運,雖然看到許小驕被人接到,但剛才緊張的時候沒留神地上正好踩在小坑里,她鞋里本就有增高,踩起來不穩,當即右腳一崴,整個人向後栽倒去! 原本這麼一栽怕是要摔得不輕,後腦勺恐怕都要摔了去,但她向後栽倒的時,卻摔入一個溫暖柔和得懷抱里…… 許驕微怔,宋卿源牢牢抱緊她,“……貓都看不好。” 他不出聲,許驕也知曉是他,但他一出聲,就更沒誰了…… 許驕方才怔住,是他抱住她的時候,總讓她渾然有種錯覺,似是就在何時,他二人也如此親近過,他也這麼抱過她,所以她並未覺得突兀或者是不妥,只是許驕來不及多想,腳下的疼痛傳來,忍不住皺了眉頭,“疼,好疼……” 宋卿源看向她的腳,方才是崴了。 正好有太醫在,太醫趕緊上前,“陛下,先放相爺坐下,微臣看看可是脫臼了?” 許驕也可憐巴巴看著他。 她是真疼了,才會這幅模樣,宋卿源再熟悉不過,遂看了她一眼,淡聲道,“去屋中吧,地上涼。” 早前在東宮的時候,許驕大多時候精力旺盛,一有時間就在看書,而且精神頭十足,但偶爾也會一幅怏怏模樣,他後來才知道緣故……所以許驕一直不喜歡坐在地上,尤其是冰冷的地方,即便不是在某幾日,她也會很注意,只是不吭聲。 “還能走嗎?”宋卿源問她。 她試了試,並不能,疼。 “上來,朕背你。”宋卿源忽然開口,許驕愣住。 大監和身側的太醫也投來詫異的目光,宋卿源凌目看向許驕,“還要朕再說一次嗎?” 抱抱龍又不高興了…… 許驕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他是背起她,她原以為她整個人都會渾身不自在,卻惱火得發現,不僅沒有不自在,反而很舒服。 這個念頭,讓許驕覺得比扭到腳本身還要驚心動魄。 但慢慢地,許驕又隱隱覺得,抱抱龍好像什麼時候也這麼背過她,仿佛是很早之前的時候,還是在東宮的時候,也好像是她頭一回在宋卿源跟前喝醉的時候。 相似的場景,讓她回憶里的浮光掠影如走馬燈一樣,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早前那個時候好些沒記起來的事情,忽然像幻燈片一樣涌入她記憶里。 …… “這是龍抱” “這是抱抱龍~” “抱抱龍,你背背我吧,我爹爹還在的時候,就好喜歡背我,我爹不在了,都沒人背過我了,你這麼好,你背背我吧~” 她喝多了,使出渾身解數胡攪蠻纏也好,撒嬌也好,反正,其中一種真的對宋卿源起了作用。 宋卿源真的背了她。 那是早前宋卿源帶她去觀山樓看書喝茶的時候,結果她偷偷喝了酒,觀山樓在京郊,並不在東宮,那時夜色都深了,她非讓宋卿源背她,宋卿源起初有些惱,但後來听完她說那句“我爹不在了,都沒人背過我了”之後,他仿佛沒那麼惱了。 他真的背了她,她在背上的時候,他還會輕聲問她,“可以了嗎?” 他以為就是背著她在觀山樓頂樓的露台走兩圈,但她攬緊他脖子,嬌滴滴道,“當然不可以,我要回家~” 宋卿源當是被雷劈過一般,冷聲道,“自己滾下去。” 她听出他有些生氣了,若是放在平日,听到宋卿源有些生氣了,她會馬上跳下來,當那日,她應當是酒壯慫人膽,“我就不下去!” “……”宋卿源轉眸。 她繼續道,“我就要你背我!” “……”宋卿源應當是在想,他是松手好,還是直接把她扔出去來得更好,這時,她卻忽然靠近他頸後,蹭了蹭他,他整個人僵住,她繼續道,“上回我磕著頭了,好痛。” 他記得,但沒應聲。 許驕嬌嗔道,“當時你給我擦藥的時候,我都不怎麼覺得疼了。” 宋卿源目光軟了下來。 “抱抱龍,以後我磕著頭了,崴著腳了,你都幫我擦藥好不好?”她酒意上頭,撒嬌也有底氣。 “我給你能耐了是吧?”宋卿源微惱。 許驕攬緊他,“嗯,你就是我的能耐啊~” 宋卿源臉色莫名紅了,從未這麼紅過。 “宋卿源我困了,我想回家了,岑女士不在,你送我回家吧……”她趴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寬闊而溫暖,很適合趴著睡好覺。 “許驕,你適可而止!”宋卿源鄭重提醒,說得跟他特意挑岑夫人不在的時候去她家似的,但身邊均勻的呼吸聲已經傳來,宋卿源無語。 他真是…… 扔她下去也不是!一直背著她更不是! 他喚了大監一聲,大監正好上了閣樓,一見他背著許驕,整個人駭然,而後又收回目光,“殿下……” 宋卿源嘆道,“這里去許府有多遠?” 他真問起。 京中許府可多了,大監忽然會意,是背上某人的家! 大監恭敬道,“殿下,觀山樓到許府很近……” 也正是大監口中這一聲很近,宋卿源正的背了她回家。 那時候她還沒有入朝,家中也在臨近西郊的地方,所以夜里的時候很偏僻,也不會有什麼人,宋卿源真的一直背著她。她中途迷迷糊糊醒了幾次,還問他,到哪兒了? 眼下想起,覺得那個時候的宋卿源其實就已經對她很好,他輕聲道,睡吧,還沒到,到了叫你…… 她果真又安心得睡過去了。 宋卿源背上真的很暖,又很舒服,而且,她還能迷迷糊糊听到他的心跳聲,安定,從容,像平日的他一樣。 雖然他有時候會凶她,但從來不讓旁人欺負她,他真的像一只抱抱龍一樣,雖然有時候脾氣可能稍微可怕了些,但會用寬大的羽翼替她遮擋風雨,她也不要做一只能在他羽翼呵護下的小鳥,她也會長出翅膀,同他一樣。 “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出翅膀啊?”她忽然開口,嚇了宋卿源一跳。 宋卿源不耐道,“我覺得你現在翅膀就挺硬的……” “我沒有翅膀,我就是一只小小鳥……”然後忽然間,開始唱起來,“怎麼飛也飛不高└|ˋO′|┘嗷~~” 眼下回想起來,她嗷那一嗓子的一刻,宋卿源應當是準備直接扔了她的,但她忽然靠著他的頭道,“宋卿源,你就是我的翅膀。” 寬大,溫暖,還有懷抱…… 他整個人怔住,她目光下,他耳根子紅透。 兩人再沒說過旁的話。 她的“翅膀”,信守承諾背了她回家。 …… 很早之前的事情,如浮光掠影一般在許驕腦海里想起,腦海里的事情很快,也就從方才從崴到腳的地方,到最近的房間里。宋卿源放下她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來,因為心虛,既沒怎麼吭聲,也沒敢看他。 太醫趕緊上前。 方才在苑中,天子說要背相爺的時候,太醫就驚住。 雖然朝中上下皆知,天子袒護相爺,相爺在東宮時就是天子的伴讀洗馬,兩人關系非同一般,相爺在朝中時不時就會被陛下罷黜幾次,但還能時不時又被陛下拎回來,足見陛下對相爺的信任,遠非旁人可比。尤其是早前顧相彈劾相爺的時候,直接讓原本有些下不來台階的陛下,正好順著台階下了,下旨將離朝幾個月的相爺叫回朝中。 但相爺扭到腳了,天子竟然要背相爺,太醫就懵住了。 宋卿源背著許驕走在前面,大監特意拉著太醫走在很後面,輕描淡寫‘提醒’道,“陛下還在東宮的時候,就同相爺是少時的玩伴,相爺早前摔跤的時候,也是陛下背過相爺,都是年少時候的情分,朱大人清楚了吧?” 陛下能讓朱全順來照看沈凌,一來說明還算信賴他,二來說明他平日里慣來口風就緊,所以陛下才挑了他,所以朱全順听大監這麼一提,心中就清楚,無論是不是年少時候的情分,這就是年少時候的情分,旁的多一個字若是漏了出去,他不是官帽的事,是項上人頭的事。 朱全順比誰都清楚。 于是當宋卿源放下許驕的時候,朱全順便上前,旁的表情都不敢帶,只敢看相爺的腳踝。 “相爺,這樣疼嗎?”朱全順試著按了按腳踝上。 許驕搖頭。 “這樣呢?”朱全順又問。 許驕這回點頭。 再換一個地方,“疼疼疼!”許驕眼淚都險些下來。 “相爺再忍著些,還要看幾處。” 大監看著朱全順和許驕一眼,目光又朝天子看去,天子一直看著相爺,也听著朱全順和相爺之間的對話。 大監跟在天子身邊的時間最久,潛邸時就是舊人,所以在宮中,大監是最摸得準天子心思的一個。天子平日里護著相爺也好,同相爺置氣也好,大抵心中都有數,不會留人口舌,更無從說像方才那樣,當著朱全順的面直接將相爺背到了屋中。 大監當下還有些拿不清天子的心思…… 自從相爺來了行宮這兩日,天子的高興和脾氣都跟著一道加速,大監在心中輕嘆,等抬頭得時候,見天子攏眉看他。 大監連忙收起先前的表情。 “怎麼樣了?”宋卿源開口。 朱全順道,“是脫臼了,但是又不止是脫臼,下官要先給相爺正骨,相爺先請忍著些,然後可能要養上幾日才能下地。” 許驕臉色瞬間都白了,幾日才能下地?!那豈不是要她一連幾日都呆在偏殿里哪里都不能去?然後,隔了一個簾櫳就是抱抱龍的寢殿,他想什麼時候逮著她訓一頓,她都在;哪怕是他氣不順的時候,她還在? 許驕忽然覺得怎麼年初一開始就這麼不美好,她崴腳就算了,還要遭受這樣心靈和身體的雙重打擊? 宋卿源卻繼續問,“只是崴到,日後不會有影響吧?” 許驕後背都直了,她方才一點都沒想到這一處去,眼下,忽然有些後怕了,她會不會瘸…… 朱全順連忙拱手,“不會的,相爺沒有大礙,就是可能會不舒服幾日。” 許驕眼中明顯松了一口,宋卿源眸間也不經意緩了下來。 在朱全順替許驕正骨的時候,許驕還是疼得叫出聲來,但一聲之後,腳真好了多半了,但確實像朱全順說的,還會時不時就有些扯著疼。 “上了藥會好些。”朱全順從藥箱中拿出跌打損傷的藥膏,同旁的味道很大的藥膏相比,朱全順的藥膏明顯要好聞得多。 朱全順正欲給許驕上藥,大監明顯見天子眉頭皺了皺。 朱全順上前得時候,宋卿源忽然開口,“出去吧。” 朱全順︰“……” 大監︰“……” 朱全順和大監瞬間會意,都拱手退了出去,多的一個字都沒說。 許驕見宋卿源上前,就在她身側落座,聲音平淡,“自己脫還是朕給你脫?” 許驕趕緊自己動手。 其實眼下的宋卿源同早上那個氣不怎麼順的宋卿源相比,已經好了不少,至少眼下還溫和著,也慢慢擰開手中膏藥的蓋子,指尖剜了一些藥膏。 “陛下……我自己來吧。”許驕出聲。 畢竟是腳踝,這個人還是宋卿源…… 許驕臉紅。 但很明顯,宋卿源根本沒有搭理她。 腳踝處被抹上冰冰涼涼的藥膏,但他指尖永遠是溫熱的,溫熱的指尖輕觸著冰冷的藥膏,在她腳踝處輕輕揉著,原本是有些痛的,但眼下,好賴不賴這有些痛的感覺,都被些奇奇怪怪又莫名的感覺替代著。她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眼下,她就是這只在跑的豬,她面紅耳赤著,他手上的力道每動一次,她都咬緊雙唇。 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她也想起方才在他背上時想起得一幕。 —— 上回我磕著頭了,好痛……當時你給擦藥的時候,我都不怎麼覺得疼了。抱抱龍,以後我磕著頭了,崴著腳了,你都幫我擦藥好不好? —— 我給你能耐了是吧? 許驕莫名怔住,心底砰砰跳著,腦海中又想起七月她剛還朝的時候,早朝前,她穿鞋摔下了床,額頭磕青了,用劉海當著,朝中大臣和大監都沒看出來,但是被宋卿源一眼看了出來,還讓大監拿了藥膏來,那時候,也是宋卿源給她抹的藥膏,她往後躲,他瞪她,讓她別動,她只好不動了。 不知為何,許驕心中想著,當時會不會和眼下一樣,其實都是因為宋卿源答應過她,以後無論是她磕著頭了,歪著腳了,他都幫她擦藥?而宋卿源當時除了說她能耐了之外,確實沒有說過一個不字,或是拒絕的話。 許驕愣住。 “想什麼?”宋卿源見她許久都沒動彈過了,眼楮還空望著一處走神。 他不喜歡她同他在一處的時候走神。 “沒想什麼。”許驕連忙應聲。 光是想起早前的事,就夠她心驚肉跳了,她還有在宋卿源面前這麼放飛自我的時候!而宋卿源還真的都由著她,重話都沒有說一句。 她在宋卿源跟前喝多過三次,第一次就是方才她回憶起的,他背她的時候,那是在東宮的事;第二次是入朝後多年,她坐上了相位,也在宋卿源跟前喝多了,豪言壯語過一回;第三次,就是六月最後一日,宋卿源生辰那日,她趕回了京中,同宋卿源在宮中喝了一頓慶生酒,結果最後還留宿宮中,最後偷偷回來把大倉小倉帶走的那次。 不對,還有第四次,就是昨天晚上…… 如果在東宮的時候,她喝多了都這麼放飛自我,那昨晚上,她都干了些什麼? 許驕想起今晨宋卿源一幅說不出的惱火模樣,忽然想,早在東宮的時候,她就要宋卿源背過她了,她昨晚不會是得寸進尺,騎到宋卿源頭上去了吧? 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宋卿源涂完藥膏,抬頭看她的時候,她正一臉想死的表情。 宋卿源睨她,“朕給你涂藥膏,你就這麼鬧心嗎?” 許驕可憐巴巴道,“沒……” 她有些不敢看他。 宋卿源想起昨晚,她又是撲他,親他,又是要在上面的能耐模樣,再看著她眼前的這幅模樣宋卿源頓覺這氣不知打何處來,更不知道當如何發泄去。 他低著眉頭沒說話。 許驕支吾道,“陛下……” 宋卿源抬眸看她,看她狗嘴里能吐什麼象牙,許驕果真吐了象牙,“陛下,我昨晚是不是鬧騰了些啊?” 她是想問,她是不是同早前喝醉酒一樣,又纏著他背,又纏著他要抹藥膏之類的。 早前是在東宮,他是太子,又年少,兩人算是玩伴。 但眼下,他是天子,她是臣下,就是君臣。 總不能還像以前一樣逾矩…… 宋卿源頓了頓,湛眸看她,“你不是很能耐嗎?” “……”許驕試圖換位思考一下,宋卿源口中能耐的意思,但缺乏進展。 宋卿源言罷,放下藥膏,黑著臉起身出了屋中去,只留了許驕一人在屋內。許驕想,果然是惹到他了,許驕心中唏噓,要麼是騎到他頭上去了,要麼是比騎到他頭上去更可怕的事情…… 許驕很有幾分頭疼。 …… 屋外傳來說話聲,應當是宋卿源同大監交待了兩聲。果真,宋卿源的腳步聲剛離開,大監就入了屋內,“相爺,您是要在這兒歇會兒,還是老奴讓人送您回去?” 許驕眨了眨眼楮,認真道,“大監,你能讓人把我的東西拿過來嗎?我就住東林苑這兒可以嗎?” 大監搖頭,“相爺,您就別為難老奴了……就剛才這會兒還在氣頭上呢~” 那就是不成。 許驕懊惱躺下。 *** 苑中,宋卿源路過剛才許小驕摔下來的地方。 許小驕剛才應是嚇住了,一直在侍衛懷中不怎麼敢動,也不怎麼敢出聲,但忽然見到宋卿源,應當是想起是認識的人,居然朝著他喵喵叫了幾聲。 侍衛上前,恭敬將手中的貓遞給他,“陛下,相爺的貓。” 宋卿源眉頭淡淡攏了攏,接過許小驕,悠悠道,“這是朕的貓。” 侍衛驚掉了下巴,而後又趕緊拱手,將下巴撿起來。 …… 宋卿源抱著許小驕往寢宮回,東林苑到寢宮有些許距離,但是路很好走。之前朱全順要他每日適當活動些時候,他來的時候就是走來的,回去的時候正好從東林苑踱步回去。 懷中的許小驕並不重,而且很听話,除卻偶爾的喵喵兩聲,在他懷中探出頭東看看西看看之外,大多時候都很老實听話。 宋卿源伸手撫了撫它頭頂,許小驕舒服得蹭了蹭他。 許小驕的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了昨晚的許驕,他甚至都懷疑,她是和貓學的。她拿鼻尖蹭他鼻尖,也會輕咬他耳朵,整個人往他身上蹭,宋卿源臉色微紅。 但許小驕都比她老實多了…… 也听話多了。 宋卿源有些泄氣,他能怎麼辦?打不得,罵不得,重話說兩句有人都會眼紅,還會認錯哄人…… 好人惡人都讓她做了。 *** 宋卿源等到再晚些,“惡人”也沒從東林苑回來。 宋卿源看了看天色,沒有吱聲。 等到黃昏將至,大監帶人入內開始布飯了,宋卿源才瞥了眼大監,“人呢?” 大監自然知曉天子提的是相爺,回回兩人慪氣總要殃及池魚,大監躬身道,“方才讓人去看過了,相爺腳還疼著,暫時下不來床,要多呆一會兒,等晚些過了疼勁兒再過來。” 宋卿源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問她,是要朕過去背她嗎?” 大監一听,整個人一哆嗦,趕緊照做。這回也不敢讓旁人去了,親自跑去東林苑一趟。果真,听到他問起要他背她嗎,有人就當即從東林苑回來了。 大監總是有法子的,抬椅,轎攆,宋卿源問都懶得問。 許驕回來的時候,他正在用飯,許驕只得同他一處,今晚不似昨晚年關,許驕也沒敢破例在吃飯的時候同他說話,怕又惹他不高興,畢竟,眼下這幾日,這寢殿和偏殿內,就他們兩個病號,免不了大眼瞪小眼,躲都沒地方躲…… 許驕夾緊尾巴做人。 飯用完,大監讓人將菜撤了出去,又端了水盅來給二人漱口。 許驕一直在給大監使眼色,但今晚大監就似看不見她似的,任憑她怎麼使眼色,大監都當做沒看見。 等到大監等人都走了,許驕的難題便來了,她是要當著宋卿源的面,做單膝跳著回偏殿的壯舉呢,還是壯烈得爬著回去,還是最自然卻最沒有形象得一瘸一拐地回去……無論哪一種,畫面都很美,有些讓她不敢想象…… 最後,她撐手起身,選擇了單膝跳,然後單膝跳了好幾次也沒能從宋卿源眼皮子跟前跳過去的時候,宋卿源徑直上前將她打橫抱走。 許驕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越界了……這絕對是越界了! 無論是他今天當著太醫的面背她,還是眼下沒有旁人在時候公主抱,宋卿源對她的態度比早前越界太多了,而且越界得信手拈來。 中間就隔了一個晚上。 許驕忽然有些後怕,昨晚她干嘛了,她是不是又像在東宮時候一樣,半夜去錯了床,爬到宋卿源的龍塌上去了。 許驕緊張看他,“陛下……” 他聲音若古井無波,“許驕,你再試一試,朕沒讓你說話的時候,你開口說一個字,朕會不會把你扔出去?” 許驕忽然噤聲。 但很快,又忽然發現,他並不是抱她去偏殿那頭,而是去偏殿和寢殿共用的連堂處,也就是早前他和她下棋的地方。 眼下棋盤還在,棋子已經收好了,許驕會意,他是想讓人陪著下棋了。 他將她放在小榻上,許驕當即坐直,“我執白子吧。” 宋卿源看她,“朕說了要下棋嗎?” “……”許驕實在想不到在棋盤面前不下棋要干嘛? “那我執黑子?”她又問。 宋卿源生悶氣的時候要人哄,他說不下棋,就是要下棋的意思,得反著听。所以,他說不下,你就要拼命顯得你很想下棋,一定要和他下棋,這樣才能給他台階下。宋卿源果然沒有再應聲。 對弈的時候,黑子要先落,許驕先置一枚棋子。 宋卿源果真跟上白子。 這就是在陸續消氣了,雖然沒說話,但是已經在認真下棋,也沒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許驕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落子。 同宋卿源對弈一局的時間很長,在對弈到第三局的時候,瞌睡蟲來找她了,只能她撐手拄在案幾上,腦袋靠在手腕處,下了幾次都有些微微犯困。好容易總算將這一局下完,又眼巴巴看向宋卿源,說她不想下了,想睡覺了。 宋卿源抬眸看她,她討好,且甜的一笑。 宋卿源愣住,想起昨晚看到的笑容,垂著眼眸上前抱她起身,他今日不知哪根筋犯了,許驕不敢多問,卻見宋卿源抱她去的方向不是偏殿,是寢殿。 許驕懵住,“陛下……走錯了……” 她很認真提醒他。 宋卿源沒有搭理她,許驕腦海中嗡嗡一陣空白,等到寢殿處,他將她放在龍塌上,許驕整個臉色都是紫的,不知道當圈腿坐著,還是坐直,還是怎樣旁的怎樣。 “今晚睡這里。”他的聲音很淡,卻不容置喙。 許驕僵住。 宋卿源自己也上了龍塌,許驕不得不往後了些,她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他伸手攬過她,像她初到行宮那日一樣,他從身後攬著她。但這次兩人分明是清醒著的,也都知道對方是清醒著的。 他伸手環緊她,讓她牢牢貼近在他懷中,這樣的親近距離超過了早前所有時候,許驕愣住,但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身體卻並不怎麼違和……許驕心中全是忐忑。 宋卿源卻沉聲道,“不止今晚,在行宮的時候,你都睡朕這里,不準去旁的地方。” “……”許驕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是真疼,不是做夢。 許驕咬唇,身後的人身手取下她頭上的簪子,將她頭發放下,又指尖撩起她發絲送到一側,將額頭靠在她頸後,冷聲道,“什麼時候想起昨晚的事,什麼時候從朕的床.上下去……” 許驕臉都綠了,多大仇多大恨啊! 她是真騎他脖子上了,還是把他怎麼著了? 忽得,許驕整個人僵住,想起昨晚做的那個春.夢來。其實之前在悅活泉做的那個春.夢她已經記不清了,但是昨晚那個夢,她到眼下還隱隱約約有些印象。她是沒騎他脖子上,但比騎在他脖子上還可怕,她親了他,還要翻身在上,還讓他替她解…… 許驕想,她要真這麼對宋卿源,宋卿源應當早就怒了! 許驕忐忑間,宋卿源環住她腰間的手,忽然昨晚他夢到那樣,在她腰上掐了掐。 她越發有些惶恐。 他撩開她頸後的青絲墨發,吻了吻他頸後,輕聲繾綣,“嗯,有女人味兒……” 只此一句,許驕整個人都懵住了,腦海中似炸裂一般。 宋卿源悠悠看了她一眼,慢慢闔上了目光,沒有再開口。 —— 昨晚朕沒睡好,你今晚也別想睡好……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你繼續在朕面前狗 —————————————————— 這章還是有紅包,入V章節得紅包統一明天中午12點發,大家記得按爪,提示啊,全訂有抽獎,別漏啦 ———————— 再推一下,一個我很喜歡的大大得文,我最愛青梅竹馬,所以,也推給大家,《我家小竹馬》,作者︰宋家桃花,書號5320643。 趙錦繡喜歡林斯言,她喜歡他的冷清,喜歡他永遠挺拔的身形,像一根永不彎曲的青竹,她追著林斯言進了書院,從不掩藏對他的喜歡。 林斯言卻從來沒有回應過她的喜歡。 直到一日,林斯言找到她讓她不要再打擾他的生活。 那天 趙錦繡收起所有愛意,驕傲轉身,最終卻在她小竹馬的逗弄下哭紅眼。肆意不羈的少年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低聲下氣哄道︰“好了,別哭了,誰欺負你,我替你打回來。” * 謝池南和趙錦繡從小一起長大,兩人出身名門,母親還是手帕交,可比起如今廣受贊譽的趙錦繡,謝池南的名聲卻糟透了,逃學打架,肆意妄為,典型一個紈褲子弟。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這樣醉生夢死,直到趙錦繡闖入他的心中。 後來 謝池南在戰場像一條瘋狗一樣拼命掙功勛,他騎著馬披星戴月回去,想告訴趙錦繡他來娶她了。 可就在他回京那日,林斯言站在趙錦繡面前,謝池南剛想離開卻听到趙錦繡喊住他。少女站在陽光之下,背著手,笑容明媚,挑眉問他,“謝池南,不打算娶我了?” 31、第031章 想起來了嗎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1章想起來了嗎? 許驕當真晚上沒怎麼睡好, 可怕的不是旁的,是宋卿源那句“嗯,有女人味兒”……再復想起今日宋卿源的親近舉動, 都親近在自然而然間, 仿佛順理成章…… 許驕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昨晚的可能不是春.夢, 她是真的在宋卿源那里又作又鬧,又親又咬, 還讓宋卿源給她取裹胸…… 這是什麼(sao)操作? 她自己也想不通。 許驕拽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臉。 ——她調.戲了抱抱龍,還讓人家聞她有沒有女人味, 還說她要在上面…… 她怎麼這麼狗?! 許驕恨不得捶胸頓足,但眼下,宋卿源還在身後,懷中抱著她,她除了石化, 想不出旁的更好方法。她也確實躺在龍塌上, 當了晚上的“石化驕”。不敢動, 不敢睡,最關鍵是——也睡不著。 耳畔是身後抱抱龍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瀠繞在她頸間, 有時重,有時輕,偶爾還會在她身後動動, 蹭蹭她,唇間亦會沾上她後頸或肩上。她原本都有些困了,睡眸也剛闔上不久, 身後忽然的動靜,她又冷不丁清醒了,然後很長段時間都睡不著。 她其實知曉宋卿源睡熟了,但也會在睡熟的時候也偶爾攬緊雙臂抱緊她,她大都不敢怎麼動彈,怕吵醒他,若是吵醒,兩人大眼瞪小眼,起想到昨晚她驚天動地的壯舉,可能更難收場…… 許驕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覺得這晚仿佛特別漫長,甚至在想,昨晚對宋卿源來說是不是也樣漫長,更或者,還要再漫長和難熬些。 但眼下她即便不動,他也像抱當時那個引枕般,手不自覺地,輕輕得捏捏她的腰,有時候是上下撫了撫,許驕連呼吸都屏住,甚至自我催眠,她就是個抱枕,抱枕驕,他捏他的,揉他的就是,她全部當自己是抱枕屏蔽就好了,但自我屏蔽的“抱枕驕”還是在龍爪伸進她衣襟的時候,整個臉徹底漲紅…… 他也應當覺得手放在柔軟處舒服,便放上不挪開了。 許驕整個人都難過了起來,她想稍稍動動,或是將他的手挪開,可但凡她動,他的手就會因為身旁的動靜下意識得跟著握握,亦或是揉揉…… 許驕整個人都很有些不好! 還不如讓他的爪子,就安分得放在柔軟處。 許驕再不敢怎麼動彈,但好幾次,他無意識的舉動都讓她臉頰上的緋紅藏不住。 還有多久才天亮! 她甚至份外懷念早朝的日子,可以天不見亮就起床,她現在就想起床早朝,然後勤奮工作到第二日清晨,給她看多少卷文書,處理多少政務,懟多少人都行,就是他,能不能,不要再揉她了…… 許驕咬唇。 *** 好容易,終于熬到拂曉,天邊泛起魚肚白。 許驕知曉宋卿源習慣了早朝,醒得早。宋卿源醒的時候,她已經頂雙熊貓眼頂了晚上了,她知曉他醒,是因為她衣襟里的手動了,這個動明顯和撫了她整晚的動不樣,她知曉他醒了。 許驕趕緊裝死,這樣的場景要是四目相視多尷尬! 宋卿源是醒了,晨間醒來,懷里有人的感覺溫暖,充實,又安穩。但不平靜的是,他也發現他的手放她衣襟里。 宋卿源時沒反應過來,但感觸卻分外真實。 他忽然想,她應當是整晚上都沒怎麼睡好…… 宋卿源看了看她,還睡著,他起身去了後殿,沒拆穿。 許驕心中舒,就差焚香禱告! 好容易盼著宋卿源的腳步聲入了後殿,許驕趕緊撐手起身,想貓走。結果剛坐起,還在俯身穿鞋,就听到後殿處慵懶清貴的聲音傳來,“許驕。” 她嚇得哆嗦。 遂又想起他昨晚那句“什麼時候想起昨晚的事,什麼時候從朕的床.上下去”,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種時候宋卿源就是還有氣在,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惹宋卿源,昨晚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但她若真忤逆他的意思,他能再想辦法懟回來。 許驕只能暗搓搓將腳收了回來,頂了雙熊貓眼,又乖乖躺回了龍塌去。 許驕啊許驕,你撩誰不好,你撩抱抱龍做什麼,還撩得得意忘形,你活該! 許驕扯了被子蓋住頭。 宋卿源的龍塌其實寬敞舒服,昨晚是因為宋卿源在,她不敢動,所以直貓在他懷里,貓了晚上,混身上下都不怎麼舒服。 但眼下,宋卿源去了後殿,許驕熬了晚上的困意慢慢浮了上來,也整個人裹在被子里,安安靜靜得睡過去了…… 宋卿源從後殿出來時,見她如繭蛹子般裹在他的被子里,說繭蛹子,是因為罕見得連頭都道捂進去了。 宋卿源好氣好笑,又怕她真的在被子里憋住了。 他伸手,稍稍揭開被子,見許驕枕在自己手上,睡得正好。修長的羽睫如蝶翼般輕攏著,肌膚若凝脂白玉,唇若蔻丹,裹在被子里安靜睡著的時候,嫻靜溫婉,嬌.小嫵媚,同在朝中時氣場有八丈高的許驕判若兩人。 宋卿源其實很少這樣安靜看她,平日里他同她事情都多,他很少能有像眼下這樣在行宮中的時間,也很少有能同她在處的時間,更很少有機會能這樣安靜看她。 他想起第次見她時候的模樣,岑夫人領了她來,她個頭不高,是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但白白淨淨,很懂禮貌,也不怎麼出聲,同岑夫人分開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 他知曉她才沒了父親,許侍郎是在梁城沒的,在去梁城前,許侍郎曾來找過他,說日後他若是在梁城回不來,可否讓犬子入東宮做伴讀?梁城之事,就像顆石子投入湖中,起初尚有水花,後來就銷聲匿跡。他看了看她,叮囑大監多照顧些,大監會意。 所以大監總能每日抽時間在他跟前說,許驕這了,許驕那了,有回說許驕同人打架了,他本在看書,緩緩抬頭,天方夜譚似得看向大監,打得過嗎?不被人給揍得鼻青臉腫的? 想起她那幅嬌柔模樣,宋卿源心中頓了頓。 大監卻道,魏小將軍來了,解了圍,架就散了。 後來他在花苑也好,暖亭也好,藏書閣也好,都能撞見她在看書。 她看書時很認真,對旁的事很含糊。有時候面看書,手中就面拿張餅啃著,當做日的晚飯。 論好學,廢寢忘食,許驕是他見過的第個。 他對她的印象,也越來越深刻。 從早前大監每日同他例行提上兩句,到後來,他會主動去留意許驕。譬如在上課的時候,許驕從不主動吱聲,但旦有老師問起,她能說許許多多出來,而旁人,譬如郭睿等,都還在當夢蟲…… 他也尋她的功課來看過,字跡清秀,整整齊齊,干淨利落,讓人賞心悅目,年紀不大,針砭時弊的時候,措辭很有些犀利,亦有不似男子的委婉,這樣的犀利和委婉出落在同份功課上時,給人的沖擊尤其大,且印象尤其深刻。所以,許驕直是東宮伴讀里學問最好的個。 他很難不注意到她。 也會見她半夜餓的時候,鬼鬼祟祟,似做賊般,想去廚房翻東西吃,但東宮戒備森嚴,東宮的禁軍能將她當刺客給抓了。他當日剛好見她晚飯的時候在後苑看書,就啃了小根山藥,他讓大監叫她來屋中看書,她看到點心的時候,感激得眼淚都快要落下來,他好氣好笑。 到後來,她慢慢也覺察了,他知曉她沒吃晚飯,所以才讓她來屋中熬書的。到後來,她膽子也大了,自覺了,自己跑來他這里說要看書…… 都是許久之前的事。 人是他自己寵出來的,也寵得越發無法無天。 東宮的時候就會撒嬌要他背,他背著她走那麼遠的路,衣衫都濕透了,她也不知道體恤聲,過了就全忘了;分明是她自己問,他日後都給她擦藥好不好,他沒理她,但也沒說不好,等同于默認,他答應她的他都記得,也都在做,但論口是心非的本事,她排第二,就沒有人排第;上次鬧著要去梁城的事,她也明知不對,但還是會和他對著干,頂著干,明知他會失望,也明知他說的是氣話,她第二日還是沒心沒肺得睡過時辰了,也不去送他,大半年了,他們兩人才見幾日,眼下去梁城又是半年,只有他惦記著去看她的份…… 他想起悅活泉時,她念書給他听,清喉細語,婉轉動听;也想起朝堂上,她懟人時,沉穩淡定,不著聲色。 在旁人跟前,她是許驕。 但在他跟前,她總會想方設法鬧騰,她不是不知道底線,但她也知曉,他對她的底線,總在無休止妥協。就像罷她的官多少次也好,可但凡听到她的消息,他就會出神,煩躁,什麼事都不想做,最後拿她沒辦法,總要讓她回眼皮子底下;又譬如前晚,換了旁人,她就是喝醉也不會在旁人跟前鬧騰,她是心中清楚,他總會慣著她,也維護她…… 宋卿源看著她,她嫻熟得伸腿夾住被子,宋卿源想起她將他當被子夾的時候。 殿外,是大監的聲音,“陛下。” 大監沒有入內,宋卿源出了寢殿,“怎麼了?” 大監躬身道,“陛下,沈大人醒了。” 沈凌醒了? 宋卿源倒是沒想到,他昨日才去看過,沒想到今日人就醒了,宋卿源吩咐聲,“別讓旁人進來。” 大監會意,相爺還在。 *** 東林苑別苑中,沈凌拱手,宋卿源淡聲,“免了,坐下說話。” 沈凌這趟去梁城,直同天子道,也摸清了幾分天子脾氣。宋卿源讓他坐下說話,沈凌並未推辭。 “你落水的時間有些長,太醫說要些時候恢復,這些日子,你先現在東林苑養養,等日後,朕在朝中還有事情要交托給你,你早些養好。”宋卿源親自遞橄欖枝。 沈凌起身,“謝陛下。” 宋卿源重新示意他坐下。 梁城之事沈凌並不知曉,也問起,“陛下,梁城之事……” 宋卿源沉聲,“梁城之事已經結束了,梁城的人不會白死,朕心中有數,梁城之事先暫時緩緩。你在東林苑養傷的時候,朕有事要你做。” 宋卿源喚了聲,大監帶了兩個內侍官入內。 大監身後的兩個內侍官各抱了兩摞文書入內,沈凌眸間惑色,宋卿源道,“在東林苑養傷的幾個月,慢慢看完,都是翰林院的文書和卷宗,內容涵蓋很多,六部都有涉及,也有大理寺,鴻臚寺,初看會很難,需要時間慢慢消耗。你先看著,有不懂的,隔幾日問許驕,他手中事情太多處理不完,你盡快熟悉,與他分擔。” 沈凌是聰明人,天子話里話外的意思,沈凌听得明白。 宋卿源起身,“不用心急,這需要時間,朕能等得起,但別讓朕失望……” 沈凌再度起身,“微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望。” “歇著吧,有事尋大監幫忙。”宋卿源交待聲,大監連忙應是。 …… 回寢殿的路,宋卿源都在想沈凌的事。 沈凌雖然可用,但真正能用,至少還要幾年的時間,梁城之事,朝堂上牽連出來的人定不少,毒瘤不除,朝中不淨,未來的兩三年,會慢慢換掉不少人。明年年初要開恩科加試,提前補充人到朝中,穩妥了之後再用。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朝堂中的事,許驕已經幫他看了很多,但個許驕不夠。 思緒間,宋卿源已行至寢殿外。 寢殿外有內侍官守著,旁人沒有入內。 宋卿源入內時,腳步很輕,怕許驕還睡著,吵醒她,但臨到屏風後,听到寢殿內有喵叫聲和說話聲,宋卿源回神。 “許小驕,好了,你快下去了,要是會兒抱抱龍回來,生氣了,扒了你的貓毛織成圍脖,你就是沒有毛的喵星人了……我都自身難保,我可保不住你……” 龍塌上,許驕面坐著,面摸著許小驕的頭。 許小驕也不知道怎麼從籠子里出來了,見到她,就往龍塌上躥,她攔都攔不住,眼下,還光明正大趴在龍塌上的,估計天下間就許小驕這只貓了! 許驕說完,許小驕又大聲“喵”了聲,好似在回應她。 許驕趕緊將食指伸在唇邊,做了個噓聲的姿勢,怕許小驕的叫聲,把內侍官引來,無論是看著她,還是看著它在,都不好! 許驕忙著和許小驕商議,沒見屏風後,靛青色的龍袍上前。 等忽然反應過來的時候,許驕下意識將許小驕放在身後,但許小驕又好奇伸了個頭出來,許驕趕緊把它懟回去,越懟,它越要冒頭,最後整個身子都跟著道出來了,還“喵喵”朝宋卿源叫著…… 許驕只好放棄。 “許小驕它餓了……”許驕看向宋卿源,不知為何,看向宋卿源的時候,心底似倏然漏了拍,遂即臉紅了,也不敢再說話了。 宋卿源沒有吱聲,俯身上前,從她懷中抱起許小驕的時候,她又聞到他身上白玉蘭和龍涎香的味道,恍然想起昨晚的時候。 “不餓嗎?下來吃飯?”他淡聲,而後轉身。 許驕愣了愣,頓時如臨大赦從龍塌上下來。 她早上真的不敢下來,怕惹惱他。 她有次惹惱宋卿源,宋卿源連著半個月沒給她好果子吃,後來天氣轉涼,她染了風寒,病病了好幾日沒去課堂,宋卿源才來看她,她當時燒得迷迷糊糊,但記得口渴時,是宋卿源給她倒的水,也用毛巾給她擦臉。 “我錯了……”她低聲。 宋卿源不領情,“你許驕哪里會有錯?你許驕膽子大得能在東宮上房揭瓦!” 她遂才不吱聲了。 …… 眼下其實也樣,抱抱龍的氣會慢慢消,但是不要持續給他添怒意就好。 內侍官送了早膳來。 她沒見到大監,心想大監應當眼下輪休去了,眼下在天子跟前伺候的是子松。 子松是大監的徒弟,大監手帶出來的,同大監情同父子,若是大監和惠公公都不在的時候,就是子松在跟前伺候著。 “子松,我還要這個~”許驕朝子松做口型。 子松當下會意,相爺還要南瓜餅。 宋卿源在側喂貓,子松余光瞥了眼,今日師父離開寢殿的時候交待了聲,相爺歇著,別入內打擾,另外,如果稍後他不在,伺候的時候小心些,陛下這兩日氣不怎麼順,所以子松會偷偷看天子眼,見天子並無異議,才讓人去又取了南瓜餅來。 “出去吧。”等子松取了南瓜餅折回,宋卿源吩咐聲,子松會意離開寢殿。 許驕見他直在喂許小驕,正準備吃餅,有人忽然開口,“好吃嗎?” 許驕當即將嘴收了回來,“還……好……” “喂朕。” 許驕︰“……” 她還沒怎麼吃夠呢,尤其是見宋卿源口咬在嘴里,細嚼慢咽,優雅從容,卻淡定閑情喂許小驕的時候,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南瓜餅被宋卿源口口吃掉。 但光是南瓜餅還沒夠,會兒又要喝粥,會兒又要點心。 宋卿源喂貓,她喂宋卿源。 許小驕才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物種!! 終于,到子松讓人來撤走早膳,她還是沒再吃到南瓜餅,她確定宋卿源是特意的。 “去與山閣。”宋卿源吩咐聲,子松應好。 許小驕眼巴巴看向宋卿源,眼睜睜看著宋卿源抱起許小驕,應當是要帶許小驕道去。 許驕想開口,但不知道怎麼開口,僵在遠處。 “你是同朕去與山閣,還是回龍塌躺著?\"宋卿源淡聲。 “我去!”她順著台階就下。 宋卿源看她,她咬唇道,“可是我腳疼。” …… 其實許驕並不是那個意思,但宋卿源又背了她去與山閣。 與山閣同寢殿不遠,但需要上山,宋卿源背著她,許驕輕聲道,“你傷還沒好?” 宋卿源淡聲,“朱全順讓我適當負重。” “……”許驕語塞。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她正好趁四下無人,只有子松抱著許小驕和禁軍遠遠跟在身後。 宋卿源沒說話。 許驕道,“我錯了,宋卿源,我不是想特意……”想了半晌,也沒找到合適得詞,最後硬著頭皮道,“我不是特意輕薄天子的,我是喝多了。” “你這個時候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宋卿源側眸看她 許驕趕緊噤聲。 等到與山閣,宋卿源額頭出了層淺汗。 他要來,子松提前讓人備了茶和水果,點心。 許驕腳不怎麼方便,正好案幾上是她前日未看完的書,許驕懷中抱著許小驕,窩在小榻頭看書。 宋卿源在與山閣的書架上挑書。 閣中寧靜,山中亦有鳥鳴,是難得得淡雅閑適。 只是忽然,山中又下起雨來。 雨勢有些大,與山閣內可以听到雨聲,是在京中听不到山間雨聲。 許驕轉眸看了看,越發有些喜歡起這個地方來。 在宋卿源之前,歷代君王每年,或是至少每六年都會騰出些時間來這里小住幾日,許是也是浮生偷閑來的。 許驕面翻著書,面腦袋側過,遠遠望向書架處,正在耐性挑書的宋卿源。 他就算不是天子,也是個很喜歡讀書的人…… 許是覺察到她的目光,宋卿源轉眸,許驕趕緊把書架起來,將目光擋住。 宋卿源沒有戳穿。 許驕再放下書冊,又遠遠看了宋卿源眼,至少在這里幾日里,都沒見宋卿源管過朝中之事,除了他正在養傷之外,她其實也猜的到,他是特意的。 梁城之事已經解決,但朝中定還有很多人同梁城之事有關。 宋卿源調了禁軍去梁城,但口風很緊,分消息都沒有外泄,而後又借祈福的名義在慶州呆著,還將她也叫了來,他同她都不在京中,梁城之事肯定有人坐不住。越坐不住,又越沒人看著,才會越容易露馬腳。 宋卿源早就有思慮了,所以讓她別管梁城之事。 帝王心思,果真深不可測。 許驕沒拆穿。 反正,她也可以順帶多放幾日假…… 帶薪假! 等宋卿源取了書冊折回,許小驕已經見異思遷得跑到宋卿源懷中去了,許驕懊惱得想,原本也是人家的貓。她端著手中的書冊,眼楮卻偷偷瞄了過去,見宋卿源面看書,手面輕撫著許小驕背上的毛,許驕頓了頓,忽然想,他昨晚……是不是也將她當寵物了? 這個念頭讓許驕很有些沮喪。 …… 很快又至晌午,子松送了飯菜來。 宋卿源用過飯,在小榻上午睡了會兒,看模樣,是想下午的時候都在與山閣呆著了。宋卿源的確整個下午都在與山閣中呆著,逗逗貓,看看書,近乎沒怎麼同她說話。 眼下他同許小驕都比她親近。 宋卿源大多時間都在看書,好似被本書吸引住了,黃昏用過晚飯後,也在與山閣呆著繼續看。 黃昏過後,山中就開始下大雨。 今日倒是下第二場了,只是這場又大又久,宋卿源看了看天色,“今晚就在這兒歇下吧。” 子松會意。 與山閣雖然是藏書閣,但是帝王有時候在此處理公務,所以是有寢榻的,寢榻是在書架里面那端,小榻是在書架外面那端。 子松出去的時候,許驕在小榻上看書,風雨都有些大,內侍官將窗戶都關好,只有留了些透氣。小榻側的案幾上點了夜燈,許驕看著看著寐著了,醒來的時候不知什麼時辰了。 許小驕不在她這處,應當是去宋卿源這里了。 窗外狂風驟雨,吹得窗戶滴滴答答作響,窗外還有樹影搖曳,許驕莫名有些怕,也失了困意,又見寢榻那頭的燈光還是亮著的,宋卿源還沒睡,她莫名往宋卿源那處去。 果真,見宋卿源還醒著,“陛下還沒睡?” 宋卿源看她。 許驕臉紅了,硬著頭皮道,“方才有山鼠,我有些嚇倒了……” 宋卿源看了看她,“我有事同你說。” 許驕正好上前,在案幾側的軟蒲上坐下。 “沈凌沒死,被禁軍尋到了,我讓他現在東林苑養傷。”宋卿源思量了日,還是決定同她說起。 許驕驚訝。 宋卿源繼續道,“你覺得沈凌怎麼樣?” 許驕回憶起沈凌來,也不避諱,“沈凌很有才氣,而且品性亦好,可用,只是在朝中的時間尚淺,資歷也淺,可能需要再好好磨礪看看。 她的判斷同他差不多,宋卿源也道,“去梁城的這趟,朕直同他道。沈凌雖是文官,但是心胸,氣度,膽識,眼界都有,也沉得住氣,朕想重用他。” 許驕微怔。 她知曉宋卿源口中重用的意思,宋卿源在朝中提拔了不少人,只要有人能入他的眼,他都會謹慎思量很久,早前的樓明亮是,沈凌也是。 這些人眼下可能都不在要職上,但假以時日,都會放在宋卿源希望的位置上。 “沈凌就在東林苑,朕想讓你帶他。”宋卿源看她,“你手上的事太多,費神,朕想讓沈凌慢慢分擔。” 她頓了頓,淡聲應好。 “阿驕。”他忽然喚她。 她抬眸。 他沉聲道,“朝中不能只有個許驕。” 她愣住。 “但朕只有個許驕。”他伸手抱起她,她腳下凌空,她心跳倏然漏了拍。 寢榻不似寢殿中的大,但兩人睡足矣。 他拂袖熄了夜燈,寢榻下,許小驕睡夢中動了動,換了個姿勢舒服得重新睡了;寢榻上,宋卿源低聲道,“阿驕,屋里有許小驕在,沒有山鼠……” 許.露餡兒.驕︰“……” 宋卿源吻上她雙唇,沉聲道,“想起來了嗎,早前是怎麼哄朕的?” 她顫了顫,緩緩伸手攬上他後頸,咬了咬他耳朵,耳根子都紅透,“別生氣,抱抱龍,我哄你好不好……” 宋卿源低聲道,“好。” 許驕愣住??? 作者有話要說︰相爺︰我好像被套路了 ———————————————— 我忽然發現,怎麼又是周末了 國際慣例,周末有紅包,大家記得按爪~今明兩天的,統一周一中午12:00發,麼麼噠 32、第032章 躲瘟神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2章躲瘟神 許驕才反應過來她被抱抱龍套路了, 宋卿源應得那聲好,讓她沒辦法接話。 許驕紅了臉,硬著頭皮道, “今晚可能不行……” 宋卿源看她。 許驕徹底漲紅了臉, 半幅哭腔,“今晚沒喝酒,沒膽量輕薄天子……要不, 改日?” 宋卿源淡聲,“讓子松取酒。” 許驕︰“……與山閣有些冷。” 宋卿源繼續淡聲, “讓子松加碳。” 許驕快要憋不出來理由了,“晚上沒吃飽……影響發揮……” 宋卿源︰“……” 許驕頓了頓, 忽覺有人可能又要生氣,才又硬著頭皮,半帶著哭腔道,“你想怎麼哄?” 她伸手攥住他手臂上的衣襟,結果直接將他身上的衣裳扯了—半下來。 許驕︰“……” 她不是那個意思, 許驕連忙松手, 然後他身上剩下的—半衣裳也跟著落了下來。 許驕驚呆︰“……” 分明是衣裳自己做的小動作, 不是她扯下來的。 許驕忽然覺得今晚可能很難能收場…… 屋外雨勢又大了起來,吹得窗戶呼呼作響, 屋內是炭火的嗶啵聲, 寢榻上,才扒完了抱抱龍衣裳的許驕,實在不知道這樣的氛圍下,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算好。 忽得,窗外電閃雷鳴,許驕心—橫, 狗就狗吧! 反正衣裳都給人家扒了。 前晚她也狗過了! 對著抱抱龍又親又咬的,到後來斷片前也沒怎麼樣!全然不像昨晚,看似老老實實當了—晚抱枕驕,最後被他撩撥得—晚上沒睡,還不敢出聲。 山中再次電閃雷鳴,許驕借著雷鳴聲壯膽,伸手攀上他的後頸,將他的頭稍稍帶低,仰首親上他唇間。 這是她清醒時第—次親他,宋卿源攬緊她的腰,兩人相擁而吻,時間,與山閣閣,還有這山中的大雨都隔絕在寢榻落下的帷帳外,只隱約有清淺的聲音傳來,時近時遠。 山中雨勢越漸大了起來,許驕還是翻身往上,循著前晚—樣,伸手將玉簪取下,墨般的青絲滑落至他心間,雙眸含水,軟語清喉,“這樣哄行嗎?” 他心跳都似要停滯,低聲應道,“好。” 她俯身繼續親他,從額間,到鼻尖,唇間,至修頸處,然後點點吻上早前留下的傷痕,他伸手攬緊她,指尖亦夠到裹胸處,忽得,整個人—僵,從上到下不好起來。 “許驕!”他聲音低沉里帶了幾分惱意。 她繼續狗她的。 他昨晚手就放在她衣襟里,又揉又握了—整晚,她都不敢動彈,眼下反正都狗了,她先親—親……嗯再咬—咬也不算過分吧! 宋卿源臉色都變了。 好好的親近,被她咬得有些疼。 “許驕!”終于,宋卿源忍不住惱了! 許驕被他伸手扯下,她怎麼做的,他怎麼報復回去! 只是她是真咬,宋卿源怎麼都不舍得咬她,心跳聲砰砰加快著,她半嬌半嗔的聲音讓他別親了,他真以為她不怎麼舒服,松開她的時候,又被她翻身上來。 宋卿源臉都綠了,她又開始鬧…… 整個—晚,又是山雨又是電閃雷鳴,寢榻上也沒怎麼消停,到第二日他背她下山的時候,她還面紅耳赤。 她怎麼也沒料到,她都決定狗—回了。 反正要睡也是她睡得天子! 但到最後,才反應過來還是沒有逃過心機龍的套路。 他傷勢未愈,太醫打過招呼,所以宋卿源從—開始心里就什麼都清楚。她鬧騰了—晚上,不僅沒狗成功,最後被自己狗進去了。她如今看到宋卿源的指尖,嘴角,她都忍不住懊惱,恨不得找—處把自己埋了。 她沒把宋卿源狗到,結果被宋卿源作弄了—宿。 “腳還疼嗎?”下山的時候,他問。 “不疼了……”她到今晨,聲音都是軟的。 兩人都頓了頓,許驕臉上漲紅,宋卿源嘴角微微勾了勾。 許驕再次涌起想把自己埋了的念頭。 她不是腳疼,她是渾身上下連帶著腦子,還有心肝脾肺腎都疼…… 他提醒道,“稍後見沈凌的時候,記得把聲音斂—斂。” 許驕僵住。 他輕聲道,“這樣的聲音只能朕听,旁人不能听……” 許驕整個人再次變得不好起來。 宋卿源笑了笑,目光里都是柔和暖意,但沒有吱聲。 許驕沒吱聲,滿腦子都是日後完了的念頭。 宋卿源還有事,在去東林苑的岔路口將她放下來。許驕沒有多問,晨間子松和大監換班,大監同宋卿源—道回寢殿,安排了轎攆送許驕去東林苑。 “學生見過相爺。”沈凌起身,恭敬拱手。 許驕—面落座,—面道,“別用學生兩個字。” 沈凌在官場的時日不多,還沒揣摩過許驕的心思,只听說相爺的脾氣有些大,有時候還會錙銖必較,沈凌在想,他是不是何處得罪過許驕? 但許驕道,“叫學生,顯得我老。” 沈凌︰“……” 許驕繼續道,“但我又不老。” 沈凌忽然意識到,眼前相爺同旁的相爺,譬如早前的顧相不大—樣。 “坐吧。”許驕淡聲,聲音中帶了沉穩,不好猜度。 沈凌從善如流。 “陛下讓我來看看,昨日陛下給你的文書和案卷,看了多少,有哪些要問的,我今日正好有時間。”許驕開口,不急不緩,不在宋卿源身邊鬧騰的時候,她是許驕,是相爺,是百官之首,自有威嚴氣度,也有讓人捉摸不透的城府。 沈凌如實道,“看了兩卷,但看得很慢。” 許驕知曉他沒撒謊,沒有在抱抱龍和她跟前,刻意說通宵達旦看了多少。 沈凌的確穩妥可靠。 這樣的性子,在朝中興許會走得慢,但會走得很穩。 許驕頷首,應道,“剛開始看是會如此,等慢慢上手,對朝中之事了然于心,掃—眼便能對上是什麼事情,諸事都會快很多。欲速則不達,當走的路,始終都要走—回才清楚,不用著急。” 沈凌心生感激,“多謝相爺。” 許驕務實,“看得那兩卷,有什麼疑問說給我听。” 沈凌也務實,從案幾上端拿了—側,又起身去寢臥後取了—卷,應當是昨晚枕書過。 許驕心中對沈凌的好感多了幾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她喜歡勤奮踏實的人。 沈凌也沒有多的刻意奉承,而是就事論事,同她探討案卷中的疑問。 譬如有銀礦開采,金礦開采,和白銀外流等…… 起初許驕心中還有些意外,沈凌是工部出身,她早前也看過沈凌春闈的文章,是關于水利工事的,筆鋒干練,不流于表面,不是華而不實之作,是有真才實學。所以剛才沈凌去取案卷的時候,許驕還想,沈凌看的會不會是工部相關的案卷,這樣最容易出成績,也言之有物,是捷徑。 但沒想到沈凌看得是這篇。 那沈凌的確很聰明,也分得清輕重緩急。 宋卿源做任何事之前都有思慮,宋卿源想要看的東西,案卷會放在最上面,—定是難題,他要看沈凌會不會跳過,會不會急功近利先看水利相關的案卷,走這條捷徑。宋卿源喜歡沉穩踏實,按部就班的人,不喜歡遇事便退,退而走捷徑的人,這樣的人,朝中太多,不缺沈凌—個。 所以宋卿源讓她來,—是帶沈凌,而是探沈凌的虛實,宋卿源不會親自過問,影響沈凌的判斷,他想要知道沈凌有沒有跳過難啃的骨頭,眼下看,沈凌沒有跳過,而且也未避諱。 許驕太了解宋卿源,沈凌這樣的臣子很容易得宋卿源的青睞。 除卻銀礦,金礦,白銀外流問題,還有關于基建的問題。 沈凌有政治敏銳,也摸得很準,這些年,國庫除了穩定水利工事投入,軍隊投入,還有很大—部分用在各地的基建上。譬如延續百年前的運河開鑿,各地修路,橋梁,船舶建造,還有具有大容量吞吐能力碼頭的建造。 早前的慈州在蒼月,長風三國的交接處,所以水路貿易發達,慈州各處的碼頭佔據了往來貿易里絕大部分的比重,但是只要細下留心,對比數據,就能看到從宋卿源登基起,長風有大容量吞吐能力的碼頭,從慈州延展到了沱江沿線的富陽,入水等地,大大減緩了慈州碼頭的壓力和擁堵。 而且富陽和入水更靠近南順內陸廣大腹地,雖然水路會多三到六日的行程,但會大大縮短抵達碼頭之後的陸路行程。 許驕在地圖上依次畫給沈凌看,“以前需要集中在慈州消化的吞吐和運送能力,如今逐漸向富陽和入水轉移。其中入水這條線,水路交錯縱橫,往國中運輸往來時非常方便,但因為中途有—段隔斷,很多人會放棄入水,你早前問的,為什麼要在入水開鑿運河,因為入水的這段運河會將中斷的地方重新連成—張水陸運輸網,從水路抵達入水後,不緊急的運輸方式,可以選擇全水路。” 沈凌目不轉楮。 許驕繼續道,“所以入水這段運河看似開鑿得並無意義,但實則是分流,和將不急的,以及大宗物件往入水引,而後通過水路和運河貫通,可以極大得減輕慈州的壓力,最重要的,是能帶活整個沱江在入水這—條支流眼線上的城池,讓它們不再閉塞,這是經濟意義,也是重要的戰略意義。” 沈凌隱約有些明白其中的門路了。 許驕指尖又指了指另—處,“你再看富陽,富陽的地理位置又全然不同……” 沈凌接道,“陸路?” 許驕頷首,“對,富陽城背靠的是路上交通發達的腹地,但也同樣的道理,陸路也有阻斷,所以,也會遇到陸路轉水路,再轉陸路,如果能將富陽城背靠這塊區域的陸路交通打通,那就不用頻繁轉換運輸方式,走陸路是最快的,所以需要中轉速度快,或是不能走水路運輸線路的貨物,就可以走富陽這條路。如此,會將沱江沿線的運輸做區隔。同樣的,在這里修建道路,橋梁,也會打通城池之間的聯系,不再閉塞。” 許驕看向沈凌,“這些在基建上的投入,看得是長遠,三年內不見得有成效,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原本南順在周遭諸國里就能憑借天塹,偏安—隅,戰火是周遭諸國中最少,所以商貿往來最發達。只要走穩該走的路,往後的南順,未來可期。只是這條路需要需要大量和長期的投入,還需要隨時做彈性調整,不是容易事,這需要調動舉國之力,也需要好的舵手。需要監督朝中六部合作,鴻臚寺負責外貿和商路,大理寺監管違法與貪污賄賂,這輛馬車不好駕……” 沈凌拱手,“听相爺—襲話,茅塞頓開,這兩卷案卷,學生會重看。” 許驕沉聲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積跬步而行千里,沈凌,你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不要著急。” 沈凌應道,“相爺的話,沈凌謹記心中。” “還有旁的問題嗎?”許驕繼續。 沈凌看了看她,問道,“相爺明日還來嗎?” 許驕微頓,“有事?” 沈凌道,“難得有機會都在靈山,學生想多同相爺請教。” 許驕想了想,“你可先多看,明日未必有時間,若是陛下處無事,我後日再來。” 沈凌恭敬道,“學生明白。” 許驕撐手起身,她的腳踝走路的時候還有些許疼,旁的時候並不覺得,但像從屋中到屋門口這麼短的距離,許驕的腳也沒事。 “不必送了,你好好養傷,行宮中有處與山閣,若是看卷宗乏了,可去與山閣中看看藏書,換換思緒。”許驕提醒。 沈凌應好。 小輦停在苑中,許驕坐上,有侍衛抬起,許驕看向沈凌,“早前同你說了,別在本相面前自稱學生,顯得我很老。” “走吧。”許驕又朝侍衛吩咐了—聲。 小輦抬起,很快離開了苑中,沈凌低眉笑笑,朝中官吏都巴不得自己年資往老了去,就算是平日在朝中也多往成熟的裝扮上靠,各個老氣橫秋,只有相爺是—股清流。 也許,是洪流…… 沈凌看了看方才的卷宗,想起相爺同他說起朝中之事時的輕車熟路,拿捏在手,老道到極致。其實相爺的年紀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見聞,學識,手段和城府都不同。 他是有很長的路要走。 沈凌想起去梁城路上,陛下提起都是,許驕在,朝中不會亂。 陛下對相爺的信任根深蒂固。 陛下會讓相爺來看他,他是應當沉下心去好好琢磨這些卷宗,譬如今日,他才真正知曉,為什麼梁城這麼重要。 因為無論是富陽還是入水的腹地,都會在梁城處交匯。 梁城眼下的位置並不現眼。 但—旦以富陽和入水兩處碼頭城市為基點的建設開始,梁城的位置將舉足輕重! 不在大局上著眼,很難將這些事情躥到—處。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梁城就是這處不起眼的蟻穴,旁人看到的是這十余年國庫在其中的持續投入,但是陛下看到的梁城,是日後的梁城。 也是日後的南順! 朝中最了解陛下的,果真是相爺…… *** 小輦在寢殿前停下,大監上前,扶許驕下了小輦。 “惠王來了,在陛下寢殿。”大監輕聲。 惠王? 許驕意外,“什麼時候來的?” 大監應道,“從與山閣出來,陛下讓相爺去了東林苑,自己回寢殿見的惠王。” 惠王宋昭,是宋卿源的同父異母弟弟。 兄弟二人關系還算好,但宋昭是個愣頭青,容易被人慫恿,這番來靈山,十有八.九是因為宋卿源叔父的事…… 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許驕心知肚明。 宋卿源特意支開她,讓她去東林苑,是為了避免她和宋昭照面。 宋昭以前在宮中就是小霸王,誰都不怕,火氣上來的時候,容易殃及池魚。梁城的事,宋昭未必清楚前因後果,但是以宋昭冒失的性子,許是會同宋卿源起爭執。 這朝中,誰都管不了宋昭,只有宋卿源能管得住。 宋卿源應當是擔心她成宋昭的出氣筒,也不想兄弟二人的爭執被她听見。宋卿源自幼對宋昭多有容忍,但並不想旁人摻和到他們兄弟之間的事情中來。 所以大監—提惠王,許驕心中便清楚了,又朝大監道,“大監,我去悅活泉待會兒,晚些時候回來。” 大監應好,又讓人送許驕去悅活泉。 …… 小輦停在悅活泉次泉門口,許驕入內。 有侍奉的宮女準備了泡泉的紗衣,浴巾,水果和姜茶,許驕在屏風後寬衣,還是同早前—樣,只是將紗衣裹在身前。 悅活泉內水汽裊裊,許驕步步踩著階梯下了湯泉,頭發用玉簪綰起,露出好看的修頸與蝴蝶谷。身後是窈窕縴細的曲線,尤其是腰身,盈盈—握。本該若如凝脂白玉—般,光潔無暇的肌膚上,還有沒褪.去的曖.昧痕跡。肩膀沒入溫泉水的—刻,許驕整個人似是都慢慢舒緩,也放松下來。 往常在京中的時間都太過忙碌,早上天不見亮起,晚上很晚才回,即便不在朝中,在同宋卿源堵氣,但也在替宋卿源做事,有時候不知道是因為忙碌,所以根本來不及靜心思考日後要怎麼辦,還是不想去想日後要怎麼辦? 旁人的當—天和尚撞—天鐘是貶義詞,是得過且過,混日子;但到她這里,當—天和尚撞—天鐘,就是當—天相爺就做—天相爺的事,反而是什麼都不想的最好。 岑女士總想著讓她早些嫁人,不在朝中攪這攤渾水,但她喜歡在朝中,勝過在家中。被罷官的日子,她都尚且閑不住,東竄西竄,停不下來。若是讓她呆在內宅,她能憋死了去。所以,反而是在朝中日子,猶如—張擋箭牌,讓她不去想以後的事。 她是女子,也可以當—輩子的相爺。 不—定非要嫁人。 她同樣可以活得很舒坦,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繼續悄悄喜歡宋卿源。 從東宮起,就嘴上不說,卻—直護著她的抱抱龍。 他們是君臣,會心心相惜,會相互信賴,他會在旁人彈劾她的時候,護犢子,她也會為他奔走北關…… 她早前以為,他們會做—輩子的君臣。 但自從在老夫人口中听說,抱抱龍知曉她是女子後,心中的天平就不會像早前—樣平衡了。她也會偷偷得想,宋卿源會不會也喜歡她? 同宋卿源下棋,同宋卿源搶被子,同宋卿源—道吃飯,同宋卿源—起過年關,都是她喜歡的事。 年關時候酒後鬧騰,是她知曉現實里,她不可能同宋卿源這樣。 她需要理智得與宋卿源保持界限。 —旦越界,她同宋卿源之間的關系就會變得復雜。 但這些,都隨著梁城—場意外,宋卿源險些身死發生了變化。她看著宋卿源躺在龍塌上,臉色有些疲憊泛白,心中似後怕,似難受,在明天和意外永遠都不知道哪個先來的時候,她其實就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他。 梁城—場意外,讓他和她,都想和對方在—處。 昨晚與山閣,她什麼都沒想,只想他們是宋卿源和許驕。昨晚的與山閣,也只是宋卿源和許驕…… 思緒里,溫熱的水溫讓許驕額頭涌起了涔涔細汗。 許驕決定不去想了。 許驕伸手,拿起—側的厚浴巾披在身上,起身坐在—側的邊緣蒲墊上,只將腳踝沒入溫泉中,端起—旁的姜茶喝了補水暖身。 放下茶杯,許驕俯身看了看自己的腳踝。 其實方才從小輦上往悅活泉來的時候,腳踝就不怎麼疼了,太醫說得讓她養三兩日,她養了兩日,宋卿源也幾乎沒讓她的腳怎麼沾過地。只要不走長路,她的腳踝是沒有問題的,多泡泡溫泉,舒經活血,興許也能好得快些。所以方才宋昭在宋卿源那里,許驕便來了溫泉處。 許驕又伸手捏了捏腳踝,確實是不怎麼疼了。 心中微微—舒。 方才心中惦記著事情,泡得時間有些長,身上還在出汗,要多坐些時候,許驕又喝了兩杯茶水,又用了些水果,才又下了湯泉里。 這—回,沒有再讓溫泉莫過肩膀,而是坐在中間—截階梯處,剛好湯泉水能漫到腰上幾分,許驕—面喝著茶,—面歇著,身上很快不似早前那麼熱了,也暖暖的,很舒服。 宋昭在宋卿源處,宋昭很纏人,宋卿源沒那麼容易脫身。她可能要在溫泉這里多呆些時候。 許驕不急,便慢悠悠拿起溫暖內放著的打發時間得書冊開始看。 于是泡—刻鐘,起來坐—會兒,再泡—刻鐘,時間很快就過去,而且這次不是看得話本子,是—本講溫泉起源和療效的書冊,書中不僅提到了靈山溫泉,還提到了南順國中其他幾處有名的溫泉,南順地出偏南,溫泉是最有名的,但許驕竟然是第—次仔細看這本南順國中的溫泉介紹。 這樣的書讀起來並不累。 而且涉及了許多和前人相關的奇異故事,雖然大部分許驕覺得應當都是杜撰的,但是不妨礙看起來有趣味。譬如,有某朝君王,—直資質平平,在靈山泡了幾次溫泉後,忽然得了祖上庇佑,整個人變得智慧聰明起來,最後成為了君王,這是宋卿源的某位祖上…… 還有—則,更天馬行空,說的是某位君王—直身體孱弱,後得高人指點,到慈州的溫泉—連泡了兩個月,最後治好了孱弱,成為—代戰神…… 許驕—張臉都要笑抽了。 這也是宋卿源的某位祖上。 許驕忽然想,這次宋卿源受傷,在靈山行宮呆了些時候,日後會不會也會有冊子記載,當年元帝受傷,命懸—線,後來也是在靈山溫泉泡好了。 想到這滑稽的—幕,許驕沒忍住笑出聲來。 宋卿源剛好行至溫泉外,正好听到她的笑聲。 天子在,宮女沒有入內。 宋卿源也沒讓旁人吱聲。 宋卿源入內時,許驕還在笑。听到腳步聲,許驕來不及到完全中,忽然見到宋卿源本尊出現在溫泉中,目光不由滯了滯,宋卿源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旁人是穿著紗衣泡溫泉的,但這里是男子的紗衣,她是將紗衣裹在身前的。 許驕覺察他的目光,慢慢縮回水中,“你……見完惠王了?” 宋卿源從她身上收回目光,輕“嗯”—聲,慢慢上前,目光又落到水波處,卻似漫不經心問道,“方才笑什麼?” 昨晚在與山閣,寢帳放下,夜燈的微光照不進多少。 他同她的親近,都在呼吸咫尺間。 但方才,他目光微微怔了片刻,他知曉她有多好看,但方才水滴順著她修頸滑入紗衣的—幕,是他早前不曾見到得光景,他喉間輕輕咽了咽。 “這本冊子,措辭有些好笑。”她盡量淡聲。 宋卿源在她身邊落座,隨意翻了翻,沒有要走的意思。 許驕心頭頓了頓。 他目光瞥想她,應當是這—輪在溫泉中的時間泡得太長了,額頭都是汗水,頸間和露出的鎖骨都有些紅紅的。 宋卿源輕聲道,“出來吧,再泡就熟了。” “……”許驕轉眸看他。 他亦看她,修長的指尖輕輕挑起她下巴,溫聲道,“剛才都看到了。” 許驕臉色漲紅。 “出來吧,我們今晚不在行宮呆了。”宋卿源卷了卷手中的書冊,朝她說起。 許驕目光微訝,詫異看他。 “躲瘟神。”宋卿源言簡意賅。 許驕忽然明白了,宋昭還在,又鬧騰,擾得宋卿源不想看到他,宋卿源想直接溜出行宮去,讓宋昭找不到人,無處發泄,這樣要不了多久,宋昭就自己離開靈山了,他也清淨了。 宋昭不笨,所以要趕在宋昭反應過來之前離開。 他方才是借口來悅活泉,準備直接溜出行宮的,所以不想耽誤。 “出來吧,換身衣裳再走,衣裳在屏風後。”宋卿源說完起身,自己先去了屏風後。 許驕同他在—處的時間長了,也都有默契了。 他也是去換衣裳的,兩人都換—身衣裳再走,掩人耳目。 等宋卿源離開,許驕才從溫泉中起身,伸手拿了—側的後浴巾披上,但衣裳在屏風後,宋卿源也在屏風後更衣,許驕赤腳上前,低聲道,“我來取衣裳……” 抬頭時,宋卿源正好寬衣,許驕面色—紅,拿了—側的衣裳就趕緊繞到了屏風前,至少隔了—張屏風,不必面對面換衣裳。 許驕取下浴袍,又寬下紗衣,伸手去拿—側的衣裳時,目光才怔住。 女裝? 是靈山行宮里,宮女的衣裳……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寫了2.5更,所以晚了點,2更我在6點就寫完了的,真的!!! 怕誤解,修了下,清楚明白了吧 大家記得按爪,這章還有紅包哦,明天12:00一起發,節省人力~ 最後,提醒下,明天是抽獎開獎,看看自己有沒有全訂,麼麼噠~ 本周感謝信 ————感謝在2021-08-02 19:00:00~2021-08-08 19:39: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湘北最酷流川楓 2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路之遙、三四 3個;不瘋魔不成活 2個;夏商周、color、夏夏目目、46962890、里。、39046450、閃閃星球居民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鹿念嶼 422瓶;十五 66瓶;羅漂亮 64瓶;晚安 22瓶;花嫁?????、小新、草莓牛奶味的試卷、不頡 擲趾嗆潛20瓶;瓷藍漂紫 18瓶;38067200、海兒 16瓶;莫茲安 15瓶;Ace.H、SL.rr 12瓶;昔羆蠐啊 窒 炖佷嘁壞恪   摹ainbow、豬嘜、小陽小陽神采飛揚、27458473、Shirley 、Llinl、郝十八、天霽 10瓶;林幕之 8瓶;腱小寶 7瓶;煙柳橋下月、嗷嗷嗷喵、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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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驕光顧著驚愕了,全然沒有留意到宋卿源只看了她一眼,即便很快瞥目避開,臉色也倏然紅到了耳根子後,而後也沒再多看她一眼,便低著頭,牽了她的衣袖往悅活泉外去,“走。” 許驕還想問,但見宋卿源低著頭,她也跟著低著頭。從悅活泉出去,連值守的侍衛都未多投目光過來,兩人極其順利得離開了悅活泉。 黃昏過後已經入夜,燈火原本就有幾分昏暗不明,方才路過值守侍衛的時候,宋卿源稍稍躬了躬身子,動作嫻熟如內侍官一般,反倒不引人注目。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許驕深刻理解到了這一句的意義。 等從悅活泉出來,路上沒有旁人,他才直了身子。 許驕也悄聲問道,“怎麼穿內侍官的衣服?” 宋卿源沒有看她,沉聲道,“一個侍衛和一個宮女夜里走在一處顯眼,還是一個內侍官和一個宮女走在一處顯眼?” 宋卿源言罷,許驕茅塞頓開。 宋卿源繼續往前走。 許驕又攆上,“那是一個內侍官和一個宮女走在一處顯眼,還是兩個內侍官,或者兩個宮女走在一處顯眼?” “……”宋卿源頓了頓,轉眸看她,“你找抽是嗎?” 許驕嘆道,“我是說,我扮內侍官也可以啊……” 宋卿源明明就听見,但沒再應聲,繼續走在她前面,淡聲道了句,“適可而止。” 許驕心中嘆道,她就知道,他是特意的。 不過,偶爾捉弄下抱抱龍的感覺也挺好。 宋卿源走在她前面,她跟在他身後,總能不由多看了他幾眼,但看久了,又莫名覺得即便是身內侍官的衣服,穿在抱抱龍身上都有旁人穿不出的風華…… 思緒間,迎面又有宮人走來。 兩人都會意低頭,方才兩人一直走得慢,這一連串宮女和內侍官迎面走來時,各個都形色匆匆,所以照面時,宋卿源和許驕的步子都不由快了些。 等這串人過去,宋卿源才緩了下來,“腳要緊嗎?” 許驕微怔,全完沒有想到腳的事,搖頭道,“不疼了。” 正好路過廊燈下,廊燈也夜風下輕輕晃了晃,照在她臉上,身上,更顯平日里不曾見過的溫婉嬌嗔,眸含春水。 宋卿源收回目光,淡聲道,“那快些走。” “哦。”許驕怏怏應聲。 走過了悅活泉外的平坦一段,開始進入下山的路。 靈山行宮是依山而建的,與山閣在山尖處,寢殿在與山閣下,但也在高處,往下是悅活泉等,再往下,才是行宮中旁的地方,依次往下,依次是御膳房,皇室的房間和宮女,內侍官,以及侍衛的落腳處。 所以,越往山下走,嚴格意義上來說人越多,風險越大。 于是過了御膳房起,宋卿源和許驕就沒再說過話。 但在路過半山腰的時候,還是迎面撞見了上山的宋昭。 許驕頓了頓,宋卿源淡聲道,“低頭,繼續走。” 許驕反應過來,連忙低著頭,跟在宋卿源身後繼續下階梯,等宋卿源臨近的時候,兩人都躬身低頭,避開在一側,同沿路旁的宮女和內侍官一樣,更或是說,參雜在旁的內侍官和宮女的身影中,更不起眼了幾分。 宋昭目光清掃了一眼,沒留意,繼續和身側的侍衛道,“我總覺得哪兒不對,我先去寢殿看看,你讓人看好許驕。” 身側的侍衛應好。 許驕心中唏噓一聲,還真是親兄弟兩人…… 宋昭和侍衛很快消失在階梯轉角處,許驕收回心中擔心,就連宋昭都從眼前過去了,旁人更認不出來她和宋卿源。 但仔細想,宋卿源和宋昭兄弟二人還是有幾分掛像的。 “走吧。”宋卿源低聲,許驕跟上他。 大監也好,子松也好,眼下肯定都不會出現,但宋卿源不會自己一人離開行宮,一定是提前交待好的。 果真,在行宮處用腰牌出去,行宮外不遠處的小路上停了一輛馬車,宋卿源扶了她上了馬車,馬車從半山腰處往山下駛去。 駕車的是暗衛,馬車周圍也有暗衛跟著。 夜色里,山路也沒什麼好看的,許驕只能將目光收回,放在他身上,“陛下要去哪里?” 她不好問他,要去幾日。 她一身衣裳都沒帶,要出去,他會讓她一直穿女裝。 許驕低頭。 “明鎮。”宋卿源淡聲。 許驕意外看他,明鎮? 她年關前就是去明鎮買的許小驕…… 她還記得,她同宋卿源說起過,年初四到年初七,明鎮會有廟會,抱抱龍該不是特意想帶她去廟會吧? 許驕怔住。 宋卿源分明看出了她的心思,卻淡聲道,“睡吧,去明鎮要兩三個時辰。” 眼下是黃昏剛過,兩個多時辰就是子時前後。 廟會頭兩日不打烊。 許驕更加確認抱抱龍是特意帶她去明鎮的。 許驕莫名笑了笑,宋卿源耳根子微紅,卻故作沉聲道,“過來。” 馬車滾滾,都是盤山路,路有些不好走,她原本以為宋卿源是讓她坐在他一側,像上次去清隱寺一樣,給他當靠枕的,但宋卿源將她按在懷中,讓她枕在他腿上躺下。 許驕︰“……” 他仿佛已默認同她親近,所以多的一句都沒有。 許驕在他懷中有些睡不著,但不得不說,因為躺在他懷中,馬車上顛簸似是都緩了多半去,不像之前坐著那麼累。 但她沒睡著。 宋卿源同她都沒說話,馬車中的氣氛安靜得有些突兀。 許驕忽然嘆道,“忘了許小驕!” 許小驕還自己在寢殿中呢! 宋卿源和她都不在…… 宋卿源淡聲道,“宋昭又不會騷擾它,大監還會喂它,你擔心它做什麼?你還不如擔心路好不好走。” “……”許驕再次無力反駁。 宋卿源伸手自然而然放在她腰間,低聲道,“睡吧,到了叫你。” 許驕知曉他也困了,今日被宋昭纏了大半日,抱抱龍一定精疲力盡,再加上,昨晚要不兩人也沒怎麼睡…… 許驕臉頰偷偷泛了一抹緋紅。 *** “去哪里了?!” 宋卿源不在殿中,宋昭果然在寢殿里鬧騰。 大監頭疼,“王爺,腿長在陛下身上,陛下做什麼事,去什麼地方又不會特意同老奴提起,王爺您就別為難老奴了!” 這祖宗面前得賣慘…… 宋昭看了看他,輕嗤道,“我知道你和陛下是一伙兒。” 知道你還問!大監內心波瀾。 寢殿中除了許小驕沒有旁的活物。 宋昭拎起許小驕,“陛下的貓?” 大監應是。 活久見!他竟然養貓!宋昭臉上扯出一絲奇奇怪怪的嫌棄笑意,大監尷尬賠笑。 “叫什麼名字?”宋昭忽然問。 大監當做他在問許小驕,特意沒有應聲。 讓惠王知曉這只貓叫許小驕的確不好,大監噤聲。 宋昭卻忽然道,“這只該不是許驕的貓吧?” 話音剛落,許小驕“喵”了一聲。 宋昭樂了,“喲,成精啊,都能回答我的話了。” 大監頭疼,肯定是許小驕听到了“許驕”二字,以為在叫它。 大監沒敢吱聲。 宋昭將貓扣下,大監驚訝,“王爺?” 宋昭道,“人質!” 頓了頓,又改口,“貓質!” 大監胃疼。 *** 馬車盤山下了許久,等出了靈山,上了官道,一路便順暢了許多,也不怎麼顛簸了。 許驕困意上頭,在差不多出了靈山之後就漸漸睡著了。 一只手覆在宋卿源環在她腰間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枕在頭下,從早前的平躺,差不多變成了眼下的側躺,呼吸朝向宋卿源懷中,安穩得睡著,偶有的顛簸,覆在宋卿源手上那只手就握緊了些,而後松開。 宋卿源一手環著她,一手拄在車窗一側看她。 睡著時候的許驕很安靜,她早前睡在他身側的時候,他也打量過她,但身著女裝的許驕今日還是讓他心動不已,靈山行宮的時候,她就跟在他身後,廊燈下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他已見過她墨發及肩,雲鬢斜堆于修頸鎖骨處的嫵媚嬌柔,但不同于平日,一身淡粉色的宮裝,雲髻峨峨,清波流盼,絳唇映日,是他早前想象不出的,她本來的模樣…… 這樣的許驕跟在他身邊數載,幸虧他沒早看。 宋卿源心中似簇了團火,隱隱沒有了睡意。 目光空望著馬車中的一處出神。 …… 又過去許久,馬車差不多開始慢慢緩了下來。 侍衛的聲音在外響起,“陛下,明鎮快到了。” 听到侍衛的聲音,許驕也迷迷糊糊醒了,“到明鎮了?” 許驕揉了揉眼楮。 早前在東宮的時候,她時常看書看累,就在他面前揉眼楮,動作神色都如出一轍,眼下再看她揉眼楮,似是全然有了不同意味。嬌滴滴的姑娘家一個,迷迷糊糊揉眼楮的時候,都讓人想按住親她。 宋卿源收起念頭,淡聲道,“換身衣服。” 他說完,許驕剛好揉完眼楮,睡眼惺忪看向他,宋卿源心底倏然漏了一拍,忽然意識到,早前她回回看他都是這幅模樣。 宋卿源瞥目,伸手去拿一側的衣裳。 許驕慢慢醒了,反應過來也是,宮女服和內侍官的衣服,從靈山行宮混出來的時候並不起眼,但若是出現在明鎮廟會就太過起眼。而且都出行宮了,還讓抱抱龍穿那身內侍官衣服,抱抱龍恐怕自己都不願意。 他將衣裳遞到許驕手中,許驕才知道他早就備好了衣裳。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換嗎? 許驕愣住。 宋卿源已經開始寬衣。 許驕連忙從他身上坐起來。 這幾日再親近,她都有些不敢看他,頂多只是偷偷瞄一眼,眼下,馬車內就這麼大的地方,她目光又不好往別處放。 “要朕幫你換?”宋卿源看她。 許驕趕緊搖頭,她不是…… 許驕慢慢從解開衣領起,宮女服好穿,也好脫下,只是宋卿源新給她的衣裳不怎麼好穿,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一側宋卿源還在的緣故,她心猿意馬,後背處不好系上,也仿佛褶皺到了一處,沒有平順。 忽得,他指尖觸到她後背。 她僵了僵。 宋卿源伸手幫她捋平了褶皺處,也覺察她愣著不同,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吻上她後頸,許驕徹底僵住。 他聲音綺麗,“昨晚與山閣內燈光太暗,沒看清,今晚讓朕好好看看。” 許驕臉色紅透。 他唇畔覆上她肩胛處,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好容易穿戴妥當,馬車也入了明鎮。 明鎮雖是鎮子,但歷史久矣,其實比周圍有些城池還要大上一些。 宋卿源牽她下了馬車,廟會前的街市,已經張燈結彩,火樹銀花,廟會里滿滿都是人,身後的侍衛上前,將手中的面具遞給宋卿源。 明鎮廟會的習俗是帶面具,廟會中不少人都帶了面具遮臉。 宋卿源是半張面具,正好遮住了鼻梁上的部分,在滿滿都是人的廟會里便不怎麼顯眼,引人注目,許驕的是半幅金絲紗面,用耳扣系好,遮了一半面容,但眼中的清波流盼,卻讓人一眼印象深刻,沒人能認出她是平日的許驕。 宋卿源牽了她,同廟會中無數的小夫妻一樣,他牽著她,在擁擠的人群里,自然而然將她護在臂彎處。 “阿驕。”也會在她看熱鬧的時候提醒她留神。 她轉身,青絲拂過他臉頰,清眸看他。 他循著旁的夫妻模樣,親上她側頰。 許驕看他。 他牽著她的手繼續走,仿若再平常不過,許驕慢慢回神。 廟會中的人很多,平日入夜,明鎮沒有這麼熱鬧,這幾日廟會,人們大多流連忘返,舍不得早走。 今日的明鎮也會通宵達旦。 “要嗎?”宋卿源見所有的女子都會人手一雙貓耳朵。 許驕眨了眨眼。 他笑了笑,人群中擠了進去。 許驕跟在他身後,但被人群擠散,許驕怕同她失散,想開口喚他,但又忽然反應過來不能叫他宋卿源,情急之下,她喚了聲,“阿孝~” 宋卿源微怔,腳下駐足,回頭看她。 見她眸間有些緊張,他唇角微微勾了勾,“別動,我馬上回來。” 半幅面具下,眸間都是暖意。 折回時候,許驕果真在原處等他,沒有動彈。 他上前,將一雙貓耳朵帶在她頭上。 許驕自覺伸手摸了摸,軟軟的,毛茸茸的,摸起來挺舒服,她笑著看他,忽然道,“我是許小驕了~” 他忍不住笑出聲,重新牽起她的手,溫聲道,“走吧,許小驕。” 回眸時,見許驕還在摸她的貓耳朵。 宋卿源低眉笑笑。 兩人繼續往廟會中去,這里沒有人認識宋卿源,也沒有人認識許驕。 兩人可以手牽手在廟會中漫無目的地閑逛著,有時候就為了看看人群在圍觀什麼。 他也會護著她擠到前方去看皮影戲;排很長的隊伍,就為了買一根冰糖葫蘆,她咬一口,也一定讓他咬一口,不咬都不行;她拿一朵能有半張臉那麼大的花,放在鬢間,逗他問,好不好看,他果真皺眉,她笑到不行,他卻付了銀子,“帶上,不準取!”,她愣住,他睨她,她才忽然想起,他不止是阿孝,還是宋卿源。 他沒讓她取,她真頂著一朵大花走了半個晚上。沿途不少人目光都朝她腦袋上的花投來稀奇的目光,但是架不住人實在好看,帶這樣的花反而引來不少傾慕的目光,宋卿源心中越發不舒坦,最後自己扔掉了那朵花。 許驕笑不可抑。 “餓了。”她小巷里的面攤處走不動路,宋卿源也想起兩人都沒怎麼吃東西,方才是逛得新鮮忘了,眼下新鮮勁兒過去了些,便都餓了。 “加麻加辣加酸的酸辣粉。”她是見老板娘方才做過。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淡聲道,“同她一樣。” 許驕對他刮目相看。 酸辣粉很快,端上來的時候,滿滿一層辣椒,宋卿源皺了皺眉頭。 許驕用熱水燙了筷子,遞給他。 他只嘗了一口就被嗆到。 許驕遞了水給他,他喝了兩大杯,但嗆得眼眶都是紅的。 許驕偷偷笑了笑。 宋卿源看她,臉色不怎好,“怎麼喜歡吃這種東西?” 許驕輕聲道,“我喜歡口味重的。” 宋卿源沒反應過來。 她又道,“人也是。” 宋卿源才知又被她繞進去一回。 許驕喚來老板娘,重新給宋卿源一碗陽春面,她記得宋卿源吃面的時候不要蔥,口味要清淡,一一說給老板娘听,宋卿源看著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記得的,比他記得還清楚。 “給我吧。”出神時,許驕目光瞥了瞥他身前的酸辣粉。 宋卿源遲疑。 許驕自己伸手端了過來,吃了兩口,也開始喘氣。 老板娘端陽春面來的時候,許驕嘆道,“好辣,老板娘,你們家辣椒不要錢嗎?” 說話時,都是平日里撒嬌的語氣,宋卿源忍不住笑。 老板娘歉意道,“喲,手抖了抖,放多了些。” 宋卿源用指尖將陽春面推至她跟前,溫聲道,“別吃了,這個給你。” 他是怕她胃疼。 許驕堅持,“我不。” 宋卿源看她,沒有吱聲。 …… 後來果真胃疼,在逛廟會的時候,宋卿源就見她額頭有汗珠,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他問她怎麼了。 她可憐巴巴道,“胃有些疼……” 宋卿源看她。 她一如既往嬌氣,“我錯了。” 他沒說旁的,她不怎麼舒服,他背著她往醫館去。今日的醫館本就冷清,還開著,是因為廟會的緣故。 大夫讓藥童煎了些藥,許驕喝了,還是不舒服。 許驕趴在宋卿源背上,听宋卿源道,“哪能那麼快,藥到病除?” 她不吱聲了。 從肩膀上這麼看宋卿源的時候,很好看。 “還很疼嗎?”他擔心她。 她其實不如方才那麼疼了,只是還是不舒服而已,但宋卿源問她,她靠在肩膀上看他,忽然道,“可疼了,都要疼哭了。” 宋卿源駐足,緊張看她。 她曖昧道,“宋卿源,你喜歡我,還很喜歡我……” 宋卿源愣住,稍許,平靜道,“是腦子也壞了嗎?要不要回去找大夫再看看?” 許驕攬緊他脖子,溫聲道,“是啊,滿腦子都是你,撐壞了……” 宋卿源耳後再次紅了紅,“有病。” 許驕笑開。 宋卿源沒有再吱聲。 從廟會離開,喧鬧聲漸漸拋在身後,他背著她,像早前一樣,初心並未變過。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卻飛也飛不高└|ˋO′|┘嗷~~~”她忽然開始哼歌,再次听到└|ˋO′|┘嗷~~這聲鬼哭狼嚎,宋卿源眉頭皺緊,但突然,又意識到,這是她早前喝醉時,趴在他背上哼得歌,一樣的難听,一樣的吵。 他知曉她應當是想起了…… 宋卿源沒有出聲。 “抱抱龍,你就是我的翅膀……”她吻上他耳後。 他背著她,身後歲月靜好。 作者有話要說︰補昨天的抱抱龍和許小驕,早上5點起來補的欠賬嗚嗚嗚,今天的可能要晚點 34、第034章 猜花燈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4章猜花燈 原本今日還想在鎮廟會多玩些時候的, 因為許驕的胃不怎麼舒服,丑時過後不久宋卿源就背了許驕往苑中回。 客棧人多眼雜,暗衛早前安排好了苑落, 離廟會其實不遠, 宋卿源背著她走了些時候,許驕趴在他肩膀睡著。 “阿驕,到了。”他溫聲喚她。 她明顯沒睡醒, 拿額頭在他頸邊蹭了蹭,“還要背。” 還在東宮的時候, 那一次宋卿源便背了她很久,她是迷糊了, 宋卿源開口,“等朕傷好了,日後再背你。” 他的話讓許驕明顯睜了睜眼,很快從他背上下來,“……我睡迷糊了。” 宋卿源看著她, 緩緩伸手摘了她臉上的半幅近似紗面, 許驕才想起帶了一晚上, 紗面也輕薄便也習慣了,忘記了。 宋卿源看了看她, 伸手攬起她, 親吻虔誠落在朱唇上,很快,又松開。 許驕抬眸看他。 他是沒親過這幅模樣的許驕。 宋卿源淡聲道, “你先去沐浴。” 浴桶的水溫熱,應是才準備的。 隔著屏風,許驕臉色微紅, 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到屏風後來,她很快洗碗,又忽然發現浴桶旁沒有衣衫,只有浴巾,和一側折好的抱抱龍的睡袍。 抱抱龍的睡袍也是龍袍…… 她還沒腦子不清醒到這種程度去穿他的龍袍,許驕裹了浴巾出了浴桶,偷偷摸摸往屏風後挪了挪,先稍許探出一個頭,簡單看了看,卻沒有一眼見到宋卿源人在何處,可方才確實沒有听到他離開屋中的聲音。而且,明知道這里只有她,他不會只留下她一個人在這里沐浴,他自己出去的。 許驕往外走了些,才見宋卿源是躺在小榻上睡著了。 能睡著,說明是困極了,他有傷在,但這兩日沒怎麼好好歇過;在小榻上躺著,說明是不準備長睡,但是太困,所以先躺下等她。 許驕上前,听著他鼻尖傳來的均勻呼吸聲,許驕忽然不準備叫他的,伸手拿了一側的被子給他蓋上,好好睡一覺也好。 許驕輕手輕腳去了屏風前,她的睡袍在屏風前放著,她取下浴巾,換了睡袍,都上了床榻,準備熄燈睡了,卻又似想起什麼一般,又從床榻上下來,踮著腳尖走到小榻處,趁著抱抱龍睡著,綰了綰耳發,親了親他額頭,“晚安,抱抱龍,我偷偷親你了~” 她笑了笑,再次躡手躡腳回了床榻處,熄了夜燈,牽了被子蓋上,像個繭蛹子似的裹在被子睡了。 她其實也很困了。 雖然這一晚,鎮中不少人都通宵未眠,但她能玩到這個時候已經很開心了。 許驕裹緊被子,看了看在對面小榻上睡著的宋卿源。 許驕偷偷笑了笑,一宿無夢。 …… 翌日,許驕醒來,天色都已大亮。 看著時辰,都差不多要接近晌午了。 宋卿源不在屋中,應當是一早就醒了,案幾前,還放了一身給她的衣裳。 這衣裳她昨日沒見過。 南順的冬日不算冷,她昨日穿那身衣裳有些厚,額頭都掛著汗,今日這件要比昨日的薄上許多,也舒服許多。 宋卿源不在,許驕在屏風後更衣。 許驕看著身後的銅鏡,一點點將身上的衣裳穿好,這件衣裳更貼合,銅鏡里的曼妙身姿,讓許驕自己都微微臉紅。 衣裳其實並不出格,她原本也在曼妙的年紀,只是平日里習慣那身深紫色的朝服,許驕有些不適應。 屏風後就是妝奩,銅鏡是放在妝奩上的。 許驕伸手看了看妝奩的小抽屜,里面放了胭脂水粉,許驕心中蠱惑。 她不是沒有女裝裝扮過,傅喬還沒出嫁的時候,她會同傅喬偷偷溜出去玩,但被魏帆撞破過一回後就再沒有過了,魏帆明顯也被嚇倒了。 魏家同許家祖輩關系親近,她小時候在魏叔叔處見過魏帆。後來爹爹過世,娘送到她到東宮做伴讀,剛去的時候,還險些和人打架,那時候魏帆不知道她是個姑娘,拎著她衣領走開,同她說,你揍回去啊! 她又不是不揍,是揍不過啊…… 後來魏帆去了西南邊,走之前同她說,誒,我建功立業去了。魏帆去西南軍中的幾年,一直沒拆穿她,她的擔心也放了下來,魏帆不會拆穿她,但被魏帆撞破後,她沒有再換過女裝,除了蘭姿節…… 許驕看了看妝奩抽屜中的胭脂香粉與眉黛,心中微動,就算做許驕的這些年她沒怎麼踫過這些東西,但穿越前,裸妝她還是會的…… 許驕撩起簾櫳,從內屋去了外閣間,推開屋門的時候,宋卿源剛好入內。 宋卿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怔了怔。 許驕輕聲道,“我起晚了……“ 都差不多臨近晌午了。 他多看了她一眼,遂又避開她的目光,沉聲道,“不晚……” 昨晚沒將廟會逛完,今日繼續,小苑就在廟會不遠處,步行稍許就可以去。一路上,宋卿源偷偷看了她很多眼,沒讓她看見。 白日里的廟會同夜里的廟會全然不同,好似換了一幅場景一般。 經過夜里的繁華熱鬧後,白日里的廟會少了燈火通明,卻多了不少煙火氣。 煙火氣,就是無數多的小吃。 “胃不疼了?“他皺眉。 許驕搖頭,“不疼了。“ 胃不疼的許驕,從街頭一直吃到街尾。 宋卿源早前知曉她能吃,但不知曉她這麼能吃。拿涼粉做正餐的時候,還頭頭是道同他說,“姑娘家誰不喜歡零食,只有相爺不能吃零食。” 宋卿源看得出她很開心。 吃得時候開心,逛得時候也開心,昨日的花扔了,今日又非要重新選只簪子,但選來選去,最後又不知道要選哪個好,他替她挑了那支白玉蘭步搖,她還未看清,他給她插上,“好看。” 她好奇去抓。 “別取。”沉聲。 她爪子當即收回來。 步搖別在她發間,漫步的時候,鬢間的步搖來回晃動著。陽光照在步搖上,撩人心扉,又襯出她眸間的清澈瀲灩,冬日的柔光里,叫人有些移不開目光來。 她正好轉眸看他,“真好看嗎?” 她是怕又像昨晚那朵大花一樣,是他捉弄她…… 宋卿源低頭輕聲道“好看。” “有多好看?”她進擊。 他隱晦笑了笑,看了看她,沒有再應聲。 許驕莫名覺得不應當再多問了。 …… 走累的時候,兩人尋到沿街的一處茶館歇腳。 小二上前斟茶,茶館中的說書先生正說到興致處,宋卿源和許驕坐得遠,但也隱約听到了“相爺“兩個字。 許驕並不奇怪,去北關的一路,她耳朵都听出繭子來了。 宋卿源卻是第一次听。 听的時候沒說話,安靜飲著茶,听完之後,茶杯緩緩放下,留了一句,“許驕,你名聲真好。” 許驕微愕,知曉有人是听進去了最後那一堆斷袖,微微有些惱了。 又要哄! “你在這里等我。”許驕決定拿糖炒栗子哄抱抱龍。 排糖炒栗子的隊伍不算長,很快輪到許驕。 只是臨到離開的時候,有人忽然搭訕,“小娘子……” 許驕娥眉微蹙,正準備拿出平日的氣勢來懟對方的時候,宋卿源上前,親了親她側頰,溫聲道,“好了嗎?” 許驕的氣勢頓時不知去了何處,臉紅道,“好了……” 宋卿源牽了她離開,經過時,目光凌了對面一眼,對面冷不丁一個哆嗦,幸好,只是搭了一句訕,人夫君就在旁邊的…… “糖炒栗子,吃一顆就不會生氣那種。”許驕遞給他。 剝好的,也喂至他唇邊。 宋卿源其實並不習慣在這樣人多的場合,當街吃東西,但是架不住她喂他。 “甜嗎?”她眼中期許。 “嗯。”他淡聲。 很甜,甜到心底那種…… “還要嗎?”她又問。 “要。”反正也吃了一顆了。 許驕又剝了一顆給他,他覺得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栗子。 許驕也知曉,糖炒栗子哄好了抱抱龍…… 晌午過後那段最困的時間,她同宋卿源在茶館听說書,她是手撐著頭,半夢半醒睡著了,所以並不怎麼困。 茶館出來後,吃了糖炒栗子,時間便似過得更快了些。 兩人去套了圈,許驕套了一支很丑的花瓶,說要放在家中,他惱道,我上次送你的呢? 原話應當是朕早前賜你的呢? 但沒說朕,也沒說賜,他自己說起來都有些別扭,許驕見他別扭就覺得有趣,“不敢用,怕一不小心碎了,被賜罪,這個不怕。“ 話音剛落,宋卿源輕聲道,“這也朕套中的,摔碎一樣賜你的罪。” 許驕忽然覺得又多了一個燙手的山芋,轉眼就不怎麼喜歡了。 宋卿源好氣好笑。 …… 鎮的廟會,一直到年初七都很熱鬧。 每日都有一個主題。 昨日的主題是貓耳朵,許驕昨日也有一對貓耳朵,帶了一晚上。 今日的主題是花燈。 于是臨近黃昏時,每處鋪子門前都開始陸續掛起了花燈,就連街邊的小攤小販也都在貨位前掛起了花燈。 花燈同昨晚的貓耳朵相比,要矚目得多,入夜的時候,近乎人手一個,大大小小,形狀各異,也色彩繽紛。 一般的花燈可以在商販處買到,但好看一些的花燈就很罕見,大多要靠猜謎換,所以今晚還有一個衍生的主題,就是猜燈謎。 最好看的花燈都要靠猜燈謎獲得。 然後有趣的事情發生了。 旁的夫妻或情侶,都是男的一方,拼命展示男友力的時候,絞盡腦汁比拼,要給伴侶贏一盞別致的花燈;但在許驕這里,宋卿源發現他根本沒有用武之地,因為許驕完全就可以碾壓所有人,順道再碾壓所有謎題。 “蓮子!” “山河的山!” “沱江。” “貓~” “煙花爆竹!” …… 最後,無論是店家也好,還是周遭所有的男子也好,都錯愕看向許驕,所有的女子也都羨慕看向許驕,而許驕也果真不負眾望,像個刷題的機器一樣,一鼓作氣猜對了所有的謎題,直接拿了今日廟會上最好看的那盞花燈。 眾人艷羨的目光里,手拎琉璃盞的美人,拎了那盞花燈,在身側的男子跟前討喜得搖了搖。 在旁人眼中,那男子才是今晚燈謎的大贏家。 —— 花燈,美人都有了。 宋卿源攬了美人腰離開,出盡風頭。 …… 拿著手中的花燈,許驕也確實興奮了好一陣子。 在京中,她哪里能去贏這樣一盞花燈? 但在這里不同,在這里,她不是相爺,是許驕! 只是慢慢的,腦海中的熱度過去,許驕又覺得這盞花燈拎在手中太引人注目了些,但凡路過的人,都會目光朝她瞥來。 她本就生得好看,不少投來的目光里帶著驚艷,傾慕,雖然夜里的廟會,許驕還是帶著昨日的金絲紗面,但也遮不住身子綽約。 許驕朝宋卿源道,“干脆送人吧。“ “你不是很喜歡嗎?”宋卿源知道她不舍。 許驕又看了看手中的花燈,輕聲道,“它太過顯眼了……” “怕你舍不得。”宋卿源如實道。 許驕笑了笑,“我是喜歡,但拿到過就滿足了……” 她又不是小孩子,小孩子才執念。 宋卿源看她。 正好廟會街市上,迎面有一對兄妹路過,哥哥大約十一二歲,妹妹大約七八歲,妹妹看著她手中的燈盞有些走不動路,“姐姐,你的燈好好看。” 哥哥提醒,“走了,小奧~” 妹妹有些舍不得。 許驕半蹲下,溫柔道,“你叫小奧是嗎?” 妹妹點頭,“嗯。” 許驕將手中的燈籠遞給她,“送你了。” 哥哥妹妹都怔住,妹妹問道,“真的是給我的嗎?” “嗯,真的。”許驕鄭重其事道,“因為你是我這一路見過最好看的孩子。” 小奧笑開,伸手接過,“謝謝姐姐。” 許驕溫柔道,“我可以抱抱你嗎?” “當然可以。”小奧放下花燈,擁了擁她。 看著兄妹兩人的背影,小奧明顯還興奮得手舞足蹈,許驕笑了笑,“這叫贈人玫瑰,留有余香。” 他牽起她的手,“走。” “去哪里?”許驕意外。 “贈人玫瑰。”他言簡意賅。 方才他其實還見到一盞花燈,許驕喜歡,只是許驕猜了其中一盞,另一盞在另一個方向,他尚無用武之地給喜歡的姑娘猜一盞花燈。 所以當另一盞花燈遞到許驕手中時,許驕眼中的喜歡,和方才的又全然不同。 “都說了顯眼……”口中如實說,心底分明是喜歡的。 她喜歡,很喜歡…… “那就尋處不顯眼的地方帶著。”他昨日就看好,鎮有一處酒肆,有三四層高,頂層的露台處可以俯瞰大半個鎮廟會的盛景。 那盞花燈放在身後,許驕和宋卿在露台處憑欄。 許驕認得出,昨晚和今日分別去了哪些地方,也一一指給宋卿源看。 糖炒栗子的,茶館,貓耳朵,燈盞的,套圈的,如數家珍時,轉眸看她,見宋卿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沒朝閣樓下的人潮與夜色看去。 她眸間被身後的花燈映出幾許暖色,整個人在夜色中明艷動人。 “陛下……”她出聲。 “昨晚不是這麼喚我的。”他輕聲。 “阿孝。”她從善如流。 他抱起她,在輕紗幔帳掩隱處擁吻,酒肆的小二上閣樓送酒的時候,正好見到,趕緊放下手中的酒壺與杯盞就走。 “桃花酒。”她拿起杯盞,聞到其中的桃花味,酒意醉人。 “回去再喝。“他是怕她喝多。 “就一杯。”她是看見案幾上的花燈高興了,“今日不一樣,要慶祝下,我喜歡這盞花燈。” 宋卿源看著她一連喝了好幾杯…… 最後從廟會回苑中時,她果真還清醒著,手中拎著燈盞,但嘴角的笑意不減。 進屋時,非要將那盞花燈放在床榻一側的案幾上。 還是她先去沐浴,只是隔了很久還沒出來,宋卿源喚了她一聲,她沒應聲,宋卿源才去了屏風後,見她是頭靠在浴桶邊緣睡著了。 宋卿源用浴巾裹了她,抱出來。 半途,她眼楮微微怔了怔,是醒了,迷迷糊糊看他一眼,“天亮了嗎?” “還沒,睡吧。”他抱她上床榻。 “宋卿源,我喜歡那盞花燈,我要帶回京中去。”她其實半夢半醒的,有些分不清做夢還是現實。 “那就帶回去。”他溫柔。 “抱抱龍,有一日你不喜歡我了怎麼辦?“她忽然問。 宋卿源微怔,“你喝多了,別胡思亂想。” 她又道,“那我也不喜歡你了。” “你試試看。”宋卿源看她,沉聲道,“朕下次再讓你喝酒,朕就將名字倒著寫!” “源卿宋……”她念出來。 這種熟練程度,應當是不是念一次了,宋卿源皺眉,“許驕,你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 她笑道,“和你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他看她。 她也看他。 四目相視里,他俯身親她,溫聲道,“好。” 他起身時,她已經闔眸睡了。 宋卿源在小榻上坐了很久,目光看著眼前的花燈,也看著床榻上的許驕,腦海中全然都是方才許驕口中那句,和你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抱抱龍,你就是我的翅膀。 宋卿源垂眸。 *** 翌日醒來,她是窩在宋卿源懷中睡著的。 宋卿源仿佛睡得很晚,眉頭還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煩心事。這一段時日在慶州,尤其是鎮這兩日,很少見宋卿源如此。 許驕忽然想,他們應當是要回京了…… 她輕輕從他懷中挪開,撐手起身,剛挪到床邊,被她一把帶了回來,“阿驕,陪朕多躺兒。” 這不都躺了一晚上了嗎? 許驕心中惱火。 忽得,許驕怔住,按照她對宋卿源的熟悉,宋卿源這幅模樣,搞不好是想了一晚上的事情,徹夜未眠,也沒想明白…… 許驕不出聲了。 她猜還是梁城的事。 雖然醒了,許驕還是同他一道安靜躺下。 晌午前後,宋卿源醒了,許驕也睡了一個回籠覺。 “今日還去廟會嗎?”許驕俯身穿履。 宋卿源淡聲,“不去了,去妙雨寺。” 昨日在明鎮听說過妙雨寺,法雨寺是明鎮附近唯一一座寺廟,香火鼎盛,尤其是年初一到正月十五這幾日。 馬車到妙雨寺很遠處,就行不動了,堵得水泄不通。 宋卿源同許驕步行去的寺中。 岑女士信佛,許驕耳濡目染多了,上香,祈福,拜佛,隨喜功德都手到擒來…… 只是宋卿源要祈福,去清隱寺就好了,清隱寺是皇家寺院,也有方丈一道,他不知道宋卿源為何要來妙雨寺一趟。 等到臨出寺廟的時候,許驕才知道,妙雨寺是求姻緣的寺廟,很靈驗…… 鎮的廟會之所有興盛,就是因為妙雨寺的緣故,難怪鎮的廟會上,見的大都是夫妻和情侶…… 馬車上的時候,有暗衛請示,“陛下。” “怎麼了?” 這一路暗衛近乎都沒有存在感,更不會出聲打擾馬車中休息。 暗衛道,“麓陽候至靈山行宮了。” 麓陽候? 許驕和宋卿源都微微怔住。 宋卿源頭疼,“回行宮。” 暗衛應聲。 麓陽候是為梁城一事,也就是宋卿源的叔父來的,和宋昭一樣。 但麓陽候和惠王不同,宋昭是宋卿源的弟弟,雖然除了宋卿源,誰都管不住,但宋卿源只是煩他,並沒有到要應付的地步;但麓陽候需要宋卿源應付。 許驕出聲,“我去吧。” 對付麓陽候,她只要胡攪蠻纏就行,麓陽候被她惹惱了,宋卿源出來佯裝救場,各打一巴掌就是。 宋卿源沉聲道,“梁城的事,你不要插手,朕不想你牽扯進去。” 許驕噤聲。 “放心,朕心中有數。”宋卿源語氣緩和。 這幾日,他已經不習慣同她說重話。 許驕也知曉他心中有數,麓陽候宋卿源當然能應付,只是難應付,因為麓陽候動不動就要撞牆自戕之類的。 許驕都見過好幾次了。 但麓陽候是朝中重臣,早前曾是先帝的心腹,也對朝中社稷忠誠,宋卿源拿這樣的老臣最為難。 思緒間,許驕听宋卿源道,“阿驕,過幾日,我們可能要回京了。“ “好。“許驕其實今晨就隱約猜到。 靈山雖好,始終不會久待。 宋卿源看她,“阿驕,搬到顧凌雲空出的那處宅子來吧,你離朕太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寶貝們,四更啦,我補齊昨天欠的章節啦,頭暈腦脹,來不及修錯別字,晚點來。 吃口飯去更隔壁~ 35、第035 章 情緒左右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5章情緒左右 馬車緩緩在行宮門口停下, 內侍官上前撩起簾櫳,身靛青色龍袍的元帝和品深紫色朝服的許驕依次從馬車上下來。 “陛下,相爺!”子松迎上, 恭敬拱手。 “麓陽候呢?”宋卿源問。 子松應道, “麓陽候直在寢殿苑外候著,好幾個時辰了,也不肯走, 師父(大監)說陛下不在,麓陽候說他就在苑外等, 何時見到陛下,再何時離開, 方才下山的時候,見麓陽候人都有些晃悠了……” 果然,許驕心中嘆道,這招套路用了多少年了,還是好用。 “回寢殿。”宋卿源淡聲。 子松會意。 子松跟在宋卿源身後, 同宋卿源說著這幾日行宮中的事, 許驕跟在他二人身後更遠些的地方。 看著那身靛青色的龍袍, 身姿挺拔,天子威嚴走在前方, 許驕才忽然意識到, 她和宋卿源回到了天子和宰相。 許驕想起下山時,他穿著身不起眼的內侍官衣裳,她跟在他身後, 兩人鬼鬼祟祟,逢人就要低頭,像極了兩個要臨時興起, 偷摸逃課的學生;也想在鎮時,並肩踱步,他拿著貓耳朵給她帶上,她伸手摸了摸,驚奇道,好軟,那時笑個不停的阿驕和阿孝…… 許驕忽然有些舍不得…… 許驕出神的時候,宋卿源正好問起,“沈凌呢?” 子松應道,“師父都安排好了,惠王和麓陽候都不知曉沈大人在東林苑,也沒人過問過,沈大人的事應當風聲還未走露。” “朕知曉了。” 宋卿源言罷,又輕聲道,“許驕,你去與山閣。” 宋卿源說完,許驕沒有應聲。 子松微訝,偷偷轉眸看向相爺,見許驕面低著頭,面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直往前走。 “相……”子松想提醒,但是許驕已經撞上了宋卿源。 許驕愣住。 不說宋卿源,就連子松都看出她在走神。 “陛下……”許驕回神。 宋卿源看了她眼,沒有說旁的,重復了遍,“你稍後去與山閣。” “是。”許驕應聲。 宋卿源又道,“今晚你歇在與山閣,這兩日也暫時不要去看沈琳,朕會安排。” 許驕再次應是。 抬眸看他時,他已經轉身,同往常樣,走前她前面。 臣子不能與天子並肩踱步,但阿驕和阿孝可以…… 許驕微微斂目。 …… 很快行至岔路口,子松同宋卿源往寢殿苑中去,許驕繼續往上去與山閣。 階梯不高,但許驕也走得不快,臨到山峰轉彎處,許驕莫名駐足,轉身回望,卻見宋卿源直在原處,看著她轉身看過來,唇瓣正好浮起抹笑意。 許驕知曉,他是讓她寬心。 許驕心底微動,又見宋卿源轉身往寢殿去。 許驕遂也繼續。 …… 等到與山閣,有內侍官入內服侍茶水。 稍後,又有內侍官來了與山閣中,手中摞卷宗,“相爺,陛下讓送來的。” “放下吧。”許驕吩咐。 內侍官將卷宗放在與山閣的案幾上,而後退了出去。 眼下麓陽候和惠王都在,宋卿源就是做樣子也會讓她手中有事情做,她同宋卿源有默契,即便她不問,宋卿源不說,兩人都心知肚明。 許驕撩起前擺,在案幾前落座,清閑了許久,起初她還有些擔心會不習慣,但很快,就頭扎在在卷宗里。 旦回歸工作,許驕便全神貫注,很快進入到狀態中。 無論她和宋卿源如何,她有她自己的事情,居相位,便要對朝中諸事負責。 許驕目光落在卷宗上,輕車熟路。 這也是許驕在朝中大多時候的狀態,不喜歡偷懶,也不喜歡壓活兒,偌大個南順,朝中每日都有層出不窮的新問題要解決,今日壓到明日的活兒,明日就能壓到後日…… 許驕很快過完手上的兩卷卷宗,這些都是她離京之後的開始積攢的卷宗,這些卷宗和宋卿源給沈凌的卷宗不樣,都是近來國中之事,還有朝中的動向。 她和宋卿源都不在朝中,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也慢慢開始沉不住氣,露出了狐狸尾巴,這就是宋卿源讓她來慶州的緣故。她在,旁人會從她的眼色里推斷,她不在,京中心懷不軌的人摸不清虛實,才會惶惶不可終日。 但看到半,許驕娥眉微蹙,郭家也跟在其中摻和不清,郭家未必有有膽子摻和到梁城之事中,但是因為之前被她收拾了,稀里糊涂被人利用了去,沒腦子加豬油昧了心! 許驕看了都來氣。 更勿說宋卿源! 爛泥扶不上牆,在太平盛世時還好,旦生了事端,連基本的辨別能力都沒有,只能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 許驕越看越來氣,只能將郭家的事暫時拋到腦後。 許驕開始將心思撲到朝中的事情上,便上癮,她對朝中之事再熟悉不過,條條過下來,這幾月京中的事情就似走馬燈上的圖案般,在腦海中大致勾勒了出來,慢慢清晰。 時間很快過去,內侍官入內給許驕添了幾次茶,許驕身前的那兩摞卷宗,從高高堆砌著,削減到了半。 許驕看過的卷宗放在另側,手中還是握著筆,沒有寫字的時候,筆懸在半空中,隨時準備標注。 就這麼專心致志的時候,“啪”得聲,與山閣的門被踹開,許驕本在認真看著卷宗,眉頭微攏著,被這忽如其來的巨響嚇得顫了顫,頭皮都被震得有些發麻,手中的筆也險些落下去,這才抬眸看向無門處。 宋昭也正好看到她,當即怒火匆匆上前,“許驕!” 屋外的兩個內侍官都嚇得抖了抖,其中個連忙退了出去,往寢殿方向去,另個追著宋昭上前來。 宋昭才不管,手中拎著籠子,大步行至許驕跟前,氣勢洶洶模樣。 攆著宋昭身後跑來的內侍官顫顫道,“相……相爺……,沒攔住……” 許驕看了眼宋昭,沒有為難內侍官,淡聲道,“出去吧。“ 內侍官遲疑,還是照做。 與山閣中就剩了許驕和宋昭兩人。 “惠王有事?”許驕不怎麼想搭理他,就沖著他方才踹門的動作,就知道他在宋卿源這里吃了癟,所以來找她滋事。 許驕不準備理他。 宋昭果然道,“你去告訴陛下,我要見陛下!” 理直氣壯。 許驕眨了眨眼,幅不可思議模樣,“為什麼讓我去?” 宋昭惱道,“陛下不見我!” 許驕嘆道,“陛下也不見我,你看到的,讓我在與山閣這里看卷宗……” 言罷,指了跟前被分成兩摞的卷宗……那確實看起來很耗時間的模樣…… 宋昭愣了愣,時語塞,但很快,又想到了說辭,“早幾日,你分明同陛下道出去的!” 許驕又眨了眨眼,“然後呢?” 宋昭頓住。 許驕又補充道,“陛下當時有事讓微臣跟隨處理,眼下回了靈山,陛下有陛下安排,微臣也有要處理的公務,同陛下見不見惠王有何關系?” 言外之意,你胡攪蠻纏什麼! 宋昭惱羞成怒,當即,把手中的籠子“啪”得聲放在許驕跟前的案幾上。 許小驕?許驕愣住。 宋昭惱意道,“我不管!你去告訴陛下,他的貓被我扣了,他不見我,我就不還他了!” 許驕難以理喻,又看了他眼,低下頭去,“陛下吩咐過,讓微臣在與山閣看卷宗,旁的事情微臣不知曉,也不想摻和陛下和惠王的事。” “你!”宋昭氣極,但確實拿天子沒辦法,就在許驕這處繼續胡攪蠻纏,“許驕,你直跟著陛下,怎麼會不知道叔父的事!” 許驕听到宋昭口中將瑞王點了出來,知曉他定是被人利用了。 先帝子嗣不少,但留到最後的就惠王宋昭,和昱王宋雲瀾兩個。宋雲瀾是因為體弱多病,幾乎都在養病,不怎麼露頭;宋昭是因為心思不多,身蠻力,少根筋。 見他將瑞王都點了出來,許驕沉聲道,“瑞王是惠王的叔父,陛下就不是惠王的親哥哥了嗎?” 宋昭愣住。 許驕繼續道,“從小到大,你為什麼非要為難你哥,你替他想過嗎?” 宋昭僵住。 許驕低頭,“還有,你很吵,而且沒腦子,被人當刀子使,陛下是拿你當親弟弟才容忍你,你自己缺不缺心眼兒,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昭先是難以置信般瞪大了眼楮,听到最後,整個人怒了,“許驕!” 只是話音剛落,大監氣喘吁吁親自跑來了與山閣外,“王爺……可找到您了,陛下請您去趟,正好麓陽候也在,道說話~” 大監上氣不接下氣,明顯是路跑上與山閣的。 許驕知曉是方才有內侍官將宋昭踹門的事告訴宋卿源了,宋卿源讓大監來與山閣,把宋昭支走。 天子終于說見他,宋昭的怒意才咽了下去,還是朝著許驕道,“許驕,你等著!” 大監面給許驕使眼色,面趕緊跟著宋昭道出了與山閣。 許驕倒真不怕宋昭,就嫌他煩,方才那幾句吐槽完,許驕心頭也舒坦了。 只是宋卿源怕宋昭在她這里生事,將宋昭道拎去寢殿了,又是宋昭,又是麓陽候,兩個人還湊到了處,許昭有些擔心宋卿源要怎麼應付。 他還有傷在…… 許驕微微斂眸。 被宋昭這麼鬧,許驕也沒了心思看案幾上的卷宗。宋昭走,許小驕的籠子卻是安全留了下。 許驕伸手,打開籠子,將許小驕抱了出來,面摸著許小驕的頭,面歉意道,“許小驕,早前將你忘了,讓你這幾日和宋昭這個鐵憨憨在處,難為你了。“ “瞄~”許小驕應聲。 有許小驕在,仿佛也稍許安撫了許驕心中的煩躁。馬上要回京了,梁城的事,宋卿源還通通壓著,應當是在等什麼,回京之後,京中恐怕會變天…… 許驕想起他同她說,她離他太遠…… 她要真搬去鹿鳴巷那處宅子,岑女士那里就瞞不住了…… 許驕抱起許小驕蹭了蹭,腦海中空空的。 …… 又隔了稍許,許驕才又開始看著卷宗。 許小驕這兩日在宋昭處應當沒怎麼吃虧,沒變膽小,也沒無緣無故驚叫,還是和以前的性子樣,只是貓都有些粘人,她在看卷宗,它就泡在卷宗上坐著,蜷著,要麼讓你看它那張大餅臉。 “許小驕……“許驕奈何。 但許小驕仿佛覺得自己是對的。 許驕沒有辦法,只是將許小驕抱在懷中,許小驕才不怎麼鬧騰了,許驕才能安靜得看卷宗,只是許小驕還是會不時伸爪子。 這點上,許小驕真沒辦法和許小貓比,許小貓已經是只非常成熟的寵物貓,知曉什麼時候能鬧騰,什麼時候該安靜,許小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忽然,許驕頓了頓,覺得方才腦海中的念頭有些熟悉。 很快,又想起宋卿源同她說起,你帶帶沈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許驕有些懵,魔怔了。 等到許小驕終于肯老實趴在案幾上,許驕也終于可以繼續心無旁騖得看卷宗,時間又過去得很快,許驕面前剩下的二分之摞卷宗,只剩下了早前的四分之那麼多。 內侍官每隔段時日就會入內,給她添茶和磨墨。 許驕看得認真,沒怎麼覺察。 面看著卷宗,面批注,落筆,相爺認真的模樣內侍官都佩服。 只是黃昏前後,又听到與山閣苑外連串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許驕思緒,許驕抬眸,見是子松慌里慌張跑來,“相爺!“ 子松很少這幅模樣,許驕又聯想到宋昭和麓陽候還在宋卿源那里,許驕起身,“怎麼了,子松?” 子松嘆道,“相爺,陛下同麓陽候爭起來了,麓陽候倒是沒什麼,陛下氣得病翻了,直咳都喘不過氣來,太醫方才去了,相爺您也去看看吧。” 許驕隱在袖中指尖攥緊,想起宋卿源直同她說起的,等朕傷好的…… 腳下剛邁步,又想起宋卿源同她說的,你在與山閣呆著,別摻和。 許驕頓了頓,遲疑了片刻,還是拎了側外袍同子松道下山去。 她到的時候,麓陽候和宋昭都在苑外,明顯很緊張,兩人臉色都有些煞白,許驕到的時候,兩人都看向許驕。 許驕看他二人神色,猜到子松說得不假,又正好太醫拎了藥箱從寢殿中出來,臉焦頭爛額的模樣,麓陽候和宋昭趕緊迎了上去,問起具體。 朱全順嘆了嘆,沉聲道,“兩位借步說話,別吵著陛下歇息。“ 麓陽候和宋昭心中都跟著緊,不得不跟著朱全順道出了苑中去。倒是大監見到許驕,眼珠子都險些瞪了出來,相爺? 目光朝側看過去,見是子松同相爺處,大監忽然會意,是子松去叫的相爺來。許驕目光從朱全順幾人收回,看了大監眼,心中正擔心著,便不等大監開口直接去了寢殿中。 “誒,相爺……”大監又不好高聲,怕將剛被朱全順領走的兩人又引回來,大監看了看子松,整個人都有些不好,子松忽然也意識到闖禍了。 大監連忙跟去。 許驕入內,臉上都是緊張神色,宋卿源眉頭微微皺了皺,“不是不讓你來嗎?” 許驕眼眶有些紅,想起剛來靈山那天,宋卿源就躺在榻上睡著,臉色有些蒼白,方才听到子松口中說起他病翻了,許驕心中是真擔心了,當下,輕聲道,“你沒事吧?” 宋卿源攏眉,“誰告訴你的?” 大監跪下,扇了自己嘴巴,“老奴時糊涂。” 宋卿源看了大監眼,沒有拆穿,“出去。” 大監明顯听出天子不高興,趕緊退了出去。 寢殿內就剩了許驕和宋卿源兩人。 “朕讓你呆在哪兒?”宋卿源問。 許驕咬唇︰“與山閣。” “那你就不能好好听朕的話?”見她眼底微紅,方才是真擔心他了,宋卿源語氣軟了下來。 許驕低頭噤聲。 “過來。“宋卿源淡聲。 許驕上前,宋卿源看著她,低聲道,“朕是傻的嗎?他們個倚老賣老,個胡攪蠻纏,朕同他們耗著?不知道咳嗽幾聲嚇唬他們?” 許驕愣住,肉眼可見的眸間清亮起來,他……他裝病? 宋卿源無語看她。 許驕語塞,她怎麼會想到?她真以為…… 只是很快,許驕心中又反應過來,宋卿源才不會至于這麼沉不住氣,被個麓陽候和個宋昭氣得病翻了,光看他有耐性將京中這些人和事涼了這麼久,就應當想得到了…… 許驕覺得自己方才定是傻了,不光今日,即便是明日,宋卿源也有辦法應付麓陽候和宋昭兩人,她是多此舉擔心了。 “……那我回去了。”許驕輕聲。 他伸手握住她手腕。 許驕轉眸看他,他低聲道,“……別走了,陪朕會兒。” …… 龍塌上,宋卿源擁著她入眠,兩人都沒說旁的話,安靜得躺在處。 宋卿源雖然借朱全順將麓陽候和宋昭支開了,但早前雙方確實爭執起來了不假,宋卿源大病未愈,即便先前是裝的,也有窩火在。 過了很久,宋卿源才安穩睡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響起稍許,許驕才慢慢撐手起身。 已經入夜很久,許驕下了龍塌,又伸手拿了側的衣裳,去屏風後穿好。 出寢殿時,是子松在當值,子松見了她出來,上前,“相爺,今日是奴家糊涂了。” “大監呢?”許驕問。 子松道,“師父這兩日不來寢殿這里伺候了……“ 許驕心知肚明,宋卿源的事大監心中清楚,但子松並不知曉。子松是真以為宋卿源出事了來找她的,宋卿源遷怒,大監便扛下了此事,沒說子松的緣故,但宋卿源心中雪亮,也賣了大監人情,知曉大監和子松親如父子,沒有再問子松。 許驕寬慰,“大監不在,你好好在陛下跟前伺候,兩日很快就過了。” 子松紅著眼應是。 …… 內侍官拎了燈籠走在許驕前面。 寢殿到與山閣不遠,許驕路都在出神。 今日之事不全然因為子松,關心則亂,以前的她會冷靜分析事端,不會輕易冒失,但今日,她听子松說起的時候,確實有瞬想起過宋卿源的叮囑,但因為這段時間兩人的親近,她的思考會被情緒左右,影響判斷…… 眼下還只是在靈山,等回京之前,她需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 推開與山閣的門,內侍官將內里都收拾妥當了。 與山閣的寢榻,早前她和宋卿源也處過,許驕有些失眠…… 整晚,許驕都沒怎麼睡好。 翌日起來,許驕又頂了雙熊貓眼。 內侍官端了早飯來,她簡單用過之後,繼續昨日沒有完成的事務,整個上午,陸續都有內侍官往與山閣這里來,會兒說陛下用了早飯了,會兒說陛下在看書,會兒又說陛下在干嘛干嘛,總歸,事無巨細。 許驕心中清楚,宋卿源怕她心中擔心,亂猜測,索性讓人來跟前知會她聲。 就這麼直到了晌午,內侍官才布好飯,許驕筷子還沒伸呢,就見宋昭的身影來了閣中,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就不能讓人好好吃完飯再來嗎? “許驕,我哥怎麼了?”宋昭開門見山。 “惠王應當去問陛下,問我做什麼?”許驕懟回去。 宋昭窩火,“他沒搭理我,你肯定知道!” 許驕平靜,“我不知道。“ “你!“宋昭的狂躁勁兒又忽得竄了上來。 許驕依舊平靜喚了聲,“小田子。“ 名喚小田子的內侍官入內,“相爺。“ 許驕道,“同陛下說聲,惠王來我這里了。“ “許驕你!”宋昭氣極。 許驕眨了眨眼,然後目光看向屋外,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宋昭也確實差瞬就原地爆炸,但還是忍氣吞聲,朝著內飾官道,“加副碗筷。” 許驕愣住,“……飯菜不夠。” 宋昭看她,“分著吃!” 許驕無語,宋昭就是見不得她好,特意的! 但宋昭若真只賴著不走,在她這里吃飯,她又不好真將人攆走,更不好讓小田子到宋卿源跟前,讓宋卿源像昨日那樣將宋昭拎走。 許驕這頓飯吃得不怎麼開心。 “我哥怎麼回事?”宋昭鍥而不舍。 許驕嘆道,“惠王要有這鍥而不舍的勁兒,去磨陛下多好,磨微臣做什麼?” “我哥怎麼回事?”許驕覺得宋昭像頭蠻牛,遲早,不是她被宋昭折磨死,也是宋卿源被宋昭折磨死。 許驕沉聲,“差點死了。” 宋昭僵住,應是全然沒有想到。 許驕繼續看他,“惠王不是特意來為瑞王求情的嗎?梁城之事秘而不發,惠王是怎麼知道的?麓陽候是怎麼知道的?” 宋昭語塞。 許驕又道,“全天下都知道瑞王是好人,是陛下的叔父,都來求情,求情的人多了,就成了陛下不念舊情,容不下自己的叔父。但弒君呢?” 宋昭手抖了抖。 許驕看他,“惠王就沒想過,自己以為的求情,實則是旁人試探陛下的手段嗎?” 宋昭噤聲了。 稍許,宋昭才道,“梁城的事你知道多少?” “微臣不知道梁城之事,陛下也未告訴微臣,同樣,陛下不想告訴惠王,也是不想惠王插手此事,我若是惠王你,要麼眼下收拾被子走人,有多遠走多遠,不要給陛下添亂,要麼就像我現在這樣,老老實實呆在這里,不給人當試探陛下的工具使!” 許驕說完,宋昭臉紅,低著頭,口中低聲道,“是我昨日氣著他了……但叔父怎麼會?” 許驕懟道,“那你哥會嗎?” 宋昭呆住,“不會。” *** 晌午過後,子松來了寢殿,“陛下,惠王來了。” “不見。“宋卿源淡聲。 子松躬身道,“惠王說要離開靈山了,來同陛下辭行……“ 宋卿源這才抬眸。 宋昭已經不像昨日那般年輕氣盛,但又不怎麼想在宋卿源面前說軟話,別扭道,“我走了,陛下保重身體。” 說完,等著宋卿源開口。 宋卿源頭也沒抬,看著手中書冊輕“嗯”聲。 宋昭頓時無語,怎麼和許驕樣的…… 宋昭又道,“日後京中若是有事,你叫我,我也不是那麼不扛事的人……” 他憋了許久,才憋出這句話。 案幾前,靛青色的龍袍身影輕聲道,“你少添亂就行。“ 宋昭心中憋屈,他都這樣了,有人還不領情。 “走了!“宋昭轉身,“我不回京中,也不會讓旁人從我這里試探出什麼來。” 宋卿源這才抬眸看他。 宋昭深吸口氣,沒有回頭,沉聲道,“如果真是有人要殺你,我會站在你這里,像小時候你樣。” 宋昭說完就走。 身後,宋卿源果然眸色微微變了變,手中書冊重重扔,“叫許驕過來!” 宋昭趕緊溜了出去。 與山閣內,許驕接連兩個噴嚏,怎麼都覺得好像哪里不對…… 忽得,子松來了屋外,“相爺。” 許驕有不好預感,子松果真道,“陛下讓相爺去趟……” 許驕反應過來,“是不是惠王剛走?” “是。”子松沒隱瞞。 許驕也扔了手中卷宗,宋昭定是故意的! …… “你同宋昭說什麼了?”寢殿內,宋卿源確實有些不快。 許驕低頭,“惠王的性子沖動,不說通會生事,但惠王是陛下的弟弟,心中向著陛下,所以……” “誰同你說的叔父?”宋卿源面色不好看。 許驕喉間輕輕咽了咽,低聲道,“不是瑞王,陛下不會這麼為難……” “許驕!”宋卿源是真惱了,“這幾日朕是真給你膽子了嗎?” 許驕明顯愣住,稍許,才輕聲道,“陛下若是真不想告訴惠王,早就趕惠王走了,陛下是不想惠王摻和梁城之事。微臣不是逞時之快,是覺得惠王不摻和梁城之事的最好方法,就是告訴他,在梁城之事里,有人對陛下動手腳,惠王就自然不會再貿然生事了……” 許驕聲音輕到不能再輕,“……不是因為這幾日的緣故。” 宋卿源看了看她,方才想說的話忽得咽回了喉間。 許驕低頭避開他目光,繼續輕聲道,“陛下若是沒旁的事,微臣告退了……” 宋卿源怔住。 許驕朝他躬身行禮,而後退了出去,宋卿源知曉剛才的話說過了,剛想出聲,卻見子松入內,“陛下,肖將軍來了。” 肖挺? 宋卿源不得不收起喚許驕回來的念頭,“宣。” 作者有話要說︰遲了點~更新上拉~今天有2.5更,是不是很長 36、第036章 狗男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6章狗男人 肖挺是京中禁軍統領, 梁城出事後,肖挺直接奉宋卿源的密令調兵前往梁城,封鎖了梁城和梁城周邊。 梁城周遭的風聲, 一絲都沒放出去。 眼下肖挺來了靈山, 那說明梁城之患已經告一段落了。 宋卿源抬眸看他。 肖挺一身戎裝鎧甲入內,朝著寢殿中的靛青色龍袍單膝下跪,“陛下, 梁城之事結束了,所有認證物證都已搜查清楚, 早前畏罪潛逃的都已找到,和梁城相關的人都已招供畫押。瑞王的幾個兒子皆已自刎, 妻眷女兒自縊,只剩瑞王一人,瑞王有話讓末將帶給陛下。” 宋卿源心中清楚。 肖挺是京中禁軍頭領,他直接讓肖挺全權處理此事,他的態度, 叔父應當知曉。他一人留下見肖挺, 是想讓肖挺帶話給他。 “說。”宋卿源沉聲。 肖挺低頭, “瑞王說,成王敗寇, 不值得陛下一見, 他就不留性命入京見陛下了。今日的結果若是互換,取下江山的人是他,陛下也不會見他, 所以,陛下不必念舊,從起事起, 他就沒想過念舊。” 宋卿源眸色黯沉。 “瑞王說陛下小時候,他抱過陛下登山,帶過陛下摘葡萄,他都記得,陛下也一定記得在皇權飄搖的時候,他挺過陛下,但在皇權面前,只要起了念頭,就沒有回頭路,他不會回頭,陛下也不必回頭。瑞王還說……”肖挺遲疑,略有忌諱,不敢直說。 “繼續說。” 肖挺的頭更低了些,“瑞王說……先帝的皇位本就來路不正,但等他想爭回來的時候,可惜氣數不濟。帝王之路不好走,望陛下日後珍重……” “然後呢?”宋卿源攥緊指尖。 肖挺道,“瑞王說完便自刎了,瑞王府闔府上下,都被瑞王滅口,一人未留。瑞王手下的將領和士兵都降了,梁城已然安穩,梁城中接連用刑二十余日,將京中參與梁城之患的人都悉數招供了,名冊在此。” 肖挺上前,將名冊遞給他手中。 宋卿源一一翻過,其中不乏熟悉的名字,也有尤為刺目的幾個…… 幼時的叔父是曾真心待過他,也將他舉在肩頭看過日出日落,也在他登基最艱難的時候站在他伸手。 那時叔父是他最倚重的人。 但人心復雜,更不是一成不變的,他同叔父之間的關系,一直微妙在變。 原本十年前叔父是要起兵造反的,但十年前梁城水患,在造反和救人之間,叔父選擇了救人,許驕的父親也死在那場水患中,水患來得急,百姓根本來不及徹底,是叔父手下的將士扛著沙袋拿人肉去阻斷的洪水。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壞人,也沒有絕對的好人。 更沒有一成不變的人。 這次是水患沖垮了防水工事,並非河流改道,十余年持續的梁城水里工事投入了巨大的財力,這其中的虧空都被拿去養了一支精銳的軍隊。 梁城周遭人人認叔父,官吏也是叔父的人,梁城出事後,有謀士出主意,炸掉工事,引水淹梁城,日後死無對證,叔父同意了;但在炸掉工事的前一刻,還是放棄,讓流民逃出,並未水淹梁城,梁城之事一旦敗露,瑞王府闔府必死無疑。 是叔父一步步引他到梁城。 從他讓沈凌去梁城,他去慶州祈福起,叔父就知曉他去了梁城,在梁城周遭圍追堵截。 若他死在梁城,這天下還是叔父的。 方才叔父讓肖挺帶給他的成王敗寇,希自珍重的一番話,又讓他陷入了沉默。 人心會變,沒有一個人不是復雜的。 宋卿源聲音嘶啞,“出去吧,朕知曉了。” 肖挺拱手。 宋卿源交待道,“回京之前,此事不要聲張,不要放出風聲去。” 肖挺應是。 良久之後,宋卿源伸手輕捏眉心,而後扶額,想起記憶中的叔父,一直溫和儒雅,謹慎穩妥,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佔到過他身後。 但一轉眼,卻是將刀子捅進他背後最深的人。 宋卿源只覺很累,不想說話,也不想見人。 *** 與山閣內,許驕挑燈看著卷宗。 昨日有昨日的卷宗,今日有今日的卷宗,朝中的事只會堆積,卻不會因為放一日自行就處理完。 許驕但凡有心事的時候,就會不停得干活兒,不知疲倦,因為工作和疲倦都是麻痹的人的方式…… 許驕又慣來全神貫注。 全神貫注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會想。 …… 三更天了,內侍官入內,“相爺,不歇著嗎?” 許驕一直在看卷宗,內侍官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入內伺候茶水,磨墨,只要相爺還在看卷宗,就一直要人在外伺候著。 年關剛過,山中的夜間有些冷,內侍官說話的時候,呵氣成霧。 許驕看了看他,才反應過來已經過了子時了。 許驕歉意,“不了,我還有事,再看會兒,不必在與山閣外候著了,先歇著吧,我自己來。“ 內侍官趕緊道,“奴家不是這個意思,還是奴家守著吧。“ “不用了,我稍後就歇下,你先出去吧,這里不用人侍奉了。”許驕不想為難旁人, 內侍官只得出去,但不敢走遠,還是遠遠候著,站了許久,見與山閣內還是亮著燈,相爺還在看書,似是準備通宵達旦的模樣。 正好子松拎著燈籠前來,“相爺呢?” 內侍官拱手,“相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回與山閣後,就一直坐在案幾前看卷宗沒有動過,方才才問過,說不困,還要看些時候,都將近坐了一整日了……” 內侍官是擔心。 子松點頭,“相爺多照看著些,有事讓人來喚我。” 內侍官趕緊應聲。 子松拎著燈籠從與山閣折返回寢殿處,從方才肖將軍離開寢殿後,陛下就沒有喚人,或者露面過,也沒讓人去請相爺。 但子松跟著大監身邊很久,在宮中走動久了,也知曉陛下是隨時都會問起相爺來的,所以子松抽空來了與山閣一趟看看,若是稍後陛下問起,子松也親自來看過。 子松下山後不久,麓陽侯來了與山閣。 在外值守的內侍官揉了揉眼楮,以為看錯,但確實是麓陽侯…… “相爺,麓陽侯來了。”內侍官入內通傳一聲。 許驕正看完一側卷宗,在卷宗上批注,听到內侍官口中的麓陽侯幾個字,許驕微微皺了皺眉頭。 內侍官攔不住麓陽侯。 麓陽侯入內,“許相,可否借一步說話?” 許驕起身。 山中子夜,風很大,許驕披著貂毛披風同麓陽侯在一處踱步(獵殺動物是犯法的,此處是錯誤示範)。 “許相是陛下身邊的近臣,在東宮時就是陛下的伴讀洗馬,許相的意見,陛下多少是會听的。許相也應當知曉,這些年來,瑞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梁城之事牽連了瑞王府的丑聞,但若陛下執意要拿瑞王開刀,只怕會涼了朝中老臣的心。” 許驕忽然明白,麓陽侯是曲線救國來了。 眼下是三更天,若不是麓陽侯實在沒有辦法了,也不會來找她。 許驕道,“麓陽侯高估了,微臣的話在陛下心中並沒有這麼重要。陛下交待過,讓微臣不參與梁城之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侯爺,許驕愛莫能助。” 許驕言簡意賅。 麓陽侯臉色有些掛不住,腳下駐足,“許清和,你是宰輔。” 許驕也駐足,目光清亮,聲音雖小卻擲地有聲道,“正因為是宰輔,所以慎重。如果侯爺同微臣一樣,也應當在梁城之事上更慎重些。侯爺不也說了嗎?瑞王這些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梁城之事牽連了瑞王府的丑聞,陛下拿瑞王開刀也會涼了朝中老臣的心。既然侯爺能想到,以清和對陛下的了解,陛下也一定能想到,既然如此,陛下為何一意孤行?” 麓陽侯頓住。 許驕嘆道,“侯爺當真不覺得自己被人利用了嗎?” “你?“麓陽侯語塞。 許驕又道,“侯爺也是朝中老臣,在朝中頗有威望,侯爺怎麼知曉,陛下不是在維護侯爺呢?” 麓陽侯︰“……”‘ 許驕繼續,“梁城之事,侯爺清楚多少?陛下清楚多少?是侯爺清楚得多,還是陛下清楚得多?” 麓陽侯︰“……” 許驕看他,“其實清和不說,侯爺心中也清楚,梁城之事,自然是陛下清楚得多。若是陛下知曉得多,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又何來以偏概全,以點概面?興許,到後來發現看到不過冰山一角,那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若是真鬧到讓陛下騎虎難下的程度,挽回不了,吃虧的還是麓陽侯府,不是嗎?” 麓陽侯愣住。 許驕上前一步,輕聲道,“如今惠王都離開靈山行宮了,侯爺沒想過其中緣由?” 麓陽侯目光遲疑,“……” 許驕又道,“眼下是正月初八,麓陽侯若是路上快些趕路,還能回府中過元宵,何必在此給陛下添堵,也給自己添堵,不是嗎?” 麓陽侯怔住。 許驕面有疲憊之色,淡聲道,“侯爺,清和還有要務,不多送了,日後京中見。” 許驕執禮,身著貂皮披風往與山閣中折回。 麓陽侯看著她背影,稍許,才又出聲,“許清和……“ 許驕轉身回頭。 麓陽侯上前兩步,沉聲道,“伴君如伴虎,你在朝中又不結黨,生死皆系于一人身上……” 麓陽侯欲言又止。 許驕自然听得明白,低頭笑了笑,抬眸時,眸間依然清亮,“許驕為官,問心無愧!陛下心中亦如是。“ 麓陽侯微楞。 許驕笑了笑,轉身回了與山閣。 身後麓陽侯捋了捋胡須,也轉身下山。 與山閣內,許驕取下掉皮披風,背靠著與山閣屋門口,有些喪氣道,“屁……” 良久,許驕收回目光,怏怏往案幾前去。 若不是麓陽侯打斷,早前一直沒怎麼抽時間想的事情就不會再次浮上心頭。 宋卿源是天子,早前也總是訓她,但她不喜歡他口中的“這幾日”幾個字…… 方才在寢殿中,她但凡再多呆些時候都會委屈得眼眶泛紅。 不管宋卿源是不是覺得一日之內,他接連告誡了她三次的緣故,但宋卿源口中的氣話,真的有些傷人…… 他是君王,他有他的思量。 他不需要她替他著想,他想的,是她做他想要的許驕。 許驕眼眶隱隱有些泛紅。 她是許驕,驕傲的驕,為什麼要為一條龍難過? 她上輩子做了多十惡不赦的事,才要喜歡宋卿源這條抱抱龍…… 她又不是戀愛腦,她狗她的就好了。 保持界限也好。 許驕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看了看,揉成一團廢紙扔到簍子里。 又寫了幾個字,又揉成一團廢紙扔掉。 忽得,心中舒坦了。 *** 翌日晨間就醒了,抱著許小驕外出。 內侍官上前,“相爺,您醒了?” “嗯。”許驕今日沒穿紫色的朝服,而是穿了一身隨意舒適的衣裳,玉冠束發,顯得比昨日有精神多了,應當是要外出的模樣。 內侍官詫異,“相爺,您是要外出嗎?” 許驕道,“來了靈山許久,還沒好好登山,卷宗處理完了,若是陛下尋人來問起,告訴一聲就好。” 許驕抱著許小驕離開。 內侍官驚訝了些許,連忙攆上,“相爺,可要讓奴家一道跟著,一人登山怕是不安全……” 內侍官怕出意外。 許驕應道,“不必了,我去東林苑,會找人一道去的。” 她都如此說,內侍官也不好再攔。 昨日子松公公吩咐了要好好照看相爺,相爺要去登山,內侍官想著去寢殿處,知會子松一聲。 靈山行宮到東林苑有些距離,但仿佛想到今日事情做完,宋昭和麓陽候前後腳都走了,今日正好遠離宋卿源,不在他跟前露面,給自己放個假,許驕心情忽然都美好了許多。 爬山原本就是運動,也是解壓方式,放著現成的靈山不登,日後來舍近求遠才得不償失。 見東林苑見柳秦雲的時候,柳秦雲激動得都要哭了出來,“許爺~” 他都要憋得生霉了。 許驕好氣好笑,“爬山去不去?” “去去去去!”柳秦雲連問都不問就趕緊應聲,只要能讓他出東林苑這里,讓他去哪里都行啊! 別說登山,跳崖都可以! 許驕當即將許小驕塞給他。 柳秦雲詫異,“……登山還帶貓嗎?許爺,你不怕貓掉下去啊?” 許驕已經轉身,“掉下去,你就跟著跳下去啊!” 柳秦雲瞬身抖了抖,趕緊抱緊了懷中的貓,不用懷疑,許爺真能讓他跟著跳下去! …… 靈山行宮和東林苑都在靈山的半山腰處。 登山的路另有一條,在靈山的南邊。 南順歷朝歷代都信奉祭天,所以君王和大臣來靈山的時間不少,靈山內有單獨的登山路,不算危險,也相對好走。 許驕又不傻,既然是散心,有侍衛或內侍官跟著,同在宋卿源眼皮子下沒區別;但柳秦雲不同,而且,同柳秦雲一處也安全。 “許爺,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想起登山了?”在柳秦雲相處的記憶里,許爺不怎麼喜歡動彈。 許驕道,“登山很好,空氣新鮮,減壓,還是很好的運動,來都來了,干嘛不登山?” 柳秦雲嘆道,“那你為什麼帶貓啊?” 許驕駐足,認真道,“讓我一整天就面對你一個人,多無聊……” “也是哦。”柳秦雲嘴角抽了抽,又攆上,“那許爺,你為什麼帶我啊?” 許驕再次駐足,且認真得應道,“因為你話多,登山的時候可以當背景音樂,不像單機版。” 柳秦雲一句都沒听懂,但反正,只要出來放風,不要他在東林苑就好! *** 寢殿內,宋卿源輕捏眉心。 子松正好入內添炭暖,看著天子醒了,趕緊低頭,“陛下。” “什麼時辰了?”宋卿源還有些頭疼。 子松應道,“快午時了……” 宋卿源微怔,快午時了?那麓陽侯還沒有露面,許驕她…… 子松會錯了意,“陛下,麓陽侯昨晚就連夜離開慶州了,說陛下還在歇著,他就不打擾了,留了封書信給陛下。” 子松上前呈上。 宋卿源接過,大致掃了一眼,子松在一側道,“侯爺離開行宮前,去了與山閣見相爺,同相爺在與山閣苑外說了稍許話,就直接下山了……” 宋卿源放下信箋,都是輕描淡寫,冠冕堂皇的話,但子松說的話倒是讓他手中微滯。 “說什麼了?”他問。 子松低頭,“侯爺和相爺說話時,旁人隔得遠,沒听清。” 宋卿源也知曉麓陽侯不會輕易離開,麓陽侯會走肯定與許驕有關。 他昨日才因為宋昭的事說了許驕…… 他那時正煩躁著,想起一日同許驕說了三次不要她插手梁城的事,最後她當說的,不當說的都說給宋昭了! 是,宋昭听了是會消停,不會再鬧騰,但宋昭性子冒失,又口無遮攔。 宋卿源忽然惱火,他不也口無遮攔,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 “許驕呢?”宋卿源問起。 子松應道,“相爺昨日在與山閣看了一整日的卷宗,近乎寸步不離,麓陽侯去見相爺之前,相爺幾乎都在看卷宗,一整日了,都沒挪地兒。” 她心里一有不開心的事情就會如此…… 在東宮的時候就是。 他昨日的話,她一定上心了。 宋卿源想起她昨日離開時,低著頭,可以沒有抬頭的模樣,想起有一次在東宮的時候,他讓她自己從郊外走回來,大監是說,她是哭了一路哭回來的…… 宋卿源心底似吃了只蒼蠅一般。 “叫許驕來寢殿,朕有事找她。”宋卿源淡聲。 子松尷尬道,“陛下,相爺他……相爺他今晨去登靈山了,怕是要黃昏至夜間才回來。” 登山? 宋卿源眉頭微微皺了皺,“她自己一人去的?還是有侍衛跟著?” 子松應道,“相爺是先去了趟東林苑,然後在東林苑同柳公子一道,而後再去的後山,應當是同柳公子一道的,還帶了貓呢~” 柳秦雲? 宋卿源想起上次她年關跑去鎮就是同柳秦雲一道去的,宋卿源心中有些窩火,這回還帶了他的貓! 好端端的,登什麼山! 想登山,不知道找他嗎! 宋卿源一臉不怎麼高興的樣子,冷聲道,“她這麼閑嗎?事情做完了嗎?卷宗看完了嗎?” 子松尷尬道,“相爺說了,若是陛下問起,就告訴陛下一聲,她看完這兩日的卷宗了……” “……”宋卿源看他。 子松忽然意識到自己又多嘴了! …… 這大半日,宋卿源心里都不怎麼痛快。 酉時的時候,又讓子松去問起,與山閣是說相爺還沒有回來。 宋卿源頓時心中的煩躁涌了上來。 與山閣內,宋卿源坐在案幾前的小榻上,隨意翻著案幾前堆放好的四摞卷軸,她做事一向有習慣分類,她看過的卷宗會按照重要緊急,重要不緊急,緊急不重要,不重要不緊急分成四摞。 他從四摞中各拿出了兩本仔細翻過,是她做事的風格,字跡工整,邏輯清楚,也一絲不苟。 要看完這麼多卷宗,她不僅要在與山閣坐了一整日,還要坐大半宿…… 他是說了重話,她不高興了,所以避開他…… 性子上來了,也同他置氣了。 宋卿源收回目光,那今晚她拖都會拖到很晚回來。 宋卿源正欲起身,看見一側的紙簍處揉了好幾團廢紙。 許驕在東宮的時候就有習慣,不高興的時候,不說話,紙上寫一堆…… 忽得,宋卿源皺了皺眉頭。 他堂堂天子,怎麼會去翻她寫了什麼廢紙…… 但他還是翻了。 —— 宰相肚里能撐船。 他莞爾。 于是又伸手去揭開第二個。 —— 不生氣,長皺紋。 他嘴角微微勾了勾,惟妙惟肖。 同樣饒有興致打開第三個廢紙團。 —— 抱抱蟲。 他好氣好笑。 繼續翻到第四張。 —— 狗男人! 宋卿源整張臉都忽得青了。 許驕! 宋卿源有些惱了。 這還能是說誰的,他對號入座。 她背地里就是這幅樣子的! 看這幅熟練程度,還指不定背後說了多少次。 宋卿源的火氣仿佛嗖得一聲不知道從哪里竄出來,紙簍里還剩一個紙團,宋卿源頭頂著一片怒火,想著要不要繼續拆…… 再拆到這樣的字眼,他怕他忍不住。 但他還是沒忍住。 —— 偷看,臭不要臉! 宋卿源臉都不是紫了,是一陣紫,一陣黑,一陣白,最後摔門而出,“誰要說了朕今日來與山閣的事,就自己滾去領板子!“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二更在這里了,沒有了,明天會加更,麼麼噠~ 37、第037章 糖炒栗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7章糖炒栗子 許驕戌時末才回到與山閣。 登山的路好走, 只是累了些。下山的時候,才覺得膝蓋都彎麻木了,只能走走歇歇, 幸好還有柳秦雲在, 能幫她扛著許小驕;不好走的時候,柳秦雲也能牽著她衣袖。 因為她的緣故,下山走得很慢, 登山路上雖然有夜燈,但路不怎麼好走。 差不多戌正的時候, 有一堆禁軍侍衛上山來尋她,見到她和柳秦雲都松了口氣, 許驕知曉是宋卿源見她這個時辰還沒回與山閣擔心了。 “許爺,我回去了。”柳秦雲半途岔路口同她分開。 許驕重新將許小驕抱了回來。 回到與山閣的時候,小田子都快哭了出來,“相爺,怎麼去了這麼久?” 許驕嘆道, “下山的路不好走, 走得連膝蓋都不會彎了……” 小田子只字沒提陛下曾來過的事, 見相爺也沒多問起。 方才子松公公近乎每刻鐘都要讓人來問一次相爺回來了,相爺再不回來, 小田子怕陛下還會像下午一樣, 再來一次怒意。 許驕回寢榻處取了衣裳,她的東西早前就從寢殿的偏殿搬到了與山閣,衣服也都在這里。 見相爺取了衣裳又要外出, 小田子頓時又緊張了,“相爺,您去哪里?” 好容易才回來, 若是又去哪里,他還不知道要怎麼給陛下那邊回話去。 許驕嘆道,“登了一整日的山,腰酸背痛,要去悅活泉泡一泡。” 小田子才會意,“相爺,奴家陪您一道去吧。” 他是見天色完了,要有人給相爺拎燈。 許驕從他手中接過燈籠,“不用啦,我自己去,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我晚些就回來。”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都已經離了與山閣苑中,小田子拿她沒辦法,只能讓人去寢殿那里告訴子松公公一聲。 與山閣在稍高處。 去悅活泉的時候,許驕又經歷了一次鬧心的下山,但不得不說,登山減壓,別的不說,就這一身腰酸腿疼也沒有時間和念頭想旁的事情。 她昨晚扔了一堆廢紙,以宋卿源的性子,這幾日是都不會搭理她了。 她太了解抱抱龍,抱抱龍要面子,要麼等著他心里的這股勁兒慢慢過去,要麼就是他在等著她哄他。 但是她不想哄他。 哄多了,會忘了他是天子…… 許驕斂了目光,一面拎著燈籠往悅活泉去,一面想著旁的事情,雖然宋昭和麓陽侯都走了,但肖挺來了。 肖挺是京中禁軍統領,是宋卿源的心腹,自從禁軍入駐梁城附近後,梁城附近的事情都是肖挺在全權處理。梁城的事情若沒有定論,肖挺不會這個時候來慶州。那應當就是這兩日,梁城的事恐怕就有結論了。 許驕一面想著,一面已經行至悅活泉處。 宮女準備浴袍,浴巾,水果,姜茶,點心,還有打發時間的書冊,許驕也入了悅活泉中。 等宮女退了出去,許驕開始寬衣。 整個人慢慢沒入溫泉的時候,許驕舒服得輕嘆一聲。 果然登山之後泡溫泉是最解乏的,一身的酸痛好似都在溫水的安撫下,慢慢舒緩與放松著,許驕趴在溫泉里不想走…… 等從溫泉出來,回與山閣的時候,許驕一張臉還紅撲撲的,氣色很好。這一晚的溫泉好似洗去了絕大多數的疲勞,然後美美的,一覺睡到天亮。一宿無夢,睡得很好,第二日醒的時候,整個人仿佛又恢復到了早前的許驕。 小田子來送早飯的時候提了一嘴,說剛才听子松公公說,陛下已經吩咐下去,明日就從靈山行宮起程返京——那就是還會在靈山再呆一日了,許驕當即決定在晨間再去一次悅活泉。 趕緊啃了兩口包子,許驕就往悅活泉去。 今日下山會比昨日下山時還要酸痛些,昨晚泡完溫泉,許驕還拿自制的“泡沫軸”滾了好久,今日再泡一回溫泉,回來再滾滾泡沫軸應當就會好很多了。 去悅活泉的路上還遇到了肖挺。 挺住在東林苑,這個時候應當是來見抱抱龍的,肖挺拱手問候,“相爺。“ 許驕也簡單寒暄兩句,沒多耽誤他去見抱抱龍。 許驕走後,肖挺又停下,往許驕去的方向看了看,相爺應當不是下山去的,這麼早,泡溫泉去了? 肖挺笑了笑。 在京中久了,都知曉相爺的腦回路和旁人不同,晨間泡溫泉也不算什麼。 肖挺到的時候,宋卿源已經在寢殿的案幾前看折子了。 昨晚起,宋卿源就開始恢復看折子,大監也知曉天子心中的暫歇時間結束了,一切又要回到早前時候。 梁城的事,昨日肖挺只是簡單與宋卿源通氣,今日,肖挺才從將整理之後的卷宗遞呈了上來,“陛下,梁城之事的來龍去脈,包含十年前的水患之事,都在此處了。” 宋卿源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示意肖挺放下。 宋卿源也放下手中的奏折,拿起卷宗開始看。 肖挺雖是禁軍統領,但自從暗衛統領袁敬之在梁城護駕身亡,肖挺便一並暫代暗衛統領之職,梁城之事,朝中會有朝中的卷軸,但暗衛機構已經提前將在梁城搜集確認的信息整理成了卷宗。 暗衛機構的卷宗不會對外,朝中的卷宗還要等些時候。 宋卿源一面看著,肖挺一面補充。 宋卿源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看完整卷,然後又從頭看了一次。 “辛苦了,朔陽(肖挺字)。”宋卿源淡聲。 肖挺拱手,“末將應盡職責。” 宋卿源頷首,“下去吧,明日起程從靈山行宮回京。” 等肖挺離了寢殿,宋卿源喚了聲“大監“。 大監已經回了寢殿伺候。 大監跟前,宋卿源說話也隨意得多,“人呢?” 大監當即會意,“相爺晨間去了悅活泉一趟。” 宋卿源目光怔了怔,她倒是自在,兩日去了兩回。 復又想起昨日看到的那堆廢紙團,窩火涌了上來,給她能耐的! 無法無天了! 大監試探,“要叫相爺來一趟嗎?” 宋卿源冷目,“叫她做什麼!” 大監當即噤聲。 眼不見心不煩,宋卿源淡聲,“出去吧。” …… 許驕又舒服得泡了大半個時辰的溫泉,回與山閣的時候,精神氣色都很好。 簡單收拾了一番,便往東林苑去見沈凌。 “相爺!”沈凌如今已經行動自如了,許驕看了他一眼,溫聲道,“這幾日一直有事,今日才得空,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她早前答應過沈凌過兩日來,後來中途去了鎮,再後來又同宋卿源鬧了別扭,今日才有時間來沈凌這里。 沈凌道,“勞相爺關心,差不多好了。” 他的傷不重,早前是落水昏迷,恢復意識花了些時間,因為昏迷得時間有些長,重新活動,肌肉復健,都需要時間。 許驕忽然想到宋卿源,當時應當是一身觸目驚心的傷口,和沈凌不同。 許驕收回思緒,見沈凌模樣,應當是恢復得很好。 許驕又道,“卷宗看得怎麼樣?” 沈凌當即應道,“正好相爺在,有幾處不明白的地方。” “有哪里不明白?”許驕溫和。 沈凌的習慣很好,卷宗看過都是分類的,有疑惑處也夾了標志,很容易便翻到。沈凌逐一問,許驕逐一解答,但沈凌不是一味得听,存有疑慮的地方還會再度追問,所以,還有不少問題是是兩人一道探討的。 宋卿源說得不錯,沈凌很聰明,也很好學。 一個人的學習能力越強,求知欲越強,日後可以進步的空間就越大,潛力也越大,難怪宋卿源會喜歡他,她也覺得假以時日沈凌會是個可用之才…… 平日朝中事忙,許驕也很少有很長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同人一道探討和推演,這次同沈凌一處,竟然直接坐了一個半時辰,內容早就不止卷宗上的文字而已,還包含針砭時弊,各地民風和風土人情等等…… 沈凌沒想到相爺會這麼溫和且耐性,朝中提起相爺無不色變,但其實相爺身上並沒有大多文人的酸腐味,也沒有官場上的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氣息,同相爺在一處探討,相爺不會有藏掖,也會有觀點沖突的時候,但相爺很清楚君子和而不同。 時間很快,晃眼便是個半時辰過去,沈凌的啟迪頗豐,收獲也多。見時間差不多了,許驕也起身,“明日回京,听說了嗎?” 沈凌應道,“听說了。” 許驕問,“是一道回京嗎?” “是。” 許驕頷首,“那你先收拾整理吧,回京路上的時間多,再抽時日探討。” 沈凌要送,許驕沒讓了。 沈凌目送她出苑中,陛下應當很喜歡同相爺相處,他也喜歡同相爺這樣的人一處。 …… 從沈凌苑中出來,許驕並沒有直接回與山閣,柳秦雲也在東林苑,她去東林苑另一處看柳秦雲。 明日就要啟程回京,那柳秦雲也終于可以離開慶州了,早就被憋壞了去,日日都想出去放風。 “明日陛下會起程回京,有人同你說嗎?”許驕一面飲茶,一面同柳秦雲說起。 柳秦雲一臉懵,“沒有啊~” 許驕愣了愣,當不是,真把柳秦雲給忘了吧…… 柳秦雲頓時哭喪著臉,“許爺,陛下會不會把我押解入京!” 許驕惱火,“你又不是犯人,把你押解回京做什麼?” 只是剛說完,兩人都頓了頓,想起柳秦雲還叫彭秦雲的時候,在繁城吃牢飯,被許驕拎出來…… 但這都什麼時候的事兒了,繁城的城守都換了一輪,樓明亮也已經入京做戶部員外郎了,誰還會因為這件事扣押他? 忽然,柳秦雲仿佛想起什麼一般,又開始嚶嚶嚶欲哭無淚,“許爺,該不是我見過陛下奄奄一息的模樣,陛下覺得有礙他的威望,日後都不準備放我出去了,把我關死在靈山吧,嗚嗚嗚嗚……” 許驕無語,“靈山是皇室祈福的地方……” 柳秦雲好像也反應過來。 許驕嘆道,“你腦子里成天在裝些什麼?” 話音剛落,大監來了苑中,應當是來尋柳秦雲的,見到許驕還有些意外,“呀,相爺您在?” 幾日沒見大監了,眼下終于見到大監,許驕嘆道,“大監,你終于回來了……” 她都要委屈死了。 早前還能同大監吐槽吐槽憤怒龍,噴火龍,大監不在,她的委屈都擠到一處去了。眼下大監回來,應當是宋卿源的氣消了。 大監先做處理正事,“柳少俠,陛下宣見,趕緊去吧。” 那就是還沒有忘記犄角旮旯處的柳秦雲。 柳秦雲一溜煙跑去。 大監看著柳秦雲的背影笑了笑,這才上前,朝許驕輕聲問道,“相爺,您這是又同陛下置氣了?” 許驕佯裝,“哪里敢,躲都躲不及……” 大監跟前不同子松和旁人。 大監嘆道,“生一上午悶氣了……” 許驕沒有吱聲。 大監又道,“陛下原本也讓老奴來尋相爺,說要將貓要回去,這不正巧先來柳少俠這里,遇到相爺了。” 遭了,忘了許小驕了! 許驕頭疼。 原本都說了許小驕是送給他的貓了,眼下他要要回去,她還不好留。 許驕不情願,“那一道去取吧。” 大監同她一路去與山閣。 許驕問起,“大監,明日什麼時候出發?” “說是晌午後,最後也得看陛下的意思。”大監說話滴水不漏。 “許小驕,去吧,麻麻保不住你,你乖乖的夾起尾巴做貓,不要惹事。”許驕輕輕撫了撫許小驕的頭,而後才將許小驕交到大監手中。 大監抱了許小驕去寢殿處。 陛下自今晨就開始看奏折了,大監到的時候,宋卿源也正在案幾前看折子,應當是心情不怎麼好,眉頭緊皺著,除了大監,旁人都不敢入內。 “陛下,貓取來了。”大監不好直接說“許小驕”三個字,怕殃及池魚。 宋卿源看了許小驕一眼,口中輕“嗯”一聲,而後繼續低下頭看折子,大監在早前相爺做好的貓窩里放下許小驕。 誰知許小驕偏不呆在貓窩里,而是瞪著小腿兒就往宋卿源跟前跑。 大監攔都攔不住,還不好高聲擾了陛下,只能跟著攆過去,見許小驕膽兒可肥得就往陛下懷中一鑽,一蹲,貓好。 整套動作極其流暢,大監還不好上前。 原本以為陛下要不高興,結果卻見天子方才額頭的愁雲微微緩了緩,連帶著臉色似是都好了些,“沒事,出去吧。” 大監只得退了出去。 宋卿源低頭看了看懷中許小驕,就這麼乖乖得趴在他懷里,他看奏折,它不擾,他放下奏折,它也乖乖的。 “許小驕。”他叫它的時候,它還會仰首望他,然後溫柔得“喵”一聲,而後還會親密得蹭他。 宋卿源莫名想,人還不如貓…… 但很快又想起她不是沒有蹭他的時候,也有一面蹭他,一面叫他阿孝的時候,那聲音里的酥軟和嬌媚,還是貓不如人…… 只是腦海中就綺麗了片刻,忽又想起昨天那連串的“狗男人”“偷看!臭不要臉!”,宋卿源惱羞成怒放下折子。 …… 入夜了,他也沐浴洗漱準備就寢了,這一整日,許驕也沒在他跟前晃過。 好容易盼著宋昭和麓陽侯離開行宮,結果他二人開始冷戰,就不能像早前一樣,他日日摟著她睡? 空蕩蕩的龍塌上,宋卿源有些睡不著…… 實在沒辦法,宋卿源起身下了床榻,拎了許小驕上來。 “喵~”許小驕巴不得睡床上,只是以前許驕不讓。 宋卿源抱著許小驕,心里不舒服著,她接連去了溫泉兩次,然後去見了沈凌,去見了柳秦雲…… 沒心沒肺! 宋卿源想到鎮時,他給她帶貓耳朵,她笑著看他,伸手摸了摸軟軟貓耳朵,也想起她給他剝糖炒栗子,說別生氣了…… 她不是分明很會嗎? 宋卿源窩火。 很久之後,就連許小驕都睡著了,宋卿源還睜著眼。 他很想她…… *** 與山閣內,不用操心宋卿源的許驕反而睡得很好,再加上泡了溫泉,舒經活血,伸腿夾了被子,這一覺直接睡到天亮,精神頭兒又很好。 小田子來布早飯,見許驕在身側準備一身衣裳,“相爺,您又要去溫泉嗎?” 許驕頷首,“東西都準備妥當了,今日晌午後就要出發,也沒有旁的事情,正好趁走之前再去一次。” 之前那本溫泉冊子不管怎麼扯,她好歹也看了,翻譯成現在文就是靈山的溫泉富含特別豐富的礦物質,舒筋活血,去疲勞,還美容養顏…… 去到悅活泉次泉的時候,沒看到侍奉的宮女在,許驕還納悶了稍許,但還是徑直入內,靈山行宮內的臣子就她一人,這個時候不會有旁人在,侍奉的宮女應當稍後就會回來。 許驕從與山閣帶了一本書冊入內,那本溫泉記事她都翻了好幾遍了,上面的奇聞軼事她能都背出來了。 洞中水汽裊裊,許驕先在一側將稍後要換的衣裳掛好,侍奉的宮女還沒來,她不好寬衣,就拿了書冊先去小榻處。 小榻在溫泉後側,繞過屏風往小榻去的時候,忽然腳下一滯,見到溫泉里有人在,雙手伸開,搭在岩石兩端,裊裊水汽遮住了半壁胸膛,但是那張精致的臉,她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宋卿源? 許驕愣住,而後下意識掉頭就走。 “回來。”他的聲音很淡,但不容置喙。 許驕只得駐足。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但宋卿源開口,她又不能真的直接跑出去,許驕背著他,支吾道,“陛下怎麼在這里……這里是悅活泉次泉,龍泉在上面的另一處入口……” 話音未落,宋卿源幽幽道,“朕想去哪里,要同你提前交待嗎?” 許驕無語,“……不用。“ “不擾陛下清靜了。”許驕見縫插針,腳下生風剛走兩步,還沒走出屏風後,宋卿源的聲音再次傳來,“朕讓你出去了嗎?” 許驕頭疼極了。 他……他不是真要她和他一起泡溫泉吧…… 許驕一張臉都漲紅。 “過來。”他再出聲。 許驕只能硬著頭皮轉身,然後繞過溫泉池,行至離在他最近的矮幾處。 許驕沒特意看他,但余光瞥到他是裸露著上半身的,不像之前泡溫泉那樣披了泡溫泉專用的紗衣,但隱約可以看到水光里,他將紗衣纏在腰間處,應當是看她早前那麼穿方便,學了來的。 許驕沒有再看看,低聲道,“陛下有事?” 湯泉洞內委實有些溫熱,她就在他近處,他身上的氣息也好,溫泉內的水汽也好,都能沾染上她臉上的羽睫,她輕輕眨了眨,羽睫連霧。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沒有說旁的,輕聲道,“剝給朕吃。” 許驕略微詫異,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才見方才沒怎麼留意,眼下才看到矮幾上原來不僅放了水果,點心,書冊,還有一盤糖炒栗子…… 許驕不由皺了皺眉頭,他讓她剝糖炒栗子給他吃。 許驕不由想起兩人在鎮的時候,她是剝過糖炒栗子哄他,他也攬著她的腰,在沒有人的街巷里親吻。 他是特意的…… 許驕微微垂眸,心中知曉他是在鬧騰,但他開口,她全然沒有旁的辦法。宋卿源舒舒服服得泡著他的溫泉,她只能在一旁剝糖炒栗子,沒有出聲。 等剝好,就伸手放在空盤的另一側,然後繼續剝下一枚。 “你喂朕吃。”宋卿源又提要求。 四目相視里,許驕低下頭去,避過他的目光,伸手拿了一枚剝好的糖炒栗子放在他唇邊。 他張口直接吃了,還算沒有為難。 許驕心中唏噓,又低頭去剝另一顆糖炒栗子。 她剝得快,他吃得慢,她剝完了,絕大多時候都要停下來等他,即便不看他,余光也總能看到他喉間輕咽,喉結微聳的模樣,尤其是在眼前,溫泉湯池內。 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這一盤糖炒栗子要吃完,還不知道要多久,他就這樣泡著溫泉,溫泉水將她的羽睫染濕,額頭上也漸漸滲出了幾縷香汗。 許驕再伸手去拿糖炒栗子的時候,宋卿源忽然自己伸手,拿了一枚糖炒栗子剝好,淡淡道,“張嘴。” 他的聲音慣來不容置喙,許驕愣住,下意識張嘴,他手中那枚糖炒栗子穩穩塞進她口中,許驕驚訝得合不攏嘴,但還是把嘴合攏。 “朕也哄你了。”他溫聲。 許驕怔住。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徑直在她眼前起身,溫泉水花落濺了一地。 他伸手拿了一側的浴巾批上,起身往溫泉外去,沒有再說旁的。 作者有話要說︰踴躍按爪,我們就加更~喵~ 38、第038章 咬耳朵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8章咬耳朵 許驕愣了良久, 稍許,修長的羽睫才又輕輕眨了眨,似振翅的蝴蝶般, 又慢慢嚼了嚼口中的糖炒栗子, 腦海里都是他先前那句—— “朕也哄你了” 他是……特意來哄她的? 如果喂糖炒栗子算是哄的話…… 那他是專程來的了。 今日的宋卿源肯定是那根筋不對了。 許驕心中砰砰跳著,莫名想起方才四目相視時,他看她的眼楮, 她避開…… 許驕覺得今天的宋卿源奇奇怪怪的。 …… 宋卿源走後,許驕也沒什麼心思再繼續泡溫泉, 只是方才在溫泉池里呆了這麼久,額頭和身上都出了汗。 許驕寬衣, 在溫泉里簡單泡了會兒,而後才在浴桶里簡單沐浴,換了衣裳回與山閣中去。 等回與山閣的時候,柳秦雲已經在了。 “許爺!”听柳秦雲語氣中的這股氣興奮勁兒,許驕猜到肯定是宋卿源放他走了。 “不早就盼著走了嗎?怎麼還不走?”許驕特意不冷不淡。 其實早前去北關也好, 在慶州的時他陪他去鎮買年貨, 登山也好, 許驕已經同他熟絡,也拿他當做朋友。 柳秦雲道, “我來和許爺道別啊!” 許驕嘆道, “嗯,那道完了,你可以走了。” 柳秦雲歡欣鼓舞, “我回去見爺爺了,許爺,等你下次再罷官的時候, 來柳家堡找我~” 許驕滿頭黑線,果真對柳秦雲這樣的愣頭青稍微好些是不行的,許驕皺眉,“怎麼了,不怕你爺爺打斷你的腿了?” 柳秦雲笑道,“我有陛下的親筆信,老爺子才不會揍我!走啦,許爺~回頭見!” 言罷,高高興興出門,像個小屁孩兒似的。 許驕嘴角微微勾了勾,臉上露出笑意。 其實,她也有些舍不得柳秦雲,但天下之大,興許,什麼時候還能再遇上呢? *** 晌午過後就要啟程回京,許驕簡單在與山閣用了口飯。 大監讓人里說,陛下在午歇,等午歇後就走。 許驕應好,而後趁著這段空閑,簡單將與山閣收拾了。 這幾日她直住在與山閣里,雖然也有內侍官和宮女打掃,但書籍的歸位,東西的放置,還是她自己來歸位好些,有始有終。 只是等整理完,又有些舍不得,下次再來與山閣還不知是什麼時候。 許驕也會想起風雨交加那個晚上,她同宋卿源在與山閣中的親近,她又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他同她都有對彼此的念頭,只是過往理智。 但這樣的念頭在梁城之患,宋卿源瀕死梁城後,瘋狂生長著…… 有些不受控。 *** 內侍官置好腳踏,宋卿源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他特意讓大監尋了寬敞些的馬車,但自從上了馬車,他看了路奏折,直到馬車都走過了盤山路,也沒見到許驕身影。 宋卿源是可以繼續再看奏折,但眸間微微有些不大舒服,遂喚了聲,“大監。” 大監撩起簾櫳,入了馬車內,應道,“陛下。“ “許驕呢?”宋卿源問。 大監道,“相爺同沈大人在處呢。” 宋卿源抬頭,古怪看他。 大監道,“早前卷宗的事,沈大人在找相爺討教,兩人直在馬車內。” 宋卿源沒好再說什麼。 是他開口讓許驕帶沈凌的,許驕在認真帶了,沈凌勤學好問,許驕也盡心盡責,他實在沒有立場說什麼。 “知曉了。”宋卿源低頭看著折子。 大監趕緊退了出去。 偌大的馬車里,就忽然又剩了宋卿源人,不,還有許小驕。 許小驕方才趴在案幾上睡著了,宋卿源抱起它放在懷中,輕聲嘆道,“朕讓你上心,你就是這麼上心的……” 許小驕臉懵。 宋卿源又道,“那讓你上心朕,怎麼不上心?” 許小驕歪著頭。 宋卿源酸溜溜道,“糖炒栗子白喂你了……” 許小驕︰“……”(喵~糖炒栗子是什麼,好吃嗎?貧下~) 宋卿源重新放它回懷中,繼續低頭看著折子。 她不在,他依然有很多折子要看,無非是她在哪里,他看多少。 宋卿源如是想。 然後,很快便從靈山出來四五日了。 宋卿源這里,除卻每日和肖挺,沈凌等人道面聖之外,更是連單獨的面都沒有露過。 起初三四日,許驕都同沈凌在處很長時間,等到第五日上,許驕也沒去沈凌處,而是自己在馬車中休息。 終于,許小驕也安撫不好宋卿源了。 宋卿源將手中折子扔,喚了聲,“大監。“ 大監入內,“陛下。“ “把許驕叫來,告訴她今日整日都在朕這里,她哪兒都別去。“宋卿源淡聲,但大監听出了不樂意。 憋了幾日,還是忍不住想要見相爺了。 大監頭疼,又不好說,相爺她…… 片刻,大監折回,宋卿源深吸口氣,抬眸,見只有大監聲,宋卿源眸色沉了下來,“她人呢?” 大監嘆道,“陛下,相爺不太舒服,在馬車中歇著,讓老奴問陛下,能不能明日再來?” 宋卿源目光看向他,大監噤聲。 宋卿源臉色掛不住,聲音也冷了下去,“她不來,就讓她跟著馬車走回去。” 大監剛想說旁的,見宋卿源睨了他眼,大監只能作罷退了出去。 隔了稍許,馬車果然停了下來。 宋卿源听到馬車外有說話聲,而後,簾櫳撩起,許驕入了馬車中,他剛想酸她兩句,讓她滾過來,但見她臉色不好,而且是很不好…… 宋卿源攏眉,“怎麼了?” 許驕聲音很輕,也沒什麼精神,“沒什麼,就是不太舒服……” 什麼不舒服會臉色白成這幅模樣? “哪里不舒服?”他沉聲。 許驕有些惱火,她又不能說她大姨媽來了。但大姨媽來了,她還要同他起看折子,她不來,他還說讓她跟著馬車走回去……許驕心里委屈,“就是……每個月幾日……不舒服……” 宋卿源握筆的手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耳根子後也跟著微微紅了。 許驕輕聲道,“陛下,我能回去了嗎?” 她是真的沒什麼力氣,也沒什麼精神。 宋卿源看了看她,溫聲道,“過來。” 許驕輕嘆,奈何上前,“抱抱龍,我真的不舒服……” 話音剛落,他伸手牽她到他懷中躺下,“嗯。” 許驕詫異看他。 他輕聲道,“在朕這里趴會兒,你個人,朕看不到也擔心。” 許驕微怔,四目相視,這回是宋卿源先挪開的目光,“躺著吧,不用你看折子。” 許驕還是看他。 宋卿源不得不移目看她,“怎麼了?” 她是有些不舒服,但他的懷里很暖,她躺在他懷中,隱隱也有些舒服得想睡過去,便低聲道,“抱抱龍,就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直這麼溫和說話好不好?” 宋卿源愣住,想起那日在寢殿,他惱意朝她吼的句話…… 她避開他也好,寫紙條氣他也好,可以同他保持君臣距離也好,過多久,她心中都是介意的,他都低頭主動哄她了也不行…… 宋卿源淡淡垂眸,“睡吧。” …… 許驕應當是真的很不舒服,她是躺在他懷中,不吵,不惱,就是有時候會攥他的衣襟,他見他額頭都有汗水。 “大監。”宋卿源喚了聲。 大監再次入內,見許驕就這麼躺在陛下懷中,雖然大監眼中不少詫異,但畢竟是天子跟前伺候的人,大監趕緊低頭,“陛下。” 宋卿源低聲道,“去灌暖水袋來。” 大監愣了愣,當即會意去做。 宋卿源知曉她很不舒服,連大監入內,她都不想做樣子起來。 …… 很快,大監將暖水袋拿了來,又退了出去。 宋卿源輕聲道,“放衣裳里?” 她點頭。 她點頭的時候,他見她唇色有些白,但是應當是咬唇了,下嘴唇又被咬紅。 宋卿源替她放在外袍下,許驕沒有吱聲。 但是應當有暖水袋後,許驕舒服了許多,稍許,宋卿源發現她靠在他懷中睡了。 睡的時候還皺著眉頭,是未完全舒服…… 宋卿源看了看她,手中翻折子的聲音小了些,怕吵醒她。 許驕是睡了,但是半夢半醒,迷迷糊糊中還做了個夢,夢到少年時候的宋卿源有次讓她從京郊走回東宮,她其實腳都走疼了,全是水泡,但他是太子,她在東宮做伴讀,她根本不敢忤逆他。 她也知曉她是做夢,因為那個時候的宋卿源是沒來看她的,來的是大監;但是夢里的宋卿源是來看她了,問他疼不疼,她問他,能不能不要總是打個巴掌,再喂顆糖炒栗子? 宋卿源頓了頓,他不知道她有說夢話的習慣,但這句話明顯是說給他的…… 這丫頭是夢到他了。 但夢到的仿佛也不是什麼好事,不然也不會皺著眉頭呢喃,“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打個巴掌,再喂顆糖炒栗子?” 他好氣好笑。 他是天子,他喂過誰糖炒栗子? 終日得寸進尺…… 思緒間,他整個人僵住,因為睡夢中的許驕抱住他,輕聲道,“抱抱龍,你能永遠背著我不停下嗎?” 睡夢里,那個背著她的少年輕聲道,“好。” 她希望他永遠不要長大…… *** 許驕躺了很久,直沒怎麼動彈,所以她醒的時候,他很容易覺察。 “好些了嗎?”他放下手中折子看她。 許驕看了看他,又仿佛想起了夢里那個少年,時還有些恍惚,也有些沒怎麼睡醒,輕“嗯”了聲。 宋卿源念叨,“讓你別吃寒涼的東西,管不住嘴……” 她听他念叨,目光沒怎麼動彈。 宋卿源也看向她,這次四目相視,兩人的目光都沒挪開。 宋卿源想起在東宮的時候,有次上課他余光瞥她,她沒什麼精神,也像現在這樣咬著唇,臉色不好到定程度。 “回去休息。”他開口,她順理成章離開。 他那時候仿佛都摸到規律了,她每個月里總是那幾日前後幅怏怏模樣,特別是前兩三日,後面兩日會好些,等她開始吃吃睡睡,那就是恢復正常了…… 那時候的他,仿佛對她的關心還多些,也會挑這些時日,讓旁人避讓著她。但登基後,他仿佛再沒有關注過她什麼時候月事,什麼時候不舒服,甚至連她難受的時候會這幅模樣都不清楚…… 宋卿源沉聲道,“上次沒來早朝,是因為這個嗎?” 她這幅模樣,不說站早朝上那兩個時辰,就是下床就下不了…… 宋卿源心底似打翻藥罐子般,不怎麼舒服。 她看了他眼,仿佛察覺,輕描淡寫“嗯”了聲。 他又道,“下次同朕說聲。” 她輕聲,“陛下在生我的氣。” 宋卿源︰“……” 他的確想起,他是同她置了很大的氣,讓她滾出去,他甚至沒覺察她那個時候不舒服,然後她在家中幾日,他罷了她的官,她也沒來找他,那時候,她應當是很氣他…… 他避開她目光,又問,“喝水嗎?” 許驕坐起身喝水。 用的是他的杯子。 他看著杯子上的唇印,又看了看她,“多喝水。” 許驕沒什麼力氣,但還是沒忍住笑。 “笑什麼?”他讓她靠他懷中。 許驕溫和笑道,“你們男生是不是只知道生病了就讓人喝水,以為喝水治百病?” 宋卿源愣住,“你膽子……” 忽得,又噤聲,溫聲道,“那怎麼說?” 許驕是覺得今日的宋卿源反常態,但偶爾的反常態也挺好,她靠在他懷中,听到他的心跳聲,溫柔道,“我想躺下。” “躺吧。”他抱她。 “暖水袋還燙嗎?”他忽然想起,手也放上,其實不暖了,“睡吧,我讓大監換個來。” 她听他用的我,他自己應當都沒覺察。 許驕伸手,像方才做夢時樣抱著他,“你說什麼都好。” 宋卿源微楞,仿佛心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 等到官邸歇下,大監來說,相爺歇下了。 她今日睡了整日,也還是不怎麼舒服,他心中忽然想,怎麼這麼嬌氣…… 但轉眼,整個人又愣住。 她原本就是個姑娘,卻總在他鞭策下,證明她自己比旁的男子強…… 宋卿源煩躁扔了手中折子。 陛下又去了相爺那里,大監心里苦,又得替陛下擦屁……不對,不能這麼用……他不就應當給陛下分憂嗎? 宋卿源入內,許驕果真已經睡了,屋內的炭暖燒得正好,但許驕還是裹著被子,裹成個繭蛹子般。 他坐在床沿處,俯身脫了鞋,而後掀了被子鑽進被窩里,許驕迷迷糊糊睜眼看他,他從身後攬緊她,“睡吧,我替你揉揉肚子。” 她沒拒絕。 他攬著她,直替她揉著,直至她入睡。 …… 翌日,御駕行準備從準備出發。 宋卿源剛將許小驕放在懷中,剛準備看今日的奏折,大監撩起簾櫳入內,“陛下,相爺來了……” 宋卿源抬頭,許驕剛好入內。 他今日沒叫她來。 但是許驕來,大監笑容可掬。 宋卿源看了大監眼,輕聲道,“出去吧。” 大監連忙出去。 “怎麼來了?”宋卿源看她。 許驕如實道,“不是我個,有人看不到擔心嗎?反正,也不用我看折子……” 宋卿源眼底笑意。 許驕上前,朝著許小驕道,“下去。“ 許小驕明顯不動。 許驕干脆上前伸手拎它下去,暴力遷徙,然後自己躺下。 宋卿源沒忍不住笑。 許驕今日明顯精神要比昨日好多了,昨日是根本無心和他逗鬧。宋卿源放下折子,“等你好了,朕有事同你說。“ 她忽然道,“好了。” 許驕在朝中直都是拼命三郎,當即就要撐手坐起,宋卿源把她腦袋按了回去,讓她繼續躺下。 許驕懊惱,他緩緩開口道,“這次回京,朝中震蕩會很大,朝中不少人要換,但不能起換,會不穩妥,要慢慢換。等你好了之後準備下,春闈要加試輪,回京之後盡快準備。春闈的事,你帶沈凌起,讓沈凌幫你;吏部的事,你和羅友晨起,朕稍後給你冊子,你心中有數,該卡得卡掉;再借個機會,把樓明亮調回戶部。” 他已經很久沒同她說起朝中的事,許驕再次撐手起身,“我現在就好了。” 她雙清眸看他。 他淡聲,“躺下……” 許驕只得躺了回去,只是隔了片刻,又期許道,“我想起來有東西落馬車里了……” 宋卿源又看了她眼,這次許驕沒有等他開口,自己重新老老實實躺了回去。別說宋卿源不信,她自己也不信。 她其實還有些不怎麼舒服,但聞著他身上好聞的白玉蘭香氣,又似放松般,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他懷里渾渾噩噩睡了過去。 應當是她方才皺眉頭或是低吟了兩聲,他伸手撫過她發間,她睡眸看他。 “還疼?”他攏眉。 她看了他眼,片刻怔忪,撒嬌道,“疼。” 他放下手中奏折,伸手給她揉了揉腹間。 她低聲,“好些了。” 宋卿源叮囑道,“回京中,找個大夫看看,開個方子調調……” 她本就沒睡醒,半夢半醒應了聲,“嗯。” 他繼續給她揉著腹間,溫聲道,“還有,上次和你說的顧凌雲宅子的事,等回京後……” 他話音未落,懷中均勻的呼吸聲又響起。 宋卿源奈何。 *** 月事的頭三日過去,後兩日,許驕的精神和氣色都好了許多。 再隔兩日,許驕便恢復了早前的許驕。 許驕在宋卿源跟前消失兩日後,又捧了兩摞卷宗來宋卿源跟前,“這是春闈的計劃,這是吏部調任的計劃,初稿我擬好了,時間有些緊,怕有不妥的地方,陛下先過目,要修繕的,回京路上正好有時間,等抵京就可以著手讓翰林院去做。” 宋卿源看她,她共就好了兩日,也就是不在他眼皮子下的兩日,這兩日也就夠她看完了他給她的所有名冊而已,和比對如今朝中在職的官吏,這兩卷卷宗是她連夜趕出來的。 她前幾日是實在難受了,否則恐怕早就開始。 許驕興致勃勃攤開身前的卷宗,認真得同他說著手上兩個卷宗的計劃和安排,還有這麼做的難處,所有需要他過目的東西都有了。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宋卿源看著她。 她全神貫注看著卷宗,絲毫都未覺察他在看她。 在朝中,許驕直是最讓他放心的個。 不僅因為她是許驕,他從東宮起的伴讀,還因為她比旁人都更適合這個位置…… 宋卿源微微斂目。 她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他還是不由抬眸看她。 他喜歡她。 喜歡與山閣內親近嫵媚的她,喜歡明鎮時捏著頭上貓耳朵,給他剝糖炒栗子的她,還喜歡,眼下認真而專注的她…… 認真時候的許驕很好看,不樣的好看,撩人心扉。 “……冊子我都看過了,有些穩妥起見要延後處理,若是可以,春闈的學子補充到翰林院,從翰林院中提拔批人上過來,這樣的話,是最穩妥的……”許驕說完,正好抬眸看他,發現他好像根本沒在看冊子,也近乎沒听,而是在看她。 四目相視里,許驕噤聲,兩人其實離得很近,近在咫尺,她不覺稍稍往後坐著,臉色微紅,眸含春水,心底砰砰跳著。 他淡聲,“別動。” 她停下,他雙唇貼上她雙唇,松開時,也未離開,就在她近處道,“吏部的進度適當快些,不用放緩。” 他的呼吸就臨在她跟前,許驕心中小鹿亂撞,“朝中會不會亂……” 他唇邊呵氣幽蘭,“軍中不亂,朝中就不會亂。” 她頷首。 “那陛下……”許驕話音剛落,身側的人伸手將她抱至懷中坐好,她整個人僵住,他從身後攬緊她,“說吧。” 拿起卷宗的手抖了抖,他這樣,要她怎麼說…… 許驕咬了咬唇,還是硬著頭皮道,“這是春闈和吏部的事,還有戶部……” 言及此處,許驕尾聲顫了顫,也不得不停下,整個人臉紅到不行。 他咬她耳朵。 作者有話要說︰寶貝們,今天四更啦,我盡力啦~麼麼噠 撒花留評營養液什麼都行,我們明天繼續 —————— 現在去更隔壁《錦棠春》啦~愛你們 —————— 男德典範指路隔壁《雲鬢挽》 39、第039章 溫暖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39章溫暖 “戶部怎麼了……”他剛咬完她耳朵, 氣息就在她耳後,癢癢的,麻麻的, 又忽然這麼問她, 聲音溫和又醇厚,還莫名帶了旁的意味。 許驕腦海中頓時“嗡嗡”一片,支吾道, “早前你說戶部的時候……除了樓明亮調任那段,我沒听清楚還有什麼……戶部的事牽涉到郭家, 還牽扯到梁城……我在下個你,是不是要緩一緩, 等到吏部調任出來之後?” 前半句是實話,後半句一听就是臨時胡謅的。 他的氣息從她耳後挪開,許驕心中才將舒了一口氣,又頓覺他徑直吻上了她修頸處,輕輕沾了沾, “阿驕, 你怎麼想?” 她想什麼想?她哪里還有腦子想? 滿腦子都是“嗡嗡嗡”的聲音, 似耳鳴一般,許驕實在沒有辦法, 咬了咬唇, “我……我不知道……” 她極少這樣手足無措過。 宋卿源笑了笑,開口道,“戶部同梁城的事有關, 朕來處置。” “嗯。”許驕如釋重負,“那春闈和吏部調令的名冊我先回去弄。” 許驕想趁機起身,宋卿源溫聲道, “不急,陪朕看看折子。“ 許驕臉忽得紅了,這樣怎麼看折子…… 讓她靠他懷里給他念折子嗎? 許驕不是沒同他一道看過折子,那是宋卿源起初登基的時候。自古以來,帝王的登基要麼伴隨著風雨搖曳,要麼暗波涌動,宋卿源是東宮,是正統的繼承人,但不想宋卿源登上龍椅的,大有人在。 那時候的宋卿源對的是暗潮涌動,內憂外患,宋卿源有數不清的事情要操心,也有數不清的事情讓他夜不能寐,但也是這些荊棘,讓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從早前的東宮蛻變成如今的帝王。 那時陪著他一道通宵達旦,一直守著他的人是許驕。 許驕也目睹了他如何一步步從太子步入帝王。 她見過宋卿源糟糕的一,也見過宋卿源的隱忍蟄伏,也見過宋卿源情緒失控的時候,將奏折氣得扔掉。 那時他扔掉的奏折,是許驕在看。 他來不及批注,疲憊小寐的時候,他看過,知會過的奏折,也是許驕在模仿他的字跡批注。 她見過他的狼狽,困惑,挫敗,也見過他一步步堅持,信念和展露鋒芒。 在那一段時日里,政權慢慢過渡,宋卿源的皇權日漸鞏固,而許驕也從跟在他身邊的翰林院編修到六部和鴻臚寺,大理寺,一個一個職位輪崗。 她是他最信得過的人,也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刃,哪里有難挑的骨頭,她就去哪里,輾轉許多地方,直至百官之首。 她同他一處的時間也就越來越少,有時許驕去外地,一晃幾月,回朝的時候,他見她個頭都高了。 她在官場中一步一步走到相位,他也從初初登基心中惶惶不可終日的帝王到今日的運籌帷幄,不再受人掣肘。 他們兩人從年少到成熟,到如今各自走上平穩的道路,在一處的時間反而越來越少。 早前許驕在他身邊時,他反而平和。 到她難得同他一處時,不如他的意,甚至超出他掌控時,他心中會煩悶窩火。 他一護著她羽翼豐滿,在朝中登相;又一盼著她像在東宮時一樣,會循著理由讓他背她,餓了跑到他殿中要吃的,也會同他撒嬌…… 哪樣的許驕,他都想要!想要她為相,在朝中做事;也想讓她對著自己撒嬌,像前幾日那樣,躺在他懷中的時候,也會偶爾伸手抱他…… 宋卿源眸間淡淡,許驕仿佛也想起早前的事,兩人都沒怎麼吱聲。 是許久沒有一處看折子了。 他一手抱著她,讓她坐在他懷中,另一只手握著奏折,許驕伸手替他翻頁,他也會忍不住感嘆,同樣的折子一年到頭上個好幾回,自己不嫌煩嗎? 不是惱意,就是單純的龍吐槽。 許驕沒出聲,卻眸間淡淡笑了笑,想起宋卿源登基後終于過度平穩那一段時間,他也會這樣,半是輕松,半是調侃道,什麼破折子,不走腦子…… 其實,他一直都沒變過,還是早前的少年模樣,只是看起來沉穩,不說了,但其實該吐槽的時候還是在心中吐槽…… 他嘆道,“替朕拿個注意,怎麼回,這個折子才不會再出現?” 許驕道,“就回兩個字,已閱。” 宋卿源品了品,妙啊,他看她。 她朝他道,“就是朕看過了,但是沒想法,也不想回你,你自己看著辦,你下次再來折子,還是這種結果。相反,越安撫,越說得多,但對方只要心里還有念頭,回得越多,他越能找到同他心中想法匹配的,覺得鼓舞,折子還會再來,不如就寫已閱兩個字……” 宋卿源笑,“你替朕寫……” 許驕愣住,轉眸看他。 他自然而然親了親她臉頰,“你又不是沒寫過,你寫,朕替你磨墨。” 听語調,許驕都覺得抱抱龍今日高興。 難得他高興,她沒同他對著干。 她要俯身寫字,就要從他懷中離開,他也跟著起身,撐手在一側看她,嗯,側顏好看,字也好看,哪里都好看…… 許驕認真,但應當是許久沒模仿他的字跡了,手生了,許驕覺得不像,有些擔心看他,“會不會露餡兒?” 宋卿源嘆道,“不像更好,讓他猜,朕是不是特意的。” 許驕心中唏噓。 當真是帝王心,深不可測。 “阿驕,繼續。”他今日不是心情好,是心情很好。 宋卿源仿佛重回了只用動動嘴皮子,讓許驕幫他批折子的樂趣,許驕看著眼前厚厚的一摞奏折,忽然意識到有人是一本都不想自己批…… 許驕替他批也就算了,但是他在一側,時不時親她,時不時伸手摟她,還時不時咬耳朵,許驕有些不怎麼好,後來他倒是不那麼鬧騰了,但是手從她腰處往上,許驕臉色紅透,他一本正經道,“讓大理寺下月就處理,拖太久了不是好事。” 她倒也是想讓大理寺下月處理,但他的手伸到了她衣襟內。 此時叫陛下不妥,宋卿源的名字也不能叫,許驕咬牙,“抱抱龍,能不這樣嗎?” 她實在被他又揉又抓弄得有些鬧心。 他從身後抱著她,腦袋放在她肩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折子上,慢悠悠道,“顧凌雲的宅子空出來了,朕已經賜到你名下了,你搬過去,離朕近些,今日就不鬧騰了。“ 許驕︰“……” 他又道,“那你下朝就留在宮里,每日陪朕看完折子再出宮。” 許驕︰“……” 宮中每晚都要落鑰,等他看完折子都是子時前後,宮中早就落鑰了,怎麼可能還回去? 他溫聲,“自己選。” 許驕嘆道,“岑女士會不高興的……” 他看她,他不喜歡他總岑女士岑女士這麼叫。 她重新改口,“我娘會不高興的。“ 反正,任何時候將家長搬出來就對了。 宋卿源仿佛早就想好,“讓岑夫人留在原來家中,你自己搬來就好了。“ “……”他的提議讓許驕再次驚呆。 宋卿源悠悠道,“朕去梁城的時候,你不也是一個七曜里五日都在政事堂里暫住,剩余的兩日休沐再回去嗎?換個地方而已” 她轉眸看他,竟然無力反駁他的論點。 宋卿源托腮,“還是說,你想讓朕去你家里?” 許驕臉都紅了,“五日里……住一日……” 她原本朝中的事情就忙,岑女士也是知曉的,五日里有一日來不及回家,呆在離政事堂和翰林院近些的地方也無可厚非…… 她只能這麼想。 許驕忐忑看他。 他溫聲道,“那還不如朕的寢殿讓你住一宿就好,還不用你折騰。” “……”許驕糟心,“兩日……,我剩下時間我要岑……我要陪我娘……” 宋卿源沒再吱聲了,應當是同意了。 等許驕端起茶水,輕抿一口壓驚,他又悠悠道,“答應過朕的事情,沒做到是欺君。” “噗。”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宋卿源低眉笑了笑。 *** 等到下榻的官邸,許驕一頭栽倒在床榻上,宋卿源這頭是沒事了,岑女士那頭這怎麼辦? 是告訴她……還是告訴她…… 許驕頭疼。 從靈山返程起,宋卿源都開始看折子了,也宣布她的休假生活宣布差不多結束了。 這幾日關于春闈和官吏調任安排,還有各部送來的卷宗就夠她忙上好一陣子,今日還看了一整日的奏折,眼下想腦子放空都不行。 顧凌雲的宅子那麼大,她家就算算上許小貓,許小兔,許大倉,許小倉湊數,也湊不夠住幾間屋的,怎麼給岑女士說她要搬去鹿鳴巷? 許驕頭大。 開春了,南順的天氣慢慢暖和了起來。 許驕將自己捂在蠶絲被里,算了,明日再醒,實在不醒,回京再想,但其實也快回京了。 許驕好容易睡著,被扣門聲吵醒,迷迷糊糊中听到大監的聲音,“相爺~陛下喚您~” 又來了……白天折騰她一整天了,能不能消停了,陪太子功書的時候也沒從早到晚伺候啊……許驕爬不起來,“大監我睡了,明日見~” 大監奈何,但好賴周遭都被打發走了,大監道,“相爺,陛下說了,您不過去,他就過來,您可別同陛下鬧了。” 許驕正是困的時候,“讓他過來吧!” 大監手一抖,再出聲,“相爺?” 屋里已經沒有反應,是重新睡過去了。 大監想死,這相爺和陛下又是鬧得哪一出啊,這哪是逼死相爺或陛下,妥妥得逼死他才是…… 祖宗! 大監走後,許驕終于可以繼續好好睡覺了,蠶絲被捂在頭上,一點兒光都透不進來。 良久之後,宋卿源推門而出,臉上都帶著不滿,伸手掀了被子,剛想將她拎起來,但見她似個出生的嬰兒一般,睡得很香。 剛才心中那股子無名怒火一時間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得坐在床沿邊憋屈了好一陣子,最後俯身脫了鞋,寬了衣,躺下和她蓋同一床蠶絲被。 —— 讓他過來吧! 越來越無法無天了,有一天還不得騎到他頭上去? 宋卿源想起身回去,身邊的人伸手自覺環住他的腰,他愣住,許驕惱火道,“你睡覺真不老實!” “……”宋卿源無語。 她再伸腿拿他當被子夾住的時候,宋卿源確信他有一刻是想將她踢下去的,但很快清醒過來,他不好踢! 鳩佔鵲巢,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忽然,她親了親他頸間,輕聲道,“逗你的。” 宋卿源僵了僵,不知道她清醒的,還是做夢?也可能是實在太困了,又攬著他,心滿意足的睡了過去。 宋卿源輕輕嘆了嘆,耤A溫水煮青蛙了。 *** 一連十余日過去,時間都過得很快。 白日里,許驕有時同宋卿源一處,宋卿源在一側看折子,許驕開始著手春闈和官吏調任的細節。 春闈這處沈凌是初次接觸,只能當副手,讓他做他也做不好,她只能帶著他一步一步來;官吏調任這里要處理的細節很多,時間很緊,還要慎重,中途要調整和對比很多次,實在等不到回京中和羅友晨一處,只能她先開始,回京後和羅友晨做調整。 翰林院的事,等回京中,要暫時交托給齊長平幫她看著,文書和聖旨這處齊長平就可以處理,其余事情她每日盯一眼就好。 于是這十余日一晃就過,許驕忙忙碌碌,總早上睜眼到晚上閉眼,都覺眨眼就過。 有時候在宋卿源這處,有時候在沈凌處,還有時候就在自己馬車里。 宋卿源的事多,她的事同樣不少。 而且她手上還有六部的例行事務和雜事,宰相這活兒一點都不輕松。 而且,宋卿源仿佛已經默認習慣了每晚都和她在一處。有時抱抱親親,有時做些更親近一些的事情,大多時候是兩人都很累了,相擁而眠到第二日清晨。 醒來的時候,他靠在她肩上過,也枕在她胳膊上過,還有一次,她第二日手抖得拿不起筆,惱火了一整日。 他悠悠道,“要寫什麼,朕替你寫。” 賊喊捉賊…… 這一趟途中行得很快,路上又搶回來了十余日,無需等到三月初,預計二月下旬就能抵京。 終于,等到二月十九日,抵達毫城,許驕如夢初醒,明日就要回京了,她還是沒想好要怎麼同岑女士說…… 這一日馬車上,許驕心不在焉,時不時就在走神。 “阿驕。”宋卿源處理好手中的事,喚她。 “嗯?”許驕回神。 宋卿源從案幾上拿起梁城之事的卷宗遞給她,“梁城之事的卷軸,來龍去脈都在這里,早前沒徹查清楚,給你看也是片段,你也焦心。你爹將你送到我這里,是想我護著你,那就等查清楚了之後再給你看全貌。” 許驕愣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梁城之事,他一直不讓她踫,但其實,她是最想知道的一個。 “拿去吧,這是暗衛機構的卷宗,你看了就知曉了。”他再次給她。 她眼眶微紅,伸手接過,十年了,爹爹過世十年了,是終究有定論了嗎? 許驕手隱隱顫著。 許驕喉間輕咽,手中握著這柄卷軸,竟然顫顫有些怕打開它。 抬眸看向宋卿源時,宋卿源溫聲道,“看吧,朕陪著你。” 許驕鼻尖微紅,手顫顫打開它。 梁城之事的來龍去脈很長,從十余年前述起,到瑞王自刎…… 許驕看了很久,雙目含淚,一直沒有落下來。 但宋卿源見她目光被氤氳包裹,一直停留在最後一處許久的時候,他沉聲道,“阿驕,你爹是死在洪峰時,和駐軍一起扛沙包,安排百姓撤離時去世,如果沒有你爹,興許當年沒有人能冒死說服叔父……” 許驕的眼淚奪眶而出,“ 啪”落在卷宗上。 十年了,終于水落石出了。 許驕哽咽。 宋卿源輕聲道,“水落石出了,同岑夫人說一聲吧。” “阿驕……”他是想安慰她,她先伸手擁他,顫聲道,“讓我抱抱,抱抱龍。” 她抱緊他,身上打著顫。 他知曉,她們母女二人等了十年的真相終于浮出水,對許驕來說是全然不同的意義…… 她一直哽咽著,似只顫抖的許小驕。 他輕聲道,“哭吧,朕這兒,沒有旁人。” 話音剛落,許驕“哇”得一聲哭了出來,他也不由抱緊她。 至少,他的懷抱是溫暖的。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的留言看到啦,愛你們~特別特別開心 所以,別吵,都對,錯的是男主,出去跪搓衣板 —————— 又是周末啦,國際慣例,記得按爪,紅包周一12:00一起發,大家多多按爪,我去睡個午覺起來加更哦~ 40、第040章 七夕快樂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0章七夕快樂~(標題黨, 給你們的~) “宋卿源,我爹不是被人害死的……”許驕輕聲。 宋卿源攬緊她,“許叔叔救了很多人, 他做了旁人都不敢做的事, 他孤注一擲,說服叔父,救了整個梁城的和周遭的百姓。阿驕, 許叔叔不會白死,而你, 青出于藍,許叔叔九泉之下會安心。” 她靠在他胸.前, 良久都沒有應聲。 明日就要抵京了。 梁城之事自年前起,到今日,牽涉的人和事太多,等回京後,也應當畫上句號了。 宋卿源輕聲道, “將卷宗給岑夫人看後, 還給大監。” 許驕點頭。 …… 毫城是京城衛城。 今晚在毫城留宿一晚, 明日晨間出發,黃昏前後就會抵京。 已經有官員來毫城官邸迎候, 為明日回京做準備。 之前宋卿源去慶州的名義是祈福, 朝中也並無多少人知曉宋卿源去過梁城,眼下,來毫城的禮部官員最多, 因為去靈山祈福後,明日回京要從南大門回京,尋祖制還有一堆繁文縟節。宋卿源心煩, 但也要走完最後一道過程。 另一處,京中都知曉禁軍是直接開赴到梁城的,眼下梁城的消息還在封鎖中,所以陛下即便人在慶州,梁城的事,陛下運籌帷幄,所以明日天子回京,京中要有多大震動,說起來都為時過早。 梁城之事上,因為宋卿源的緣故,許驕摘得干干淨淨,反而是最能主持春闈和朝中官吏調動的一個。春闈的事回京之後就會提上議程,今夜宋卿源同肖挺和沈凌在一處準備梁城之事的復盤,許驕將春闈的安排最後審過,明日就送至翰林院,而後發告國中。 眼下是二月九,春闈三年一試,今年的加試放在五月二。 屆時已是春末,時間越長,參與春闈的人有更多的時間準備入京,京中相關聯動都需時間,也會將官職的空缺逐一匹配。 所以,這次的春闈和之前所有都不同。 會按照各部官吏空缺,直接分試,分試優異者,一早就可進入各部候選範圍中,最後進入的考核,篩選基本素養,同時也看早前的分試是否有蒙混過關著;即便沒有在早前的分試中取得優異的,在最後的考核環節若是優異,也會有機會。 這樣一來,確保最大限度的人才挑選。 只是早前從未這樣做過,爭議一定很大,但眼下沒有什麼比將朝中和學子將目光放在春闈上更容易轉移視野的。 此時只能許驕親自牽頭,六部才會跟著聯動起來。 否則,眼下都二月末了,五月下旬就要開始,各部怎麼選,機制怎麼落成,沒有人看著,也等于一張白紙;但眼下許驕親自看著春闈和官吏調任,雙管齊下,不配合春闈的,在春闈準備過程中,能力不濟的,許驕可以一並調整了,人人都會重視。 許驕闔上卷宗,明日抵京,就讓人送去翰林院給齊長平。 明日之內,就要快馬加急發告全國各處。 等這些事情處理完,夜色也差不多深了。 今日禮部諸多官員來,還有梁城的事要通氣,許驕估摸著宋卿源今晚是不會來同她擠了。洗漱過後,許驕歇下,想著明日就要見到岑女士了,除卻心中有些不知道怎麼交差之外,更多的是想念。 她月離京的,眼下二月了,四個多月沒見岑女士,她也想岑女士了。 岑女士肯定也想她了…… 許驕裹緊被子。 …… 許驕睡下後不久,還是被身側的聲音吵醒。 她沒想到宋卿源還會來。 宋卿源臉色有些疲憊,俯身脫鞋時,听到她轉身,回頭道,“吵醒你了?” 許驕輕聲,“剛睡沒多久。” 他上了床榻,俯身親了親她額頭,“睡吧,明日回京。” 宋卿源牽了被子,伸手攬她在懷中。 “宋卿源……”懷中的人又喚他名字,宋卿源有些奈何,也不知是這段時日習慣了,還是今日乏了,她叫他名字,他心中就奈何了一回,並無旁的惱火。 她從他懷中竄出頭來,認認真真看他。 宋卿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柔聲道,“怎麼了?” 許驕從他懷中起身,溫聲道,“宋卿源,爹爹讓娘送我去東宮求你庇護,梁城之事已過,我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喜歡自己喜歡的人” 宋卿源皺眉,手心也微微滯了滯。 她俯身看他,青絲拂過他臉龐,“我早前會想很多花很長時間去想都想不明白得事,但梁城出事之後,我就不想了,我那時想的是,宋卿源會不會出事?想的是,我應當偷偷和他一起去,至少我知道他在哪里……” 宋卿源看她。 許驕眼底微紅,“宋卿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叫你名字,不喜歡我忤逆你的意思,不喜歡我和你頂嘴,但是我喜歡你啊……從東宮的時候就喜歡,所以我喜歡叫你的名字,喜歡和你頂嘴,喜歡和你對著干,也喜歡惹你生氣……因為我想看你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被我欺負的樣子,因為我也想你能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許驕喉間輕咽。 宋卿源輕聲,“我何時不喜歡你了?除了你,我喜歡過旁人嗎?” 許驕噤聲。 他繼續,“阿驕,你想過日後要如何嗎?朕比你想得多,你的性子慣來是你想講道理的時候講道理,不想講道理的時候……” 話音未落,許驕狠狠咬了咬他下唇。 宋卿源吃痛,微惱,“許驕!” 她又咬了一口。 宋卿源只得將她按下,俯身親她。 她雙手攥緊他衣衫,像上回一樣,衣裳順著胳膊滑至腰間,宋卿源微怔,她伸手攬上他後頸,他不會覺察不到不同。 “阿驕,朕有傷在……”他眸間黯沉。 許驕指尖勾了勾他唇角,淡聲道,“那你忍著。” 宋卿源臉色微沉,伸手攬起她。 她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新人許久未像在與山閣時候一樣親近,恍惚間,都是那晚上靈山中的電閃雷鳴,這一路的心動,壓抑,斗氣,暖意,都在錦帳香暖中隨身影起伏著,一點點融合,升華,至眸間清明處,又至眸間失了清明。 眸間漸亂處,他吻上她耳後,“阿驕,朕要你。” 她額頭都是涔涔汗跡,耳邊听他一遍遍喚著阿驕,慢慢安撫著她的緊張與不適應,原本握緊她的手,指死死相扣著,至許久之後,慢慢松開,他額間的汗水低落在她額頭似朵朵臘梅,她被他擁著,一點點漫步雲端,又一點點墜入花海…… 隔了幾輪花開花落,他吻上她嘴角,“還氣嗎?” 許驕沒什麼力氣,“你……不有傷嗎?” 還想著刺兒他,同她放在明和殿的那盆仙人球一樣。 “有傷不也得討你喜歡嗎?”他聲音很輕,“哪回爭吵沒如你的意,不是我叫你回來?你自己來找過我一回嗎?” 她‘困’,沒吭聲。 宋卿源撐手起身,去了一側拿水給她,她輕輕抿了口。 “還要嗎?”他問。 她點頭。 抱她耳房的時候,水還溫著,剛好夠容下新個人,她靠在他懷中,沒什麼力氣,他替她清理,“還疼嗎?” 許驕搖頭。 方才是真疼,疼得她都後悔了。 眼下,她只是困。 他抱她出來,給她擦干頭發,等回床榻的時候,天邊都泛起了魚肚白。 “睡吧。”他吻上她額頭。她靠在他懷中,不多時,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宋卿源想起她早前憋了許久的話。 ——宋卿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叫你名字,不喜歡我忤逆你的意思,不喜歡我和你頂嘴,但是我喜歡你啊。 ——從東宮的時候就喜歡,所以我喜歡叫你的名字,喜歡和你頂嘴,喜歡和你對著干,也喜歡惹你生氣。 ——因為我想看你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被我欺負的樣子,因為我也想你能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宋卿源微微斂眸。 傻不傻,你怎麼知道朕不喜歡你? *** 回京中的馬車上,宋卿源看著折子,許驕一面看著文書,一面打著瞌睡。 他看她,她也沒怎麼覺察。 宋卿源忽然想到她早朝偷偷打呵欠時候的模樣,不由笑了笑。 …… 稍許,大監入內,“陛下,快到京中了。” 許驕的瞌睡打醒了,“我先回去了。” “阿驕。”他喚她。 大監連忙出去。 許驕無語,“怎麼了?” 她上前,他拿起手中的朱砂在她鼻尖點了點,許驕驚呆。 他悠悠道,“可以叫朕的名字,可以和朕頂嘴,可以和朕對著干……也可以惹朕生氣……” 她眨了眨眼,他這是哪根筋又抽了? 他又在原位點了點朱砂,“沒有人的時候,一次。” 許驕還未反應過來。 他低頭,“出去吧。” 臨出馬車許驕還有些懵,但馬上就要抵京了,許驕回了自己馬車中。 宋卿源看了看她,一面拎起一側許小驕,輕聲道,“許小驕,我們回家了。” 許小驕“喵”的一聲。 …… 離京里處,百官迎候。 肖挺騎馬走在隊伍前,身後是威嚴的禁軍車馬,百官沿途跪拜,高呼萬歲。 許驕沒從馬車中出來。 宋卿源是要回宮的,她沒跟著一道,馬車在百官應接之後,轉去了北城門處,反而沒有多引人注目。 因為北城門離家近,葫蘆和六子來北城門處接她。 許驕換回了府中的馬車。 她也許久沒見葫蘆和六子了,葫蘆一直是冰塊臉,但六子見到她都要激動得哭了。 “我回來啦~”路過家門口的一線湖景,許驕伸手大喊一聲。 遠遠的,岑女士端茶的手抖了抖。 敏薇賠笑,“相爺回來了~” “岑女士~”許驕上前。 岑女士沒有搭理她,當時走得急,岑女士應該還在炸毛中,要哄,要全方位得哄~ “岑女士~”第二輪開始。 “岑女士~你看看誰回來了?”等到第三輪的時候,岑女士忽然開口,“女兒養大了,不由人了。” 葫蘆,六子和敏薇全都默默退了出去。 許驕上前,在岑女士跟前半蹲下,“哪有~去到哪里都是岑女士的女兒啊~” 岑女士看她,目光這個你復雜幾許,這次去慶州,日日同天子一處,對方是天子,有的是手段…… 岑女士想起很早前,天子還是東宮的時候,她就見天子背阿驕回來過。 當時他明明見到她,但還是沒有放下的意思,仿佛在宣誓主權…… 後來又時常留阿驕在宮中。 天子的心思不難猜。 迄今後宮中無人,念頭也不難猜。 但是她不想女兒去到那個起了爭執,都回不了家中的地方…… 岑女士看她,“自己還好嗎?” 許驕微楞,“……好啊。” 岑女士沒有再說旁的。 許驕掏出了一枚護身符,“喏,清隱寺求的,听說可靈驗了,我哪里都沒去,就求了一個護身符,岑女士長命百歲~” 岑女士眼眶微紅,“你少氣我幾次,我就九九了,長命百歲不重要。” 許驕嘆道,“那怎麼行,我都要長命百歲,岑女士你也要長命百歲啊,要是沒岑女士訓我,我渾身都不舒坦……” 岑女士好氣好笑。 許驕也給著笑起來。 岑女士這才道,“嗓子怎麼有些啞?” 許驕汗毛都豎起來了,支吾道,“話說多了……” 岑女士看她。 她連忙轉了話題,“日後出遠門一定提前告訴岑女士。” 岑女士繼續看她,“回回都說。” “下次一定!” 岑女士嘆道,“你比誰都清楚,你自己要做什麼,娘哪里攔得住?” 許驕看了看她,“對了,娘,我有事同你說。” 忽然叫她娘,岑女士皺了皺眉頭。 許驕將卷宗遞給她,“娘,梁城之事的卷宗,從余年前到這次都有,是宮中暗衛機構的存檔,陛下讓我帶給娘,里面有爹的事……等娘看完,我要送回去。” 岑女士雙手顫了顫,還未打開眼眶就紅了。 卷宗很長,岑女士看了很久,到最後,塵埃落定時,淚流滿面。 許驕擁她,“娘,爹做了他一直想做得事,他不是冤死梁城的,爹到最後都在做他應該做的事,救他覺得應該救得人,他是最聰明,最正氣,也是最勇敢正直的人……” 岑女士泣不成聲。 “娘,你有世上最好的夫君,我有世上最好的爹!” 岑女士擁緊她。 *** 回了屋中,許驕一身疲憊。 一是昨晚事後,身上像散了架一般得酸痛,一是方才岑女士問她,既然梁城之事已經結束了,也不怕她再有性命之憂,問她能不能恢復女兒身,同娘一道離開京中…… 她說不了,她想留在朝中,朝中挺好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岑女士只是看她,一句話沒說,但目光似是要將她看穿一般,她只覺岑女士不想她同抱抱龍一處。 好累。 許驕一頭栽倒在床榻上。 她不知道要怎麼和岑女士說,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同宋卿源說,她還是暫時不要去鹿鳴巷…… 但無論怎麼說,說哪處都是頭疼。 許驕伸手抓起被子蓋在頭上。 明日休沐一日,後日要早朝,但她明日沒得休整,她明日要去翰林院發布春闈的告文,還要先找羅友晨說官吏調任之事,還要去看鹿鳴巷那處宅子…… 許是真的累了,許驕一覺睡到天明。 第二日醒得稍微晚些,時間有些遲了,又恢復到了早前打仗似的模樣。 今日是六子和葫蘆同她去。 敏薇遞了信給她,“相爺不在,早前的書信。” 許驕一把接過,在馬車上看。 第一封是傅喬的? 許驕忽然來了精神,見信的過程,整個人嘴角都是彎起的,傅喬要回京了,早前的日期算下來,也就二月底三月初的事,沒幾日了。 許驕心中高興,傅喬和小蠶豆要回來了~ 等到第二封,什麼落款都沒有。 許驕疑惑拆開,里面只有幾個字 —— 我回來了。 什麼鬼? 許驕心想這是誰的惡作劇。 她連郭睿都想過了。 忽得,又想起什麼一般,找到早前的信封,信封一角畫了一只帆船。 許驕嘴角抽了抽,“魏帆?”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有點難過,差點寫不完了,但是還是感謝大家~ 會努力寫的 麼麼噠 ———— 這章還是有紅包,慣例,周一中午12點發 ———— 七夕快樂,小仙女們~今天三更啦 41、第041章 小白臉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1章小白臉 魏帆不是去了西南嗎? 魏帆要回來了——許驕第一個念頭不是他已經去了六七年, 而是南蠻是不是已經完成了收編,正式納入西南駐軍了? 所以,西南駐軍也正式進入到了駐軍將帥的正常輪換了? 要不然, 魏帆不會輕易從西南回來…… 許驕的第一反應是和西南駐軍有關。 南順在各地都有駐軍, 駐軍將帥在穩定時期,基本就要兩三年一換,避免長期攬權,又有兵權在手, 滋生旁的風險。 尤其是, 南順在周遭諸國中偏安一隅, 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和優越性,讓南順成為周遭諸國之中戰事最少的一個。對南順來說,駐軍將帥在駐地長期不輪調的風險,其實要遠高于爆發戰事的風險。 所以,各地的駐軍可以不換, 但將帥要輪換。 尤其是主帥! 魏帆是西南駐軍的主帥, 如今魏帆說要回京了,那十有八.九是西南的戰事平息了…… 許驕心中唏噓。 眼下朝中上下的注意力都在梁城之事上, 但其實西南不聲不響已經將南蠻收編…… 抱抱龍在慶州除了養傷,一口氣做了許多事,梁城是, 西南駐軍也是。 許驕忽然想起,回程的時候抱抱龍同她說, 軍中不亂,朝中就不會亂。 那這麼看,不僅朝中,連帶著各地的駐軍, 抱抱龍都會借機開始大輪換,避免和梁城之事牽扯出的官員同流合污。 梁城有駐軍,梁城駐軍中早前多是瑞王的人,還有瑞王的幾萬私兵,不能亂。 宋卿源之所以讓肖挺親自前往處理梁城之事,除卻他是京中禁軍統領之外,應當是早就想好了要讓接手梁城駐軍。梁城之亂後,要有人鎮得住梁城駐軍,梁城之事一直是肖挺在處理,是最好的人選,所有的這些都順理成章,在宋卿源的計劃內。 肖挺會從京中禁軍統領的位置上抽調出來,京中禁軍統領會空缺。 西南的駐軍常年和南蠻打交道,與朝中接觸不深,將魏帆抽掉出來,不會受影響。而魏帆回京任京中禁軍統領,又名正言順安撫了收編的南蠻。 這幾顆棋子挪得精妙…… 宋卿源從一開始就想得清楚,所以做起來的時候果斷,游刃有余。 而隨著南蠻收編,南順腹地拓寬,可以通到更南邊,更南邊已經靠海…… 她不在朝中的時候,宋卿源提拔了很多人,都是航運相關的,她一直以為是運河和水路開鑿相關,眼下看,宋卿源是不是將目光投到了南邊?之前臨近諸國都在拼命打通和西域的商路,南順同西域實在太遠,西邊的商路是通不了的,但若是南邊呢? 許驕心中忽然覺察了。 …… 等收起思緒,許驕才回到魏帆這封信上來。 魏帆已經是南順最年輕的駐軍主帥了。 他確實厲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升到一軍主帥,除卻確實要有真才實學,身先士卒,在軍中這種將資歷,混不過去的地方,要讓老將服氣,軍中又有威望,不是容易的事。 至少,不像郭睿一樣,能混日子混成戶部員外郎。 但一想到魏帆這次回來是做京中禁軍統領的,那她豈不是天天早朝,或是去明和殿都能遇到他? 許驕頭疼。 —— 我去建功立業了。 許驕在想,怎麼能把魏帆弄走。 *** 思緒間,馬車抵達翰林院,今日休沐,翰林院中的人不多,除去值守的官吏,齊長平在。 “相爺。”齊長平一早就候著了。 許驕問道,“春闈的卷宗看過了嗎?” 齊長平拱手,“看過了。” 許驕一面走一面道,“增設恩科得告文今日發下去,越快越好,然後從翰林院中找四個人,同我一道看春闈考核的事,六部加上大理寺和鴻臚寺,每人對接兩部,恩科兩輪的安排,我要在三日內看初稿。” “是,相爺。”齊長平應聲。 “告文呢?”許驕問。 齊長平從一側拿出卷宗,遞給許驕,“擬好了,相爺過目。” 她都不用單獨交待,齊長平看過就將告文擬好了。 翰林院這些編修里,同她最有默契得就是齊長平。 許驕看過,滿意道,“送去宮中給陛下過目,若無問題,今日內發告給各州郡。” “好。”齊長平轉身。 “長平。”許驕喚了一聲。 齊長平轉身,問道,“相爺還有旁的吩咐?” 許驕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後道,“長平,你先去宮中一趟,將事情處理了,然後回翰林院,我有話同你說。” 齊長平應是。 看著齊長平的背影,許驕心中輕嘆,齊長平沉穩踏實,她一直很喜歡。 嗯,是,雖然也有長得好看的緣故在里面(bushi),但齊長平和沈凌不同。 沈凌的穩妥里,有犀利在,包括在梁城一事中,他很迅速的做決斷;但齊長平的穩妥,是做副手的穩妥,不是拿決策的穩妥。 朝中什麼樣性子得官員都要有,暴躁的也要有,才會相對平衡。 物盡其才,只要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沈凌要來翰林院,翰林院向上的位置沒有齊長平的…… 許驕淡淡垂眸。 “相爺~”是羅友晨到了。 許驕將思緒從齊長平身上收回。羅友晨是吏部尚書,這次朝中官吏調任,要以吏部為主,此事必須提前和羅友晨通氣。 “相爺急事,下官听說便來了。” 許驕在東宮的時候,羅友晨就是宋卿源的人,宋卿源登基前,吏部就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許驕同羅友晨無需鋪墊太多,“羅大人,陛下要動朝中的官吏,這次動作很大,暫定分兩批,和春末增開恩科同時進行,屆時,可能會有一部分職位暫時空缺,能者居之。” 羅友晨意外。 許驕嘆道,“羅大人坐,此事要從長計議。” *** 明和殿外,子松見了齊長平,快步迎了上來,“齊大人。” 齊長平是翰林院編修,本身官職不算顯赫。 但翰林院編修多在御前走動,都是陛下跟前長期露臉的人,今日還在翰林院,明日可能就在其他地方居要職,所以翰林院的人,宮中都多恭敬。 齊長平是相爺手下最得力的編修,奔走的多是相爺的事,子松是大監的徒弟,大監叮囑過相爺的事在陛下跟前都是優先的事,齊長平是相爺手下的人,所以子松會先問一聲,“齊大人有事?” 齊長平看了看明和殿苑中,還有不少官吏都在等候宣召。 還要一部分官員跪在明和殿外,臉色陰晴不定,也有戰戰兢兢的。 齊長平沒有多看,輕聲朝子松道,“是增設恩科的事,相爺讓下官送告文來陛下處過目,讓今日下發到各州郡去。” “齊大人您稍等,奴家去通傳一聲。” 齊長平點頭應好。 子松越過前面等候召見的人,徑直入了明和殿中。 明和殿內,宋卿源正同英國公一處說話,見子松入內,恭敬道,“陛下,翰林院編修齊長平齊大人到了,說是增設恩科的告文,相爺讓齊大人送來給陛下過目。” 听到許驕和增生恩科告文的事,宋卿源淡聲,“進來吧。” 齊長平入內,見一身青鸞色龍袍的天子同英國公一處,循禮躬身,“見過陛下,英國公。” “免禮,東西拿來吧。”齊長平是許驕的人,宋卿源對齊長平慣來溫和。 齊長平遞至子松手中,子松呈給天子。 宋卿源接過,很快閱過,又重新交給子松,“朕看過了,擬旨發告吧,今日送出去。” “是。”齊長平應聲,正準備退出殿中,宋卿源又忽然出聲,“齊長平。” 齊長平轉身折回,“陛下。” “清和呢?”在旁人面前,宋卿源一直喚許驕,清和是許驕的字。 齊長平應道,“相爺還在翰林院。” 宋卿源又看了他一眼,其實,他方才並不是想提許驕,他只是在想齊長平的事,宋卿源頓了頓,又道,“長平,你明日早朝後你入宮,朕有事單獨見你。” 齊長平微訝,又應道,“是。” 宋卿源又朝子松道,“子松,此事記下。” 子松應是。 齊長平是翰林院編修,平日不會參與早朝,所以要子松單獨記下,是到差不多時間宣齊長平入宮。 齊長平退了出去,宋卿源看向英國公,“國公爺,繼續。” 英國公道,“此事有利有弊,老臣的意見是,委任官吏去西平,慢慢將西平屬地收回掌控中……” *** 齊長平從宮中出來,回翰林院的時候,剛好羅友晨還在同許驕談官吏調任之事。 齊長平在苑中候著。 今日相爺和陛下先後都說有話同他說,應當不是巧合。 等了許久,羅友晨才從屋中出來。 齊長平拱手執手,“尚書大人。” 羅友晨眉間有難色,齊長平猜到相爺交待的應當是棘手的活兒,羅友晨的確心不在焉,但見到齊長平還是頷首致意。 羅友晨出了翰林院,齊長平往許驕處去的時候,正好見許驕慵懶得伸了個懶腰。 這一坐就是一個半時辰,腰都癱了。 只是余光瞥到有人,許驕又坐直了去。 齊長平跟她的時間不短,也不是第一次見相爺伸懶腰,相爺總是人前一幅精神十足的模樣,但私下里要麼缺瞌睡,要麼吃零食,要麼在翰林院後苑蹦蹦跳跳…… 反正層出不窮,也司空見慣了。 齊長平上前,“相爺,告文陛下過目了,已經安排發告至個州郡了。” “好。”齊長平做事,許驕是做放心的。 齊長平又道,“陛下也問起相爺,下官說相爺在翰林院,陛下便沒有多問了,但是讓下官明日早朝後去一趟明和殿。” 許驕目光怔了怔,果然,宋卿源心中有安排了。 “相爺方才說有事尋下官?”齊長平問。 許驕正好撐手起身,坐久了,起來活動活動更好,“走走吧?” 齊長平頷首。 …… 開春過後,南順的氣候慢慢好起來。 眼下是二月底三月初,是南順氣候最好的時節之一,衣裳不必太厚,也不會太單薄,春風拂面,能讓人心情都好上許多。 兩人踱步往西市去。 “長平,你在翰林院多久了?”許驕問。 “四年。” 她是記得他和沈凌是一屆春闈出來的,當時宋卿源看重沈凌,特意將沈凌下方,更穩妥的齊長平則在翰林院留用。 翰林院看似品階低,但都在御前行走,很容易直接去到各部任要職,是所有春闈學子都夢寐以求的地方。 齊長平是那一屆春闈學子里很出眾的一個。 “日後有什麼想法?”許驕問他。 齊長平認真道,“這幾年一直跟著相爺,學了很多東西,但又覺得差得還很遠,也沒想過旁的,想的是跟著想相爺,但如果朝中有需要,長平可以去。” 許驕沒有瞞他,“長平,陛下知道你一直跟著我,所以同我商議過你的事。” 齊長平微怔。 許驕繼續邊走邊道,“近端時間,朝中的官吏變動會很大,多處都會有空缺。長平,你在翰林院的時間不短了,要麼在這一波變動中,去到六部任職,平穩升遷;要麼外調,等歷練之後,回朝中赴職,我今日問你的,陛下明日也會問你,你怎麼想?” 齊長平駐足,喉間輕輕咽了咽,“相爺,是翰林院有新的大人來了嗎?” 齊長平很聰明,許驕也不隱瞞,“是。” 翰林院編纂位同之後的副相,這些年一直是許驕兼任的。 若是許驕一直在,在熬幾個年頭,以齊長平的資歷和許驕對他的信任,翰林院編纂之職應當是落在齊長平頭上的。 但若是有人來了這個位置,齊長平升不上去,再在翰林院編修這個位置上久待沒有意義。 所以宋卿源要將人調出來。 其實,也是給沈凌挪位置。 當初齊長平在殿試中勝過沈凌一籌,但數年後卻要給沈凌挪位置,作為宰相,她清楚兩人的能力模型,也知曉沈凌更適合和勝任,但長平同她的時間更長,她心中也有偏頗,但這些偏頗不能影響她的判斷,只能讓她點醒對方。 齊長平眸色微沉,“長平一時沒想好。” 許驕溫聲,“那一面走,一面慢慢想,陪我去吃個酸辣粉。” 她總去西市的那家面攤,齊長平也不是第一次陪她去。 “許爺?”老板娘頭一回見他二人穿官服來,許驕笑道,“老板娘,照舊。” 老板娘笑笑,以為齊長平也是要陽春面,齊長平卻道,“我也要酸辣粉。” 許驕看他,齊長平道,“其實看相爺吃,一直想試試,但顧忌太多,不如今日。” 其實這就是齊長平的性子——顧慮太多,瞻前顧後,雖然穩妥,但是魄力不夠。這樣的性子做副職可以,但要真正獨當一面,缺了些東西。 “相爺,我能問問相爺的意思嗎?”齊長平想了許久,還是看她。 許驕輕聲道,“你性格平穩,做執行之事,旁人都不及你,若是去六部或大理寺,鴻臚寺,你都可嶄露頭角,任要職;但要想繼續往上,這些還不夠,需要更多歷練,不破不立。” 齊長平听完,低頭思索。 許驕又道,“其實哪一條路都好,只是選擇的路不通,際遇也會不同,但最終要看你自己。” 許驕知曉她要做的,不是左右齊長平的想法,而是告知清楚。 “長平知曉了。”他低聲。 正好老板娘將粉端了來,許驕光是聞了聞都覺得饞了。 上次在明鎮是原本就不怎麼舒服,所以胃疼,但眼下胃不疼了,胃口還好,她可以吃兩大碗~ 齊長平一面想事情出神,一面吃了一口,頓時臉色就全然漲紅,也嗆得不行! 許驕遞水給他。 他一口氣喝完,但臉上還是辣得變色。 許驕叫老板娘給他酸梅湯。 齊長平一口喝了兩碗。 看著他,許驕又忽然想起宋卿源來,當時在明鎮,宋卿源也是這樣辣到不行…… 而眼前,許驕不知是不是看錯,許是辣的緣故,齊長平眼中氤氳,“太辣了。” 齊長平一直跟著他,看得許驕心中也有些難受。 良久,齊長平沉聲道,“相爺,我想外調。” 許驕看他,“外調不會簡單,會很難,若是做得不好,甚至沒有機會調回京中,你要想清楚。” 齊長平深吸一口氣,“相爺,我想試試……” 許驕點頭,“好,那明日陛下問起你的時候,你如實告知陛下你的想法,陛下會考量的。” 齊長平嘆道,“就是有些舍不得相爺,從入朝開始,長平就在翰林院,一直跟著相爺……” 說一說,眼底有些微微泛紅。 許驕適時調侃,“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又許是,你還未回朝,我又被罷官了。” 齊長平笑起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許驕輕聲道,“長平,我在朝中等你回來。” “好。”齊長平斂了笑意。 …… 離開面攤時,面攤老板娘問了問府衙的巡視,“大人,深紫色的官服是幾品啊?” 巡視笑道,“當然是一品了!如今朝中就相爺一人。” 面攤老板娘手抖了抖,一直在她這里吃酸辣粉的……是相爺? *** 許驕幾個噴嚏的功夫,六子的馬車已經停在了鹿鳴巷的這座宅子前。 “相爺,到了。”六子停下馬車,置好腳蹬,又撩起簾櫳。 許驕下了馬車,抬頭看看,眉頭微微蹙了蹙。 顧宅的牌匾都被摘下來了,現在掛著的牌子是許府,燙金的“許府”二字,甚是奪目耀眼而且,而且她看一眼就知曉那是宋卿源親自寫的字…… 許驕覺得那不是許府,那是如朕親臨。 許驕搖了搖頭,驅散幻覺。 宅子應當空置有段時間了,葫蘆上前推門。 六子跟著許驕一道進了許府大門。 高大闊氣的門楣,氣勢恢宏。府邸布局規整,樓閣交錯,富麗堂皇。 眼下還是初春,等到夏日,院內更是古木參天,假山林立,湖畔清荷含苞待放,蓮葉映得滿眼新綠。 “哇~”六子驚呆,“相爺,我們日後真住這里呀?” 葫蘆詫異看向她。 許驕頭疼,又不好說旁的,支吾道,“住這里,不比在政事堂對付強嗎?” 她特意說是太忙無法回陋室的時候。 “也是。”六子想起那一陣相爺都住在政事堂苑中,不由嘆道。 現在,家中離宮中,政事堂和翰林院都太遠,相爺每日來回奔波,不少時間都在馬車上,若是搬到鹿鳴巷來,確實方便很多。 三人繼續往內走著,但是走呀走,越走越覺得苑子大。 許驕額頭上的黑線就越多。 “這里真好!”六子不由感嘆,其實現在得家中,也只有相爺喜歡。非說是一線湖景豪宅,但湖景是湖景,所謂的豪宅只有三間破屋子,有時還漏風那種…… 這里多好啊,離到處都近,而且豪宅闊氣,這才像相府啊! 六子有些羨慕這里了,也再次感嘆。 許驕想起在北關酒肆時,听人說起的這里有八十余間房間。 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她要八十多間房子來干嘛! 六子也嘆道,“這里好是好,就是好難打掃,相爺,到時候雇人都是好大一筆開支。相爺你也不貪污受賄,動不動就被陛下罰好幾個月俸祿,就相爺剩下的那點兒俸祿,還不包括日後要被罰的,也就夠我們住住湖景豪宅的,估計,這里都住不起……” 許驕整個人都不好起來。 本來就窮,拿這種豪宅裝門面來做什麼? 養小白臉嗎?! 許驕頓了頓,還真是養小白臉的…… 但令人惱火的是,這豪宅還是小白臉送的,也根本沒有考慮過她還要負擔的問題。就她那點俸祿,到現在為止,好容易才不是負數了(之前罰太多),但又是一筆大開支啊。 這開支還是養他用的!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去你大爺的,你想過民生疾苦嗎! *** 明和殿內,宋卿源接連噴嚏。 大監上年關切,“陛下,可是著涼了?要不要喚太醫來看看?” 宋卿源搖了搖頭,目光正好落在龍案上的那盆仙人球上,微微滯了滯。 忽然想,應當是有人在念叨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白臉︰不然呢 ———————— 今天暫時二更啦,不加更啦,這章還有周末紅包,記得按爪哦,明天中午12:00發 以下是感謝信 ————— 感謝在2021-08-08 23:00:00~2021-08-15 22:23: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瘋魔不成活 2個;46416501、歲游、羅漂亮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十五 81瓶;Pauca、素問 50瓶;樂樂呵呵寶、YUAN 40瓶;活在世界邊緣 30瓶;巴啦啦變有錢!!!、Hanah、海兒、我在深深的潛水、Kaguya、晚安、38067200 20瓶;uknowyouknow、Strawberry、嘿嘿嘿 15瓶;今天我追到更新、旺旺仙貝、rainbow、Jc、字字非我、貓女巫、夏商周、Zzzz、櫻桃小丸子、短短 10瓶;將星攬月 7瓶;莫茲安、沒錢生活 6瓶;27067524、yeah、biliソdili 5瓶;小新 4瓶;Levy、該起個什麼名字好呢、我沒了 3瓶;笠子、又摘桃花換酒錢、橙子小Fairyw、盼盼 2瓶;雲朵朵、41664911、桃源筱竹、樂樂、昭寂、維葉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42、第042章 金貴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2章金貴 日子一晃, 又到了要恢復早朝的時候。 天邊泛起魚肚白,敏薇端了洗漱的水入了內屋,喚到第三聲, “相爺, 該起了,今日要早朝。” 許驕迷迷糊糊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來,半夢半醒“嗯“了一聲,這才不待敏薇開口, 又道了聲, “重啟中……” 敏薇忍不住笑。 許久沒听到相爺的重新聲, 府中都有些冷清得不怎麼習慣了。 等敏薇收拾好屋中,連帶著將她上朝要穿的朝服,官靴都備好,才又喚了聲,“相爺, 真遲了。“ 許驕這才從床上迷迷糊糊做起來, 一不留神,一腳將許小貓踢了下去, 許小貓墊著腳尖就走了。 早朝,早朝,萬惡的早朝…… 許驕俯身穿鞋, 仿佛忽然想起早前穿鞋的時候摔下去過,腦袋磕了一塊青, 好久才好,在整個人重心不穩的時候,忽得清醒了。 好險,險些又磕一個大包! 等許驕洗漱穿戴好, 岑女士也撩起簾櫳入了屋中。 許驕剛好從屏風後出來,“岑女士早~” 看她頂著一雙熊貓眼,岑女士上前替她整理衣領,“也不照照鏡子,終日迷迷糊糊的。” 深紫色的一品朝服在身上,雖然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但是總是會犯些小馬虎。 許驕笑,“有岑女士在呀~岑女士就是我的百寶箱~” 言罷,擁抱岑女士,在她臉上親了親。 岑女士一怔,“這孩子,越發沒譜了!” 但分明臉上是笑著的,許驕也笑嘻嘻出了屋中,“走了走了,來不及了!” 岑女士嘆道,“早飯!” 話音剛落,就听許驕的聲音在外閣間響起,“敏薇……粥……來來來……” “好燙……一口可以了……”又開始蒙混過關。 岑女士撩起簾櫳,“吃完了再走。” “來不及了!”許驕已經捏了一根油條又跑開,岑女士鬧心,又朝一側收拾東西的敏薇道,“豆漿,包子,都帶上。” 敏薇趕緊照做。 但等到敏薇跑過去了時候,許驕從馬車中伸出手,拿起豆漿喝了一口,又將塞回給她,然後馬車駛走,敏薇朝著岑夫人嘆了嘆。 岑夫人嘆息,每日像打仗一樣,什麼時候能像個正常的姑娘家…… 思及此處,岑夫人又搖了搖頭,正常的姑娘家,別說家人成親了,孩子都當有了,還不止一個,終日都圍著丈夫孩子轉了,哪會像這樣,成天雞飛狗跳,一趟東一趟西。 她是喜歡朝中的事,還是喜歡旁的人…… 岑女士噤聲。 知女莫若母,這一趟從慶州回來,會一個人坐在案幾一側發呆,還像只慪氣的小獸一樣,自己趴著,許久都不動彈。 …… 馬車內,許驕照舊開始補回籠覺。 反正時間還早,馬車晃動的節奏,就是每日睡回籠覺的節奏。頸托,真絲眼罩,睡覺專用椅,入內宮門的時候,許驕還睡死著。 等到臨到中宮門,要下馬車了,六子喚了好幾聲,相爺。 許驕睜眼,眼中還有血色,懵了片刻,這才伸了伸懶腰,等馬車停下,一襲深紫色的朝服下了馬車,內侍官上前迎她,等候盤查入宮的隊伍自動讓出兩行。 入了中宮門,“相爺!” 許驕听出是沈凌的聲音,駐足轉身,果真見沈凌快步上前,“相爺。” 這一路從慶州回京,也算熟絡了。 “一道入宮吧。”許驕開口,沈凌拱手。 兩人一道說話,一道往內宮門去,沿途的官吏都相繼問候,許驕頷首。 朝中各個都是人精。 這次梁城出事,原本說沈凌已經失蹤了,眼下沈凌忽然回京,還同相爺一處。畢竟,正常官吏都不大敢同相爺一處去早朝,但見相爺對沈凌和顏悅色,且兩人在隨意說話的模樣,這其中傳遞的微妙信號,讓沿途遇到的官員心中都猜測紛紛。 最了解陛下心思的,朝中就是相爺。 沈凌這次在梁城遇險,回來之後,恐怕得了陛下青睞,也同相爺走得近。 猜測中,眾人已經在內宮門外列隊。 許驕至,先前的隊伍安靜下來,頂多只有幾聲竊竊私語。 待得早朝的時間將至,跟隨內侍官入了殿中,殿上穿著青鸞色龍袍,頭戴十二玉藻冕旒的天子落座,眾人手持笏板,跪下高呼三聲萬歲。 許驕听到熟悉的聲音,清貴淡然,“平身。” 待得抬頭,隔著玉冕根本看不清天子的臉,也看不清宋卿源的目光每回都是先落在她身上,而後才收回,看向大監。 今日早朝氣氛尤其不同,都知曉梁城之事水落石出,朝中要大動蕩,都紛紛低著頭,沒有人主動出來奏報旁的事。 “沈凌。”天子出聲。 眾人都心知肚明,天子心里明鏡著,直接叫了沈凌到殿中。 沈凌手持笏板下跪,“陛下。” “梁城之事,說與殿中听。”宋卿源語氣入古井無波,但殿中都知曉,怕是暴風驟雨前夕。 沈凌開始從去梁城的路上水勢排查開始,一直說到重重受阻,沿路各級官員紛紛幫忙掩飾,也有人私下奉勸,甚至威逼利誘讓他放棄梁城之行。他一路查看了所有水利工事,因為同梁城水利工事相鄰,若是天災應當都有隱患,但排查過程中,不是地方連夜發生了滑坡泥石流等…… 朝中只要不聾都能听出沈凌話中的意味,這麼看,沈凌失蹤並非意外,他走到何處,何處的工事總會出或多或少的問題,尤其是臨近梁城時候。 沈凌繼續如陳述事實一般,不帶任何色彩,從說到抵達梁城的前一日起,就開始不斷有刺殺,從早前的暗殺,到後來明目張膽得行刺。為了查清梁城水利的事情,他沒有同隊伍入城,而是提前混入梁城,但是盤查很緊,他好容易混入梁城之後,發現梁城水利視為空殼…… 沈凌言罷,殿中紛紛嘩然,就連許驕都怔住。 雖然心中早有心里準備,梁城之事的卷宗她也看過,但暗衛機構的卷宗側重點不同,沈凌的側重點是在水利工事上,所以听起來尤為觸目驚心。 空殼的意思是,連豆腐渣工程都不是,是根本就沒有動過…… 這十余年國庫的持續投入,工部的排查,各級官員的審核,都去哪里? 細思極恐! 許驕也終于明白為什麼宋卿源要說朝中官吏調動—— 能將這麼大的簍子維持這麼久沒有出戳破過,這其中是一張多嚴密的網。 那時若是去梁城的人是她…… 許驕看向殿上。 她看不清宋卿源神色,但無論從沈凌口中還是柳秦雲口中,都能猜想當時的場景…… 等沈凌說完,他被人追殺至懸崖處,所有的禁軍全部殉職,他被迫跳崖的時候,殿中都倒吸一口涼氣。 但最後,沈凌還是呈上了梁城水利工事的全貌圖…… 梁城之事深不見底,朝中有不少牽涉其中的官員嚇得魂飛魄散,原本只是以為收了些好處,沒想到梁城之事竟是空殼。 更沒想到,最後為了死無對證,梁城竟要淹城…… 當即,工部尚書臉色鐵青,跪到在地,嚇得不敢動彈,額頭都是冷汗。 宋卿源聲音依舊冰冷,“耗用了國庫十年的水利工程,是空殼,工部的人呢?” 工部的人各個面如死灰,原地跪下,卻沒人敢出聲。 “錢去了何處?”宋卿源手中的公示圖直接從殿上扔到了殿中,百官低頭不敢吱聲。 “肖挺!”宋卿源聲音里已經有怒意。 肖挺也入了殿中,拱手道,“啟稟陛下,末將奉旨率禁軍入梁城,但行軍至梁城附近,卻遭到了梁城駐軍還有瑞王府的私兵阻攔,對峙數日,雙方交鋒十余次,最後強行攻城。” 殿中再度嘩然! 只知曉梁城出事,但不知到了強行攻城的地步,肖挺話閉,有人嚇得當腿軟,這其中,已經不止工部的人,還涉及其他六部。 在肖挺說完瑞王府上下畏罪自殺,瑞王最後認罪,朝中半數人皆面色鐵青,就連早前的麓陽侯都驚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待得肖挺說完,宋卿源大怒,再次罕見得在朝中扔了卷宗,“混賬!” 天子一怒,殿中紛紛下跪,“陛下息怒!” “大理寺給朕徹查此事,所有和瑞王府相關,和梁城相關,朕就不信這朝中還能不能清靜!”宋卿源言罷,大理寺卿連忙應聲。 這一幕過後,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 都以為今日早朝要在這樣的動蕩局面下結束,人心惶惶,大監問是否有本要奏的時候,兵部尚書傅至淵上前,“微臣有本要奏。” 許驕余光瞥向傅至淵,殿中都不知曉這個時候傅至淵來殿中煽風點火什麼,卻見傅至淵呈上折子,大監接過,遞于天子,傅至淵同步道,“啟稟陛下,西南一帶駐軍已完成收編,請陛下過目。” 西南駐軍完成收編? 朝中才從早前梁城一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那就是持續六七年之久的對蠻族的收復結束了,西南一帶正式納入了南順範圍。 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相比早前梁城之亂帶來的不穩,西南駐軍收編完成一事卻似給朝中吃了一枚定心丸。梁城之事雖然已經產生,但是已在控制之中,更多的好消息卻在陸續傳來,忽然,整個朝中的氛圍都似產生了不同。 眾人紛紛抬眸看向殿上的天子,天子仿佛也不像早前慍怒。 傅至淵又道,“魏將軍已從西南駐軍離開,不日將抵京中。” 連魏帆都回來了,那就是西南局勢已經穩定了。 忽然,梁城之亂帶來的動蕩,仿佛已經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甚至慢慢忽略不計,禁軍已經在梁城,梁城恢復正常只是時日問題,朝中和瑞王府相關的開始秋後算賬,也就算過去了。 在眾人以為早朝就要結束的時候,許驕手持笏板行至殿中,“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相爺很少在朝中開口,一開口要麼一錘定音,要麼直接將人懟死,再要麼都是大事,見許驕行至殿中,殿上天子的語氣听起來恢復了早前,淡聲道,“說。” 許驕躬身,“近來與吏部盤點朝中及各處官吏,人才稀缺,各地都繼續補充有才能的官吏,特奏請陛下,準設恩科,與今年春末進行。” 增設恩科…… 殿中頓時明白了,恩科是配合這次梁城之亂來的,這次梁城之亂一定會有批量官員下馬,而剛才相爺也提了吏部主導官吏調任,這次朝中是要大換血! “準奏。”天子言簡。 許驕又道,“此次恩科將增設六部與兩寺單獨考核,優異者脫穎而出,直接供六部與兩寺培養使用,故需六部與兩寺配合,設專人從即日起,投入恩科示意中來。” 天子道,“此事全權交由清和處理,六部與兩寺今日派人前往翰林院。” 六部與兩寺皆領旨。 再後,羅友晨行至殿中,“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說。”宋卿源淡聲。 羅友晨道,“今年春調即將開始,將配合恩科同步進行,春調或涉及六部,兩寺及地方官吏諸多,需增派人手處理。” 宋卿源看了看他,“此事亦全權交予清和處理,從各部抽調人手至吏部,盡早完成春調,準備恩科之事。” 許驕和羅友晨皆躬身,“臣領旨。” 最後,天子忽然開口,“即日起,沈凌自工部調離,調任翰林院編修,分擔清和手中恩科之事。“ “臣領旨。“沈凌應聲。 一連串的調任和恩科,春調措施,都是應對梁城之亂的,那梁城之亂帶來的影響會很快在許驕的處理下恢復至早前。 這些事情,還是只有許相親自操刀! 朝中都心知肚明。 而沈凌在此次梁城之事中,沒有擢升,反而降級到翰林院編修,看似是降職,但實則陛下囑咐了沈凌分擔相爺手中的恩科之事,那等恩科結束,沈凌很容易憑借恩科的政績做跳板,接任翰林院編纂。 翰林院編纂位同副相。 陛下這是要重用沈凌…… 休朝幾月之後,今日早朝上的一連串重磅消息,讓人目瞪口呆,也措手不及,但任誰心中都有一桿秤,此事已在天子掌控之中。 “退朝!” 朝中皆手持笏板恭送天子,而後陸續退出殿中。 西南收編之事再大,也同朝中其他官吏無關,但春調和恩科之事卻涉及了所有人的切身利益,見羅友晨和沈凌分別走在一身紫色官服的相爺身後,相爺一面踱步,一面吩咐相關事宜,旁人想上前探听口風,又不敢上前,只能見縫插針朝許驕問候。 離了正殿,許驕往政事堂去,內侍官伸手替她撩起馬車簾櫳, *** 回明和殿的路上,大監看了看龍攆上沒怎麼說話的天子,輕聲問道,“陛下,要請相爺來明和殿嗎?” 宋卿源回神,他方才就一直在想許驕的事。 雖然在回京路上,就知曉許驕已經在著手準備春調和恩科之事,但今日朝中都見許驕胸有成竹模樣,又見羅友晨,沈凌都心中有數,所以今日朝中局面很容易被許驕拿穩。 他知曉許驕是趁著昨日將羅友晨和沈凌都拉著通了氣,也過了一遍春調和恩科之事。他最怕梁城之事引起朝中動蕩,但今日許驕最後壓得很穩,如今朝中各個心思都在許驕手中的春調和恩科上,梁城之事不會造成更大的影響。 宋卿源淡聲道,“不用了,她今日事多,別叫她來了。。” 大監恭聲應是,但心中想,相爺哪日事不多…… 等到明和殿,宋卿源下了龍攆,入了殿中。 目光落在龍案上的那株仙人球的時候,想起今日殿中許驕沒有偷偷打瞌睡,應當也是緊張梁城之事會失控,但最後都平靜壓了下來。 宋卿源笑了笑,又看了看仙人球,想起許驕。 人是貪婪的,他想起回京前一晚,極致歡愉,他將她扣在身下,仿佛唇間還有余溫…… 出神時,手扎上了仙人球。 口中輕“嘶”一聲,見指尖扎出了血,宋卿源皺了皺眉頭,她給他喂了迷魂藥還是什麼,連仙人球都是…… 大監入內時,正好見宋卿源在對著那盆仙人球笑。 大監連忙低頭,宋卿源知曉他窺見,不悅道,“怎麼了?” 大監躬身,“陛下,齊長平齊大人來了。” 宋卿源才想起昨日傳召過齊長平,“進來吧。” 齊長平入內,“齊長平見過陛下。” 宋卿源看了看他,溫聲道,“長平,你到翰林院多久了?” 這問題相爺昨日也問過,“四年。” 宋卿源比許驕直接,“朕調了沈凌回翰林院。” 齊長平微怔,忽然明白昨日為什麼相爺要同他說那番話…… 宋卿源繼續道,“朕今日讓清和主持春調和恩科一事,吏部缺人手,戶部也缺人手,清和一向看重你,朕也看重,朕想問問你的意思。” 宋卿源算委婉。 齊長平深吸一口氣,朝著天子叩首,“陛下,長平自入朝起,一直跟著相爺,知曉自己的瓶頸,陛下,長平不想去戶部和吏部,想磨礪。” 宋卿源看了看他,知曉許驕已經趕在昨日同他說過,許驕護犢子,知曉齊長平去了吏部或戶部,再往上走很難,許驕是想推他一把。 宋卿源淡聲,“想清楚了?” 齊長平沉聲,“是。” 宋卿源拋出難題,“西關雖在,但名存實亡,又與京中相隔甚遠,乃流放之地,你願意去治理西關嗎?” 齊長平是文官,西關城守不是這麼好做的,朝中能幫到的都不多,去到那邊,只能靠他自己。 齊長平竟然拱手,“臣願意。” 宋卿源倒是意外,他一直喜歡有骨氣,有魄力的官吏,齊長平在他心中穩妥有余,但是底氣和魄力不足,很難成大器,但今日他刮目相看。 宋卿源頷首,“好,大監,讓翰林院擬旨,齊長平調任西關城守,擇日出發。” “謝陛下。”齊長平叩謝。 齊長平正準備退出殿中,宋卿源又忽然喚住他,“長平。“ 齊長平轉身,“陛下。“ 宋卿源沉聲道,“別讓朕失望,也別讓清和失望。“ 齊長平再次叩首,“長平定不辱使命。“ …… 齊長平離開,宋卿源想起在回京的馬車上,他同許驕說起,“讓沈凌幫你一道處理春闈之事,翰林院的瑣事,讓長平幫你先分擔。“ 許驕沒有應聲。 他抬眸看她,“怎麼了?” 許驕沉聲道,“沈凌來了翰林院,長平升不上去。” 他看了她一眼,淡聲道,“齊長平的性子做不了翰林院編纂,不是沈凌也是其他人,趁著春調,讓他去戶部,吏部任職都可。” 許驕卻堅持,“長平性子穩妥,穩妥有穩妥的好處,他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他知曉她護犢子,提醒道,“阿驕,合適的人要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他是可以用,但不可以重用,你應該比朕清楚。” 許驕咬唇,我堅持! 他看她,“這個人這麼好?” 許驕道,“人無完人,他是有要克服的問題,也需要時間,但無論是誰,要走的彎路遲早都要走一遍,他去到何處都一樣,與其如此,不如放他去歷練,他能成大器。” 她看他,眼中期許。 他心軟,好。 許驕才高興了。 如果不是許驕的緣故,他不會想到齊長平也有魄力破釜沉舟的時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也有些驚喜。 他看人也有走眼的時候,許驕有時候比他心細。 …… 宋卿源又看了看龍案上仙人掌,心中不由想,就她刺兒頭一個,他有時候氣她的時候,真想拔了她身上的刺。 眼下,他只想扒光她,極致的歡愉,讓人上癮…… “大監。”他喚了一聲。 大監入內,“陛下。” 宋卿源淡聲道,“朕今晚出宮一趟。” 大監會意。 *** 許驕這一日簡直忙得暈頭轉向。 恩科的事,六部和兩寺都派了人來,雖然昨日她就讓長平安排了翰林院內四個編修過來跟進此事。但長平不在,旁人並不能當即領會她的意思,少了齊長平,她要花比平日更多的時間在瑣事上。 翰林院的四個編修,要分別對接六部兩寺,她施壓要三天內看到初稿。 所有拿不出初稿的,無論是六部兩寺什麼職位,直接在春調時走人。除了工部眼下被全員被端掉之外,其余各部和兩寺都是副手直接來對接,工部的活兒由沈凌再代。 相爺眼皮子下沒有人能忽悠,各部侍郎,少卿壓力頓時大到了天上。 誰都知曉吏部的調令是真的! 誰都不想被相爺踹走。 但相爺開大,讓所有參與恩科的人每日半日都在政事堂,在相爺眼皮子下集中辦公,相爺一開大,所有人叫苦連天。 但也因為叫苦連天,早前需要一兩日完成的進度,竟然趕在半日內就完成,這麼看,真的可能在三天能完成恩科的初步計劃。 相爺簡直…… 另一處,羅友晨的春調從吏部開始,缺人,缺人,缺人! 吏部內部就開始調動困難,許驕從恩科集中辦公的地方出來,正好見到吏部眾人朝羅友晨抱怨,哪里都缺人手,眼下本來春調就難,還怎麼從吏部擠人手出來,于是紛紛同羅友晨說挪動難之類。 許驕入內,眾人噤聲。 許驕讓翰林院編修拿了紙筆來,許驕環臂,“就在這里寫,一件一件寫,手上什麼事兒,什麼難處,為什麼調動!現在就寫,一條一條和本相過,本相看看吏部手上到底什麼事情,比朝中春調還重要!” 眾人頭疼,又害怕。 許驕敲了敲案幾,“有意見可以趁春調彈劾本相,彈劾不了,就老老實實配合春調。” 廳中頓時噤鴉雀無聲。 —— 為官之道,頭一條,不要惹許相! —— 許相在東宮時就是陛下的伴讀洗馬,同陛下是……同吃同睡的關系,就是每個月吧,總有那麼幾日,脾氣……特別大,連陛下都敢懟。 —— 他心眼兒還賊小,像根針似的,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過多久都記得…… 誰都不想被他記得! 于是上午是吏部,下午是禮部。 朝中都知曉許相壓力大,開啟了狂躁模式,春調之事,誰不配合,相爺直接在誰頭上動刀。 有了吏部和禮部的前車之鑒,旁的部分都不敢護著自己那一畝半分田。 朝中直接革職的人不少,拆東牆補西牆在短時間內是必須,一些長期久待的崗位,其實已經滋生腐敗,這次也一道輪崗調動。 如今梁城之事在前,誰不動,誰就可能同瑞王有關。 所以惱火是惱火,但是當調還是要調。 …… 等到黃昏時候,許驕手中的事才算告一段落,尤其是春調的事,得一個部一個部的看,而且後還有各地的官員,才是重頭戲。 她這一兩個月要全撲在此事上。 許驕今晚是回不了陋室了,還真只有去鹿鳴巷許府…… 許驕讓六子去收拾,正好齊長平來了堂中,“相爺,我明日離京,來同相爺辭別。” 許驕僵住。 許驕推掉了旁的事,不起眼的酒肆里,許驕替齊長平踐行。 “一直說,等不忙的時候來這里,結果一直等,等到眼下你都要離京了。”許驕聲音有些發沉,“西關不是什麼好地方,都是關押的流放之人,離京中又遠……” 言外之意,你去那里做什麼? 齊長平卻反而釋懷,“相爺,不破不立,西關離京中遠,反而沒有顧慮。“ 許驕指尖微滯,夾了一顆花生米,覺得不脆。 然後用勺子舀了一勺,還是覺得不脆。 宋卿源不會無緣無故讓齊長平去西關,一定是西關有什麼事讓宋卿源上心,那宋卿源讓齊長平去西關,確實是讓他歷練的,並非搪塞。 他應該去。 但是西關實在太偏遠…… 許驕越吃越不是滋味,喚了小二端酒。 “相爺?“齊長平詫異,他跟相爺四年,未見過相爺飲酒。 許驕溫聲道,“長平,踐行酒要喝。” 齊長平眼底一抹碎瑩。 “一路順風,平安抵達。”許驕舉杯。 齊長平一飲而盡。 許驕也是。 齊長平每回給她斟酒,都是蓋過杯底不多,但多喝幾杯,聊得時間又長,許驕還是有些昏呼呼得上頭了去。 “長平,我就是有點舍不得你,他們連我的話都听不懂。”到了後來,畫風已經演變成了這幅模樣。 齊長平見她喝多,沒讓她再喝,臨行起,朝她道,“長平一定不辜負相爺信任,若不是相爺,沒人會信我。” 許驕道,“那你給我好好干,干不好別回來,丟我的人。” 齊長平知曉她喝醉,“只要相爺開口,日後長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驕惱火,“別了,都要你赴湯蹈火了,那我也應該倒台了,還是別倒台的好。” 齊長平哭笑不得。 …… 她喝得有些多,齊長平扶她下階梯,她推辭,“不要不要,有醋壇子……” 齊長平一時沒反應過來,但確實收手了。 然後許驕從階梯上摔了出去。 大監眼珠子都險些調出來了,哎呀,我的祖宗! 大監連忙上前,齊長平也嚇到,但見到大監,齊長平頓住,大監道,“齊大人,奴家來吧,陛下要見相爺,奴家等了些時候。” 大監這麼說,齊長平也不好再問了,大監關切,“我的相爺,您這是摔到哪兒了嗎?” 許驕搖頭,“沒有。” 大監雖然不信,但能這麼說沒有,就算有也不是什麼大事,大監朝齊長平道,“齊大人,奴家送相爺回就是了。” 齊長平退後一步,朝著許驕一拜,“齊長平拜別相爺。” 瞧著模樣,許驕應當是喝多,想上前同人擁抱,大監看出了趨勢,想到身後馬車中,大監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扶住,“相爺,奴家送您回家了。” 齊長平倒也沒看出來許驕方才的動作。 大監扶許驕上馬車,低聲嘆道,“我的相爺,你挑什麼時間不好,偏偏挑今日……” 許驕惱道,“我日日都很忙啊!” 這幅理直氣壯模樣,是喝多了,差不離了。 大監扶她上馬車,提醒道,“相爺,陛下在……” 許驕頓了頓,“他在我就怕他了?” 大監想死的心都有了。 撩起簾櫳,許驕入內,對上宋卿源的眼楮,大監連忙放下簾櫳。 馬車內,短暫的沉默。 許驕︰“我喝多了!” 宋卿源︰“摔哪兒了?” 兩人都頓住,宋卿源先開口,“朕知道你喝多了。” 許驕還未出聲,他伸手握住她手腕,將她帶至懷中,許驕一驚,以為又要摔,但整個人撲到他懷中,他身上有熟悉的白玉蘭混著龍涎香氣,是最讓她喜歡的味道…… 他指尖撩起她額頭一頭的青絲碎發,眉頭肉眼可見的皺了皺。 他方才沒看錯,是磕這里了。 許驕也忽然想起來,她方才好像磕著頭了。 “疼~”她主動示好。 他又不會隨身攜帶藥膏在身上,許驕看著他,他湊近,朝著她磕著地方輕輕吹了吹。 許驕愣住。 “還疼嗎?”他的聲音沒有特意,就似平常,但在夜空里就似別樣的好听,撩人心扉。 許驕違心,“疼。” 他又吹了一次,許驕整個人都甦了。 “還要吹……”她腦子里“嗡嗡嗡”的,也不看宋卿源表情 他果真又吹了一次。 這回,不待她開口,他主動問,“還要嗎?” 許驕看他。 他攬起她,吻上她唇間,許驕背後已經抵在馬車一角,被他抱起坐在身上。許驕腦海里原本就有些昏昏沉沉的,他親她,她腦海中仿佛什麼都沒想,伸手攬上他後頸,在馬車中擁吻,什麼話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多問。 馬車到許府的時候,六子開的門,見到大監,六子愣住。 大監朝他搖頭。 繼而簾櫳撩起,天子抱著相爺下了馬車,身上蓋著天子的龍袍,大監和六子等人都低頭。 待得人從眼前過去,六子詫異,大監叮囑道,“哪些當說,哪些不當說,分得清楚嗎?” 六子懵懵點頭。 …… 屋中,宋卿源放下她,方才兩人的氣氛就到了,眼下更不是停的下來的時候。 他放下她,一面撐著手親她,一面松開自己的衣領。 他剛松完衣領,她撲倒他,蛾眉蹙緊,“宋卿源,養你太貴了,你別來這里了……” 宋卿源︰“……” 她繼續道,“我就這麼點俸祿,都快被你罰完了,現在都動用我的秘密小金庫了,金屋藏嬌,也要看我藏不藏得起呀……“ 他皺眉,“許驕,你腦子里都在想什麼?” 她想也不想,“勤勤懇懇工作,掙錢養小白臉啊……我們家小白臉還金貴,非要住這種地方……” 宋卿源目光里有些惱,“許驕,你再說一遍。” —— 說就說!宋卿源是小白臉! —— 我是小白臉…… —— 許驕是小白臉,還不行嗎?……手勒疼了 大監離得稍遠,都听得臉都紅了。 …… 臨近拂曉,宋卿源從屋中出來,大監上前。 宋卿源淡聲道,“讓她多睡會兒,早朝別去了。” 大監會意。 回宮的馬車上,宋卿源目光望著窗外出神許久,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冷清的街道兩側,屋檐下的燈盞亮著微弱的光,在風中搖曳不定著…… 宋卿源放下簾櫳,淡淡垂眸,掩下心中潛滋暗長的念頭。 *** 等回了寢宮,沐浴更衣,又在龍塌上小寐了會兒。 子松來喚的時候,宋卿源才起身。 早朝時,天子帶十二玉藻冕旒落座,百官手握笏板,齊呼萬歲的時候,宋卿源一眼看到許驕,微微怔住。 —— 你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 —— 和你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宋卿源凝眸看她。 她手握笏板,遂百官起身事,抬眸看向他,眸間清澈若四月暖陽。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啦~我很勤奮我很勤奮我很勤奮,給自己洗腦 43、第043章 幼稚龍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3章幼稚龍與傳紙條 昨日早朝連串重磅消息, 今日早朝便出乎意料的平靜,並無多少波瀾。 除了許驕例行通報恩科和春調的進度,大抵大理寺對梁城一事的徹查進度, 再有, 便是各地不太緊急之事,今日的早朝結束得很早。 許驕忍了一早上的瞌睡,想從宮中去政事堂的馬車上小寐一會兒,結果剛出正殿, 小田子就來了跟前, “相爺, 陛下請您去一趟。” 許驕抖了抖。 身側,羅友晨拱手,“相爺去吧,應當是恩科和春調之事,下官先去政事堂。” 許驕頷首。 等羅友晨離開, 許驕心中忍不住惱火。 她眼下還同散了架沒兩樣, 走路都發軟。 她困得睜不開眼也要來早朝,是真怕宋卿源腦子一橫將她拎後宮去…… 所以再困都得來。 眼下, 又讓她去明和殿,開葷了沒完沒了了嗎? 去明和殿的路上,听到花苑里有貓叫。 許驕忽然意識, 春天到了,動物發.情了…… 抱抱龍也是動物…… 許驕搖頭, 肯定是沒睡夠,腦子里都在想什麼。 等到明和殿外,子松見了她,連忙迎上來, “相爺。” 今日是子松當值。 “相爺,陛下讓您去偏殿。”子松輕聲。 去偏殿? 許驕詫異,子松道,“陛下原話,奉旨補覺。” 許驕忽得反應過來,宋卿源是方才見她在殿中一直打瞌睡,怕她又要去政事堂連軸轉,所以特意讓她連偏殿的。 “那陛下呢?”許驕問。 子松道,“鴻臚寺卿邵大人在,陛下在同邵大人說話。” 老師…… 許驕點頭。 到偏殿的時候,許驕有些臉紅,路上還不懷好意揣測了抱抱龍一番。 但其實,他是關心她…… 許驕躺在床榻上,她是真困了,困得走路都可以眼皮子打架那種。 躺在床榻上,許驕很快就睡著。 睡得安穩,再醒來的時候,天色大亮,瞧著模樣,應當快午時了,許驕撐手起身,看了看一側的銅壺滴漏,是差不多午時。 她一覺睡到現在,還壓了一堆事情要去政事堂處理。 許驕還沒怎麼醒,又在床榻上坐了一會兒,這才俯身穿鞋。 等整理好頭發衣襟,開推開偏殿的殿門,守在殿外的小田子迎上來,“相爺醒了?” “嗯。”許驕剛來得及應了一聲,就見明和殿前一道身影遂子松一起入了明和殿中。 剛好,對方也是听到偏廳這里的動靜,目光不由看過來,便正好在入殿的同時,看到許驕從偏殿走了出來。 短暫的四目交匯,盡快六七年不見了,對方比起早前來,高大筆直了很多,但許驕還是一眼認出魏帆來。 魏帆應當也認出她來。 只是正好入殿中,順勢收回了目光。 許驕心想,這麼快就回京了? 坐得是火箭吧。 但不管魏帆坐得是不是火箭,她應當坐火箭離開了。 “小田子,稍後同陛下說聲,我去政事堂了。”許驕囑咐了聲。 “誒,相爺,陛下想留相爺……”小田子是想說陛下想留相爺一道用午膳,但許驕已經匆匆忙忙走了,只留了一句,“我還有事,先去政事堂了。” 小田子嘆息。 …… 許驕今日確實一大堆事情。 昨晚和長平喝踐行酒去了,壓了一堆事情沒有做完。 眼下這個時候,長平應當已經離京了…… 西關之行不易,但對長平來說是舉足輕重的一步,希望再見他時,他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西關城守。 那時候,她應該不在朝中了。 許驕微微斂目。 等到政事堂,眾人見相爺來了,頓時紛紛開始頭大。 尤其是專門從六部和兩寺抽掉來做恩科的一批人,晨間要早朝,相爺又要求每日要有半日在政事堂的鳴澗廳中集中辦公。其實大家心中都有數,四舍五入就是一整日。你想想,你剛下了早朝,準備回去坐一會兒的功夫就要去政事堂了,還不如直接來政事堂得好。 許驕到的時候,人人都在忙得熱火朝天中。 雖然各部的初試都是分開設計和出題,但是相互之間交流是可以的。 其中最忙的是沈凌。 整個工部被一鍋端了,早前的禮部員外郎曾在工部任員外郎,眼下調了回工部,同沈凌一道看工部的事,沈凌眼下既要忙工部的事,也要忙恩科的事,沈凌是唯一一個不是專門抽掉出來負責各部恩科的人。 但工部都這樣了,沈凌也沒空閑過,旁人看了更不好說什麼。 許驕來的時候,各部和兩寺分別來許驕這里過初稿。 還好,沒有特別丑的,看來適當的壓力是好的。 還有一日,基本初試的環節就能結束。 只是兵部的看起來有些不上心。 但是兵部的東西,許驕不太懂。 …… 許驕離開鳴澗廳。 除了恩科和春調的事,朝中瑣事其實都在她這里。宋卿源要她全權負責恩科和春調,一是因為她能調得動朝中的人,二是為了給旁人施壓,她又不是將宰相的其他活兒全部甩出去了,早前還有長平在,眼下,長平去西關了,用得順手的幾個都壓在恩科的事情里了,旁的翰林院編修在她這里還要磨合一段時間,都小心翼翼的,怕犯錯了。 從她十月離京到眼下二月,積攢的事情不少,又不可能事事去宋卿源那里,朝中國中雞毛蒜皮的事,慣來都是在她這里…… 中午的時候,許驕忙的沒時間,一邊看卷宗,一遍啃餅。 大監來的時候,嚇一跳,“哎喲,我的相爺,我的祖宗,您這是干嘛啊?” 許驕認真道,“啃餅啊,吃飯啊。” 大監頭都疼了,快步上前,“啃餅,也不能沾著墨水吃呀~” 許驕愣了愣,低頭一看,果真手上的餅是沾著墨水的。 許驕傻眼兒了,“沒留意。” 但其實心里想的是,原來真的會沾到墨水的,她還以為是書上杜撰的,其實她也不是沒感覺,只是看得正認真,覺得是什麼特別的口味,結果是墨水…… “相爺,快去漱口。”大監的語氣,仿佛她沾得是鶴頂紅,要一命嗚呼那種。 等許驕漱口刷牙回來,墨水還有一部分在。 許驕惱火,一時刷不干淨,需要時間。 大監頭疼。 許驕更頭疼。 頂著這麼一嘴牙齒,實在影響她下午發揮。 下午還是兵部的春調之事。 兵部應當是最麻煩的一個部分,她本就對兵部的事情是最不熟悉的,頂著這麼一口牙齒會讓她失去氣勢…… 許驕窩火。 大監上前,“相爺,陛下有東西讓老奴給您。” 許驕微怔,見大監遞過來一個信封。 情書? 許驕心想。 但拆開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銀票…… 許驕忽然想,同銀票比,情書都顯得太過風雅了…… 銀票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宋卿源的字跡。 ——家用。 落款是,抱抱龍。 許驕剛攏起的眉頭,又忽然笑起來,輕嗤一聲,調.情嗎? 許驕將紙條反過來,在背後補了一句,然後還是照舊放在銀票後,裝回信封里,讓大監還給宋卿源。 大監愣住,還讓他還回去? 大監是怕被殃及池魚,但見許驕又低頭開始看文書了,大監沒有辦法,只得硬著頭皮送回去。 …… 明和殿內,宋卿源正在用飯。 大監入內,將信封退了回去,原本以為天子要氣,沒想到天子光是接過信封,嘴角就微微勾了勾,笑意都在眸間。 飯都沒用完,就忍不住拆了信封。 看了看那張銀票,頓了頓,既而看向銀票背後的那張紙條。 —— 鑒于昨晚十分不愉快的經歷,不敢收。 見天子直接笑出聲。 大監心中一句活久見…… 宋卿源起身,飯都不用了,折回龍案處,笑盈盈動筆,仿佛在做什麼有趣的事。 大監驚訝。 …… 許驕好容易將眼前的一疊文書看完,還在伸懶腰,遠遠又見有內侍官來了政事堂,不是大監,是惠公公。 不是吧! 許驕心中愕然,他不是真喜歡上這種傳紙條的中小學生游戲吧…… “相爺相爺,聖旨到了。”惠公公激動。 許驕嘴角抽了抽。 “許卿近日為恩科與春調之事勞頓,朕深感欣慰,特賜封賞,聊以慰藉。”惠公公闔上聖旨,“相爺,接旨吧。” 這麼多年,這種不正緊的聖旨也是頭一回見。 許驕滿頭黑線。 又見另一個內侍官上前,紅綢下放著一堆官銀。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惠公公又道,“相爺,別急,還有呢~” 許驕哀怨看他,惠公公塞了一張紙條過來。 許驕拆開。 —— 這回滿意了嗎? 是不是戀愛中的男的,腦回路都很清奇,這個清奇到家了。 …… 惠寧回來的時候,宋卿源正在廳中同魏帆說事情。 惠寧上前,悄聲道,相爺沒說什麼,就收下了。 …… 再度看到惠公公出現在面前的時候,許驕心中一嘆,怎麼又來了。 許驕又忽然意識到,這樣下去真沒完沒了。 惠公公尷尬笑了笑,“相爺,陛下問,相爺沒什麼要同陛下說的嗎?” 許驕惱火,一面要給他工作,一面還要和他玩這種幼稚園游戲。 他是樂在其中,她還有一堆事情沒做完。 她方才就不應該撩他,讓他開了葷。 許驕愁死了,抓起一側的筆和紙,簡單寫了幾個字。 …… 宋卿源正見大理寺卿。 惠寧的紙條送來。 “等一等。”宋卿源朝大理寺卿道,一面牽開紙條,嘴角原本揚起的笑意,一點點凝固。 —— 滿意,活兒好,還討喜。 惠寧還沒反映過來,就見宋卿源整張臉都綠了。 “出去!”宋卿源有些惱。 但再也沒說讓惠寧去許驕處。 …… 終于沒有來自明和殿的紙條了,許驕也終于安心完成了手上的事。 差不多到兵部了,她要去羅友晨那里。 果真,去的時候,遠遠就听見兵部的人理直氣壯,羅大人,我們這里和其他幾部不一樣,我們這里要對口的事情又多又雜,又都和各地駐軍有關,都要熟手,不能輕易調人。 見到許驕來,都收斂了不少。 听說昨日吏部和禮部都被相爺碾壓完了,但是相爺在朝中一慣不怎麼踫軍中之事,對兵部的事應當是最不了解的,兵部上下還是長篇大論,最後結論是,我們這里真和其他諸部不同,相爺,羅大人,這麼貿然調動,軍中會亂的。 羅友晨早就知道這是燙手的山芋,也有心理準備,許驕正欲開口,又听有人的聲音伴著腳步聲來,“有什麼不同?” 眾人轉身,紛紛驚訝。 許驕也驚訝,因為來的是魏帆。 早前離京時的陽光少年,如今都成了身姿挺拔,一身戎裝的將軍。 許驕收回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的幼稚小紙條一章 今天試試看還能不能再有兩更,湊齊三更,麼麼噠 44、第044章 魏帆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4章魏帆 魏帆大方入內, 旁人都拱手,“魏將軍。” 魏帆在許驕跟前駐足。 許驕淡聲,“魏將軍走錯路了?這里是政事堂, 同禁軍沒什麼關系吧?” 時隔多年, 魏帆沒想到頭一次听她說話,就是這麼長一句。 雖然不怎麼友好。 魏帆道,“相爺沒听說?今日陛下下旨,兵部侍郎位置空缺, 讓魏某暫代兵部侍郎之職。” 許驕愕然。 魏帆明特意朝她笑了笑, 心知肚明。 職業素養, 職業素養…… 許驕拼命告誡自己。 魏帆沒有再同她說話,而是將矛頭對準方才的兵部員外郎,“這就是一個跑腿的活兒,有什麼難的?難道各地駐軍還不配合了不成?要真的都不配合,是不是該想想這個人怎麼同各處駐軍都尿不到一個壺里去, 若是人有問題, 更應該要調出來,留著過年啊?” 兵部和駐軍的事, 魏帆開口就最有發言權。 魏帆一張口,兵部的人集體啞然。 眼見魏帆是站相爺這端的,羅友晨松了口氣。 許驕卻惱火, “魏帆,注意用詞。” 魏帆看了她一眼, 忽然會意的樣子。 許驕也忽然反應過來,頓時耳根子有些紅。 大爺的。 魏帆本就是封疆大吏級別了,兵部的人在他面前都要謹言慎行,有魏帆在, 兵部的春調竟然進行得異常順利,問題也迎刃而解。 等兵部的事情解決,許驕轉身,魏帆攆上,“許驕。” 許驕頭一回後悔自己怎麼不是大長腿,腿長就不用被攆上了。 許驕也沒駐足,“魏將軍有事?” 魏帆的兵部侍郎是兼任的。 宋卿源昨日就下了聖旨,讓肖挺將軍去梁城駐軍做主帥了,魏帆已經接任京中禁軍統領。這個兵部侍郎是兼職,兼職不用他放這麼多精力。 她是特意“提醒”他的。 魏帆正聲道,“恩科的考核,陛下同我起說,讓我一道看著。之前的兵部太紙上談兵了些,我這次回來,除了做京中禁軍統領,兵部內部的改革也要一並做了。” 許驕惱火看他,“恩科的考核你也要看?” “是。”魏帆應道。 許驕忽然胃疼。 她不想天天對著魏帆。 去宮中遇到魏帆還不夠,下了朝來政事堂還要對著魏帆…… 等到鳴澗亭,眾人見魏將軍同相爺一處都很驚奇。 這兩日兵部的人頂不上來,恩科之事的進度都被兵部拖累了,眼下看,莫不是魏將軍頂了兵部的差事? 果真,眾人見魏將軍同相爺在案幾兩側對坐。 魏帆倒是沒說起旁的,而是仔細看了看早前兵部做的恩科考核,沉聲道,“都是些紙上談兵的東西,什麼用都沒有,若是這次恩科第一回的考核以各部需求為主,這張紙上考核,考不出什麼真才實學。” 早前許驕也有這種感覺,但因為兵部的事她只通皮毛,也說不出所以然。但魏帆也這麼說,許驕心里忽然有了底。 “那你來改。”許驕道。 恩科的事,陛下屬意她全權負責,既然魏帆要看兵部恩科,讓他來做就對了。 “好。”魏帆竟然直接應聲,多余的廢話都沒有。 許驕抬眸看他的時候,他已經開始了。 許驕愣了愣。 不得不說,軍中回來的人,氣魄完全不一樣。 魏帆身上的果干同早前兵部那種拖泥帶水的尿性全然不一樣…… “……”許驕想,她一定是被魏帆影響了。 魏帆開始認真,就沒有再看過許驕。 許驕也不打擾他,起身去看幾個編修整理的資料。長平在的時候,可以幫她過目,現在長平不在,她需要自己多花些精力。 接下來的時間里,陸續又有旁的官吏來政事堂見尋許驕。 許驕只覺得還沒怎麼來得及眨眼,時間就去到了黃昏前後。 這幾日恩科之事集中在鳴澗廳辦公,效率很高,也折磨人,不少人直呼掉頭發。黃昏前後,除了魏帆這里,其他人基本都已經完成初稿了。 許驕沒有留人。 許驕自己在鳴澗廳,翻著完整的初稿一一看著。 每一個版本變動都很大,許驕是每一個版本都跟過來的,在看合理性,也在看考題的難度。太難的,門檻太高,取不了什麼人;太簡單的,又篩不出什麼人,失去了六部兩寺分開出題的意義。 所以光是初稿,都讓六部兩寺的人頭疼。 許驕也尤其慎重。 不知不覺間,許驕看了一半,魏帆也完工了,“我好了。” 許驕冷不丁抬眸,險些忘了魏帆還在廳中。 他們兩人剛才都在安靜做著事情,也未出聲擾對方,所以許驕是真忘了魏帆在。 忽然听到魏帆說好了,許驕下意識上前。 旁人的初稿都有一輪二輪三輪調整,但在魏帆這里,基本等于推倒重建。 魏帆的卷宗撲在案幾上,許驕低頭看著,魏帆就在她身側同她解釋。 許驕听得認真,燈盞在一側,映出她清秀得側顏,修長的羽睫輕輕眨了眨,如展翅的蝶翼一般,魏帆收回目光。 許驕眉頭微微攏了攏,遲疑道,“會不會太難了?這些事務讓兵部的人處理還行,讓新人來是不是太難了?” 她是怕新人根本處理不了這些問題,那初輪考核便挑不出什麼人。 但兵部的事務她陌生,也不知道算不算難,只有找魏帆求證。 魏帆溫聲道,“既然是各部分開考核,就要考些有難度的,尤其是兵部這里,太簡單的不容易脫穎而出,同後來的綜合考差別不大。眼下這初試雖然難了些,但只要審閱的人是沖著查看參試者的潛力去的,就像在軍中一樣,看得是人的潛力,那只要有亮點的都可以入眼,反而更能挖掘人才。” 魏帆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許驕看了看卷宗,短暫沉默,心中在拿捏。 他湊近道,“不怕,大不了其余幾部穩妥,兵部鋌而走險些。” 許驕是覺得他離得有些近,下意識後退。 魏帆當是在軍中久了,多了些軍中的氣息,“放心,出了問題我擔著。” 許驕好氣好笑。 “走吧,許驕,你不餓嗎?”魏帆起身牽她,“吃飯去。” 許驕並不想和他一起,但還不清楚魏帆的口風,又怕魏帆戳穿她,盡量不沖突。 “……去哪?”許驕問。 “酸辣粉啊,你不最喜歡那家酸辣粉嗎?”魏帆記得在東宮的時候,但凡休沐,許驕旁的地方都不去,不去游泳,不去斗蛐蛐,不和大家去喝酒,除了看書,就是跑去西市吃酸辣粉。 許驕嘆道,“我昨天才吃過了。” 她昨日是同齊長平一道去的。 魏帆笑,“我還沒吃,接風。” 許驕無語。 “相爺……”老板娘已經打听到深紫色朝服的是當今相爺,她怎麼都沒想到當今相爺這麼年輕,而且還在她家吃了十年的酸辣粉。 許驕笑了笑,“照舊老板娘。” “好。”老板娘笑著應聲。 老板娘又看到魏帆,頓了頓,仿佛還有些印象,忽然想起,他離開有段時間了,但是很早之前也同相爺一道來過,而且,兩人還時常比誰吃得更酸更辣! 老板娘笑起來,“我記得了,加麻加辣加酸!” 魏帆頷首,“勞煩了。” 許驕驚呆,看來過了六七年,老板娘對他的印象還很深刻…… 等兩碗酸辣粉都端了上來,明顯魏帆的那碗霸氣得多。 許驕皺了皺眉頭,從氣勢上她就已經輸了。 魏帆笑,“不比了?” 許驕睨了他一眼,沒應聲。 以前兩人總比。 但現在許驕怕長痘,怕上火,還怕像上次那樣胃疼…… 宋卿源背她去看大夫的時候,她真的很不舒服,要不是在宋卿源背上,她可能要疼哭。 許驕淡聲道,“不比了,年紀大了。” 魏帆調侃,“怎麼會?不是許驕永遠年輕貌美嗎?” 許驕剛吃進去一口,听到他口中這句,頓時嗆得眼楮里都仿佛進了辣椒一般,眼淚忽得就出來了。 魏帆口中剛才那句實在太過突然且駭人。 那時候她和傅喬女裝被他撞見,她那時同傅喬說的那句話正好就是,許驕永遠年輕貌美,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冷不丁听到這句,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魏帆是故意的! 許驕一面咳嗽,一面惱意,“我警告你魏帆!” 魏帆遞水給她,她還是喝了。 終于不怎麼嗆了,魏帆才道,“放心吧,不戳穿你,要戳穿早戳穿了……” 許驕噤聲。 魏帆淡淡笑道,“許驕,是我比不過你,我在軍中升一級,你就升兩級。我做到軍中主帥,你已經是宰相了。” 魏帆忽然這麼說,許驕反倒不怎麼好說話了。 等兩人終于都吃完了酸辣粉,許驕準備回家中了,魏帆開口,“一道走吧。” 許驕疑惑看他,“去哪里啊?” “你家啊~”魏帆理所當然。 “你去我家干嘛?”許驕渾身的刺都要豎起來了。 魏帆笑道,“你娘,我一直喚岑姨,你是不是忘了,你娘和我娘是閨蜜,我從小到大都喚岑姨的。” 好像是…… 許驕干脆,“不方便。” “怎麼不方便了?”魏帆問。 “住太遠。” 魏帆應道,“太遠了,我就在你家對付一晚上,明日一同早朝。” “不行!”許驕斬釘截鐵。 魏帆溫聲道,“我給岑姨去過信了。” 許驕︰“……” 魏帆還是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長長的,長長的,又被拉長的路,終于到了陋室。 魏帆嘆道,“你住這麼遠干嘛?” 許驕道,“清淨。” 許驕又補充道,“沒有那麼多喜歡竄門的人。” 魏帆忍不住笑。 等下了馬車,魏帆跟著許驕一道入內,還真的是傳說中的破屋子三間…… “岑女士~”許驕在前,魏帆在後。 岑女士看到魏帆時,微微怔了怔,忽然間,又認出他來,“魏帆?” 魏帆大方上前,拱手道“魏帆見過岑姨。” 他是岑女士閨蜜的兒子,早前還在京中的時候,走動就多。後來舉家遷出了京中,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又尤其是魏帆早前去了軍中,應該有六七年了。 眼下忽然見到,岑女士眼中都是親厚。 “早前還收到你的信,什麼時候回京的?”岑女士笑著問。 魏帆道,“今日剛回京,正好同阿驕在一處,就來看岑姨。” 他忽然喚阿驕,許驕詫異看他。 他卻大方自然。 岑女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驕,仿佛忽然會意了什麼。 “魏帆!”許驕剛要開口,岑女士卻道,“我記得你喜歡銀耳羹?” 許驕懵住。 魏帆也笑,“岑姨都記得。” 岑女士心情很好,“我去拿,你同阿驕說會兒話。” 魏帆應好。 岑女士出屋,許驕惱意,“過分了,魏帆!” 魏帆笑了笑。 岑夫人的蓮子羹是一早就做好,等許驕回來的,岑夫人親自端了來,魏帆去接。 岑夫人又端了果盤來。 許驕一個人默默喝著蓮子羹,越听岑女士和魏帆的對話,越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勁。 岑女士熱忱。 魏帆也配合。 然後岑女士說,“這里離京中太遠了,回去也不安全,今晚先歇下吧。” 魏帆還沒開口,許驕拒絕,“不可以!” 岑女士看她,‘溫和’道,“要不,你回鹿鳴巷去,娘同魏帆說會兒話?” 許驕驚呆︰“……” 岑女士,竟然要為了和魏帆說話,趕他走? 許驕莫名泄氣。 …… 岑女士真同魏帆說話說到很晚,許驕一面困著,又一面不敢自己走,怕他們兩人背著她商議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她必須在。 魏帆說起邊關的事,說起日後的打算,也說起父親母親都在潭州,不在京中,日後他應當都會在外駐軍,若是成親,家眷也會一道同去,不留在京中。 岑女人頷首。 許驕听到後面都要睡著了,但架不住他們二人還在說話。 終于岑女士推醒她,許驕迷迷糊糊道,“要早朝了?” 魏帆笑。 岑女士道,“去睡吧。” 許驕這才回了屋中。 裹在被子里,睡意反倒沒了,岑女士好像真的很喜歡魏帆…… 但是岑女士不喜歡抱抱龍。 *** 臨近子時了,許驕還沒回來,宋卿源放下手中書冊。 大監入內,“陛下,打听過了,相爺是回家了。” 宋卿源眸間微滯。 他以為她今晚會在…… 白日里,她分明才撩過他,話說到那種份上,他以為她知道他會來。 宋卿源淡聲,“回宮吧。” 大監應好。 夜色中,馬車從許府往宮中去,宋卿源心底覺得空蕩蕩的,少了些什麼…… *** 翌日,又是雞飛狗跳的一日。 從敏薇喚她,到她重啟,再到睡眼惺忪去外閣間吃早飯的時候,忽然見到岑女士和魏帆都在,許驕頓時清醒了,“魏帆你……” 然後想起來,魏帆昨晚是住她家的。 許驕惱火,一會兒還得和她一起去早朝。 岑女士道,“魏帆都吃完早飯了。” 許驕嘆道,“你是來當對照組的嗎?” 魏帆道,“我娘要是在身邊就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許驕瞪大了眼,這人簡直不要太有心機討岑女士歡心。 岑女士果真道,“你常來岑姨這里也是一樣的。” 許驕覺得有必要趕緊扯了魏帆走,“走了,這里離得遠,早朝遲到了!” 魏帆被她車上馬車前朝岑夫人道,“岑姨,我改日再來。” 岑女士笑了笑。 但分明見許驕極其不樂意得放下簾櫳,阻斷了魏帆的視線。 岑女士輕輕嘆了嘆。 魏帆多好的一個孩子。 …… 馬車上,許驕帶上真絲眼罩,頸枕,往馬車角落里一靠,沒有像平日那里睡,直至窩在角落里,盡量不看魏帆。 “你每日都這麼早起?”魏帆找話。 “嗯,好困。”許驕佯裝打盹兒。 魏帆知曉她困,但他在,她睡不了。 魏帆撩起簾櫳出了馬車,許驕這才扯下眼罩看了看,而後又帶上,安心睡過去。 陋室去宮中真的很遠,魏帆在軍中要早起,眼下都覺得有些沒睡夠,犯困,他不知道許驕這麼日復一日得多有毅力。 終于到了宮中,旁人竟然見相爺是魏將軍一道來的。 有人說相爺同魏將軍早前在東宮時就認識,後來魏將軍去了西南駐軍,應當是許久未見了,但是私交還是好的。 許驕一到,內侍官相迎,自動插隊。 魏帆輕聲道,“不好吧。” 許驕笑了笑,徑直入內。 魏帆也只好跟上。 “不是不是好嗎?魏將軍跟來做什麼?”許驕損他。 魏帆︰“……” 路上,魏帆輕聲道,“許驕,你這些年不容易。” 許驕看他。 魏帆繼續道,“一個女孩子,做到宰輔,我挺佩服你的。” “……”少來商業吹捧。 許驕沒吱聲。 等到內宮門時,亦有官員在列隊。 見了許驕來,說話聲仿佛都小了,但是都在同魏帆招呼。 魏帆昨日回京,大部分是沒見過的,這次西南駐軍收編成功,魏帆居首功,是天子跟前的紅人,旁人都要奉承幾句。 許驕站在隊首,沒看他,也沒吱聲。 等百官列隊入了正殿。 天子落座,眾人手持笏板,高呼萬歲,宋卿源目光從許驕身上掃過,這才淡聲道了句平身。 這一日的早朝,又從許驕匯報恩科和春調的進度開始,到大理寺匯報梁城一事的進展,最後才是各地的要事啟奏之類。 許驕慢慢覺得,朝中經過早前幾個月的人心惶惶,眼下仿佛漸漸恢復了平常,步入正軌。 今日的早朝結束得不算晚。 許驕離開的時候,沈凌攆上,“相爺。” 許驕看他,“怎麼了?” 沈凌道,“昨日各部恩科初稿已經審核,綜合考的初稿,相爺有什麼建議嗎?” 沈凌是負責綜合考的人。 許驕道,“各部初試是挑選專才,也是可能綜合不是那麼突出,但確實有特殊才干的人;綜合考要穩妥,家國天下,大局觀都可,你先度量。” 沈凌拱手,“明白了。” 等沈凌離開,許驕遠遠見大監上前,是來尋她的。 大監同她到一側。 “怎麼了,大監?”許驕問。 大監輕聲,“相爺昨晚沒去鹿鳴巷?” 大監提起,許驕才忽然想起抱抱龍這里。 大監又嘆道,“陛下昨晚自己一人等到子時過後才走……” 許驕想起昨天傳的那些小紙條,宋卿源肯定是想見她了,她全然忘到腦後了。說了一個七曜她在鹿鳴巷呆兩日,難怪他昨日要莫名其妙給她傳紙條,是傲嬌著,不想讓人知會她,但提醒她自己去的意思。 然後她昨天回陋室了…… “生氣了?”許驕問。 大監搖頭,“沒,就是昨晚很晚都沒睡,奴家想著來同相爺說一聲。” “我知道了。”許驕應聲。 大監真是來知會她一聲的,許驕一忙起來就真的全然不記得。 …… 今日的事情還多,許驕到了政事堂,想早些做完事情,早些去鹿鳴巷,不知道抱抱龍是不是真沒生氣。 恩科的事,初試的準備告一段落,翰林院在處理後續。 六部和兩寺的人可以暫時口氣。 沈凌在準備綜合考,其余恩科的事會暫時緩上兩日。 今日的重點都在春調上。 今日的春調是大理寺和鴻臚寺,大理寺和鴻臚寺事情最少,很快就處理完,沒有耽誤多少時間。羅友晨和許驕一道攤開了南順國中的地圖,真正得難題來了,各地的官員春調才是難事。 羅友晨道,“梁城之事波及不小,可能等恩科的準備事項都確認下來,相爺要去一趟個別州郡。” 許驕嘆道,“等不到恩科準備事項確認下來,我可能隔幾日就要去一趟京中附近城池。各地的州郡都在看著京中附近,看京中附近怎麼動,各地州郡才會怎麼動,只有京中附近動起來來,旁的地方听到風聲才知道這次要動真格,一拖,就什麼都拖過去了。” “還是相爺周全,但時間很緊。”羅友晨也感嘆。 許驕深吸一口氣,“過兩日吧,等恩科的綜合考出來,我先去這里。” 許驕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角…… 她真的可能要離京一段時日了。 *** 夜色里,宋卿源到了鹿鳴巷。 方才拖到很晚,是老師來了宮中,商議蒼月使臣和長風使臣在六七月先後出訪南順一事。南順,蒼月,長風地理位置很特殊,此次前後腳相繼來,要妥善處置,所以時間耽誤久了些。 屋中燈火亮著,是許驕在。 宋卿源推門入內,在內屋的案幾前,見許驕單手托腮,認真看著卷宗。 听到聲音,許驕抬眸看他,身上穿著藕荷色的衣裙,雲鬢用簪子隨意挽著,稍許碎發不經意遮擋在身姿曼妙前,杏面桃腮,顏如渥丹,一雙美目,清波流盼看著他,“宋卿源。” 又是直呼他的名字…… 但清喉婉轉。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三更啦~相爺要出差了 45、第045章 昱王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5章昱王 長夜漫漫, 起初許驕鬧騰的時候居多,宋卿源也由著她,但後來, 基本是宋卿源強勢, 許驕整段垮掉。 前面鬧騰得越厲害,後面垮台得越厲害。 —— 喜歡…… —— 許驕最喜歡宋卿源…… —— 什麼都喜歡……不要親了…… 耳房里,宋卿源替她擦頭,許是浴桶里的水有些熱, 她整個人肌膚翻著淡淡的瑩白與粉紅, 眸含春水, 唇色被方才咬紅。 有自己咬的,也有他咬的。 “睡吧。”他抱她回了屋中,今晚不準備像上回一樣徹夜折騰,許驕心中微微松了口氣。 床榻上,兩人都有些睡不著, 也都知曉對方沒怎麼睡。 “想什麼?”宋卿源淡聲。 許驕正出神著, 他一問起,她胡亂說道, “夜燈刺眼。” 宋卿源輕聲,“明日讓大監把朕的夜明珠拿來。” 許驕微怔。 她沒去過宋卿源寢殿,但知曉宋卿源寢殿里有顆夜明珠, 夜里會泛著柔和的光,不刺眼, 也有安神助眠,大監說有碗那麼大。 許驕嘆道,“……摔壞了賠不起。” 宋卿源忽得笑出聲來,從身後擁住她, “睡了,明日早朝。“ 許驕忽然想,上次折騰了一晚,她還去了早朝,宋卿源心軟了? 他呼吸貼在她頭頂,許驕心猿意馬。 “抱抱龍,我要去寧州。“許驕忽然開口。 “嗯。”宋卿源輕嗯一聲。 許驕繼續道,“春調的事,六部和兩寺差不多了,但是地方也要動,寧州離京中近,是風向標,旁的地方都在觀望,寧州處理妥當了,別處也會順利很多……” “去多久?”宋卿源淡聲。 許驕喉間輕咽,“大半月吧……” 宋卿源沒有應聲,稍許,平和的呼吸聲傳來,許驕知曉他睡了。 她每日在政事堂忙上忙下,忙成狗一樣,宋卿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看不完的奏折,還有軍中的事,鄰近諸國的事,每一件是不鬧心的。 她還可以去寧州,去北關,真正困在深宮里的人,是宋卿源…… *** 翌日,許驕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覺得似乎改醒了,微微睜眼,見天色真的已經開始亮了。 許驕驚醒,早朝要遲了! 這個時辰,她應該在路上了。 許驕剛想撐手起身,身側的宋卿源不滿攏了攏眉頭,“阿驕,還早。” 許驕也忽然反應過來,不是在陋室,是在鹿鳴巷,少說省出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多睡,而且宋卿源還在這里…… 那一定不會遲。 許驕放下心來,正準備睡個回籠覺,方才被她吵醒的宋卿源起身壓了過來。 許驕臉紅,“宋卿源……” 宋卿源淡聲︰“晨練。” …… 晨練過後,許驕去了耳房洗漱。 折回時,宋卿源在等她。 早朝前,他還要回寢宮一趟,眼下,不能再多留了。 他親了親她額頭,“朕走了。” 他是想到她要去寧州,她以前不是沒有外出的時候,也時常外出公干,但從未像眼下一樣舍不得她。 “嗯。”許驕應聲。 宋卿源忽然看她,“你就沒有舍不得朕嗎?” “嗯?”許驕看他。 宋卿源微惱,“沒心沒肺。” 宋卿源出了屋,許驕攥緊指尖,其實她每次听到宋卿源口中“沒心沒肺”幾個字,都會心驚肉跳…… 許驕寬衣,換了朝服。 六子見她同天子前後腳出來,欲言又止。 許驕湊上前,“你要是告訴岑女士,我就……” 割喉的動作。 又嚇唬人……六子惱火。 等入了內宮門,魏帆特意攆上來,“許驕。“ 許驕看他,“怎麼了?” 魏帆道,“下了早朝,兵部的事我同你說一聲。” 許驕淡聲道,“你應當找你們尚書大人商議。” 魏帆輕咳,“他讓我找你。” 許驕古怪看他。 魏帆笑,“怕你凶他……” 許驕無語。 很快早朝,許驕捏緊笏板步行至殿中奏報恩科和春調進展,也高調奏請,要去寧州親自督辦地方官員春調之事。 【有沒有听錯,相爺竟然親自去寧州了!看來這次春調,相爺是來真的了,寧州會不會被一鍋端了?】 【寧州要雞飛狗跳了,就寧州官吏那尿性,對上相爺,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喜大普奔,相爺離京了!】 【若不是還有恩科的事情在,相爺恐怕會將國中都走一遍。】 【相爺這麼拼,不怕過勞死嗎?】 魏帆卻愣住,許驕要去寧州? 許驕奏請,天子準奏! 休沐之後,許驕就會起程去寧州督辦春調之事。 魏帆心中輕嘆。 …… 等下早朝,魏帆果真又湊了上來,“你怎麼沒提去寧州的事?” 許驕看他,認真道,“我又不需要和你匯報我要去哪里。” 魏帆嘆道,“宰相出行,禁軍會一道護送,你早說,我同你一道去?” 許驕淡聲,“看來兵部的人真的應當多抽調些……” 魏帆惱道,“許驕,你是有天子護著,真的沒吃過虧。” 許驕駐足看他,魏帆轉身走了。 正好大監上前,“相爺,您還在。“ 許驕溫聲,“大監。“ 大監笑道,“陛下說,今日早朝的時間長,很快就要午膳了,請相爺留在明和殿一起用午膳。” 許驕看了看大殿外的日晷,仿佛是的。 許驕想起晨間離開時,他說的那句沒心沒肺…… 同大監一道去明和殿的時候,見不少人在明和殿外候著,宋卿源見完這些人應當都要很久之後。 許驕在明和殿偏殿內看早前宋卿源留下的折子,仍有不少是同梁城之事有關的,宋卿源應當還在查事情。 許驕忽然想到了一點,當時梁城都已經被圍,禁軍封鎖了所有外出的消息,麓陽侯和宋昭怎麼還會收到瑞王的消息,替瑞王求親? 許驕愣住,而那個時候暗衛的卷宗是說,整個瑞王府都畏罪自刎,瑞王根本連見宋卿源的念頭都沒有,又怎麼會讓麓陽侯和宋昭求情? 這里面還有人…… 許驕指尖微微滯了滯。 宋卿源一定想到了,所以當時他同宋昭提起的時候,宋卿源大怒一場…… 許驕指尖攥緊,難怪即日就讓肖挺將軍去了梁城駐軍處,是怕有人還借梁城生事。 許驕忽然替宋卿源心累。 思忖間,惠公公來了偏殿,“相爺,陛下請相爺去明和殿。” 許驕意外,“不是還有很多人候著?” 惠公公笑道,“陛下打發了,說頭疼,讓幾位大人晚些來。” 許驕去的時候,大監已經讓人將飯備好了。 宋卿源早前從來不會因為要見她,打發掉其他人,一直都是讓她等,譬如早前她回京的時候,他在見人,讓她在偏殿等到了晚上,那日還是宋卿源的生辰,兩人在夜里很晚一道用的晚飯,喝了一頓生辰酒。 但眼下,宋卿源打發走了旁的朝臣,也打發走了大監,專心同她在殿中吃飯。 宋卿源給她夾菜的時候,許驕道,“你以前不會……” 她是想說不會推掉正事。 許驕欲言又止,宋卿源卻會意,“在鹿鳴巷等你的時候,忽然想,回回都是朕讓你等……” 許驕微怔。 宋卿源沒說旁的,又伸筷子給她夾菜,“多吃點,瘦得跟柴似的,出去了朕也管不了你,你也不會听朕的……” 許驕支吾,“我哪里瘦了?” 宋卿源看她,“你瘦不瘦朕不知道嗎?” 許驕臉色一紅,吞飯的時候嗆住。 宋卿源說起葷話的時候,有些讓人吃不消…… 午飯後,宋卿源回了寢殿休息,許驕去了政事堂。 今日是休沐前最後一日,她休沐後就會離京,恩科的事情要提前和沈凌核對好,她不在京中的時候要沈凌跟進。 到政事堂的時候,沈凌已經在了。 沈凌綜合考的試卷已經出完,先讓許驕拿主意,許驕認真看了看,鄭重道,“這里要改動,將人才梯隊的層次拉開,各部初始的題目已經會重點關注有傾向的人,最後的綜合考,要拔高一個檔次。” 沈凌會意。 許驕又喚了四個翰林院編修來政事堂,和沈凌一起將一個月內的進展時間表過了一遍,沈凌沒想過相爺看得這麼細。 許驕交待,“我雖然不在京中,但哪一日的進展沒有按照時間表上走得,讓人送消息來,我要知曉。” 沈凌應好。 許驕又問起告文下發後的情況,這些以前都是齊長平在處理的,眼下,交到了陶和建手中。 齊長平離京前交待過,相爺囑咐的事情,要及時上心,他看似沒有關注,但隨時可能問起。但陶和建並未想到這一出。 譬如告文下發的情況,到哪里的,哪些地方還未覆蓋到,這些看似相爺不會問起的問題,卻會影響到整個恩科的進度。 許驕看了看他,沉聲道,“告文覆蓋的情況,每日整理消息給我。” 陶和建連忙應聲。 沈凌仿佛是第一回見到許驕這幅模樣。 陶和建心中也嚇到。 政事堂內有許驕一處專門的地方,許驕剛坐下不久,大監也來了政事堂,“陛下讓給相爺送來的。” 宋卿源? 中午分明才見過宋卿源,許驕疑惑看向大監遞來的錦盒,有些沉,大監護得緊,她不知道是什麼,但打開錦盒,看了一眼就愣住——夜明珠,真有碗那麼大一個。 許驕想起昨天晚上在鹿鳴巷,她胡亂支吾了聲燈光刺眼,宋卿源說把他寢宮的夜明珠給她,眼下真的讓大監送了來。 許驕合上錦盒,輕聲道,“大監,幫我還給陛下,我同他鬧著玩的。” 許驕忽然覺得,宋卿源對她…… 大監嘆道,“陛下說了,他還有一顆,不怕摔。” 許驕還想說什麼。 大監又道,“陛下說,朕沒鬧著玩。” 許驕沒有再說話了,看著手中的夜明珠,整個人目光黯沉了幾分。 *** 許驕今日很早就回了陋室。 馬車上,許驕看了一路夜明珠發呆。 宋卿源早前對她是有“原則”的喜歡,眼下,這種喜歡已經越發脫離了原則,他會因為她的人一句話就將夜明珠給她…… 許驕淡淡垂眸。 房間里,許驕才將那枚夜明珠收好,屋門“嘎吱“一聲打開,是岑女士入了外閣間。 “阿驕,今日回來這麼早?”岑女士奇怪。 許驕撩起簾櫳去了外閣間,“隔兩日要去寧州,早些回來陪岑女士啊。” “好端端地,忽然去寧州做什麼?”岑女士問起。 “春調的事,要去寧州安撫,寧州離京中近,天子近前,到處都看著寧州呢,寧州順了,旁的地方也順了。”許驕同她解釋。 “阿驕。”岑女士看她。 阿驕忽然心虛,“嗯?” “你是不是喜歡天子?”岑女士頭一回點破。 許驕愣住。 岑女士繼續道,“你們從東宮一路走來,你不喜歡他嗎?” 許驕沒吱聲。 岑女士上前,“你不喜歡他,就不會冒險去北關,听到他消息就去慶州……” 許驕忽然覺察,岑女士什麼都知曉。 岑女士又道,“天子的後宮不會空置,你的性子,是要從前朝去後宮,日日等他恩寵,還是留在前朝,一直陪著他,看他娶妻生子?” 這層薄紗被撕開,許驕還是愣住…… 岑女士繼續道,“天子喜歡你,會極盡手段,什麼都能奉在你跟前哄你,喜歡褪去後呢?就算天子一直喜歡你,言官面前,朝臣面前,天子的後宮能空置多久?” 許驕沉聲道,“娘,我心里有數,你再給我些時間……” 夜里,許驕翻來覆去睡不著,重新將那枚夜明珠拿出來。 頓時,床榻內,都是柔和動人的光。 許驕朝指尖哈了哈氣,在夜明珠上一點點寫上宋卿源幾個字,就像晨間醒來時的宋卿源,溫和,清澈,不染一絲雜質…… *** 翌日晨間,敏薇來喚。 許驕迷迷糊糊中參雜了幾分惱火,“今日不早朝,我要睡到自然醒,天榻了也別叫我~” 但敏薇的腳步聲入了屋中,“相爺~” 許驕扯了被子罩頭,“她不在。” 敏薇笑道,“相爺,傅小姐來了~” 許驕無語,“哪個傅小姐?” 忽得,許驕整個人都醒了,頓時坐起來,“傅喬?“ 敏薇笑嘻嘻點頭。 傅喬回京了?!許驕好像許久都沒有這麼高興的事情了。 連忙下床穿鞋,又一面問道,“小蠶豆來了嗎?” 雖然不知道小蠶豆是誰,但是敏薇知曉傅小姐的女兒跟著一道來的,敏薇頷首,“傅小姐帶了女兒來。” “wuli小蠶豆~”許驕換好衣服,見車岑女士,傅喬和小蠶豆都在苑中。 听到她的聲音,岑女士搖頭,傅喬驚喜,小蠶豆朝她拋過來,“干娘~” 很快,又趕緊改口,“干爹~” 苑中都是許府的人,還好。 許驕抱起小蠶豆,“重了,高了,越來越好看了!” 小蠶豆摟著她脖子笑。 許驕抱了小蠶豆上前,同傅喬笑道,“喬喬~” “阿驕~”岑女士略帶責備。 傅喬跟著笑起來,“正經一點,你是許相。” 許驕連忙清了清嗓子。 岑女士頭疼,“難得傅喬來,我去做一只糖醋魚,你們說著話。“ “我想吃糖醋魚你都不做!“許驕抗議。 岑女士道,“你要是像傅喬一樣听話,我日日都給你做。“ 許驕噤聲。 傅喬忍不住笑,小蠶豆也跟著笑起來。 “什麼時候回來的?”許驕這才問起。 傅喬道,“昨日晚些時候回來的,你這里太遠,今日才帶小蠶豆來。” 許驕又抱著小蠶豆舉高高,“要不要劃船,干娘這里有好大一片湖?” 小蠶豆“咯咯“笑開。 傅喬帶小蠶豆在許驕這里玩了一整日,許驕這里什麼都有,船,湖泊,還有湖泊後的小後山,還有家里的動物園,每一樣都讓小蠶豆覺得新奇又喜歡,和早前家中全然不一樣……還有岑夫人的糖醋魚實在太好吃…… 岑夫人問起傅喬近況,傅喬說,先回家中侍奉父母。 許驕沒有吱聲。 等鄰近黃昏,傅喬和小蠶豆要回去了,許驕道,“岑女士,我送傅喬和小蠶豆回去吧,正好明日要去寧州,我今晚住鹿鳴巷,明日也不用一早折騰了。” 岑女士嘆了嘆,只得應好。 敏薇趕緊收拾東西,這一趟去寧州要大半月,來回怕是要到三月底了,六子和葫蘆會同去。 “岑女士,我會想你的。”許驕還是從身後摟著她脖子,岑女士拍了拍她的手,“一路平安,娘就放心了。“ “放心吧~”許驕親了親她,而後上前牽了小蠶豆的手,一起上了馬車。 岑女士眼眶微微有些紅。 傅喬帶著小蠶豆,讓她想起了許驕的爹剛過世的時候,她帶著許驕的時候。 一晃,都這麼大了。 “岑女士,我會盡早回來的~”許驕揮手。 岑女士笑了笑。 *** 今日玩了一整日,小蠶豆有些累了,上了馬車不久就在傅喬懷中睡了。 等傅喬睡了,許驕才道,“喬喬,鹿鳴巷有我的宅子,你要是有難處的時候,就去那里避一避。” 許驕說完,傅喬愣住。 許驕沒有戳破。 她昨日晚些才回京,怎麼會今日晨間就來這麼遠的地方看她,應當是同家中起了爭執…… 傅喬性子溫和,又不太願意表露,在小蠶豆面前,又要掩藏更多,原本,應當也是想在她這里呆一日再回家中的。 她明日就要起程去寧州,有些不放心傅喬,所以才會同岑女士說要送她們一程…… “我哥哥嫂嫂的事……不提了,等你回來再說。”傅喬輕聲。 “鹿鳴巷,記得自己去,如果實在有事,讓人給我送信,我從寧州回來。”許驕沉聲。 傅喬笑了笑,“不會,就是口角沖突罷了,只是不想爹娘夾在其中受氣,其實,嘴長在旁人身上,又怕別人說什麼,只是那時候我成親,兄長和嫂子覺得朱家高攀,眼下有些落井下石,不想讓孩子听見。” 傅喬一向溫婉,能說方才那句話,不知道這口角沖突當有多難听…… 許驕心里有些不舒服。 …… 馬車繼續駛到了傅府外的街道上,許驕撩起簾櫳,傅喬和小蠶豆下了馬車。 許驕不舍,“記住了,有事讓人送消息給我。我在寧州的時候,你要是不開心,就去鹿鳴巷避一避。” 傅喬應好。 傅喬又同小蠶豆道,“同干娘再見。” 小蠶豆做了口型,“干娘~” 而後才是朗聲再見。 許驕的心情好了些,目送他們母女二人回了傅府,許驕才讓六子駕車回了鹿鳴巷。 只是到許府外時,見有暗衛朝她拱手,六子去停馬車。 許驕入內時,見屋中的燈是亮的,清燈在窗戶上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熟悉到她看一眼就知曉是他。 手中拿著折子,一手握著筆,認真專注許久未動。 許驕入內,宋卿源也明顯愣怔。 許驕一面拖下外袍,一面道,“你怎麼在?” 宋卿源淡聲,“你不在,我就不能來嗎?” 淡聲里又透著慣有的溫和。 許驕臉色微紅,沒有應聲,捧著那枚錦盒去了床頭一側,將夜明珠拿出來,放在床頭,而後才折回。 “我去沐浴洗漱。”她知會一聲。 “嗯。”他仍低頭看著冊子,輕聲應了聲,沒有抬頭。 許驕回頭看了看他,依舊在認真專注,屋中都是他身上的白玉蘭香氣混著龍涎香的味道,是宋卿源的味道…… 耳房里,許驕寬衣入了浴桶。 仰首靠在浴桶邊緣上,目光空望著天花板出神,想起昨日岑女士的一番話,想起傅喬和小蠶豆,又稀里糊涂想起方才看到宋卿源時,他那句,你不在,我就不能來嗎? 許驕忽然想,他是將這里當成了家…… 這個念頭在許驕腦海中一閃而過,也讓許驕再度失神。 良久,許驕都還在對著銅鏡擦頭,一直在出神想著什麼,宋卿源入內時,見她出神模樣,“阿驕?“ 許驕回過神來,“在想事情。” 他是見她許久沒出來,進來看她。 “我馬上出來。”許驕話音未落,他上前,拿了手中的毛巾給她擦頭,她鼻尖都是他身上的白玉蘭香氣,不由伸手抱了抱他的腰。 “怎麼了?”宋卿源覺得她有些不對,但又說不好。 “抱抱龍不讓抱嗎?”開口卻又是胡謅,宋卿源寬心。 “別著涼了。”他給她擦頭。 她埋首在他腰間不肯出來,“許驕!” 他知曉她多半又要開始鬧騰,果不其然,耳房里水汽裊裊,她的手不老實,他沉聲,“折子沒看完,別鬧……” 她換個地方撫了撫。 “許驕……” 再換個地方。 “……阿驕” 再等她手不老實,他俯身將她壓了下去,銅鏡里映出綺麗繁華的幕幕,許驕附耳,“宋卿源……我真的很喜歡你……” 他回應她的是熾熱的親吻,擁她上九霄雲端,也拽她落繁花谷底。 …… 時候尚早,他繼續看他的折子,她在他身後話癆,“說,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 “我不在,你還來,是不是睹物思人?” “……” “宋卿源,你是不是喜歡死我了?” 宋卿源終于看不進去折子了,“有病……” 許驕笑開。 宋卿源知曉她是在捉弄他,惱意道,“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許驕忽然不鬧了,換成在她一側托腮,“宋卿源,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很傷心?” 宋卿源看她,“掀了棺材板,挫骨揚灰。” 許驕莫名抖了抖,抱著引枕回去睡了。 宋卿源低眉笑了笑。 …… 許驕很久才睡著,再晚些時候,身後人上了床榻,擁住她睡著。 翌日醒來,宋卿源已經不在了。 早朝何時見天子遲過? 她要同羅友晨出發去寧州了,今日不用去早朝,這一覺睡到了自然醒,許驕已經很是滿足。 起身更衣的時候,見案幾上留了紙條。 許驕上前。 —— 早歸。 許驕目光怔了怔,他總能戳中她心中柔軟處…… *** 許驕出門的時候已經有禁軍在門外等候了,“許相!“ 許驕頷首。 一身深紫色的官府,顯得精神奕奕,踩著腳蹬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往北城門去。 今日會在本城門外十余里處集合,而後出發前往寧州,寧州所轄好幾座城池,今晚會在驛館落腳,明日就會抵達寧州一行的第一站,節城。 馬車中放了打發時間的書,許驕隨意翻了翻。 從鹿鳴巷去北城門有些時候,許驕听到馬車外的喧嘩聲,似是有人打馬而過,但很快,她的馬車停了下來? 有禁軍在,誰這麼大膽子? 簾櫳掀起,是魏帆入內。 “你怎麼又來了?”許驕看了他一眼。 魏帆上前,“你不是去寧州嗎?給。” 他遞上袋子,袋子里是一枚糖葫蘆。 許驕愣住,“你跑來給我送糖葫蘆?” 魏帆輕聲,“你不喜歡嗎?路上吃。“ 許驕眉頭微微攏了攏,“魏帆,你太殷勤了……” 魏帆笑,“男的對女的殷勤能有什麼事?” 許驕想起他著急在岑女士面前討喜的模樣,眉頭攏得更深,“魏帆!” 魏帆起身笑了笑,“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溝渠。“ 許驕“啪“的一聲將袋子放回他懷里,“我不是明月,我是太陽,不高興的時候曬死你那種!” 魏帆愣住。 …… 魏帆都不知自己是怎麼被轟下來的,看著手中的糖葫蘆,喪氣得啃了一口,“好心當成驢肝肺!” 馬車上,許驕被魏帆胡攪一通,沒有心思再看書了,想起這一趟少說半個月,恐怕,至少一個月是有了,宋卿源不會猜不到,只是兩人都沒點破。 如果半個月,她才不需要在政事堂和翰林院將事情交待得這麼清楚。等她回來不是三月初,而是三月中,興許三月末了…… *** 明和殿內,宋卿源沒心思看奏折。 許驕走的第一日,御史台在早朝時奏本,是天子尚無子嗣,後宮空置,動搖國之根本,讓江山社稷不穩,奏請天子盡快充盈後宮。 御史台奏本,朝中老臣紛紛響應。 尤其是之前梁城之亂,讓朝中再次將目光集中在後宮空置之事上。 大監看他。 大殿上,他沉聲道,“朕心中有數,等梁城之事與恩科結束再議。” …… 大監知曉今日陛下心情不好,好些官員求見,都被大監擋了回去,大監也不敢貿然入內。但相爺的東西送來,大監還是送去,“陛下。” 宋卿源看他,不知他今日怎麼這麼不知眼色。 大監趕緊道,“相爺讓人送來的。” 宋卿源微微怔了怔,大監遞上,信封里是一頁紙。 正面是他早前寫的“早歸”兩個字,背面寫著“臣領旨”三個字。 大監見他目光滯住,眉頭仍是沒開,默默退了出去。 宋卿源看著“臣領旨”三個字,他知曉是在同他打趣。 —— 說,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 我不在,你還來,是不是睹物思人? —— 宋卿源,你是不是喜歡死我了? —— 宋卿源,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很傷心? 宋卿源眸間黯沉。 *** 抵達節城,是第二日黃昏。 寧州知府和節城城守親自帶了黑壓壓的一群人來接。 簾櫳撩起,眾人躬身,“見過相爺。“ 許驕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們怕看到我。“ 寧州知府臉色僵了僵,“怎麼會?相爺親臨,寧州有幸。“ 許驕言簡意賅,“去衙門吧。“ 節城城守驚訝,“給相爺準備了接風宴。“ 許驕恍然大悟般,“不介意的話,接風宴上談春調的事也行,只是沒想到,這個節骨眼兒上了,還有功夫準備接風宴,應當是春調的事完成了?” 節城城守喉間輕咽。 寧州知府也一臉尷尬。 許驕淡聲,“革職查辦了。” 節城城守僵住,趕緊跪下,“相爺!” 許驕沒有再听身後人的哀嚎聲,周遭都在想,相爺這是殺雞儆猴,這次春調是要動真格了,只有羅友晨清楚,節城城守原本就在春調的革職名單里,相爺這是順水推舟。 從二月中,到二月末,再從二月末到三月初,許驕一連走了寧州的大半城池,官吏的調任皆在城中完成,一氣呵成。 三月初的時候,許驕抵達寧州婺城了。 婺城的官吏二話不少,在城外就將春調的名冊和計劃全部列好,羅友晨看過,心中唏噓,這近來幾日所到的城池都是如此。 婺城是最後一站,婺城官邸看過所有這一路的資料,許驕忽然覺得可以給放個假,在婺城吃條魚,然後收拾收拾,明日回京。 等到驛館的時候,見有值守的侍衛在,不像是婺城的侍衛,驛館掌吏道,“相爺,昱王在。” 昱王? 許驕詫異,宋雲瀾? 驛館掌吏道,“昱王來婺城見大夫,相爺前腳去了官邸,昱王後腳來了驛館,突然,來不及知會相爺一聲。。” 昱王體弱多病,幾乎都在養病,不怎麼露面,這些年宋卿源給他找了不少大夫都不見起色,听聞他也在四處求醫,南順的,蒼月的,長風的名義都求過,但始終沒見好,眼下到了婺城,說不定又是什麼所謂的神醫偏方…… 許驕道,“既然昱王病著,不沖撞了,我去官邸落腳,先替我通傳。” 昱王在,她怎麼都要拜見之後再走。 驛館掌吏帶路。 婺城這樣的地方很小,平日里很清靜,不會有太多人來,驛館的苑子也很靜,又尤其是三月暖春,清靜里都透著春意。 驛館掌吏領了許驕至一處苑落前,許驕駐足,伺候的人見了她,趕緊上前,“許相。” 許驕溫聲道,“听聞昱王在,下官來見。” 內侍官去通傳。 稍後,內侍官相迎,“相爺請。” 許驕跟著內侍官入內,屋中有濃郁的藥味和檀木香參雜在一處的味道,應當是覺得藥味難聞,所以點了檀木香沖淡。 “王爺,相爺來了。”內侍官出聲。 許驕拱手,“許驕見過昱王。” 屏風前的人淡淡抬眸看她,聲音溫和,“許相免禮。” 許驕小時候見過昱王幾次,因為那時昱王還在京中,所以必要的宮宴都會出席,她在宮宴上見過昱王幾次。 後來宋卿源登基,登基大典上,她見過昱王一次,而後昱王就去了封地,再沒回京過,在許驕印象里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都是遠遠看了一眼,沒有細看過。 眼下宋雲瀾出聲,許驕起身看他,稍稍有些愣住。 宋雲瀾……和宋卿源很有些像…… 早前她還覺得宋昭和宋卿源掛像,眼下才覺宋雲瀾比宋昭像多了。可明顯,宋雲瀾一幅病秧子模樣,人的性格也溫和許多,不過一兩句話的功夫,咳了好幾次…… 許驕說不好。 雖然宋雲瀾的模樣溫和,但眼神仿佛藏了東西,總給她不怎麼好的感覺。 像是,又不像是。 許驕閱人無數,直覺總是有的,但不好輕易蓋棺定論。 “本王听說了,許相來了寧州督辦春調,今日剛至婺城。”宋雲瀾又掩袖咳了兩聲,“陛下得許相,得一良才。” 許驕拱手,“為君分憂,乃微臣本份。” 宋雲瀾看她,“許相一人撐了半邊朝政,換了旁人,怕是陛下都不信任。” 許驕看他,“朝中良才諸多,人才濟濟,蒙陛下垂青,清和僥幸。” 宋雲瀾笑,“許相不必自謙,本王不在朝中,對許相也多有耳聞。難得在婺城,本王也想念陛下了,還請許相帶幾句話給陛下,不知明日可能抽出半日時間?” 婺城春調之事她已經看過,明日確實沒事,稍加打听就知曉。昱王開口,又打著讓她捎話給宋卿源的名義,她不好婉拒。 …… 從苑落出來,許驕沒有再去官邸。 左右明日還要同昱王一處半日,方才照面過了,昱王讓她就在驛館落腳,她反正明日半日過後就要折返京中,也不折騰了。 夜里歇下,許驕想,終于快回京了。 作者有話要說︰發得急,可能有錯別字,稍後修改 今天也是勤奮的一天 46、第046章 友誼天長地久!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6章友誼天長地久! 明和殿內, 宋卿源有些看不進折子了,目光落在案幾上的刺兒頭仙人掌上,想起許驕離京已經二十余日…… 應當差不多到婺城了。 她這一行應當比想象中的順利, 眼下才三月初, 原本,他也料想她應當要三月底,至少是三月中旬才到婺城了,看樣子, 應當是初到寧州時, 就將一個城的城守就地革職查辦, 一點顏面都沒有留給寧州知府。 當天節城上下的官吏誰都沒有回家,通宵在節城官邸完成了所有春調,沒有人有異議。 從第二天起,許驕守著所有官吏任務交接。 改挪動的挪動,改調任的調任, 她甚至連要調任原地的妻眷都慰問了, 說朝廷需要,聲情並茂, 相爺親自登門,弄得好些家眷感激涕零,尤其是府中的老母親, 老夫人之類,恨不得拿著棍子攆著自己的兒子孫子趕緊, 當下,立即,現在就赴任去…… 他起初听到的時候好氣好笑。 但笑過之後,又不怎麼作聲了—— 許驕答應過他要做到的事, 哪怕手段匪夷所思,有時候听起來甚至讓人滑稽,但她最後都能做到…… 這是許驕。 節城的春調之事傳出,國中各處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風聲。 又因為許驕的雷厲風行,寧州上下都知曉相爺是來真的,所以寧州接下來的城池,反倒不用許驕唱黑臉。 原本以為要三月末才能逐次結束的行程,在三月初就差不多到婺城了。 都在寧州地界內,離京中都不遠。 他要知道她的消息很容易,暗衛的消息一日內就可以傳到宮中,可以告訴他,許驕去了哪里,做了什麼? 他讓她“早歸”。 她沒有敷衍他。 宋卿源朝著龍案上的仙人球笑了笑,輕聲喚道,“大監。” 大監入內,“陛下。” 宋卿源將手中的冊子放下,溫聲道,“去鹿鳴巷。” 大監會意。 相爺離京的頭幾日,陛下說要去鹿鳴巷的時候,大監還詫異提醒過,“陛下,相爺不在鹿鳴巷……” 他是怕天子想念相爺,記糊涂了。 但陛下一面看著奏折,一面淡聲道,“又不是一定她在才去……” 那時候,大監忽意識到,在陛下心里,鹿鳴巷是不同于別處的地方。 無論相爺在不在,對陛下來說,那里都是一處安心之地,正因為相爺不在京中,陛下見不到,所以才會每隔幾日去一回。 陛下是想相爺了。 今日陛下再提起去鹿鳴巷的時候,大監沒多問。 相爺離京二十余日了,也應當快回來了。 馬車自偏門駛入許府內,宋卿源在苑中下了馬車。 三月天暖,滿苑子的杏花三三兩兩繞指輕舞著,宋卿源想起了她上回說,要做杏花酥。 宋卿源嘴角微微揚了揚。 推開屋門,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她的東西整齊放著,還有他上次來換下的里衫。 就像一個女主人走了許久的家,只有他的東西是凌亂的,她的東西整齊維持在走的時候…… 她過往並非沒有外出公干過,長的時候連半年都有,她回來的時候,要麼高了頭,要麼整個人曬黑了,一臉不如意…… 他那時候也會想她,想她什麼時候回來。 她回來的時候,他心里總會很高興,也會為了讓她多在明和殿呆些時候,丟給她一堆活兒啃。 有時候她就在他面前,有時候她在偏殿。 她做不完,就要留在明和殿偏殿內,同他一道吃飯,飯後散步,會同他說起路上見聞,就像一只嘰嘰喳喳的“麻雀”,他也總能給“麻雀”挑刺兒,讓她在宮中留下。 有時候,只是因為想回到早前在東宮時一樣,同在屋檐下,只是她那時候會在他寢殿熬書,但後來,只會在明和殿見他。 他和許驕都不會越界,偶爾的偷偷越界,都不會讓對方知道。因為一旦戳破,就要面臨不想面臨的問題,也回不到過去。梁城之亂,讓兩人越界。在生死之後,旁的仿佛都可以拋在腦後,喜歡的,就甘之若飴。 到眼下,他明知許驕離開不過二十余日,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很難想象要是讓他再像從前那樣幾月見不到她,他會怎麼辦? 鹿鳴巷這里,處處都有她的印跡,有兩人一起看過的書冊,有抵死歡愉的記憶,也有她撲在身後笑嘻嘻問他,宋卿源,你是不是都喜歡死我了…… 因為有許驕,鹿鳴巷更像家。 比宮中更像。 大監捧了折子來,宋卿源平靜看著折子,不再像早前明和殿時的心煩氣躁,而是能靜下心來。 大監奉了茶盞,一側是許小驕陪在陛下身旁。 陛下會偶爾伸手摸摸它的頭。 許小驕就會得寸進尺靠近些。 大監離開的時候許小驕已經蹲進了宋卿源懷里,宋卿源眉頭皺了皺,什麼都沒說。 大監連忙退了出去。 屋內點著清燈,昏黃的燈光流轉著,在屏風上映出一道認真專注的身影。 大監闔上屋門。 宋卿源看得比在明和殿時認真,也沒注意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大監問了一次陛下可要用膳,宋卿源搖頭,等等。 大監沒有再問。 等晚些時候,大監再入內喚了一聲,“陛下。” 宋卿源抬頭看他,“朕不餓。” 大監尷尬道,“不是,陛下……是有個小丫頭。” 小丫頭? 宋卿源意外,“什麼小丫頭?” 大監再度尷尬道,“說來找她干爹……” 干爹? 大監終于將尷尬戳破,“相爺。” 宋卿源目光微微滯了滯。 …… 出宮的時候,宋卿源都會換下龍袍,因為是去鹿鳴巷,並未想到會見旁人,所以,眼下的宋卿源是一襲寬松的湖藍色的華袍,頭發用木簪束起,精致的五官里,帶了一絲疲憊,更多的是清冷華貴,翩若謫仙。 “哪家的孩子?”他溫聲。 眼前的小丫頭生得很好看,明眸似夜空星辰,粉雕玉琢,很難讓人不喜歡。 許是覺得他好看,也不像旁人那邊怕人,小蠶豆不太怕生,“我是小蠶豆,我來找我干爹。” 听到“干爹”兩個字,大監頭再次疼了起來。 但天子並未生氣。 小蠶豆疑惑道,“你是誰,你為什麼在我干爹家里?” 大監心中一咯 ,哎喲,怎麼又來個小祖宗,怎麼和陛下說話的? 但仿佛陛下心情很好,溫聲問道,“你干爹是許驕?” 大監只得噤聲。 一側,蠶豆頷首,認真道,“嗯,是許驕。” 宋卿源又笑,“你是傅喬的女兒?” 小蠶豆眼中露出驚喜,“嗯,你知道?” 宋卿源溫和道,“你叫小蠶豆,我听許驕提起過。” 大監忽會意,愛屋及烏,陛下是不會怪罪這小丫頭的。 見他同干娘熟悉的模樣,小蠶豆笑了起來,“那我干爹回來了嗎?” 宋卿源似是不想讓她失望,但又無法,“暫時還沒有,她還要些日子,你找她有事?” 小蠶豆點頭,“我想她了。” 宋卿源笑了笑,“好巧,我也想她了。” 小蠶豆眼中微訝,但卻似這句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你是我干爹的朋友嗎?”小蠶豆友好看他。 宋卿源想了想,笑眸道,“小蠶豆,許驕是你干娘……” 小蠶豆忽瞪圓了眼楮,捂嘴道,“你怎麼知道許驕是我干娘?” 宋卿源溫聲道,“因為我才是你干爹啊,她是我妻子。” 小蠶豆再次眨了眨眼楮。 宋卿源伸手手指,等著同她拉鉤,“你干娘不想讓旁人知曉,所以,能替我們保密嗎?” 小蠶豆連忙點頭。 宋卿源搖了搖手指頭,小蠶豆笑盈盈和他拉鉤。 小蠶豆很可愛。 阿驕很喜歡她。 他同阿驕的孩子,日後應當也很可愛…… “回去吧,你偷偷出來,你娘該擔心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宋卿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後牽她到門口。 小蠶豆抬頭看他,“干爹,我日後能喚你干爹嗎?” 宋卿源低頭看她,“好。” 大監驚訝得眼珠子都險些掉出來。 “大監。”宋卿源吩咐一聲。 大監連忙上前,“老奴安排。” 目送小蠶豆離開,小蠶豆還回頭看他,宋卿源溫和笑了笑。 他也想要,他和阿驕的孩子。 兒子女兒都好。 *** 翌日,許驕醒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許驕撐手起身,而後揉了揉眼楮,听到苑中有內侍官問六子,“六子小哥,相爺醒了嗎?” 六子道,“還沒。” 內侍官又道,“那六子小哥,相爺醒後,勞煩告訴奴家一聲。” 六子應好。 待得內侍官離開,許驕也更衣起身,喚了六子打洗漱的水來。 六子一面入內,一面道,“昱王肯定是個和善人。” 許驕怔了怔,“怎麼了?” 六子應道,“因為昱王府的人都很和善哪~說話辦事都客客氣氣的,想必昱王平日里就是和善的人,所以僕從也耳濡目染。” 許驕微頓,連六子都這麼說,所以昱王一慣有和善之名,又因為一直病著,與世無爭的,同宋昭相比,宋雲瀾這個昱王的名聲不要太好。 但許驕想起昨日見到的那雙眼楮……反正,即便是溫和,也讓她不怎麼舒服。 “去說一聲吧。”許驕洗漱好,告訴六子一聲。 六子去回話了,許驕隨意用了些早點。 快至巳時,許驕同宋雲瀾一道出了驛館。 許驕昨日見宋雲瀾時,宋雲瀾坐在外閣間內,許是光線陰暗的緣故,顯得臉色晦暗不明,不怎麼精神,她原本以為,他今日怕是要坐輪椅出行那種狀態;但見宋雲瀾出來的時候,一襲白袍,腰間別了一枚羊脂白玉,整個人看起來清矍卻不似昨日在屋中見到的那般陰暗,仿佛換了半張臉色。 南順臨水而行,婺城也是。 婺城在沱江的之流桃江上,婺城就是沿著桃江的狹長一條城池,所以春日的時候,沿途都是楊柳青堤,春水明艷。 婺城的魚,也肉質肥美,很有名。 許驕和宋雲瀾一道並肩踱步。 宋雲瀾的封地在雲騰。 雲騰離寧州有些遠,宋雲瀾說了些雲騰的事。 盡管昨日在外閣間見他,許驕心中就不怎麼喜歡,但不得不說,出了陰暗的物資,在室外一道踱步時,早前的陰郁感似是蕩無存,也絲毫沒有溫和後的壓迫。 而且宋雲瀾很知曉分寸,也沒多問起過一句朝中的事,只是拿了些封地雲騰遇到的棘手事情問她,討教怎麼做。 許驕不知道他是真的遇到難處,還是旁的意思,但宋雲瀾問,許驕還是如實作答,雖簡練,但不算敷衍。 宋雲瀾低眉笑了笑。 許驕不知他何意。 宋雲瀾玩笑般嘆道,“我就是在想,雲騰要是有許相,便無虞多了。“ 許驕看了看他。 他腳步停下來,目光正好停留在一灣池水中,仿佛剛才的話,是許驕听錯一般。池水中,是一池錦鯉,應當是臨近這處人家養的。 宋雲瀾看了看,“在這里養錦鯉倒是別致。“ 許驕附和,“是。“ 宋雲瀾仿佛隨意般道起,“在東宮的時候,我記得陛下就有一位錦鯉,叫許驕?” 許驕微怔。 宋雲瀾繼續道,“我記得陛下是說,東宮伴讀那麼多,他同許相的八字最合,有助氣運,我一直以為陛下是玩笑話,後來陛下登基,許相入朝,是一路平順,陛下的眼光的確好。” 許驕看他。 宋雲瀾溫和笑道,“玩笑話,許相別當真,朝中都知陛下倚重許相,許相的才干朝中皆知。” 許驕也禮貌笑道,“不當真,清和跟了陛下多年,陛下口中是不是玩笑話還是能分得清楚的。” 宋雲瀾看了看他,也跟著笑了笑。 兩人繼續往前走,河堤很長,楊柳垂垂,宋雲瀾繼續道,“許驕,你是個好官,但你太站在陛下的立場,分得是君憂。” “昱王以為如何?”許驕順勢問。 宋雲瀾開口,“民貴君輕,天子是上位者,你是宰輔,宰輔當多站在百姓立場,權力才能相互制衡。” 宋雲瀾嘆道,“許相,你能做得更好……” 許驕轉眸看他,目光探究。 宋雲瀾卻溫和笑道,“我不在朝中,隨意說的,許相不必上心。” “昱王說的,清和記下了。”許驕應聲。 兩人邊走邊停,差不多一個時辰,行至碼頭處,宋雲瀾道,“桃江鯽魚,鮮活味美,一道用飯吧。“ 許相應好。 雨宴是在游船上,游船自碼頭駛出,在河中現捕撈而後做湯做菜,端上來的時候,所有的菜都是新鮮的。 宋雲瀾同許驕在二樓圓桌落座,宋雲瀾道,“正好許相在,替本王捎些東西給陛下,再給陛下帶幾句話。” 這是今日來的正事,許驕頷首。 宋雲瀾身後的內侍官上前,將兩本冊子遞上。 宋雲瀾一面接過,一面道,“陛下生辰,我要去慶州治病,來不及回京中了,這兩本冊子,還請許相代為呈給陛下。” 許驕接過,見是兩本都是佛經名字。 許驕雖不明白宋雲瀾為什麼要讓她帶佛經給宋卿源,但是當著宋雲瀾的面,許驕不方便翻閱。 反倒是宋雲瀾自己開口,“這是我替陛下抄的佛經。我身子不好,不能替陛下分憂,能做的,也就這些了,望陛下龍體康健,四海升平。” 許驕怔了怔,原來這兩本佛經是他抄給宋卿源的…… 既對方提及,許驕順勢翻了翻,字跡工整,賞心悅目,是費了很多心思和功夫的生辰賀禮。 宋卿源很少同她提起過昱王,昱王在朝中也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但凡雲騰的事,宋卿源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雲騰的官吏也是,幾近容忍。 許驕對昱王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雲騰的官吏犯事,按律擋收監十年期,但宋卿源壓了下來,讓昱王自行處理,這就是放過的意思,但是與昱王將犯事的官吏收監二十年,並上了折子細數自己病體,沒有好好看管雲騰,罰了三年的封地稅賦上繳國庫。 宋卿源沒說旁的,但此後,能變相彌補的其實都彌補回去了,只是昱王都退了。 在朝中也好,在宋卿源心里也好,昱王都與世無爭。 宋雲瀾又道,“也勞煩許相同陛下說聲,今年年關,我入京看他。” 許驕收好,“清和一定待到。” 言辭間,漁家的菜,一盤接著一盤端上來,還有鮮美的魚湯,色香味俱全。 “許相隨意,我這里沒這麼多講究。”宋雲瀾話不多。 許驕也動筷子。 有侍者上來盛湯,“湯要乘熱喝。” 許驕道謝。 這湯里應當加了羊肉,所以不僅有魚的鮮味,還有羊的香味,混在一處很香濃,有點近似于許驕之前喝過的羊肉湯,只是羊肉的部分更少些,多了魚的味道。 蒸魚,炖魚,油炸,還有涼拌的魚鰾…… 全魚宴很誘人。 許驕用了不少。 差不多時候,內侍官上前給她斟酒。 許驕看了看宋雲瀾,見宋雲瀾杯中只是溫水,許驕也道,“我不飲酒。” 內侍官頓了頓,詢問般看向昱王。 宋雲瀾莞爾,“許相不必顧忌我,我是在服藥,許相不用。” 許驕道,“我平日都不飲酒。” 她喝酒容易醉,除卻上回替齊長平送行之外,她只會在宋卿源和岑女士跟前喝酒,也只會在宋卿源眼皮子底下肆無忌憚喝多也不怕。 許驕婉拒,宋雲瀾只是道,“許相自制。” 而後酒扯了下去,兩人一面用菜,一面說話。 許驕不傻,听得出宋雲瀾在同她示好,她雖一時想不明白她同宋雲瀾並無什麼交集,宋雲瀾同她示好做什麼,但大抵,能听得出宋雲瀾說很欣賞她雲雲。 商業吹捧面前,許驕盡量回應周全。 晚些時候,覺得稍稍有些頭暈。 她其實很少暈船,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菜里,為了烹飪多加了酒的緣故。 許驕去甲板透透氣,只是船有些晃,也不怎麼穩當,是宋雲瀾伸手扶住了她。她是被船晃得有些惡心了,也迷迷糊糊的,想張口道謝,卻看到宋雲瀾的模樣,恍惚想起了宋卿源,微微怔了怔,既而覺得有些不怎麼對。 “是不是暈船了,回船艙坐一會兒?”宋雲瀾提議。 “我從來不暈船。”許驕脫口而出,似是沒怎麼經大腦。 宋雲瀾看了看她,輕聲道,“可能是許相這一路辛苦了,早前要替陛下處理梁城之事,眼下又是恩科,又是春調,事情湊一處了……” 許驕應道,“陛下沒讓我踫梁城之事。” 宋雲瀾多看了她一眼,“梁城之事,陛下多為難,不曾讓許相分憂?” 許驕搖頭,“陛下有旁的安排。” 宋雲瀾沒有再多問。 許驕還是喚了聲,“葫蘆。” 她方才的話還是脫口而出容易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腦袋昏昏沉沉的緣故,葫蘆在,能寬心些。 內侍官正好遞了水給許驕,許驕抿了一口,又將水喝完。 旁的內侍官也上前,“王爺,有人來尋相爺了。” “靠岸吧。”宋雲瀾淡聲。 等到靠岸,仿佛許驕的不舒服減輕了些,只是頭還有些疼。 來的人是豆角。 豆角留在京中的。 “你怎麼來了?”許驕詢問。 豆角拱手,“相爺,您可能要盡快回京一趟,傅小姐那處不太好。” “傅喬怎麼了?”許驕仿佛瞬間清醒了許多。 豆角道,“傅家趁老夫人不在,傅小姐的父親和兄長施壓逼婚。” 許驕臉色微變,“現在就回京。” 許驕朝向昱王道,“王爺,清和有急事要先回京中了,年關京中見。” 宋雲瀾頷首,“年關京中見。” 等許驕上了馬車,宋雲瀾抬眸多看了馬車兩眼,許驕很圓滑,口風很緊,而且很警覺,方才是怕自己說錯話,才將人喚到身邊的。 他下的藥份量不多,查不出來,要在船艙內持續吸入才有效。 不過無妨,原本就是來探探許驕虛實,問不問得出梁城之事宋卿源有沒有懷疑到他頭上也不重要…… 等上了碼頭,許驕還是覺得腦海里有些昏昏沉沉的。 “葫蘆。”她喚了聲。 葫蘆入內,許驕略微皺眉,“葫蘆,我有被人下藥嗎?” 葫蘆駭。 但看了看她眼楮,看她反應都正常,葫蘆搖頭,“瞧著不像。” “那我多心了。”許驕嘆道,“沒事了。” 她應當是很少在游船上進食,房間內的燻香混合著宋雲瀾身上的藥味,她有些聞不慣,才暈船的緣故。 許驕沒有再多想。 靠著馬車一角,渾渾噩噩眯了過去。 腦海里,都是方才宋雲瀾扶她時候,恍覺得同宋卿源有些像。 但分明又不像。 她是有些想宋卿源了。 今日宋雲瀾同她說起錦鯉之事,她是有印象的。 但宋卿源那尾錦鯉不是叫許驕,是叫阿驕。 因為那個時候宋卿源是說,像個刺兒頭是的,就它最顯眼。 宋雲瀾今日是特意說那番話試探她的…… 但她什麼都沒有應。 宋卿源口中的話,她也一句都不會說與旁人。 *** 寧州其實不大,婺城其實正好繞了一個圈回到離京中很近的地方,這是豆角能很快從京中來婺城的原因。 三四日路程,快馬加鞭,再走夜路,就兩日半。 許驕沒讓停。 正好第三日入夜,馬車抵京。 許驕沒有回府,徑直去了傅家。 消息是讓信鴿送來的,傅喬的性子溫婉,但是有骨子韌勁兒在,傅家這次趁傅喬母親不在,鬧這麼一出,是鐵了心逼傅喬。 她不去收拾收拾傅家,都覺得對不起傅家的所作所為! 馬車停下,因為入夜,門都關了。 許驕身後就跟著葫蘆,豆角,還有四個帶刀侍衛,這幾人都是同她去過北關的,連北關的悍匪都能震懾住,傅家還能拿她怎麼樣? “砸門!”許驕早就看不慣傅家了。 當初傅喬出嫁的時候,傅家就一幅要死死遠些的模樣,若不是母親在,傅喬怎麼會回來?要不是因為傅家這樣,傅喬怎麼會在邊關這麼久才回京? 許驕越想越氣。 終于有人應門,是傅家的小廝,剛準備斥責,“誰大半夜的”,就見六個手持佩刀的侍衛,中間還跟著一個深紫色朝服的許驕,和六子。 小廝懵住。 “滾開!”許驕輕聲,小廝嚇懵住。 許驕入內。 葫蘆等人跟上。 等入內,才知道剛才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人應門,偏廳附近,正好听到破口大罵聲,罵得有些難听,先是一道女聲,“怎麼,當初家中不讓你嫁朱昀,你非要嫁,現在喪夫回到家中,安排你再嫁怎麼了?” 許驕腳下駐足。 另一道聲音響起,“逆子!這胡家還能虧待你不成!你一個寡婦,若不是人家見你還有幾分姿色,誰願意娶你?而且,這事又對你兄長有益處,人家答應了幫你兄長謀個小職,你怎麼這個時候,一點不替家中著想?你個逆子!” 最後一道聲音響起,“別以為你勾.引人家相爺,人家相爺就看得上你,你要是有這本事,早前就不要嫁朱昀,嫁相爺,眼下也不會這幅模樣。還有你的女兒,我勸你還是留在傅家,我們好歹能照顧著,你要帶去胡家,人家能待見你嗎?” 許驕看了看葫蘆,葫蘆上前,雙手環臂,一腳踢開了偏廳的大門。 偏廳里的人全部愣住。 傅喬見了她,方才還倔強著,忽,眼淚就忍不住落下來。 許驕平靜道,“誰剛才說傅喬要嫁去什麼狗屁胡家的?” 她的聲音越冷靜,越覺得透著一股子寒意。 偏廳中僵住。 許驕又問,“我問,哪張狗嘴說的?” 偏廳都抖了抖。 “相……相爺?”傅喬的兄長和嫂子嚇得沒站住。 “傅喬,過來。”她忽覺得宋卿源平日里的那幅模樣語氣是好用的。 傅喬頓時過來,沒人敢吱聲。 只有傅喬的父親尚且還有長輩威嚴在,故作鎮定道,“相爺……這是傅家,相爺就這麼擅闖,可曾考慮過傅喬清譽?” “傅喬清譽?”許驕輕嗤一聲,“傅喬已經嫁給朱昀了,是朱昀的妻子,同你們傅家一點關系都沒有。如今朱昀沒了,傅喬也不是你們傅家的人,怎麼?回來走個親戚,還強買強賣啊?天子腳下,明目張膽的買賣勾當,還有沒有王法?” 傅家一听都僵住。 許驕喚了聲,“六子。” 六子上前,“相爺。” “去給我把京兆尹叫來,就說本相今天在這里守著他審案子。”許驕說完,六子應聲,當即就出了去。 “別別別!”傅喬兄長急了。 傅喬嫂子道,“相爺誤會!相爺誤會!我們這不在同妹妹商議嗎?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正好胡家對妹妹有意思,這不天賜良緣嗎?” “是是是!”傅喬兄長跟著改了口。 傅喬父親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的。 “人怎麼還不來!去催!”許驕又朝豆角道。 豆角趕緊去。 見許驕是認真的,傅家人都嚇傻了去,“相爺!” “喬喬,你給相爺說說,這就是我們家務事,怎麼好牽涉京兆尹?” “傅喬,你真想害死家里人嗎?” 又特麼佔領道德至高地! 許驕心中頓時火氣就上來了,朝傅喬道,“我沒讓你開口,你一句話都別說。” 傅喬頷首。 許驕再次覺得宋卿源的語氣是好用。 傅家的人也都不敢開口,都在偏廳中面面相覷,臉色煞白鐵青交替著。 稍許,京兆尹心驚膽顫跑來,“相……相爺……這麼晚了?” 許驕看他,“傅喬已經嫁給朱昀,是朱昀的妻子,同傅家一點關系都沒有。如今朱昀沒了,傅喬也不是傅家的人,但回來走個親戚,傅家強買強賣,要讓她嫁人,母女分離,天子腳下,這明目張膽的買賣勾當,有王法嗎?” 京兆尹趕緊低頭,“目無王法,理應送刑部羈押候審。” “相爺!大人!”哀嚎聲未斷,許驕惱道,“還沒說完!” 頓時偏廳中鴉雀無聲。 許驕繼續道,“他們誹謗造謠,說傅喬勾.引本相……不成,言辭間,就是說本相和傅喬有不清不楚的關系,誣賴朝廷命官,還是一品,怎麼算?\" 京兆尹再次低頭,“送刑部羈押候審。” 偏廳中還未開始嚎,許驕又道,“還有,這家人想把傅喬嫁給胡家,說胡家答應娶了傅喬,就幫傅喬兄長謀個小職,京中誰這麼厲害,在本相眼皮子底下,在你眼皮底下賣官?!” 京兆尹都跪下,“相爺明鑒,下官馬上去查,絕對不允許此等目無王法的事情存在!” 傅家一家都嚇癱了去…… 許驕又道,“是本相拿官威壓你,還是秉公辦理?” “秉公辦理,秉公辦理!”京兆尹滿頭大汗。 許驕才起身,“都听好了,本相從小和傅喬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相今天就是來維護傅喬的!本相喜歡傅喬很久了,但她心中有人,本相只能尊重她,但不妨礙本相繼續喜歡她!輪不到你們這麼羞辱她!” “傅喬!”許驕喚了一聲。 傅喬看向她。 許驕心中默念一句,友誼天長地久! “我娶傅喬!” 偏廳中全都目瞪口呆! 傅家的人也好,京兆尹也好,葫蘆,豆角,六子,其他侍衛也好。 包括傅喬本人也好! 全都僵住! “六子,今日就回去列聘禮清單,明日送到傅喬這里。”許驕吩咐一聲。 六子應好,又上前,低聲道,“相爺,咱們窮得叮當響了。” 許驕輕聲,“小金庫頂上,這時候不能輸氣勢。” 六子會意。 許驕繼續道,“我與喬喬青梅竹馬,以後誰再仗著是娘家人,欺負傅喬,本相就讓誰家中雞犬不寧。傅喬,你好好留在家里,等本相聘禮。京兆尹在,你想扔哪個進去,就扔哪個進去!” 傅喬懵懵道好。 “相爺,您別氣~氣壞了身子。”京兆尹馬屁不穿。 許驕又仿佛想起什麼一般,朝京兆尹道,“你提醒我了……” 京兆尹愣住,許驕朝葫蘆道,“給我砸!能砸的都砸了!” 京兆尹惱火,當著他的面,相爺您是認真的嗎? 許驕看向傅家的人,“我替傅喬出氣,去告我啊!” 傅家的人哪兒敢? 許驕也豁出去了,朝傅喬道,“本相不勉強你!聘禮收不收由你,嫁不嫁由你,本相喜歡你,你何時願意同本相成親,本相何時娶你!” 傅喬險些就繃不住。 許驕又道,“你不嫁也關系!但是誰日後欺負你,就是和本相過不去!” “走。”許驕說完,轉身就走。 六子和葫蘆,豆角等人連忙跟了上去。 …… 夜深,許驕同傅喬坐在鹿鳴巷許府的花苑里喝酒。 “阿驕,今日多謝你了……又給你添麻煩了。”傅喬輕抿了一口,眸間歉意。 許驕嘆道,“添什麼麻煩,我是相爺,只有我給別人添麻煩!” 傅喬笑了笑。 許驕也跟著笑了起來,片刻,又問,“你有什麼打算?” “沒想好。”傅喬嘆氣,“原本是想帶小蠶豆回家看看外祖母的,結果沒想到鬧成這樣。” 小蠶豆已經在傅喬懷中睡了。 傅喬看了看她,心中有歉意,有疼愛。 許驕道,“喬喬,你先留在我這里吧,這里地方大,也不用回去看傅家人臉色,他們以後也不敢做什麼了。” 傅喬笑道,“是整個京中都不敢做什麼了……我原本就不想嫁人,就想好好帶著小蠶豆,多謝了阿驕。” 許驕端起酒杯,輕抿一口,“都說了,友誼天長地久!” 傅喬笑,“友誼天長地久!” …… 許驕再次斷片醒來的時候,還在重復著那句“友誼天長地久”,結果對上一雙不怎麼高興的臉。 許驕揉了揉眼楮,“喬喬,我怎麼把你看成抱抱龍了?” 宋卿源冷聲,“今日在傅家好玩嗎?全京城都知道了!” 這個聲音,這個語氣,許驕頓時清醒了,哪里是傅喬,這就是抱抱龍本尊! 宋卿源臉都綠了,“許驕,你很能耐是吧?你怎麼不再能耐些!” 許驕懵住,趁著抱抱龍變成暴暴龍之前,一把撲上去,“給本相脫衣服!” 反正都狗了!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我來遲了,但是我有三更~明天會恢復6點或以前! —————— 多留言,作者君才有動力~ —————— 更隔壁去了 47、第047章 春闈氣息與使節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7章春闈氣息與使節 反正她喝多了, 宋卿源也拿她沒辦法,許驕回回借喝酒作,宋卿源都只有先容忍她。 一會兒鬧騰著要在上面,一會兒趾高氣昂得親我, 不準親我, 手放這里, 不準放這里, 一會兒閉眼楮不準看我, 但要準確得親到我……沒親到, 不準親了…… 宋卿源︰“……” 許驕多半都是大前期,前期瘋狂輸出,到後面就被似被拆了般。 “別掐了……慢一些………” “宋卿源我錯了……我娶你還不行嗎?” “宋卿源你是醋缸嗎……我是醋缸……” “能不能……對醋缸好一點……” —— “閉嘴, 許驕。” —— “……讓你閉嘴, 沒讓你不吭聲……” 許驕︰“……”【又犯渾不講道理……】 —— “……叫我。” 許驕︰“……”【你自己不樂意別人叫你名字的……】 —— “許驕!” 許驕︰“宋卿源……抱抱龍……阿孝……你到底要我叫什麼……宋卿源你不講道理!” 許驕︰“……夫君。” …… 第二日一早,兩個人險些都沒去上早朝。 許驕在早朝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曠了一個月的抱抱龍太可怕, 到後來她都酒醒了,還被抱在耳房里親近,骨頭渣子都被吃得沒剩什麼了。 她一個月都不想再和他在一處。 而宋卿源也沒好到哪里去,早朝上,頭一回有官員奏報的時候,殿上良久沒有聲音, 殿下面面相覷,大監才見十二玉藻冕旒後,天子闔眸睡著了…… 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大監連忙輕咳了幾聲,也沒將他咳醒。 整個殿中鴉雀無聲。 大監實在沒有辦法, 上前輕輕戳了戳衣袖,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道,“陛下……” 結果宋卿源淡聲道,“別鬧……” 【……】 【……】 【……】 整個殿中都尷尬出天際了! 天子不僅睡著了,而且明顯這句話親近得不是同大監說話的,天子昨晚同誰一處…… 整個殿中的內心都很澎湃! 還浮想聯翩。 尤其是早點說後宮空置,子嗣不充盈的幾個,都忽然意識到,陛下後宮是有人的,就是沒說…… 最澎湃的是許驕。 —— 澎湃到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怕他下一句一不留神再溜出“阿驕”兩個字來……那才是大型社死現場…… 許驕瞬間連瞌睡都驚沒了。 好在大監警醒,又連忙喚了宋卿源一聲。 宋卿源睜眼,忽然意識到在早朝睡著,但不知道方才說了什麼,但宋卿源有宋卿源的淡定,看到官員在殿中,殿中一片低頭不敢看他的,他淡聲道,“再說一遍。” 眾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氣,好似斷片兒現場,重新恢復了正常。 但人人都知曉天子殿中怕是有動靜了…… 整個早朝,許驕都在惶恐中,一會兒瞄瞄殿上,怕宋卿源又睡了去。 一會兒瞄瞄周遭,怕旁人看出端倪。 一般來說,就是做賊才會心虛。 終于熬到早朝結束,宋卿源沒有再吐什麼驚人的言辭出來,許驕軟著腿也如泥鰍般溜出了宮。等上了馬車,許驕才又心驚肉跳,又覺後怕。 原來可怕的不是一直嚴于律己的宋卿源,是偶爾放縱的宋卿源…… *** 出了宮,許驕徑直去了政事堂。 昨日才從寧州折回,朝中壓了一堆瑣事要處理,還有各地春調的進展和恩科的進展。 眾人來見許驕時,許驕還頂了一臉慵懶倦色,一幅看起來昨晚縱欲後的模樣。 【……】 【……】 【……】 今日是什麼日子,相爺和天子都連翻翻車。 不過人相爺那是正經翻車。 昨晚的事情,整個京中都傳遍了,相爺連人都帶走了,听說還是暗戀了多年的青梅竹馬,後來嫁作旁人婦,好容易回京,又險些被家中另嫁他人,相爺終于爐火中燒,昨晚去搶了人…… 還真是……讓人心疼的中二少年……也不由讓人想起年輕時候的熱戀時光啊…… 原來相爺過往的冷清,淡欲,不喜女色,都不是真的……真正的相爺,冷清的外表下其實掩藏了一顆熾熱的,暗暗蟄伏的心…… 相爺的隱忍和維護,都是因為求之不得…… 相爺不是沒有七情六欲的工作狂! 相爺他只是得不到! 現在相爺有夫人陪了——就不會來折磨他們了! 普天同慶!喜大普奔! 相爺最好走上寵妻之路,食髓知味,然後朝中一片和諧! “恭喜相爺!” “恭賀相爺!” “相爺新婚大喜,但還是不要太操勞了,這黑眼圈……“ 許驕︰“……” 許驕才忽然想起昨晚傅喬的事情,應當整個京中都傳遍了,眼下旁人看她這幅模樣…… 許驕再次涌起一股想死的心! 但很快,政事堂的人就人間清醒了——無論相爺成不成親,昨晚是不是操勞,你相爺還是你相爺,該工作的時候仍舊火力全開那種! 就是工作狂無疑! 等到政事堂的積壓的瑣事處理完成,六部兩寺和翰林院不想干的人都各司其職去了,相干的人都留下許驕開始過這大半月來春闈的進展。 “我讓你每日送的告文覆蓋進展,怎麼一共就收到一次?”許驕先開口朝陶和建發問。 旁人紛紛看向陶和建。 陶和建也怔住,眾目睽睽之下,被看得和問得臉紅。 許驕繼續淡聲道,“我沒問起你,你就當這事兒沒有是嗎?” 陶和建臉色實在掛不住,勉強應道,“告文覆蓋的進展,每日其實都差不多,下官是看沒有太多變化……” “我離京前覆蓋了多少,眼下多少?”許驕繼續追問。 陶和建僵住。 眾人都知曉,這是根本沒上心。 陶和建也之知曉解釋不過去,只能應道︰“每日事情太多……” 許驕頓時火氣就來了,“這里誰的事情不多,沈凌的多不多?何進的多不多?其他六部兩寺,還有翰林院其他人的事情多不多?” 陶和建被說得無地自容。 許驕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轉頭看向一側的何進,“何進,你去跟,都三月了,還不知道告文下放到了哪些地方,當恩科是做樣子的嗎?” 許驕語氣難得的惱意,陶和建頓時臉色青紫青紫的,他不僅丟人丟到了整個翰林院面前,還丟到了六部兩寺面前。 陶和建心里咬牙,沒有吱聲。 …… 從鳴澗廳出來,何進寬慰道,“相爺就是這樣的,當初齊長平也沒少挨過相爺罵,相爺開始對他最嚴苛了,我們都等著看他笑話,但其實最後相爺最信任的還是齊長平。相爺是看重誰,就對誰嚴苛,不說旁的了,相爺對自己也嚴苛,嚴于律己,也嚴于待人,這是雙刃劍,並不是特別針對你,你別忘心里去。” 陶和建感激看了看他,頷首。 何進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 只是何進一走,陶和建還是目露憤然,許驕同他其實是同一年春闈的,但許驕不過仗著自己是東宮寵臣,一路平步青雲…… 過往讓齊長平騎在他頭上也就算了,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羞辱他。 陶和建攥緊指尖。 許清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 回了翰林院,許驕開始繼續了解春調之事。 許驕看著手中的卷宗,順口道,“何進,春調各地的進度反饋給我。” 何進應是。 “何進,上個月工部的卷宗給我。” “何進,擬下告文送去宮中給陛下過目。” “何進……” 原本齊長平離開後,沈凌才至,又專注在恩科之事上,還要兼任工部的相關事務,翰林院中原本頂替齊長平職務的人是陶和建才對。 但從方才許驕數落他一頓開始,翰林院中所有的事情,許驕已經直接安排何進,也就是說,何進已經頂替了他。 陶和建攥緊再次攥緊指尖。 等旁的事情處理完,許驕才屏退了旁人,單獨和沈凌溝通春闈之事。 沈凌做事極其穩妥,這一部分,沈凌做得已經不需要她多放太多心思…… 許驕今日在陶和建身上竄出的那股子火氣,也終于慢慢熄滅了下去。 “怎麼沒看到魏帆?”許驕忽然意識到這件事。 沈凌應道,“陛下讓魏將軍去迎接蒼月使臣了。” 蒼月使臣? 許驕是想起之前說蒼月和長風的使臣在七八月會陸續來南順,因為南順,蒼月,長風三國之間的地理特殊位置,所以蒼月和長風前後腳的出訪會尤其敏感。 但眼下就讓魏帆去迎接蒼月使臣,那是蒼月的使臣造訪的時間提前了? 沈凌看出相爺並不知曉此事,便道,“是提前了,所以陛下讓魏將軍去迎候了,听說四月中旬就能抵京。” 魏帆是京中禁軍統領,讓魏帆去接,蒼月來的什麼人? 這次魏帆去,一點消息都沒有,昨晚宋卿源也沒同她提起過。 不過昨晚也不合適提公事…… 許驕收回思緒,問道,“翰林院近來旁的事情還順利嗎?” 問何進,就是和事佬一個,諸事都順利,誰都不得罪;問陶和建,算了,還是別問他了;也就問沈凌,同早前問齊長平是一樣的,知曉如實,又知曉輕重。 沈凌說了問題,也說了順利的。 但避不過去的,是陶和建。 陶和建和她同一年春闈的,在翰林院有年頭了,這次齊長平調任,陶和建應當是小聰明,覺得他自己有機會坐上翰林苑編纂了…… 許驕是對他有些排斥——腦子不怎麼聰明,心思多,在翰林院旁人面前也會倚老賣老。 她今日若不當著眾人的面敲打陶和建,恐怕翰林院中的眾人會被他帶偏! 她早前就不怎麼喜歡陶和建,但她有氣場,可以壓得住,但沈凌也好,何進也好,她不在的時候,還是會被陶和建妨礙。 她要適時將他調走。 許驕同沈凌道,“好,我知曉了。” *** 晚些時候,許驕原本想回鹿鳴巷了,又想起還有昱王讓她轉交給宋卿源的手抄佛經在她這里。 今日早朝上鬧了這麼大笑話,宋卿源連著這幾日應當都不會再去鹿鳴巷了。 許驕想了想,還是今日入宮,將昱王的手抄佛經呈給宋卿源,畢竟是昱王的東西,在她這里擱置久了也不妥。 …… 明和殿外,大監見了許驕,快步迎了上來,“相爺。” 平日在明和殿的時候,如果沒有外人在,許驕直接入殿內是不用通傳的。 許驕今日納悶,“怎麼今日明和殿外沒人?” 哪日不是排著隊候著要見宋卿源? 今日一個人影都沒有。 許驕還特意環顧了四周,也掃了眼偏廳的窗戶也是打開的,也沒有旁人。 許驕看向大監,大監尷尬咳了兩聲,“相爺自己去看看就知道的。” 大監今日也奇奇怪怪的,許驕心想,肯定是因為早朝時候宋卿源睡著的緣故。許驕入內,宋卿源是听到了她的腳步聲,但是沒有抬頭,許驕上前,“陛下。” 他沒吱聲。 但許驕知道他肯定知曉是她。 今日晨間鬧了這麼大笑話,宋卿源心中應當有尷尬在,所以不抬頭的。 許驕將佛經放在龍案上,說了句,“在寧州遇到昱王了,昱王陛下生辰的時候,他在外地治病,來不及入京了,這是親手抄的佛經,給陛下做生辰賀禮。” 許驕見他還是沒抬頭,心想那她出去吧,“陛下先忙,微臣先走了。” 宋卿源這才抬頭看她。 見許驕真出去了,宋卿源眸間黯沉,眼見著就要將手中的筆扔了,許驕忽然從屏風後探了個頭出來,宋卿源惱火看她。 她也有些驚呆了,難怪今日宋卿源誰都不見,也沒讓誰在明和殿外候著,原來他的嘴…… 許驕拼命在記憶中搜索,她咬他咬得這麼凶嗎?都破了,紅了,還稍微有些腫…… 早朝的時候隔得遠,由帶著天子冕旒其實看不太清楚,但若是在明和殿中,面對面,一看就知曉他被人咬了…… 不,也可能是被“狗”咬了…… 許驕抖了抖。 她怎麼不記得了? 她這麼厲害的嗎…… 不怪乎宋卿源一臉火氣,要旁的臣子見到誰將他啃這麼厲害,天子的威嚴何在? 許驕知曉他為何剛才不說話,也不搭理她,但是她一走,他又想氣得摔筆了,許驕折了回來,“……我去買糖炒栗子。” 賠禮道歉認錯的意思。 宋卿源淡聲,“這里是明和殿。” 許驕改口,“微臣去買糖炒栗子。” 越來越沒樣子了,宋卿源睨了她一眼,“出去。” 他眼下這幅模樣,就像自己一個人呆著。 許驕厚臉皮,“我有正事。“ 宋卿源看她。 許驕連忙道,“我听說陛下讓魏帆去迎接蒼月國中來的使臣了,是提前了嗎?” “嗯。”宋卿源語氣依舊寡淡。 許驕繼續問,“魏帆是京中禁軍統領,官職這麼高了,要魏帆親自去迎接,那對方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 她循循善誘,果真宋卿源同她開口了,“早前說來的是相輔,這次換成了東宮。” 東宮? “太子柏靳?”許驕反應過來。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她是什麼都知道。 宋卿源輕嗯一聲。 許驕納悶,“柏靳雖是東宮,但在蒼月是實際掌權人,柏靳的母親是長風人,所以柏靳應當是親長風的,他這次來南順是做什麼的?” 蒼月是周遭諸國中的上國,柏靳這麼高調出訪,是特意給長風是施壓的?還是蒼月要收拾長風了,所以特意挑這個時候來南順做輿論準備? 宋卿源道,“他來同朕談協定。” 宋卿源這麼說,許驕知曉不能再深問了。 宋卿源又道,“魏帆是前幾日去的,到朔城走水路,經慈州抵達南順,到京中應當四月上旬到四月中旬時候。兩國邦交講究對等,對方是東宮,朕不可能親自陪同,只有讓宋昭回來。 許驕嘴角抽了抽。 但柏靳身份太高,除了宋卿源,也就只有宋昭和宋雲瀾了,宋雲瀾身子又不好,只能是宋昭陪同…… 一想到又要見到宋昭,許驕頭疼。 上次在靈山行宮,她同宋卿源置氣還是因為宋昭的事情,眼下又要見到宋昭了。 許驕窩火。 宋卿源又道,“宋昭性子不穩妥,你屆時同他一道,朕才放心。” “……”許驕詫異看他,讓他跟宋昭一道招呼柏靳? 宋卿源看她,聲音柔了下來,“朕知曉他性子沖動,又冒失,所以才敢讓他自己一人……你是他嫂子,你讓著他一些。“ 許驕︰“……” 宋卿源臉色也微微紅了紅,低聲道,“朕還有折子要看,你先回去吧,朕晚上再去鹿鳴巷。” 許驕愣住。 還去啊…… 宋卿源也仿佛覺察什麼一般,抬眸看她,“你不讓讓朕好看嗎?“ “……”她怎麼記不得了。 “許驕,但凡換了旁人,朕都……”宋卿源忽然意識到這句話不對,換什麼旁人,怔忪時,看到許驕的眼楮,又想到昨晚塌間的親近歡好,心有些亂,“出去吧。” 許驕轉身,宋卿源目光落在那兩本佛經上,目光滯了滯,沒有再說旁的。 等出殿中,大監迎上前,許驕臉紅了,大監肯定知曉宋卿源嘴上怎麼回事。 大監卻讓人抱了許小驕來。 許驕詫異,“怎麼了?” 大監不好意思直呼許小驕的名字,只好說,“相爺,陛下的貓好像生病了,原本想著請太醫來看看的,但一想,太醫是看人的,又不是看貓的,要是再宮外請個獸醫也可以,只是怕耽誤時間,奴家想著相爺家中也是有貓的,相爺許是能看出來些毛病?” 听說許小驕生病,許驕心軟了,伸手從旁的內侍官手中抱起許小驕。 許小驕是不怎麼舒服,但忽然看到她,就往她身上蹭。 “大監,正好我要出宮一趟,我帶許小驕去看看吧,應當沒什麼事,看著像是吃壞肚子了。”許驕接了活兒,大監松了口氣,“好,晚些奴家同陛下說一聲。 但說完,大監又覺得多此一舉了,今晚陛下就能見到相爺,還能見到許小驕…… 眼下陛下是恨不得天天都往相爺那里跑。 *** 出了宮中,許驕讓六子駕車去了獸醫處。 許驕家里一堆小兔子,小貓,其實小狗也有,還有鳥什麼的,獸醫她都熟絡了,也知曉哪些獸醫用藥猛,哪些用藥適中。 早前有許小貓,眼下有許小驕,今晚家中要熱鬧了。 獸醫看過,果真是吃壞了肚子。 許小驕不肯喝藥,只能想辦法喂,等喂完藥,許驕才抱了許小驕一道回了鹿鳴巷許家。 兩貓見面,勢必經過躬著身子,墊起腳尖,豎起尾巴,瞪起貓眼兒,走起貓步,風騷走位等一系列判斷對方實力水平和受寵程度的操作,之後,只要家中足夠大,它們可以玩一整日的追逐游戲。 許驕原本是想替許小驕洗澡的,但許小驕的注意力都在許小貓上了,根本喊不住。 小蠶豆牽著許驕的手,“干娘,我想給許小驕洗澡。” 許驕嘆道,“等干娘抓住它的!一定五花大綁把它綁來洗澡,好不好?” 小蠶豆笑。 傅喬也跟著笑了笑。 小蠶豆去一側玩,傅喬和許驕一處說話。 “你同陛下在一處了?”傅喬笑著看她。 許驕忽得臉紅,想起昨晚明明在同傅喬喝酒,怎麼喝著喝著被宋卿源抱到了床上,許驕還心有余悸。 傅喬沒戳穿,又道,“前幾日,小蠶豆說她偷偷跑到你府中來,說見到一個好看的叔叔,說你是她干娘,他才是她干爹。我在想,這個人是不是陛下?” 許驕耳根子都紅了,除了宋卿源,她仿佛也想不到旁人了…… 但他什麼時候自己跑去當小蠶豆的干爹了? 經過她同意了嗎…… 傅喬見她臉紅了,又道,“昨晚陛下看起來有些生氣。“ 許驕︰“……” 傅喬又問,“氣消了?” “嗯。”許驕應聲,都把她翻來覆去拆了好幾回了,還不氣消…… 傅喬湊上前,“你以前就偷偷喜歡他。“ 許驕驚訝,“誰說的?” 傅喬道,“以前喝醉的時候,你說太子背你回家……” 許驕伸手做了打住的姿勢,“好了,可以了……” 傅喬才不同她鬧了,“對了,阿驕,我有事同你商量。” “怎麼了?”許驕看她。 傅喬道,“我想單獨去見母親一趟,路上往返可能需要兩個月,你幫我照顧小蠶豆?” 許驕會意,她應當是要同母親說起日後的打算,也不想再同傅家有旁的瓜葛,但這些事當著小蠶豆的面不好,她單獨去也好早去早回,不用小蠶豆跟著一道折騰。 “好啊,小蠶豆這麼乖,我當然喜歡,我讓豆角送你一趟。” …… 傅喬想早去早回,所以當日下午就走。 許驕帶著小蠶豆送傅喬到城門口再折回時,小蠶豆雙目紅紅的,“我想娘親~” 許驕摟著她,“娘親很快就回來,你這幾日跟著干娘一起,好不好?” 小蠶豆也喜歡她,許驕帶著她在街市買了好些有趣的東西,小蠶豆便不哭了。 等黃昏前後回了府中,還是沒有逮著許小驕,給許小驕洗澡澡的事情只能作罷,只能給小蠶豆洗澡。 兩人玩水玩得很高興,最後許驕給小蠶豆擦了干頭,又按照傅喬的囑咐,一面躺床上,一面給小蠶豆講睡前故事書。 小蠶豆很喜歡听睡前故事…… 全天下的小孩兒都喜歡听睡前故事,許驕有一個故事將了兩遍,小蠶豆還要听,許驕又再講了一遍,身邊的可可愛愛才蜷在她懷里睡著了。 許驕又摟著小蠶豆睡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睡在岑女士懷中的。 她忽然想起回京到現在,竟然忘了回去看岑女士!!! 昨天的事情鬧得這麼大,岑女士肯定是听說了。 昨天,今天,然後今天馬上要過完了…… 許驕惱火,這次岑女士是真要生氣了。 但今日太晚,不能再往陋室去,小蠶豆也睡了,只能明日再帶著小蠶豆一起回陋室,見岑女士去。 許驕撐手,慢慢從床榻上起來,怕吵醒小蠶豆,又俯身替小蠶豆蓋好被角,起身時,忽然覺得腹中一熱,是來月事了…… 許驕心中微嘆,又要頭疼了。 她不怎麼舒服,躺床榻上睡了,宋卿源來的時候,見她臉色有些白,宋卿源忽然意識到什麼,一面在床沿邊落座,一面輕聲問道,“月事?” 許驕點頭。 一月末,從靈山回京中的時候,宋卿源見過她不舒服的模樣;後來她去寧州,又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他擔心過,還讓惠寧單獨去了趟看她,他沒明說,惠寧回來說相爺挺好的。 他心中才放心,也一直以為她月事過了。 眼下,見她窩在被子里,宋卿源溫聲問道,“不是過了嗎?” 許驕忽然會意,宋卿源哪里知曉這麼多? 許驕道,“日子不一定固定,有時會提前,有時會延後……” 許驕又補充,“也不是每一次都很痛……有時候也是一陣一陣的。” 宋卿源看她,有時候真不知道她在東宮的時候,是怎麼活下來的? 許驕又道,“現在就是不怎麼舒服而已。” 宋卿源俯身吻了吻她額頭,去了耳房沐浴洗漱,出來的時候換了身寬松的袍子,上了床榻抱著她睡,見她已經放了暖水袋,便伸手給她揉了揉,她確實舒服了不少。 “你……這幾日別來了……”她臉紅,“我月事。” “我來不來,同你月事有什麼關系。”他輕聲,“許驕,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麼……” 許驕噤聲。 宋卿源低聲道,“朕日日都想同你一處。” 他對她不止有男女之事的渴求,也有長久陪伴的念頭,無論哪一種,他都想同她一處…… 許驕臉紅到了脖子處,看著床榻一側碗那麼大的夜明珠,許驕轉了話題,“有沒有小一些的月明珠?” “怎麼了?”宋卿源問。 許驕道,“可以隨身帶著,夜里睡得安身,這個太大了……” 宋卿源道,“讓大監找人打磨。” 許驕連忙道,“不了!” 誰把這麼大顆夜明珠打磨了的?暴殄天物! 宋卿源溫聲道,“皇後冠上有一顆,要嗎?” 許驕僵住。 宋卿源也短暫噤聲,而後才道,“朕明日讓人送一顆來。” “宋卿源……”許驕欲言又止。 宋卿源低聲,“許驕,你要的,朕都給你。” 許驕︰“……” 他攬緊她,微微闔眸,“朕喜歡死你了,睡吧……” 許驕窩在他懷中,很久都還醒著。 *** 傅喬去了南音,要兩月才能回來。 小蠶豆在鹿鳴巷這里,許驕讓六子和敏薇留在鹿鳴巷這里照顧,宋卿源也讓小田子和麗蕊留在鹿鳴巷內。 宋卿源晨間回宮,許驕則要晚上許多,月事早朝最不舒服,不怎麼有精神,也不方便,但凡這個時候,許驕都不會在宮中久留。 政事堂和翰林院也是。 寧州打了好樣,各地都知道效仿,羅友晨說完各地春調的進展,許驕又听完旁的瑣事,恩科的事也听了些,便說今日不怎麼舒服,先回去了。 眾人見他臉色不怎麼好,也沒多用事情擾他。 許驕帶了小蠶豆回陋室。 今日再不回陋室,危矣…… 岑女士果真只對小蠶豆熱情,對她視若無睹,也當作空氣,終于,在她竄上躥下跳了許久之後,岑女士才道,“你大了,娘管不了你了,你日後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岑女士殺手 ,我不管你了。 等到哄完小蠶豆睡著,許驕才開始哄岑女士。 從那日在傅府的見聞說起,說了她如何“英勇”求娶,最後又說到傅喬去了南音見母親…… 女人總是比男人更共情。 許驕說完,岑女士仿佛也不那麼氣她了。 許驕從身後摟住岑女士,“所以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 “馬屁。”岑女士耳朵都听出繭了。 許驕心中默數,三二一…… 岑女士果真開口,“天下間最好的娘又怎麼樣?有天下間最不听話的女兒。” 許驕哄道,“听話听話,最听岑女士的話。岑女士,我們去北關吧,那邊有蘭姿節,周圍臨近諸國的人聚在一處,有不同文化的沖撞,有不同的風土人情,讓人應接不暇,岑女士肯定喜歡,還有蒼月,爹早前不是說要帶娘去蒼月看白芷書院嗎?我們日後也去。“ 岑女士蹙眉,“阿驕?” 許驕半蹲下,仰首看她,“娘,等我忙完這一陣的,我們就去吧。” 岑女士眉頭攏得更深,“不忙你的政事了?” 許驕馬屁,“有忙有歇嘛,再說了,朝中少一個許驕又不會少,娘只有我一個女兒……” 岑女士拆穿,“你還是叫岑女士吧。“ 許驕笑開。 岑女士頓了頓,“阿驕,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許驕笑,“沒有啊,更好地休息是為了更好地出發啊~這麼勵志~” 岑女士無語。 許驕靠在她懷中,輕聲道,“我是娘的阿驕,我最听娘的話……” 岑女士緘聲。 *** 前兩三日,許驕都不怎麼舒服。 回鹿鳴巷的時候,也很早就睡了。 “干爹,干娘不舒服,我給她講故事,把她哄睡了。”小蠶豆見了宋卿源,從床榻上下來,一側,是睡著的許驕。 宋卿源上前牽她,“來,干爹給你講故事。” “好!”小蠶豆上前牽他。 回了小蠶豆的屋中,宋卿源果真耐性給她講故事,大監目瞪口呆。 小蠶豆還是和許驕在一處的時候一樣,喜歡的故事,听了好幾遍,最後迷迷糊糊要睡了,說著,“干爹,我好喜歡干娘。” 宋卿源溫聲,“我也喜歡……她很招人喜歡是不是?” 小蠶豆眨了眨眼楮,笑了笑。 又見宋卿源伸手,“英雄所見略同。” 小蠶豆笑了笑,伸手勾了勾宋卿源的指頭。 “睡吧。“宋卿源守著她睡著,目光一直落在小蠶豆身上。 他也是夠了,還要幫她哄孩子。 他莫名想起她早前那句,宋卿源,我娶你啊~ 宋卿源心中惱火,口無遮攔的。 眼下是膽子越發大了,大到真騎到他頭上,讓他背她去摸房檐處掛著的風鈴…… 他笑著折回屋中。 床頭處的夜明珠散著柔和的光,她在柔和的光暈下睡著了,修長的羽睫輕輕覆著,像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他輕輕吻在蝴蝶的翅膀上。 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 忙碌里,轉眼到了四月初。 五月就是春闈了,從四月初開始,陸續就有各地的學子入京準備了。 京中也忽然多了不少書香氣息,也跟著熱鬧起來。 隨意走在路上,都能听到探討功課和見識的聲音,各處的酒肆,茶樓,還有學子聚集處,都能听到不同的聲音。 這種久違的熱鬧,讓京中充滿了書香氣。 這樣的盛況,比早前的南順都要好。 “相爺好~” “見過相爺!” “相爺!” 許驕是春闈主考,也曾是探花及第,而後在朝中步步走來,但在學子心中是榜樣,是目標,也是不一樣的存在。 眾人招呼時,人前的許驕總是頷首致意,彬彬有禮。 人後,春調進入尾聲,恩科又要開始,許驕忙得只想揉頭發! 揉啊揉,揉到開始掉頭發,然後又開始驚慌得讓六子去買黑芝麻丸之類的生發。 六子嘆道︰“掉頭發而已嘛,很正常啊,相爺你頭發很多啊。“ “多個屁!”沒有女孩子會在掉頭的時候覺得自己頭發多。 終于,在許驕拼命呵護自己秀發的時候,日子去到了四月中。 瘟神宋昭來了京中,許驕即將開啟同瘟神一起工作的新篇章。 四月十六,宋昭同許驕去到京郊二十里處迎候蒼月使節,遠遠的,見身起駿馬的魏帆領著禁軍護送蒼月使團抵京。 馬車緩緩停下,有侍從撩起馬車簾櫳。 柏靳緩步從馬車上走下,玉冠束發,衣襟連訣。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了!!!說三更就要三更,說六點前就要六點前(bushi,就是為了把柏靳寫出來) —————————— 男二,挖牆腳那種,開始不會直接挖 —————————— 晚點抓蟲 48、第048章 清風霽月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8章清風霽月 許驕早前見過柏靳。 那時候她還在鴻臚寺任職, 隨老師一道出訪蒼月。因為出訪的主使是老師,所以接待老師的,是蒼月國中的鴻臚寺卿傅寧宣。 她印象中是在大殿里遠遠見過柏靳一次。 當時大殿設宴款待南順時辰,柏靳有事中途離席過, 在殿中她總共見他的時間也沒超過一盞茶。 她當時還出過一次丑。 因為宋卿源的緣故, 許驕對東宮的印象, 一直停留在陽光溫和, 又有脾氣的少年太子身上。她年少時候的所有時光, 近乎都同宋卿源在一處。 所以宋卿源在東宮時, 陽光溫和,又有些臭脾氣的模樣早就深入她心底,所以她下意識里覺得東宮就應當是宋卿源年少時候的模樣。 那次見到柏靳時, 許驕一時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那是全然不同于年少時候的宋卿源, 而是更像登基之後的宋卿源——沉穩,清貴,溫和又帶著威嚴。 也正是這樣的柏靳,讓她腦海里不由出現的, 全是年少時的宋卿源。 握手書卷,清風霽月的翩翩少年…… 當時許驕出神,老師提醒了她兩次,許驕的目光才從柏靳身上收回。 雖然老師那時候沒看清她在看著誰出神,但尷尬的是,她回過神來的時候, 見柏靳的目光也正好在她身上停留。 那是探究的目光。 探究她剛才看著他出神。 好在許驕很快趁著和身側的鴻臚寺官員說話的由頭,避開了柏靳的目光去。很快,那日的歡迎晚宴上,柏靳有事離席了。 後來在蒼月京中, 她還見過柏靳一次。 是她和老師即將結束蒼月之行的時候,中途一直沒有露面的柏靳來驛館見老師,說老師離京當日他不在,提前送別。 這是東宮禮儀。 那是柏靳和老師在屋中說話,她剛好同蒼月旁的鴻臚寺官員會面完,到老師苑中時,正好見苑中不知哪里竄出來的小貓到了她腳踝處。 她家中貓貓狗狗都有,那只有些像許小貓…… 她見到那只像許小貓的貓,就想起了許小貓,進而就想起岑夫人,不由想家了。 一只貓咪勾起了她的思鄉,雖然听起來有些怪異,但確實是。 苑中除了侍衛和內侍官沒有旁人,她同貓咪在角落處,也沒有人留意,她摸了摸貓貓的頭,小貓很舒服,靠她更近些,她又摸了摸它眉心處,下頜,它很配合她得抬頭。 許驕笑了,“你好啊……喵星人……” 她聲音其實很小。 但身側的身影當陽光稍稍擋了擋的時候,她抬眸看去,見是柏靳。 柏靳看了她一眼,眉頭略微皺了皺,又是探究看她。 許驕想,他應當是想起了當日歡迎宴上,她看著他發了許久的呆的緣故,他認出她了。 許驕起身,“殿下。” 正好老師上前,柏靳還未出聲,老師先道,“殿下,這是清和。” “許清和?”那是許驕第一次听到他聲音,既有柳絮般溫和,又有晨鐘暮鼓的低沉穩重,再配上他的長相,很難不讓人多看一眼。 “是。”許驕拱手。 柏靳笑了笑,“歡迎來蒼月。” 許驕抬眸看他。 柏靳已同老師道別,“邵大人不必相送了,後會有期。” 再後來,直至許驕離開蒼月京中都沒有見到柏靳。 老師是說,蒼月暉帝身子不怎麼好,這兩年一直是東宮在監國,南順同蒼月交界,睦鄰友好,所以南順使團到的時候,柏靳抽空露面過。 後來他們離開前,柏靳就有事出京了,所以那日在驛館是單獨同老師道別一聲的。 這就是許驕對柏靳的印象。 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還是鴻臚寺少卿,眼下她已經是許相,但仿佛柏靳的模樣一直沒怎麼變過。 許驕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沒有多停留,沒敢像上一次出丑。 許驕收回思緒,隨宋昭迎上前去。 宋昭是南順惠王,柏靳是蒼月東宮。 柏靳在南順的這段時日,由宋昭全程招呼,身份對等且合理。 許驕跟在宋昭身後,宋卿源讓她來看著宋昭,是怕宋昭有時候做事不經過腦子,老師需要大量得時間同蒼月的鴻臚寺官員接觸,所以需要有人看著宋昭。 眼下,宋昭上前,同柏靳之間的對答得體又不失氣度。 宋昭平日里沒太多正形,這幾日被宋卿源抓到宮中,讓老師手把手教了好幾日,今日來看,算是初具成效。 等兩人官方得寒暄完。 許驕也拱手,“許驕見過殿下。” 柏靳看了她一眼,溫聲道,“許相,好久不見。” 他話不多,聲音卻還是同早前一樣好听,溫和透著沉穩,似晨鐘暮鼓下的溫玉。 許驕恭聲,“勞殿下記掛。” 柏靳沒多看她,而是繼續同宋昭說著話。 國與國之間的禮儀要慎重。 柏靳同宋昭、許驕一道說話,另一處,則是雙方鴻臚寺官員親切友好的會晤。 一邊是南順國中的鴻臚寺卿邵德水,另一邊是蒼月國中的鴻臚寺卿傅寧宣。南順同蒼月是鄰國,雙方鴻臚寺官員之間的走動頻繁,不少都是熟識了,反倒是宋昭和柏靳是頭一次見。 等兩邊都差不多說完話,柏靳又同邵德水寒暄了幾句。 柏靳老練,不會說出格的話,而且處處得體,整個過程很愉快。 簡短會面,宋昭和許驕同柏靳一道上了馬車。 這是迎接的禮儀。 馬車上,宋昭同柏靳一道說話,大致都是表達歡迎,問起蒼月國中近況,還有就是說起南順同蒼月睦鄰友好之類。 看人看眼楮,柏靳和宋卿源是一樣的。 宋昭是另一個樣。 許驕收回目光。 …… 這次柏靳親至,宋卿源親自在宮中設宴接風。 馬車往宮中去,時間不算短。 柏靳和宋昭說了些時候的話,忽然朝她道,“上回見許相還是鴻臚寺少卿,如今是許相了。” 許驕頷首,“蒙陛下厚愛,許驕不才。” 柏靳溫聲,“許相不必自謙,許相大名,一路皆有耳聞。” 許驕抬眸,見柏靳在看她。 許驕避開目光。 *** 柏靳身份很高,宮中一路大開。 馬車一直行至內宮門處,由宋昭親自迎入宮中。 柏靳舉止得當,許驕看了一路,實在讓人挑不出錯來。柏靳同宋卿源很像,兩人都有上位者的氣度和威嚴,但宋卿源多些清冷在,柏靳多了些溫和。 今日蒼月使團至,宋卿源在正殿設宴,是國中最高禮遇。 柏靳上前,在殿中行拱手禮,“柏靳見過南順元帝陛下。” 柏靳是客,蒼月東宮,宋卿源是主,南順元帝,柏靳開口合乎兩國邦交禮儀。 宋卿源溫聲道,“太子遠道而來,略備薄酒,接風洗塵。” 再官方不過的寒暄,緊接是宋卿源問候蒼月暉帝身體是否康健,柏靳也問起南順國中是否安泰,算禮尚往來。 寒暄過後,柏靳率了眾人入席。 南順官吏在一攘腳叛緙福 栽率雇旁諏硪徊嗟牧腳叛緙福 枚宰 攪較嗤 握延氚亟奈恢謎孟嘍裕 斫駒諦輩唷 因為隔了殿中位置,反倒沒有在馬車中這麼近的尷尬在。 宴會起,宋卿源先舉杯,歡迎蒼月使團。 南順官吏紛紛起身附和。 第一杯酒下肚,算是宴席正式開始。 起初的宴席只有奏樂,觥籌交錯里,宋卿源先表態,希望柏靳多留幾日,柏靳恭敬不如從命。 殿中都知曉柏東宮監國多年,已經是蒼月國中的實際掌權者。柏靳會親自來,是要同南順談定協定,所以柏靳不會很短時間離開。 宴席上,宋卿源同柏靳很多時間都在說話,直至酒過三巡後,殿中開始歌舞,殿中的奏樂聲也逐漸大了起來,殿中開始相互舉杯飲酒,欣賞舞蹈等等。 這樣的場合不算陌生,國與國之間總有往來,也總有使臣出訪,但這次來得是柏靳,隆重,也要得體,更重要的是,得體里,也會有你來我往的相互交鋒,試探,暗暗較勁兒,為自己爭取籌碼。 但落到柏靳和宋卿源處,就是相談甚歡。 宮宴持續到亥時左右結束。 柏靳要在南順京中呆段時日,本應當宋昭去送,但因為宋昭有些喝多,許驕只能自己去,“惠王先回吧,微臣去送殿下。” 宋昭要是在一路上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反倒更惱人。 宋昭應當也知曉,沒有拒絕。 許驕今晚沒怎麼喝酒,每回都是做做樣子,沾了沾就停。宮中都知曉相爺不怎麼喝酒,所以給許驕添的都是溫水。 柏靳喝了不少,但在殿中和馬車中都未失態。 柏靳這一行,在南順京中至少要呆月余,無論他同宋卿源談什麼,都不是一兩天能談定的事情,也不會天天都談。 這里是南順,對方是客。 柏靳又是第一次到南順,許驕不能冷落,便主動說起南順京中和附近城池里有人文歷史和風景名勝之處,柏靳在京中月余,總要打發時間的。 南順書畫在臨近諸國都享有盛名,有許多書畫大家,南順京中的司寶樓就是專門從事珍寶拍賣,尤其是書畫拍賣的,衣襟有幾百年歷史,柏靳最感興趣的是司寶樓。 “正好去看看,許相可有時間一道?”柏靳相邀。 許驕委婉道,“惠王會同殿下一道去,這幾日,下官在準備恩科之事。” “也是。”柏靳溫聲,“這一路都有听人提起南順這次恩科之事,听聞改動很大,許相是主考,想必要做的事情不少。” 恩科定在五月十九,差不多就是一個月後。許驕是恩科主事,一點岔子都不能出。 正好柏靳提起,許驕沒多說,只道,“尚屬初次,還未有定論。” 柏靳道,“最難便是變革,許相要同時負責春調和恩科,實屬不易。” 許驕應道,“陛下信賴,許驕竭盡全力。” 柏靳忽然笑道,“元帝是很信賴許相,春調和恩科都交予一人去做,又是最容易出錯的兩件事,做不好,朝中上下怨聲載道,做好了,也會有聲音質疑,許相若非深得元帝信賴,元帝應當不會同時將這麼重要的兩件事都同時交給許相去做。” 他笑眸看她,後半句隱在喉間。這種信賴根深蒂固,不僅是元帝對許驕的信賴,還有許驕對元帝的信賴,不必擔心萬一搞砸其中一項,就會官職不保。 許驕忽然會意,抬眸看他,“殿下對南順國中早前的事想必都很清楚了,做臣子的,此時當然要為陛下分憂。” 柏靳笑了笑,沒有說旁的。 很快,馬車到了驛館。 驛館掌吏已經在驛館外迎候。 許驕陪同著一道入內,送至柏靳下榻的苑落,又隨意寒暄了兩句,正準備離開時,見苑中的小貓跑來了柏靳腳下,輕輕蹭了蹭。 許驕擔心這只貓沖撞了柏靳。 卻見柏靳半蹲下,伸手摸了摸小貓的頭,既而是眉心,既而是下顎,小貓舒服得“瞄”了一聲。 這是典型的擼貓姿勢。 許驕微訝。 柏靳起身笑了笑,既而入了苑中。 許驕不免多看了許靳一眼。 這人的確不冷清,而且剛才嫻熟的手法,應當還是半個貓奴…… 方才的小貓又蹭到許驕腳下。 許驕現在在鹿鳴巷有兩只貓,許小驕和許小貓都在,這只小貓應當是聞到了她身上的貓咪味道,所以上前來。 正好柏靳回頭看來,見許驕蹲下,也像他剛才一樣摸了摸,撓了撓,小貓舒服得蹭她時,她微微笑了笑,輕聲嘀咕著聲音。 柏靳笑了笑,好像和早前一樣。 *** 宋昭不在,許驕送完了柏靳去驛館按照,要向宋卿源復命。 許驕乘馬車去了宮中。 都知曉京中蒼月太子來,下榻驛館後,肯定要有人回宮復命的,宮門並未落鑰,許驕入內時,旁的朝臣早就離開了。 許驕去到明和殿時,子松正好在同旁的內侍官交待事情。 明日陛下會在明和殿見蒼月太子,明和殿中需要連夜整理打掃一番。 子松見了許驕,連忙上前,“相爺。” “陛下不在明和殿?”許驕意外。 宋卿源一日內的幾乎多半時間都在明和殿,從明和殿離開後才會去寢宮歇息,眼下,還不到宋卿源平日歇下的時間。 子松道,“明日陛下要在明和殿單獨見蒼月太子,所以明和殿要連夜重新打掃,陛下先回寢殿休息了。離開之前是說,若是惠王來復命,請惠王直接去寢殿就是。” 但來的人是許驕。 許驕頓了頓,她從未去過宋卿源的寢殿…… 眼下,子松在張羅著打掃明和殿的事,再加上相爺同陛下原本就走得近,子松根本沒多想,就讓內侍官領了許驕去寢殿,又讓人先去寢殿處知會大監一聲,相爺來了。 許驕有些懵。 她這麼稀里糊涂去寢殿,是不是不太對…… 但宋卿源確實不知曉宋昭沒去驛館,去驛館的人是她。 明日宋卿源要同柏靳談事情,應當是想問宋昭柏靳今日的說了什麼,問了什麼的,宋昭不在,她是應當去宋卿源跟前復命一聲。 明和殿到天子寢殿不近。 許驕胡思亂想一路。 等到寢殿外時,大監上前,“相爺來了?” 許驕頷首。 大監道,“相爺去吧,陛下在等了。” 許驕莫名覺得這句話听起來有些別扭,但其實別扭的人應當是她自己…… 大監領許驕到了寢殿的前殿,大監止步,許驕往內殿去。 內殿是宋卿源歇息地方,殿中都是他身上的白玉蘭和龍涎香混合的味道。許驕入內時,宋卿源在內殿的案幾前翻冊子,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怎麼是你?宋昭呢?” 許驕上前,“惠王喝多了,怕失態,我送柏靳去的驛館。” 兩人在一處的時候,許驕都習慣了直接用我這個字,很少在別扭得說微臣兩個字。 “嗯,今日柏靳有說什麼嗎?”他語氣平常,示意她坐下。 她落座,應道,“沒說旁的,就提了想去司寶樓看書畫拍賣,也問起了恩科和春調的事,說你信賴我……” 他抬眸看她,他今日在殿中喝了不少酒,眼神中都沾了些許酒意。 身上沒有酒味,應當是方才沐浴更衣過了。 宋卿源應道,“不稀奇,柏靳做事滴水不漏,你若是拿不準的就糊弄過去,朕明日應付他。” “嗯。”許驕應聲,又忽然想起今日看到柏靳半蹲下,溫和對待苑中小貓的一幕,眼神中短暫滯了滯。 “怎麼了?”宋卿源問。 “沒什麼。”許驕回神,只是突然想起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不必同宋卿源說。 許驕看了看他手中,發現是早前宋雲瀾抄給他的其中一本佛經。 她對宋雲瀾的工整字跡印象深刻,所以一眼認出,“昱王抄的佛經?” “嗯。”宋卿源又翻了一頁,又忽然開口問,“你上回說在寧州婺城遇到他?他在婺城治病?” 她上次是同宋卿源說起過,宋卿源對宋雲瀾應當是不設防的,所以也不清楚宋雲瀾的動靜。 許驕想起宋雲瀾來。 但讓許驕意外的是,宋卿源真的在看宋雲瀾送給他的佛經。 許驕應是,“後來昱王托我將手抄佛經呈給陛下,說陛下生辰他來不了,在外地治病。” 宋卿源淡聲道,“阿驕,他和宋昭不一樣,宋昭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但雲瀾會往心里去,他有事介懷朕。” 許驕不由上前,靠到他近處,“怎麼了?” 她一直覺得宋卿源對昱王愧疚。 宋卿源看了看她,沉聲道,“幼時我同雲瀾落水,身邊就父皇在,父皇先救了我,再折回時,他在臘月水中泡了很久才起來,落下了病根,一直身子骨不好。” 難怪了……宋卿源心中一直覺得虧欠昱王,所以盡量彌補,也基本都不會同昱王沖突,或是動昱王的人。 倒是昱王總要分清界限。 這哪里是在看佛經? 只要宋卿源看到佛經,想到佛經是他抄的,心中只會更愧疚。 這哪里是祈福? 是戳心窩子。 許驕闔上他手中佛經冊子,“不看了。” 宋卿源看她,“又鬧什麼?” 許驕嘆道,“你要看佛經,我.日後替你抄,抄的時候祈禱你長命百歲,比看這個強……” 她早前不覺得宋雲瀾送佛經有什麼。 眼下只覺別有目的,討厭到了極致。 她不想看他看宋雲瀾送的佛經,分明是在扎他的心。 她能想到的,宋卿源也一定能想到。 她不想看他扎心。 她言辭鑿鑿,宋卿源卻好奇好笑,“朕是萬歲。” 許驕惱火︰“……” 宋卿源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被她逗笑,他吻上她眉間,“去後殿沐浴,朕等你。” 許驕頓住。 他原本就喝了酒,眉間還有酒意在,“還是朕同你一起?” 這里是寢殿。 許驕漲紅了臉,又怕他真的要同她一起,許驕只能硬著頭皮起身去了後殿。 她連他寢殿都未來過,別說去後殿。 入了後殿才知後殿很大,水汽裊裊,因為後殿中不是浴桶,是有整個極大的浴池。 許驕終于明白他方才為什麼說要同她一起了…… 許驕心猿意馬寬衣,而後一步步下了浴池。 浴池的水溫熱,許驕想起了靈山行宮的悅活泉,好幾次,她都以為宋卿源要拽她到溫泉里,但最終都沒有。 許驕出神的時候,還是有腳步聲從內殿傳來。 許驕抬眸,是宋卿源…… 龍袍褪下,步步下了浴池,到她身側。 許驕心砰砰跳著,知曉今晚可能走不了。 他和她本就熟悉親近,宋卿源抱起她,許驕不得不伸手攬緊他後頸。他沒說旁的,擁著她在水中親吻,她只能坐在他身上。水中溫熱,她分不清是水的溫度,還是他的溫度。水溫睡著肌膚滲入四肢百骸,許驕頻頻失神,又頻頻被他喚回。 浴池里,軟塌上,甚至是浴池邊,許驕有些記不清。他抱她回龍塌的時候,許驕已經軟成一團,窩在他懷里。 “朕這幾日同柏靳有事要談,不去鹿鳴巷了。” “嗯。”她迷迷糊糊應聲,忘了這是她第一次留宿在他寢殿里。 作者有話要說︰呀~超過12點了,這是昨天的,昨天出去玩啦,沒來得及寫完,明天早點更 —————— 國際慣例,這章周末紅包記得按爪,麼麼噠 49、第049章 春風樓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49章春風樓 晨間醒的時候, 宋卿源鼻尖抵上她鼻尖。 “宋卿源你是狗嗎……”許驕迷迷糊糊睜眼,睡眼惺忪。只知曉自己和宋卿源一處,但片刻,又反應過來是在宋卿源寢殿的龍塌上。 許驕先前還親昵著, 忽然間怔忪。 宋卿源凝眸看她, 臉色從早前的溫存到眼下些許僵滯。 四目相視, 兩人都心知肚明。 “我……先走了, 稍候早朝……”許驕撐手起身。 宋卿源按回, 聲音里有些發沉, “許驕,在朕的寢殿讓你這麼不喜歡嗎?” 許驕頓了頓,微微垂眸, “稍候要早朝, 我要回去換衣服。” 宋卿源看她,“我讓大監把衣服取來了,不用回鹿鳴巷。” 許驕怔住。 宋卿源良久沒有開口,也沒有動彈, 只是看著她。 許驕莫名心虛。 她避開他目光,宋卿源低聲,“朕可以去鹿鳴巷,但是你不可以來朕這里……是嗎?” 他攏眉看她,眉間似簇了一團說不明的寒意。 他知曉她心中芥蒂。 但他心中也並非沒有芥蒂,“許驕, 不是讓我像你喜歡我一樣喜歡你嗎?那你呢?” 許驕詫異看他,喉間輕輕咽了咽。 宋卿源狠狠親她。 晨間,將她按在龍塌上親近,事後獨自去了後殿沐浴更衣, 而後去了明和殿。 許驕咬唇。 …… 早朝時,朝臣只知曉今日殿上天子明顯不怎麼舒心。 天子很少在早朝時斥責人。 但今日一連斥責了好幾人。 就算隔得遠,又在殿上,還隔著十二玉藻冕旒,殿中也紛紛猜想今日的天子臉色一定黑得嚇人。 許驕也低頭沒有吱聲。 因為柏靳在京中,柏靳要和宋卿源商談事情,所以早朝結束得很早。 殿中沒有人再去明和殿。 許驕也出了殿中,有些心不在焉。 兩人一直沒有面對的問題,今晨忽然爆發,不是兩人不清楚,只是都不想提,可一旦提起,又忽然生了間隙。 “許驕。”宋昭從後攆上,見她愁眉緊鎖。 “你怎麼了?”宋昭很少見許驕這幅模樣。 “惠王有事?”許驕不怎麼想說話。 宋昭想起正事來,“哦,昨日的事多謝你,我險些誤事。” “沒什麼。”許驕的聊天戛然而止。 宋昭明顯覺得今日心情不好的不止天子一個,還有眼前的許驕。 “喂!”宋昭攆上。 許驕也確實想起來還有事情,許驕駐足同宋昭說道,“柏靳昨日說想去司寶樓看書畫拍賣,惠王可以安排了。” 宋昭詫異,“你不去嗎?” 陛下讓她同他一道招呼蒼月太子。 許驕嘆道,“書畫拍賣沒有太長時間,其間各自欣賞,柏靳若是問,惠王殿下附和就好,沒什麼需要微臣在場的,政事堂還有事,微臣先行告退。” 見許驕轉身,宋昭攆也不是,不攆也不是。 柏靳應當入宮了,宋昭只能先去明和殿。 …… 許驕去了政事堂,繼續處理朝中的事情。 宰相這個職位,無論你想不想,都有做不完的事…… 今日政事堂明顯感覺氣氛有些不對,相爺心情不怎麼美好。 相爺心情不好分為三種情況。 第一種,當場開懟,能懟到你懷疑人生; 第二種,一直和平,平鋪直敘,忽然開大,當場擊斃; 第三種,氣場極低,不說話,只要不招惹就沒有事端,一旦招惹,參考第一和第二兩種情況…… 今日,就是第三種。 政事堂中,人人都夾緊了尾巴。 今天什麼日子,天子心情不好,相爺也心情不佳,雙重打壓下,人人自危。 但很快,眾人都松了口氣,相爺進入到第三種模式,氣場極低,不說話,自動開始工作模式狀態,也不想人打擾。 晌午都過了很久,魏帆來了鳴澗亭。 “做什麼?”她余光瞥到就是魏帆,沒有抬頭,低頭寫著文書。 朝中近乎人人怕她,但魏帆不怕。 “喂,我知道你醉心工作,但不吃東西,會胃疼的……”魏帆伸手,她落筆時,剛好落在他手背處。 許驕皺眉看他,“手拿開。” 魏帆笑道,“我告訴岑姨……” “魏帆!”許驕火氣竄上來。 魏帆看她,“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許驕放筆,“不明顯嗎?” 魏帆笑,“走!帶你發泄去!” “去哪?”許驕近乎是被他扯走的。 …… 自宮中出來,馬車從西市駛過。 今日同宋卿源的會晤並不怎麼順利,也都在柏靳意料之中,剛開始一定都是雙方的博弈,宋卿源和他都很懂得相互牽制,所以第一日並不會有什麼進展,但又進行得很愉快。 宋昭陪同柏靳出了宮中,今日太晚,去不了旁的地方,柏靳想回驛館休息,宋昭送他一程。 馬車行至西市時,有前面的馬車出了問題,堵塞了道路,後面馬車依次停下來,都走動不了。 柏靳有耐性,亦不急。無聊時,伸手撩起簾櫳,隨意看了看馬車窗外,目光微微愣了愣。 他沒看錯。 西市正對著馬車的那條小街巷里,是許驕同魏帆一處,兩人對坐著。 看模樣,應該都被辣得不行了,魏帆在猛喝水,許驕辣得呼呼呼呼往外吹氣。 許驕和魏帆,柏靳都認識。 兩人這幅狼狽模樣,實在同一個禁軍統領和一個宰相不沾邊。 柏靳莫名輕輕笑了聲。 “殿下笑什麼?”宋昭剛才下馬車去看前面擁堵的情況去了,剛上馬車,就見到柏靳輕輕笑了笑,柏靳順勢放下簾櫳,輕聲道,“剛好看到些有趣的事。” 簾櫳放下前,他見到許驕眼淚都要辣出來,端著一碗酸梅湯,巴不得把碗都喝下去。 柏靳忍俊。 馬車緩緩駛離了去,許驕的酸梅湯也喝完,還是像嘴巴里著了火似的,魏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板娘嘆道,“還要酸梅湯嗎?” 兩人異口同聲,“要!” …… 最後,兩人喝光了老板娘的酸梅湯。 “喂!有沒有好些?”魏帆邊走便問。 許驕哀怨道,“胃都不好了……” 魏帆忍不住笑。 以前剛去東宮的時候就是,她個頭小,雖然大監也會留意她,但她總是被郭睿幾個欺負,有時候逼她打架。 許叔叔的兒子,瘦弱的像根筷子似的。 那時候只有他幫她。 她心情不好了,就會去後山的池塘前扔石頭子兒。 眼下,兩人也去京郊的河邊扔石頭子兒。 “氣消了沒?”魏帆問。 入夜了,許驕輕嗯一聲。 魏帆躍身上馬,伸手給她,“來,載你回去。” 許驕︰“……” 最後,是魏帆牽著馬,同她一道走回去的。 走回去的時候說起了很多在東宮的事情。 兩人從入夜走到很晚才在鹿鳴巷外駐足,許驕道,“可以了,送到這里吧,今日謝謝你。” 魏帆也駐足,“許驕,明日見。” 許驕看他,“明日見。” 見許驕入了府中,魏帆才笑了笑,轉身牽了馬走回。 只是忽然,又腳下駐足。 鹿鳴巷怎麼有暗衛在? *** 回府中的時候,許驕仍有些心不在焉。 宋卿源這幾日都不會在,她忽然覺得宅子里空蕩蕩的,但明明它就應當是空蕩蕩…… 早前說好的一個七曜在這里兩日,後來是一個七曜除卻休沐的兩日回去陪岑女士,她日日都這里,他也日日都在這里,都快不回他自己的寢殿了。 尤其前幾日起,岑女士去了姨母家中,她不用回陋室,他近乎日日都在鹿鳴巷這里。 許驕忽然有些恍惚。 —— 你要什麼,朕都給你。 許驕微微斂目。 回苑中時,見到小蠶豆屋里的燈還亮著,還沒睡? 她不在的時候,都是麗蕊和敏薇在照看著,這個時候應當已經睡了。 許驕推門入內,見宋卿源和小蠶豆一處。 許驕愣住,宋卿源見了她也愣住,反倒只有小蠶豆最高興,“干娘,我在和干爹一起給許小驕,許小貓洗澡呢!” 小蠶豆說完。 盆里湊得一聲,許小驕和許小貓露出兩個頭來,朝著許驕“喵喵”叫著,好似在抗議兩人的暴行! 許驕沒忍住笑了笑。 宋卿源看著她,微微低頭。 …… 而後,許驕和小蠶豆一起,一人幫許小貓擦,一人幫許小驕擦。 總歸,都擦干了。 兩只小貓“嗖”得一聲跑了,小蠶豆也乖乖上.床睡覺了。 許驕在收拾兩只貓的東西,宋卿源給小蠶豆講故事。 小蠶豆迷迷糊糊睡著時,最後一句話是,“我喜歡干娘,也喜歡干爹。” 許驕看了看宋卿源,稍後,小蠶豆睡熟,許驕和宋卿源回了屋中。 兩人都沒說話。 許驕去了屋中洗漱,宋卿源在案幾前看冊子。 等許驕出來的時候,宋卿源坐在床榻上看她。 他其實這一整日心里都不怎麼舒服。在看到許驕的時候,他心里所有的念頭都是,去哪里不一樣?他來這里不也一樣? 許驕伸手去取一側的披風,“我去小蠶豆那里。” 宋卿源從身後攬緊她,什麼話都沒說。 到後來入睡,兩個人背對著背,他沉聲道,“晨間是我不對。” 許驕沒有應聲。 …… 許久之後,身後的呼吸聲響起,許驕知曉他睡了。 許驕撐手起身,取了一側的披風,輕聲出了屋門,“子松。” 今日跟來的是子松。 “相爺。”子松上前。 “陛下怎麼了?”許驕覺得他不對。 子松看了看她為難道,“陛下交待了……” 但見許驕瞪他,子松只得如實道,“陛下下午去見了老夫人,老夫人不怎麼好,好像是彌留了,陛下沒有回宮中了,黃昏前就在鹿鳴巷這里。” 老夫人彌留…… 許驕忽然意識到方才的宋卿源並不想說話,但是又並不想她走的原因。 許驕回了屋中。 宋卿源還睡著,許驕想起剛才他一直從身後抱緊她,一句話不說,也不松手。 他是帝王,也有難過和無法掌控的時候。 也會有屬于他的不安。 許驕在案幾前落座,鋪好紙,一面磨墨,一面出神,等墨好了,許驕提筆,字跡工整得抄錄著,一絲不苟…… 晨間宋卿源醒來,許驕還睡著。 他睡著的時候,是兩人背對著;醒的時候,許驕從身後抱著他,頭靠在他後背,應當是睡熟了,還當他是被子一樣夾著。 宋卿源慢慢起身,怕吵醒了她。 她睡得很熟,他親上她額頭她都未醒,以他對她的了解,她昨晚又熬到很晚…… 宋卿源心想,她應當是被他氣的。 下床榻的時候,宋卿源的目光落在小榻上。小榻上端端正正放著好幾頁紙,也用硯台壓著。 昨晚她是在熬夜寫東西。 宋卿源上前,拿起首頁,目光微微滯住,又看了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接連十余頁都是祈福的佛經…… 都是她昨晚抄的。 她昨晚應當是近乎沒睡。 宋卿源不知道當說什麼,心底涌起的暖意似摻著愧疚,又似無從發散,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許驕睡得迷迷糊糊,有人吻上她唇間。 許驕睜不開眼,耳畔的聲音輕聲道,“朕回宮了。” “嗯。”她懶懶應聲,依舊困著,稀里糊涂里听到耳邊有人說,愛你…… *** 今日的早朝仍舊結束得很早,但朝中都察覺天子不似昨日煩躁。 蒼月太子今日還要入宮,天子早早下朝。 許驕出了殿中,魏帆攆上,“有人今天看起來心情好多了。” 許驕道,“睜眼說瞎話嗎?沒看見一幅沒精神的模樣?” 魏帆笑道,“你不總沒精神嗎?” 許驕︰“……” 魏帆又道,“找個時間去看岑姨吧?” 許驕宣布,“她去見我姨母了,所以,岑女士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 魏帆︰“……” 許驕上前,悄聲道,“告訴你,少拍我娘的馬屁。” 魏帆笑道,“是岑姨喜歡我。” 許驕無語。 雞同鴨講,許驕轉身走了,魏帆想攆上,見沈凌上前,魏帆也就作罷,只笑了笑,她心情好多了就好,前日喪的…… 沈凌是有事尋她,“相爺,今年赴恩科的學子組織了賦詩會,往年的賦詩會,主考官都會露面,賦詩會在今日下午,相爺要露面嗎?” 許驕也想起來,確實每屆春闈都有這樣的說道。 上一次春闈就是她主考,她確實去過一次。也知曉賦詩會這樣的事情在赴考學子心中的地位,“什麼時候?” 沈凌道,“酉時,春風閣。” 許驕頷首,“我知曉,我去。” 沈凌應好。 言辭間正好轉角,同迎面來的柏靳遇上。 許驕愣了愣,很快,和沈凌一道拱手,“見過殿下。” 柏靳輕嗯一聲,沒多說話,繼續跟著大監一道往明和殿去。 忽然,柏靳想起昨日見到許驕吃酸辣粉,辣得滿臉通紅,張嘴吐舌頭,還伸手給嘴扇風的模樣,柏靳笑了笑。 大監回頭看他。 柏靳笑道,“沒什麼,想到些有趣的事情。” 大監賠笑。 *** 政事堂內,終于退出昨日工作狂模式的許驕正式恢復了正常。 “何進……” “何進……” “何進……” 一開始恢復正常,何進就用成了早前齊長平的樣子,忙前忙後,陶和建臉色很不好看。 但許驕忽然問起她早前吩咐的活,陶和建又根本答不上,在政事堂中丟人丟到了極致。 許驕看了他一眼,淡聲道,“你回去吧,休沐幾日再來。” “相爺?”陶和建僵住。 堂中都覺察到相爺的不滿。 許驕道,“你不在狀態,不如休假幾天。” 陶和建臉色都變了,許驕,你別落在我手上! 許驕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無語搖頭,陶和建不適合再在翰林院了,晚些抽時間同羅友晨商議他的去處。 …… 酉時前,許驕去了春風樓。 沈凌已經一早就去了。 今年恩科擴試,京中已經來了許多學子,賦詩會是第一個能露面展示自己才學的非正式場合,而且還有今年的恩科主考相爺在。 “相爺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學子們紛紛激動了起來。 “相爺!”“相爺好!”“相爺來了!” 許驕頷首致意,去到春風樓三樓時,卻見不僅有沈凌,還有……柏靳和宋昭在? 許驕意外。 “許驕!”宋昭招呼。 許驕問道,“惠王怎麼在?” 宋昭道,“太子殿下听說今日有賦詩會,來看看。” 許驕看向柏靳,柏靳正端起酒杯正悠悠送至唇邊,輕抿了一口,喉結微聳,咽了下去,仿佛正好覺察許驕的目光,也轉眸看她。 許驕上前,“殿下。” 柏靳笑道,“听說賦詩會很有趣,來看看。” 柏靳說完,看了看身側的位置,“許相坐。” 許驕看了看他,在他身側落座,又示意沈凌開始。 …… 因為今年的學子很多,賦詩會也格外精彩,也不乏出了很多金句,也有專人摘抄了送至柏靳,許驕,宋昭和沈凌跟前。 賦詩會雖然是學子自發組織的,但是賦詩會的貴賓有評斷權,評出今日的優勝。 這是很高的榮譽。 也是學子們爭相想在京中打響的第一次名聲。 賦詩會前後一個時辰,出了不少文采風.流的詩詞。 柏靳,許驕,宋昭和沈凌是評判官,每人會寫下今日最喜歡的一首詩詞中的一句,也就是說,有四個人會成為今日的焦點。 何進先念出了沈凌挑選的一句,整個春風樓中有贊許聲,有恭喜聲,也有緊張。 第二句是許驕選出來的。 又是贊許,恭喜和緊張相互交織著。 宋昭選出了第三句。 春風樓中頓時緊張起來,只剩最後一人了,也就是蒼月太子挑選的那句。 整個春風樓鴉雀無聲,紙條是提前收至何進手中的,何進打開柏靳那張紙條的時候不由愣了愣,詫異看了看柏靳,又看了看許驕,而後才念出了最後這一句。 春風樓中一片嘩然,蒼月太子選了和相爺一樣的句子! 天哪! 今日賦詩的人至少百余人,每人四至八句,從這將近千句詩詞里,竟然挑選出了一模一樣的一句。 無怪乎剛才何進會愣住,整個春風樓都似炸開了一般。 全是贊嘆聲。 獲贊兩次的學子自然成了當場的焦點,絕無僅有。 但蒼月太子和相爺竟然選了同一句,這都算得上心有靈犀了。 許驕微怔,他們確實沒有交頭接耳過,也沒有相互看過,都是自己選的…… 許驕轉眸看向柏靳,柏靳也正好轉眸看了看她。 四目相視,兩人仿佛都有些意外,目光里也都有些探究。 許驕先收回目光。 柏靳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溫聲打趣道,“看來我同許相有些緣分。” 宋昭在一側嘆道,“是啊!太巧了!” 許驕沒有應聲。 當晚,伴隨著該名學子的名聲,相爺和蒼月太子選中同一句詩詞的事情,成了一段佳話也在文人雅士圈傳開…… *** 既然遇上,許驕和宋昭一道送柏靳回驛館。 途中,大多是宋昭和柏靳在一處說話,臨到驛館苑中時,有惠王府的侍衛來尋惠王,惠王暫離。 則同了許驕和柏靳一處。 許驕和柏靳說著話,驛館這處有處階梯不太清楚,許驕原本就穿著內增高,沒留意,腳下踩空,許驕心中一驚,身側的人伸手扶住她。 許驕頓了頓,不確定,方才柏靳的手是不是踫到…… 許驕臉色微變。 柏靳卻是沒什麼變化,淡聲笑道,“許相慢些。” “多謝殿下。”許驕懊惱,心中想的是方才怎麼這麼不小心。 正好宋昭折回,“怎麼了?” 柏靳道,“沒事。” 許驕也沒應聲了。 柏靳目光看向他,眸間笑意,“許相明日同我們一道去富陽嗎?” 明日,富陽? 許驕怎麼不知道柏靳在說什麼? 許驕目光看向宋昭。 宋昭反應過來,“哦對了,今日殿下正好說起要去富陽,陛下今晨是說讓你我陪同一道,聖旨應當稍後就到了,你還未回府中,所以不知曉。” 富陽往返要十余日,宋卿源應當是擔心宋昭不穩妥,所以讓她一道同去。 柏靳和宋卿源的事應當談得並不順利,所以會相互博弈。中途一方暫離一段時間,是相互試探底線的做法。 在談判中,更有耐性的一方往往更有主動權。 所以柏靳和宋卿源都不急。 柏靳要去富陽,宋卿源就讓宋昭陪他去。 這次時日長,宋卿源不放心宋昭,所以連帶著她也要一道去。 春調的事情已經基本告一段落,恩科的準備因為她前期催得緊也都在正常進展當中。春調的事有羅友晨在,恩科的事有沈凌在,這一趟去七八日左右,他二人能應付。 眼下對宋卿源最重要的事,是柏靳這處。 回了府中,果真見宋卿源在屋中。 “宋昭同你說了?”宋卿源放下手中折子。 許驕上前,他伸手將她帶到懷中,許驕輕聲道,“是去富陽的事?” 宋卿源抱起她,“你知道柏靳同朕談什麼事嗎?” 許驕搖頭。 宋卿源這件事情一直沒同她說過,許驕猜,也沒同旁人說過。宋卿源道,“東陵南部十八城,蒼月和南順要聯手取了。” 許驕驚訝,這樣的事,不會落在紙面,也的確只會有柏靳和宋卿源才知曉…… 宋卿源道,“此事機密,任何人都不要說起。” 許驕懵懵頷首。 宋卿源又道,“城池取了怎麼分,還在斟酌,中間還隔了一個長風,不談妥,此事無法動。柏靳的目的很明確,他要十八城中有碼頭的八座城池,但朕也想要。他去富陽,是要看富陽碼頭。這是朕和他之間的博弈,不要讓宋昭亂說話,但要透露出朕對八座城池勢在必得。” 富陽和入水為中心的兩條碼頭航線基建都是她在看,她比旁人更有說服力。 此事也只能她去。 許驕點頭,“我知道了。” 只是,等她回來都五月初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二更吧,今天早點睡。 這章還有周末紅包,大家記得按爪,明天12︰00發 —————— 感謝大家一周得陪伴感謝在2021-08-16 23:00:00~2021-08-22 22:01:4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這操作也行elibacy 2個;仙女今年三歲.、點心好吃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薇薇 50瓶;晚安 44瓶;喜蛛、一路廷好、香甜草莓酥 40瓶;諾諾的騎士 35瓶;Hanah 33瓶;幼安 27瓶;48894553、25334311 25瓶;34582054、維多利亞的不開心日常、在上毛概課 20瓶;林曉、uknowyouknow 10瓶;今天我追到更新、糖紙? 8瓶;珍璽、宅女九段、雪雪HAN、祭你十五年春、折扇 5瓶;腱小寶 4瓶;jinmo、破塵 2瓶;ISL、入夢難醒、47395022、幸淵、南柯一夢、43539706、每一天、嗣海今天吃了嗎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50、第050章 傘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0章傘 許驕今日要離京, 下了早朝,朝中官吏險些將政事堂擠爆了去。 許相離京,起碼要五月初才能回京,手上有亟待許相拍板事的官吏都坐不住, 紛紛往政事堂去, 要趕在許相離京前落听。 許驕手中還有沒處理完的瑣事一堆, 從下早朝開始, 許驕就在政事堂中連挪都沒挪一下。 等這些都處理完, 才是春調收尾和恩科準備的事。 許驕單獨同羅友晨和沈凌交待了一聲, 翰林院的事則是交托給何進還有沈凌兩人處理。 同時,許驕又叮囑羅友晨將陶和建調走,她不在京中的時候, 陶和建留在翰林院中會給何進和沈凌添阻力。陶和建是老人, 她不在,何進和沈凌未必能繞得過陶和建。 羅友晨會意。 樓明亮這處,許驕又過問了一聲,戶部的事情能撐得住嗎? 戶部和工部幾乎被端。 如今戶部都是樓明亮在主事, 春調時,許驕才將樓明亮從吏部調往戶部,所以樓明亮去戶部的時間不長,許驕也一直在幫他看戶部的事,許驕顧慮這趟離開,樓明亮一人會有難處。 樓明亮如實道, “戶部漏洞太多,還在逐一排查,但之前已經有人手調入,應當能維持得住, 相爺不在,下官若是有難處會尋陛下幫忙。” 樓明亮和沈凌都是宋卿源之前看重的人,都特意調到別處歷練過,樓明亮找宋卿源,宋卿源會幫忙。 許驕頷首。 差不多該離開翰林院時,許驕最後喚了何進來,“翰林院的事,送消息給我。“ 何進應好。 等政事堂和翰林院的事情吩咐妥當,許驕抽空回了趟鹿鳴苑。 早朝離開得早,小蠶豆還沒起床。她還沒來得及同小蠶豆說一聲,她要外出了,讓麗蕊和敏薇照顧她。 傅喬不在京中,將小蠶豆托付給她,如今她也要外出,是要同小蠶豆說一聲,不然小蠶豆會害怕。 “干娘要外出一段時間,讓麗蕊和敏薇陪。等干娘的事情辦完很快就回來,好不好?“許驕抱她。 “嗯,”小蠶豆懂事點頭,又道,“干爹昨日同我說了,說干娘要離開一段時間,干爹會來陪我。” “……”許驕意外,又想起昨晚同宋卿源一處時,宋卿源事後埋首在她耳畔,沉聲道,“早些回來,家中我在。” 眼下,她仿佛才明白他口中那句“家里我在”的意思。 宋卿源是將鹿鳴巷當作他和她的家。 所以早前在寢殿發生的不愉快,他置過氣,還是會回鹿鳴巷來。 這是他的底線。 許驕片刻怔忪。 馬車在驛館門口緩緩停下,隨行的禁軍,鴻臚寺官吏,還有車隊都已經在驛館外排起了長隊等候。 許驕到的時候,見魏帆也在。 魏帆原本在同隨行的禁軍將領交待事情,見了許驕來,魏帆快速交待完,而後拍了拍禁軍將領的肩膀,又徑直往許驕這處來。 “許驕。“魏帆上前,“京中有事,富陽我去不了。” 許驕巴不得。 魏帆又道,“等岑姨回來,我會去看岑姨的,放心吧。” 許驕瞪他,“魏帆,你適可而止。“ 魏帆也不生氣,只朗聲笑了笑。 柏靳等人從驛館出來,柏靳剛好見許驕同魏帆一處,一人瞪另一人,另一人傻笑——嗯,像極了蹩腳小戀人。 柏靳想起早前見他二人在街邊吃酸辣粉的場景,一人辣得喝水,一人辣得拼命吹氣的場景,柏靳低眉勾了勾嘴角。 “就送到這里吧。“柏靳開口,宋昭和邵德水都駐足。 邵德水拱手,“殿下,京中見。“ “好。“柏靳應了聲好,目光從許驕身上瞥過,沒停留,而後踩著腳蹬上了馬車。 宋昭上前,“我還以為你會遲呢!還讓人去翰林院找你。” 許驕道,“我回了家中一趟。” “走吧。“宋昭說完,見魏帆上前,手中塞了包東西給她,”一路順風,許驕。“ 許驕還沒來得及反應,魏帆已經躍身上馬,往相反方向去了,“回京見~” 宋昭看了看許驕,又看了看魏帆,難以言喻看了看她手中的一包東西,“你同魏帆什麼時候關系這麼近了?” 許驕淡聲道,“家中早前就是世交。” 宋昭好像也想起有這麼一出,後來魏帆去了西南駐軍,不怎麼在京中罷了。 馬車上,許驕拆開包裹,都是各式各樣的零嘴。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次去富陽路途長,不似早前在京中,所以幾人都是分開各自馬車出行的,她反倒不用太花精神留意宋昭。 馬車上,許驕托腮,又出差了…… 一到出差,時間就過得很快。 等回京中就是五月初,然後回京後,五月有恩科,等考試,放榜,錄取,安排,結束差不多就是六月了…… 這一年的時間過得仿佛打仗似的。 快到許驕覺得恍惚,好似到臘月年關也沒剩多少時候了。 許驕出神。 *** 南順臨水而行,從京中去富陽先走陸路,而後陸路轉水路最快。 行程中水陸參半。 自京中出來,黃昏前後抵達驛館落腳。 說起這一行的出行線路,便正好說起南順國中的江河分布,縱橫交錯,往來便利之類。一到這里,宋昭就一竅不通了,一臉懵得看向許驕。 許驕則淡定沉穩地同柏靳說起南順國中如今陸路和水路的基建,眼下什麼模樣,在興什麼工事,預計什麼時候可以做到水陸相通等等。 宋昭都听懵了去。 許驕腦子里是裝了一整張南順地圖嗎? 不,應當是整個南順的水路和陸路的交織網,遍布各個城池,她都能說得出來。 柏靳端起酒杯,一面听她說,一面輕抿幾口。 許驕說得並不刻意,更像是信手拈來。 她對南順國中各處的交通了如指掌,比工部和戶部的主事都要熟悉得多。 這些年戶部每年計劃調撥多少財政,工部興修哪些工事,預計在什麼時候開通投入運作,都需要哪些部分的聯動,一環都不能丟失,所以她爛熟于心。 而且不僅是南順國中的水路和陸路交織網,連為何要選某座城池中轉,這座城池的歷史和風土人情,她都能隨口說起。 宋昭忽然明白為什麼陛下要讓許驕同他一道了。 至少在眼下的宋昭看來,許驕仿佛什麼都知道,百事通一般。 宋昭看著柏靳和許驕兩人。 兩人你來我往說著話,宋昭只覺得一個溫和沉穩,一個應答利落,如行雲流水,宋昭頓覺自己有些多余,除了東看柏靳一眼,西看許驕一眼,旁的時間他多是在跟著賠笑,臉都要笑僵了。 他以前也知曉許驕厲害,但不知道許驕這麼厲害…… 難怪朝中的大小事務都是許驕在抓手,許驕比起早前的顧凌雲,還有更早前的什麼什麼之流真要強太多了,而且從未自夸過。 不過陛下除了許驕看誰都不順眼,他要是陛下,見過許驕的狀態,也會看之前的顧凌雲和其他什麼什麼之流不順眼…… 從京中出來往富陽的這一路,宋昭才知曉許驕是真的厲害。 這種厲害,不僅是說起南順之事時,許驕心中有溝壑,而且在和柏靳說起鄰近諸國,甚至說起蒼月本國時,許驕也言辭鑿鑿,言之有物。 宋昭在一側看著都覺長臉。 很快,又覺得不對,他特麼才是馬車里最丟臉的那個啊…… 但听許驕和柏靳在馬車中的對話,宋昭忽然覺得許驕氣場很大。 柏靳笑道,“許相年輕,國中之事卻了如指掌,難怪元帝信任。” 許驕應道,“相位管得都是瑣事,不得不細心。” 宋昭賠笑。 心中想,許驕真特麼穩妥。 許驕也點到為止,柏靳不問,她也不多提。 柏靳不由多看了她幾眼,而後眸間淡淡笑意,也沒有說旁的。 許驕知曉柏靳這樣的人很難應付,因為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麼。 反倒不如宋昭這樣的,能猜到他什麼時候暴脾氣上來,什麼時候暴脾氣走…… 從京中到富陽的一路,除卻在一處說話,也會在一處打發馬車中下棋打發時間。 宋昭沒有耐性,下棋頭疼。 只有許驕陪柏靳下棋。 柏靳下棋的風格和宋卿源很像,很穩,不會冒進。 但不一樣的是,宋卿源總會告訴她,你這麼下會死,重來;但柏靳不會,柏靳讓子也會讓得不留痕跡,所以許驕察覺和柏靳對弈總是贏一盤輸一盤的時候,許驕會道,“殿下不必如此,輸贏乃常事。” 柏靳風輕雲淡笑了聲,溫聲道,“有輸有贏,你來我往,不是更好嗎?” 許驕看他。 又是一局,柏靳先執黑子,落子時開口說道,“教許相下棋的人,一定勝負心很重,所以許相習慣了諸事都想著輸贏。” 許驕怔住,指尖微微頓了頓,看向柏靳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驚訝。 柏靳輕聲,“沒什麼不好。” 許驕落子。 再輪到柏靳時,柏靳又道,“但有時候,輸一兩局反倒比贏更好,許相不覺得嗎?” 許驕再次抬眸看他。 柏靳沒看她,只是唇瓣莞爾,勾起一抹淡淡如水般笑意,沒有出聲。 四月天里,清風徐來,車窗的簾櫳是半遮掩的,許驕見他青絲拂過衣領,同是為君者,舉手投足里是比宋卿源少了幾分盛氣。 許驕沒再看他。 …… 陸路走了大約四日,轉水路去富陽。 這其間,蒼月國中也頻繁有消息傳到柏靳手中處理。 蒼月暉帝在病榻上,一直是太子監國。 即便如此,柏靳還是來了南順,同宋卿源商議東陵十八城的事,說明東陵十八城的地理位置很重要。 轉水路的前一晚,許驕讓人取了東陵的地圖來看。 東陵是蒼月東邊的小國,同蒼月和長風都接壤,要嚴格說來,東陵也可以說同南順以沱江分開的,雖然只有很小的一段。 之前宋卿源同她提起東陵十八城,她沒有來得及細看。 一路上都同柏靳一處,她沒詳細了解東陵十八城的具體位置,還有查閱資料。 眼下看,這十八座城池里,竟有一半都是咽喉要道,而且既有陸上咽喉要道,也有水上咽喉要道。 特別是宋卿源說起的濱水八城…… 誰拿得多,誰就有江河的控制權。 難怪柏靳和宋卿源都想要…… 對蒼月而言,同東陵接壤只有一小段,而且是湖泊高山隔開,可一旦有了水路聯通,可以越過長風抵達東陵,不再受長風掣肘; 但對南順來說,如果有這濱水八城,很大意義上來說,就是將南順的天塹沱江,變成了一條基本意義上的內河。 這是兩家必爭之處,難怪兩人要博弈。 看明白了,忽然清楚柏靳和宋卿源要的分別是什麼…… 不知為何,許驕忽然想起早前柏靳說的——教許相下棋的人,一定勝負心很重……沒什麼不好……但有時候,輸一兩局反倒比贏更好。 許驕慢慢合上卷軸。 *** 陸路轉水路,去到富陽就只剩三四天船程了。 南順臨水而行,國中幾乎人人都通水性,而且坐船之類也基本都是平常事,不會有太多暈船的反應。 甲板上,許驕同柏靳說起這處水域。 宋昭其實不暈船,但一竅不通,也听不進去,所以中途隨意找了個暈船借口就撤了,甲板上基本都是柏靳和許驕在一處說話。 “許相怎麼看富陽的?”一路上,柏靳總會時不時問起她的觀點。 但這一點正好和宋卿源交待的契合。 許驕頓了頓,柏靳的意圖在濱江八城,富陽是南順重要的臨江樞紐,柏靳想借富陽試探南順國中對濱江八城的態度。 許驕便從富陽的位置說起,說到早前需要集中在慈州消化的吞吐和運送能力,如今逐漸向入水和富陽兩地轉移。富陽背靠路上交通發達的腹地,可以水路轉陸路,同其他沱江沿線的運輸做區隔,所以工部在富陽腹地規劃了道路,橋梁,可能需要五到十年的時間來修建…… 許驕又特意強道,“南順國中水路交通發達,所以濱江的碼頭城池是重中之重。” 柏靳環臂,似是真在思索剛才許驕說的一番話。 片刻,又轉眸看向許驕,忽然問道,“此事是許相在操辦?” 許驕頷首,“是,富陽和入水等地的水路交通工事,都是我在照看。” 柏靳忽然笑道,“之前我還有些不明白,四年前見許相的時候許相還是鴻臚寺少卿,短短幾年就做到相位,眼下好像有些明白。” “都是陛下交托的,清和照辦罷了。”許驕推到宋卿源身上。 柏靳嘴角微微揚了揚,低聲道,“許相知曉我同元帝在談什麼嗎?” 許驕佯裝 “陛下並未同清和說起過。” 柏靳笑,“我以為許相知曉。” 許驕應道,“國中之事,陛下也並非件件都會同清和提起。” 柏靳別有意味看了她一眼,繼而笑眸道,“起風了,江風涼,許相也別久待了。” 許驕詫異看他。 柏靳已經下了甲板。 *** 三四天的水路不算短。 也會說起各地的風土人情打發時間。 許驕做鴻臚寺少卿的時間不長,不應當去過那麼多地方,宋昭卻覺得她仿佛哪里都去過,許驕如實道,看書看的。 “這里去到哪里路上的時間都和很長,反倒是讀書能抵達得快些。”許驕說完,柏靳笑了起來,“書比人快些,這句有意思。” 其實宋昭也發現,這一路從京中到富陽,柏靳同許驕的很多觀念都很契合。 賦詩會那日兩人挑中了同一句詩詞。 對周遭諸國的認知,兩人也有很多相似之處。 尤其是宋昭沒有太多概念的時候,兩人連用詞都相近,不由讓宋昭都詫異。 而每每如此,不僅許驕會看他,他也回看向許驕,目光中各有探究。 許驕也覺得,同柏靳的觀念不謀而合在一處的次數太多了。 她同宋卿源也默契。 但她同宋卿源,是因為相處久了的默契,是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會意的默契;但和柏靳的默契,就是觀念相似,似神來一筆。 而且,無論她的表達是否穩妥,雖然少,但也有不合時宜的言辭,柏靳仿佛也沒听出來多少不妥,或是听出了也不錯。 這是柏靳的性子。 在宋卿源處,她每次說岑女士,宋卿源都會看瞪她,因為在宋卿源眼中,她應當中規中矩喚岑女士一聲娘,听起來才符合他的習慣,所以回回糾正;但在柏靳這里,他不會介懷旁人有什麼口頭禪,盡管她偶爾也會冒出一兩句來…… 三日半的船程,下了江船,有京中的消息送來給許驕。 是羅友晨的。 說是已經將陶和建調任,但朝中職位空缺之處,並未太多願意接手陶和建的,旁的職位陶和建並不願意去,正好早前雲騰缺人手,陶和建去了雲騰。 雲騰?宋雲瀾處? 許驕心中想,她不喜歡的人湊一堆了。 另一封信是何進的,翰林院中的事言簡意賅提了幾句,涉及沈凌,何進多是贊許。 少了陶和建,何進和沈凌處都順利。 …… 富陽知府親自迎接,在官邸設宴款待。朝中都知曉相爺不怎麼飲酒,但今日有蒼月太子在,還是有侍婢上前斟酒。 宮中有大監在,伺候的宮女和內侍都知曉往許驕酒杯里摻溫水,但富陽官邸的婢女不知曉,許驕也忘了提醒。 已經開席,許驕回回都是輕輕沾了沾,基本沒咽。 但很快,酒過三巡,旁人身後的婢女都添了好幾次酒,她身後的婢女還沒動彈過,實在太過顯眼。 許驕沒辦法,只能大口喝了幾杯。 柏靳看了看她,沒說旁的。 稍後,許驕出去了一趟。 回來的時候,許驕該吐的都吐了,所以眼眶微紅。 侍女上前給柏靳斟酒,柏靳手輕輕點了點,示意不用了,而後朝宋昭道,“今日先到這里吧。” 宋昭還沒怎麼喝過癮呢,但柏靳開口,宋昭又不好說什麼,只是道,也好。旁人都看了看富陽知府,富陽知府點頭,斟酒的侍女都退了出去。 又不能干坐在廳中聊天,便也上了解酒茶上來。 許驕端起一側的解酒茶輕輕抿了幾口。 …… 柏靳在,宋昭和許驕都一道下榻驛館。 今日喝了不少酒,但許驕大都吐出去了,後面又喝了解酒茶,眼下只稍有些酒意,並不怎麼上頭。 宋卿源不在,她不在旁人跟前喝多酒。 送了柏靳回苑中,宋昭同許驕一道折回,路上看到苑中的小貓,許驕駐足,喚了一聲“小喵~”,宋昭詫異看她。 許驕道,“惠王回吧,我看看這只貓。” 宋昭嘴角抽了抽,他是知曉許驕養貓,但他不喜歡,所以宋昭沒說什麼。 宋昭走,許驕半蹲下。 這只不知是野貓還是驛館的貓,但許驕一喚,它就上前了。許驕想起了她的許小貓和許小驕,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有些喜歡,也有些擔心,還有些戒備。 許驕笑道,“喵星人,你別怕,我是許小貓和許小驕的好朋友……” 它很舒服,便也慢慢放下戒備來。 許驕笑了笑。 稍後,又來了一只貓。 她是有些酒意上頭,所以一襲錦衣華袍在她跟前落下的時候,她也沒避開,而後才見對方是柏靳。 “殿下。”她輕聲。 柏靳看她,也輕聲,“別被抓傷了,這只可能是野貓。” 許驕看他。 她總覺得柏靳給她的感覺,似是何處不同,但又說不好…… 柏靳一面伸手摸了小貓,一面道,“許清和。” 她很少听柏靳這麼叫她。 柏靳溫和看她,“我想,我們可能真的有些緣分也說不定……” 許驕記得是第二次听他說這番話。 許驕是記得柏靳說完一番話便笑了笑,而後起身離開。 她是在想,是不是她早前在蒼月的時候唐突了,所以柏靳對她印象深刻。 但柏靳除卻了這句話,也沒旁的什麼不對。 *** 翌日去看富陽碼頭。 富陽碼頭的吞吐量不算大,遠不如慈州,但是隨著近年來富陽府邸的道路越發通暢,還是有很多貨物是從富陽中轉的。 日後還會有更多。 富陽知府帶同柏靳和宋昭,許驕幾人去到碼頭處看碼頭的運維。 南順臨水而行,碼頭都配有專門的駐軍和管事負責,運作得井井有條。 術業有專攻,南順在鄰近諸國中,碼頭和商貿最興盛的國家。 從碼頭出來,富陽知府又領了眾人去看了周圍的集散處,還有專門用于碼頭運輸的道路,所以富陽碼頭出來,幾乎不會擁堵,這一點,富陽做得比慈州更好。 柏靳提到蒼月也有這樣的城池,譬如朔城,但同南順相距甚遠。 許驕趁此時機道,“南順很大一部分精力都在這些碼頭上,日後也是。“ 柏靳會意看了看她,唇畔輕抿,沒有應聲。 …… 富陽的茶與酒,遠近馳名。 晌午過後,宋昭說要去富陽的茶樓品茶,柏靳入鄉隨俗。 富陽的茶樓大都是一樓有說書先生,一樓不少散客,人最多,二樓都是雅間區隔開來。 雅間中有單獨的侍女沏茶。 燕韓煮茶之風盛行,但南順是沏茶,身姿優雅也茶香四溢。 剛巧,一樓的說書先生好賴不賴說到女扮男裝從軍的故事。 許驕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 柏靳余光看了她一眼,沒出聲,宋昭听了片刻,嘆道,“真是胡謅!女人混男人堆里怎麼不會被發現,總要一起洗澡什麼的吧!” 柏靳和許驕都沒吱聲。 宋昭有些尷尬,只得尋了台階下,“是吧,許相?” 許驕險些嗆到。 柏靳解圍,“茶溢出來了,袖口。” 許驕趁機去看袖口了。 似是氣氛緩和了,宋昭繼續道,“而且,女子力氣小,當將軍根本不合理。” 總是每一句都要看她一次,仿佛在找認同,許驕有些憋屈。 宋昭再道,“女人在軍中,再怎麼都比不過男的,說什麼上兵伐謀,但戰場不似旁的地方,仗和經驗都是打出來的,不是紙上談兵,沒有身先士卒過,就不會知曉因地制宜,軍中可不似旁的地方,女人可以渾水摸魚。” 宋昭說完,又道,“再說了,當軍中的將領都是白給的?你自己手下的兵,自己怎麼會不清楚?譬如許相,你若是手下有女扮男裝的官吏,他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會覺察不出來嗎?” 宋昭目光看向許驕,許驕正欲開口,一側,柏靳飲了口茶,淡聲道,“我在想,女子為何不可為官?” 宋昭愣住。 許驕看他。 柏靳溫聲道,“如果見聞,學識,膽識,見解都要高過旁人,女子為官也並無不妥……” 柏靳放下茶杯,輕聲道,“而且百余年前,西秦就有過女將軍,只是少有而已,並非沒有。但要打破固有的成見,這樣的人需要比旁人優秀很多,鳳毛麟角罷了。“ 許驕微微垂眸。 宋昭倒是詫異,沒想到柏靳說出這番話來。 柏靳又道,“所以男子大可不必沾沾自喜,女子也不必妄自菲薄,有能力的,居何處都一樣。” 宋昭看向許驕,意思是,這要怎麼接話啊? 許驕看了看他,你自己起的話題,你自己接。 宋昭只得硬著頭皮道,“殿下說的是。” 許驕看向柏靳,柏靳好似平常一般,繼續同宋昭說話。 再往後,這一段女扮男裝的說書過去,又開始說和親。 宋昭出身軍中,听到和親,就有惱意上來,“去他大爺的和親!那是無能!” 許驕倒是頭一回對宋昭刮目相看,再看他也仿佛沒那麼討厭了。 一側,柏靳也正好放下酒杯,同樣一句話,溫和說出既是,嗯,去他大爺的和親。 不知為何,反倒是這一句話,讓宋昭與柏靳也好,宋昭與許驕也好,還是柏靳與許驕也好,都慢慢覺得有些東西是相通的,也慢慢投機起來。 …… 富陽多雨。 出茶館的時候,正是四月天里的煙霧蒙蒙處。 侍衛都遠遠跟著,並未近前。 正好近處就一把傘。 宋昭出身軍中,快步跑開去對面的馬車上。 柏靳撐傘,剛好能容納他和許驕兩人。 四月煙雨多寧靜,許驕想起同宋卿源一處的時候,她撐傘,但是宋卿源個頭高,她舉得累,宋卿源接過,那是她為數不多同宋卿源一起撐傘的時候。 君臣有別,不能並肩。 但撐傘的時候可以並肩踱步。 許驕短暫失神。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和撐傘的柏靳走出了屋檐。 雨聲滴答落在傘上,柏靳的聲音很低,聲音里帶了暖意,“許驕,你很特別……” 許驕以為听錯。 柏靳笑了笑,伸手將手中的傘給她,她下意識接過。 柏靳走入雨中,一側,侍衛迎上撐傘。 煙雨里,許驕片刻怔忪。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啦,今天早點,也有2.5更啦 51、第051章 修羅場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1章修羅場 柏靳來富陽原本就是趁談判空隙來看富陽碼頭的。 今日富陽碼頭柏靳已經看過, 那柏靳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剩下在富陽的時間就是走馬觀花用了。 翌日,是許驕一行抵達富陽的第三日。 富陽知府俞哲青領著眾人一道去登天湖山。前日接風宴上,富陽知府俞哲青提起過天湖山, 柏靳有興趣。 富陽有三樣東西在南順國中出名。 一是富陽碼頭, 吞吐量僅次于慈州。 二是刺繡, 慈州刺繡甲天下, 富陽刺繡僅略遜慈州一籌。 第三就是天湖山, 因為天湖山的湖泊在山上, 要登山後才可以游船,慕名而來的文人雅士不計其數,根據天湖山創作出來的書畫佳作更不勝枚舉, 所以天湖山在不少文人雅士心中都是向往的勝地。 甚至有人就為了書畫大家筆下的一句詩詞, 一幅畫作,就蜂擁而至,要找出對應的景色出自何處。 柏靳應當在蒼月就听過天湖山。 許驕早前也來過。 許久之前,還是她在東宮做太子伴讀的時候。 那時候宋卿源要爬天湖山, 東宮伴讀都得跟著,許驕哪里比得過魏帆,郭睿這些人,但是有宋卿源在,她就是咬緊牙關也不得不爬,她最後就差哭著爬完, 累成了一條狗驕。但最後抵達到天湖的時候,景色還是直擊人心。 因為爬山累了,在天湖游船的時候,旁人都在宋卿源跟前拼命作詩表現, 許驕竟然因為累了,直接睡著了。 那時許驕和宋卿源一條小舟。 她從上小舟就開始困,小舟搖搖晃晃的,她也跟著搖搖晃晃的,最後她靠在小舟里睡著了,宋卿源取了他的外袍給她蓋上。 醒來的時候,宋卿源在安靜看書。 少時的宋卿源會凶她,但大多時候都陽光而溫和,她睜眼看他時,落霞在他身後輕舞,黃昏的光暈落在他肩頭,好似鍍上一層金暉。 她听他口中悠悠道,“真出息了你,許驕,來天湖睡覺的總共也沒幾個。” 宋卿源放下書看她,他方才的話她其實已經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她見書冊放下處,露出一張五官精致又俊逸的臉。 少年時候的宋卿源,有世間最好的模樣。 少年時候的宋卿源也會拿書敲她的頭,“剛才就該扔你下去喂魚……” 刀子嘴,少年心。 …… 許驕嘴角微微揚起,短暫失神。 宋昭叫她第三遍上,她才回神,見旁人都在看她。 許驕輕咳兩聲,掩飾了過去。 柏靳看了看她,沒說旁的。 俞哲青開始領著眾人登山。天湖山每一處都有奇石風景,也都有背後的故事,有講解才能看得更明白些。 許驕自從上次爬過靈山後,就不怎麼想爬山了。上次從靈山上下來,她膝蓋都彎不了,一連泡了好幾日溫泉,又自己敲打經絡按摩了好久才好。 天湖山,已經有她年少時和宋卿源的記憶。 那時的記憶就很好,她也不準備再趴一次。 沿路,許驕都偷懶走在最後,準備中途伺機開溜。 上山下山不是同一條路,她也不會在半山腰等他們,爬得越高,折回越多。于是許驕特意同他們甩開了一段距離,爬著爬著,許驕就要歇會兒。 “相爺,惠王問起您。“侍衛折返。 許驕嘆道,“你們先去,我有些累,慢慢來。“ 侍衛沒辦法,只能原話返回。 宋昭一會兒又讓人去問一次,侍衛每次回來帶的話都差不多。 到第四次的時候,宋昭還在鍥而不舍,想著這次等許驕來了再走吧,柏靳溫和笑道,走吧,她不會來了。 宋昭意外,“怎麼會?爬山這麼有趣的事!“ 而後,稍後還有天湖泛舟呢! 宋昭腦袋一根筋,“來都來了,都不去天湖看看嗎?” 俞哲青拱手道,“殿下,相爺早前在東宮的時候,曾隨陛下一道來過天湖山。” 宋昭听俞哲青這麼一說,忽然明白了。 許驕就是懶! 柏靳眸間淡淡,溫聲道,“走吧。” 眾人遂才繼續。 從爬山到泛舟游湖,再到下山,差不多到山腳下已經是黃昏末,將近入夜了。 四月底,五月初,是整個南順最舒服的氣候,再過些時候就熱了。 許驕一直在山腳下的別苑看書,飲茶,難得愜意。 …… 等宋昭等人下山至別苑,當著柏靳的面,宋昭沒好意思說她偷奸耍滑。宋昭不提,旁人更不會提。 “有你的,許驕!”宋昭偷偷瞪她。 許驕裝作沒听到。 一側,俞哲青正問柏靳,殿下覺得這趟天湖山之游如何,柏靳應聲。 許驕沒怎麼听。 明日便要離開富陽城,俞哲青今晚在別苑設宴踐行。 別苑中人不多,柏靳淡聲道,“天湖山下來,心曠神怡,不如今晚不飲酒了?” 柏靳開口,旁人都跟著紛紛附和。 確實,自天湖山下來,心中都是湖光山色,無需美酒做襯。 以茶代酒就好。 今晚的踐行宴最後改做了飲茶…… 許驕微微頓住,抬眸看向斜對面的柏靳。宋昭的位置正對著柏靳,她坐在柏靳斜對面,剛好抬眸能看到他。 柏靳正同一側的俞哲青說著話,模樣如常。 不知為何,許驕莫名覺得,是不是她不飲酒的緣故…… 一側,宋昭朝她舉茶杯,“許驕,以茶代酒敬你,一路多辛苦了。” 許驕仿佛見太陽從西邊出來…… 但今晚的踐行宴都不飲酒,改飲茶了,也同太陽從西邊出來沒兩樣了。 踐行宴結束,驅車回了驛館。 轉眼五月,明日就要起程回京。 許驕想起驛館早前那兩只小貓,她喂了兩日,兩只小貓大都習慣那個時候出現在那里。 許驕又帶了些小魚干,算餞別。 兩只貓都在,其中一只的聲音有些不對,許驕上前,見它的後腿被什麼劃傷了。 “我看看。”許驕輕聲。 許驕剛想伸手,身後的聲音傳來,“別動,它會咬人的。” 許驕愣了愣,下意識收回了手,她能听出是柏靳的聲音。許驕轉身,見柏靳手中拿著東西,應當先前就來過,方才折回去取東西了。 “後腿受傷了,包扎一下就好,但是上藥疼,會咬人,來幫忙。“柏靳聲音平和。 “哦。”許驕沒多問。 他手上裹了很厚的布條,踫到小貓腿的時候,果真咬他,但他會安撫。 “替我托著它,很快就好。”他溫聲提醒。 許驕照做,他果真很快包扎好。 小貓也不鬧了。 方才應當是剛上擦傷藥時,痛得想咬人,眼下就好了。 許驕放下它。 它‘喵喵’叫了兩聲,而後開始吃小魚干。 許驕笑了笑。 柏靳也慢慢解下纏在手上的厚繃帶。 許驕看他時,忘了收回笑意。 兩人離得很近,柏靳看她時,她眸間的笑意就在他近處…… 柏靳微怔,許驕也微怔。 一側,有蒼月鴻臚寺官員快步上前,“殿下!” 語氣有些著急。 柏靳收回目光,起身時,聲色沉穩,“怎麼了?” 許驕也起身,夜色中隱約听到“殿下恐怕需要提前回蒼月一趟”這樣的字眼。 *** 翌日登船離開富陽前,許驕留意到還在一遍一遍來人見柏靳。 這麼看,她昨晚確實沒听錯,柏靳應該不會在南順京中久留,那柏靳和宋卿源的談判很快就會結束。要麼一方妥協談好,要麼可能直接終止,柏靳一走,留下的鴻臚寺官員沒辦法對等和宋卿源談。 但取東陵十八城這樣的事,談崩的可能性很小…… 原本宋昭是邀請柏靳共乘馬車的,但從蒼月鴻臚寺官員在柏靳跟前出入的頻次來看,去碼頭前,柏靳應當都會單獨在一處。 宋昭無聊,便跑來和許驕一起。 許驕以前是挺煩他的,但上次在茶樓宋昭說的一些話反倒讓許驕對他改觀不少。宋昭就是偶爾缺心眼兒,一根筋,旁的時候脾氣也還算好。 宋昭也覺得這一趟出來,同許驕之間熟絡了不少。 不像早前一樣,總是劍拔弩張的氣氛。 馬車上,因為熟絡了,宋昭便開始口無遮攔,一口氣說了宋卿源小時候的很多事,說四哥爭強好勝,就喜歡旁人都听他的,但四哥總是護著他,他不怎麼喜歡七哥。 他口中的七哥是宋雲瀾。 許驕懊惱,“惠王,這些話不當在微臣面前說……” 宋昭卻笑,“誒,許驕,我以前總以為你老奸巨猾,對陛下阿諛奉承,所以陛下才喜歡你。” 許驕無語,“請注意你的用詞!” 又是老奸巨猾,又是阿諛奉承,怎麼听都不像好話。 宋昭笑道,“但听說你去搶親了,又覺得許驕,你真有幾分血性啊!” “……”結束話題的最佳途徑就是不和傻子爭執,許驕道,“過獎。” 宋昭朗聲大笑起來。 自從宋昭來了馬車中,許驕覺得車輪 轆聲已經不是最聒噪的聲音了。 …… 等馬車抵達富陽碼頭,登船前,俞哲青同眾人作別。 三日的水路,四日的馬車,柏靳幾乎沒怎麼露面,大抵都在船艙和馬車內,同蒼月國中鴻臚寺的人在一處。 蒼月也陸續來了不少人。 就連宋昭都覺察出來了些許不對,“是不是蒼月國中出了事端?” 許驕也不知道,但柏靳這一趟應當不會在南順國中久留。 五月初九,許驕一行終于返京。 邵德水領南順京中的鴻臚寺官員來京郊十余里處迎候。 柏靳露面,邵德水同柏靳說話。 許驕在一側出神。 終于回京了。 許驕歸心似箭。 但就在柏靳同老師說話的這段功夫里,都還有人往柏靳處來,許驕越發肯定,柏靳會盡快結束談判,然後返回蒼月。 邵德水同宋昭,和許驕一道送柏靳回驛館,宋昭和許驕稍後還要入宮向宋卿源復命。 轉身時,柏靳喚了聲,“許清和。” 許驕駐足,“殿下。” 柏靳道,“明日去趟司寶樓吧。” 許驕愣住,想起在富陽茶館時,宋昭說起早前打听過司寶樓的拍賣,最近的一次是五月初十,這次會有公子若的畫作拍賣。當時幾人聊得正好,柏靳想看看公子若的畫,宋昭當即就說一起去! 眼下听柏靳一說,宋昭想起,“好啊,去去去!” 又替她應了。 許驕有些惱意看向宋昭,馬上就是恩科了,她還有一大堆事情,她跑去看什麼司寶樓拍賣!在富陽那是逢場作戲。 柏靳笑了笑,沒有戳破,繼續和邵德水說著話。 宋昭和許驕回宮中復命。 離京半個月了,她不會沒想起過宋卿源。 從內宮門去明和殿的路上,宋昭一直聒噪得說些什麼,她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想的都是宋卿源和小蠶豆…… 離京前,兩人才在寢殿置過一次氣。 和好了後,她又去了富陽。 其實心中還是有些莫名感觸。 思緒間,已行至明和殿前。 大監應了上來,“惠王,相爺!” 這都半個月未見了,連大監都覺得惠王親厚了。 大監在,就是宋卿源在。 宋昭問,“大監,眼下見陛下方便嗎?” 大監拱手應道,“明和殿中還沒人,老奴去問問,王爺和相爺稍後。” 宋昭點頭。 宋昭和許驕在殿外一兩句話的功夫,大監出來了,笑容可掬道,“惠王,相爺,請隨老奴來。” 明和殿中有熟悉的白玉蘭混合著龍涎香的味道,許驕再熟悉不過。 “陛下!”宋昭和許驕兩人拱手。 “嗯。”宋卿源輕聲。 “順利嗎?”他的聲音平淡里透著清貴,許驕悄悄抬頭看他,正好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許驕趕緊低頭。 宋昭還在,她怕被宋昭看出異樣。 宋卿源清淺笑了笑。 宋昭低著頭,認認真真說了一大通,最後說完,“……多虧了許相,這一行順利。” 宋卿源原本在看著奏折,听到此處,懸筆頓了頓,眸間微訝看了宋昭一眼,他同許驕的關系什麼時候融洽到了這種程度? 沒交鋒……還會替許驕做人情了…… 宋卿源又看了許驕一眼,見她還是低著頭,方才偷偷想瞄他一眼被他看見,她就一直低頭。 宋昭說完,許驕也跟著開口。剛才宋昭說過的,許驕沒有重復,許驕說的都是補充。說完抬頭時,宋卿源還在低頭看著折子,還是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知曉了。 宋昭又說了明日同柏靳約了去司寶樓。 宋卿源應了聲好,而後道,“回去吧,清和留下。“ 宋昭也不傻,馬上恩科了,陛下還讓許驕全程跟著,除了擔心他應付不了柏靳之外,肯定還給許驕安排了旁的事。 眼下許驕要單獨同陛下復命。 宋昭退了出去。 宋卿源又喚了聲大監。 大監入內。 “朕稍後誰都不見了。”宋卿源輕聲。 大監會意,趕緊退了出去,闔上殿門。 許驕臉色微紅,這里是明和殿。 “過來。”宋卿源剛好御筆朱批最後一行字。 許驕上前,臨到他身側,“陛……” 她略微頓了頓,在想應當叫陛下還是宋卿源時,腳下忽然凌空,被他抱起。 明和殿內,許驕不敢出聲。 他抱她坐在身上,又來了…… 像當初回京的馬車上那樣,他從身後曖昧抱著她,她以極其親近的姿勢坐在他腿上,他一面咬上她耳朵,一面問道,“繼續說。” 開始時,許驕還能勉強同他說著富陽的事,他故意吻她耳後,咬她耳朵,他親上她修頸時,她聲音都是輕顫的。 等他伸手取了她發間的玉簪,青絲散落,衣衫一並滑落著手臂處時,許驕聲音近乎已經顫得說不出旁的話來,許驕臉色透紅,“這里是明和殿……” 宋卿源一向心中有數,不會在明和殿真做什麼。但他告訴大監誰都不見,她怕他會像當時在馬車里一樣,作弄她一下午。看一下午的折子,讓她模仿他的字跡御筆朱批,然後自己的指尖在她衣襟里摩挲。 “有沒有……”他剛開口,還未問完。 她當即咬唇,“想……” “我想你…… “ 她沒回頭也知曉他笑了。 他心情舒坦了,果真就不逗弄她了,輕聲道,“朕還有些事,你先回去。” 許驕如釋重負。 等她規整好衣裳和頭發,準備出去,他又喚了聲,“回來。” 許驕都要哭了,只能折回他跟前。 但他只是伸手順了順方才被她不小心掖進去的衣領。 許驕心中唏噓,他吻上她嘴角,“去吧,朕晚些回去。” 許驕也親了親他額頭,然後如泥鰍一般出了明和殿中。 宋卿源笑了笑,他的許驕回來了…… *** 雖然不知道宋卿源今日心情怎麼這麼好,但好容易脫身,許驕趕緊回了鹿鳴巷。 回了許府,六子便上前,“相爺,夫人回京了,說想相爺了,讓相爺回京就回家中一趟。” 岑女士開口了,那得回去…… 這是許驕的第一反應。 但宋卿源說今晚要來,岑女士又讓她今晚回去…… 回京的第一日,許驕便有些頭大。 “干娘!”小蠶豆撲入她懷中。 許驕心中的煩惱仿佛拋去了九霄雲外,“wuli小蠶豆,干娘不在家,你乖了嗎?” “嗯,听話了!”小蠶豆點頭。 許驕親了她臉頰一口。 小蠶豆又道,“干娘,我娘寫信來了,說她還有幾日就回京了。” 許驕驚喜,”那太好啦~“ 片刻,又有些惆悵,“我還沒和小蠶豆呆夠呢!“ 小蠶豆笑道,“干爹呢?” 許驕頓了頓,怎麼問起宋卿源了…… 小蠶豆道,“干娘不在的時候,干爹每日都說他想干娘了,盼著干娘回來了,干娘都回來了,干爹怎麼沒來?” 許驕臉色微紅,又不好說,她方才見過他了。 不過小蠶豆的話倒是提醒了她,她在京中的時候,見宋卿源的時間要遠多于見岑女士的時間,岑女士好容易回來,她今晚應當先去見岑女士! 許驕朝小蠶豆道,“小蠶豆,我們去見岑女士吧。” 小蠶豆笑嘻嘻道,“好。” 許驕趕緊抱起小蠶豆上了馬車。 趕緊溜! 估計抱抱龍今晚要暴跳如雷。 *** 等回陋室,許驕原本還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哄岑女士,她又出差了一趟雲雲,但岑女士天生喜歡孩子,在見到小蠶豆的時候,自動屏蔽了對她的一系列情緒,徑直走向小蠶豆,抱起小蠶豆愛不釋手。 許驕在一側說,岑女士,我去富陽給你帶了禮物。 岑女士已經抱了小蠶豆去洗手,說有好吃的點心…… 全然忽略她,許驕石化。 在喜歡孩子的岑女士面前,許驕頓時發現自己淪為二等公民的事實。 不過還好,小蠶豆吃點心,她也能搭著一起吃。 岑女士借著同小蠶豆說話,委婉表達不滿,“小蠶豆真乖,不挑食,阿驕就挑食。” 許驕正想抗議,小蠶豆開口笑道,“干爹不讓干娘挑食!” 岑女士︰“……” 許驕︰“……” 許驕險些被一口茶水嗆死,小蠶豆仿佛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了,趕緊低頭吃點心,兩人在岑女士跟前似做賊一般,誰都不敢抬頭。 半晌,岑女士都沒再開口說話。 許驕趕緊趁小蠶豆吃完,說要帶小蠶豆去洗漱,然後哄睡覺。 兩人撒腿就跑。 “干娘,我是不是闖禍了?“小蠶豆可憐巴巴。 許驕嘆道,“沒事,和你沒關系,是干娘自己闖禍,惹岑女士生氣了……“ 小蠶豆看她。 她也看向小蠶豆,還是溫和笑道,“放心吧,干娘這麼厲害,馬上就會去哄岑女士歡喜。所以wuli小蠶豆,你自己先睡,別害怕,干娘可能要哄岑女士很長一段時間……” 許驕說完,小蠶豆听話點頭。 許驕給她掖好被子,然後俯身親了親她額頭,“乖,睡吧。” 小蠶豆輕嗯一聲。 臨到屋門口,許驕深吸一口氣,這次真完蛋了…… 連干爹都直接出來了,岑女士這次非大發雷霆不可! 許驕再吸了一口氣,推開屋門,只是目光剛看向苑中,還沒來得及出屋子,許驕整個人都僵住…… —— 她在苑中看!到!大!監!了! 許驕臉色一變。 大監還會同誰一起…… 許驕嘴角抽了抽,大監朝她喏了喏嘴,許驕順勢看去,見偏廳中,宋卿源同岑女士在一處…… 修羅場!!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 許驕折回床榻,干脆直接掀了被子,同小蠶豆一起。 這麼短的時間,小蠶豆還沒睡著,好奇看向許驕,“干娘,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剛才還說要好一會兒。 許驕嘆道,“睡吧,睡吧,外面有修羅場……” 睡著了,就看不見修羅場了。 就像鴕鳥把頭扎進沙子里一樣。 鴕鳥驕。 作者有話要說︰中午出去摸魚啦,今天二更,明天見~ 鴕鳥驕。 踴躍留言,蠢作者才有動力加更呀~ 52、第052章 很特別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2章很特別 偏廳中, 宋卿源與岑夫人對坐著,岑夫人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得打量眼前的天子。 岑夫人最了解自己的女兒。 阿驕喜歡一切好看的東西和人。 天子就生得很好看…… 在東宮,阿驕同天子朝夕相處,天子頻頻護著她, 兩人是青梅竹馬, 也會相互置氣, 但置氣沒過多久又會和好…… 阿驕即便不在朝中, 听說北關出事, 阿驕也會私下去北關;天子叫她去慶州, 她就馬不停蹄往慶州去。 岑夫人也是過來人,知曉年輕時候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模樣。 阿驕就一直是什麼模樣。 即便她口中永遠都在抱怨有干不完的活兒,永遠都在說天子又生她的氣了, 但做的, 永遠是為自己喜歡的人做的事。 好的,壞的,從她口中說出的,都是天子。 阿驕在朝堂上很拼, 比得過所有的男子。 雖然阿驕不說,但岑夫人知道,她都是想證明給一個人看,她能做得好,不會讓他失望…… 天子斥責她的時候,她會不開心;但天子召她, 她還是會出現在他跟前,繼續做她該做的事。 去北關前,那次兩人鬧得很凶。 她知曉阿驕是在京中呆不住。 她也都看在眼里。 作為一個母親,她將一切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又一面希望女兒能盡早明白,找到真正能托付終身的人。 她能陪阿驕的時間有多長? 她不求阿驕多富貴,朝堂上的位置多高,她只求阿驕日後能美滿幸福,可以舉案齊眉,也可以任性撒嬌。 天子的身側始終會有人,阿驕的性子接受不了。 天子並非良人。 岑夫人微微斂了目光,“陛下怎麼來了?” 宋卿源如實應道,“來找許驕。“ 岑夫人沒想到對方這麼直白。 岑夫人道,“那陛下來得不巧,阿驕睡了。“ 宋卿源看了岑夫人一眼,他知曉許驕的作息。 岑夫人是不想他見她。 宋卿源輕聲,“朕等她。” 岑夫人沉聲,“多謝陛下記掛,阿驕身為臣子,理應為陛下分憂,只是才從富陽回來,舟車勞頓,還是需得喘口氣,我這個做母親的人,看著也心疼……” 宋卿源知曉岑夫人不喜歡他。 宋卿源也沉聲,“朕看許驕一眼就走,岑夫人也不讓嗎?” 岑夫人臉色掛不住,“陛下同許驕什麼關系?” 宋卿源看她,“岑夫人想的那種關系。“ 岑夫人愣住。 對面天子的目光並無絲毫避諱,也仿佛不想再在她跟前隱瞞…… 岑夫人喉間輕咽,“是許驕在前朝替陛下做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多,許驕替朕做了很多事。”宋卿源看向岑夫人,“許驕從幼時入東宮起,就一直跟在朕身邊,同朕朝夕相處。朕喜歡她,她也喜歡朕,兩情相悅。” 岑夫人開口,“那陛下日後準備怎麼辦?是讓許驕繼續在前朝,還是讓她去後宮?許驕的性子,陛下若是讓她留在後宮,她會願意嗎?” 宋卿源應道,“她想入宮便入宮,不想入宮就不入宮,朕听她的。” 岑夫人又道,“那如果阿驕一直在前朝,陛下的後宮要一直空置嗎?” 宋卿源看她。 岑夫人又道,“就算陛下願意空置,言官不會進言嗎?朝中不會請命嗎?陛下是不是想隨意立了妃嬪放在宮中,但是在宮外找處地方,專寵許驕?“ 宋卿源微頓。 岑夫人低頭,“阿驕從小任性,恐怕不能與人共事一夫。” “朕沒打算讓她與人共事一夫,朕枕邊有許驕一人就夠了。” 岑夫人欲言又止,但思量過後還是戳破,“帝王家的長情有多長,陛下生在皇家,陛下不是最清楚嗎?” 宋卿源沉聲,“朕和阿驕不同,她不是朕的妃嬪。” 岑夫人目光看向他,開口道,“先帝當年不也說只有中宮一個嗎?後來江山式微納了世家女,又納了在東宮時喜歡的人,還有各地進獻的美人……” 宋卿源打斷,“所以朕和阿驕才要做這麼多!” 岑夫人怔住。 宋卿源一字一句道,“為了不受世家制衡,不用靠聯姻穩定政權,為了娶自己喜歡的人……” 岑夫人噤聲。 宋卿源又道,“朕喜歡阿驕,無論她在前朝還是後宮,朕想娶的只有她。” 宋卿源眉頭微攏,天子威嚴道,“朕知曉岑夫人對朕一向戒備,也不喜歡朕,但從岑夫人送許驕到東宮那一刻起,就應當想得到她有一日會得朕的信任,會知曉朕從東宮起的所有事情,知曉南順朝中所有機密,除了朕,她原本就不可能再嫁旁人。” 岑女人僵住。 宋卿源目光微斂,“無論前朝還是後宮,許驕都只能是朕的人,岑夫人早就該想到的,不是嗎?” 岑夫人眼眶微紅。 宋卿源居高臨下,“朕不想許驕夾在朕和岑夫人之間難做,許驕孝順,又處處以岑夫人為先,免不了為難,朕與阿驕之間的事,朕與阿驕自己處理,岑夫人不用再撮合許驕和魏帆了,許驕不喜歡魏帆,許驕同朕有肌膚之親,岑夫人日後不必再費心亂點鴛鴦。 宋卿源聲音才慢慢緩了下來,“朕可以去見許驕了嗎?” *** 屋門“嘎吱”一聲推開。 許驕听到後趕緊裝死。 修羅場出來,不是岑女士就是抱抱龍…… 許驕哪一個都不想見! 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傳來,還有白玉蘭混著龍涎香氣,許驕知曉來的人是宋卿源。 修羅場結束,出來的人是宋卿源…… 許驕閉眼裝睡。 懷中的小蠶豆是方才就睡著了。 許驕側身睡著,懷中抱緊小蠶豆,假裝和小蠶豆一起睡著了,身後應該也看不出端倪。 “許驕。”宋卿源喚她 許驕蔚然不動。 “真睡假睡?”宋卿源再開口,許驕就知曉被識破了。 宋卿源日日同她一處,她睡著了沒睡著,呼吸聲都不一樣,宋卿源再清楚不過。 許驕一面佯裝揉眼楮,一面緩緩坐起來,“抱抱龍,你怎麼來了?” 好似一幅睡眼惺忪的模樣,懵懵看他。 宋卿源沒戳穿她。 四目相視,宋卿源開口,“抓人啊。有人不是答應朕在鹿鳴巷等,然後回了這里,當朕好戲弄是嗎?” 許驕支吾,“我想我娘了……” 宋卿源真的在介意,“不想朕嗎?” 許驕澄清,“我很久沒見到岑女士了……比不見你的時間更長……”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應聲,而是俯身抱起她。 許驕驚呆,“宋卿源~“ 這是在她家里! 岑女士還在! 許驕還不敢大聲驚呼,做賊般,“這里是我家……” 但宋卿源沒理她,抱著她徑直出了屋子,去了苑中。 要死了! 許驕只能再次裝鴕鳥,將頭埋在他懷里躲起來,不讓其他人看見。 他抱著她回了屋中,許驕整個人都不好了。 宋卿源淡淡看她,“岑夫人知曉了,不必瞞了。” 許驕︰“……” “朕要回宮去了,送送朕。”他也許久未見她,只是想多同她呆一會兒。 許驕還未從他身上下來,想起宮中離得遠,她翌日可以早起回宮,但他來不及更衣早朝,他是要今晚走。 所以,他真的是來見她一面的…… 許驕遲疑時,宋卿源又道,“你想讓朕歇這里嗎?” 許驕立即反應過來,“我送你!” 五月里,夜風不涼,周圍都是她的私家湖泊,掛滿了燈籠,夜里並肩踱步時,很有一翻別致的景象與意味。 “你同我娘說什麼了?”許驕好奇。 “表達了對你的愛慕之情。“ 許驕︰“……” 他明顯一幅不想說的模樣,她也拗不開他的龍口。 “那……我娘說什麼了?”她干脆問這頭。 宋卿源應道,“你自己去問岑夫人吧。” 許驕︰“……” 她哪敢? 思緒間,宋卿源伸手牽她,她沒留意,險些摔倒。 臨湖的倒影里,他將她抵在湖邊的楊柳處親吻。 水面的倒影里一輪圓月,清風徐來,圓月在波光里微微漾了漾,岸邊的楊柳枝條和兩人的衣袖和裙擺,都在湖風下跟著微微漾了漾。 良久,他松開雙唇,眸光微瀲。 她再了解宋卿源不過。 他動情了…… 他沉聲道,“回去吧,在朕改主意把你拎走前。” 許驕當即就要走。 但他分明還掐著她的腰,她想走也走不了,許驕看他,不是說了讓她走嗎? 宋卿源問道,“明日去哪里?” 許驕低聲,“鹿鳴巷。” 他吻了吻她額頭,這才松手,而後往馬車處去。 許驕楞在原處沒動。 等宋卿源上了馬車,馬車緩緩駛離了湖邊,許驕才輕輕嘆了口氣。 稍後還有岑女士在,她要怎麼辦? *** 許驕偷偷摸摸回了苑中,想的是先裝死一晚上,明日又要早起早朝,興許再拖拖,等下次回來的時候,就不了了之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許驕很快上了床榻,但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也睡不踏實。 沒見到岑女士,她心中不安。 許驕撐手起身,在一側取了外袍披上,老老實實去了岑女士屋中。 岑女士房中的燈果真還亮著,許驕深吸一口氣,乖巧問道,“請問,岑女士睡了嗎?” 岑女士听到她的聲音,微微愣了愣,一面回神,一面伸手摸了摸眼角,不想讓許驕看到她方才眼角氤氳。 許驕入內是還是看到。 許驕微微怔了怔。 知女莫若母,但是許驕這個女兒也是最了解岑女士的,岑女士有時候想起爹的時候,就會這樣偷偷一個人在屋里哭。 許驕心底如同被鈍器劃過一般。 “娘,你怎麼哭了?”許驕上前,半蹲在她跟前。 早前的什麼事情都忘了,許驕伸手給岑女士擦眼角,擔心她難過。 岑女士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 許驕忽然想道,“宋卿源說什麼了?” 她忽然提起天子的姓名,而且是直呼大名,岑女士意外。 許驕是心里突然很不好過,上前將側臉靠在岑女士膝蓋上,低聲道,“娘,他是不是說什麼話氣你了?宋卿源臭脾氣上來的時候就是那幅模樣,天子當久了,居高臨下,口無遮攔,其實說的都是氣話。” 許驕心里越發有些惱他,“他要是氣娘了,我們就不要他了,再好都好不要了!” 難怪方才她問他同岑女士說什麼了,他不吭聲。 他肯定來岑女士跟前用天子威嚴壓人。 爹不在了,岑女士和她相依為命。 她一直都是哄著岑女士的…… 要他來氣岑女士! 許驕心里非常不舒服,而且難過。 岑女士早前沒有听她直呼過天子姓名,她方才脫口而出,應當不是第一回,是私下里已經習慣了。 岑女士又想起方才宋卿源的那翻話,溫聲問道,“阿驕,和陛下一處,你真的開心嗎?” 許驕微怔。 “開心……”許驕應聲,“我和宋卿源一處很開心。” 岑女士眼眶又紅了些,“那陛下待你好嗎?” 許驕臉紅,“好……他之前為了不讓我去梁城,他自己去了,還險些在梁城出事,他待我很好。” 許驕鮮有地溫婉出聲,“娘,你別擔心,宋卿源對我很好,他有時候是有天子脾氣,但也會怕惹我生氣,我同他很好。” 岑女士認真問,“阿驕,娘在問一次,你是真要留在天子身邊嗎?” 知女莫若母。 許驕頓了頓,輕聲笑道,“日後的事日後再說,說不定,我不喜歡他了呢?你知道你女兒這麼優秀……” 她每次這麼調侃岑女士都會笑,但這次沒听見笑聲。 許驕不由抬頭。 見岑女士娥眉微蹙著,鄭重看她,“他是天子,伴君如伴虎,他寵著你是因為他喜歡你,他若不喜歡你了,或是你真惹惱他了,阿驕,你要如何自處?” 許驕看了看她,也沒像早前一樣繼續胡謅著哄岑女士,而是溫聲道,“娘,我心中有數,真的。” 她看著岑女士,輕聲道,“岑女士,別擔心,我是許驕呀。” …… 躺在床榻上,許驕睡不著,也沒有說話。 —— 你是真要留在天子身邊嗎? —— 阿驕,和天子在一處,你真的開心嗎? —— 他是天子,伴君如伴虎,他寵著你是因為他喜歡你,他若不喜歡你了,或是你真惹惱他了,阿驕,你要如何自處? 許驕一頭扎在被子里,繼續當鴕鳥。 *** 第二日一早,繼續雞飛狗跳。 自從許驕搬到鹿鳴巷之後,陋室這邊已經很少看到這樣雞飛狗跳的場景,休沐的最後一天晚上許驕大都會提前回鹿鳴巷,所以這樣的日子,許驕自己仿佛都有些暈乎乎的不怎麼習慣。 雞飛狗跳中,每回都是岑女士最後出來,叮囑她吃早飯,但這次沒見到岑女士。 家中說不出的冷清和違和從心底竄了上來,許驕覺得心底空蕩蕩地,遂問,“我娘呢?” 敏薇道,“夫人還沒醒。” 許驕才反應過來,昨晚岑女士應當也沒睡好。 許驕嘆道,“那別吵醒她了,敏薇,等晚些小蠶豆醒了,讓她陪岑女士一會兒,晚些再送來鹿鳴巷吧。” 敏薇應好。 “相爺,快來不及了。”六子催。 許驕這才上了馬車。 整個早朝,許驕都有些心不在焉,在想著岑女士的事。 宋卿源今日也很快結束早朝,今日邀了柏靳至京郊別苑,柏靳如果要盡早離京,那這一兩日內就會有結果。 下了早朝,許驕去了政事堂。 她離京半個月,鳴澗廳內等著她過目的文書堆成半座小山,恩科也是幾日後就會開始,許驕覺得這幾日又會忙到揉頭發的程度。 春調之事已經基本結束,羅友晨在整理卷宗,許驕先逐一過問恩科的準備情況。 陶和建不在,沈凌和何進兩人配合得很好。 沈凌同長平相比,是更有魄力,也有決策,許驕仿佛是頭一回出差之後回來發現諸事進展順利,許驕尋不到什麼說的,說了聲,很好,辛苦了。 翰林院眾人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相爺慣來嚴苛,連相爺都挑不出什麼錯來,沈凌是很得相爺認同。 待得恩科的事確認完,旁人都退了出去,許驕準備開始啃面前這堆小山時,沈凌留下,“相爺,馬上就是恩科,今日是翰林院組織的賦詩會,相爺可能露面?” 相爺是主考,這次賦詩會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學子自發組織的,這次是翰林院組織的,無論怎麼說,許驕都應當露面,只是沈凌見她才從富陽回來,手上的事情堆積如山,所以特意問一聲。 許驕確實忙,隨口問了聲時辰。 沈凌應了話,許驕頷首,“我遲些就去。” 沈凌這才退了出去。 許驕看了看一側的銅壺滴漏,今日又多了賦詩會的事,時間更緊了。 許驕不敢再分神了,積壓的事情要盡快處理完。 *** 京郊別苑。 宋卿源和柏靳在對弈亭對弈。 大監上前添茶。 四五月的天氣是南順國中一年里最舒服的季節,在京郊別苑的對弈亭在半山腰處,近乎能看到整個京中的景象,還有遠處連綿不絕的青山,與繞著青山和城池的江河水源。 大監添完茶,退出了對弈亭。 周圍的侍衛都在稍遠處戒備,兩人近前並無旁人。 宋卿源執黑子,宋卿源落子後,柏靳也牽了衣袖落子,“東陵十八城,八座濱江城池,蒼月都可讓給南順,剩余的十座城池,蒼月收入囊中,陛下以為如何?” 八座濱江城市,宋卿源的底線是四座,柏靳忽然開口將八座城池都讓與南順,宋卿源意料之外,但面色如常,“讓太子割愛,怎麼好?” 柏靳一面落子,一面道,“八座濱江城池對南順重要,但對蒼月來說也不盡然。“ 宋卿源笑了笑,若是不重要,柏靳就不會親自來這里。 思及此處,柏靳也笑,“蒼月若是想要,隨時都可以取。” 宋卿源端起一側的茶盞,輕抿一口。 落盞時,繡著龍紋的衣袖拂過石桌,溫聲道,“那太子想要什麼?八座濱江城池都贈予南順,應當也有所欲。” 柏靳又笑,“有來有往,也不急于一時,我都不及,元帝陛下急什麼?” 柏靳說完,宋卿源抬眸看他。 柏靳也看向宋卿源。 四目相視,兩人都相繼笑起來。 雙方都知曉對方有保留,但都默認了不再深究。 “國中還有些事,不在南順京中久留了,後日便會離開,此行,多謝元帝陛下和惠王,許相,還有鴻臚寺官員周全。”言辭間,柏靳落下最後一子。 他輸宋卿源半子。 輸半子是輸,又不是輸,柏靳是蒼月東宮,這樣的人壓得住蒼月朝中。 棋局下完,事情也商議完,兩人起身,沿著別苑的湖邊踱步。 宋卿源問,“听宋昭說,太子下午會去司寶樓?” 柏靳輕嗯一聲,“在富陽的時候,听惠王說起司寶樓今日正好有公子宛的畫作拍賣,曾祖母喜歡公子宛,這次的拍賣里正好有公子宛的畫作。” 宋卿源笑道,“那值得一去。” 宋卿源又道,“太子後日離開,明日在宮中設了踐行宴,太子務必賞臉。” “一定。”柏靳應聲。 子松從身後快步攆上,恭敬道,“陛下,相爺讓人送來給陛下過目的。” 听到許驕送來的,宋卿源和柏靳都駐足。 宋卿源接過,見是恩科的冊子,馬上就是恩科了,她昨日才回來,今日就一頭扎到恩科的事情里去了…… 宋卿源溫聲問道,“她人呢?” 子松道,“相爺還在政事堂,走不開。” 宋卿源沒有再問旁的了,只是想起昨晚去陋室找她,和岑夫人挑明了關系,她送他時,湖畔處點了沿湖的燈籠,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綺麗,他也很少同她一道在這樣溫柔綺麗夜色下漫步過,清風拂面,他心中微動,他親了她,沒有緣由…… 子松離開,宋卿源收起思緒,又朝柏靳道,“這一趟去富陽,清和手中壓了不少事。” 柏靳看了看他,嘴角牽出一絲笑意,“這一趟去富陽,我對許相的印象很深刻,許相很特別。” 宋卿源指尖微微滯了滯,有些覺察,神色卻未多顯露,“太子對清和好像很有興趣?” 柏靳淡淡笑了笑,“許相對陛下交待的事盡心盡責,國中之事,事事清楚,人很干練,很難讓人不印象深刻?” 柏靳目光微斂,低聲道,“陛下將這麼多事都放在一個人身上,肯定很信任許相。“ 宋卿源特意道,“清和在東宮時就跟著朕,在朕身邊多年,朕用得習慣了。” 不知是不是听到“用得習慣了“幾個字,一直風輕雲淡的柏靳低了低眼眸,短暫噤聲,而後開口,“陛下這麼用許驕,不怕將人累垮嗎?” 作者有話要說︰好像進度很慢,,可能加更不上,┬┬┬┬,今天腫麼了 53、第053章 高山流水與醋壇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3章高山流水與醋壇子 他說得風輕雲淡, 唇畔噙著淡淡笑意,仿佛半是認真,半是玩笑話一般。 讓人捉摸不透。 宋卿源也跟著笑了笑,淡聲道, “有朕在, 她怎麼會垮?” 柏靳明眸微頓。 兩人都先是余光輕輕瞥了瞥對方, 既而四目相視, 好似方才都是各自的一句玩笑罷了。 京郊別苑處, 垂楊倚著湖泊。 湖風和煦, 拂起玉冠束發下的青絲。 肩踱步稍許,身後有蒼月的侍從跟來,“殿下。” 兩人駐足。 侍從上前, “殿下, 許相讓人送去驛館給殿下的,說請殿下看看,是不是要的這個,如若不是, 他再讓人去尋。” 許相還能是誰? 宋卿源目光不由投到那枚紙箋上。 柏靳笑了笑,伸手接過,目光很快掃過紙箋上,朝侍從道,“是這個,讓人替我同許相道聲謝。” 侍從拱手應是, 而後退了出去。 宋卿源臉色如故。 他方才的目光是看了柏靳手中的紙箋一眼,但那枚紙箋,柏靳已經還給身邊侍從,讓侍從帶走了, 宋卿源沒再多看。 是蒼月的侍從送來的,那就是許驕讓人送去的驛館,驛館內,蒼月的侍從又送來了柏靳這里。 所以許驕並不知曉他在。 雖然不知道許驕寫了什麼東西,但能讓人送至驛館的,也不是什麼重要東西,他也不必在意,但偏偏在意了。 尤其是方才柏靳的一番話後,宋卿源心里莫名不怎麼舒坦。 私下里送書信給他都少有過,她是膽子越來越肥了。 柏靳正好開口,“陛下不介意吧?我請許相幫了個小忙。” 宋卿源口是心非,“怎麼會?” 柏靳換了話題,“後日離開南順,這一行時間太快,日後,兩國之間互通有無,也歡迎陛下遣使來蒼月。” 宋卿源笑道,“一定。” *** 政事堂內,許驕忙得又沒顧上吃飯,更重要的原因,飯不好吃,不如酸辣粉好吃。 去了一趟富陽回來,活兒堆積得能嚇死人。 恩科又臨在眼前,這是第一次改革,因為增加了不少可能性,所以來京中赴考的學子竟是歷年最多的,許驕怕出亂子,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稍後還要去司寶樓,宋昭給她攬得活兒。 她恨不得掐死他。 但活兒還得做完,答應下來的事情也得去。 左右柏靳後日就要離京了,最多也就這幾日。 許驕特意吩咐了聲,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不見人,她專注工作的時候,效率很高。 她每日都需要有一段這樣的時間。 接連一個時辰,許驕沒從位置上起來過,連茶都沒有喝一口。 有人入內時,許驕頭也沒抬,也沒怎麼認真听腳步聲,低著頭道,“不用添茶了,我沒喝,出去吧,先別打擾我。” 許驕說完,但對方還是上前。 許驕這才抬頭,目光攏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許驕皺了皺眉頭,“魏帆?” 這兩日好像都沒見到他。 她去富陽前,魏帆還給她塞過零嘴,但她昨日回來到今日都沒見到魏帆,似乎早朝時候也是…… 魏帆放下手中的盒子,“來看看你,是不是顧不上吃飯?你還真顧不上!” 魏帆打開,荷香雞…… 許驕目光挪不動了,“……好像磨刀不誤砍柴工。” 魏帆好氣好笑。 許驕啃著荷香雞,才覺腹中早就饑腸轆轆了。 魏帆記得她在東宮的時候就是,要麼看書廢寢忘食,要麼就是補瞌睡忘了吃飯,轉眼多年,她仿佛還同早前一樣。 他在東宮的時候還會給她留荷香雞,後來他離開東宮,也不知道她跑去哪里蹭吃的。 許驕吃得很斯文。 這是不同于男子的斯文。 他早前總說,許驕,你就不能陽剛些嗎? 那個時候的許驕啃雞骨頭都是慢慢吃的那種,看得他鬧心…… 眼下,才覺得,許驕就應該這麼啃雞骨頭。 許驕嘆息,“你不吃嗎?你就這麼看著我吃,我得慌。” 魏帆笑開,“不吃了,我馬上要離京了,想著離京前來看看你,你果真沒吃飯。” 離京? 許驕看他,“去哪?” 魏帆笑了笑,沒吱聲。 許驕忽然會意,宋卿源單獨交待了差事給魏帆。 但許驕再低頭的時候,腦海中又忽然想到了——東陵。 南順和蒼月要聯手取東陵十八城,宋卿源心中的人選是魏帆,難怪了…… 梁城之亂後,宋卿源只是把魏帆調回了京中任禁軍頭領,就像牛刀殺雞一樣。但其實,宋卿源早就在為東陵一役做準備了。 魏帆是去慈州的。 因為攻打東陵一定會走水路。 南順的水路駐軍幾乎都在慈州! 柏靳這兩日就會離京,離京前,兩人會定下討伐東陵之事,所以宋卿源會先讓魏帆去慈州熟悉駐軍,一旦開戰,魏帆可以直接率軍從慈州出發…… 許驕腦海里忽然清楚明了。 見許驕愣住,魏帆嘆道,“我就知道你能猜到……你腦子是什麼做的?” 許驕這才看他。 魏帆也起身了,“道別完了,許驕,凱旋再見!” 說完,又想起,“最快應當也要年後三月了……” 听到“年後三月”幾個字,許驕眸間微微滯了滯。 見魏帆轉身,許驕莫名開口喚住他,“魏帆。” 魏帆回頭看她,調侃道,“怎麼了,舍不得我啊?” 許驕無語,“我是說,在西南的時候是陸軍,在慈州的時候是水軍,陸軍和水軍不同,你自己多小心……” 他在軍中,還用她這個半吊子提醒? 魏帆一時沒想明白,以為許驕真是提醒他的。 魏帆笑,“許驕,我爹早前就是慈州的駐軍統領,我從小就是在慈州長大,後來才回的京中去了東宮,你傻了是不是?” 許驕也忽然想起來了。 魏帆按緊腰上的佩刀,朝她笑道,“走了,許驕!記得吃飯!” 許驕看著他一身戎裝的背影,想起東宮時候,郭睿找她打架時,魏帆一手拎起她,一手拎起郭睿,實則最後是將郭睿扔了出去,將她拎到安全的地方,同她說,你傻啊,你揍他啊,她說,揍不過…… 好像就是昨日的事情。 魏帆在東宮的時間很短,就一年。 但她都記得。 許驕眸間些許晶瑩,魏帆,一路平安。 許驕心中默念。 …… 晚些時候,宋昭讓人來催她去司寶樓。 許驕想起此事就來氣,她並不怎麼想去,所以能推遲就推遲。 她手上的事情一大堆,即便答應了去司寶樓,到時候露個面就好了,也就是走馬觀花的事,何必浪費這麼多時間在司寶樓內,到時候熬夜加班的還是她自己,宋昭又沒有辦法幫她。 許驕一面敷衍著,一面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鳴澗廳中有銅壺滴漏,她瞄了一眼時間,心中大致有了數。 宋昭的侍衛又來催了三次,許驕都支吾了過去。 到第四次的時候,侍衛已經是想死的心了,“王爺說了,相爺不去,讓屬下就在這里站著,看著相爺,等著相爺起身為止。” 許驕︰“……” 侍衛︰“……” 許驕心中懊惱,這宋卿源和宋昭兩人還真的是親兄弟! “先等等。”許驕又看了看時辰,趕緊將手上活做完,然後喚了何進來跟前,交待了些繼續處理的事,又交待了聲,如果這幾個人晚些時候送了文書來政事堂,就讓人趕緊送去司寶樓給她過目,事情有些緊,都是地方上要的,不能拖過夜。 何進心中有數,應好。 許驕這才往司寶樓去。 *** 政事堂離司寶樓有些距離,今日因為有公子宛和公子若的書畫拍賣,司寶樓來了無數多的人。再加上原本恩科臨近,前來圍觀的學子更是不少。 惠王府的馬車一路到了司寶樓門口,整個司寶樓黑壓壓的都是人,司寶樓的管事領了許驕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有禁軍在?許驕微楞。 難道是因為今日司寶樓的人太多了,怕有騷亂,所以出動禁軍來保護柏靳和宋昭的安全?不然怎麼會有禁軍? 但臨到雅間門口,許驕見到了宋卿源身邊的禁軍侍衛。剛好司寶樓的管事推開房門,許驕還未弄清楚狀況就不得不內,結果入內時,見房間中不僅有柏靳,有宋昭,還有宋卿源…… 許驕︰“……” 昨晚岑女士的事,許驕心里還有不舒服在,要是知曉宋卿源今日在這里,她一定不來,她也不想和宋卿源多說話。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也沒出聲。 許驕硬著頭皮上前,躬身拱手,“許驕見過陛下,太子殿下,惠王。” 富陽一路,宋昭自認同許驕熟絡了,許驕出聲,宋昭率先招呼,“你總算來了!都讓人去叫了你四次你才來!快坐!” 許驕輕聲,“方才有事沒走開。” 雅間中,靠近露台的兩個位置是全場最好的兩個位置,能看清拍賣大廳,所以宋卿源和柏靳一左一右在最好的位置落座。 這兩個位置身後,還各有一個位置,在兩個位置的側後方。 宋昭坐在宋卿源身後,留空的位置是柏靳身後的。 許驕上前時,只剩了柏靳身後的位置。 許驕的座位同宋昭離得最遠,但同柏靳離得最近。許驕落座的時候,宋卿源轉眸看了她一眼,但許驕特意沒有看多看他。 他應當也心知肚明。 宋卿源收回目光。 正好拍賣廳中開始預熱公子宛的畫,許驕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去。 許驕只听說今日司寶樓會拍賣公子若的畫作,柏靳就是沖著公子若的畫來的司寶樓,但許驕沒想到今日還有公子宛的畫在! 公子宛的畫作都是四百多年前的畫作,極其少見,要比公子若的畫還要再珍貴些! 而且,這還是《濟郡圖》! 柏靳同許驕離得近,柏靳見許驕目不轉楮,輕聲笑道,“許相喜歡公子宛?” 兩人離得近,許驕正好頷首,“嗯,公子宛的圖很有少年氣,筆鋒又細膩溫婉,是當時最有特色的大家之一。尤其是這幅《濟郡圖》。畫《濟郡圖》之前,公子宛從未畫過人物丹青,這是公子宛的第一幅人物丹青圖,畫的是當年濟郡洪災時,少年將軍邵文槿率了士兵扛沙包跳入江河之中搭起肉牆阻斷洪峰的震撼場景,是群生相,但里面人物刻畫得無可挑剔。濟郡圖是真事,公子宛當時也在,所以畫出的這幅《濟郡圖》極其震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被認為是公子宛最好的一幅畫作……” 眼下拍賣廳中還不算嘈雜,許驕雖然說的小聲,但宋昭隔得遠都能听見。 宋昭驚呆,許驕怎麼什麼都知道的! 她腦子里怎麼裝了那麼多東西! 宋卿源也瞥目看向許驕。 許驕方才是特意沒看他的,他知曉她在置氣…… 因為兩人離得遠,位置又剛好被柏靳擋住,除非宋卿源主動開口,就只能听他們二人在一處說話。 話還很多…… 隨著拍賣大廳的人開始議論這幅濟郡圖,周圍開始嘈雜起來,柏靳的聲音除了許驕之外,宋卿源和宋昭都不怎麼能听得清,“我倒是覺得公子宛的《風藍圖》更好些,畫得是南順慈州的江景圖,著墨不華麗,只簡單勾勒了幾筆,才華橫溢。” 許驕沒想到柏靳也好公子宛。 許驕應道,“《風藍圖》是公子宛的成名作,也是少年氣最濃的一幅,和後面的畫作相比,《風藍圖》的確是最特殊的。” 柏靳忍不住笑,“《風藍圖》眼下在蒼月國庫中。” 許驕微訝。 柏靳笑道,“許相若是日後出使蒼月,我帶許相去見《風藍圖》真跡。” 在富陽的一路,宋昭早就習慣了柏靳和許驕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兩人也一直都有默契在,說出來的話也多半契合,宋昭已經見慣不怪了,也不打斷,只是听著。 宋卿源也臉色如常,只是心里越听越不怎麼舒坦。 拍賣大廳中都是嘈雜的聲音,亂哄哄的一片。 他二人離得近,聲音又小,大多時候更像是在竊竊私語。尤其是兩人一人一句,如和風細雨般,你來我往著,鶯鶯裊裊,還不時參雜著會意的笑聲,听得出聊得投機。 宋卿源覺得刺耳。 但刺耳歸刺耳,他就是想豎起耳朵听他們說什麼,奈何周圍太吵,也只能偶爾听清其中一兩句。再想起柏靳在京郊別苑時問他的那句話,宋卿源心中頓時憋屈,仿佛有人同柏靳一處便是溫聲細語,言笑晏晏;同他一處,就是他要累死她一般…… 宋卿源余光瞥過,心里有些醋了。 特別是听不清的時候,轉眸看向她,她壓根兒沒看他。 宋卿源更不可能拉下臉來,特意湊過去听,但偏巧不巧剛好听到柏靳口中那句“許相若是日後出使蒼月,我帶許相去見《風藍圖》真跡”。 呵,宋卿源好笑。 但很快,臉色也開始不怎麼好看了。 他特意沒吱聲,看他們能說多久。 但從濟郡圖一登場起,兩人的討論就沒怎麼停過,除卻柏靳偶爾停下來,禮貌同宋卿源或宋昭說話的時候,兩人一直都在談論公子宛。 宋昭不管那麼多,一直在豎起耳朵听,還能不時出聲打斷他們二人的說話,問問題。 宋卿源的臉色越來越黑。 …… 許驕其實就開始的時候提起過公子宛,後來大都是柏靳問,許驕答。 許驕的余光也瞥向宋卿源過。 她能察覺宋卿源臉色不怎麼好看,她也沒有主動同他說話,找訓。 再加上她同柏靳離得近,柏靳一開口,她又不好不應,所以注意力多在柏靳這里。 …… 好容易公子宛的畫聊完了,廳中開始預熱公子若,宋卿源轉眸看向許驕,想喚她過來,但柏靳又開始和許驕聊公子若。 有完沒完! 她是看不懂他臉色嗎? 宋卿源轉眸看她,才見許驕根本沒看他,一直在同柏靳看拍賣廳中,公子若的《冬晨圖》…… 在宋卿源醋壇子徹底翻之前,雅間的門被扣響,有人來尋許驕。 許驕這才起身。 是翰林院的人。 許驕離開政事堂的時候叮囑過何進,若是有人送她要的文書來,要第一時間來司寶樓,眼下,真有翰林院的人來。 許驕起身出了雅間中,同翰林院的人一道去了別處。 今日的司寶樓因為同時有公子宛和公子若的圖在,爆滿。 因為是許驕,管事才好容易騰了近側的房間出來給許驕。 許驕在司寶樓內批完了兩卷文書,然後讓翰林院的人加急謄抄好,發送各地去。 許驕今日一直在等這兩份文書,批完之後,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 許驕剛要起身,又有政事堂的官吏來了,許驕只能再次坐下——不著急的事,政事堂不會挑這個時候拿到這里來尋她,能拿到這里來的,都是何進覺得要緊的事。 許驕目光投向手中的卷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外都是嘈雜的叫好聲,歡呼聲,應當是拍賣正式開始了。 許驕看著手中的卷宗,心無旁騖,也沒留意時間。 …… 臨側雅間中,自許驕離開後,柏靳和宋卿源說話的時間逐漸多了起來,但很快,兩人都發現許驕一直沒回屋中。 宋卿源喚了大監來。 大監去看過,回來應道,“相爺在隔壁看文書,政事堂的人說是急事,相爺怕是還要一會兒。” 宋卿源剛想起身,宋昭“嗖”得一聲先起來,“我去看看許驕。” 宋卿源︰“……” 但宋昭已經出去,宋卿源有些想抽他。 正好公子若的《冬晨圖》開始拍賣,柏靳的注意力回到《冬晨圖》上。 祖母喜歡《冬晨圖》,他來司寶樓就是為了《冬晨圖》。 宋卿源作陪。 …… 宋昭到隔壁的時候,許驕已經在看最後一卷卷宗了。 “許驕,什麼事兒要你現在就做啊?你出來多久了?”宋昭上前。 許驕應道,“西邊旱災,戶部發往西邊的賑災物資和錢糧,拖不得。” 宋昭也不傻,知曉嚴重性。 宋昭在她對側落座,見許驕其實已經差不多已經一目十行了,只是一側的卷宗起碼有十卷,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完已經是神速了。 宋昭道,“趕緊吧,拍賣要結束了。” 柏靳在,她暫離這麼久始終不好,許驕會意,“馬上,我看完就回去。” 宋昭這才折回。 宋昭折回的時候,柏靳剛好拍下了《冬晨圖》,宋卿源正同柏靳說恭喜得償所願,拍賣廳中又開始拍賣今日最後一幅畫作——公子宛的《濟郡圖》。 宋卿源和柏靳都不覺將目光落了上去。 宋昭也好奇看向廳中,連他這個對書畫一竅不通的人,都听出方才許驕有多推崇和喜歡這幅《濟郡圖》了。 宋昭正好奇著最後這幅《濟郡圖》會花落誰手,身前的兩個人忽然開始你來我往叫價。 宋昭︰“……” *** 許驕好容易將卷宗批完,交由政事堂的人帶回。 方才許驕一直聚精會神,但是司寶樓內此起彼伏都是嘈雜聲他,她要在這些嘈雜中集中精力辦公,只能全神貫注,所以到眼下,許驕腦子里都還有些“嗡嗡”作響,有些疲憊。 宋昭剛才就來提醒過,拍賣要結束了,她怎麼都要過去露個臉。 許驕伸了個懶腰,這才往雅間回。 回雅間的路上,許驕听到廳中的喧嘩聲一浪高過一浪。 許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回了雅間,許驕才知曉剛才一路听到的喧嘩聲,都是因為宋卿源和柏靳兩人在搶《濟郡圖》…… 宋昭扯了扯許驕的衣袖,悄聲道,“誰都不讓誰!” 許驕詫異看向眼前的宋卿源和柏靳,都快把這幅《濟郡圖》拍到天價了! 最後,宋卿源余光瞥到了許驕,心中微微頓了頓,沒有同柏靳再爭了,“朕不奪人所好了,太子拿走《濟郡圖》吧。” 柏靳道謝,“多謝陛下割愛。” 宋卿源輕笑。 拍賣廳中一片驚呼聲,這幅《濟郡圖》時隔這麼久再現,再次拍出了天價! 許驕正好抬眸,剛好遇到宋卿源看她,宋卿源沒有作聲。 四目相視,許驕見他臉色不怎麼好看。 許驕沒有問。 …… 《濟郡圖》是今日司寶樓最後一件拍賣品,《濟郡圖》拍完,今日司寶樓內沒有旁的寶物再拍賣,蒼月的鴻臚寺官員去對接司寶樓。 翰林院的人來尋許驕,許驕出了雅間。 “相爺,沈大人讓下官來尋相爺,翰林院的賦詩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請相爺趕緊過去。” 許驕這才想起晨間沈凌同她說起過賦詩會的事,她說了要去的,後來又是魏帆,又是來司寶樓,又是在司寶樓內連看了十余份卷宗,她是忘在腦後了。 “我馬上去。”許驕應聲。 她是恩科主考,這次賦詩會是翰林院舉辦的,她不去,便說不過去。 許驕折回,恭聲道,“陛下,殿下,惠王,翰林院還有事,微臣先行一步。” 宋卿源和柏靳原本說著話,听到許驕的聲音都愣住。 宋昭是好事之徒,“去哪里啊?” 許驕像看瘟神一樣看著宋昭…… 但宋昭都問了,宋卿源和柏靳都在,許驕不好不吭聲,只能硬著頭皮,言簡意賅,“春風樓,賦詩會。” 宋昭神來一筆,“賦詩會?我們一道去吧!” 許驕看他︰“……!!!” 柏靳笑了笑,“陛下一道去嗎?” 宋卿源忽然想起早前沒怎麼上心的一件事——在上次的賦詩會上,許驕同柏靳選中了同一句詩,還被文人雅士傳為佳話,高山流水。 想起方才有人才高山流水了一回,稍後還要再高山流水一回,宋卿源心底就似徹底打翻了醋壇子,微微闔眸,聲色卻如常,“好啊。” *** 馬車停在春風樓外,許驕覺得春風都快吹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此章又名,相爺與高山流水,醋壇子,以及瘟神 ———————— 指路 公子宛︰《侯爺遲早要出事》 公子若︰《暖玉》 都是女扮男裝 54、第054章 不行嗎?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4章不行嗎? 這次听說陛下親至, 整個春風樓里學子都激動得無法言喻——這可是難得一見,能在聖駕面前表現的機會啊! 平日里要能面聖,需得到殿試的程度! 能去殿試的人有多少? 但今日不同了,陛下親至, 若是能在陛下跟前嶄露頭角, 許是恩科失利也有機會入翰林院, 那是絕好的機會! 春風樓中人人都卯足了勁兒, 想要在今日的翰林院賦詩會中大顯身手。 同樣的, 也因為聖駕親臨, 今日的賦詩會要比早前的緊張許多。 宋卿源和柏靳相鄰,坐主位,一側是宋昭, 沈凌同柏靳並無交集, 所以沈凌坐宋昭身側,怎麼排都是許驕坐柏靳一側。 宋卿源的視線再次被柏靳擋住。 而且,擋的嚴嚴實實。 主位上的五個評判落座,春風樓中的氣氛徒然緊張了起來, 對學子們而言,仿佛連呼吸中都彌漫著緊張的意味。 有些不亞于恩科初試了。 翰林院舉辦的賦詩會和早前學子自發組織的不同。 這次賦詩會共分五輪,所有的學子皆只能選擇其中一輪參加。每一輪都有特定的主題,賦詩完後,當即評判出每一輪的佳作。 這場賦詩會翰林院會有正常的記錄在冊,優勝者也會得到額外的關注。 何進宣布第一輪的主題是邊關。 自古以來, 邊塞詩很容易博人眼球,尤其是現場還有宋昭在,宋昭是惠王在邊關呆過,在惠王面前寫邊關很容易留下深刻印象, 且引起共鳴。 每一輪的題目都是臨時公布的,很多人在猶豫要不要參加這一輪的主題,也有人想參加,卻又想觀望下一輪。 最後截止時間到,竟有一般的學子都選擇了邊關。 頓時紛紛懊惱,內卷了! 早前想加入,最後克制住的學子又紛紛慶幸,幸好沒有加入修羅場。 這一輪參賽的人多,所以時間很長。 又為了避免不公平,留到最後的詩句印象最深刻,所以采取打亂隨即抽取先後順序,抽到簽的學子上前賦詩,會有翰林院的官吏記錄下來,謄抄五份遞于許驕五人跟前。 南順偏安一隅,是臨近諸國中戰事最少的國家,文人墨客有最好的生存土壤,所以南順的書畫,詩詞在鄰近諸國中都是有名的。 翰林院的賦詩會,宋卿源會重視。 雖然想起柏靳和許驕在千句詩詞里挑選出了同一句,早前在司寶樓兩人又因為畫作志趣相投,談得投機,他心里醋壇子翻了好幾次,但他也分得清楚分寸,不會在賦詩會上為了迎合許驕,去特意挑選他自己覺得不好的。 他要挑的,一定是他覺得好的。 這一輪賦詩的時間很長。 但無論是否參加了這一輪的學子,只要听到了佳句,都會鼓掌叫好,甚至喝彩,這是文人之間的相惜。 這次翰林院組織的賦詩會參加的人比早前學子自發組織的要多很多,第一輪主題听完,時間已經過去很長。 學子們忐忑得見著主位上評判官們對比著手中藤茶的紙條。 雖然早前就排除過明顯覺得不好的,但覺得好的,每個人手中都留了許多。 不知這次是不是因為有宋卿源在的緣故,每個人都很慎重。 待得許驕最後一個遞上覺得最好的詩句,宋卿源轉眸,目光越過柏靳看她。 她方才是真的在仔細斟酌著,尤其是最後三兩張紙,看了許久,才做了決定。 最後,何進開始公布這一輪最佳。 沈凌選了借景詠志的。 宋昭選了金戈鐵馬,意氣風發的。 宋卿源選了河山大好,宏圖大志的。 柏靳選了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類似的。 許驕頓了頓,不由余光瞥了柏靳一眼。 等何進打開許相選的那句詩時,何進再次愣住,目光看許相,微微詫異,怎麼會這麼巧合…… 何進的表情當即被現場的學子們看著眼里。 因為有了上一次賦詩會的先例在,春風樓中的學子們心中也忽得有了猜測,不是吧,許相還又和太子選了同一句? 周遭都是竊竊私語聲,宋卿源不會听不見,宋卿源目光看向何進,想起方才許驕確實是在認真挑選,為難了很久,最後才挑選出了覺得好的。 許驕也不會為了迎合他或是旁人,去挑選自己不覺得好,對旁的學子不公。 在其位,許驕知曉做什麼事。 宋卿源眸色有些黯淡。 他介懷的,是她真的與旁人心意相通,志趣相投。 長久以來,同許驕默契的只有他一人。 這種默契讓他覺得舒坦,安心,也理所應當。 所以柏靳說起許驕特別的時候,他會覺得介懷,他不想這種他悄悄護著的特別,被旁人覺察,或是接近。 他不覺得許驕會如何,但她醋得是她真與除他之外的人默契,甚至,更勝一籌。 所以當宋卿源听到何進念出許驕最後挑選出來的那句詩時,宋卿源一句話都沒說,旁的也什麼都沒顯露。 但心底醋到了極致。 醋到發瘋。 許驕轉眸看他,他一眼沒再看她。 中途小歇,宋卿源也沒怎麼說話。 許驕覺察他有些慪氣。 旁人看不出來,因為殿中也好,人前也好,宋卿源大都是高冷又清貴的模樣…… 其間沈凌正好問起恩科的事情來,許驕問了一聲,宋卿源半搭不理“嗯”了聲。 許驕不傻,他知曉宋卿源不高興了,雖未顯露,但她如果還看不出來宋卿源心里不舒服了,她白跟他這麼久了。 等到第二輪主題開始。 四季。 這次選的學子便很少,因為四季實在太平,詩詞更多,想要出彩很難。 但同樣的,參加這一輪比試的人也很少。 又有不少人後悔,還不如參加這一場。 這一場的過程很快,結果也出來得很快。 沈凌選了百姓秋收的一首,宋昭選了詠春的一首,柏靳和宋卿源竟然默契得都沒選。 在兩人眼中,沒一首是入眼的。 這樣的情況始料不及,宋卿源和柏靳對視一眼,也都相互笑了笑。 比起同許驕的默契,宋卿源更不喜歡同柏靳的默契。 只是最後,何進念到了許驕挑選的。 原本,宋卿源是以為許驕也會留空,但何進選的這首是借四季想念慈母的。 宋卿源怔住。 忽然想到岑夫人。 一首詩好不好,除卻本身,還有听到的人所處的環境,心境,許驕選了這首想念母親的,也讓旁的學子紛紛觸動。 這首詩乍一看不好,但實則很好。 沒有華麗的辭藻,全程樸實的筆調,但濃郁的思念之情在其中。 春風樓中紛紛贊嘆。 柏靳似是回過神來,看向許驕,“選得真好。” 許驕看了看他,淡淡笑了笑。 余光瞥到宋卿源時,宋卿源看向她,她挪開目光。 宋卿源臉色更不好看了幾分。 …… 等到第三輪,主題是夫人。 很少會有賦詩會以此主題,這是沈凌挑選的主題,尤其是這樣的場合,往往見到不一樣的觀念和沖突。 不少人寧肯不踫這個主題,也不願意旁人窺視自己的為人和內心。 這一輪很少人選。 進行也是最快的。 宋昭選了夫君上戰場思君的,其實是借夫人之口說男子的。 沈凌選了從女子視角看民生疾苦的,雖然取巧,但是鮮明。 柏靳選了巾幗不讓須眉。 宋卿源選了相互扶持。 等到許驕這里,宋卿源其實好奇…… 但何進是說相爺未選。 場中紛紛遺憾,早前就听說相爺為了青梅竹馬搶親,相爺一直以來在朝中的形象就是一絲不苟,矜矜業業,但之前的搶親反倒讓相爺身上多了幾分男女情長和悲壯隱忍的色彩,反而更像個活人。 所以相爺的緋聞,大家津津樂道,原本,也好奇相爺對夫人的態度,卻都沒想到相爺一個未取。 相爺的心思著實不怎麼好猜。 許驕沒有選。 她不想旁人窺探她的心思,尤其是眼下宋卿源在。 宋卿源忽得心底尤其一抹煩躁,很煩躁。 …… 主題進行到第四輪,是為官。 頓時,春風樓所有沒有參加的學子近乎都瞄準了這個主題。 恩科本就是為了入仕為官,還有比這個主題更能提前在主考官和天子面前表達自己仕途意願的嗎? 于是這一輪的嘗試者只少于第一輪。 不少人連壓箱底的論點都拿出來賦詩了,就為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宋卿源想到的都是在鎮時候,她攀著他的後頸,說著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 這一輪,宋卿源和許驕都棄選。 許驕給出的理由她是主考官,這一輪不選,避免偏頗。 宋卿源淡聲道,“朕听過更好的。” 許驕指尖微微蜷了蜷。 …… 等到最後一輪,其實已經沒剩多少人參加賦詩會了。 最好的和最差的幾乎都在最後一輪,兩極分化眼中。 而且最後一輪的主題是感恩。 有感念父母養育之恩的,有感念師長教授之恩的,有知遇之恩,有夫妻之恩,越寬泛,越能天馬行空,但最多的,選擇了知遇之恩。 這也是朝翰林院和主考官表決心的最後一環。 作為上位者,宋卿源和柏靳都沒選。 宋昭選了沙場上忠肝義膽,同袍之恩;沈凌選了養育之恩。 許驕選了知遇之恩。 宋卿源臉色微緩。 在賦詩會這樣的場景,許驕不會刻意討他歡心,她選的,都是她覺得認可的,也是她心底深處的。 在最後一輪,宋卿源的不舒坦反倒慢慢去了些。 在許驕心里,他才是不同的那個。 …… 賦詩會上,雖然宋卿源,柏靳和許驕都有棄權,但因為輪數多,期間獲贊譽者不少。 最後擇一最優者,沈凌請示天子意思。 宋卿源幽幽道,清和是恩科主考,她拿主意。 許驕看了看宋卿源,最後挑了宋卿源最喜歡的一人,也是借賦詩針砭時局的一人,旁人紛紛羨慕。 宋卿源心中極度舒適。 許驕慣來看得懂他的心思,她知道他要的。 賦詩會結束,春風樓的學子陸續散去。 天子不會在春風樓久留,宋卿源同柏靳簡單道別,宋卿源目光看向許驕時,許驕正被沈凌和何進拉著說話,無暇顧及旁的, 太監看了看天子,“可要喚相爺一聲?” 宋卿源低聲,“不必了,晚些時候去鹿鳴巷。” 大監會意。 等宋卿源和柏靳的馬車分別離開,許驕這里的事情才商議完。 正好六子急急忙忙來了跟前,許驕上前,輕聲道,“什麼事慌成這樣?” 六子跟著她,什麼場面沒見過,就是眼前逆賊來了,六子都能穩妥思量,不驚慌。 許驕跟他到一側,“說吧。” 六子眼眶微微紅了紅,“相爺,夫人走了。” 許驕愣住,“什麼叫夫人走了?” 六子摸了摸眼淚,“夫人今晨離京了,說要出遠門,特意沒讓家中告訴一聲,眼下這個時候已經走遠了……” 六子將書信遞上。 許驕顫顫接過,岑女士離京了? 許驕心底忽然有些發慌。 信箋上是岑女士的字跡,不知為何,許驕接過,只覺心底從未這麼惶恐過。 —— 阿驕,你看到這封信時,娘已經離京了,別攆路了,娘會挑你攆不上的那條…… —— 你是娘的女兒,娘其實一直以來心中都清楚,你想要的,你喜歡的,和你不容易的。你爹去世得早,娘很多事情沒有辦法幫你周全,只能看你自己一人在朝中斡旋,你一天天長大,在娘眼中,你就是最耀眼的那顆星辰,娘很為你驕傲,也內疚,抱歉…… —— 你在朝中遇到多少事,娘能做的其實都已經很少,送你早起去早朝,提醒你記得吃飯,做一做你喜歡吃的點心,听你抱怨朝中的事,也听你每日的抱怨,感激,難過,高興,都圍著一個人。阿驕,你長大了,有你自己的生活了,娘能你替做的其實有限,你也不必事事記掛著,去到何處都要考量娘如何想…… —— 娘會去北關,去蒼月,去白芷書院,那是屬于娘和爹的記憶,是娘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你的未來人生不應當是為了娘,選擇什麼,放棄什麼,阿驕,你長大了,也有一日會為人母,也有一日會明白,娘的期許,最簡單不過,是望你開心,做自己喜歡的事,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處,也希望娘的小阿驕諸事都好…… —— 此行路長,有蒜苗與豆丁為伴,不必擔心,等娘見過同你爹約定的風景,會再回來…… 信箋滑落指尖,許驕泣不成聲。 天大地大,許驕忽然想追,都不知道當去何處追…… 許驕低著頭,捧著臉,最後埋首在雙臂間,雙臂搭在雙膝上,淚如雨下。 岑女士走了…… 許驕在馬車中哭得有些無助。 她是許驕啊,但沒有岑女士,她什麼都不是啊! 她什麼都不是…… *** 入夜許久,許驕在慣來的面攤前坐下。 老板娘早就熟悉了她的身影,連忙上前,“相爺來了?” 許驕一慣溫和有禮,很少似眼下這樣低著頭,有些喪氣模樣。 老板娘仿佛瞥到她眼眶是紅的? “酸辣粉,要加麻加辣加酸那種……”許驕聲音低沉。 “哦哦……”老板娘沒有多問,趕緊去做。 許驕實在不知道去何處。 不想回鹿鳴巷,不想去陋室,不能去政事堂,也不能去翰林院,甚至,都不能同旁人說起心中的事,只能在偏靜小巷的面攤里,求片刻安穩。 許驕沒哭了,只是眼圈還稍微有些泛紅,整個人沒太多精神,氣壓有些低沉,目光也盯在筷簍處出神。 忽得,身前有身影落下,就在她對面落座。 柏靳? 許驕意外。 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眼楮,才想起應當還有些微微泛紅,她怎麼會想到在這里遇到柏靳。 “殿下怎麼在?”許驕聲音嘶啞。 柏靳也意外。 柏靳沒有戳破,溫聲道,“嗯,有次見到你和魏帆這里,知道這里有一家酸辣粉,原本是想離京前嘗一嘗,結果沒想到遇到你,真巧……” 柏靳一面說,老板娘一面迎了上來。 既然同相爺認識,應當是相爺的朋友。 老板娘見他也溫和有禮,“一樣的。” 老板娘會意。 但凡同相爺一道來這里的,都是同相爺要一樣的酸辣粉。 桌上一側有水盅。 柏靳拿起一側的開水燙碗筷。 許驕目光微微怔了怔,略帶詫異般看他,柏靳燙完碗筷,遞到她跟前,許驕接過,眼中都是詫異。 但柏靳已經拿了一側的茶壺給方才燙過的茶杯斟茶。 “許清和,承蒙一路照顧,以茶代酒。”柏靳端起茶杯。 意思是,踐行茶。 許驕收回目光,也端起茶杯。 他果真是猜出來她不能喝酒的,所以當時在富陽,最後踐行宴上用茶水,他是特意照顧她的。 許驕沒有戳破。 恰好老板娘端了兩碗酸辣粉來,“慢用。” 柏靳看了看這辣椒和撲面而來的酸味,不由笑了笑,“我還真的許久沒吃這個了。” 許驕看他,提醒道,“有些辣……” 柏靳看她。 她又道,“吃相也不優雅……” 柏靳忍不住笑,“都吃粉了,還要什麼優雅。” 許驕終于笑了。 兩人都各自嘗了一口。 柏靳並沒有嗆住,辣到,或是旁的,是真吃過,不像早前宋卿源和齊長平,想到宋卿源,許驕眸間微微滯住。 “有不開心的事情?”柏靳問。 許驕抬眸看他,“嗯。” 柏靳不瞎,看得出她眼楮微紅,她越掩飾,越此地無銀三百兩,不如坦誠。 柏靳沒有追問,只是道,“我也有不如意的時候,但後來發現,其實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回頭看,也並不是那麼不如意,只是那時候在情緒里出不來,也看不清。” 許驕看他。 柏靳笑道,“所以,不開心就不開心吧。” 許驕也跟著笑了笑。 好似早前的壓抑去了些,柏靳也絕口沒問旁的事,只是同她一道說起了富陽的事。仿佛說起富陽的事,分散了注意力,許驕沒早前那麼郁結在心。 兩人說了許久的話,臨到末了,南順京中該宵禁了,他不回驛館也不妥了,柏靳方才起身,“許清和,我欠你一碗酸辣粉。” 許驕輕笑。 柏靳也莞爾,拂袖轉身。 只是柏靳一走,許驕這處又冷清下來,兀自坐了許久。 老板娘為難,“相爺,我們要收攤了。” 許驕看了看她,溫聲道,“我想多坐會兒,你們先走吧,我讓人幫你收著。” 許驕放了銀子在桌上。 “不用不用!”老板娘沒要銀子。 許驕看她。 老板娘嘆道,“相爺,您隨意坐,東西不管了,明日我們再來,就是相爺,夜深了,您也早些回家,熬夜傷身。” 許驕點頭。 京中是要宵禁,但是巡守的禁軍見是許驕,都拱手,不敢上前叨擾。 許驕在面攤處喝了許久的茶。 茶涼了就是涼茶。 快子時的時候,大監尋來,“相爺,老奴到處找您,您怎麼在這兒?” 許驕看他,聲音里有些疲憊,“怎麼了,大監?” 大監嘆道,“陛下在等相爺,臉色不怎麼好。” 許驕頓了頓,目光沒從大監身上離開,卻忽然起,這些年來,她似是听了無數多次這樣的話,宋卿源在等她,宋卿源臉色不好,宋卿源不高興,宋卿源在置氣…… 但這一刻,許驕不想回去。 “大監,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里坐坐,我晚些就回去。” 許驕說完,大監詫異瞪大眼,好似听錯了一般,“相……相爺……” 許驕溫和道,“大監,我心情不好,我晚些回去。” 大監這才木訥點頭,而後轉身,但走幾步又回頭幾步,見許驕沒有動彈過。 …… 再晚些時候,身側的白玉蘭香傳來,像無數多次一樣,許驕抬眸看他。 他是天子,穿得最多是靛青色的龍袍,早朝時候會帶十二玉藻冕旒,有天子威儀,但在鹿鳴巷時都是今日這樣的錦衣華袍。 “你在這里做什麼?次次都要朕來找你嗎?”他沒有落座,居高臨下看她,聲音是慣來的清貴。 “吃酸辣粉,發呆。” “同誰?” “……遇到柏靳了。” 宋卿源目光里稍許不滿,“你今日特意氣朕的?” “沒有。”許驕忽然覺得很累,低頭不再看他。 “因為柏靳?”宋卿源明知道說的是氣話。 許驕抬頭,沉聲道,“是因為我娘。” 宋卿源微微斂眸。 許驕深吸一口氣,方才好容易平靜下來的情緒,眼下再次浮上雙眼,“你到底和我娘說什麼了?” 宋卿源淡聲,“說你是朕的人,前朝後宮都是,讓她別干涉……” 宋卿源話音未落,許驕頭一次打斷他,“宋卿源,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你明明可以不用的,你明明知曉我在意我娘……” 宋卿源怔住,見她不僅眼眶,鼻尖都跟著紅了。 他很少見許驕這幅模樣,更沒見許驕打斷過他說話。 宋卿源︰“……” 許驕看他,淡聲道,“陛下是天子,高高在上,許驕消受不起。” 宋卿源臉色微變。 許驕輕聲道,“是我年少不懂事……” 許驕沒有再說下去,起身離開。 宋卿源握住她手腕,有些微惱,“許驕,你鬧什麼?” 許驕看他,眼淚奪眶而出,“我娘離京了,我難過,我鬧一鬧不行嗎?” 宋卿源僵住。 許驕伸手掰開他的手,“陛下,微臣明日不早朝了。” 許驕轉身,上了遠處馬車。 月色微涼,宋卿源心煩意燥,他是想攆上她的,但他是天子…… 作者有話要說︰早點更,mark一下,鴕鳥驕第一次打斷抱抱龍 55、第055章 離京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5章離京 許驕近乎一夜沒怎麼睡。 沒有岑女士的陋室很冷清, 除了許小汪,許小兔,就只有許大倉,許小倉, 和一堆小小倉…… 許驕捧著杯子坐在湖邊的靠椅上, 看著湖中沿岸燈籠的倒影出神。 也忽然想, 岑女士早前是不是每日也如此, 每日在這里盼著她回家, 守著她每日晨間說一聲記得吃飯, 夜里說一聲早睡…… 沒有她,岑女士可以過更好。 人最容易忽略的便是父母,最容易覺得理所應當。 但一旦離開, 又最容易想念…… 許驕知曉自己在情緒上。 那就在情緒上。 什麼都不想…… 許驕將杯中的酒飲盡, 靠在湖邊的躺椅上小寐。 葫蘆給她蓋了衣裳。 天邊很快便至拂曉。 *** 明和殿內,宋卿源也一宿沒合眼。 大監更不敢合眼。 天子看了一整晚的折子,一聲未吭。 其實到最後,大監入內照看時, 見天子大多時候都在看著龍案上的仙人掌出神,有時亦會伸手,指尖輕觸仙人掌上的刺,也扎得指尖生疼。 宋卿源垂眸。 …… 翌日早朝,子松陪同。 陽光透過金殿琉璃瓦上的飛檐翹角,在殿中投下道道光暈, 百官手持笏板,殿中莊嚴而肅穆,殿首卻沒有那身會時不時偷偷瞌睡的深紫色朝服身影。 整個早朝,宋卿源近乎沒怎麼說話。 殿中都覺察天子不想開口, 沒人想去撞槍口上,都簡短完成了必須的奏報,要麼等著稍後去明和殿單獨面聖,要麼去政事堂見相爺。 …… 下了早朝,宋卿源一連在明和殿中見了四五人。 分明和早前相同。 但分明又不同。 手中折子沒什麼不對,但宋卿源煩躁扔了折子。 子松溫聲入內,“陛下。” 宋卿源沉聲道,“去看許驕在做什麼!” 子松詫異,很快反應過來,陛下又在同相爺慪氣…… 雖然早前陛下也時常生相爺的氣,但早前陛下置氣,都是尋了相爺入宮訓一頓,眼下,是偷偷讓他去政事堂看相爺。 子松是天子近前的人,鹿鳴巷也伺候過,心知肚明。 天子關心相爺,但是絕對不會自己說。 …… 稍晚的時候,子松回來,“陛下,相爺在政事堂忙恩科的事。” 宋卿源看他。 子松繼續道,“還有幾日就是恩科了,政事堂和翰林院都忙得團團轉,好些大人都顧不過來,走路都撞人,也事事圍著相爺。” 宋卿源看問道,“在發脾氣嗎?“ 子松微怔,忽然反應過來,應道,“相爺沒發脾氣,看著挺精神的。“ 宋卿源︰“……” 見天子不吱聲了,子松退了出去。 *** 許驕是挺精神的。 今日政事堂像要炸了一般,她必須精神。 喝了好大一杯濃茶,還不精神的時候,生咬了一口辣椒,六子看著都覺得辣。 許驕果真人精神了好多,然後一口氣喝了好多茶。 早上沒去早朝,但在政事堂做了很多事,一整個上午,來找她的人七七八八見得差不多了。 忙起來好。 忙起來就什麼都不想了,沒時間,也沒精力。譬如因為之前西南駐軍的收編,已經將西南胡亞一族納入了南順的版圖當中,要深入融合,就要將交通上的壁壘打破。 工部這段已經籌備了兩月工事方案。 山路太多,道路很難,就是早前胡亞一族內部奔走也難,但若是道路不打通,日後也很難穩定。 沈凌目前暫代工部之首,除卻手中恩科的事,工部的事沈凌也都在看著。 一上午,許驕除卻見人,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恩科進度排查和西南工事的商討上。 天子要的是西南通暢。 要怎麼通暢,是政事堂和工部,戶部的事。 工部已經投人做了好幾個月,初步的方案有了幾版,並著最新地形圖,同許驕,工部還有戶部的人一道商討。 方案很多,有難有易,投入的人力物力財力全都不同,必須工部和戶部坐在一處溝通,最後許驕拍板。 許驕看了許久,也听了許久。 國中大的工事項目不少,但西南的特殊。胡亞一族才歸附南順,這條線路要尤其慎重。既要快,又不能輕易動。 “相爺。”沈凌看她。 許驕環臂,“我今日腦子不太清楚,等我想兩日。” 眾人拱手。 她確實有些犯困,不易做決定,工部有工部的道理,戶部有戶部的理由,西南駐軍的出發點則是□□,都沒有錯,但一定有取舍。 許驕需要清醒一些的時候做決定。 晌午許驕沒吃飯,政事堂打了小盹兒,下午過後才精神了些,而後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每日都是人來人往。 朝中的所有文書幾乎都在翰林院。 許驕每日有大半的時間在政事堂,小半時間在翰林院。 去翰林院的時候,何進在安排翰林院上下的事,沈凌眼下的重心在工部和恩科上,何進多看些,兩人之間並未起沖突。 何進日後也是好的副手。 臨近恩科,翰林院到了最忙的時候,許驕去的時候,不少人忙得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甚至沒同她招呼。 許驕想起自己初到翰林院時,仿佛也是這個模樣,都是許久之前的事,她那時才從東宮出來,對朝中之事,翰林院中的事都不熟悉,但因為她是宋卿源身邊的人,所以人人都對她照顧。自然,也有人在背後非議,說她是因為東宮的緣由受了優待。 她那時候一頭扎在翰林院的事情里,每日都在拼命做事,對周圍非議聲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搭理。 那段時日,她近乎都睡在翰林院,她也沒那麼功夫搭理旁的事,她雖然去翰林院的時間最短,卻是最出眾的一個。 慢慢的,非議聲越來越少,也因為,她忙到沒時間去听。 宋卿源在東宮的時候其實很少去翰林院,但她在的時候,宋卿源會特意來看她,她以為宋卿源會夸她,宋卿源卻黑臉,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愣住,支吾道,“總不能總讓人家說是東宮的人。” 宋卿源開口,冷清矜貴,“要麼你也是。” 她忽然無法反駁。 宋卿源將她手中的卷宗拿開,“去睡覺去。” 許驕不敢和他 。 離開前,還抱了一摞文書,像個受氣的小書童一般。 她個子本就不高,在男子里顯得尤其清瘦。 “許驕。”宋卿源喚她。 她委屈轉身。 宋卿源輕聲道,“我讓你來翰林院,是因為朝中的文書都是從翰林院出的,不是讓你來掐尖兒的。” 翰林院編纂,位同副相。 宋卿源從一開始,想的就是讓她做翰林院編纂,負責統管翰林院所有文書和安排,天子近臣,日日都在一處,也不必外出,只是後來宋卿源登基,朝中暗潮涌動,她離開了翰林院去六部兩寺,一直到後來為相…… 都是許久之前的事。 何進喚她,許驕才回神。 “相爺,都是今日的文書,您過目。”何進遞給她。 她逐一看過,要改的地方只有一兩處,她知曉宋卿源的喜好和習慣,她瞄過一眼的文書被打回來的很少。 “改了送去吧。”許驕輕聲。 “是。”何進照做。 看到何進,許驕想起了齊長平。 長平應當到西關了,面臨的也是很難的開局,他應當要經歷的。 …… 何進入宮,去了明和殿。 手中既有文書,又有擬好的聖旨,都是要天子過目,加蓋玉璽。 子松入內,“陛下,翰林院何大人到了。” 宋卿源沉聲道,“宣。” 齊長平走後,原本替代齊長平的人是陶和建,但是許驕讓吏部把陶和建調任了,如今是何進跟著許驕。 何進拱手,“陛下,今日翰林院擬定的聖旨與文書。” “清和看過了嗎?”宋卿源抬頭。 何進應道,“許相看過了,改了幾處。” 宋卿源頷首,“朕不必看了。” 何進應是。 相爺看過的文書,陛下幾乎都不會再過目,除非是正好空閑。 何進上前,在一側加蓋玉璽。 宋卿源問,“她人呢?” 何進道,“相爺在翰林院忙恩科的事。” 宋卿源噤聲,繼續低頭看奏折。 等何進處置完,拱手請辭。 宋卿源喚了聲,“何進。” “陛下。”何進轉身回來。 宋卿源道,“讓她別太晚。” “是。”何進應聲。 …… 何進折回時,許驕還在翰林院。 何進是知曉相爺的,事情不做完,拖著心中難受。 那時候在翰林院,跟在相爺身邊最久的就是他和長平,不少事情都是他和長平去做的,尤其是長平。長平離開後,相爺需要處理的事情確實比早前多了很多。 何進上前,“相爺,有什麼何進能幫忙做的嗎?” 許驕看他,溫聲道,“要有時間,幫我把這兩摞文書里的待辦整理了。” “好。”何進在許驕臨側的案幾前落座。 東西很多,整理起來需要些時間。 他不如相爺自己快,也不如長平同相爺之間的默契,但能分擔一些是一些。 何進忽然想起,“相爺,剛才從明和殿出來,陛下讓同相爺說一聲,別太晚。” 許驕懸筆微滯,輕嗯一聲,沒沒有再說旁的。 何進也沒多想。 只是又過了稍許,都已入夜,何進才想起,“相爺,今日不是陛下在宮中設宴給蒼月太子送行嗎?相爺不去?” 當初太子去富陽的幾日,是惠王和相爺作陪的,照說如果蒼月太子要離京了,今日的踐行宴相爺應當是要去的。 何進問完,許驕淡聲道,“不去了。” 何進不好再多問。 …… 等何進將這兩摞文書整理完,已經夜深。 “相爺,整理好了。”何進起身,朝許驕拱手。 許驕大致翻了一眼,簡單清楚,只是因為這些事情早前是長平在做,所以齊長平的行文風格她熟悉了,一目十行,但是何進的她需要在腦海里轉換。這需要時間磨合,何進已經做得很好。 “辛苦了,何進,先回吧。”許驕溫聲。 何進再次拱手,“相爺下官先走了,相爺也早些回。” 許驕應好。 只是何進一走,許驕想起柏靳的事,又出了許久的神。 一側就有紙和筆。 許驕拿了一張白紙。 ——“許驕,你很特別……” 許驕寫下“特別”兩個字。 ——“許清和……我想,我們可能真的有些緣分也說不定……” 許驕又寫下“緣分”兩個字。 既而是女官,和親,賦詩,刷碗筷,酸辣粉,口頭禪,還有帝王,帝王是應該宋卿源這個樣子的,除非,還有旁的觀念更加根深蒂固地根植于腦海中…… 許驕腦海中緩緩涌起一股莫名念頭。 有些荒誕,但又有些揮之不去的念頭。 許驕怔住。 …… 宮中,宋卿源設宴為蒼月使臣送行。 許驕未至。 其實許驕未來,柏靳並不意外,宋卿源也不意外,最意外的是宋昭,“許驕人去哪兒了?” 在宋昭的認知里,許驕同去過富陽城,而且算和柏靳聊得投機,即便點個卯也應當要到啊。今日宮宴的時間不短,許驕干嘛去了? 只是宋昭不好問。 臨結束前,大監附耳,“相爺不在鹿鳴巷,也不在陋室,政事堂和翰林院都不在。” 宋卿源沒有說話,端起酒杯同柏靳舉杯。柏靳身份尊崇,宮宴上觥籌交錯,歌舞奏樂,使節間相互交談,言辭甚歡,宮宴一直持續到亥時左右結束。 宮宴結束後,宋昭送柏靳回驛館。 柏靳明日晨間啟程離京,去慈州,走水路回蒼月。 “我明日來送太子。”宋昭拱手。 “有勞。”柏靳溫和。 臨回苑中時,柏靳找鴻臚寺卿交待了事宜,苑外,正好听到貓叫聲,目光瞥過時,不由駐足。 見是許驕。 鴻臚寺卿詫異,“許……許相?” 許驕原本在摸著小貓的頭,這才起身,“許驕有事求見太子。” 柏靳看了看她,又朝一側的鴻臚寺卿道,“你去吧。” 鴻臚寺卿拱手離開。 柏靳上前,俯身從地上抱起那只貓,自從來驛館,柏靳一直在照看它,所以也知曉蹲在柏靳苑外等柏靳回來。 “你不該來。”柏靳輕聲。 許驕微訝,不知道他這句是說給她听的,還是懷中的這只小貓的。 柏靳繼續道,“元帝會介意。” 許驕才反應過來,他什麼都猜得到。 周遭沒有旁人,許驕低聲道,“我來找太子,確認一些事情。” 柏靳看她。 許驕深吸一口氣,“柏靳,我們是同一類人嗎?” 他說過她很特別,一而再再而三暗示他們‘可能’有些‘緣分’,他會習慣用開水燙碗筷,會覺得女子當官是正常的事,男子不必沾沾自喜,女子也不必妄自菲薄,有能力的,居何處都一樣,還會說和親是去他大爺的無能。 他有很多見地同她相同,但同這里的其他人都不同,甚至她的口頭禪,宋卿源听到了總會訓她,但柏靳會不以為然,似是听慣,再多都不會不習慣,他們會選同一首賦詩,是覺得這首詩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也能想到同一首詩背後的故事。 他與她的默契,是建立在近乎同一種認知,習慣和見地之上。 柏靳是太子,但是是蒼月的實際掌權者。 他和宋卿源一樣都是帝王,或是日後的帝王。 她早前在鴻臚寺,出使了旁的國家,知曉帝王應該是宋卿源這幅性子和模樣,因為從小接受的教育,觀念,根深蒂固,不可能輕易改變,除非還有旁的觀念更早,且更根深蒂固地根植于腦海中,是他自己早就有的思想…… 所以這樣的人,才同時兼具帝王氣,又有旁的見地。 她不得不想,他和她一樣。 或是,至少他是這樣的人教出來的…… 許驕想過要不要問。 但若是不問清楚,她可能心里會一直反復困惑在這個念頭里。 柏靳笑了笑,不置可否,卻道,“許驕,伴君如伴虎。” 許驕看他。 柏靳輕聲道,“走得越近,越不容易脫身,宋卿源是一個典型的帝王,你想改變他不容易。” 許驕還未反應過來,柏靳又道,“你想走也不容易。” 許驕微訝,但柏靳的目光似是將她看穿。 柏靳放下手中的貓,輕聲道,“許驕,你有難處可以來尋我。” 許驕應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許驕並無二心。” 柏靳笑了笑,最後才道,“是,我們是同一類人,所以,你若遇到難處可以來尋我,我會幫忙。” 許驕驚呆。 她早前只是猜測,但這句話真正從柏靳口中說出時,許驕整個人都僵住。 柏靳知曉她需要消化時間。 “蒼月見,許驕。”柏靳轉身。 許驕立在原處良久。 …… “陛下,相爺去驛館見蒼月太子了。”大監忐忑拱手。 意料之中,宋卿源砸了茶盞。 從慶州回來過,大監第一次听他砸茶盞。 *** 從驛館回鹿鳴巷的一路,許驕都還有些恍惚。 她從未想過,還會有另一個穿越者。 而且,還有交集。 這個念頭讓許驕有些猝不及防…… 臨到下馬車,許驕都還有些沒回過神來,就好似……你早前想的很多事情都是錯的…… 許驕下了馬車,回了府中,在苑中見到大監,不由愣了愣。 大監快步上前,“這回真生氣了,茶盞都砸了,相爺,這回真要哄了。” 許驕仿佛從另一個頻道切了回來。 推開屋門,果真見宋卿源在案幾前看奏折,一張臉陰沉著,似烏雲密布。 她推門而入,他沒抬頭,聲音冷得似深淵冰窖,“去哪里了?” 但凡他問起,就是知曉,許驕輕聲,“驛館。” “做什麼去了?”他繼續冷聲。 “道別。” 宋卿源當即砸了奏折,一聲沒吱。 許驕羽睫輕輕顫了顫,抬眸看他,他從來沒當著她砸過東西,雖然總是听大監說他砸了茶盞,砸了折子,但她跟前,宋卿源從未做過這些事…… 許驕眼眶忽得微微紅了,听他一字一句冷聲道,“宮中的踐行宴你不去,單獨去驛館道別,許驕,你是真有心,還是听不出來朕昨日介意?” 許驕噤聲。 宋卿源看她,“柏靳同朕說你很特別。” 許驕愣住。 宋卿源繼續,“他特別嗎?” 許驕怔住,想起柏靳那句,“是,我們是同一類人”,許驕一時錯愕,沒有第一時間應聲。 宋卿源輕嗤一聲,甩袖出了屋中。 大監見他臉色鐵青出來。 嚇得趕緊跟上。 看到那道錦衣華袍身影出了苑中,許驕許久都未動彈…… 真吵架了。 許驕身後,慢慢摘下玉冠束發。 她想解釋,又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最後又什麼都不想解釋。 她今日很累,腦海也滿滿都充斥著各種匪夷所思,還有數不清的零碎要處理的事情,她什麼都不想再想,只想像鴕鳥一樣,一頭扎進沙子里。 …… 翌日,柏靳離京,邵德水率了鴻臚寺官員和宋昭一道從驛館相送,一直送到京郊十余里處。 宋昭和邵德水都駐足,剩余的,會有鴻臚寺少卿親自送到慈州。 雙方互道珍重,也禮儀性約了日後出訪。 最後柏靳一行馬車緩緩駛離京郊,宋昭才松了口氣,這差事兒結束了,他這個半吊子的使臣總算可以離京了。 明和殿內,宋卿源看著折子。 大監來道,“太子已經離京了,相爺沒去送。” 宋卿源還有火氣在,“你很閑?” 大監當即不敢再吱聲。 分明先前還一直讓人去問,誰去送了,就是繞著圈子想知曉相爺有沒有去。 但他一說,反而又是一頓不滿。 大監噤聲。 接下來的幾日,大監繼續見證天子和相爺之間的冷戰。 早朝也在冷戰。 早朝後,相爺不會來明和殿,天子也不會宣見相爺,更不用說出宮去鹿鳴巷。 大監知曉這次天子和相爺吵得有些厲害。 又正好趕上恩科在即,相爺一整日都在政事堂和翰林院里。 恩科共分兩輪,初試和綜合試。 初試定在五月十七開始,因為涉及六部兩寺,所以連續八日會一連有八場初試,而後休沐一日,再就是最後的綜合試,綜合試後第四日放榜,也就是六月初一公布名冊,再過十五日,也就是六月中,會公布調任名冊。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一直到六月中旬,都是緊鑼密鼓的恩科階段。 忙是最好的調劑。 許驕仿佛回到最初的那段日子,也和早前一樣,反正也想不透徹的就干脆不去想。 臨到恩科前一日,傅喬回京了,小蠶豆高興極了。 “怎麼這麼遲?”許驕記得她比預計得晚了近半個月。 傅喬一面抱著小蠶豆,一面朝她道,“阿驕,我見過母親了,也同母親說了很多事,我想去西關。” 西關? 許驕心底微微沉了下來,“西關偏僻……” 傅喬道,“西關有朱昀的家,我想,應當帶小蠶豆去見見她爹爹的家人,早前總覺得遠,但眼下看,遠的不是距離,反而是人心,我想趁小蠶豆還小,去西關呆幾年,其實如果朱昀還在,我們應當也去西關了。” 許驕咬唇,知曉傅喬這月余兩月應當已經想清楚了。 “什麼時候走?”許驕只是覺得長平離開,娘離開,如今又是傅喬。 “擇日不如撞日吧,明日就走。”傅喬莞爾。 許驕微微頓了頓,笑道,“早去晚去都是去,去吧。” 傅喬放下小蠶豆,和她相擁。 許驕半蹲下,和小蠶豆齊高,“小蠶豆,你要離開干娘了,干娘舍不得你。” 小蠶豆撲到她懷中,“我也舍不得干娘,還有干爹。” 許驕愣住。 小蠶豆甜甜問道,“這幾日干爹是不是很忙,我都沒見他,我要走了,能見見干爹嗎?我會想他的。” 許驕羽睫輕輕顫了顫,伸手摸了摸她額頭。 …… 宮中,大監硬著頭皮入了殿中,“陛下。” 宋卿源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看著折子,示意他說的意思。 大監躬身,“相爺送來的。” 宋卿源頓了頓,未置可否。 大監連忙上前,將手中的紙箋送上。 宋卿源沒吱聲,也沒看。 大監只得退了出去。 良久,宋卿源才扔了手中的朱砂筆,目光盯在紙箋上良久,還是伸手打開。 —— 小蠶豆明日離京,想干爹。 宋卿源看了許久。 *** 入夜了,傅喬都給小蠶豆洗完了澡,小蠶豆要睡了,小蠶豆揉了揉眼楮,“干爹怎麼還沒來?” 許驕歉意道,“他可能事忙,沒來得及……” 傅喬看了看許驕,能猜到些什麼,卻沒有戳破,而是朝小蠶豆道,“等你睡了,干爹可能就來,一睜眼就見到了。” 小蠶豆听話點頭,“那我明日再見干爹吧。” 傅喬看向許驕。 許驕溫聲應好,伸手摸了摸小蠶豆的額頭,“睡吧……” 話音未落,听苑外有說話聲。 許驕微怔。 大監推門,宋卿源入內。 小蠶豆“嗖”得一聲從床榻上坐起來了,“干爹!” 宋卿源上前,她朝宋卿源撲來,宋卿源一把抱住她,“有些事,來晚了。” 小蠶豆笑道,“我差點就睡了。” 宋卿源目光看向一側的傅喬和許驕,問的是傅喬,“明日走?” 傅喬應是。 宋卿源吩咐一聲,“大監,讓人送一程,去西關的路不安穩。” 大監應是。 許驕看他,他沒看她。 小蠶豆輕聲道,“干爹,我會想你的。” 宋卿源溫聲道,“我也會。” 宋卿源同小蠶豆一處說話,許驕和傅喬去了苑中。 “鬧別扭了?”傅喬問。 這都能看出來?許驕詫異。 傅喬道,“別扭很正常,若是朱昀還在,怎麼鬧都好。” 許驕輕嘆,“傅喬……” 傅喬笑,“過去了,我就是很想他,也會想起早前的爭吵,眼下看,都不重要……” 許驕不知如何安慰。 “岑夫人呢?”傅喬問。 許驕道,“我娘去北關了……她知道我和宋卿源的事了……” 傅喬笑道,“岑夫人是想通了,也怕你左右為難,天下做父母的都一樣,若是小蠶豆,我也擔心她,岑夫人更是。” 許驕低頭。 傅喬伸手挽了她胳膊,“你不是也一直擔心你娘,其實,岑夫人去散散心也好,當她眼中只有你,一定會很累,許叔叔過世得早,岑夫人不容易,日後,少讓岑夫人操心。” 許驕眼眶微紅。 …… 小蠶豆和宋卿源說了許久的話,最後拉鉤,說回京要再看干爹。 宋卿源應好。 傅喬帶著小蠶豆睡了,宋卿源同許驕前後出了屋中。 五月十五剛過,月似圓盤高掛空中,苑中鍍上了一層淡淡清暉。清暉里,宋卿源清聲開口,“除了小蠶豆,你沒話同朕說嗎?” 這仿佛是幾日來,兩人之間除了在早朝上說的第一句話。 “真沒話是嗎,許驕?”他看她,喉間輕輕咽了咽。 他轉身,許驕伸手扯住他衣袖,聲音有些發澀,鼻尖通紅,“宋卿源…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話音未落,他伸手將她帶到懷中,俯身將她抵在一側,低頭吻上她雙唇,“現在知道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2.5更,今天出門啦,明天多更些 ———————— 國際慣例,周末紅包,記得按爪,周一中午12:00發~ 56、第056章 好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6章好 翌日, 是恩科初試第一場。 初試在晨間便要開始,從考生檢查入內,排座,準備, 開考, 交卷, 大約有個半時辰。 許驕是恩科主考, 要在考場巡視監考, 處理現場的所有事宜。 恩科開考的這幾日, 許驕都不會去早朝,每一場考試的相關官員也都會輪流不去早朝。 今日,恩科開考, 早朝時, 群臣紛紛發現天子情緒明顯緩和了許多,在殿上開口也風輕雲淡,不似前幾日烏雲密布。 朝中都想著應當是恩科終于開始的緣故,天子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相爺親自盯著恩科, 是天子重視。 只要恩科順利,天子的心情應當不會太差。 今日早朝,人人都松了口氣。 …… 初試按六部兩寺劃分,共設八場。 每個考生可以任意最多選擇兩場參考,不設搭配。 這樣,考生的選擇在原有一場考試基礎上, 又多出了兩個,相輔相成,也不必擔心一門考試失利,就一錘定音, 這樣的恩科反而讓考生心態放松了許多。 許驕晨間很早就去了回山書院,回山書院是翰林院下設書院,佔地廣闊,每年的春闈都在回山書院舉行。 因為恩科第一場初試的緣故,許驕沒辦法去送傅喬。 拂曉時候許驕就醒了,早早同傅喬道別。 去看小蠶豆的時候,小蠶豆還睡著沒醒。 許驕俯身吻了吻小蠶豆額頭,“小蠶豆,干娘會想你的。” 在苑中,許驕同傅喬相擁,西關路遠,再見面……再見面其實並不知曉是什麼時候,許驕心中清楚。 “一路順風,照顧好自己,若是遇到合適的人,就放下朱昀吧,他一定不想你做一輩子未亡人。”許驕心疼她。 傅喬也擁她,“別光顧著我,你自己也是,兜兜轉轉這麼久,什麼時候嫁天子?” 許驕笑,“誰說我要嫁天子了?” 仿佛又是玩笑話。 傅喬心中一緊,松開她,目中遲疑,“你從小鬼點子就多,你可不要胡來。” 許驕笑道,“我都娶了你了,怎麼嫁天子?” 傅喬笑。 許驕再次擁了擁她,“喬喬,我去考場啦,我.日後來西關找你。” 傅喬調侃,“那天子會將我剁了。” 許驕笑了笑,沒有再出聲繼續,只是朝她再次道別,“自己多照顧好自己,不用替我擔心,我在何處,心里都記掛你。” 傅喬忍俊。 許驕上了馬車,又撩起簾櫳朝她揮手。 等到許驕的馬車駛離,傅喬才伸手摸了摸眼淚。 她是會想念她的…… 阿驕,你也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 第一輪的初試安排是工部。 因為沈凌本身就是負責恩科的考官之一,再加上工部眼下是沈凌在主事,第一輪放工部的初試,方便根據流程不合理的地方,隨時做調整,以便于日後幾場初試得順利進行。 一整個上午,工部的人都在回山書院處。 監考,候場,做一些輔助和臨時的工作。 初試的時間不長,但因為這是第一次改革,所以很多考生並不習慣從寫文針砭時弊,表達政治訴求這樣的方式,忽然調整到三道考題。 第一道是理論題,考基礎的工部相關理論和常識。不少考生當場傻眼,隔行如隔山,這第一題就能刪選出精通和非精通的考生。 第二道是實踐題,列舉了一處水利工事圖和當地的地形,還有每年的記錄,確認水利工事如何投入,如何看,闡述觀點。再次大多數考生傻眼,但論述題,還是可以闡明觀點。 第三題才是議論題,論述對工部的看法,主要問題,要如何下手改善。 考生︰“……” 這和早前的春闈全然不同,但是不帶腦子的人都清楚,若有真才實學的人,很容易在這樣的考核中脫穎而出。 …… 每年春闈都有提前交卷的。 厲害和自恃清高的,會提前很久出考場,但是這場考核,竟然沒有一人出考場。 不會的人,滿頭大汗,絞盡腦汁;會的人做得津津有味,反復核查,想在最後兩題多寫些出彩的,更重要的是,終于可以一展所長,舍不得盡早交卷。 所以等到時辰,何進來問。 許驕頷首。 何進吩咐翰林院的人鳴鐘收卷。 當回山書院的鐘聲想起時,不少考生才都反應過來,交卷了? 真交卷了? 考官收卷,不交著視為放棄。 考生們紛紛交卷。 這類考試,都有隔間隔開,想要作弊根本沒有可能,好多人早前背了許多和工部相關的文章,但除了最後一題近乎用不上。 而且,最可笑的是,如果第一題一竅不通,第二題牛頭不對馬嘴,第三題卻大氣磅礡,如行雲流水,那才是最貽笑大方的事。 所以這場考試出來,焦灼的焦灼,稀奇的稀奇,緊張的緊張,迷茫的迷茫,有一臉春.光一看便是考得好的,也有愁雲不展,還有當場開始哭的…… 許驕覺得像看到了早前的自己。 一上午的巡考,抽查,到眼下收卷,糊名,一氣呵成。 時間本就很緊,又涉及到分類考試,所以不用譽卷。 晌午過後,工部的所有考官便關在回山書院的桃李廳內開始閱卷。 許驕全程監督。 早前的恩科,工部大多只是出人做代表,眼下整個桃李廳內都是工部的人,忽然覺得和早前的閱卷大不相同了。 閱卷時可以討論,方便達成共識。 遇到優異者可以相互傳閱。 每份試卷至少要有兩人互閱,覺得優秀者到復閱,復閱之後優異者為優異,其余為良好,未通過互閱者為普通,所有優異和良好留檔,待綜合試後一道評估。 所以整個桃李廳都能熱鬧,不像早前閱卷的死氣騰騰,不時就能听到拍案驚奇,這個好!這個好! 亦或是,早前不覺得,原來竟能如此簡化! 這人直接拿來用都可以! 印象深刻! 桃李廳內,閱卷氣氛不覺活躍,而且仿佛整個工部都聯動了起來,都在為日後挖掘人才,這種氛圍讓廳中所有的人都覺得很好。 到申時左右,廳中正是最火熱的時候。 許驕也在沈凌處,看沈凌方才感嘆的稀缺人才! 桃李廳外連串腳步聲想起,廳中才紛紛抬眸,見是天子入內,眾人紛紛起身,循禮跪拜。 “起來吧,朕來看看,你們繼續。”宋卿源聲音溫和,明顯心情不錯。 眾人起身,繼續各自的而工作。 但畢竟天子在,廳中不似早前討論火熱。 宋卿源早前是听到的,眼下也未多作聲。 許驕同沈凌在一處,正在看沈凌手中的試卷。許驕是天子近臣,沈凌又是近來天子身前的紅人,天子會踱步至兩人跟前,旁人也不覺得奇怪。 “怎麼樣?”宋卿源至許驕近側,旁人一听便知曉天子是問許相的。 許驕應道,“有不少讓人眼前一亮的,還在繼續看。” 宋卿源頷首。 “陛下過目。”沈凌將手中的一摞遞給天子。 宋卿源接過,見理論滿分,論述有理有據,最後的發揮題也指出了不少問題,這麼挑選初試,是能有對應才干的人會脫穎而出。 見天子看得認真,怕是重視,廳中都不敢怠慢。 “不錯。”宋卿源難得如此評價。 宋卿源交還給沈凌。 而後又隨意去了任意幾個人跟前,旁人也都紛紛遞了試卷給宋卿源過目。 水平參差不齊,也有讓人啼笑皆非的,譬如,真有理論題一竅不通,實踐題說不出所以然,但是最後一題大氣磅礡,紙上談兵的。 宋卿源笑了笑。 宋卿源在,許驕便跟在身後。 總的來說,因為初試劃分了八場,所以相對量不算太大,而且工部是第一場,相對專業知識是最算難的,不少人都未選擇第一場,所以看得慢些也無妨。 宋卿源一面看,許驕一面道,“互閱之後,會有復閱,優秀和良好會留檔,和最後的綜合考一道評估。” “嗯。”宋卿源輕聲。 天子親至,廳中都覺天子重視。 但宋卿源在,還都拘謹著。 宋卿源不會久待,等到宋卿源看了些時候,口中道,“諸卿辛苦了。” 眾人才拱手,“分內之事。” 知曉天子要離開了。 “清和,同朕來一趟。”宋卿源喚了聲。 “是。”許驕拱手應聲。 兩人前後出了廳中,不多時,廳中恢復了早前熱火朝天的討論和感嘆。 …… 回山書院不小,桃李廳用作閱卷廳。 還有供考官歇息之處。 入了屋中,宋卿源將她抵在屋門口親吻,“朕想你了……” 許驕咬唇,“昨晚才見過……” 不知見過,也折騰到很晚。 如果不是說今日還有恩科第一場,她要很早就來看著,不知還要翻來覆去折騰她多久。 明明是吵架,冷戰,到後來吃虧的都是她。 晾他的時間越久,這幾日的,總要加倍找回來,一定要她臣服,說軟話,哄著他,他心里舒坦了,才不折騰了…… “又想了。”他凝眸看她。柏靳離開後,他心中其實莫名不安,也煩躁,總覺得柏靳來了一遭南順,不會這麼風平浪靜就走,他近來極敏.感。 許驕也有她的不安,煩躁和敏.感。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恨不得時時將她錮在身邊,至少在經過幾日.你不見我,我也不可以不見你的冷戰期,他是吃味許驕的態度。他若不開口,昨日的冷戰未必就會結束。他忽然意識到她忙起來的時候,可以一頭扎進恩科的事情中,十天半個月過去,也不用一定要見他。 他早前可以幾個月就要罷她一次官,兩人置氣一個月是常有得事。但眼下,幾日就可以讓他煩躁得無所適從。 “完事兒到明和殿,朕等你。”宋卿源輕聲。 許驕︰“……事情很多,會很晚。” “那就早點。” 又是不容置喙,許驕︰“……”她實在不想很晚還從回山書院折騰進宮。 “恩科這麼大的事,滿朝皆知朕重視,你是主考,你不入宮復命,旁人怎麼想?”宋卿源提醒。許驕才想起連續幾日都不早朝,是應當去明和殿復命。 “和沈凌一道來。”宋卿源囑咐一聲,而後又狠狠親了親她修頸處,而後才替她整理好衣領,出了屋中。等靜下心來,許驕又想起,她是已經許久沒去明和殿了…… *** 整個下午,許驕都在桃李廳內,和工部的人一起。 再晚些,許驕沒讓沈凌再閱卷了,而是讓沈凌初步整理了今日第一場恩科遇到的問題,需要改進之處,還有今日截止目前為止的閱卷結果。 等大致看過,便交待了眾人一聲,而後同沈凌一道去了明和殿。 黃昏前後,是要入明和殿同天子知會一聲,恩科第一日進展。 明日是刑部初試。 刑部初試時,工部還可以繼續在桃李廳中閱卷,而後刑部至別處閱卷即可,相互交叉,也不會相互影響。 等入宮中,明和殿外是大監在值守。 “陛下,相爺和沈凌沈大人來了。”大監入內通傳。 “嗯。”天子輕嗯一聲,沒有抬頭。 許驕和沈凌入內,許驕大致說起今日整個恩科第一場初試的情況,閱卷情況,也說了明日要改進和調整之處,以及後幾日的預估等等。 宋卿源認真听著,又道,“你跟緊些,朕今日看閱卷情況,覺得很好,後面幾日其他幾處初試不要出岔子。” 許驕和沈凌拱手應是。 “這幾日,朕會每日都抽空去回山書院,以示重視,每日恩科的進展,都這個時候來明和殿回朕。”宋卿源囑咐一聲。 許驕和沈凌再次應聲。 宋卿源才低頭,“清和留下,朕有事同你說。沈凌,方才說的調整之事,你先去做。” 沈凌先退出了明和殿中。 “好了,沒人了。”宋卿源溫聲,“過來。” 許驕上前,他照舊抱她坐懷中,沉聲道,“許驕,朕有事要和你談……” 經過岑夫人和柏靳之事,兩人接連的爭執也好,冷戰也好,他覺得早前的心照不宣和刻意回避已經不適用了,他心中有不安,她也有,慶州回來之後,愛慕升華,他們有親近也有爭吵,過了愛欲和新鮮,面臨的問題接踵而至,需要為日後打算。 “阿驕,你和朕不能永遠像眼下……我們需要談一談。”他不戳破,她會一直苟且。 而眼下,他分明听到她心跳加快,臉色緊張。 他繼續道,“朝中已有微詞,朕後宮要有人,也要有子嗣,不是沒有辦法的事,但要提前考量,朕早前說恩科後,那你我二人什麼時候談?現在,還是恩科後?” 他說完,明顯覺得她害怕捅破。 “恩科後吧……”她淡淡垂眸,敷衍。 他看她,沒有戳穿,“那就恩科後。” 她眉間微舒。 宋卿源盡收眼底,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他打橫抱起她。 “陛……”許驕改口,“宋卿源,這里是明和殿……” 他沒應聲,抱起她去了內殿。 她從未來過明和殿內殿。 眼下才見殿內有小榻,案幾,屏風,是處暫歇的地方。 許驕咬唇,他一向不會在明和殿亂來,也不會胡鬧,但眼下,入了內殿抱著她在殿中親吻,她有些躲不開,好容易尋到時機第二次開口,“宋卿源,這里是明和殿……” 話音未落,身上的衣裳已經寬了一般,他俯身,她以為他要將她放在小榻上,卻忽得背後一陣冰涼,許驕微微顫了顫,知曉被他按在案幾上。 周遭冊子掉落的聲音和衣裳的摩挲聲參雜在一處,許驕听到身上的衣裳被撕落在地,指尖忍不住攥緊他,輕輕顫了又顫,很快,意識與呼吸聲混在一處,模糊不清,只有耳邊他低沉而帶了佔有的聲音喚著“阿驕”。 明和殿也好,龍案上也好,都陌生而禁.忌的,雙重的緊張和刺激下,許驕指尖攥緊他的後背,雙臂,繁花墜.落處,她吻上他雙唇…… *** 宋卿源連她衣裳都撕了,她哪里都去不了。 他想讓她在明和殿留到什麼時候,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旁人也只會以為君臣之間的秉燭夜談,尤其還有恩科這樣的幌子。 衣裳撕破了,她不能一直這麼靠在他懷里,他伸手取了一側龍袍給她蓋上,許驕詫異看他。 剛事後,他聲音沙啞,見她眼中詫異,他開口,“你的我的,分那麼清楚做什麼?” 許驕啞然,沒有接話。 龍袍寬大,她攏在里面,修頸和鎖骨上都是方才的痕跡,她伸手牽了衣裳裹住,但衣裳里都帶了他身上的白玉蘭和龍涎香味道。 她忽然意識到,恩科結束前,她日日都要來明和殿。 她剛才看了他的眼楮,以她對他的了解,他方才分明喜歡在案幾上,她不知道這個念頭在他心里盤踞了多久,許是她來明和殿的第一日,又許是他自己都說不清。 他是想告訴她,在明和殿,她也是他的。 前朝,前殿都一樣。 他喜歡看她裹在他的龍袍里,他沒準備讓她走。 他在小榻上看起奏折,讓她躺他懷里,也開口道,“找到岑夫人了。” 許驕愣住。 他低聲道,“別擔心,朕讓人跟著了,不會有旁的事。” 許驕看他。 他沒看她,目光只是落在奏折上,平靜道,“你娘讓朕心中不安穩,很早之前就是,她不喜歡朕,但你孝順,朕不說重話,她不死心,有一日她會讓你生旁的念頭。” “……”許驕撐手起身,“她是我娘,她是為了我……” 宋卿源看她,“你以為換了旁人,朕會怎麼樣?” 許驕喉間輕咽。 宋卿源低聲,“許驕,不是你才沒有安全感,朕也會沒有……” 許驕想開口,大監的聲音在殿外想起,“陛下,鴻臚寺卿邵大人來了。” 老師? 許驕忽得緊張。 “緊張什麼,在這里別出聲。”宋卿源吻上她側頰,起身去了外殿。 內殿里,只剩了許驕自己一處。 她早前從未來過內殿,也是頭一回,在內殿听他和朝臣說話,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與她無關,但她還能清楚听見。她身上只有他的龍袍,只有在小榻上坐著,這里分明只是他暫歇的地方,沒想到他任性亂來,她只能穿著她的衣裳,哪里都去不了。 許久之後,等他見了老師回來,她還坐在小榻上,身上是靛青色的龍袍,青絲墨發堆在香肩處,說不盡的明艷嫵媚…… 不是他,旁人也會嬌寵她入骨。 宋卿源淡聲道,“讓大監取衣服去了,先等等。” “嗯。”許驕輕聲。 他看了她眼,還是覺得她穿著他龍袍的模樣,讓他舒坦,他伸手將她帶到懷中,許驕有些怕他還來,但只是攬著他看奏折,嘴角是淡淡笑意。 只是大監這一趟去的實在有些久,許驕有些坐不住,也會碎碎念道,“怎麼還不來?” 鹿鳴巷又不遠,又不是陋室。 宋卿源看她,她支吾道,“我想回去了……” 宋卿源逗她,“朕不想你走。” 許驕果真坐直了,理直氣壯道,“所以你根本沒有讓大監去取衣服是不是?” 宋卿源看她。 她有些惱! 宋卿源放下折子,認真看她,“許驕,你告訴朕,你到底在怕什麼?” 許驕愣住。 恰好,外殿中大監的聲音傳來,“陛下,東西取來了。” 許驕又怔住,才知曉方才宋卿源是逗她的,但她下意識就覺得宋卿源是騙她的,許驕臉紅。 宋卿源沉著臉,“朕在你心中從來就不是好人……” 許驕︰“……” 在屏風後換完衣裳,許驕重新穿回了深紫色的朝服,和早前穿著龍袍的明艷嫵媚模樣,判若兩人。 “我回去了……”許驕輕聲。 “嗯。”他從剛才起臉色就不怎麼好。 許驕出了內殿,宋卿源臉色剛滯了滯,她又竄回了內殿,在他臉頰上親了口,然後一溜煙跑出了明和殿。 宋卿源笑了笑,眸間都是溫和潤澤。 *** 回到鹿鳴巷,許驕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都是宋卿源今日的話。 —— 阿驕,你和朕不能永遠像眼下……我們需要談一談。 —— 朝中已有微詞,朕後宮要有人,也要有子嗣,不是沒有辦法的事,但要提前考量。 —— 許驕,你告訴朕,你到底在怕什麼? 許驕目光空望著天花板出神。 她怕他…… 怕她的抱抱龍,有一日會真的變成一條真的龍…… 許驕目光黯然。 …… 不知過了多久,許驕才入寐。 只是睡著後不久,就恍惚做起了噩夢,其實也不是噩夢,就是夢到很早之前還在東宮的時候。 她那時在宋卿源寢殿熬書,有一次宋卿源很晚回來,應當以為她已經走了,因為書房的燈已經熄了,但她其實是在他寢殿的書房內睡著了。 後來半夢半醒,仿佛听到說話聲。 許驕揉了揉眼楮,迷迷糊糊醒了,但等听到寢殿案幾前的聲音,許驕又嚇醒了。 是天家和宋卿源的說話聲。 許驕不敢吱聲。 也猜到宋卿源肯定沒留意她在這里。 听模樣,天家已經和宋卿源在這里說了許久的話,而且屏退了殿中,一個人都沒有。 她如果此時冒出動靜,恐怕會成偷听天家父子說話,不說留在東宮,恐怕性命堪憂,許驕咬唇,重新趴回原處,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和動靜來。 寢殿中很靜,除了燈盞的滋滋聲,便只有天家和東宮的說話聲。 天家的聲音低沉而穩重,似古井無波,又多了不可猜測,“知曉朕為什麼不讓你在東宮放侍妾,也不讓你立太子妃?” 宋卿源平日的老成持重,在天家面前,也都是少年氣,“兒臣明白,父皇想讓兒臣多放心思在朝事上。” 天家聲音依舊沒有多少波瀾,平靜道,“男女之事是小事,你寵幸幾個宮娥都無妨,朕是想同你說,年少時候的情誼珍貴,也容易讓人念念不忘,銘記很久,同樣的,也容易讓人鋌而走險。你是東宮儲君,日後要登基為帝,對自己的人生要有掌控。” 許驕听著,仿佛听到了什麼不該听的東西。 宋卿源應聲,“父皇的教誨,兒臣一定謹記。” 天家又道,“朕不擔心你以後,擔心你眼下年少,喜歡就寫在臉上,人人都能看見。你何時能隱藏自己的情緒,喜怒不形于色,讓朝臣猜測你的威嚴,你才是一個君王。” “旁的都好藏,愛慕心思不好藏,偏偏是你最應當藏的。年少時候的喜歡簡單,越到後面越難,參雜的利益越多,反而越想找回年少時候最簡單的,也是最想要的,這會左右和動搖你很多判斷。”天家看他,“後宮不能專寵,喜歡的,不喜歡的都要有,但越是喜歡的,越不能讓她顯眼,她可以做你籠中金絲雀里的一只,你可以寵愛,可以讓她誕下子嗣,但你有你的江山社稷,朕說的你明白嗎?” “兒臣明白。”宋卿源應聲。 天家頷首,“卿源,父皇是過來人,無論你當初多喜歡一個人,但等你真正到這個位置,就會知曉,喜歡是微不足道的事,等你真正登基,掌控南順,你就知曉你每日要面對的紛繁復雜的事情,你自己會明白父皇同你說的。” “兒臣記住了。” “朕方才說了,不擔心你將來,擔心你眼下。” “兒臣沒有心悅之人。” 天家點頭,“記住了,卿源,無論是在眼下東宮,還是日後宮中,君王的心要比旁人狠,也要比旁人淡,江山來之不易,覬覦的,大有人在。男女之事盡歡即可,不可多放心思。” “兒臣謹記。” 天家的語氣似乎溫和下來,“後宮不過寸土之地,長翅膀也飛不出來的地方,你要哄誰,是輕而易舉的事,將心思放在前朝。” 宋卿源應聲,“兒臣明白,逢場作戲,不必認真,後宮也不會專寵。” 天家頷首。 稍後,待得天家離開,許驕也不敢吱聲。 宋卿源去送天家,許驕才想起身溜走,但很快听到殿門開關的聲音,宋卿源折回,許驕只能回到原處裝睡。 宋卿源回寢榻的時候,整個人僵住。 “你怎麼在這兒?”宋卿源說完便想起他讓她在這看書,早前是燈滅了,他也忘了。 好似想起剛才天家的話,宋卿源警覺,“听到什麼了?” 許驕假裝迷糊,“嗯?” 宋卿源見她模樣不似有假。 許驕如往常,“那我回去了。” 宋卿源叫住她,“你瘋了是不是?” 宋卿源看了看殿外,低聲道,“再隔一個時辰再走。” 她繼續裝作迷糊。 宋卿源沒再看她。 許驕卻在偷偷看他,心中想,宋卿源日後會不會變成天家口中那樣的人…… 她仿佛頭一遭離帝王心境這麼近。 也有些莫名害怕。 …… 時隔多年,許驕都還記得宋卿源的話。 —— 逢場作戲,不必認真,後宮也不會專寵。 而宋卿源也在慢慢變成天家口中那樣,能隱藏自己的情緒,喜怒不形于色,讓朝臣猜測威嚴的君王…… 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是今日在明和殿,她才會又想起。 —— 後宮不過寸土之地,長翅膀也飛不出來的地方,你要哄誰,是輕而易舉的事,將心思放在前朝。 她不想留在那個長翅膀也飛不出來的地方…… 所以她才會拼命去做另一個許驕,一個能站在他身側的許驕。 夢醒後,許驕再無睡意。 傻子才會和帝王談戀愛…… 她不傻。 她早前只是偷偷喜歡。 但在慶州的時候,她還是狗了,忽然想,她喜歡,她就想要…… 等她要不起,就不要了。 她快要不起了…… 要不起也好。 許驕伸手頭蓋在被子里。 *** 翌日,是恩科第二輪初試。 第二輪初試是刑部。 刑部的初試有了昨日的參考後,要好猜了許多。刑部律令常識,實踐應用,還有論證。 對律令清楚熟悉的,很容易就能作答,對律令不清楚的,無從下手,但也不好提前出來,怕影響綜合考的印象。 所以這一輪也沒有考生提前交卷。 一上午的巡考,抽查,到眼下收卷,糊名,再次一氣呵成。 昨日工部還在桃李廳閱卷,今日刑部集中在榮華堂閱卷。 許驕大部分時間在榮華堂中和刑部的一道,看看這一輪考生的資質和答題狀態,也會抽空去桃李廳看看工部這邊的閱卷收尾。 申時左右,宋卿源照舊來了回山書院,是直接去了榮華堂,看刑部閱卷進展。 彼時許驕正在桃李廳中,宋卿源沒有讓人喚她,只在榮華堂呆了稍許,就起駕回宮。 刑部諸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陛下真的親自來過問,是極其重視恩科之事,才會接連兩日都來回山書院,誰都不敢馬虎。 …… 一連八日,八場初試。 閱卷也緊鑼密鼓,沒有休沐。 許驕一連去了明和殿八日,覺得日後都不想去明和殿了,所幸到休沐那日大理寺也完成了判卷。 第一輪的初步名冊有了,等到第二輪的綜合試結束,就可以根據兩輪得成績做綜合評斷,只是不再設三甲。 朝中陸續開始有人打听初試的成績。 但听聞這次相爺管得嚴,若是有走露風聲,甚至是影響到結果的,會被嚴苛問責。相爺眼皮子底下,這一屆恩科,沒有人敢作弊,也沒人敢走後門。 第二輪綜合考有各半時辰,考生可以中途暫離,但大部分考生都不會離開。 綜合卷的閱卷就不似六部兩寺這般活躍。 有翰林院的人手,再加上各處抽掉的人手,因為要在四天內全部閱卷完畢,還要結合初試的名次,最後定下錄取,時間非常緊。 許驕和沈凌,還有翰林院的所有其他人,一連幾日都歇在回山書院,近乎哪里都沒去過。 發榜前一日,初步的名冊擬定了下來。 宋卿源也至回山書院,連同各部一道過目,確認了這批錄用的四十六人。 其中二十三人是同時通過了初試和綜合試的的。 十三人是在初試中表現優秀,但是綜合試並不顯眼,但是有潛力的。 還有十人是初試中落敗,但是綜合試發揮的水準很高的。 這樣綜合考慮後,確定下來了四十六人名單。 發榜當日,幾家歡喜幾家愁,但好些學子原本都以為名落,卻因為有其中一項考試優異而在榜的時候,潸然淚下。 發榜之後,許驕在鹿鳴巷睡了一整日。 發榜前許驕近乎兩天沒怎麼合眼,何種平衡比較,還有四十六人之外,還有二十人是補錄的,也就是可能非正式編制,但是可以留觀。 剩下便是各部的搶人大戰! 春調之後,剔除了一大堆人,各部都缺人,有好的苗子就想往自己這里拽。 尤其是參加了兩輪初試,但是兩輪初試都很好,且最後一輪綜合試優秀的,搶人大戰里各部除了口角之爭,也近乎打起來。 這種時候,許驕除了要挑翰林院的人,也要綜合平衡,因為還有二十人是補錄的,人手是應當夠的,要看怎麼用。 …… 明和殿內,宋卿源也在自己看著名冊。 每年的春闈和恩科,他都會自己挑人,早前發榜的四十六和補錄的二十人,他在設宴上都見過,他們的試卷,他也都看過,評價也看過。 他有自己的判斷,也會挑選有潛力的人。 往常這個環節都是宋卿源自己拿主意,這次,將許驕也叫來,“你呢,看好誰?” 許驕意外。 他從前不會問她的,這是第一次。 宋卿源是覺得,早前他也不怎麼看好齊長平,但許驕的堅持提醒了他一件事,他也容易看偏頗,許驕也有她的眼光銳利。 “我喜歡這個龐也至。”許驕拿起名冊。 “理由?”他問。 “人長得好看……”顏狗脫口而出,然後宋卿源看她,呸呸呸,“口誤,字寫得好看,而且他在工部和戶部的初試都很好,綜合考量也好,日後放在工部和戶部都可,而且人很穩重,可堪重任。” 宋卿源仔細回憶起這個人。 “還有嗎?”宋卿源又問。 許驕繼續說,不知不覺之間,時間過去很快。 …… 宋卿源看重的人有單獨安排,剩下的人則重新進行搶人大戰。 宋卿源是不用看這些場面。 許驕一連看了好幾日,忽然覺得六部兩寺中很有些人才,比看考卷還要精彩。 到六月中旬,調任確認的前兩日,許驕還在政事堂看搶人大戰,大監慌慌張張來了政事堂,“相爺!” 大監跟在宋卿源身邊久矣,不會這麼著急。 許驕起身,“怎麼了,大監?” 大監應是下了馬車也一路跑來的政事堂,有些喘,“相爺,您快隨老奴去趟郭府。” 郭石弘已經被撤職,早前的尚書府就是郭府。 老夫人在郭府。 “老夫人怎麼了?”許驕緊張。 大監道,“前兩日不怎麼好,今日晨間忽然精神很好,坐起來讓人伺候更衣,說要去苑中走走,還說要建陛下,陛下已經去了,老夫人想見相爺,陛下讓相爺去一趟。” 大監沒將“回光返照”幾個字說出來。 但如果太醫都去了,宋卿源也去了,恐怕是…… 許驕將政事堂的事交待了一日,跟著大監一道上了馬車往郭府去。 許驕許久沒見老夫人了,眼下,腦海里都是老夫人早前的話。 —— 阿驕是個好孩子,每次來都哄著外祖母開心,外祖母很喜歡她。你別總是欺負她,她哪敢同你置氣啊,是你同她置氣還差不多……你要對她多溫和些,不然,會嚇到人家姑娘的…… —— 這些年,外祖母都看著呢,阿驕一直同你一處,從東宮到朝中,一直任勞任怨,你怎麼同人家置氣,你叫一聲,人家哪次沒回來?別什麼事都由著自己的性子,阿驕是個好姑娘,不同你計較。 —— 阿孝離京了,我這里平素又有些冷清,你要是有空,多來我這里說說話。陛下不容易,你也有空多陪他說說話。 許驕眸間氤氳。 等下了馬車,直奔老夫人苑中,見宋卿源正扶著老夫人一道在苑中散步,許驕很少時候見過眼眶微紅的宋卿源。 宋卿源看著她,沉聲道,“怎麼才來,外祖母念你好久了。” 許驕目光看他,他移開目光,不想她看到。 許驕上前,老夫人朝宋卿源道,“阿孝,你先去一趟,我同阿驕說說話。” 宋卿源看了老夫人一眼,又看了許驕一眼。 許驕朝他頷首,他才暫離。 老夫人握住許驕的手,溫和笑道,“阿驕,替我好好照顧阿孝,他喜歡你,就是總不好意思開口,還好顏面,但其實,在我這里,十句里九句都是你……” “他這個性子,就喜歡諸事藏在心里,外祖母不在了,身邊恐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阿驕,你能替外祖母好好照顧他嗎?” 許驕眼眶微紅,老夫人是知曉自己時日無多了,在托付。 “阿驕?”老夫人眼中期許。 許驕輕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我揚眉吐氣了!!!我寫了萬字更!!! 我退下了 —————————— 記得按爪,這章還有紅包,麼麼噠,明天中午12:00一起發 然後是本周感謝信 ——————感謝在2021-08-23 12:00:00~2021-08-29 13:41: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叫不對名字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羅漂亮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52416616 44瓶;司空逸 34瓶;今天我追到更新 22瓶;這操作也行、寧靜、Jc、呦呦鹿鳴、幽蘭 20瓶;小漏、阿、莫茲安、我是藍 10瓶;將星攬月 5瓶;兜兒有糖、nnnnnxy 4瓶;灑家不懂格斗術 3瓶;入夢難醒、盼盼、七一呦~邱 2瓶;幸淵、w_Q、果兒、安嵐一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57、第057章 枕邊風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7章枕邊風 回到馬車上, 宋卿源靠在她懷中,什麼話都沒說。 許驕仿佛是第一次見宋卿源這幅模樣,宋卿源的母後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她沒見過, 但先帝過世的時候, 宋卿源跪了許久, 而後便是登基時候的暗潮洶涌。 反倒不像眼下, 不說話, 不出聲, 除了淡淡的呼吸聲在她懷中,仿佛沒有旁的聲息一般。 許驕知曉老夫人在宋卿源心中的位置,也知曉今日見過老夫人, 宋卿源心中一定不好。 他沒出聲, 只安靜得躺在她懷中,許驕也沒怎麼出聲擾他。 馬車經過政事堂那處的巷子口,宋卿源忽然出聲,“去忙你的事吧。” 許驕應好, 而後,又遲疑看他,“你呢?” “我回宮。”宋卿源沉聲。 她喉間輕輕咽了咽,低聲道,“那我走了。” 宋卿源點頭。 許驕下了馬車,見馬車緩緩朝宮中駛去, 心中就似打翻了五味雜瓶,說不出的復雜在心里。 —— 阿驕,替我好好照顧阿孝,他喜歡你, 就是總不好意思開口,還好顏面,但其實,在我這里,十句里九句都是你…… —— 他這個性子,就喜歡諸事藏在心里,外祖母不在了,身邊恐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許驕垂眸,修長的羽睫斂了眸間情緒。 老夫人,應當時日無多了…… “許相。”政事堂中來來往往的官吏拱手問候著,許驕頷首致意。 等到政事堂的時候,各處還在爭執著人員錄用的事宜。 她不在,沈凌在。 恩科的事最終是掛在翰林院的,雖然錄用在吏部,但是每個人的試卷都經過翰林院,每個人也都經過翰林院評估,所以翰林院能給很多建議。 許驕不在,沈凌其實有魄力和決斷,也知曉用什麼樣的言辭能與六部兩寺相與和拿捏,他與許驕的風格全然不同,雖然慢,但是交涉有效。 許驕回廳中的時候,沈凌正在調和工部和戶部,言辭得當,分析有條不紊,平鋪直敘,沒有太多壓迫感,但一听便知沈凌說的是對的。 許驕有些意外。 但又不算意外。 沈凌的風格多溫和理性,有條不紊,但在其中又蘊含了主見和魄力。 廳中的人每個都比沈凌資歷老,這些人能靜下來听他說,是因為他是天子跟前紅人。但能听得進去,是他說得在理,且沒讓人反感。 沈凌初來乍到,能做到這種地步,是他的能耐。 許驕入內時,廳中忽然安靜下來。 許驕淡聲,“繼續。” 得了許驕的話,旁人開始繼續爭奪人選。 沈凌是見許驕有些心不在焉。但即便心不在焉,旁人問起的時候,許驕也知曉他們在說什麼,而且言之有物。 朝中雖然都有些怕相爺,但據理力爭的時候大都是不怕的。相爺一般收拾都是夸夸其談,或者渾水摸魚,或是忍無可忍的,像今日這樣的要人大戰,相爺是站在六部兩寺的位置上想問題,有時候實在兩邊都不讓,相爺才會拍板。 這一日,又是從早朝到黃昏滿滿一日。 “都回吧。”許驕吩咐聲。 再繼續討論下去,所有人都腦子嗡嗡的,人事的任命要慎重,尤其是恩科一批出來的人,哪些留京,哪些下放到地方,分配好了還要再斟酌一輪。 許驕也覺得今日有些累,索性早些讓人回去,明日再談,反正還有幾日,慎重些的好。 政事堂中,六部兩寺里還是有人留下,和許驕認真談想要的人。 許驕听著,也應聲。 人不少,許驕處置了些時候,沈凌留到最後,“相爺。” 許驕看他,“有事?” 沈凌笑道,“相爺有時間嗎?想找相爺聊一聊。” 許驕看了看他,淡聲道,“好。” …… 在慶州的時候,許驕同沈凌在一處聊朝中政事的時間還多,包括從慶州回京中的路上也是,兩人在一處探討過朝中不少事情的見解,做法,還有難處。 許驕其實清楚沈凌的為官風格,政治見解,沈凌亦是。 回京之後,因為工部空缺,沈凌代管工部,許驕放了不少心思在幫沈凌安撫工部,以及替沈凌打通和各部之間的協作上。 再加上還有恩科,春調,其實只要許驕在京中,沈凌近乎每日都會同許驕見面,也知曉許驕每日的忙碌模樣,但反倒不像在慶州和回京路上那樣,能抽空好好在一處說話。 黃昏過後,京中各處開始紛紛掌燈,又到了繁華時候的景象。 政事堂離京中繁華處不遠,許驕和沈凌並肩踱步,許是在政事堂一日累了,步子放得很慢,但也不多時就到了西市。 葫蘆幾人遠遠跟著,近前,就許驕和沈凌兩人。 周圍喧鬧中,兩人的說話聲反而不大。 “以前總听說許相很拼,但真正回京,才見到相爺都是連軸轉,根本沒有歇過。”沈凌感嘆。 許驕笑,“哪里都不容易,你不也是?” 沈凌頓了頓,也跟著笑起來。 是啊,都是旁觀者清。忙起來的時候,自己都不自知,但看旁人都清清楚楚。 許驕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輕聲道,“南順這麼大,這麼多官僚機構,還有地方,天天都有事發生,小事積攢就成大事,不急的事積攢成急事,有要救火的,有要提前考量的,哪有這麼容易?” 沈凌也笑,“是,早前不覺得,這段時間跟著相爺思量也多。” 許驕轉眸看他,“思量什麼了?” 沈凌也不隱瞞,“六部兩寺里能人很多,但大多在其位謀其政,看到的都是自己跟前的一畝三分地,很難能從其中跳出來。但一旦跳出來,眼界會大有不同,至少這段時日工部的事宜也好,恩科也好,春調也好,在相爺身邊見多了,越發覺得這才是一國相輔的模樣。” 許驕沒有吱聲。 沈凌接續道,“下官回朝中時,相爺不在,那時是顧相……” 許驕微微攏眉,“顧凌雲怎麼了?” 她雖然了解顧凌雲,但是那段時間她不在朝中,對顧凌雲的事也知之甚少,沈凌會提起,她也想听。 沈凌嘆道,“在官場,就有為官之道,顧相的為官之道與相爺不同。顧相不得罪人,雖然無過,但也無功,事少下官看來,顧相在時是調和了六部兩寺不少矛盾,但最後朝中之事推動還是落在陛下頭上,陛下吱一聲,朝中就進一步,陛下吱兩聲,朝中就動快些。久而久之,朝中都是陛下在看,朝事在動,陛下未看之事,朝中就不動。雖然那時候朝中看起來一片太平,但其實運轉很慢,運轉慢,事情就會堆積,所以陛下會動顧相,不是因為顧相彈劾相爺,而是因為陛下不得不動了。” 許驕多看了沈凌一眼。 所以沈凌確實聰明,沒有將顧凌雲罷官之事扣在她頭上,也看得明白宋卿源只是尋個由頭。 但凡宋卿源要動人,顧凌雲也好,沈凌也好,樓明亮也好,都是早在心中運籌帷幄過了,只是尋個合適的契機,將人調任了。 他會考量諸多事宜,不會提前顯露心思,也會讓人覺得他做出的任何決定都合情合理,但只有在她那里,慪氣了可以罷她的官,氣順了會讓她回來,全然不講任何道理,也不會拿她像旁人一樣考慮。 因為在宋卿源心里,她不需要放在其中權衡考慮。 但若是當有一天,宋卿源也開始像調任顧凌雲,沈凌,樓明亮這樣,提前運籌帷幄,最後一個才讓她知曉,那宋卿源已經開始斟酌她的心思,想以她能接受的方式,逐一將她手中的事放給旁人。 許驕思緒去了別處。 等回神的時候,又正好听沈凌道,“那時候顧相在朝中彈劾相爺,說相爺在位時濫用職權,打壓忠良,結黨營私,收受巨額賄賂,行事囂張跋扈,一手遮天,擾亂春闈,阻礙朝中選賢任能,危害江山社稷……” 許驕輕咳兩聲,打斷,“那個,說兩條代表的就可以了……” 沈凌笑開,而後才道,“其實在朝中時日稍長些,都不會提其中任意一條,我想陛下惱顧相,還有一條是這個緣故。” 沈凌低頭繼續,“旁人或多或少都有派系,也會為自己的官路考量,揣摩聖意,只有相爺不會,相爺做得每一件事都是站在陛下立場,所以,朝中最不會濫用職權,行事瞻前顧後,多番思量的人是許相;最不會結黨營私,反倒是提攜和護著朝中新人的一個,是許相;不會收受賄賂,但很清楚這些賄賂從何而來的人是許相;推進春闈和恩科改革,選賢任能,又怕人才遺漏,堅持要補錄二十個名額的也是許相……” 許驕淡聲道,“唔,這馬屁中听。” 沈凌再次笑開,“但行事囂張跋扈,一手遮天這一條……” 許驕看他,“說吧。” 沈凌道,“此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委婉。”許驕贊許。 兩人都各自低頭笑了笑,無論許驕也好,沈凌也好,都覺得對方都不是讓人相處很累的人。 臨末,沈凌道,“陛下前兩日找過下官了。” 許驕指尖微滯。 在沈凌眼中,朝中官吏尤其是翰林院的事,天子都是同許驕商議過的。 許驕其實並不知曉,卻也沒留任何驚訝痕跡,只平靜問道,“那你怎麼想?” 沈凌道,“等恩科錄用結束後,接任翰林院編纂,兼工部侍郎。” 雖然早前就知曉宋卿源想將沈凌留在翰林院編纂的位置上,但恩科之後接任之事,宋卿源並未同她說起過。 許驕想起方才所想,宋卿源已經開始斟酌她的心思,想以她能接受的方式,逐一將她手中的事放給旁人…… 許驕嘴角牽出一抹淡淡笑意,輕聲道,“那是好事啊,翰林院管朝中所有文書,工部侍郎也是要職,沈凌,陛下既然看重你,委以重任,你不要讓陛下失望。” 沈凌朝她拱手,“是。” 許驕淡淡垂眸。 …… “相爺?”老板娘已經好幾日沒見過相爺。 許驕笑道,“今日要陽春面。” 老板娘詫異,相爺不是從來不吃陽春面的嗎? 許驕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換換口味。“ 老板娘趕緊去做。 很快,老板娘將一碗陽春面端了上來,許驕燙了筷子,先夾了一口,嘗了稍許,頓了頓,沒有說旁的。 老板娘上前道,“相爺,若是吃不習慣,可以加麻加辣加酸,做成酸辣面也行……“ 許驕看了看她,婉拒,“不用了,陽春面就是陽春面,做成酸辣面就不是陽春面了……” 老板娘微訝。 許驕低頭把面吃完,“六子,付錢。” “哦。”六子上前付賬。 老板娘忙道,“相爺慢走。” 許驕起身踱步,忽然想起齊長平不在京中了,魏帆不在京中了,娘不在京中了,傅喬也不在京中了,她好像有什麼堵在心里,也不知道去找誰了。 其實她在京中,除卻忙忙碌碌朝中之事,終日圍著轉的也就宋卿源一個。 旁的人,都不在了…… 許驕低頭沒怎麼看路,險些同迎面而來的人撞上,對面歉意,“對不住,方才沒留……” 話未說完,忽然看見對面是許驕,郭睿咬牙切齒,“怎麼,是相爺,走路就可以不長眼楮嗎?” 許驕一听這個聲音,都不用抬眼打量對面,就知曉是郭睿,許驕還是抬眼,淡聲道,“嗯。“ 郭睿無語︰“……” 許驕又道,“沒听過嗎?囂張跋扈,一手遮天?” 郭睿︰“……” 郭睿死也想不到會被許驕抓到一處喝酒,對,是喝酒,而且是只喝酒,不說話那種喝酒…… 他在朝中的時間不短,知曉許驕慣來是不喝酒的,就算在宮宴上也不喝,天子都默許。 反正從東宮起,無論許驕做什麼,天子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加干涉。 眼下,郭睿忽然見許驕這麼喝酒,只有一個念頭,她頭被門夾了。 而且還夾腫了…… 郭睿沒辦法,一側是葫蘆和旁的侍衛,許驕不開口,他哪里都去不了,他只有在這里陪許驕喝悶酒。 其實郭睿心中也煩悶,許驕不說話也好。 等郭睿開始喝酒,眼前的氣氛就全然不同了。 郭睿酒量好,但架不住諸事都要和許驕比,旁的比不過,但喝酒總比得過。 原本許驕心中也在想事情,忽然抬頭,見郭睿在對面開始的時候是一盅接著一盅,之後是一壺接著一壺,許驕還沒怎麼喝多,郭睿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我給你說,許清和,我……我早就看不慣你了……” 許驕看他。 郭睿腦子里已經開始漿糊了,“我他.媽從東宮就看不慣你……天子做什麼都護著你,我還是天子的表弟……你來東宮之前,什麼都是好好的……你來東宮之後,就什麼都變了……課堂的時候,天子會讓我滾到後面去,讓我在東宮所有伴讀面前將人都丟盡了,沒有你,我在東宮不知道多好,許清和!” 郭睿繼續道,“誰說我沒有真才實學的!雖然在東宮我什麼都比不過你,我是貪玩,但是你知道嗎,許清和,我後面為了追趕你,頭懸梁錐刺股看書……我是沒進士及第,是不如你探花耀眼,但多給我兩年時間……但是家中一定要我去戶部……” 許驕沒說話。 郭睿繼續道,“天子看不上我,我的官職是祖母求來的……我做多做少同我都沒有關系,我做再多都是挖家中的窟窿……我不像你許清和,我們做任何事情都要有顧忌,但你不一樣,你做任何事情都有靠山,旁人都不敢動你……換了旁人試試,看看你還能不能做到相位?” 郭睿轉怒為悲,“你肯定以為我恨你,罷了我的官……不是……我要謝謝你,我原本就不想做這個戶部員外郎,郭家這個無底洞,遲早有一日要被天子掀翻了去……你是天子近臣,你動郭家,天子和祖母才都不會難做……如今祖母要沒了,整個郭家都如喪考妣,想的都是祖母沒了,郭家沒靠山了,眼下又惹了天子的厭惡,想的都是各自以後……只有我舍不得祖母……” 郭睿淚崩,“這世上待我好的只有祖母……嗚嗚嗚……” 許驕愣住,“……” “喂,別哭了。”許驕其實不喜歡郭睿,但見他一個男的就在她面前嗷嗷大哭,許驕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打斷他。 許驕給他斟酒。 郭睿端起就喝,喝了就哭,哭了又開始說話。 酒過三巡,郭睿已經變成,“許清和……我給你說,這話兒我沒同旁人說過,你他.媽就像個娘們,但我連個像娘們的都比不過……我還不如個娘們呢……” 郭睿說完又開始哭。 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她是來喝煩心酒的,只是不好隨便抓一個人在對面坐著。 正好郭睿在,她想順道惡心惡心郭睿,也同葫蘆招呼好,見她開始說話,就拎她走—— 但沒想到,她在這兒听郭睿吐了一晚上苦水…… 這糟心的! 最後,許驕讓葫蘆送郭睿回去。 郭睿臨走前,還想要擁抱她,“許清和……” 葫蘆直接將人拎走。 許驕也喝不下去了,這世上不順心的人也不止她一個。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不想困在某處地方,郭睿也不想困在郭家,困在京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圍城,看旁人看不到。 許驕端起酒杯最後飲了一口,“六子,付賬。“ 六子趕緊付了賬,過來照看她,別說,相爺早前是沾酒酒醉,眼下似是慢慢比之前好了許多…… 許驕回了鹿鳴巷,一宿無夢。 *** 翌日早朝,天子照舊出現在殿上。 靛青色的龍袍,十二玉藻冕旒下,看不清神色,但許驕知曉他不好。 早朝後,天子回明和殿,她去了政事堂。 前一日沒定下來的調任,差不多要這兩日敲定。 翰林院處,何進能幫忙做得事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順,沈凌也慢慢理順工部的事,翰林院的事,沈凌開始同何進開始磨合。 沈凌沉穩有魄力,何進細心做適合副手,再有許驕照從旁照看著,很快,慢慢上道。 接連兩日都在政事堂中,也將名冊定了下來,最後就等呈到天子跟前過目。 此事屬恩科收尾,最終會落到吏部。 許驕讓羅友晨整理好名冊,明日送至宋卿源跟前,沒有旁的問題,就可以對外公布,開始調任了。 但在這日下午,子松匆匆來了政事堂,“相爺……” 許驕剛同羅友晨交待了一半,臨時離開,“怎麼了?” 她以為宋卿源讓子松傳話給她,子松卻哽咽道,“相爺……老夫人沒了……” 許驕怔住,盡管前兩日就知曉,也見過,但是忽然听子松說起,許驕還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在原處,良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吱聲,鼻尖稍許有些泛紅,沉著聲問道,“我知曉,陛下呢?” 子松低頭道,“陛下去郭府了,師父讓我來告訴相爺一聲。” “你回大監一聲,我馬上就去。”許驕輕聲。 子松應好。 許驕折回羅友晨跟前交待了一聲,而後才出了政事堂,往郭府去。 許驕不知道宋卿源如何了,但對宋卿源來說,老夫人是他的至親。 馬車在郭府門口停下,郭府還沒來得及掛孝,應當是太醫怕老夫人不行了,事前請了宋卿源,大監和子松跟了宋卿源一道來,老夫人去的時候,大監讓子松來政事堂尋她…… “相爺。”郭府的人拱手。 許驕入內。 屋中還未建靈堂,宋卿源應當在老夫人苑中。 許驕快步,臨到苑中時,听到苑中都是戚戚瀝瀝的哭聲,更有甚者,哭得肝腸寸斷,苑中滿滿都是郭家的子弟跪著。 許驕在苑中看到了郭睿。 郭睿跪在其中,在周遭的如喪考妣中,卻是最安靜的一個。 低著頭,不說話,但是身前的衣襟是濕的…… 許驕稍稍駐足。 許是察覺了她的目光,郭睿轉眸。 許驕看到他一眼,見他滿眼通紅,眼淚掛在臉頰上,但是厭惡看了她一眼,而後重新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郭睿前日里喝多,應當已經記不得同她說起過什麼。 郭睿一慣厭惡她,這個眼神在情理之中。 許驕想起他喝多時,一直在她面前哭著說我祖母要沒了…… 但眼下,在周圍的哭聲中,卻是最樸實的一個。 “節哀順變。”許驕沉聲。 郭睿繼續跪著,沒搭理她。 許驕收回目光,跟著子松往屋中去。 屋內,是郭石宏和和夫人,還有郭府的二房,三房的長輩。 許驕入內時,見宋卿源坐在床沿邊,一直握著老夫人的手,背影看不出什麼神色,但從她入內開始,就沒見他動彈過。 “相爺?”大監輕喚一聲。 許驕上前,正好朝郭石宏道,“節哀。” 郭石宏再如何也朝她拱手。 許驕到近側,見老夫人安詳得躺在床榻上,一側是宋卿源,眸間黯淡無光。听到她腳步聲,宋卿源轉眸看她,許驕忽得一顆心就沉到谷底…… “走吧。”宋卿源低聲。 屋中恭送。 許驕看了老夫人一面,恭敬躬身作揖,而後才跟著宋卿源離了屋中。 出府的時候,宋卿源一句話沒說,旁人也不敢說。 郭府已經開始掛白事。 也越來越多人開始往郭府來。 上了馬車,許驕還未開口,宋卿源一言不發趟在她懷中,許驕頓了頓,伸手輕輕撫了撫他額間,“阿孝……” 她想,此時,她這麼喚他才是合適的。 他仿佛愣住,良久,她鮮有听過的輕聲道,“我想回家。” 家? 許驕心底微沉,也忽然反應過來,而後撩起車窗上的簾櫳,朝馬車的大監低聲道,“去鹿鳴巷。” 大監會意,抬眸時,見天子躺在相爺懷中。 大監低頭。 …… 等回鹿鳴巷,許驕在小榻上看著卷宗,宋卿源還是躺在她懷中,許久後,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許驕知曉他一夜沒睡。 老夫人走了,這世上還會喚他阿孝的長輩再也沒有了…… 大監入內送茶水的時候,許驕伸出食指,在唇邊做了一個悄聲的姿勢,大監會意,放下茶盞,沒有出聲驚擾天子。 天子在寢殿坐了一宿沒有闔眸,大監再清楚不過。 其實不止昨夜,前一晚也沒怎麼歇過,只是前一晚一聲不吭,似發瘋般看折子…… 眼下,終于闔眼了。 是在相爺這處。 許驕輕聲道,“休沐吧。” 大監頓了頓,應好。 這句早朝休沐一定不是陛下吩咐的,但不知為何,許驕說出來,大監還是覺得不容置喙,也應了。 許驕繼續道,“老夫人過世,早朝休沐三日。” 大監應是。 臨出屋時,刮到屋門,屋門還是“嘎吱”響了一聲,許驕低頭看向懷中,宋卿源果真睜眼,眼中布滿血絲。 許驕溫聲道,“你歇會兒吧,有我呢。” 他看她,沉聲,“許驕……” 許驕輕聲道,“不說話也可以,不怕……” 宋卿源埋首在她懷中,亦攬緊她。 夜里,相擁而眠,他埋首在她頸後。 …… 翌日休沐,雖然早朝休沐,但架不住朝中還有數不清事情要到許驕這處來。 宋卿源在她這里,許驕不好去政事堂。 但她不去政事堂,就有一堆人來鹿鳴巷,于是第二日晨間起,鹿鳴巷的許府就開始進進出出的人。 許驕沒旁的辦法,宋卿源在屋中,她只能在外閣間見京中官吏。 沒人知曉天子在她這里。 晌午之前,許驕就幾乎在外閣間沒挪過位置,一個接一個人的人往外閣間來,都是要緊的事,亟需同許驕商討,或者要許驕拿主意,才會在休沐第一日的晨間就開始往許驕這處來。 許驕不意外。 當時宋卿源去梁城的時候,休沐第一日,陋室就要被擠爆了,到處都是馬車,眼下鹿鳴巷在京中,旁的官吏可以步行來,而且鹿鳴巷很大,也不怕旁的人在苑中候著,就是忙壞了六子等人。 宋卿源在屋中一面翻著冊子,一面听著。 從晨間開始到晌午,黑壓壓的一堆人,什麼人都有,也什麼瑣事都有。 有很多事情是他早前甚至沒听說過的,也甚至沒有到過他這里的。 不少他若是听了,能摔茶渣砸人。 —— 但是因為有許驕在,這些煩人的事情,少了多半至他跟前。 他早前並不知曉。 他知曉許驕熟悉朝中之事,所以在朝中雷厲風行,也知曉她有法子約束朝中重臣,還知曉朝中幾乎都怕許驕,但他從未親眼見過,他不在場的時候許驕是如何處理朝中之事的。 譬如從未像眼下這樣,仿佛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听許驕同朝中的人交涉。 他了解許驕,但又並不全然了解他不在的時候,她平日里是什麼模樣,今天才曉她有知性的一面,溫和的一面,也有雷厲風行,甚至煩躁訓人的一面…… 他在的時候,許驕大多老實,輪不她訓人。 他今日貓在角落里,才听到被她訓的官吏,除卻實在是應當被訓之外,她懟人也懟得旁人無話可說,窘迫是肯定有的,但卻未陷入撕破臉的僵局,旁人心虛,會連忙應聲,她大多時候是不會戳穿的…… 她有自己的行事風格,自己的為人處世,也有自己的為官之道。 他早前並未好好听過。 這些都是他不曾進過的許驕,許相…… 大半日下來,到晌午的時候,許驕總算歇下,他覺得她在政事堂,比他在明和殿還要再忙上一些,至少什麼雞飛狗跳的事都有,什麼樣參差水平的官吏也都有。 好些在他面前,和在許驕面前根本還是兩幅面孔。 也有實在讓他都听得皺眉頭的,許驕開始火力全開訓人,訓得他听了都覺得心里舒坦…… 許驕不是沒脾氣的人,只是從來沒在他跟前發過脾氣。 宋卿源想起那晚在京中,許驕打斷他,“宋卿源,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你明明可以不用的,你明明知曉我在意我娘……”“我娘離京了,我難過,我鬧一鬧不行嗎?” 宋卿源眸間黯沉。 …… 晌午用飯的時候,外閣間終于安靜了。 許驕和他一道用過飯,會察言觀色看他情緒,也會給他夾菜,但其實她自己困極,沒用兩口困意就上來,上下眼皮子開始打架。 她每日晌午都要眯上一會兒,不然下午沒精神。 “我趴一會兒。”近乎說完後不久,小榻上就有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宋卿源看她。 她睡得正好。 宋卿源遠遠看著她 —— 其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每日都在,替他做事,替他分憂,替他盡所能,見所長…… 宋卿源微微斂眸。 …… 小寐一會兒過後,許驕醒了,不敢睡沉。 午歇過後不久,又有一堆人往鹿鳴巷許府來,不早上好不了多少。 早上是有急事的官吏,解決的大都是棘手的問題。下午就是例行的匯報,專項事項,還有早前她叮囑著的事情,會有人來回復,以及翰林院的官吏諸事梳理。 上午的事急,下午的事都是計劃中的要事。 不少事情又涉及六部和兩寺多個部分協作,也費神,她不吱聲的時候,六部和兩寺也會強硬得互懟對方,讓他想起顧凌雲在朝中的時候,同他說得最多的就是,六部兩寺調和需要時間…… 朝中各部,各司其職,自然會站在各自角度上想問題,總要有人推著走,許驕很清楚她要做的事情。 許驕在,需要他反復過問的事情近乎很少。 接連兩日,宋卿源在鹿鳴巷沒有離開過。 他白日里放空,听許驕處理朝中之事;夜里相擁而眠,不做旁的事,要麼埋首她頸後,要麼將她攬在懷中…… 這樣的日子很少見,心中也少有的寧靜,但他是天子,不可能在朝中空置太久。 第三日晨間,許驕睡得迷迷糊糊,他吻上他額頭,“朕回宮了。” 她輕嗯一聲,沒怎麼睡醒,下意識應了聲。 等醒的時候,子松才道,“陛下回宮了,讓相爺醒了,同相爺說一聲。“ 許驕應好。 今日是休沐最後一日,但許驕幾乎沒休沐過。 去了外閣間,見她早前放在外閣間的卷宗被人翻過了。 許驕上前,見其中不少是宋卿源字跡。 她昨日不少懸而未決的事,他干脆直接批了,不用旁人再在她跟前長篇大論了…… 許驕笑了笑。 有人批的回復,讓人好氣好笑。 —— 讓他直接來找朕。 —— 此人做不了知府,打回人力。 —— 罵他。 …… 恢復早朝後的不久,老夫人下葬。 宋卿源是天子,老夫人下葬的時候,宋卿源在宮中,她替宋卿源去送的。 跟在人群中,看郭家子孫哭得有些狼狽。 其實未必不是真心實意,而是老夫人一走,郭家再無憑借,所以人人心中都悲傷,所以哭得份外懇切。 許驕又遇到郭睿,郭睿跟在人群中,披麻戴孝,一言不發。 …… 從政事堂回鹿鳴巷的時候,宋卿源已經在了。 從早前休沐開始,宋卿源日日都在,和早前不同的是,他會每日問起她,今日在政事堂又有什麼ど蛾子之類的。 早前他很少這麼同她問起過,許驕也會如實講。 第二日早朝上,被天子摁在殿中捶的不少。 許驕忽然想,這是不是吹枕邊風…… 日子過得很快,也仿佛因為老夫人過世的緣故,兩人都沒再提早前的事。臨近六月末的時候,許驕收到的齊長平的信。 信不長,大抵說西關百廢待興,他會不辜負相爺期望。 許驕知曉,西關的情況肯定不好。 明和殿內,宋卿源一面看著奏折,一面溫和問她,“你怎麼來了?” 許驕上前,認真道,“把郭睿外調吧。“ 郭睿?宋卿源抬眸看她,“怎麼忽然說起郭睿?”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來啦~稍後改錯字,今天也很早啊~ 58、第058章 錦鯉湖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8章臘月 許驕抬眸看他, 清澈的眸間未沾旁的顏色,溫聲道,“在東宮的時候,郭睿就鬼點子多, 也能籠絡人, 因為有些小聰明, 沒有將心思放在功課上;但其實後來, 他真正將功夫放在讀書上也就一年多時間, 超過了許多人, 還險些進士及第……” 宋卿源低聲,“你們不是不和嗎?” 許昭心知肚明,在東宮的時候, 旁人都听郭睿的, 她想看書,他們想要去抓蝦,她看溫習功課,他們想要去游泳, 郭睿總覺得她和他對著干,所以總欺負她。 入仕之後,他因為郭家的緣故去了戶部,後來許驕翰林院和政事堂官職越做越高,總與郭睿對上,覺得他做什麼都不認真, 郭睿覺得她公報私仇,所以兩人一直不和。 宋卿源說的是事實。 許驕嘆道,“是不和。” 宋卿源看她,“那你還替他說話?” 許驕道, “我是不怎麼喜歡他,覺得他在戶部懶懶散散,一直沒有戶部員外郎的樣子,是郭家放在戶部的棋子,那天老夫人下葬的時候,旁人都在大聲哭,也有撲上棺木哭的,只有郭睿站在遠處,一個人掉眼淚,一聲不吱,但衣襟都浸濕了。後來我想,郭睿是郭家的人,他在戶部能做什麼,是真的勵精圖治,同郭石弘對著干,還是被郭石弘干掉,被郭家除名……” 宋卿源低頭,“怎麼,太陽從西邊出來,有人改脾氣了?” 許驕上前,唏噓道,“就是忽然覺得,不能全憑喜好定奪一個人,郭睿是一直在郭家,許是欠缺一個機會。” 宋卿源問,“你想他去何處?” 許驕深吸一口氣,“西關。” 宋卿源懸筆微滯,又抬眸看她,“西關偏僻。” 許驕認真道,“就是因為西關偏僻,流言蜚語也到不了西關,如今郭家式微,郭睿去到何處都會介懷,但若去西關,則同郭家全然沒有關系,他能做自己能做的,能混出名堂來,是他的本事,混不出來,也比呆在京中和旁的地方,永遠打上郭家的烙印好。” 宋卿源看她。 她繼續道,“西關偏僻,朝中也鞭長莫及,但最難之處,也是展露頭角和才干之處,陛下不也放長平去了西關嗎?長平一人落腳很難,但若是有郭睿,他們一人穩妥,一人激進,一人睿智,一人聰明,他們二人若在一處,興許真能將西關治理好。” 宋卿源真在低頭思索此事。 許驕又道,“在西關,陛下也好,郭家也好,都給不了郭睿太多助力,他只能靠自己,我想他會願意去的。” 宋卿源繼續落筆,溫聲道,“好。” 許驕仿佛也舒了口氣。 宋卿源沒有再吱聲,她越來越像一個成熟的宰輔,除了用自己喜歡的人,還要慢慢學會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宋卿源微微攏了攏眉頭,“阿驕,朕有事同你說。” 許驕看他。 宋卿源懸筆微頓,斟酌後看她,“朕想讓沈凌盡快接管翰林院。” 他會在說話時,觀察她的神色。 許驕神色如常。 宋卿源繼續道,“在慶州的時候,朕同你說過,你手上的事情太多,翰林院都是文書的工作,讓沈凌幫你分擔了,如今恩科和春調結束,工部的事情也逐步走上正軌,朕想讓沈凌接翰林院編纂之職,同時看著工部,任工部侍郎,工部尚書暫時留空……” “你覺得如何?”宋卿源輕聲。 許驕簡單應道,沒有旁的情緒,“沈凌合適。” 宋卿源意外,心底微滯,似是想到什麼一般,溫聲道,“前些日子沈凌在朕這里,朕同他提過一句,當時沒同你說起……” 許驕眸間微斂,“陛下不必諸事同我說起。” “阿驕……”宋卿源輕聲。 許驕笑著打斷,“宋卿源,明日是你生辰,今晚來陋室吧。” 宋卿源微怔。 許驕笑了笑,仿佛方才的事已經從腦海中過去了,莞爾道,“慶生啊。” “好。”宋卿源應聲。 “那我今晚先回去了,記得去陋室,別去鹿鳴巷了。”許驕轉身時,又回眸看他,提醒了一聲。明日休沐,兩人可以有一整日在一處。 “好。”宋卿源再次應聲。 …… 出了明和殿,許驕的臉色其實不怎麼好。 但許久未見惠公公了,忽然見到,許驕笑了笑,“惠公公~” 惠公公見了她,滿臉喜色,“哎喲,奴家想死相爺了。” “這麼久沒見,惠公公去何處了?”許驕問候。 惠公公笑道,“這不是早前軍中變動嗎?陛下讓奴家去各處宣旨去了嗎,好幾個月才回來,這不,剛回來給陛下復命,就見到相爺了~” “惠公公你去忙吧。”許驕沒耽誤他。 轉身時,見惠公公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往明和殿去。 許驕上了馬車,同六子道,“回陋室。” “好 。”六子駕車。 許驕又道,“先回鹿鳴巷一趟吧,把許小驕和許小貓帶上。” 許小貓好久沒回過家中了,許小驕也沒回去過,正好今日一起帶回去。 六子又應好。 從鹿鳴巷回陋室其實有些遠,但馬車中有許小貓和許小驕在,時間好像也過得不那麼慢了。 許驕懷中抱了許小貓,許小驕也往她懷中又蹭又擠,許驕伺候它兩個祖宗都還來不及,伺候完,又靠在馬車中出神了許久,仿佛很快就至陋室。 …… 放下許小驕和許小貓,許驕去了屋中耳房後沐浴洗漱。 回了京中後,除了在鹿鳴巷會穿女子的睡袍,她幾乎沒有穿過女裝了。 今日在陋室,沒有旁人。 許驕沐浴完,在銅鏡前擦干了頭發,又伸手取了一側的衣裳。 *** 宋卿源到陋室時,已是黃昏過後,將近入夜。 陋室外的長天湖已經開始掌燈。 宋卿源記得湖邊掛滿燈籠的景象,湖邊垂柳依依,湖中倒影悠然,他在這里親過她…… 宋卿源其實分不清楚這里有多少湖,但她早前就是為了這些湖才跑來這里住的,每日往返,樂此不疲。 敏薇領了宋卿源到錦鯉湖畔。 許驕斜坐在錦鯉湖畔的石凳處喂魚,側顏隱在湖邊燈籠的光暈下,剪影出一抹清麗的輪廓。 輪廓里,鵝黃色的抹胸褶皺白紗裙,墨綠色的束腰,青絲墨發垂下,隱約露出修頸間精致的曲線。兩側綴著珍珠耳墜,微施粉黛,唇若渥丹,眸間淡淡清掃。分明再素雅不過的裝扮,但顰笑間,有旁人比不過得容華…… 他心跳似是倏然漏了一拍,臉色也微紅,有些不敢看她。 听到腳步聲,許驕轉眸看他,見他略微低頭,她語氣稍顯嬌嗔,“你再來晚些,魚都吃飽了我還餓著,只有和魚搶魚食了。” 宋卿源抬眸笑笑。 許驕還未起身,他先上前,俯身攬住她的縴腰,輕聲道,“自己都是錦鯉,還喂錦鯉……” 許驕︰“……” 許驕是未想過他冒出這麼一句。 “只許天子養錦鯉,不讓百姓養魚啊?”‘百姓’申訴。 宋卿源輕笑,“你腦子里終日裝得都是什麼東西?” 她脫口而出,“天子和錦鯉。” 宋卿源眸間笑意,那就是他和她…… 宋卿源笑了笑,溫和吻上她側頰,“不是餓了嗎?” 她是真餓了。 今日想早些回來,晌午就沒顧得上吃飯,都在政事堂內埋頭苦干去了。政事堂這麼多事,原本做完就不容易,還要提前走,于是今天午休和午飯都沒顧上。 宋卿源吃飯的時候很安靜,很少說話,眼下卻道,“是不是中午沒顧上吃飯?” 許驕淡聲道,“忙完了……” 頓了頓,又察覺宋卿源的目光,他既然開口問了,她改口道,“想早些回來,沒顧上。” 宋卿源看她。 她給他夾菜,“壽星要多吃點,尤其是這個。” “有什麼特別嗎?”他問。 許驕臉紅,“這個是我做的。” 宋卿源筷子也頓了頓。 所有的菜里,他就吃了一口這道菜,然後再也沒往這道菜里動過筷子。真的是,難吃,到了極致…… 宋卿源看了看她,又夾了一筷子,盡量控制住沒變臉色,“別致。” 許驕無語。 上次她腦袋上磕青了,他也說的別致…… 別致在他這里不是什麼好話。 許驕自己嘗了口,是不怎麼好吃……但也不算難吃……約莫是御廚的菜有人吃慣了,嘴刁,許小汪也嘴刁,都一個德行…… 愛吃不吃! “等我。”許驕半途起身。 回來的時候,手中端了長壽命,有些燙,一面端一面換手,最後放在他面前,“長壽面,剛做的,趕緊全部吃完。” 宋卿源看她,想起上一次吃長壽面,還是外祖母在的時候…… 宋卿源目光微微頓了頓,沒有說旁的。 宋卿源連吃面都很斯文優雅,再加上生得好看,許驕在對面邊看邊出神,他要不是生得這麼好看多好,許驕魔怔。 這是許驕第一次做長壽面給他,宋卿源一口氣吃完。 “抱抱龍,你的肚子真能裝。”許驕打趣。 宋卿源知道她特意盛了滿滿一碗,他看了她一眼,沒吭聲戳破。 許驕笑不可抑,“你是萬歲啊,更長壽,當然面要更多。” 宋卿源有些惱。 …… 吃完飯,兩人沿著錦鯉湖畔散步消食。 長天湖在苑外,錦鯉湖在苑內,六月里,夜風拂面,帶著淡淡的湖光與涼爽,愜意又舒心。 錦鯉湖畔很長。 他牽著她走了許久,兩人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走累的時候,許驕會在一側的石碓上小坐,抬眸看他。 “抱抱龍,你背我吧。”她笑盈盈看他。 他沒辦法拒絕。 他背起她,像早前在明鎮時候一樣,又像很早之前背她回家一樣。 宋卿源知曉她念舊。 喜歡的東西會一直吃,喜歡他背她,喝多不喝多都一樣…… 她靠在他背上,伸手攬緊他。 “背我走到對面好不好?”她出聲。 宋卿源看了看,錦鯉湖很大,他低聲,“好。” 她仿佛高興了,親了親他耳後。 她總這樣,高興的時候給他一顆蜜棗。 她的青絲拂在他頸間,別樣得撩人心扉,湖畔沿途的燈籠映出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他看得見,她靠在他肩頭。 她也能听到他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抱抱龍,你心跳加快了。”她輕聲。 宋卿源應道,“你重了。” 許驕︰“……” 宋卿源嘴角微微揚了揚。 “宋卿源,你這樣會沒朋友的!”許驕強調。 宋卿源道,“我有你就夠了。” 許驕︰“……” 夜色很長,湖風微醺,他背上的暖意也同樣讓人動容,許驕沒說話了。 “怎麼了?”宋卿源回眸看她。 她輕聲道,“我就是……很喜歡眼下這樣。” 宋卿源笑,“那日後常來,我背你,你說話給我听……” 許驕看他,眸間氤氳,只是他看不到。 “養這麼多錦鯉做什麼?”他真的見滿滿一湖的錦鯉。 許驕應道,“想交好運。” 宋卿源又笑。 她低聲道,“不然怎麼會遇到你……” 湖風拂面,沾了她口中呵氣幽蘭,宋卿源心底似春燕掠過,泅開絲絲漣漪,“這麼會哄人,就多哄一會兒。” 許驕笑,“你過生日,不哄你,哄誰啊?” 宋卿源也笑。 “抱抱龍,你累嗎?”她趴他脖頸處。 “不累。” 背她怎麼會累? 許驕道,“我喜歡這里,湖光山色,還有錦鯉。” 但這里離他很遠…… 他那里只有深宮高牆,樓台殿宇,金碧輝煌,莊重而華貴。 許驕垂眸。 宋卿喚她,“許驕。” “嗯?”許驕應聲。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他攏眉。 許驕喉間輕咽,眼中芒芒碎瑩,口中卻道,“是啊,瞞著你,其實不是你喜歡死我了,是我喜歡死你了,抱抱龍。” 宋卿源臉紅,“你還沒喝酒呢……” “要喝嗎?”她問他。 宋卿源垂眸,“好。” 宋卿源真背了她到了方才的對岸處,對岸處放了躺椅,輕羅幔帳垂下,遮擋了多數的湖風,躺椅間的小桌上放了酒。 夜里的錦鯉湖很美。 一面看著眼前的湖景,一面隔著輕羅幔帳吹著湖風,綺麗而醉人。 她記不清喝了多少,喝多了,非要鬧著用雙唇喂了他喝酒,不知喝了多少。 從躺椅處,到湖畔的烏篷船上。 “沒有生日禮物,把自己送你好不好?”她根本就是特意的。 宋卿源喉間微聳,沉聲道,“你明明知道好。” 她喝多了就這樣。 她俯身,親他唇角,青絲墨發落在他頸間,他攬緊她。 湖畔旁,湖風吹著燈籠和輕羅幔帳在夜里輕輕搖曳,一側的烏篷船也在湖畔搖曳著,有醉人的綺麗與春.光…… 船上下來的時候,他目光中還有余溫。 她有些踩不穩,還是撞在他懷間。 鼻尖間,都是他方才的氣息。 “上來,我背你。”他溫聲。 他背起她,沿著錦鯉湖畔回苑中。 她重新將頭靠在他肩頭,也看著他。 她心里,眼里,都是他…… 他看著光暈在地上投入的身影,親昵靠在一處,嘴角勾勒出一抹如水的笑意。 夜色下,許驕溫柔看他,“宋卿源,你會像喜歡我一樣,喜歡旁人嗎?” 他嘆道,“一個都吃不消……” 許驕嘆道,“你剛才不吃得好好的嗎?” 宋卿源耳根子都紅了︰“……” 稍許,宋卿源才嘆道,“許驕你腦子里裝得都是些什麼?” 許驕醉意上來了,笑著咬了咬他脖子。 他吃痛,“許驕!” 許驕嘆道,“我肯定是唯一一個敢啃龍脖子的人……” 宋卿源窩火,“你啃得還少嗎?” 許驕才懵懵反應過來,呃,是不少,該啃的不該啃的都啃過,連胸都啃過…… 她怎麼能這樣……欺負抱抱龍…… 許驕搖了搖頭! 宋卿源嘆道,“就你這樣的,朕喜歡過了,還能喜歡誰?” 還有誰會騎在他頭上,去摸風鈴? 許驕淡淡道,“我也不是那麼好……我壞心眼兒可多了……” 宋卿源好氣好笑。 喝醉了酒的模樣,真得惱得死人。 “我覬覦你美色!” 宋卿源︰“……” “身材也好! “……” 許驕再想開口,宋卿源嘆道,“可以了許驕。” “活兒好……” 宋卿源臉都綠了,“許驕,我扔你下去,你信不信!” 越發口無遮攔了。 雖然說的是事實…… 許驕道,“你才舍不得扔我,你這麼喜歡我。” 宋卿源︰“……” 這也是事實。 而且他知道,她一定腦子里暈乎乎的,馬上要開始說胡話了。 果真,她開口,“宋卿源,我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 他听到這個語氣都夠了。 她迷迷糊糊道,“我是許驕,但是我不是這里的許驕,但我不到這里,就不會認識抱抱龍,所以我還是這里的許驕,喜歡抱抱龍的許驕……” 宋卿源低眉莞爾。 她還在囈語,忽然覺得後背跌入柔軟的被窩里,她剛想睜眼,眼楮被羅帶蒙上。 他吻上她雙唇,她腦海中似是斷片,想起的都是方才在船上的親近,以為方才的,眼下還在繼續…… 床榻很軟,他的唇間也很軟。 她被他遮住眼楮,縛著雙手,頻頻送至雲端,亦在她耳畔沉聲道,許驕,朕愛你…… 她咬唇。 從腦海中昏昏沉沉,浮浮沉沉,到後來酒都醒了,還被他哄著說,許驕喜歡宋卿源。也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筋疲力盡時喚了聲,生辰快樂…… 他鼻尖蹭上她鼻尖,“嗯。” …… 折騰了將近一宿,他摟著她相擁而眠。 上回這麼鬧騰,翌日的早朝上他頭一回睡著,今日休沐,兩人睡到日上三竿。 許驕起來得晚些,起身得時候,身邊已經沒人了。 許驕去耳房後洗漱,許久沒有這麼放縱過了,渾身上下像散了架一般酸,她昨晚到後來酒都醒了…… 虧得今日是休沐。 許驕伸手取了衣裳穿好,又擦干了頭。 推門出屋時,見宋卿源在苑中樹蔭下。 許小貓和許小驕一個蹲在他懷中,一個蹲在他近側石桌上,他一面看著手中的奏本,一面伸手摸了摸許小貓,許小貓舒服得“喵”了一聲。 這個時候還有奏本來,是急事。 許驕出了苑中,他听到腳步聲,抬眸看她。 昨夜今晨才親近過,他看她目光都是溫柔。 “有折子?”許驕臉色有些紅,轉了話題。 他輕嗯一聲,“魏帆的折子。” 許驕看了看他,魏帆在慈州,魏帆的折子應當同東陵十八城相關。 許驕沒有多問。 今日才是他生日,她看得出宋卿源心情極好。 一道用了午飯,又歇了些時候,才去長天湖那里泛舟。 像在天湖山時候一樣,許驕雙手枕在頭下,腦袋上蓋了一本書冊,舒舒服服躺在小舟上,這個時候烈日已經過去,在樹蔭下,悠悠涼風,帶著很舒服。 許驕開始做夢,夢里,有她最喜歡的少年伸手摘掉了她臉上的書,輕聲道,“真出息了你,許驕,來天湖睡覺的總共也沒幾個……剛才就該扔你下去喂魚的……” 夢醒了,她緩緩睜眼,少年已經生得如眼下俊逸,風華絕倫,溫聲問她,“笑這麼開心,做什麼美夢了?” 她溫和道,“夢到你了。” 宋卿源笑了笑,手中翻過一頁書冊。 湖光山色,歲月靜好。 泛舟湖上,她心里都是光。 *** 在陋室呆了兩日,黃昏後,兩人回了京中。 宮中有事,宋卿源回了宮中。 許驕則回了鹿鳴巷。 翌日早朝,百官在內宮門前齊聚,三三兩兩低聲交頭接耳著,這一幕,在短暫的輕松後,仿佛讓許驕回到了現實。 正殿內,莊嚴而肅穆,天子身著龍袍,頭戴十二玉藻冕旒,百官齊跪,高呼萬歲。 宋卿源淡聲,“眾卿平身。” 又是一日早朝,從御史台彈劾官員開始。 但凡這個時候宋卿源都不怎麼說話,朝中也會開始自動站隊,相互拉踩,宋卿源目光看向許驕處,許驕果真在偷偷打著瞌睡。 宋卿源低頭笑了笑,又忽然想,若有一日看不到她在這里打瞌睡,他許是才是最不習慣那個…… 下了早朝,宋卿源回明和殿。 許驕去了政事堂。 每日都有數不清的事情在忙,一件又一件,推動著國家機器的轉動。 …… 時間很快到了七月中旬,許驕在政事堂的時候,郭睿推門而入。 沈凌詫異,何進也攏了攏眉頭。 郭睿已經被罷官,來此處其實不妥,郭家雖然倒台,但郭睿好歹是天子的表兄弟,政事堂外的人也不好攔。 郭睿明顯是沖著許驕來的,沈凌和何進沒有避開。 許驕看了看他,輕聲道,“你倆出去吧。” 沈凌和何進有些擔心,怕郭睿沖撞她。 許驕道,“沒事,我若喚人,就讓侍衛進來往死里揍!” 郭睿臉都綠了。 等沈凌和何進退了出去,郭睿才上前,似是很有些不好開口,卻還是別扭開口了,“許驕,是你同天子說,讓我西關的?” 因為別扭,總覺得要氣勢凌人,又覺得不對,但又覺得這樣的語氣沒什麼不對。 就整一個別扭樣。 許驕一面低頭看著文書,一面道,“嗯,是我同天子說的。” 郭睿臉色更古怪了些,“為什麼?” 許驕淡聲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這麼討厭,滾得越遠越好啊……” “你!”郭睿當場火氣就竄了上來。 但這里是政事堂,郭睿只得壓下心中的火氣,又盡量沉著聲音道,“那天晚上喝酒,我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麼?” 即便方才許驕這麼說,他還是有些不信,也有些擔心是他那天酒後失言,說了些話給許驕听。 許驕想了想,似是真想起什麼來一般,“說了!” 他臉色緊張,“……說什麼了?” 許驕“嘖嘖”嘆道,“你說,許驕你簡直太厲害了,我怎麼都比不過你~” 郭睿這回是臉都紫了,“哼!” 這他.媽才是許驕! 他竟然會想她是好意! 他魔怔了才是。 郭睿轉身就走! 許驕沒有攔他,只是唇畔微微牽了牽。 郭睿嘛,秀逗第一,沒人第二。 不過,許驕又反應過來,怎麼又走了一個…… 還是被她自己弄走了。 這京中仿佛又冷清了些…… *** 等到八月的時候,南順和東陵的商船在江上忽然起了摩擦,然後迅速升級。 因為離東陵近,所以南順的商船吃了虧。 很快事情不斷醞釀,加深,然後宋卿源在早朝上砸了折子,“東陵欺我南順無人嗎!” 朝中上下都嗅出了此事的不同。 其實東陵和南順的紛爭慣來就有,東陵也一直都以跋扈著稱,南順的商船多受其苦,其實國中早就多有怨言。天子震怒,軍中紛紛請戰。 八月下旬的時候,戰事一觸即發。 東陵靠著位置優越,沒少在江上行對臨近諸國商船驅逐之事,東陵和南順忽然開戰,周遭諸國基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長風同東陵接壤,百余年前也曾有聯姻,但因為蒼月的牽制,長風沒有做任何反應。 那時許驕還在梁城。 許驕從七月中旬開始,就和沈凌一道出京督查各處的水利工事。南順臨水而興,國中民生最重要的一環便是水患,去年有梁城之亂,今年梁城之亂平定,許驕作為宰相,是應當巡查完,于是從南到北,從西到東,這一圈回京差不都要十一中旬去了。 所以許驕是在梁城听說起了戰事。 南順和東陵已經開戰,國中的目光近乎都放在魏帆身上。 幾乎每日都有戰報傳回京中。 許驕每至一處,都可以听到當地的官員和百姓在討論東陵戰事。 東陵十八城里,原本就有一部分是南順國土,就是宋卿源要的濱江八城,若是取下,這將是時隔兩百余年後,南順首次將濱江八城重新納入版圖中,與南順國中而言意義非凡。 許驕不在京中的日子,宋卿源的全部精力都投在東陵戰事上。 兩人各在一處,都有手中要操心的事。 早朝時,宋卿源會听關于水利巡查得奏報,也會在明和殿收到許驕的親筆奏折,字如其人,他看到就能想起她,所以她從不假手于人。 許驕行至何處,也都能听到京中的消息,譬如蒼月和南順聯手取東陵,一個水路,一個陸路,東陵節節敗退,很難招架。十月的時候,東陵已經連丟了幾座濱江城池和路上城池;等到十一月,整個東陵國內一片動蕩不安,東陵十八城的納入只是時日問題。 …… 臘月初,許驕回京,順利完成了最重要的水利巡視,未來三到五年內,工部和戶部在水利工事上的投入也有了眉目。 回京路上,許驕就听說,東陵確認年後會遣使至南順和談。這等于基本已經確認,濱江八城會重回南順手中。 許驕想起在東宮的時候,宋卿源就曾同老師說過,有一日會將濱江八城取回來,許驕知曉濱江八城對宋卿源來說意味著什麼。 許驕入宮時,大監親自來接。 “陛下呢?”許驕見大監領的路不是往明和殿去的。 大監嘆道,“陛下病了,在寢殿中臥床。” “怎麼會?”她沒听說。 大監嘆道,“這不入了臘月,天氣見寒,陛下心思都在東陵的事上,沒怎麼將息著,染了風寒,都病了好些日子了,前幾日咳得上不了早朝,一連休沐了三兩日。” 言辭見,見迎面有人走來。 許驕光顧著和大監說話,還沒怎麼留意,待得臨到近處,許驕看清,整個人微微怔住。 昱王? 昱王回京了? 許驕忽然想起早前在寧州遇到昱王的時候,昱王讓她幫忙捎帶經書給宋卿源,當時就說的是陛下的生辰來不及回來,年關抵京。 眼下是臘月,昱王是該入京了。 但早前佛經的事,昱王讓她心中很有些不舒服。 迎面遇上,許驕還是拱手行禮,“昱王。” 宋雲瀾溫聲,“許相回京了?” 許驕應道,“剛好今日回來。” 宋雲瀾道,“許相去看看陛下吧,陛下病著。” 許驕沒有再多停留,同大監一道入了寢殿。 宋雲瀾唇角微微勾了勾。 作者有話要說︰差1000字,到不了三更了,留到明天吧 59、第059章 暗潮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59章暗潮 盡快許驕腦海中還是早前宋雲瀾的事, 但到寢殿時,听到寢殿中的咳嗽聲接連傳來,許驕將宋雲瀾的事情拋在腦後。 朱全順也剛好從殿中出來,許驕喚住, “朱大人, 陛下怎麼樣了?” 朱全順拱手, “相爺, 陛下原本是偶感風寒, 用了些藥差不多要見好了, 便沒怎麼留神,結果風寒加深。再加上前一陣,陛下一直在操心東陵之事, 整個人一直緊繃著, 如今東陵之事有了眉目,忽得松了下來,這風寒加深就郁結了,還要吃上一些時候的藥。” 許驕明白過來, 就是感冒了,以為自己要好了,沒好好吃藥,結果又受涼了,感冒忽然加重,再加上東陵之事基本告一段落, 整個人身上的壓力突然松懈下來,最容易生病,所以兩處踫到一起,就咳成剛才的模樣。 听朱全順話中的意思, 恐怕還要再咳上一些時候。 許驕心中有數了,“我明白了,多謝朱大人。” 朱全順朝她拱手,“相爺去看看陛下吧。” “好。”許驕沒再耽誤。 朱全順離了殿中。 光她和朱全順說話的功夫,就听宋卿源一直在咳嗽,近乎沒有停過。 許驕入內。 大監剛好同天子說起,“陛下,相爺回來了。” 宋卿源原本是坐在龍塌上看著折子,忽然听到大監口中的話,手中下意識頓了頓,剛想著要不要從床榻上起來,去龍案上坐著,遲疑時,許驕的身影已經入內。 宋卿源微楞,遂而作罷。 看都看到了,听也應當听到了,朱全順剛從寢殿出去,她又不是傻的,抓到朱全順疑問就知道。 “不是說隔幾日回來嗎?”他語氣平靜。 大監自覺退了出去。 許驕蛾眉微微蹙了蹙,沒有應聲,宋卿源一面放下手中奏折,一面道,“過來。“ 許驕上前,緩緩在床沿邊落座。 印象中,她很少見宋卿源生病,從東宮起就是。宋卿源雖然是東宮,但是騎射大會是可以入三甲,自己的身手都可以當半個暗衛用的。當初去梁城,宋卿源會扮作暗衛,就是因為他要扮成暗衛混跡在其中並無違和感。 但眼下,整個人應當是咳得夜里睡不好的緣故,整個臉都受了一圈,眼窩也深陷了。 許驕輕聲道,“我想你了,所以早些回來……” 就這一來一回說話的功夫,宋卿源也都咳嗽不斷,許驕給他端水,“別說話了。” 宋卿源接過,將一整杯溫水飲盡。 “還要嗎?”許驕問。 宋卿源點頭。 許驕又去接了一杯,他喝過,她伸手接杯子的時候,他順手扯她到懷中,許驕心中一驚,被他帶到懷中,他溫柔吻上她耳後,“朕也想你了。” 子松原本听到杯子掉落的聲音想要入內,大監攔住,“叫你了嗎?” 子松應道,“但杯子摔碎了?” 大監嘆道,“好端端的杯子怎麼會碎呢?” 子松︰“……” 子松忽然反應過來。 大監嘆道,“這宮里從沒有一人是冤死的,只有笨死的,陛下和相爺多久沒見了,你去湊什麼熱鬧去,你以為天子想見到你?” 子松臉紅。 …… 內殿中,許驕被拽到床榻內側。 “今晚留下吧,朕這幅模樣去不了鹿鳴巷。“言辭間,宋卿源還在握拳輕咳,眼下不像方才咳得那麼劇烈,應當是朱全順離開前讓他服的藥慢慢止咳生效了。 宋卿源說完看她。 他知曉她不願意留在他寢殿。 早前兩人也因為寢殿的事爭執過,但他的確很久沒見她了,尤其是眼下,病著,便想她在的時候多些。 “好。”許驕應聲。 宋卿源怔了怔,有些意外看她。 許驕起身,我先回家中一趟,晚些再來。 宋卿源笑了笑,“去吧。” 許驕從龍塌上下來,臨走前,又親了親他額頭。 宋卿源也伸手拽了她回來,也在她額頭親了一次,才讓她走。 分明分開幾個月了,但莫名其妙親來親去兩次,好似就回到從前了,許驕臉紅出了寢殿。 宋卿源握拳笑了笑,又跟著咳嗽了好幾聲。 這惱人的咳嗽總也不好…… *** 出了宮,許驕回到鹿鳴巷。 一連出去了好幾月,不僅敏薇見了她,歡喜上前喚“相爺”,就連高冷的許小貓和中二的許小驕都上前來同她親近。 許驕分別同許小貓和許小驕親近了些時候,而後才讓敏薇幫她收拾衣裳。 敏薇詫異,“相爺又要出遠門?” 許驕支吾道,“……去趟宮中……陛下病了,我去照看幾日。“ 敏薇遂沒有多問了。 相爺和陛下的事,敏薇知曉不多問。 相爺不在的時候,陛下還會時不時抽空來鹿鳴巷中小住幾日,旁的什麼都不說,只是呆上一下午,或是一晚上,第二日晨間就走。 後來,敏薇是听小田子說陛下病了,又病了許久未好,暫時不會來鹿鳴巷這里了,敏薇才有好些日子沒見到陛下了。 眼下相爺忽然說要去照顧陛下,敏薇知曉哪些當問,哪些不當問。 苑中,許驕一面逗著許小驕和許小貓,一面想,是不是把許小驕和許小貓都帶到宮中去好得好? 等宋卿源好些的…… 敏薇收拾完,許驕也簡單去屋中洗漱沐浴,換了身衣裳。一路風塵僕僕,剛回京就去見宋卿源了,眼下才想起換衣裳。。 等從耳房出來,敏薇簡單交待了幾聲,她恐怕要在宮中呆幾日,若是有事,就讓小田子來說一聲,敏薇應好。 許驕入宮都是夜里了。 許相入宮,宮中是不通傳的。 馬車徑直到了中宮門處,有子松在候著,旁人也未多問。 “陛下好些了嗎?”許驕問。 她其實也才離宮兩個多時辰。 子松應道,“同相爺在的時候差不多,相爺走後,陛下就一直在看奏折,也沒怎麼動過,咳還是在咳。” 許驕心中清楚了,反正他沒睡。 等到了寢殿,果真遠遠就听到宋卿源的咳嗽聲,許驕入內,見他已經從龍塌上起來了,在寢殿內的案幾前看折子。 無論他是好著,病著,堆積如山的折子總會來,不會因為他病了,國中就沒有那麼多折子上來…… “這麼久?”他看了她一眼,輕聲道。 許驕道,“你怎麼沒歇著?不是才喝了藥?” 他又批完一本,“哪有時間……” 許驕道,“你去睡會兒吧,不歇著,怎麼會好?” 宋卿源看她,眼中忽然想起什麼一般…… 許驕也看他,仿佛會意。 而後,宋卿源躺在她懷中,她打開折子,一面看著,一面簡單描述著折子上寫的東西,他閉著眼听著,許驕念完大都會說出自己的建議,譬如“讓他再等兩個月?”,又譬如“批了吧?”,再譬如“茲事體大,還是讓大理寺酌情處理?” 宋卿源要麼嗯,要麼說旁的,總歸,他動動嘴皮子就是了,許驕會模仿他的字跡,他即便沒睡,也沒太費神。 到後來,宋卿源還是睡著了,平和的呼吸聲在懷中想起,許驕不怎麼敢動彈了,只能將周邊的折子輕拿輕放…… 其實,她原本也不必念給他听的。 趁宋卿源睡著,許驕在案幾前專心看了好些時候的奏折。 簡單的,她直接就能做判斷的,便直接模仿他的字跡批了;拿不準的,就用紙條留了字跡插在奏折里,宋卿源只要一看就知曉緣由,批起來會很快,或是明日他告訴她一聲,她也能很快處理完;只有需要宋卿源拿主意的,她放在了一次,沒有動…… 不知是不是許驕在的緣故,也許是藥性上來的緣故,宋卿源睡得很安心,雖然還是在咳嗽,但是人沒醒。 已經夜深了,許驕想著不吵醒他,讓他多睡會兒的好,便從龍塌上拿了被子來給他蓋上,讓他在小榻上繼續睡著。 …… 晚些時候,許驕听到朱全順在殿外同大監說話的聲音。 有她在,大監不會讓朱全順直接入內。 朱全順是來送藥給宋卿源的,听兩人的對話,宋卿源這一陣咳嗽得太厲害,尤其是後半夜,不喝藥會咳嗽到沒辦法入睡的程度。 大監端了藥入內,許驕示意他放下,大監沒多問。 藥還有些燙,許驕沒叫醒宋卿源,等涼些再說。 殿外,許驕听到朱全順朝大監道,家中母親病重,可能明日就要離開,太醫院會讓旁人來照看陛下。 誰家中都會有些難處,朱全順也是,太醫院的太醫不少,也不必事事都是他,只是宋卿源信得過朱全順。 …… 等晚些,差不多藥溫了,許驕輕聲喚了宋卿源。 宋卿源迷迷糊糊睜眼,眼中都是血絲。 “把藥喝了再睡。”許驕扶起他,宋卿源也撐手坐起,才發現在小榻上,遂想起剛才听她念奏折睡著了。 許驕想他真的是病久了,接過藥碗的時候很安靜,也一口喝完。 “去床榻上睡。”她扶起他。 他也沒吱聲,听話的去床榻上躺下,許驕牽了被子給他蓋上。 他沒閉眼。 許驕伸手,人工替他閉眼。 他這才笑了笑,低聲道,“看來不是做夢……” 許驕方才反應過來,他先前怕是做夢,所以才吱聲,怕一吱聲夢就醒了…… 許驕低聲道,“你先睡,我就在這里不走開,還有些事情,做完了就來陪你。” “嗯。”他聲音很輕。 許驕忽然覺得,病懨懨的抱抱龍既溫順,又听話還可捏可揉也不會生氣…… 許驕手抖了抖。 宋卿源其實沒怎麼睡,就側身躺在床榻上,看她埋頭在一堆奏折里。 這是她回京的第一日。 比起早前的計劃提前了好幾日回京,她是連著趕了夜路。 宋卿源看著她,因為喝了藥,還有些不舒服,腦海中昏昏沉沉得,也會不時咳嗽,但看著她,他心中莫名的踏實。 這宮中慣來冷清了。 但眼下,燈盞下映出的身影卻很暖。 他想日日都能看到這許暖意…… 宋卿源慢慢闔眸。 *** 翌日醒來,寢殿中已經沒有人了。 “許驕?”宋卿源喚了一聲,是大監入內的,“陛下,稍後要早朝,相爺先離開了。” 宋卿源才想起是自己迷糊了。 這是寢宮,許驕不可能同他一道去早朝,她要提前出宮,然後再兜一圈回來。 宋卿源扶額。 “更衣吧。”宋卿源吩咐一聲。 大監喚了旁的內侍官一道入內。 宋卿源病了好些時候,朝中不可能一直不早朝,最難熬的幾日過去,宋卿源還需出現在早朝上。 天子病著,朝中都知曉,但殿上離得遠,臉色又隱在冕旒後其實看不清,只能從咳嗽聲中听出天子比早前好了許多,但又未徹底好,所以早朝時間盡量都不會太長。 但今日早朝和早前不用的是,相爺回來了。 相爺一回來,不少事情就不用再去天子跟前了。 許驕離京好幾個月,但昨晚近乎看了一晚的奏折,也七七八八都知曉朝中的事情,也知曉上折子給宋卿源的都是些什麼事情。 下了早朝,宋卿源去了明和殿。 許驕則去了政事堂。 相爺離京這幾個月,政事堂依舊忙碌,但積壓的事情不少,又尤其是快要年關了,人人都在往許驕跟前擠。 許驕是邊打著瞌睡,邊將政事堂的要事都先听完處理完。 旁的事情,許驕沒有再過問。 眾人心中也都想,相爺估摸著要一兩日才能理到對應的人頭上來,而且看方才相爺一幅疲憊模樣,應當是這一路舟車勞頓,還沒怎麼恢復過來。 今日的政事堂大家都心照不宣沒有多留。 翰林院的事情沈凌已經接手,何進會和沈凌對接,許驕沒有再多過問。 這一趟外出公干幾個月,沈凌同她一道,翰林院也堆積了一大堆事情要沈凌去處理,沈凌今日也沒在政事堂露面。 許驕忙完政事堂的事,也差不多黃昏了。 這一日又過去。 許驕看了看一側的黃歷,只覺日頭怎麼過得這麼快…… 去寢殿的時候,宋卿源也從明和殿回去了。 許驕入內的時候,他正在看她昨晚夾的那堆紙條。 听到腳步聲,他知曉是她來了。 也慣來只有她來,大監才不必通傳。 宋卿源放下手中奏折,略微攏著眉頭看她,“昨晚沒睡?” 她一晚上看不完這麼多奏折,除非是通宵…… 許驕掩飾,“許久沒看奏折了,一看就忘了時間,晨間睡了會兒……” 她慣來會避重就輕。 宋卿源又咳了幾聲。 許驕問,“喝藥了嗎?” “喝過了。”宋卿源示意她上前,他坐在小榻上,她從身後靠在他背上,似撒嬌般將頭靠在他肩頭,“這麼乖?” 宋卿源︰“……許驕。” 許驕不鬧了,但也沒從他背上下來,還是伸手掛在他脖子上,只是不鬧了。 “馬上年關了。”他輕聲。 兩人都想起去年年關的時候,是在慶州的靈山行宮,許驕想起就是那個時候她喝多了,各種狗上了宋卿源,還讓他給她解裹胸…… 他們兩人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兜兜轉轉到了一處。 時間好快…… 許驕愣住。 宋卿源又道,“早前說的好好談談,恩科後事情又開始忙了起來,你又同沈凌離京,朕在看東陵十八城的事,眼下可好?” 許驕知曉但凡他這麼問起,就是想說了,上次是有恩科的事情在,這次躲不過。 “嗯。”她輕聲。 她還是靠在他背上,下顎貼在他肩頭上,臉頰微微貼著。 宋卿源沒讓她下來,溫聲道,“朕想讓你入宮,你肯定不願意。朕要真要在宮中放人,又怕委屈你。阿驕,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入宮做朕的皇後,以許清和妹妹的名義,皇後病著,平日里不需要露面,你還是在朝中做許相,需要皇後露面的時候,你尋個理由外出公干,兩個身份只要不撞在一處出現就是……” “嗯。”她又輕聲。 宋卿源繼續道,“如果真不想入宮,朕可以沒有後宮,但要子嗣,將朕的孩子生下來,繼續留在前朝。” “嗯。”她還是輕聲。 宋卿源還想出聲,喉間卻忍不住重重咳了幾聲,一連咳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一面給他拍背,一面疑惑著,“昨日還好些?” 宋卿源也這麼覺得,安慰道,“這些日子風寒反復,總這樣,沒事。” 他是示意她別擔心。 朱全順回鄉了,換了旁的大夫,可能方子不同。宋卿源的注意力不在此處,“阿驕,怎麼都會有不能周全之處……” 許驕吻上他臉頰,溫聲道,“等你好了的。” 他看她。 正好大監入內,“陛下,太醫院的藥送來了。” 宋卿源一口飲盡。 換了太醫,方子喝了有些嗜睡。 宋卿源回了龍塌躺著,許驕繼續看著奏折,但腦海中都是方才宋卿源口中的話,懸筆微頓著,其實就算不點破,他們二人都心知肚明…… 朝臣不傻,頂著中宮和相輔的名頭,一個出現一個不出現;就算有子嗣,後宮也不可能一直空置,子嗣單薄,後宮也不會空置…… 許驕淡淡垂眸。 …… 這幾日,許驕依舊每日晨間很早出宮,早朝後去政事堂,臨近黃昏前後回寢殿,有時候是他披奏折,她在一側看公文,有時候是她替他披奏折,他喝了藥入睡。 宋卿源的咳嗽沒怎麼見好,震得頭疼,臨近年關了,朝中都在議論,陛下的病仿佛拖得太久了。 太醫院也會診過,說是怕是要些時候才能好。 宋卿源沒怎麼在意,他在意的,是許驕仿佛已經習慣了留在他寢宮,對他而言是好事,他反而不太計較病的事。 于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越發臨近年關。 宋雲瀾在京中的時候,也會出現在早朝上。 宋雲瀾每日都會有面聖的時候,時間不長,大多是陪著宋卿源說說話,下下棋。 許驕怕在宮中遇上宋雲瀾的次數太多,同大監交待了一聲,等宋雲瀾面聖後,讓人告訴她一聲,她再去寢殿。 大監應好。 于是往後,再同宋雲瀾撞上的時候近乎沒有。 許驕還是每日在政事堂很長時間,有時,惠寧也會來,“相爺~” 惠公公標志性的聲音很遠就能听見。 這段時間都是惠寧在跑,今日御膳房做了點心,明日做了糖水,後日做了湯,天子每日都讓往她跟前送,是怕她顧不上晌午時吃飯…… 許驕看了許久,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良久,才伸了筷子,夾了點心在口中,忽得,鼻尖便紅了。 *** “沈編纂,許相來了。”翰林院官吏快步上前,沈凌去迎。 正好黃昏前後,許驕是從政事堂來的。 “相爺?”沈凌意外。 “忙完了嗎?有沒有時間?”許驕莞爾。 沈凌笑,“有。” …… “相爺,今日是要酸辣粉還是陽春面啊?”老板娘是許久沒見許相了。 而且,這次又帶了旁人來。 “酸辣粉。”許驕應聲。 老板娘又看向沈凌,沈凌笑道,“陽春面。“ 老板娘應好去做。 許驕看了看沈凌,旁人同她一道來,都會說一樣,只有沈凌要的陽春面。 沈凌是有魄力和主見的人。 在何處都可見一瞥。 許驕一面燙了碗筷,一面問道,“工部的事,年關前能出來嗎?” “能。”沈凌應聲。 沈凌不是好大喜功的人,沈凌若能,許驕是信的,“好。” 沈凌問,“相爺這麼急?” 許驕道,“南順臨水而行,這些水利工程是重中之重,加上早前有梁城水利的空殼,這一處正是朝中和國中最敏感的地方,需要好好規劃,所以想提前看看。” 沈凌頷首。 酸辣粉和陽春面端上,沈凌笑了笑,“相爺……” 許驕打趣道,“我也就能吃一碗。” 沈凌跟著笑開。 “對了,西南工事也要盯緊些,那邊才收編了駐軍,怕出岔子,若是有事,及時和樓明亮溝通,他是腦子清楚的人。如今工部和戶部尚書一直空缺,你們兩人主事,效率還能高些。“許驕提醒。 “學生明白。“沈凌應好。 許驕惱火看他。 沈凌改口,“明白了,相爺。” “朝堂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特點,也有小算盤,不是那麼容易掌控,慢慢來。”許驕又道。 沈凌看她,遲疑道,“相爺今日……” 他是覺得不同,但又想相爺今日是單獨來尋他的,應當就是想說這些事,沈凌欲言又止。 許驕嘆道,“年關了,總結呈辭,你多听听。” 沈凌笑道,“有相爺在。” 許驕皺了皺眉頭,認真道,“你應當要想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怎麼做!” 沈凌怔住。 許驕繼續道,“朝中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光有陛下的信賴還不行,還需要資歷,時間,威信,沈凌,你需要在朝中樹立威信。” 沈凌是聰明人,“相爺賜教。” 兩人在面攤聊了很久,踱步回鹿鳴巷的時候,也一直在聊後續的事。路過西市時,聊到最起勁兒的時候,中途遇見陶和建…… 許驕有些意外。 陶和建去雲騰的時間不算長,這回卻是同宋雲瀾一道回京的? 這麼快得了宋雲瀾信任? 沈凌看見陶和建也目露遲疑,早前在翰林院共事,陶和建的心胸和為人沈凌心中是有數的。 眼下,陶和建上前拱手,“許相,沈編纂,別來無恙。” 許驕看陶和建不怎麼舒服,他和宋雲瀾兩人都讓許驕覺得很不舒服…… 但眼下陶和建是雲騰的人。 許驕逢場作戲,“在雲騰如何?” 陶和建道,“京中人才濟濟,在雲騰,多得昱王信任。” 就是說京中懷才不遇,但在雲騰得了昱王知遇之恩。 “那就好。”許驕禮貌笑了笑。 陶和建又看向沈凌,“還沒來得及恭喜沈編纂。” 沈凌回禮,“陶大人客氣了。” 陶和建最後朝許驕道,“陶某離京後,一直掛記相爺,若不是相爺在翰林院栽培,許是今日也不會在雲騰嶄露頭角。” 許驕笑道,“不必妄自菲薄。” 陶和建也笑了笑。 “相爺,沈編纂,告辭。”陶和建拱手離開,兩人點頭致意。 離開後,遠遠輕嗤一聲,又隱晦笑了笑。 …… “就到這兒吧。”許驕在鹿鳴巷口駐足。 沈凌躬身,“多謝相爺今日賜教,听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許驕道,“十年過了,三年經驗是有了。” 沈凌再次笑開。 回了鹿鳴巷許府,敏薇上前,“相爺!” 好幾日沒見到許驕,敏薇有些想她,許驕道,“我來取些東西。” 敏薇去忙的。 許驕在書房的抽屜里取出一本冊子,是按每月分好的。 翻到六月時,目光落在最後一頁上,宋卿源的生日,前面的方框被他打上了一個勾,許驕出神。 許久之後,才翻到十二月。 在臨近月末的一條前打勾——見沈凌。 再往後,就只有薄薄的一頁紙了。 許驕攥緊指尖。 她以為的一年時間很長,眼下才知曉,實際總比想象得短太多…… 她是喜歡他。 但她不夠喜歡他…… 在兩個人里,她才是最自私的那個,明知他能給她的自由,未來和理想有限,她還是想同他在一處。 而在他認真考慮同她未來的時候,她不知第幾次落筆寫這封信。 但每次都只能寫上開頭的宋卿源三個字…… 她不是這里許驕。 她不會將對未來的期許,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更不會期望帝王至死不渝的愛情。 她是許驕…… 許驕雙目微紅,听到苑中有說話聲傳來。 許驕收起東西。 敏薇來了書房外,“相爺,子松公公來了。” 許驕低聲,“進。” 子松入內,“相爺,您怎麼了?” 許驕淡聲道,“我不太舒服。” 子松應道,“哦,陛下方才問起相爺,師父讓我來尋相爺,方才去政事堂,說相爺先離開了,所以才來了鹿鳴巷這里。” 許驕道,“你先回去吧,我晚些就去。” 子松拱手離開。 等到子松走後良久,許驕才回神。 *** 到寢殿時,宋卿源抬眸看她,“子松說你不舒服,怎麼了?” 許驕看他,微微愣住,有一瞬間,似是想什麼都同他說。 宋卿源凝眸,“許驕,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許驕支吾道,“我偷偷去吃酸辣粉了……胃有些不舒服……” 又是胃疼。 宋卿源想起早前在明鎮的時候就是…… 宋卿源喚了聲大監。 大監入內。 宋卿源道,“去宮外找個大夫,吃辣了胃疼,取藥來。” “……是。”大監懵懵應聲,很快反應過來是相爺。 “過來。”宋卿源喚她。 她上前。 他伸手攬她在懷中,沉聲道,“還有幾日就是臘月二十七了,朝中開始休沐,你就好好呆在寢殿里哪里都不準去,不知道上次胃疼成什麼樣子?” 他背了她一路,她不舒服了一路。 他說完,她靠在他懷中,怏怏沒有精神的模樣。 “這麼難受?”他擔心了。 許驕點頭。 他放下折子,抱她起身,往龍塌上去。 他放下她,吻上她額頭,“睡吧,朕再看會兒折子。” 她點頭。 他認真看她,“疼哭了?” 眼眶都是紅的。 許驕還是點頭。 宋卿源遲疑,掀了被子一道入了榻上,伸手解開她的衣襟,替她輕輕揉了揉,“好些嗎?” 她點頭。 他看了看她,篤定道,“許驕你有事……” 許驕攥緊指尖,怕他看出端倪,在他再開口前,伸手一點點寬了他的衣衫,“我想你了……” 宋卿源看著她,心中似簇了一團火。 …… 內侍官取了藥來,大監正想往殿中送,但很快意識到龍塌的錦帳放下了,依稀有天子的聲音傳來,大監愣住,趕緊折回朝內侍官道,“去溫著。” 內侍官應聲。 等到良久之後,听到後殿的水聲傳來,大監才喚人去殿內收拾了,靛青色的龍袍和深紫色的官服落了一地,眼下,後殿中還有天子的聲音傳來。 *** 許久之後,許驕才穿了寬松的睡袍側躺在龍塌上,看著案幾前認真專注的宋卿源。 殿中燈火明亮,他的側顏在燈火下剪影出一道極其精致的輪廓,只是早前咳嗽得沒那麼厲害,方才之後,又開始頻頻咳嗽了…… 許驕莫名想起了狐狸精幾個字形容自己。 就這麼想著,臉色忽然紅了,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那種紅…… “許驕。”宋卿源忽然喚她。 她果然嚇一跳。 “你又在想什麼?”宋卿源看她。 這回,她竟然直接牽了被子把自己的頭蒙住。 宋卿源好氣好笑。 “大監。”宋卿源喚了聲。 大監入內。 “藥呢?”他問。 大監低聲道,“溫著了,老奴馬上讓人取來。” 等大監折回,將藥碗放在案幾的角落處,而後退了出去,宋卿源才道,“出來喝藥。” 用的是“出來”兩個字。 許驕果真出來了,她胃不疼,但不得不當著宋卿源的面喝了…… 宋卿源拿了折子敲了敲她的頭,“你近來奇奇怪怪得……” 許驕跑回去睡了。 宋卿源笑,“朕的許小驕呢?” 被窩里的聲音道,“明日帶進來。” 宋卿源又笑,“許小貓一道帶了,它們好做個伴。” “好。”被窩里再次發出聲音。 宋卿源心底繁花似錦。 *** 翌日早朝,再次提起濱江八城的事宜。眼下濱江八城的事,是朝中的大事。 蒼月佔了內陸十城,南順佔了濱江八城,有蒼月的駐軍在,東陵很難越過這十城,取回濱江八城,所以城中駐軍部署好,魏帆便啟程回京中復命,應當是正月十五前能抵京。 早朝時,宋卿源仿佛咳得更厲害了些。 許驕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緣故……心里又覺得愧疚至極…… 早朝結束,出了正殿,往中宮門去的時候,正好和宋昭迎面撞上。 “許驕!”自從上次有了交集之後,宋昭見她就忽然熱忱了起來。 許驕頭大,“惠王。” 許驕周圍的官吏朝宋昭行禮,而後識趣離開。 宋昭這才問道,“許驕,我回京啦,回來陪我哥過年~” 許驕︰“……” 她怎麼不提前知道這個噩耗的…… 宋昭又問,“我哥是不是病了?” 說起宋卿源的病,許驕這才點頭,“病了好些時候了,還沒太見好。” “不應該啊……”宋昭一面摸透,一面嘆道,“他一向底子好啊。” 許驕耳根子有些紅,“我還有事先走了。” “哦~”宋昭應好。 …… 果然,政事堂內,人人都覺得相爺過了前兩日的緩和期,這兩日精神就忽然好起來了。 精神好起來的意思就是,好些事情,原本大家都想蒙混到年後的,但相爺一追問起來,就得各個硬著頭皮去做,想馬虎到年關後都不行。 其實,催一催也能做,誰讓相爺回京了呢~ 臨到晌午,何進來了政事堂。 何進好久沒看到許驕了,“相爺!” 許驕問道,“近來翰林院的事情可順暢?” 何進應道,“沈編纂好相與,下官和他配合得很好。” 許驕點頭,又道,“日後他的事情怕是越來越多,你多幫他些。” 何進拱手,“下官明白。” “給我吧。”許驕看了看他手中的文書,何進這才放下。 都應是要送入宮中過目的,沈凌今日不在,何進才會送到她這里來。 許驕一面翻,何進一面道,“有些舍不得相爺。” 許驕看了看他,“翰林院編纂是個職位,總要換人做。” 何進嘆道,“但相爺就是相爺。” 許驕看了看他,未至可否。 晚些時候,許驕將文書過看完,“沒問題,不用改動了,送到宮中吧。” 何進拱手。 看著何進的背影,許驕緩緩放下手中的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60、第060章 涌動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0章涌動 何進走後不久, 樓明亮來了政事堂,戶部年前還有些要文要批復,不至于到天子處,但需要相爺過目。 樓明亮遞呈上, 許驕接過。 公文有些長, 包含了好些國庫開支的項目。 許驕逐一看過, 很快在上面批復, 又叮囑道, “趁年關前盡快發下去, 趕早不趕遲。” “是。”樓明亮接過卷宗,拱手應聲。 “對了……”見樓明亮轉身離開,許驕又喚了一聲。 “相爺。”樓明亮回頭。 許驕又道, “你在繁城任過知府, 後來在吏部,眼下在戶部,如今戶部和工部主位空缺,都是侍郎主事, 你有時間多和沈凌走動溝通,戶部和工部往來頻繁,你們二人多走動是好事。” “明白。”樓明亮應聲。 許驕看了看他,繼續道,“除了這些,禮部, 刑部和兵部相關事宜,有機會多涉獵,六部兩寺原本聯動就多,內部官員也多相互調任, 多涉獵些不是壞事。” 樓明亮眸間稍稍遲疑,還是應是。 “我正好要去看老師,你有空嗎?”許驕又問。 邵德水是太子太傅,許驕早前在東宮做伴讀,所以一直稱邵德水為老師,而樓明亮原本也是邵德水的學生。 許驕提起,樓明亮眸間微亮,“正好,我也許久未看老師了,同相爺一道。” 許驕頷首。 邵府離政事堂有些距離,兩人沒有坐馬車,一面並肩踱步說著話,一面往邵府去。 在去邵府的途中,兩人一道說起朝中不少事情。 許驕也交待了樓明亮不少話。 樓明亮微訝,“相爺是要外出嗎?” 許驕笑道,“年關了,找你們聊聊。” 樓明亮會意,“那便好,我還以為相爺要調任了。” 許驕噤聲。 …… 等到邵府,邵老爺子的子孫來迎府外迎候,“祖父近來身子不怎麼好,一直在臥床,听說相爺和樓大人來了,精神都似好了許多,在偏廳等候了。” 十一月起,初步交涉完濱城八城之事後,邵老爺子的身子便不怎麼好,一直在府中將養,很少在朝中露面過。 許驕也是幾日前才回京,眼下才尋到時間,“剛回京中,事情有些多,接連在政事堂處理了幾日,否則早該來看老師了。” 許驕攙扶著邵德水在苑中散步。 樓明亮跟在邵老爺子另一側。 邵德水道,“听說陛下病了,可有去看過?” 許驕點頭,“看過了,說是染了風寒未愈,又沒怎麼注意,風寒加重了,太醫看過,還在吃藥。陛下也在擔心老師的身體,昨日還同我說起老師來,今日正好來看看老師。” 邵德水嘆道,“陛下這些年一直勞心勞力,精力全在朝事上,這濱江八成的事情拿下來,心中一塊沉石落地,又遇上風寒入侵,怕是不容易好。朝中的折子又一日日得往宮中送,陛下想要靜心療養幾日都不得空閑。” 邵德水清楚天子,許驕也知曉宋卿源不是能閑得下來的人…… “我會提醒陛下的。”許驕寬慰。 邵德水這才點頭。 “你們來得正好,同老師說說話。”邵德水又看了看樓明亮,“近來在朝中如何?” 樓明亮道,“年關了,有些忙。” 邵德水道,“忙是對的,但太忙了也要歇一歇。” 邵德水朝許驕叮囑道,“清和,你也是,如果太累就歇一歇。” 許驕微怔,淡聲道好。 邵德水又道,“陛下信賴你,諸事都依賴你,但也需張弛有度,趁著年關好好休沐一段時間。” 許驕點頭。 樓明亮陪著老師下了一局棋,許驕在一側看著,觀棋不語。 臨末了,許驕又朝邵德水道,“老師保重身體。“ 邵德水笑了笑,“知曉了。“ 出了邵府的大門,樓明亮同許驕道別,許驕一人往鹿鳴巷回的路上,正好撞見宋昭。 “許驕!“宋昭嗓門大。 許驕原本就在出神,忽得被宋昭這麼一吼,直接嚇了一大跳。 “惠王殿下……”許驕很有些無語。 宋昭大笑,“你怕什麼,你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許驕︰“……” 宋昭微訝,“你真做虧心事了?” 有毛病! 許驕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結果宋昭伸手拽她,“喂!真生氣啦?開玩笑的,走,去望月樓。” 許驕沒他力氣大,也怕被他戳穿,只能順著他去,“去望月樓做什麼?” 宋昭道,“我哥病了,他小時候就愛吃望月樓的千層餅。” 許驕微微怔了怔,沒說旁的了。 一路到望月樓,宋昭就說了一路,許驕沒怎麼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在望月樓等候的時候,才見宋雲瀾在。 她不怎麼喜歡宋雲瀾,宋昭也不怎麼喜歡宋雲瀾。早前陪同柏靳去富陽的時候,宋昭就在路上和許驕吐槽過。宋昭當時的原話是,四哥爭強好勝,喜歡旁人都听他的,但四哥總護著他,他不喜歡七哥。 七哥就是宋雲瀾。 當巧不巧,宋雲瀾方才就見到他二人在一處,宋昭在一側拼命說話,許驕有些出神,也簡單應聲。 眼下,正好目光對上,宋昭硬著頭皮去招呼。 新出爐的千層餅需要時間,坐下等的時候,才知曉宋雲瀾也是來望月樓給宋卿源帶千層餅的,要等一鍋出爐了…… 宋昭沒想到,宋雲瀾溫聲道,“我也是晨間听陛下提起。” 許驕目光落在窗外,見有禁軍入城,眉頭不由微微攏了攏,年關了,怎麼會有大批禁軍入城? 宋昭正好瞥見,嘆道,“是肖挺快回京了吧。” 許驕這才想起肖挺將軍來,早前梁城之亂後,肖挺去了梁城駐軍,魏帆在京中任京中禁軍頭領,實則是宋卿源事前將魏帆從西南叫回京中而後再付赴慈州駐軍,避免引人注目。 眼下肖挺差不多在梁城駐軍有一年時間了,梁城安定,宋卿源讓肖挺回來了? 確實,早前是有一支禁軍駐扎在梁城,應當就是眼下回來這批。 許驕多看了一眼。 宋雲瀾余光看向她,沒說旁的。 許驕倒是由肖挺想起了梁城之事…… 梁城之事最後了結了,但是還有很多疑點在。譬如當初宋昭和麓陽候是怎麼會來找宋卿源求情的? 宋卿源肯定過問過,但她並不知曉細節…… 終于,千層餅出爐,宋雲瀾親自去看。 許驕問起宋昭,“當初誰讓惠王去陛下跟前替瑞王求情的?” 宋昭詫異,沒想到許驕會忽然問起,“怎麼突然問這個?” “忽然想到。”許驕應聲。 宋昭嘆道,“嬸嬸啊。” 瑞王妃? 宋昭道,“嬸嬸其實待我很好,梁城出事,嬸嬸輾轉托人送消息給我,讓我找哥求情,我那時不知道是這種事,還以為是水利工事虧空……” 正好宋雲瀾取了千層餅折回,許驕沒有再問了。 宋昭和宋雲瀾兩人入宮,許驕則是先回了鹿鳴巷,一路走,許驕一路在想一個問題。 宋昭如此,那麓陽候應當也是如此。謀逆是大罪,瑞王妃不會不清楚…… 當初梁城的消息被封鎖了,瑞王謀逆這樣大的消息都傳不出來,卻怎麼讓宋昭和麓陽候收到瑞王妃輾轉傳出來的消息,讓他們二人來找宋卿源求情? 宋卿源不會想不到這一條…… 許驕忽然想到在靈山行宮時,宋卿源同她置氣,因為讓她別插手梁城之事,她還是同宋昭說起了瑞王謀逆之事。 宋卿源全然可以將宋昭打發走,但是宋卿源沒有,而是帶了她去鎮,讓宋昭繼續留在行宮,應當就是想從宋昭等旁人露出馬腳。 但當時她並不知曉梁城之事的來龍去脈,怕宋昭騷擾宋卿源…… 許驕輕嘆。 難怪他那時候生那麼大的氣…… 許驕微微垂眸。 *** 許驕回了府中,將許小驕和許小貓都裝進貓籠里。她答應了宋卿源今天把許小驕和許小貓帶到寢宮去。 看著許小驕和許小貓在貓籠里喝水,許驕忽然愣住。 她剛回來的時候,仿佛宋卿源的病還好些,後來朱全順回鄉,換了太醫,宋卿源的病便開始反復,有時一整日都無事,有時病得難受。許驕看了看喝水的許小驕和許小貓,心中莫名涌起旁的念頭…… 許驕帶許小驕和許小貓入宮的時候,宋卿源已經睡了。 大監說,陛下方才見了惠王和昱王,有些不舒服,就先躺下了,藥還沒喝。 許驕看向桌上的藥碗,朝大監道,“大監,拿幾個藥瓶幫我盛些藥。” 大監听她這麼一說,大監朝她道,“相爺說的,陛下前兩日就吩咐過了,老奴親自出去找的大夫看過,藥沒問題。” 宋卿源也懷疑過? 許驕微訝,不過也是,宋卿源慣來謹慎,久病未愈,心中肯定也懷疑過,她能想得到,宋卿源也能想得到…… 許驕朝大監道,“那我陪陪陛下。” 大監頷首。 許驕呆的這段時間,宋卿源一直在咳嗽,許驕伸手,額頭有些燒起來了…… 今日晨間還沒有。 許驕喚道,“大監,再喚太醫來看看。“ 大監不敢耽誤。 …… 宋卿源醒的時候,許驕一直守在床邊,他自己都覺得腦海中昏昏沉沉的,很有些難受。 “你來了?”宋卿源醒了也沒什麼精神。 “你發燒了,宋卿源,是不是很不舒服?”許驕伸手撫上他的臉。 他搖頭,“還好。“ “再睡會兒吧……“許驕看他。 他輕聲道,“手上還有些事要處理完,等明日過完,後日就休沐了,到時候好好歇歇,你我好好在一處。” 許驕眼底微微泛了泛紅,見他的臉已經明顯瘦了一圈。 宋卿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溫聲道,“別胡思亂想了,就是這一段有些累了,等休沐幾日就好。” 他吻上她額頭,“來,幫我看折子。” 許驕應好。 小榻上,他伸手攬著她。 她看折子,他看她,宋卿源嘴唇略微有些泛白,淡聲道,“年關時候想吃什麼,提前讓大監去做。” 許驕想起去年去靈山行宮時候,他也說過一樣的話,結果她和柳秦雲跑去鎮買東西了,等到入夜了才回來,宋卿源一個人對著年夜飯坐了很久…… 這一幕仿佛還是昨日的事情,又似過去了許久一般。 “好。”許驕應聲。 宋卿源又道,“上次年關不是說沒看到煙花嗎……這次我讓大監安排了。” 許驕低眸,“騙你的,我不喜歡看煙花。” 宋卿源下顎抵在她頭頂,“那我看。” 許驕攥緊指尖,“宋卿源,我騙你,你會恨我嗎?” 宋卿源笑,“膽子越來越肥了是嗎?” 晚些時候,惠寧端了藥來,宋卿源喝了便重新回塌間躺下,看著她在案幾前忙忙碌碌。他喜歡她,怎樣都好,眼下就很好…… —— 我騙你,你會恨我嗎? 宋卿源微微闔眸,又笨,又不會撒謊…… *** 翌日晨間,宋卿源又開始發燒,而且燒得很厲害。 大監擔心,“陛下,要不休沐?” 宋卿源搖頭,忽然休沐,朝中一定會議論紛紛。他病情一直不怎麼好,朝中都在猜測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他若是忽然不去,更坐實了猜測。尤其是今日是休沐前最後一日早朝,臨近年關,這樣的猜測多了不是好事。 宋卿源強忍著難受去了早朝。 休沐前的早朝,氣氛以和諧為主,等待入朝的時候,百官就互道新年好,再見面應當是正月初一的入宮拜謁,再就是等到大年初七才會恢復早朝。 早朝時,許驕擔心看向殿上,天子端坐龍椅上,十二玉藻冕旒後看不清臉色,旁人看來無恙;倒是許驕一連提了好幾件需要年後回來要做的事情,讓六部兩寺都壓力不小,宋卿源看了看她,略微皺了皺眉頭。 臨出正殿,子松來尋,“相爺,陛下請您去趟寢殿。“ 自從宋卿源病著,便沒怎麼去過明和殿,一直都在寢殿,許驕去的時候,正好听鴻臚寺少卿同宋卿源道,“正月里和談,東陵知曉陛下後宮空置,想要送公主來南順聯姻……” 許驕微頓。 很快,宋卿源的聲音響起,“等魏帆回來再商議。” 魏帆會在元宵前後會回京。 鴻臚寺少卿出來時,正好同許驕踫上,“相爺。” 許驕頷首。 入內時,宋卿源抬眸看她,“你今日早朝在做什麼?明日休沐,今日施壓?” 許驕喉間輕輕咽了咽,宋卿源繼續看她,“許驕,你在急什麼?” 許是說得太急,接連咳嗽的兩聲,許驕抬眸看他,四目相視里,宋卿源目光如炬,“許驕,你年後要做什麼?” 許驕應道,“就是提醒下他們,年後回來還有一堆事情……” 宋卿源目光微滯,沒有再說旁的。 許驕上前摸了摸他額頭,仿佛退燒了。 晨間他都燒得迷糊了,喊著外祖母,她是嚇倒,但醒來後,再難受還是去了早朝,天子之位看似風光,但要忍耐的,其實比常人更多。 宋卿源抱起她,“阿驕,被擔心,朕好多了。” 許驕看他。 宋卿源道,“明日同朕去京郊別苑吧,換個地方呆幾日,興許病能好得快些,我們等年關再回來?” 他眼中都是期許,她低聲應好。 …… 回鹿鳴巷收拾行李的時候,葫蘆來了屋中,“相爺,都準備穩妥,年關可以走。” 正月初一百官要入宮拜謁,宋卿源走不開,一整日都要在宮中。 她正月初一走,他抽不出空找她。 “相爺真要走嗎?”葫蘆環臂,手臂中抱著劍,沉聲問道。 許驕低聲,“走。” *** 在行宮的兩日,宋卿源的病時好時壞,宋昭和宋雲瀾都來看過,太醫也不敢大意,可宋卿源的病就是不見徹底好轉。 但這兩日宋卿源算是徹底放松,朝中的事情一件都未管,就是日日同許驕一處。 有時是枕在許驕懷中睡覺。 有時是听她念書。 也有時,是和她一道在湖中喂錦鯉。 許驕也會踮起腳尖,踩在他腳上親他,宋卿源皺眉,“別鬧……” 她咬他脖子。 他被她鬧得沒辦法,阿驕,朕病著。 她笑了笑,頭靠在他懷中,擁著他入睡,還是像早前一樣,把他當成被子一樣夾著他。 他但凡好些…… 他吻上她額頭,她眉頭皺緊得很緊,是心中不踏實。 他伸手,撫平她眉間的不踏實,她也會在夢中囈語,“宋卿源……” 他攬緊她。 …… 宋昭有些擔心,“許驕,我哥會不會有事?” 許驕沉聲,“不會的。” 到臘月二十九這日,宋卿源睡了整整一日,許驕一直守著他,也守了一整夜。 翌日醒來,宋卿源口渴,許驕給他取水。 他輕抿一口,問了聲,“我睡了多久?“ 許驕看他,“一天一夜。“ 宋卿源僵住,半晌道,“那就是年關了?” 許驕擁他,“是年關了,宋卿源年關好。” “哪有問候人年關好的,你應當明日問候新年好。”他也擁她,“回宮吧,今日要守歲。” 許驕垂眸,“嗯。” 許驕扶他起身,許小驕和許小貓在一側搖尾巴玩,許驕替他更衣。 他今日氣色好了很多,許是睡了整日整夜的緣故。年關要回宮守歲,稍後宋昭和宋雲瀾會來宮中和他一道用午飯,她要先回陋室一趟,點一盞長明燈再入宮陪他。 宋卿源是今日好了許多,也抱起她,溫聲道,“去年年關把朕自己丟行宮,自己跑去鎮了,朕一整日都沒吃飯。” 許驕道,“我也沒吃,不是送許小驕給你了嗎?” 宋卿源笑,“朕回宮等你,早些來。” 言罷,吻上她額頭,又讓大監帶了許小貓和許小驕一道。 許驕看向他的背影。 他也轉頭看她,溫和笑了笑。 許驕心底像是被什麼重重劃過。 …… 馬車緩緩駛離京郊別苑,往陋室去。 這里有她無數的記憶,眼下,都要塵封了…… 許驕俯身,用火星子點亮了一盞長明燈。 長明燈亮起的時候,許驕紅了眼楮。 …… 宮中,宋卿源和宋雲瀾正同宋卿源一道用午飯。 大監快步入內,在宋卿源耳邊附耳了幾句,“相爺去陋室了。” 宋卿源沉聲道,“讓人繼續盯著。” 大監應是。 “怎麼了?”宋昭擔心。 宋雲瀾也斂了眸間的緊張,低頭喝了一杯酒,壓下內心的忐忑。 宋卿源沒多提,“沒事。” 宋雲瀾臉色更難看了幾分,握著水杯的手也輕輕抖了抖。 這一頓飯,宋卿源和宋雲瀾都吃得心不在焉。 只有宋昭挺開心,“四哥,好久沒有和你一道過年了,而且,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宋雲瀾跟著笑了笑。 午飯過後,宋昭和宋雲瀾留在宮中陪宋卿源下了會兒棋,惠寧送了藥來,宋卿源看了一眼,“今日年關,不喝藥了,拿走吧。“ 惠寧頓了頓,宋雲瀾也頓了頓。 宋昭卻是笑起來,“對對對!年關不喝藥!“ 宋雲瀾輕聲道,“四哥,政事再忙,也要注意身子,我知曉這其中滋味,旁的都不重要。” 宋雲瀾原本就多病,這句話從宋雲瀾口中說出,听起來有些壓抑。 宋卿源低聲道,“朕知曉了,你也是。” 宋昭打斷,“今日年關,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 “也是。“宋卿源笑了笑。 …… 年夜飯,宋昭和宋雲瀾不宜再留在宮中。 宋昭在京中有府邸,宋雲瀾在驛館落腳,陶和建等了許久,宋雲瀾眉目間有愁容,也問道,“可有露出馬腳?” 陶和建搖頭,“沒有。” 宋雲瀾回想起今日宋卿源的那句“繼續盯著”,還心有余悸,尤其是,今日宋卿源看起來氣色比前幾日好,而且也沒再喝藥,他也懷疑過是不是被他發現了,後來試探的時候,又覺得不像…… 以宋卿源的手段,若是他發現,他不會安全出宮。 宋雲瀾沉聲道,“小心些,等肖挺回京再說。” 陶和建應好。 *** 寢殿中,宋卿源一面等她,一面逗著許小驕和許小貓。 黃昏前,大監已經備好了年夜飯,許驕還未至,宋卿源讓大監喚人去催。 看著滿滿一桌的年夜飯,宋卿源想起靈山時,也想起鎮,更想起她輕聲道,宋卿源,我騙你,你會恨我嗎? 宋卿源指尖微微滯了滯,朝著許小驕道,“就你吃定了朕……” 快入夜了,宮中處處開始掌燈,兩只貓到了宋卿源跟前就歡脫到不行,相互打鬧追逐著尾巴,襯得四下熱鬧了些許。 大監入內,“相爺來了。” 宋卿源看她,“怎麼這麼久?” 許驕道,“我回了趟陋室,好像發現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又去了鹿鳴巷找,沒找到,又去了陋室一次才找到,最後遲了……” 他溫和看她,“不遲,來。” 許驕上前,他吻了吻她額頭,“吃飯了。” 許驕坐在他一側,上次年夜飯的時候,宋卿源還在生她的氣,她拼命說話哄他,眼下,兩只貓在殿中跑來跑去,竄上躥下,多了好些年關的氛圍。 宋卿源精神好了許多,但年關的酒還是許驕代飲的。 上次是幾杯記不住了,這次十杯都飲盡了,反正國泰民安,四海升平什麼都有了…… 宋卿源看她,“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酒量這麼好了?” 許驕嘆道,“是勇氣大漲。“ 宋卿源笑不可抑。 恰逢年夜飯的煙花來了,兩人去了殿外看煙花。 宋卿源是沒騙她,他真讓大監準備好多,至少這煙花是她早前在京中年關時看過的長了一倍不止。 “上次沒看到,這次看到了?“宋卿源下顎抵在她頭頂,許驕靠在他懷中看了很久,“好看。” 宋卿源擁著她,“明年也讓大監準備,日後年關的煙花,次次都要這麼長。“ 許驕看他,“宋卿源,你會被會御史台諫言的……” 宋卿源笑,“諫言什麼?哪個昏君是因為年關放多了煙花成昏君的?“ 許驕︰“……” 宋卿源咬上她耳朵,“昏君都是沉迷美色,日日貪戀不早朝才會被諫言……” 許驕耳根子都紅了。 接下來的事仿佛順利成章。 許小驕和許小貓在殿外亂竄著,開心得不得了。 他抱她上了龍塌,吻上她雙唇,龍塌上,是兩道身影交織起伏著,衣衫凌亂落了一地,抵死的親近和綺麗,宣泄著所有的傾慕與愛意,怎麼也不知疲憊…… 待得守歲的煙花都照亮了整個夜空,她被他抱起,裹在金黃色的龍袍里去了後殿。 她喝得太多,腦海里正暈乎乎的,也分不太清是在內殿還是後殿的魚池中,待得肌膚沾上溫水,許驕剛舒服得嘆了嘆,他擁她,她曖昧看他,似是怎麼都看不夠這張好看的臉,她親他,又是一室綺麗。 等擦干了頭回龍塌時,許驕又困又乏,迷迷糊糊道,“抱抱龍,上次年關你病著,這回還是病著。你明天年關不要再生病了,好好過年好不好?” “听你的。”他牽了被子蓋上。 ……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已經是初一了。 每年初一,百官都要入宮拜謁。 許驕從龍塌上起身,抱抱龍還病著,昨晚不算太鬧騰,但兩人都很契合。她起身,他從背後攬緊她,“新年好,阿驕。“ 他好像真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她心中微舒,溫聲道,“我去換衣服了。” 他松手,但臉上都笑意。 許驕去了屏風後,寬下衣裳,換上深紫色的朝服,宋卿源上前,替她翻了翻衣領,溫聲道,“去吧。” 稍後正殿宮宴也能看到她。 “那我去了……“許驕好似不舍。 “嗯,去吧。”宋卿源親了親她。 許驕行至屏風外,腳下又駐足,看向屏風後寬衣的身影,心里濃郁的不舍涌上,微微紅了眼眶。 屏風後,宋卿源應當是見她身影還在,輕聲道,“怎麼了?” 許驕道,“剛才忘了說,宋卿源,新年好。” 屏風後的人笑了笑,“回來再說。” 許驕這才出了殿中。 寢殿遠遠留在身後,許驕卻忽然覺得並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和如釋重負。 …… 辰時,百官攜家眷陸續入了宮中。 相互恭賀新春,相互問候,整個宮中都是熱鬧喜慶的氛圍。 天子後宮空置,便也不分前朝和後宮,都一並在天子跟前拜謁,“陛下新春大吉,萬福金安。” 因為是一家一家到跟前,整個上午宋卿源見了不少朝臣和家眷,旁人也都看得出來,天子面色不太好,是還病著。 能入宮的,都是京中要員。 宋卿源一面應著,一面喚了大監來,“怎麼沒見許驕?“ 大監一整個上午都忙暈了,“老奴差人去看看。“ 宋卿源點了點頭,又忽然想,她這幾日累了,許是跑去何處瞌睡去了。 宋昭和宋雲瀾一直在宋卿源兩側,陪著宋卿源見了朝中不少官吏,稍許,大監折回,在宋卿源耳邊輕聲道,“說是相爺晨間出宮了,還未入宮。“ 她是要先出宮,然後再入宮。 但眼下都要將近晌午了,宋卿源微微皺了皺眉頭,又囑咐道,“去找找。“ 大監應好。 京中官吏依次拜謁,整個晌午就見了一半的人,剩余的人下午繼續。 晌午時,宋卿源回了寢殿暫歇。 惠寧端了藥碗來。 宋卿源看了看,其實這兩日他沒喝藥,仿佛還好好的,宋卿源稍許遲疑,惠寧道,“陛下,相爺出宮前囑咐了陛下好好喝藥……“ 宋卿源笑了笑,端起藥碗喝了。 惠寧喉間輕輕咽了咽,額頭滲出些許冷汗,等宋卿源喝完,惠寧才退了出去。 晚些,大監入內,“陛下,相爺不在府中,也不在陋室,也沒出城,不知道去哪里了……“ 宋卿源眸間黯色,“繼續找。“ 大監應是。 宋卿源又喚了聲,“大監。“ 大監折回。 宋卿源問,“城門口都打過招呼了嗎?” 大監頷首,“打過招呼了,相爺的馬車一律攔下,不讓出城。” 宋卿源點頭。 他是覺得許驕近來恍惚,也有些反常,他不是沒想過。 但昨晚過後…… 宋卿源心中有些堵,又覺得不應當。方才喝過的藥有些上頭,宋卿源在龍塌上躺了一會兒,不知做了什麼噩夢,額頭滲出涔涔冷汗。 *** 車輪滾滾駛向城門口,城門口的侍衛攔下,“是相爺的馬車?” 六子微楞,“是。” 侍衛道,“宮中有吩咐,若是相爺的馬車,一律都要攔下。” 六子道,“我是替相爺出去拿東西,相爺不在……” 六子話音未落,侍衛上了馬車,是不見相爺身影,也四處找過,不像能藏人的。 六子又道,“都說了是替相爺出京辦事。” 侍衛確實沒檢查出什麼,只能讓他走,又讓人入宮說一聲。 一側,許驕已經換了女裝,混在人群中出了京中。 *** 下午在殿中,百官繼續攜了家眷在宋卿源跟前拜謁。 宋昭和宋雲瀾也繼續作陪,今日宮中都是人,宋卿源走不開,也騰不出旁的精力應付旁的。 但直到眼下,許驕都未在宮中露面過。 宋卿源心中越發不好的預感,又似是腦海中有些恍惚。 宋昭前一句還在感嘆,“誒,今日怎麼沒見許驕?” 大監匆匆來了殿中,朝宋卿源附耳,“陛下,城門口的禁軍說相爺的馬車今日出城,但確認過,沒有相爺。” 宋卿源臉色鐵青,低聲道,“繼續找,京中翻過來也要找。” 大監應聲。 見宋卿源臉色越來越煞白,宋雲瀾緊張,“陛下,臉色好像不太好?” 宋昭也反應過來,“陛下?” 宋卿源搖頭,“沒事。” 但越往後,宋卿源的狀態越不好,停不住的咳嗽,臉上虛汗,臉色也越來越青,但今日是但年初一,稍後正殿中還會設正式的宮宴,宋卿源撐也要撐到那個時候。 觥籌交錯,奏樂起舞。 殿中朝臣和家眷都在舉杯,也頻頻見大監往返。 宋卿源回回耳邊听到的都是,“沒尋到人。” 宋卿源心底的不安似是忽得涌了上來,胃中似痙攣難受著,重重咳得幾聲,仿佛窒息一般,突然昏天黑地。 宋雲瀾起身,緊張道,“送陛下回寢宮,喚太醫。” 殿中紛紛駭然,天子久病未愈,朝中上下都知曉,但今日早些見到天子,還以為痊愈了,卻沒想到宮宴上忽然昏倒! 整個正殿中都人心惶惶。 宋昭也愣住。 但在人心惶惶里,沉穩的是宋雲瀾…… 宮中諸事,旁人也自然而然都詢問向宋雲瀾。 太醫院的太醫都涌入了寢殿中,陛下是暈過去了,太醫院手忙腳亂。 陛下心跳很緩,但不像中毒痕跡。 也檢查過今日的藥,確實沒有問題。 太醫院都不知曉怎麼回事,卻也不能束手無策,整個寢殿內都慌亂成了一鍋粥。 *** 許久之後,許驕靠在馬車上,一言不發。 離京很遠了,京中已經遠遠被拋在身後。 —— 你是不是喜歡死我了,抱抱龍? —— 我不是那麼好……我壞心眼兒可多了…… —— 我想和你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許驕闔眸,只是我想…… 馬車在路上飛馳著,從晌午到黃昏,馬車停在途中的涼茶鋪,葫蘆牽馬匹去飲水。 許驕見大批駐軍,往京中方向去。 不是禁軍,是駐軍…… 許驕端起茶杯的指尖略微遲疑,不對,這個時候怎麼會有駐軍入京? 今日是初一,離京還有半日路程,進京做什麼? 見有將領騎馬而過,暫歇喝水,許驕低下頭,好在她是女裝,旁人也不認得她,但她確實听說話聲有些耳熟。 余光瞥過那兩人,兩人是壓低了聲音,但原本周圍就有行軍,太低了也听不清,況且,這荒郊野外說什麼旁人能知曉。 “將軍應當是今晚到京中。“ “等將軍到,就穩妥了。” 兩人放下茶杯,繼續趕路。 許驕認得,這兩人是肖挺麾下。 葫蘆折回,“小姐,可以走了。” 許驕擺手,示意他暫時不要出聲。許驕是腦海中忽然聯想起了不少事情,當時去往梁城平亂的人是肖挺,宋昭和麓陽候接到消息去找宋卿源求情後,第一個來靈山的人也是肖挺,如果有人是特意拿宋昭和麓陽候來試探宋卿源的態度,那首先能探明宋卿源心思的就是肖挺…… 許驕忽然有些後怕。 梁城之亂的卷宗是肖挺呈上的,卷宗上說瑞王畏罪殺了闔府,而後自刎。 但如果這些都是肖挺說的…… 有人借宋卿源的手除了瑞王在先…… 許驕想起當時梁城之亂時,有人假冒暗衛的名義讓惠公公帶她出城。 她中途發現不對,折回了京中。 後來梁城事發,她一直以為是瑞王的人,但細下想,不對! 瑞王都要殺宋卿源了,讓她離開京中做什麼? 不是瑞王…… 許驕心中越來越不安,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宋雲瀾…… —— 許相一人撐了半邊朝政……陛下得許相,得一良才。 —— 許相不必自謙,本王不在朝中,對許相也多有耳聞。 —— 我就是在想,雲騰要是有許相,便無虞多了。 許驕眉頭越攏越深,若是當時沒有柳秦雲,宋卿源又死在梁城,瑞王又有謀逆之舉,沒有腦子易沖動的宋昭又和瑞王對上,生了意外…… 那朝中最希望權力能平穩過度的人,也就是希望有她在,能讓朝中平穩過度的人,是宋雲瀾…… 許驕臉色微變,“葫蘆。” 許驕沉聲道,“葫蘆,你現在往慈州方向去迎魏帆,有多快去多快,告訴他,宋雲瀾謀逆,宋卿源有危險,你讓他帶兵救駕,快!現在就去!” “小姐?”葫蘆詫異。 許驕冷靜道,“路上小心,葫蘆,以宋雲瀾的心機,不會讓任何從別處去的人輕易接觸到魏帆,要活著把消息送給魏帆,現在就去,一刻都不要耽誤,快去!” 葫蘆沒再多問,牽了一側馬離開,又回頭擔心看向許驕,但還是離開。 許驕指尖微微顫了顫,宋卿源不是病,是宋雲瀾要讓朝中看到宋卿源久病未愈,宋雲瀾很聰明,迫不得已,他不會逼宮,他會敢在魏帆回京之前,讓宋卿源駕崩…… 許驕看向豆角,“豆角,我們回京。“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來了,這章寫了好久,如果分開,兩天更新,你們肯定要打死我,所以我寫到一起了,┬┬┬┬,好長 61、第061章 拖延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1章拖延 許驕是晌午前離京的, 眼下是黃昏前後,等她折回京中應當是半夜。 許驕心中一直忐忑,羽睫輕輕顫著,平靜不下來。 想起這段時間宋卿源的病情反復, 高燒的時候迷迷糊糊喚著祖母, 她猜, 今日的宮宴上, 宋卿源一定出事了…… 宋雲瀾大費周折, 就是要朝臣看到宋卿源大病未愈, 然後太醫會診,急劇惡化。 宋卿源沒有子嗣。 宋卿源出事,皇位只有落在宋昭和宋雲瀾頭上…… 所以宋昭也有危險。 整個路上, 許驕都強迫自己務必要冷靜下來, 不要被情緒左右。 ——宋雲瀾蓄謀已久,梁城之亂只是一個開始,在更早之前宋雲瀾就已經在籌謀,肖挺回京了, 魏帆還在路上,若真是惹急了,讓宋雲瀾逼宮,宋卿源有危險。 肖挺執掌京中禁軍久矣,有肖挺在,京中沒人動得了宋雲瀾, 她也動不了。 她要很清楚得知曉,她能做的,只是想辦法讓宋卿源安穩,而不是激化矛盾, 引宋雲瀾逼宮。 許驕不停掐著指尖,讓自己的忐忑冷靜下來。 回京之前,她有好幾件事要想明白。 她回京之前,宋卿源確實病了,是風寒,也在慢慢好轉。 後來那麼巧,朱全順家中母親病重,朱全順離京…… 許驕搖頭,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後來太醫院用藥之後,宋卿源的病情開始反復,然後在時好時壞中加重…… 雖然宋卿源喝的藥都有人試藥,但她還是懷疑過藥有問題。 宋卿源也懷疑過。 所以宋卿源讓大監去驗過藥,應當不止一回,但是藥沒有問題…… 許驕仔細回想下來,大年二十九,她守了宋卿源整日整夜,那時候宋卿源一直睡著,惠公公送了幾回藥,她都沒讓他喝,後來大年三十那一日,宋卿源的精神明顯好轉,還能在行宮和寢殿中逗許小驕和許小貓。 她回寢殿的時候,大監還同她感嘆過,陛下非說今日年關,不喝藥。 那就是昨日一整日,宋卿源也確實沒踫過藥。 年關時候,宋卿源確實沒怎麼不舒服,夜里還同她…… 今日晨間,宋卿源也只是偶爾咳嗽了幾聲,還能抱她,不像之前燒得迷迷糊糊。 她越發覺得藥有問題。 但藥又沒有問題…… 若是藥有問題,給宋卿源試藥的人好好的,而且大監確實讓宮外的大夫也驗過藥。 許驕忽然眸間滯住,除非,不單是藥,還有旁的…… 許驕警覺。 除了藥還有旁的東西。 宋卿源身邊一直是朱全順在,所以朱全順很了解宋卿源,而且也心細,換了旁人未必能察覺,把朱全順支走,除了藥,應當還有旁的朱全順能覺察的緣故。 許驕頭靠在馬車一角,反復想著,朱全順走後有什麼不同? 她回京了,她日日都在宋卿源跟前,宋卿源的飲食習慣沒有旁的變化…… 大監也很小心,宋卿源寢殿中的東西和用度都不會輕易變動。 那是人? 許驕仿佛想到了什麼。 自從宋卿源病了便不怎麼去明和殿了,幾乎都在寢殿呆著。早前往來明和殿的官吏更少了一大半,如果不是要緊的事,都不會輕易來寢殿找宋卿源,更不會頻繁來寢殿。所以和早前相比,頻繁出入宋卿源寢殿的人多了她,除此之外…… 許驕怔住,只有宋昭和宋雲瀾近乎每日都會去看宋卿源。 她會避開宋昭還有宋雲瀾。 她也听大監說起,陛下有幾日讓宋昭和宋雲瀾別來,那就是宋卿源也有懷疑過。 許驕心驚。 她想到過的,宋卿源應當都想到過了…… 不是她,不是宋昭,但宋雲瀾這只狐狸也沒在宋卿源跟前露出馬腳,甚至讓宋卿源在懷疑一次兩次後,沒有再懷疑他了。 那還有誰? 許驕在記憶里努力搜尋著,忽然,眸間一抹清涼,也一抹黯沉。 想起回宮那日,在明和殿外遇到惠寧。 —— 哎喲,奴家想死相爺了。 —— 這麼久沒見,惠公公去了何處? —— 這不是早前軍中變動嗎?陛下讓奴家各處宣旨去了,好幾個月才回來,這不,剛回來給陛下復命,就見到相爺了~ 她怎麼忘了惠寧? 除了她和宋昭,宋雲瀾,那時候回來的人還有惠寧! 無論她和宋昭,宋雲瀾在不在,惠寧日日都在宋卿源跟前伺候,惠寧熟悉宋卿源的脾氣,知曉怎麼同宋卿源相處,也知曉怎麼做才不會讓宋卿源懷疑…… 大監和子松是近身伺候宋卿源起居的人,但寢殿也好,明和殿也好都是惠寧在照看,諸如日常的打掃,收拾還有旁的。 惠寧…… 許驕腦海里反復出現的都是惠寧相關的事。 惠寧和大監、子松不同。 大監和子松都是早前在東宮伺候的人,但惠寧是先帝伺候的人。先帝駕崩,宋卿源登基後,惠寧才開始在宋卿源身邊伺候,在這之前,惠寧除了跟著先帝之外,興許早就是宋雲瀾的人。 許驕又想起梁城之亂時,有人冒暗衛的名義,傳信給惠寧,讓惠寧帶她離京。 的確,她當時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惠寧。 惠寧也來找她。 因為惠寧知曉她信任他。 許驕攥緊指尖,她當時怎麼沒想到,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若不是惠寧,她不會第一時間同他一道離京…… 宋雲瀾想讓她離京,讓朝臣群龍無首,一片混亂,他再順理成章回京,他只是沒想到宋卿源被柳秦雲救走了,她也謹慎折回,後來宋卿源是讓柳秦雲送匕首給她,沒有走宮中任何人的線,才安全去了慶州…… 肖挺,惠寧,都是宋雲瀾的人。 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防不勝防…… 宋卿源心中對宋雲瀾內疚,幾次懷疑之後,以宋卿源的性子,不會再輕易懷疑到宋雲瀾頭上,宋雲瀾很了解宋卿源。 許驕想到在寧州的時候,宋雲瀾套過她的話。 —— 可能許相這一路辛苦了,早前要替陛下處理梁城之事,眼下又是恩科,又是春調,事情湊一處了…… —— 梁城之事,陛下多為難,不曾讓許相分憂? 眼下看,宋雲瀾應當以為她知曉梁城之事,想從她這里套話,確認宋卿源是不是在懷疑他。 但那個時候她腦子里暈沉沉的,還下意識同宋雲瀾說起過,陛下不曾讓我踫梁城之事。 她向來口風緊,這種事也不會不走腦子,所以還問過葫蘆,她是不是被人下藥了,但葫蘆看了她的眼楮,反應,說瞧著不像。她以為她多心,是她聞不慣宋雲瀾身上的藥味和房間內的燻香,臨下船時,他身邊的內侍官給了她一杯水,喝完她好了很多,應當是那杯水解了藥…… 許驕想著想著,指尖忽得攥緊,燻香…… 寢殿內有燻香! 都是惠寧在照看…… 若是燻香里添了無色無味的東西,就算是大監和子松也根本沒辦法發現,而且這些人里只有宋卿源喝了藥,宋卿源沒喝藥的時候,也不會有反應。 宋卿源一直是朱全順在診治,朱全順會在寢殿中呆很久的時間,朱全順可能會覺察,但旁的太醫不會呆這麼長時間。 所以支開朱全順,其實是怕朱全順發現燻香里的問題! 許驕心中駭然。 所以宋卿源的病時好時壞,時重時輕,旁人根本發現不了,因為惠寧很謹慎,燻香里的東西添多添少兼雜著。天子忽然暴斃,宋雲瀾是會惹人懷疑的,但一直久病,年關忽然病倒,旁人不會懷疑。所以休沐前一日,宋雲瀾想讓宋卿源忽然病倒上不了早朝,在朝中引起恐慌,但沒想到宋卿源那日再難受都去了早朝…… 許驕仿佛一步步在心中抽絲剝繭,一步步接近真相。 宋雲瀾在一點點熬死宋卿源,讓百官看到宋卿源是一日不及一日。 宋卿源不可能停藥。 但不停藥,宋卿源的‘病’只會越來越重…… 許驕眼眶通紅,鼻尖也跟著紅透。 她怎麼會這個時候離京! 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丟下抱抱龍…… 許驕伸手,慌亂撫上自己的下嘴唇,不知所措,也止不住地輕顫著。 瑞王,宋雲瀾,各個都想取宋卿源的性命,宋卿源說宮中冷清,宋昭脾氣再不好,再沒腦子,宋卿源也待他容忍,因為宋卿源身邊沒有旁人了…… 許驕闔眸。 *** 夜里早就宵禁,但許驕回京,旁人不敢攔。 許驕入宮,慣來也不需要通傳。 所以許驕心中拿捏,肖挺即便回京了,但宮中禁軍想要換掉需要時間。 她還有時間。 馬車在中宮門處停下,許驕步行到了內宮門,又從內宮門往寢殿去。 听到許相入宮了,大監愣住。 看到許驕的時候,大監忍不住老淚縱橫,“相爺,你去哪里了,陛下他……” 許驕這一路,已經當哭的都哭過了,眼下沒有時間再哭,也沒有時間再做旁的事情。 她知曉宋卿源一定會病倒,而且病得不省人事。 許驕入了寢殿,朝大監問道,“陛下之前是不是換過寢殿的禁軍侍衛?” 大監本在哭著,听許驕這麼一問,愣愣點頭。 那她沒猜錯,宋卿源謹慎,將寢殿的禁軍侍衛都換成了心腹,還好…… 許驕朝大監道,“大監,現在起,任何人都不能入寢殿,就說陛下醒了,同我在談事情。” 大監微訝。 許驕繼續道,“誰要擅闖寢殿,都攔在外面,還有,實在萬不得已,就格殺勿論。” 大監駭然,“相爺?” “大監,陛下中毒了……”許驕低聲。 大監整個人僵住,忽得,也覺得確實有些不對。 天子最信任的人是相爺,大監知曉相爺同天子的關系…… “快去。”許驕催促。 大監愣愣點頭。 但凡換了旁人,大監許是都不會相信。 但是是相爺…… 大監趕緊吩咐了一聲。 許驕入內,殿中是子松在伺候,許驕上前,揭開了香爐,里面是宋卿源用慣的白玉蘭和龍涎香氣。 “子松,去把陶務喚來,不要驚動旁人。”許驕吩咐一聲。 子松有些懵,但架不住許驕開口。 “是。”子松趕緊去。 陶務是暗衛,是最像天子的一個 許驕這才上前,看著龍塌上昏迷不醒的宋卿源,臉色煞白,毫無血色。 她不過才離開大半日,還不到十二個時辰。 昨夜這個時候,他在同她守歲看煙花,听他說明年還讓大監準備這麼多煙花…… 許驕眼眶再次紅了。 也伸手撫上他臉頰,“宋卿源。” 她喚他,他也未醒。 他今日見了一日京中官吏和家眷,都在殿中,殿中點了一整日的燻香,他一定難受到了極致,也在四處揪心尋她…… 許驕眼淚落在他臉頰上,“抱抱龍,你明年年關,一定要好好的,別生病了……” 她攥緊指尖,唇邊輕輕打著顫。 宋雲瀾謹慎,不會讓宋卿源暴斃,會慢慢讓他耗盡在寢殿中,所以眼下宋卿源雖然昏迷,但不會死。 太醫會診也不會看出端倪,而且,還不知太醫里有誰是宋雲瀾的人。 旁人在暗,他在明。 她沒有辦法做所有的周全,只能鋌而走險。 片刻,大監折回,“相爺,都吩咐好了。” 許驕這才伸手抹了抹眼角,收起喉間哽咽,朝大監問道,“陛下什麼時候昏倒的?” 大監低聲,“宮宴的時候,忽然就昏倒了,正殿中的官吏和家眷都見到,當時殿中一片混亂,惠王也嚇倒,是昱王沉穩,安撫住了局面,也讓太醫會診,昱王剛走不久。” 果然,許驕猜的一點都沒錯。 “大監。”許驕喚了一聲。 大監上前,“相爺?” 許驕輕得只有兩人才能听到的聲音道,“大監,宮中有密道嗎?” 大監臉色都變了。 許驕知曉不可能沒有。 若是遇到宮變,不可能從宮門處堂而皇之逃生,就算沒有密道,也會安全隱秘的通道。 見大監臉色都變了,許驕心知肚明。 大監沉聲道,“相爺,不應當問這種話。” 那就是他知曉。 許驕道,“昱王要對宋卿源不立,肖挺除了帶禁軍返京,還秘密調了在梁城的駐軍入京。” “怎麼會?”大監驚詫。 許驕沉聲道,“我在離京路上遇到了,走得偏路,是不想驚動京中,陛下也沒有下過調令,你我都清楚。” 大監頷首。 如果要調令,大監和許驕其中一人至少知曉,這是私下調兵,目的不言而喻。 許驕繼續道,“梁城之事還有隱情,宋雲瀾想對陛下不利,惠寧,肖挺都是他的人,陛下不是病了,是中毒了,宋雲瀾想讓朝中看到陛下久病未愈,而後病情惡化駕崩……” 大監倒吸一口涼氣。 許驕又道,“陛下駕崩,肖挺調來的駐軍和手中的禁軍會維.穩,避免朝中動蕩,順利讓宋雲瀾登基;但倘若陛下還好好的,他們會做兩手準備逼宮,所以,無論如何,陛下都不能再留在宮中,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風險,要盡早帶陛下離開宮中去安全處,但不能讓旁人覺察,我已經讓人給魏帆送信,魏帆會帶駐軍回京救駕,眼下,大監,你要帶陛下安穩離開。” 大監自然听得明白,“相爺你呢?” 許驕道,“我不能走,我一走,宋雲瀾很快就會發現陛下不在,你們走不了那麼快,我要留下來拖延時間……” “可是相爺……”大監眼眶紅了,留下的人才最危險。 許驕道,“換了誰留下,都拖不住宋雲瀾,他忌憚我,只能我留下。” “相爺!”大監泣不成聲。 “叫上兩個保靠的禁軍,神不知鬼不覺離開,密道在何處,什麼人都不要告訴,我和子松都不要告訴。”許驕心中清楚,“如果事發,逼問不出來……” 大監哽咽。 “不耽誤了,大監。”許驕雙眸含淚,俯身吻上他唇間,“替我好好照顧陛下……” 大監眼淚似斷了一般。 “走吧。”許驕起身出了殿外,很快,就見大監喚了兩個禁軍侍從入內。 夜色下,許驕看著殿中方向,鼻尖再度紅了。 —— 宋卿源你是不是喜歡死我了? —— 騙你的,是我喜歡死你了…… *** 听聞許驕入宮,宋雲瀾也再度入宮。 他早前不知曉許驕去了何處,但這個時候許驕回來,他不清楚是不是宋卿源特意安排的。 眼下每一步都要謹慎,否則前功盡棄。 他亦不能做得太明顯,怕旁人猜出企圖,也怕宋卿源留了後手。 天不見亮,宋雲瀾入宮。 宮中今日排很嚴,從他入外宮門開始,就層層排查,宋雲瀾隱約嗅出一絲不對勁,在許驕入宮之後。 不僅外宮門,中宮門,內宮門都是道道排查,旁人不可能輕易進入,就算是宋雲瀾身份是昱王也不例外,而沿途無論是馬車到中宮門處,還是中宮門到內宮門處,都多了不少禁軍巡視。 宋雲瀾一邊走著,一邊面不改色。 臨到寢殿時,又被寢殿外的禁軍攔了下來,“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宋雲瀾皺眉,“陛下病了,我來看陛下。” 侍衛嚴肅,“王爺,皇命在身。” 宋雲瀾沉聲道,“陛下不是病倒了嗎?” 侍衛道,“陛下已經醒了,在同相爺一道談事。” 宋雲瀾微訝,眼中明顯慌張了幾分。 怎麼會醒? 宋雲瀾隱約覺得其中有詐,但是眼下闖宮不妥當。 周圍的人里,有他的眼線,但宋卿源近身得換過一次禁軍侍衛,他的人都在殿外,不知道殿中最核心的位置。 但宋雲瀾眼下必須要弄清楚許驕葫蘆賣得什麼藥。 宋卿源不可能醒,也不應該清醒,但他還未見到惠寧,惠寧也沒有送消息給他,在不確定殿中發生什麼事情,他不敢輕舉妄動。 思緒間,見惠寧從殿中出來,兩人四目相視,都將目光移開。 入不了寢殿,但見到惠寧,宋雲瀾知曉惠寧會傳消息給他,只能先離宮。 等回了驛館,才有惠寧的人到近前,“惠公公讓轉告王爺一聲,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醒了。自相爺回來後,陛下只讓相爺和大監在內照顧,公公遠遠在殿外看過,確實見到陛下的身影起身了,但因為是在殿中,只能看到人影,不確定是不是。” 宋卿源攏眉。 內侍官又道,“眼下禁軍看得緊,相爺回來後,寢殿中所有的事都是相爺在做主,往來傳消息都是子松在,相爺離而復返,惠公公不知道是不是陛下早前安排了什麼,也不敢貿然行事,怕惹人懷疑,牽連到王爺身上。等晨間送藥時,公公會再去探听一次,公公也讓告訴王爺一聲,王爺可帶朝臣施壓,到寢殿看看,相爺一人未必能攔得住。” 宋雲瀾頷首,又沉聲道,“替我同舅舅說一聲,讓他小心。” 內侍官拱手。 夜色中,從不起眼的角門出去,匆匆回了宮中。 黑夜中,宋雲瀾的目光看著眼前的清燈,沒有挪開。 惠寧是他舅舅。 無人知曉這其中的關系。 舅舅會死心塌地幫他。 宋卿源至死也不會想的到,舅舅在他身邊這麼久。 宋卿源登基後近乎所有事情,舅舅都知曉…… 舅舅知曉,便等于他知曉。 他可以避開宋卿源的所有懷疑,也知曉如何讓宋卿源內疚。宋卿源不喜歡情緒外露,但親近的人都知曉,宋卿源心軟,無論是對叔父,對宋昭,對他都一樣…… 宋卿源能登基,是因為他母親是皇後。 他是中宮唯一的兒子,穩坐東宮。 宋卿源的母親過世得早,父皇事事都以宋卿源為先。 在他和宋卿源落水的時候,父皇舍了他,救了宋卿源,在冰冷刺骨的水里,他忽然意識到,人和人之間是不同的,所以父皇會舍近求遠救宋卿源。 宋卿源日後是君,他是臣。 父皇從不覺得虧欠他,因為他根本沒有入過父皇的眼。 但同宋卿源相比,他分明才是和父皇最像的那個,他才是最適合坐上龍椅的那個…… 不是宋卿源。 宋雲瀾伸手,捏熄了火苗。 *** 拂曉時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許驕撐手在案幾前寐了小會兒,天色開始漸漸轉亮。 昨晚宋雲瀾來過,但被擋在寢殿外。宋雲瀾謹慎,摸不準寢殿中的情況,不會貿然做旁的事情,但今日,一定會再來。 許驕提筆,在紙上模仿宋卿源的字跡。 …… 晨間果真惠寧送了藥來。 是許驕接過的,“給我吧。” 惠寧看了看許驕,沒說旁的,早前天子的藥也是許驕喂的,眼下看不出來什麼不同,惠寧也不敢多問多說,讓許驕起疑。 惠寧在前殿,隱約透過屏風看到許驕扶了床榻上的人起身,輕聲道,“藥送來了,先喝了,實在不願意再喝藥,晚些再同太醫說。” 龍塌上的人確實端了藥碗喝了,便睡下了。 惠寧微微攏眉。 “惠公公。”許驕喚了聲。 惠寧入內,听許驕的語氣不似有異常,“晨間先別讓太醫來了,陛下說想歇一歇。” 惠寧頷首,“奴家省的。” 惠寧上前取藥碗,確實見許驕坐在床沿邊,天子躺在床榻上,只是側身向後。 惠寧不敢多看。 臨出了殿中,心中還在想,是不是藥出了問題? 天子底子一向好,初一那日是下了猛藥,天子昏迷三四天都是有可能的…… 怎麼這麼快醒了? 惠寧又忽然想起,臘月二十六的時候,他也下了重劑,是不是香爐的問題。 晚些,惠寧又至,“相爺,來收拾殿中了。” 許驕沒有阻攔。 惠寧帶了三兩人入內,收拾,打掃,開窗通風,也見惠寧換了香爐。 子松正好從後殿出來,“相爺,後殿大監在收拾了。” 許驕頷首。 惠寧才知曉大監在後殿。 許驕道,“好,稍後給陛下擦擦身子。” 子松應好。 惠寧這才退了出去。 殿中沒什麼異樣,許驕也是一樣,大監和子松都在,天子也在榻上,一直握著相爺的手,和早前一樣,只是相爺正好坐在床沿邊,將好擋住,但一眼掃過去是同平常。 惠寧離開寢殿,去了偏僻處,還是讓人帶話給宮外,“沒什麼異樣,陛下應當昏睡過去了,一切按計劃,許相沒發現。” 內侍官拱手。 惠寧悄悄折回。 等到寢殿時,子松上前,“惠公公,相爺喚您。” 惠寧上前,就在寢殿外殿,許驕道,“惠公公,我心里有些擔心,我擔心太醫院里有些不對……” 惠寧倒吸一口涼氣,看著許驕。 許驕認真道,“大監出宮一趟目標太大了,你替大監走一趟,去宮外請個大夫,記住了,悄悄的,不要讓旁人知曉,找個保靠的大夫看過,我心里才踏實些。陛下又昏過了,一直沒醒,我擔心。” 惠寧會意頷首,“奴家明白了,奴家這就去。” 許驕頷首。 見許驕回了內殿,惠寧更加確認,天子是還昏迷著,早前應當是身子骨太硬朗了,扛下了,但只要繼續服藥,再加上燻香里的東西,還是有效的。 這樣更好,有許相在,旁人更相信,也更能讓昱王摘出。 好事。 惠寧快步出了宮中,去外面尋個大夫更好,只要能拖延時間,多拖一日是一日…… 只要許驕都信了,那只要陛下駕崩,昱王可以順理成章登基,不需要京中再動干戈了。 …… 今日,太醫院的人都被擋了回去,因為許驕在,說陛下不怎麼舒服,想多歇會兒。 惠寧早就給宋雲瀾通過氣,宋雲瀾知曉許驕是懷疑太醫院,便也跟著順水推舟,“既然陛下這麼說了,便再等等吧,晨間也用過藥了,許相說的對,晚些再來吧。” 相爺和昱王都這麼說,太醫院不好說旁的。 宋雲瀾心中清楚,眼下許驕並未懷疑到他頭上,若是能因此得了許驕信任,宋卿源駕崩後,許驕還能慢慢穩住朝中,不會亂,政權也可以順利過渡。 這對他而言是最好的結果。 許驕是宋卿源最信任的近臣,如果許驕站在他這邊,這件事將是最好的結果。 宋卿源說完,目光看向許驕。 許驕頷首,回了寢殿中。 …… 宋雲瀾走後不久,宋昭怒氣匆匆來了,“許驕!” 許驕其實最怕就是宋昭鬧事。 宋昭沉不住氣,也很容易走露風聲,特別是對上宋雲瀾的時候。 而且若是宋昭知曉了實情,極有可能會同宋雲瀾魚死網破,她怕殃及宋卿源。 “許驕!你為什麼不讓太醫診治!”宋昭怒意。 許驕平靜道,“陛下已經喝過藥了歇下了,陛下的意思,想好好休息,不想讓太醫院看,不信你問子松。” 宋昭看向子松,子松頷首,“陛下是這麼說的。” 宋昭語塞。 “我要去見陛下!”宋昭要入內。 許驕嘆道,“陛下嫌你吵。” “我怎麼會吵!”宋昭微怒,宋昭的脾氣很暴躁,若不是之前同許驕熟悉,此事恐怕早就對上。早前在靈山行宮的時候就是,一言不合,踢門要同許驕爭執,當時是宋卿源讓人喚住了他。 殿中忽然咳嗽了幾聲,咳嗽聲加重,宋昭愣住。 許驕輕嘆,而後從袖間拿出了一張紙條。 宋昭一看,臉就紅了。 —— 給朕閉嘴。 這語氣一听就是四哥說給他听的。 宋昭看了看許驕,一臉尷尬,許驕輕聲道,“陛下要休息,你讓他好好休息兩日,早前年關不也好好的?” 宋昭不吱聲了。 又看了寢殿一眼,不滿道,“四哥總是信你……” 略微有些醋意。 許驕道,“因為我沉穩,你何時將脾氣改一改,對大家都好。” “你!”宋昭火氣忽然就上來。 許驕皺了皺眉頭,“我是你,我就離京,不添亂。” 許驕言罷回了殿中,殿外還有禁軍侍衛在,宋昭沒有入內,甩了甩袖,沒辦法離了寢殿。 她沒辦法說得再明白,到處都有眼線,她不知道要怎麼支走宋昭不被發現…… *** 臨近黃昏的時候,惠寧帶了喬裝入宮的大夫來。 許驕說讓大夫安心診治,只留了子松在近前,她同惠寧一道遠遠看著。 大夫診治了許久,一面心驚膽顫,一面搖頭,還一面嘆息,也說不好旁的,大約一刻鐘時間,大夫哆哆嗦嗦上前,“草民……草民……也看不出來,天子脈象虛弱……又像普通的病,也不像……” 大夫不敢說話。 “說。”許驕出聲。 大夫低聲道,“也不像中毒,但很不好……” 許驕又道,“看看藥有沒有問題。” 惠寧看她。 大夫上前嘗了嘗藥,搖頭道,“沒有問題,藥是對的。” 惠寧松了口氣,沒讓大夫待太久,遣了他離開。 許驕不吱聲了。 她讓惠寧找大夫來,除卻是想誤導惠寧,還是因為外面的大夫分不清是不是宋卿源,但宮中的太醫不同。 她不知道還能拖多久。 許驕臉色煞白。 *** 年初二,終于過去。 許驕高度緊張,也高度忐忑,隨時準備應對。 “相爺,您還沒吃東西。”子松擔心。 “我不餓。”許驕也才想起來,今日一整日根本沒來得及顧得上。 子松嘆道,“那相爺至少喝口水。” 許驕這才端起水杯,輕抿了一口,似是心中才微微舒緩下來。 還有年初三,年初四…… 到初四,還沒被發現,宋雲瀾不會貿然到處找人,那宋卿源應當就安全離京了。 她也不知道密道通往是京中,還是京外,但三日的時間夠了。 許驕躺在小榻上渾渾噩噩睡去。 其實黃昏前後,太醫院的人又來過了,許驕沒放人進去,其實不怎麼說得過去。但許驕是許驕,既是相爺,又強勢,換了旁人都不行。 她不知道還能拖多久。 *** 驛館中,宋雲瀾同陶和建一處。 宮中的內侍官才來傳過消息,許相攔著沒讓太醫院的人入寢殿給陛下診治。 宋雲瀾指尖輕叩杯沿,“許驕是懷疑宋卿源中毒了,也讓大夫看過,既然如此,為什麼黃昏時候不讓太醫去寢殿看看?她是還在懷疑太醫院的人,所以小心謹慎,連宋卿源命懸一線都不管?” 陶和建道,“許驕很聰明,也很會用天子的信賴做事,今日若是換了任何一人,能攔得住太醫院的人和朝臣見天子嗎?” 陶和建提醒了宋雲瀾。 陶和建又道,“是,許驕沒有任何異常,行事,態度,分寸都沒有,但仔細想,就有一條,不讓旁人入寢殿。” 宋雲瀾指尖微滯。 陶和建繼續,“之前在翰林院與許驕共事,許驕要做什麼事之前都是如此,不會讓人看出來異常,但等要做事的時候,雷厲風行,讓人反應不過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寢殿中可能有問題。” 宋雲瀾看他。 陶和建道,“惠公公一直說天子在,大監在,但听方才王爺說,大監一直沒露臉,陛下除了同相爺一處,也沒同惠公公說過話……” 宋雲瀾眸間微頓。 陶和建輕聲道,“我是怕其中有詐,許驕很會拿捏人心,不讓太醫院的人入內,是吃準了他們怕他;有沒有可能,是許驕不想王爺和惠公公懷疑,特意誤導?” 宋雲瀾指尖再次輕叩杯沿,“她想做什麼?” 陶和建道,“如果許驕猜出來了,她最應當做的,應當是同王爺斡旋……魏帆不是要回京了嗎?” 魏帆是正月十五入京,這個時候宋卿源一定駕崩了。 陶和建上前,“但若是許驕讓人送信給魏帆護駕,然後自己在宮中拖延時間呢?” 宋雲瀾指尖按住茶杯。 陶和建繼續,“寢殿肯定有古怪,興許,陛下根本沒喝藥,喝藥的不是陛下,陛下一直在靜養,等魏帆回京?我們以為魏帆正月十五才道,但其實魏帆正月初回京呢?” 宋雲瀾伸手砸了杯盞,宮中禁軍盤查加強,舅舅說寢殿內的禁軍都換了一輪,一定是…… *** 半夜,許驕才入睡不久。 子松入內,“相爺,惠王來了,一直在鬧,禁軍不知當不當攔。” 許驕起身,宋昭這個家伙! 許驕出了殿中,“惠王又做什麼?” “我哥呢?”宋昭皺眉,“太醫院的人同我說,你攔著沒讓人去看天子!” 許驕沉聲,“陛下很好,想歇一歇。” 宋昭拔劍,“許驕!我哥是很信你,但你要麼讓我見我哥,同我哥說話,要麼我就殺了你!” 周圍的禁軍都面面相覷。 許驕攥緊掌心,“好啊,你殺了我,然後去見天子。” “你!”宋昭氣急敗壞,果然嚇唬不住她。 許驕轉身,不想和他糾纏,但宋昭上前,“許驕,我哥對你這麼好……” 宋昭沒說完,有禁軍入內,“相爺,肖將軍帶人入宮了!” 許驕知曉出事了,肖挺來,一定攔不住,許驕沉聲朝宋昭道,“你現在馬上出宮,想辦法離京,避開肖挺,現在就走!” 許驕言罷轉身,宋昭惱道,“許驕你有病是吧!” 許驕轉身,知曉和他解釋無意,“你們幾個,把他駕走。” “許驕你!”宋昭大怒。 宋昭和禁軍拔劍相向動起手來,許驕無語,“宋昭!” 話音未落,殿外有短兵相見的聲音傳來,宋昭愣住,這個時候,怎麼會? 許驕臉色都變了。 宋昭莫名看向許驕,許驕看他,沉聲道,“還要我多說一次嗎?換侍衛的衣服,混出宮去!” 許驕很少這麼讓他駭然過,仿佛帶著不容置喙,宋昭愣住。 但殿外的廝殺聲越演越烈,眼見著就攻入,宋昭同侍衛去了後苑,剛換完侍衛的衣裳,就听前苑的聲音傳來,“天子呢?” 許驕淡聲應聲,“我怎麼知道?” 宋昭駭然。 是宋雲瀾! 宋昭想起身,周圍的人將他按下,搖頭。 宋雲瀾看她,肖挺的人搜了寢殿出來,“沒有陛下蹤跡,也沒見到大監。” 宋雲瀾聲音陰沉,“許驕,我真小看你了,宋卿源去了哪里?” 許驕依舊道,“我不知道。” 宋雲瀾道,“許驕,你我二人本不用沖突。” 許驕道,“笑話,我是天子近臣,昱王是亂臣賊子,怎麼不會沖突?” 宋雲瀾臉色鐵青,“我再問你一次,天子藏在哪里?” 許驕道,“我不知道。” 宋雲瀾臉色微緩,笑道,“你會知道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也是勤奮的碼字小能手,頂鍋蓋 62、第062章 她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2章她 許驕醒的時候, 是冷水澆在臉上。 許驕目光遲緩睜開。 周遭的光線很昏暗,只有幾盞孤燈…… 不是在宮中。 宋雲瀾也不會她留在宮中…… 許驕的意識慢慢恢復。 當時有人直接從身後將她打暈,她再醒來就是眼下。 宋卿源已經不在宮中了,宋雲瀾首先要想的是怎麼應對太醫院和朝臣, 而後才是從她這里打探宋卿源的下落。 應當是眼下才有功夫顧及她。 許驕想動彈, 才反應過被綁在椅子上, 動彈不了。 身前的人上前, 伸手捏起她的下顎。 她不得不抬頭看他。 宋雲瀾隱晦笑了笑, 見她方醒, 眸間惺忪,青絲墨發垂在頸間,即便一身深紫色的朝服, 也掩不住濃烈的明艷和嫵媚。 雖然他早就知曉她是女子, 但眼下,還是忍不住眸間的一抹驚艷,在捏起她下巴的時候,指尖曖.昧撫了撫。 許驕想避開, 他再度捏了回來。 許驕吃痛,但沒吭聲。 宋雲瀾心中快意,又輕聲問道,“許驕,我再問你一次,宋卿源藏在宮中何處?” 許驕看著他, 沒有吱聲。 但許驕也忽然意識到,宋雲瀾根本沒想過宋卿源不在宮中,而是以為他還藏在宮內…… 那她還可以再拖上些時間。 她已經走不了了,她想的是宋卿源安穩…… 許驕沉穩應聲, “我說了我不知道。” 許是因為見她眼下長發垂間的緣故,分明這句“我不知道”和早前一樣的語氣,神態,但眼下,卻多了幾分不可名狀的綺麗和動人心魄…… 宋雲瀾湊近了些,“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同他這麼親近……” 許驕微訝,但很快反應過來,他同惠寧是一伙兒的。惠寧就算早前不知道她是女子,也知曉她和同宋卿源的關系曖.昧不清。 許驕下顎被他捏得有些久,喉間輕輕咽了咽,沉聲道,“我入宮的時候,陛下就不在,我怎麼會知道陛下在哪里?是陛下留了字給我,讓我攔著旁人,不讓人入寢殿,都是他早前安排好的,我是照做。” 宋雲瀾凝眸看她,見她眸間無異。 宋雲瀾心底不由愣住,真是宋卿源事先安排好的,讓許驕在宮中迷惑視野,實則早就躲在暗處,等著魏帆入京,也逼他露出馬腳? 如果是,那他眼下才是被動的那個! 見宋雲瀾皺眉,許驕知曉他相信了幾分。 宋雲瀾再如何,忌憚的都是宋卿源。 至少,比忌憚她更多…… 她這麼說,反倒讓宋雲瀾多疑猜測。 宋雲瀾眉頭微皺,心中還是有懷疑在,“他拿你當棄子?” 宋雲瀾目光探究,“他舍得嗎?” 許驕輕嗤,“昱王不也想做天子嗎?還不知曉天子心思?” 宋雲瀾看她。 她繼續道,“天子眼中,自然都是江山社稷,一個臣子算什麼?昱王未免想得太多了……” 宋雲瀾輕哂,“但我怎麼覺得宋卿源不是這樣的人?” 許驕猛然滯住,因為他的手緩緩覆上她大腿外側。 許驕羽睫輕輕顫了顫,整個人忍不住跟著抖了抖。 宋雲瀾笑了笑,貼近她耳側道,“宋卿源肯定很寵愛你……” 許驕咬唇沒有應聲。 宋雲瀾笑道,“白日里讓你在前朝做事,晚上做你,還真是帝王的風.流快.活,難怪後宮這麼久都空置著,其實日日都是春.宵,旁的也都不要了……我怎麼覺得他很喜歡你?” 宋雲瀾言罷,指尖在她大腿外側輕輕撫了撫。 許驕闔眸。 “許驕,我最後問你一次,宋卿源藏在哪里?”宋雲瀾嘴角隱晦勾了勾。 許驕看他,“我都說了我不知道,我怎麼告訴你?” 許驕頓了頓,又道,“還想像上一次一樣用藥嗎?” 宋雲瀾意外,“你知道?” 許驕沒有應聲。 宋雲瀾似反應過來,“所以從我入京開始,你就防著我?” 許驕還是沒有應聲。 宋雲瀾又道,“許驕,你真以為我找不到宋卿源就沒有辦法了嗎?我只是想宋卿源在朝中眾臣面前風平浪靜駕崩,讓我風平浪靜繼任皇位而已,但真要撕破臉,宮變也好,旁的也好,這皇位我也能做,只是朝中和京中會平添動蕩而已……” 宋雲瀾話音未落,屋外忽然響起嘈雜聲。 “抓到惠王了!”屋外的侍衛入內。 許驕皺眉,還是被抓到了…… 這頭豬! 宋昭被扔進來的時候還在大喊大叫,“宋雲瀾你個王八蛋,你還是人嗎?你害四哥!你這是謀逆!你個亂臣賊子!不得好死!你放開我,我殺了你!” 宋昭蠻力大,兩三個侍衛才將他制住。 宋昭一直在掙扎,“宋雲瀾!王八蛋!” 宋昭怒目看向宋雲瀾的時候,目光忽然看到宋雲瀾跟前綁著的許驕,宋昭整個人忽然愣住。 “許驕?”宋昭應當是驚呆了,不掙扎了。 身後的侍衛趁機將他按下,跪在宋雲瀾跟前,刀也架在他脖子上,但宋昭還是一臉錯愕向許驕。 他就是瞎的,眼見到許驕墨發及肩,羽睫傾覆,唇若蔻丹也知曉許驕是女子了…… 女……女的? 宋昭駭然。 忽然想起四哥同許驕一處,許驕同四哥之間莫名的親近,還有……還有四哥看她的眼神…… 宋昭忽然意識到許驕和四哥…… 眼下,許驕被綁在椅子上,宋雲瀾重新伸手捏起許驕下巴,迫使許驕抬頭看他,宋昭的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宋雲瀾,你松手!你個混賬!” 許驕詫異。 宋昭掙扎得太厲害,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鋒都割出了一道血絲。 宋昭被強行壓下。 宋雲瀾沒有理他,而是繼續看向許驕,“許驕,識時務者為俊杰,你替我做事,宋卿源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 宋昭惱意,“宋雲瀾,你豬狗不如你!” 許驕的下巴被宋雲瀾捏著,但余光也瞥見宋昭被身後的禁軍一記重拳。 許驕咬牙。 宋昭再是要開口,恐怕要被活活打死。 許驕忽然問道,“你許諾我什麼位置?” “許驕!”宋昭的怒意又忽得轉向她。 許驕諷刺,“你閉嘴,這里最沒有資格開口說話的就是你,宋卿源是你哥,你為他做了什麼?” 宋昭僵住。 許驕揶揄,“就是在這里哀嚎嗎?” 宋昭噤聲。 許驕繼續道,“那你不如好好省點力氣,死得也痛快些。” 宋昭雙目通紅,方才如何被人揍,他都沒停過,但眼下,方才被許驕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因為許驕每一句話都說到他痛楚上。 宋昭反而不說話了。 許驕心底微松。 宋雲瀾問,“你想要什麼位置?” 對許驕而言,能保住宋昭的性命,這里的時間能拖延一分是一分,許驕道,“我要做相爺。” 宋雲瀾捏住她下巴的手忽然松開,許驕吃痛。 但下一刻,宋雲瀾撫上她臉頰,“就相爺嗎?還是想要些旁的?嗯?” 許驕沉聲,“我不要入後宮。” 宋雲瀾笑,“所以宋卿源寧肯後宮空置,也沒把你放後宮去,是因為你不願意?不是因為他舍不得不用你?” 許驕繼續道,“沒有什麼願不願意,他強迫我的。” 許驕低眉,“我討厭被人強迫。” 宋雲瀾輕笑,遂即松開了手,沉聲道,“等你把宋卿源的下落說出來,也等他駕崩,你從旁證實,讓朝中都信你,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許驕輕嗤,“我說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問我多少次也是,我不知道宋卿源在哪里。” 宋雲瀾斂了笑意,忽然凜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許驕,我倒真有些想知道,如果我睡了你,宋卿源知曉是什麼反應。” 宋雲瀾言罷,許驕腿上吃痛。 宋昭怒道,“宋雲瀾你沖我來,你對付許驕算什麼!” 宋雲瀾瞥目看他。 屋外,有侍衛前來,“主上,肖將軍和陶大人來了。” 宋雲瀾看向許驕,全然不似早前好神色,“許驕,你好好想清楚,我沒有耐性了。” 宋雲瀾出屋,“看好他們。” “許驕!”宋昭被鉗置住,動不了。 許驕沉聲道,“宋昭,你能不能安靜點?” …… 屋外,肖挺道,“一整夜了,宮中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都沒有天子的下落。” 宋雲瀾臉色越發黯沉。 陶和建道,“只有許驕知曉。” 宋雲瀾沉聲,“她嘴硬。” 陶和建道,“那就拗開她的嘴。” 宋雲瀾看他,“我留著她還有用處,朝中都信她,只要她開口,朝中和軍中都會信宋卿源是病故的,我們會省去不少麻煩,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她……要動,也等朝中局勢穩定之後……” 肖挺開口,“天子很信賴許驕,許驕在東宮就是天子寵臣,恐怕未必那麼容易听王爺的。” 宋雲瀾還在遲疑。 陶和建也道,“許驕性子硬,不拗開她的嘴,她什麼都不會說。與其留個沒有用的棋子,不如試試看,興許,還听話了呢?” 宋雲瀾看向陶和建。 一側,肖挺也道,“交給陶大人吧,陶大人在翰林院與許相共事最久,應當最清楚……” *** 屋中短暫的平靜,許驕沒有再說話。 她仰首,空望著天花板,想起宋雲瀾還在翻天覆地找宋卿源,那宋卿源就是安全的…… 時間越長越安全。 但宋雲瀾的耐性會越來越少。 她應當撐不了多少時間了…… 她不怕死。 她死了,可能就回去了。 但宋卿源死了,這世上就再沒有抱抱龍了…… 她想起在東宮的時候,宋卿源背她回家。 —— 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出翅膀啊? —— 我覺得你現在翅膀就挺硬的…… —— 我沒有翅膀,我就是一直小小鳥……宋卿源,你就是我的翅膀…… 寬大,溫暖,還有懷抱…… 許驕闔眸。 …… 稍許,屋內打開。 陶和建入內。 許驕看向他,眉頭不禁皺了皺。 陶和建和她過節。 陶和建上前,果真戲謔道,“許相,真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眼下的滋味好受嗎?” “你他.媽是哪里來的王八蛋!”宋昭氣粗,但很快被身後的侍從一拳揍倒。 陶和建不想招惹他,便全然當做未听見。 “我倒真沒想過,一直看我不順眼,又處處壓我一頭的許相,竟然是女子。”陶和建目光挑釁。 “陶和建,你好歹在翰林院呆過幾年,應當知曉什麼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枉為臣子!”許驕沉聲。 “許相說錯了,我如今是雲騰的臣子,效忠的自然是昱王,說來,好應當好好謝謝相爺,如果不是相爺將我踢出翰林院,我哪有今日?”陶和建笑。 許驕也笑,“是啊,蛇鼠一窩,物以類聚嘛。” 許驕言罷,陶和建“啪”得一耳光扇在許驕臉上,許驕嘴角當即掛上血絲。 宋昭暴起,“你沖我來啊!你打女人算什麼!” 宋昭再次被按倒。 陶和建滿意得看著許驕眼下的模樣,“天子在哪里?” 許驕沒有應聲。 陶和建目光看向屋外,屋外的侍衛會意端了藥碗入內,許驕被強行灌了藥。 宋昭被按倒在地,連頭都按抬不起來,“王八蛋!混蛋!” 許驕只覺天旋地轉,意識在慢慢模糊。 她知曉會被逼問,但藥物慢慢作用上頭,意識無法抵御的時候,好似腦海中迷迷糊糊的只剩一片混沌。 陶和建捏起她下巴,“天子在哪里?” 許驕還有稍許意識,“我不知道。” 陶和建皺眉,“再灌。” “混賬!”宋昭眼眶紅了。 許驕已經全然沒了旁的意識。 —— 天子在哪里? 四面八方都是逼問的聲音,她頭痛欲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宋卿源在哪里……我不知道……” “天子在哪里!”陶和建不信。 宋昭咬牙,“她都這樣了!她不知道,你听不見嗎?” 陶和建眉頭皺了皺,忽然喚了方式問道,“大監去了哪里?” “帶宋卿源離宮了……” 陶和建和宋昭都愣住。 陶和建大驚失色,“離宮是什麼意思?” “宮中有密道……大監帶宋卿源離宮了……” 宋昭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話來。 陶和建問道了關鍵處,“密道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陶和建惱怒,“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讓大監別告訴我……我怕會被逼供……我不知道密道在何處,宋卿源才安全……” 宋昭攥緊雙拳,喉間哽咽,全身顫抖著。 陶和建知曉事情嚴重性,“天子走了多久了!” 許驕道,“初一離宮的……” 眼下已經大年初三正午! 將近兩日! 兩日時間,足夠出京中,到安全處了! 他們全然沒有料到,也根本沒有去攔截,眼下天子興許已經到了安全處! 陶和建心頭駭然,一面咬牙切齒,“你怎麼不一道走?” “我留下來拖延時間,讓宋卿源平安離開……” 許驕言罷,陶和建“啪”的一耳光再次扇上。 但就如此,許驕還是沒醒。 “耤I你他.媽的王八蛋!”宋昭暴起,周圍的侍衛都沒想到,也沒壓制住他,宋昭雙手被綁住,還是將陶和建撞翻。 陶和建頭磕破,血流如注。 侍衛涌上,再次將宋昭按倒。 宋雲瀾在屋外听得清清楚楚,臉色也因為憤怒變得鐵青! 肖挺眉頭緊皺道,“王爺,天子已經離京了,將近兩日,早就到安全之處了,我們沒有時間,要做其他準備了。” “讓駐軍守城,別讓魏帆進城!”宋雲瀾從未想過形勢變得如此被動,“該殺的都殺了!” “許驕和惠王呢?”肖挺問。 宋雲瀾沉聲道,“宋昭扣下來,當人質……” 想到許驕,宋雲瀾目光凌冽,“讓她留在這里。” 肖挺不解。 宋雲瀾目光陰狠,“燒了,讓宋卿源灰都看不到!” …… 屋外,侍衛朝著屋中潑油,也有侍衛拿著火把出現在屋外。 宋昭臉色煞白,“你們做什麼!” 肖挺沒有理睬,“把惠王帶出去。” 宋昭忽然意識到,他們要燒死許驕! 宋昭一面被人架走,一面掙扎,一面近乎絕望喊著,“許驕!” “許驕!” “宋雲瀾!你燒死我啊!” “宋雲瀾!你不得好死!” “許驕!” “許驕!!!” 宋昭眼看著火把扔向屋中,頃刻間被大火吞沒,四處都是濃煙,熊熊的大火如同怪獸一般吞噬著周遭。 宋昭已喊不出聲音。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親眼看到整個屋中一點點倒塌,至最後傾倒,只剩眼淚麻木得往下流,全然沒有旁的知覺。 許驕…… *** 兵臨城下,宋卿源臉色鐵青,“打!” 袁炳師,曹洪南,丁鵬,龐寧分了四路,從四個城門處攻城。 京中是有禁軍,有駐軍,但他早前安排了袁炳師,曹洪南,丁鵬和龐寧調動了四處的駐軍到京城附近,因為早前說不上何處不對,但又覺得不對,所以調兵都是他密函直遣,沒有途徑旁人,也沒有任何人知曉…… 攻城持續了兩日兩夜,宋卿源就在城下大營中,一言不發。 “陛下,東城門破了!” —— 大監,從現在,任何人都不能入寢殿,就說陛下醒了,同我在談事情。 “陛下,南城門破了!” —— 誰要擅闖寢殿,都擋在外面,還有,實在萬不得已,就格殺勿論。 “陛下,西城門破了!” —— 無論如何,陛下都不能再留在宮中了,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風險,要盡早帶陛下離開宮中去安全處,不能讓旁人發覺,我已經讓人給魏帆送信,魏帆會帶駐軍回京救駕,眼下,大監,你要帶陛下安穩離開。 “陛下,北城門破了!” —— 我不能走,我一走,宋雲瀾很快就會發現陛下不在,你們走不了那麼快,我要留下來拖延時間……換了誰都拖不住宋雲瀾……密道在何處,什麼人都不要告訴,我和子松都不要,如果事發,逼問不出來…… “陛下,宮門破了!” —— 大監,替我好好照顧陛下…… 正殿前,宋卿源雙目通紅,卻異常冷靜,邁著步子,一步步步入正殿中。 周圍叛軍和追隨者,一個一個被殺,倒在血泊中。 到處都是哀嚎聲和兵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宋卿源目光看向殿中的宋雲瀾,一步一步向他走過去。 宋昭被押在一側,陶和建驚惶得看著宋卿源又看向宋雲瀾,喉間輕咽,從未想到,天子從離京到回京,只用了三四日。 宋雲瀾輕哂。 他一直以為唾手可及的天子之位,不過頃刻間覆滅。 他一直以為謀劃了很久,即便宋卿源能逃脫,也會雙方僵持,卻沒想到眼下,宋卿源就到了他跟前,以君臨天下的姿態。 “宋昭,過來。”宋卿源沉聲。 宋卿源周圍除了惠寧和陶和建,就只剩了六七個侍衛守在跟前。 旁的侍衛都在正殿兩側被屠殺。 宋卿源開口,宋昭看了看宋雲瀾,而後上前,但宋雲瀾果真沒有攔他。 眼下,攔不攔都沒有任何意義。 宋昭到宋卿源身邊,大監伸手,拿開宋卿源口中塞住的布條,也替宋昭松綁。 宋昭雙目通紅,“四哥!” “她在哪里?”宋卿源看向宋雲瀾,眉頭緊皺,眼波里都是暗沉無光。 宋昭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雲瀾卻道,“成王敗寇,宋卿源,你贏了。” 宋卿源還是上前,“她在哪里?” 宋雲瀾諷刺笑了笑,“你連皇位都不關心,就關心許驕?” “她在哪里?”宋卿源臨到跟前,還是同一句。 宋雲瀾身邊的最後幾個侍衛也被斬殺,只剩了惠寧和陶和建兩人…… “你問宋昭啊,他親眼看到的。”宋雲瀾最後的快意在此。 宋昭泣不成聲,但是開不了口。 身側就是惠寧,宋卿源從一側的侍衛腰間拔刀,一刀捅進惠寧腹間,惠寧睜大雙眼,劇痛中,沒有說出一句話,就睜眼倒地…… 陶和建嚇得腿軟。 宋卿源越過他,徑直到了宋雲瀾跟前。 陶和建方才舒了口氣,一口氣還未緩下來,宋昭上前一拳將他揍倒,陶和建吐出一口鮮血,不斷坐著往後退,眼中都是驚恐。 宋昭再度上前,又是一拳。 這一拳直接揍到陶和建爬不起來。 宋昭卻還沒放過他。 腦海中都是許驕最後的場景,宋昭一拳一拳得揍上,眼中都是眼淚,也手中都是鮮血,衣襟也沾滿鮮血,但一拳都沒有停。 宋雲瀾冷眼看了看,根本不關心陶和建。 宋卿源攥緊他身前衣襟,將他拎到眼前。 宋雲瀾哪里是他的對手。 “許驕呢?”他的聲音已經近乎痛楚到麻木。 宋雲瀾輕聲很輕,就他一人听到,“我把她燒死了……活活燒死的……” 宋卿源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緊,雙目紅透,方才捅進惠寧身體里的那把刀徑直插到他腹間。 宋雲瀾吃痛。 但是因為被宋卿源攥住,動彈不了,也鮮血直流。 宋卿源眸間猩紅,仿佛若淬了鮮血一般,佩刀取出,又再次捅了進去…… 宋雲瀾生不如死,卻越發笑得扭曲,還是近到只有兩人听到的聲音,快意道,“怪不得……你喜歡許驕……” 宋卿源停下。 他繼續道,“真好用……白日里好用,夜里也好用……” 宋卿源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 宋雲瀾的快意到極致,“你不知道,她哭著求我不要,又喚著你名字的時候,真是讓人舒坦到了極致!” 宋卿源拔刀再次捅向他,眸間幽暗似是墮入了無盡的深淵一般。 一刀接著一刀,一直沒有停下。 宋雲瀾卻笑得更恣意,因為他也知曉留給宋卿源的夢魘,一輩子都會跟著他,永無安寧之日,永遠不會消散。 直至宋雲瀾臉上的笑意逐漸僵化,宋卿源也沒有停。 大監想上前,但又止住。 宋雲瀾已經被他捅成了半個窟窿。 血跡沾滿了整個正殿台階…… *** 驛館苑落處,宋卿源抱起那具燒焦的尸體,一言不發。 宋昭想上前,大監攔住,朝他搖頭。 宋昭攥緊雙拳。 整整三日,宋卿源一滴水沒沾過,也一刻也沒合過眼。 就一直抱著她。 腦海中渾渾噩噩都似噩夢中沒有醒來一般…… —— 我知道他喜歡與人拔刀相向,也知道自己會怕,所以一路上都讓葫蘆在我面前拔刀,一直練習看拔刀,看到麻木了,我才敢去的北關駐軍。但是從營帳出來的時候,還是嚇得腿軟了……不,不對!我才沒有腿軟! —— 我是許驕,天生驕傲的驕! —— 宋卿源,你明明知道我是女的……外祖母都同我說了……現在呢,有女人味了嗎? —— 抱抱龍,別生氣,我哄你好不好? —— 是啊,滿腦子都是你,撐壞了…… —— 宋卿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叫你名字,不喜歡我忤逆你的意思,不喜歡我和你頂嘴,但是我喜歡你啊……從東宮的時候就喜歡…… 宋卿源再度淚崩…… —— 宋卿源,你是不是喜歡死我了? —— 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很傷心? —— 其實是我喜歡死你了,抱抱龍…… 宋卿源崩潰到窒息…… 他沒有許驕了! 他沒有許驕了! 他……沒有許驕了…… *** 轉眼十五元宵。 在此之前,京中都籠罩在昱王謀逆的陰影里,天子下詔,昱王府上下一個未留。 傳聞早前天子久病未愈,也都是昱王下毒的緣故。 眼下昱王之亂得平,但天子的病還未徹底好,所以一直都未在朝中露面,惠王陪著,在宮中將養著。 看這模樣,怕是要二月初去,天子才能露面了…… 這段日子,朝中諸事天子也都是交托給沈凌和樓明亮照看著的,不知許相去了何處。仔細一回想,仿佛初一拜謁那日就沒再見過許相,又听太醫院說起,正月初二,倒是在宮中見過許相,但是再往後,就真沒見許相露面過了。 朝中不乏猜測。 但是天子沒開口,又適逢昱王之亂才過去,旁人也不敢亂猜。 都知曉天子同相爺走得近,眼下天子還病著,怕胡亂猜忌引得天子震怒,所以許相的事人人都好奇,卻沒人敢問……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京中放開了宵禁。 雖然早前有昱王之亂,但到了元宵這一日,還是開放了夜市,火樹銀花不夜天,處處都是精致的花燈,也處處都是喜慶,仿佛早前昱王之亂的陰霾都一掃而散去,京中也恢復了早前的繁華與平靜。 這一日,孩童帶著面具,在夜市上追逐嬉戲。 年輕的男女手持著花燈,還在猜著字謎…… 昱王之亂過去好幾日,宋卿源在驛館坐了三日,而後葬下許驕,又在宮中昏昏沉沉睡了兩三日,到眼下,才敢到鹿鳴巷的宅子里…… 推開府中大門,整個新春過去,大門處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正月元宵,府外熱鬧,但偌大的府中,卻沒有一盞燈,似冷清枯槁,全然沒有早前的景象。 仿若故人去。 “大監,點燈。”宋卿源沉聲。 “誒。”大監連忙囑咐人去做。 周圍的宮人不敢馬虎,很快的時間,一盞接這一盞的燈籠亮起,仿若最熱鬧的時候。 宋卿源推門入了屋中。 案幾上還有沒看完的卷宗。 迷糊的時候,也有披風落在小榻上,是夜里看冊子的時候冷,隨意披著用的…… 還有隨處可見的蜜餞,糖果,零嘴,無論熬不熬夜,她都喜歡得不得了。有一次噎住,臉也漲得通紅,他沒留意,她使勁兒攥著他的衣袖,他才發現,趕緊給她拍背,她後容易將整顆蜜棗咽下去,眼淚都憋出來了,不吃了,不吃了,以後再也不吃了……然後分明眼下的案幾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蜜棗罐子…… 外閣間到內屋的門上掛了一串風鈴,是她非要鬧著騎在他脖子上掛上去的,他實在拿她沒辦法,只能由著她……原本以為她鬧夠就是了,但後來時不時看到風鈴,想起來就要騎在他脖子上去摸風鈴才好…… 這里有他和她數不清,又屈指可數的記憶…… —— 宋卿源,養你太貴了,你別來這里了。 —— 我就這麼點俸祿,都快被你罰完了,金屋藏嬌都藏不起了…… —— 勤勤懇懇工作,掙錢養小白臉啊……我們家小白臉還金貴,非要住這種地方…… 宋卿源上前,疲憊得躺在床榻上。 枕邊還有熟悉,而殘留僅有的氣息…… 大監入內的時候,宋卿源已經睡了。 大監噤聲。 陛下已經很久在夜里合不上眼,眼下,仿佛是終于睡著過去了…… 大監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也遣散了旁人,勿擾到天子歇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宋卿源夢到天湖山的時候,一葉扁舟上,仍是少年的他在小舟上看書,許驕在用書冊蓋在臉上,懶洋洋睡覺,他終是伸手揭掉蓋在她臉上的書冊,輕聲道,“真出息了你,許驕,來天湖睡覺的總共也沒幾個……剛才就該扔你下去喂魚的……” 轉眼間,白駒過隙,他已是君王,在長天湖畔泛舟的時候,他溫聲問她,“笑這麼開心,做什麼美夢了?” 她溫和道,“夢到你了。” 他笑了笑,手中翻過一頁書冊。 湖光山色,歲月靜好…… 是美夢。 他已經很久沒夢到過她了…… *** 翌日清晨,屋門推開。 大監守了一宿,今日見天子出來,整個人氣色似是都好了許多。 “陛下。”大監心中微緩。 多少時候了,終于…… “回宮吧,讓沈凌和樓明亮來明和殿見朕。”他吩咐一聲,大監趕緊照做。 但臨到大門口,卻忽然想起什麼一般,詫異回頭看向原處。 ——我回了趟陋室,好像發現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又去了鹿鳴巷找,沒找到,又去了陋室一次才找到,最後遲了…… “大監,去陋室。”宋卿源指尖攥緊。 *** 馬車停在長天湖外。 宋卿源入了苑中,徑直去了許驕屋中。 內屋里,案幾上的長明燈已經熄了。 長明燈的一側,是一個一枚信封。 信封用一根簪子別好。 他認得是在明鎮時候,她當時非要帶一朵花,帶了好久,最後不要了,他挑了一枚簪子給她,那是他送她的唯一一枚簪子,也是在明鎮時,他和她最溫馨的時候。 宋卿源在小榻上坐下,拆了信封。 —— 抱抱龍,我走了,對不起,不辭而別,是因為我舍不得你…… —— 我要是沒去東宮多好,那我不會遇見你,但我要是沒遇見你,也許來這里沒有任何意義。還是對不起,在慶州的時候,我不是特意要戳破那層窗戶紙,也知曉你我都會難做。但在慶州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我險些永遠見不到你的時候,我只想自私地同你在一處,不用負任何責任地在一處…… —— 是,我是想和你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但永遠只是我想……你那麼好,我嫉妒心這麼重,就算我們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我也沒辦法看到有人同你並肩而立,所以,無論我們在不在一處,我們最後都不會在一處…… —— 有一句你沒听過的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拋下了,你也拋下吧…… —— 許嬌。 宋卿源緩緩放下信箋,眼淚再度浸濕雙眼。 走都走了…… 為什麼要回來! 為什麼要回來!! *** 同年二月,天子下詔。 許卿自東宮伴讀至朝中為相,諸事親力親為,功在社稷,然許卿過勞,猝于正月初,朕痛心疾首,凡朕在位之年,右相空缺,永不再錄。 同年三年,沈凌任左相,樓明亮任翰林院編纂,位同副相。 五月端陽,龍舟賽,祈南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而後六月,天子啟程親赴慶州祈福,預計來年四月返京,朝中之時交予沈凌,樓明亮監管。 …… 馬車路遙遙,柳秦雲看著眼前的天子,“陛下,還有十余日就到西關了。” 上次就是打著去慶州的幌子去了梁城,眼下又是打著去慶州的幌子要去西關…… 宋卿源道,“嗯。” 西關路遙,西戎又時時入侵,西關作為邊塞,一直風雨飄搖。 齊長平和郭睿去了一段時日了,听聞西關大有起色,也有折子遞回。 他只要在位,始終要去西關看看。 他是在路上遇見的柳秦雲,听說又被柳老爺子趕出了家門,沒處去,到處晃悠,听說他要去西關,柳秦雲說一道啊,西關他熟。 宋卿源想起許驕也曾同他一路,莫名應好。 眼下,只有十余日便到西關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麼晚,這章寫了好久,但總算寫過去了,開啟新篇章了 你們知道的,相爺要開始狗了,往後都是甜啦 這章記得按爪,國際慣例周末紅包,麼麼噠~周一12:00統一發 63、第063章 海市蜃樓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3章海市蜃樓 西關的地理位置很特殊, 因為中途也有荒漠和極其不好走的一段,所以荒無人煙,沒有城鎮。 和北關還不同。 距離西關城最近的城池是鶴城,但鶴城到西關城之間有十五日腳程。 西關更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左邊是虎視眈眈的西戎, 但距鶴城又路遠。一旦發生戰爭, 根本來不及馳援,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 西關城都游離在朝中的管轄之外, 自生自滅。 所以西關雖是南順的邊陲城池,但真正重兵屯守的是鶴城。 眼下,宋卿源行至秀城, 距離鶴城還有三兩日路程。 中途暫歇, 在客棧落腳。 這趟出行極其隱秘,朝中旁人都不知曉,宋卿源也只帶了十余個暗衛,大監還在慶州, 除此之外,身邊就是柳秦雲。 柳秦雲的確像個百事通,一路去西關,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沒有他搞不定的事。 也會規避沖突和風險。 有柳秦雲在,這一行很順利。 客棧中, 柳秦雲同宋卿源一桌用飯。 柳秦雲似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紅油豬耳有嗎?” “有!”小二應聲。 “那要紅油豬耳。” 宋卿源看他,沒有吱聲。 小二應好。 但等稍後,小二折回的時候, 一臉尷尬,“客官,不好意思,紅油豬耳沒了,方才有位夫人喜歡吃,一人吃了六七盤,沒了……” 柳秦雲應好。 等小二離開,宋卿源問道,“紅油豬耳有什麼說道嗎?” 這一路上,柳秦雲的黑話一套接著一套的,若非時常在這條路上走的,怕是根本听都沒听過,或是听過了也不知曉。 柳秦雲看了看他,沉聲道,“沒,就突然想起來,許爺喜歡吃紅油豬耳。” 宋卿源微楞。 柳秦雲繼續道,“早前同許爺一道去北關的時候,她每到一處都要吃很多,當時就同她起,西關這一路的紅油豬耳才是最有名的,許爺還說有機會要來吃,我就是忽然想起了……” 宋卿源沒有吱聲,手中的筷子也沒動。 柳秦雲忽然反應過來,不要提許爺,不要提許爺! 柳秦雲趕緊惶恐捂嘴。 宋卿源低聲道,“沒什麼。” 方才小二告訴柳秦雲紅油豬耳沒有的時候,指了指很遠處的位置,每處用屏風隔斷,其實不特意看,其實是看不清的。 宋卿源抬頭瞥了瞥,見那張桌上的茶還在冒著熱氣,是人才走不久…… 是在二樓,宋卿源下意識瞥目看向窗外,許久也沒看到有往來女子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 他從來不知曉她喜歡吃紅油豬耳…… 他知曉她的其實並不多,也很少主動問起,但她知曉他的卻很多,忌口的,喜歡的,不喜歡的,她都知曉…… 宋卿源淡淡垂眸,“走吧。” “哦。”柳秦雲跟著起身。 前方就是鶴城。 等到鶴城,便要好好準備,穿過荒漠去西關了…… 宋卿源上了馬車,馬車駛過時,簾櫳一角拂起,見到一側匯南書局的字樣,宋卿源輕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馬車駛過匯南書局,書局內,許驕踮起腳尖,好容易夠著書架上層的那本冊子。 都積灰了。 取下書冊,許驕輕輕拍了拍,書冊上的浮灰頓時落了下來。 隔著面紗,許驕還是嗆了嗆。 早前落下的病還未好,浮塵一多,就容易嗆到,卻總是忘…… 有時嗆得似要命一般。 听到許驕的聲音,一側侍從恭敬上前,“大人?” 遂即,又改口,“夫人?” 先前得面紗上也沾染了灰,許驕摘下面紗,退到臨側,淡聲道,“沒事,浮塵大了些。” 取下面紗的遮掩,方才露出一張清麗明艷的面容,粉澤微施,顏如渥丹。墨發青絲微微綰起,瑩白和湖藍兩色相間的紗裙再普通不過,也不顯眼,但也襯出縴腰窄窄,身姿綽約,尤其是面紗揭下後,那一雙明眸含水,一眼芳華。 許驕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書冊上,她是沒想到竟然在秀城的一家書局找到這本書。 應當是孤本了。 她早前尋了許久都沒尋到。 其實這一路去西關,發現好些書的孤本都散落在這樣不起眼的書局里,還都塞在這種布滿浮灰的地方,是這一路的意外收獲。 許驕將冊子遞給方才的侍從,“葡萄,要這本。” 葡萄接過,溫和應了聲好。 言辭間,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暗衛入內,沉聲道,“夫人,可能要暫避稍許。” 許驕看向他,目光微訝。 青面獠牙面.具的暗衛名喚榆木,也是這一趟來西關,跟在她身邊的暗衛頭領。榆木道,“附近有十余二十個暗衛在,不知道是什麼人,應當馬上要出城了,我們先暫避為好。” 榆木說完,許驕好奇抬眸看了遠處一眼。 一輛馬車正駛向遠處,周圍只跟了四五騎,榆木口中的暗衛應當散在四處…… 這一趟出行的事都是榆木在照看,許驕輕聲應好,沒有再說旁的。 稍許,有旁的暗衛入內,在榆木身邊附耳,榆木才道,“可以了,夫人。” 面紗上的浮灰已經清理過,許驕帶上面紗出了匯南書局。 馬車已經停在書局門口,葡萄搭手扶了許驕上馬車。 車輪滾滾,也是往鶴城去。 要去西關,鶴城是必經之路。 馬車內堆了不少書,出西關的路途遙遠,看書可以打發時間,否則腦袋一空就會想起早前的事…… 快至西關了。 岑女士和傅喬都在西關…… 她可以趁著外出西關的一路,遠遠看看她們。 送信捎話這樣的差事,誰都可以做。 柏靳是知曉岑女士在西關,特意讓她走一趟…… 柏靳去了長風。 等他從長風回蒼月要來年了。 她這一趟出西關再蒼月,還能在朝郡呆上一兩月。 她已經離開南順許久了,最後的事情她其實記不太清,印象里只是她和宋昭在一處,陶和建灌了她的藥,逼問宋卿源的下落。 等醒來的時候,在去富陽的水路上,睜眼見到的人是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榆木,還有葡萄。那時她被灌了藥,已經昏睡了好幾日,醒的時候,腦中還渾渾噩噩的,喉間連話都不怎麼說得出來。 昏昏沉沉中,她口中念著宋卿源。 是葡萄告訴她,相爺,元帝安穩回京了。 宋卿源回京了…… 她眸間淡淡散開。 *** 抵達鶴城是三日後的事。 鶴城投宿,宋卿源沒讓柳秦雲跟著,也沒讓身邊的暗衛陪同,“不用跟著朕了,朕去見個人。” 清風月下,宋卿源扣門,是胡廣文開的門。 “陛下?”胡廣文眼中微訝。 宋卿源溫聲道,“朕來看看你。” 輪椅上,胡廣文溫和笑了笑。 臨近中秋了,月華漸滿,在苑中鋪了一層淡淡清暉。 月下對酌,胡廣文問道,“陛下還好嗎?” 宋卿源淡聲,“朕很好。” 胡廣文看了看他,沒有戳穿。 胡廣文雙.腿殘疾,一直用藥,許久未曾飲酒了,今日宋卿源來,胡廣文飲的是酒。 “听說京中的事了,陛下安穩就好。”一杯下肚,酒意在腹間徘徊。 宋卿源沒有應聲。 借著酒意,胡廣文繼續,“許驕不是過勞死的吧?” 宋卿源沉聲,“她是因為朕死的。” 酒意透過唇間,滲入四肢百骸,眸間卻是深不見底的幽暗,他不想將許驕同昱王之亂放在一處,他不想旁人揣測許驕在昱王之亂中遭遇的任何事情,他不想任何和昱王之亂有關的事牽扯上許驕。這是他的夢魘,永遠不想旁人再知曉或提起…… 宋卿源端起酒杯,酒入腹間,方才麻痹了剛才涌上的恐慌。 “你知曉她不是男子嗎?”宋卿源問。 胡廣文沒有隱瞞,“知道。” 宋卿源嘆道,“是啊,她拿你當兄長,什麼事都不瞞你,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來鶴城看你……” 胡廣文沉聲道,“陛下,人死不可復生,清和已經過世很久了。” 听到這句過世很久,宋卿源忽得悲從中來。 是啊,過世很久了。 久到他都要記不清她的模樣了…… 這一晚喝了許多酒。 “廣文,回朝中來吧,幫朕。”宋卿源問。 胡廣文笑道,“廣文殘破之軀,陛下身邊人才濟濟,不少廣文一個。” 宋卿源沉默。 至夜深,宋卿源沒有留下,“朕明日去西關了,你多保重。” 胡廣文頷首。 …… 出了府中,往客棧去。 他喝得有些多,心中念頭和酒意交織在一處,臨近街角時,緩緩駐足。 清風晚照,遠處的街市上,他將人看成了許驕模樣。 她是同許驕很像,差不多的個頭,臉上帶著面紗,但他就是覺得她同她很像…… 在他快要記不清她模樣的時候。 一個身影就可填滿心中所有空蕩的地方…… 他駐足看了許久。 他知曉是酒意上頭,所以見到的人會同她一幅模樣,模樣像,動作像,隔著面紗,他能想象的神色也像。但他也知曉,越像,越是腦海中刻畫的出來,其實近觀也需根本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但即便相同,許驕已經不在了。 旁人都不是許驕。 宋卿源收回目光,而後轉身。 …… 街市上,許驕正在看小販處的鹿皮手套和厚裹巾。 要去西關,路上要走十五日的路,幾乎都是荒漠和偶爾零星的綠洲。 之前去北關的時候就知曉風.塵極大,要帶上很厚的面巾裹住臉,否則整張臉都會被風沙填滿,更何況眼下,風.塵多些她氣管就受不了…… 榆木去準備出西關的駱駝,還有向導。 這里雖是南順,但這麼重要的位置,蒼月不可能沒有安置暗衛。 柏靳能讓她出西關,一定是確認了這一路安穩,她無需擔心。 自早前昱王之亂後,她再沒有換過男裝。 在南順,她女裝比男裝更安穩,等出了西關再換也不遲。許驕拿起一側偏小麥色的粉盤,想起又要抹成那張小麥色的臉。 思緒間,有暗衛上前,“夫人。” 許驕轉眸,“怎麼了?” 暗衛道,“夫人想見的人,方才在府中見人,不知要什麼時候去了。” 許驕放下手中的東西,心中意外,誰會去看胡廣文? 但既然有人,那就等明日。 反正這一路西出,也不急…… 許驕淡聲,“回吧。” 暗衛拱手。 *** 翌日晨間,柳秦雲已經準備好了所有去西關城的東西。 駱駝,地圖,向導,還有雇佣的護衛。 去西關,一定要在鶴城雇護衛,因為這些護衛才是常年往返于這兩座城池的人,也是最保靠的。 其實西關也是可以通往西域的。 只是因為西戎常年佔據了道路,這條商路從南順根本走不通,所以只有從燕韓,羌亞的陸路往西域去,巴爾短暫有過一段時間通往西域的商路也斷了。 南順原本就有慈州這些商貿的碼頭在,若是通往西域的商路能打通,那南順將有一條完整的商路。 這是宋卿源一路要去西關的緣故。 沿途的城鎮,他都花時間呆過,並非走馬觀花,而是有花了時間停留。 去西關這一路的風土人情和實際情況,他都了然于心。 眼下是鶴城去西關這一段。 也是這一路最難走的一段,等走完,他便對這條路有完整的認知…… 駝鈴聲響,西出鶴城不久,便踏入荒漠。 柳秦雲用厚厚的裹巾裹住口鼻,“陛下,這一路快則十五日,若是遇上惡劣天氣,怕是要二十余日去了,安穩第一,時間可能把握不住。” 宋卿源頷首。 這一路往西關城去,宋卿源扮作身側的暗衛模樣,再加上厚厚的裹巾,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路遇漫天風沙時,也會在綠洲或是安穩的廢棄之處暫歇。 所以自古西關都是流放犯人的地方,這里的環境的確惡劣…… 宋卿源擰開水囊,抿了一口,繼續上路。 …… 鶴城中,許驕遠遠坐在茶肆二樓,看僕從推著輪椅帶胡廣文外出。 輪椅走得慢,許驕矚目看了許久。 少時入東宮,宋卿源身邊的天資最好的伴讀叫胡廣文。 政史經綸,無一不通。 同宋卿源默契很足,也近乎無話不談。許驕剛入東宮的時候,胡廣文才是名副其實的東宮寵臣,日後一定是仕途通暢,封侯拜相那種。 但後來胡廣文忽然染病。 從逐漸站不起身,到後來只能靠輪椅行走,最後抱憾離開了東宮,去了鶴城。若是胡廣文還在,宋卿源身邊最信任的人不會是她…… 初到東宮的時候,許驕總是會偷偷看胡廣文。 胡廣文發現,也會問,“許驕,你總偷偷看我做什麼?” 許驕沒同他說,他生得像她的哥哥。 穿越前的哥哥。 這種親厚感,讓她覺得安穩,所以她總跟著胡廣文。 胡廣文也會同她說,看這個書,看那個書,看這一堆書…… 許驕傻眼。 簡直一模一樣…… 後來胡廣文離京的時候,宋卿源是最舍不得的一個,但其實她也是。 她還大哭過了一場。 胡廣文溫和朝她道,“許驕,替我好好輔佐東宮,我沒機會做的,交給你了。” 臨到那道身影消失不見的時候,許驕眼中微潤。 —— 哥,我走了。 胡廣文伸手,示意伸手的僕從停下。 也將輪椅調轉回方才的方向。 一種說不好的感覺,總覺得,方才有人在看他…… 就像很早前,許驕那時候一樣。 他魔怔了。 “走吧。”胡廣文低聲道。 …… “夫人,準備妥當了,可以出發了。”葡萄上前。 許驕也起身,“走吧。” 回了客棧,許驕換上了厚重的裙裝,也將臉上的肌膚一點點涂成小麥色,腰間別著水囊。 出了鶴城,騎上駱駝。 裹巾厚厚得裹了好幾層,遮住了口鼻,只剩了一雙動人心魄的眼楮。 一側,是青面獠牙面.具的榆木,“夫人,這一段時日天氣不怎麼好,路上怕是有耽誤。” “無妨。”許驕輕聲。 駝鈴聲響起,駱駝的隊伍往西關去。 但確實讓榆木說中了,塞外風沙無常。 大約走了十日左右的路程,不得不在中途的綠洲處停下,因為前方的風.塵太大,再走會有危險。 等到綠洲中,才知曉這風.塵其實有好幾日了,不少人都困在綠洲中的客棧里。 要等天晴後再離開。 下了駱駝,入了客棧,見客棧中有不少人在食月餅,許驕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了。 臨近西關,中秋的天氣已經開始寒涼。 許驕身上的裙裝厚重,不冷,也慢慢解下裹在臉上的裹巾。 因為纏得太久,臉上都有紅印,遂才用了面紗遮上。 照說往來西關的人不多,但因為風沙的緣故,困了好幾日的隊伍,所以客棧中才熱鬧了些。 許驕入內時,還是有不少目光投來。 往西關去,雖然也有不少女子,但眼前的人身後跟了十余二十個護衛,又帶著面紗,身上的衣裳厚重,看不太出什麼身份。 宋卿源余光瞥過一眼,只看到她的背影,沒有多看。 這種身邊跟著諸多侍衛和僕從的,能不沖突,盡量不沖突。 宋卿源困在客棧這里三四日了,要等這場風沙過去。 所以,其實真正走過一遍,才知曉所謂的十五日路程,其實大半都要二十余日,甚至三十日,因為途中天氣惡劣,不能順利抵達。 一旦發生戰事,想要馳援基本很難。 三十日,城都被攻下了。 所以這百余年來,西關一直斷斷續續,時而在南順麾下,時而被西戎佔領。 這是一處戰略要地,但同時也類似一座孤島。 卷宗上看過再多,都不如親至。 宋卿源緩緩放下茶杯,听鄰桌的人小聲道,“看到方才過去那姑娘了嗎?肯定是個美人,那雙眼楮眸含秋水,看一眼都覺得動人。” 另一人道,“眼楮是好看,但是眼神犀利啊,不是善茬。” 第三人道,“就是,我看你還是別找死了,看看她周圍的侍衛,還是別招惹的好。” “我不就說說嘛,在這客棧憋了幾日了,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上路,好容易有些樂子。” “小心你的舌頭。” 宋卿源的目光這才朝方才的方向看去,但正好對方放下簾櫳,將視野隔開,宋卿源剛好看到,她摘了鹿皮手套,露出手上白皙的肌膚,不過一瞬。 片刻,柳秦雲折回,“打探過了,明日能走,但是冒險,穩妥的話再呆一日。” 宋卿源應好。 柳秦雲只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熟悉,早前是他陪許爺去北關的時候;眼下,是他陪陛下去西關,都是因為風沙困在客棧中。 柳秦雲又想起要紅油豬耳。 客棧小二送來的時候,手中端了四盤。 柳秦雲驚呆,“我沒要這麼多。” 小二道,“那邊的夫人要的。” 柳秦雲愣住。 一口氣,要了三盤紅油豬耳,怎麼覺得這麼熟悉呢? 宋卿源目光微微滯了滯。 也莫名朝剛才的方向看去,想起方才看到摘下的鹿皮手套,還有鄰桌人口中,美人胚子,不是善茬這樣的話…… 很快,又收回目光。 今日中秋,店家端了月餅上來。 宋卿源沒有動。 目光略微僵持,而後起身,“我先回了,你少喝點。” 宋卿源回了客棧二樓的客房處,客房外有暗衛值守,他在盆前慢慢揭下臉上的易容面.具。 這一路往西關去,他除了見胡廣文沒有透露蹤跡,易容面.具是最保靠,也最穩妥的方式。 中秋了,窗戶只穴開了一條縫,但月光都已鋪滿整個屋中。 宋卿源歇下。 樓下依舊喧鬧,窗外明月光。 宋卿源想起其實很久之前起,他就沒同許驕一道過中秋了。 去年中秋,許驕去了水利工事巡視。 前年中秋,他在梁城。 再前年的中秋,許驕在富陽。 但今年的中秋,人已經不在了。 他想起許驕初到中宮那一年中秋,還不怎麼說話,廣文在,魏帆在,郭睿在,那時候的東宮很熱鬧,也人聲鼎沸。 許驕嘗了一小口酒,就不喝了。 他看她,目光微微斂了斂,讓大監給她換了果茶。 她感激看他。 他收回目光,沒怎麼看她。 那時他從未想過,許驕會一路跟著他,最後連命都給了他…… 宋卿源目光微斂,想起登基那年的中秋,他步履維艱,她非要和他分一個月餅,他看她,她溫聲道,這叫共嬋娟。 他抬眸看她。 往後的每年,他的月餅都習慣只吃一半,無論她在不在跟前。 他不在,便也是留給她的。 但方才,看到月餅送上來的一刻,他目光僵滯住。 心底似春燕掠過,分明只是輕描淡寫的一道小漣漪,卻迅速在心底深處掀起波瀾。 同他分一個月餅的人不在了…… 他日後都不會再踫。 …… 柳秦雲吃完了紅油豬耳,又吃了月餅,而後慢悠悠喝完了兩壺酒,才起身回了二樓。 簾櫳後,許驕正好出來,兩人在階梯處正好撞上。 許驕眉頭微微皺了皺,柳秦雲? 她沒想到會在這里踫到柳秦雲。 但許驕慣來沉穩,不會有旁的詫異驚訝放在眼中。 很快若無其事般上了樓。 柳秦雲分明頓了頓,那張帶了面紗的臉,他覺得莫名熟悉。 柳秦雲捏了捏自己的臉頰,喝得有些暈乎乎的,像誰呢? 忽然,他想起見過許爺蒙著裹巾,只剩一雙眼楮的模樣。方才面紗上那雙眼楮,那幅神色…… 柳秦雲一幅見了鬼的模樣! 然後拼命揉了揉眼楮,拍了拍自己的臉,是清醒的! 但對方已經離開了。 “我耤I許爺!”柳秦雲眼下還有些驚慌,“喝多了喝多了,竟然看成許爺了!” 這是八月半! 不是七月半!! 但柳秦雲還是嚇得有些心慌,趕緊回了屋中,不敢出來了。 …… 雖然不知曉柳秦雲怎麼會忽然出現在這里,許驕還是意外。 但轉念一想,柳秦雲終日到處溜達,出現在哪里都不足為奇…… 許驕喚了榆木來,“我遇到熟人了。” 榆木沉聲,“認出來了嗎?” 許驕輕聲,“他人迷糊,應當沒有。” 榆木道,“晨間一早走吧。” “好。”許驕也不想這一路橫生枝節。早兩日走,早兩日到西關,明日有風沙,只是路難走,不是不能走,比留在這里強…… 今日中秋,許驕睡不著。 坐在客房的窗戶旁看著月色,想起宋卿源登基後的第二年中秋,她古怪看著宋卿源,怎麼月餅只吃一半啊? 宋卿源看了看她,淡聲道,朕只吃得下一半。 她嘆道,那我吃剩下一半吧。 他看了看她,不怎麼高興的樣子,但是沒說旁的。 她也不知道緣故。 直至很久之後,她總想起他的時候,也想起這一幕,才想起前一年的中秋,她同他說,一人一半,叫共嬋娟…… 其實他一直都記得。 許驕靠在窗戶旁坐了許久。 …… 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許驕便同榆木,葡萄等人離開了客棧。 有些風沙,但不影響行路。 榆木明顯見許驕出神的時間多了許多,在昨日遇到認識的人之後。 榆木想,應當盡快回蒼月了。 *** 柳秦雲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宋卿源的午飯,是他的早飯,宋卿源見他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你做什麼了?”宋卿源問他。 柳秦雲喉間輕輕咽了咽,緊張道,“我見鬼了……” 宋卿源看著他,心想方才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認真听他說話,既而低頭,吃著菜,沒有再搭理他。 柳秦雲見他不信,繼續道,“我真的見鬼了……” 宋卿源輕“嗯”一聲。 柳秦雲見他還是不信,而且明顯不像再搭理他的時候,柳秦雲還是忍不住道,“我看到許爺了……” 宋卿源指尖微頓,抬眸看他。 柳秦雲又緊張得咽了咽口水,“就在昨晚,客棧里,撞到一處了,那雙眼楮,那個眼神,就是許爺本爺!我嚇得一晚上沒睡,一直躲在被窩里,到天亮了才睡著!” 所以他睡到現在…… “客棧里的人嗎?”宋卿源問。 柳秦雲既然說看見,就不是喝多了幻覺。 柳秦雲點頭,“就是昨天要紅油豬耳那個……” 柳秦雲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 宋卿源眼中卻微滯,“去打听。” 身側的暗衛應好。 稍許,暗衛折回,“人已經走了,該是往西關方向去了……” 柳秦雲想死的心都有了,怎麼和他們一個反向。 宋卿源指尖微微攥緊,想起昨日那雙鹿皮手套和旁人眼中那雙眼楮…… 宋卿源想過要追上去,但很快,這股念頭又熄了。 阿驕已經死了…… 即便像,也是另外一個人。 宋卿源眸色一沉,低聲道,“不用管了。” *** 再走了十余日,許驕一行抵達了西關。 因為早前遇見柳秦雲的緣故,途中除非又大的風沙,沿路都沒有停過,所以只用了十余日就抵達了西關。 岑女士離京後,一直同傅喬和小蠶豆在一處。 許驕坐在府宅對面的接道面攤處,葡萄同他一道。 忽得,府門打開,許驕的目光凝住。 見是岑女士抱了小蠶豆出來,傅喬在一側,兩人在說著事情。 許驕雙目通紅,忽得眼淚便落下,腳下不听使喚就想起身。 “夫人……”葡萄提醒,“殿下說,現在不是時候。” 許驕才回神,但掩不住眼眶和鼻尖都紅了。 岑女士和傅喬抱著小蠶豆,在原處,應當是在等人…… 許驕一直看著,目不轉楮。 岑女士一定擔心至極,而後痛心疾首。 娘…… 許驕心底輕喚。 片刻,一輛馬車停下在府宅門口停下。 馬車上下來的人是齊長平和郭睿…… 許驕微怔。 離得不遠,其實能隱約听到說話聲,許驕才知曉在西關的日子,齊長平一直在照顧岑女士。 而郭睿手中拎著烤紅薯,“伯母,新烤的紅薯,許驕最喜歡了,從前總是逮著機會就溜出去吃。” 岑女士笑了笑,應是道謝。 郭睿仿佛有事,同幾人道別,說改日再來。 岑女士和傅喬一道,帶了小蠶豆,上了齊長平的馬車。 馬車緩緩失去,消失在眼簾盡頭。 其實方才的時間分明很長,但對她來說卻如眨眼一瞬間。 “夫人,該出西關了。”葡萄知曉她不舍。 許驕頷首,是要出西關了,才能趕在黃昏前落腳。 這一行三月,其實就遠遠見了岑女士這一面,不過數眼。 葡萄繼續道,“殿下說,等這兩年風聲過了,就能同岑夫人團聚了。” 許驕起身,鼻尖還是紅的。 *** 宋卿源抵達西關是十日之後。 沿途風沙都很大,時走時停,安全起見行得慢。 等到西關,柳秦雲便道,“陛下,我送你到西關啦~我走啦,後會有期~” 宋卿源想起當初從慶州離開的時候,柳秦雲也是這幅樣子。 少年心思,少年氣,去到哪里都是一陣風。 宋卿源有時也會羨慕。 這三月的時間不短,是柳秦雲陪著他。 “柳秦雲!”他喚了聲。 柳秦雲如喪考妣轉頭,“陛下,你就讓我走吧……” 這幅模樣,宋卿源沒忍住笑,“一路平安。” 柳秦雲忽然反應過來,他只是說道別話,柳秦雲一面溜,一面道,“一路平安~” 宋卿源又低眉笑了笑。 …… 宋卿源事前並未知會西關,在西關官邸,齊長平和郭睿見了他都怔住,“陛……陛下……” 天子怎麼會出現在西關? 西關到鶴城,起碼要穿過一條二十余日路程的荒漠…… 兩人都未反應過來。 宋卿源上前,“朕來西關看看。” 直至眼下,齊長平和郭睿才反應過來,真的是天子親至! “帶朕去西關看看。”宋卿源吩咐一聲,齊長平和郭睿都拱手應聲。 既然天子是私下來的西關,齊長平和郭睿也都未聲張。 宋卿源要看西關,齊長平和郭睿便領著宋卿源在西關城內看了三兩日,極盡詳細,而後又出西關,帶宋卿源在西關附近轉了四五日,宋卿源對西關已經有了詳盡的印象,而不是停留在早前的書冊,奏報和謠傳里。 “齊長平,你做得很好。”宋卿源能想到齊長平剛至西關時,手中無權無勢,只有朝中一紙任命,但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豪強是不會听他的,手中無兵無卒,很難治理得了西關。 早前許驕堅持說齊長平可用,只是要磨礪魄力。 若非許驕堅持,他許是看不到今日的齊長平。 齊長平道,“其實多虧了郭睿大人,若非他來,我一個人治不住西關這處地方,當時也多被動。” 宋卿源看向郭睿。 郭睿支吾道,“得了,別吹捧我了。” 郭睿是記得剛至西關時,齊長平正和西關的豪強焦灼著。齊長平偏文,偏穩,他鬼點子多,那他就出其不意,兩人一唱一,逐步將西關的管轄,駐軍收回了手中。 齊長平想起說了這一兩年在西關發生的事,宋卿源認真听著。 也許久未見郭睿如此自信,灑脫過。 全然脫離了早前郭家的陰影,做得都是自己喜歡的事。 臨末,說起時局,齊長平也道,西關的管轄權收回手中後,最頭疼的事就是西戎。 西戎一直蠢蠢欲動。 早前分裂成很多部落,每個部落都會輪番騷擾西關,但每個部落都不算強盛。 近來西戎其中一部換了強有力的首領,不少分裂的部落在慢慢統一,這樣看,短期的好處是零散對西關的騷擾是少了,但長期來看,若是西戎攻打西關,鶴城距離西關太遠,恐怕來不及救援。 西關要增兵,卻不是朝夕之事。 國中對西關的了解甚少,听過最多的便是流放之處。 但路途遙遠,能流放到此處的,大都是身強體壯的…… 這些自然都是題外話。 宋卿源溫聲道,“替朕守好西關。” 兩人拱手,“是。” 宋卿源才道,“朕去看看岑夫人。” 齊長平和郭睿兩人都不覺眸間黯了下去。 “相爺他……”齊長平喉間哽咽,“原本說等日後回朝中見相爺,未來得及……” 郭睿沉聲沒有說旁的,但眼底略微氤氳。 天子詔令,右相之位,永不錄用,天下皆知,許相過世,對天子的打擊才是最大…… 齊長平和郭睿都噤聲。 …… 岑夫人在府中見到宋卿源時,整個人都意外。 當初听聞許驕出事,她趕回京中,見到慣來倨傲的宋卿源,臉色煞白,整個人如失了魂魄般在,眸色黯沉在她跟前道,“對不起,我沒照顧好阿驕……” 她當時跌坐在椅子上。 宋卿源眸間含淚,“是我的錯,我還不了阿驕給你……” “我也沒有許驕了……” 他帶她到墓前,寫著亡妻許驕。 她當時泣不成聲。 後來她離開京中,去了西關。 再見宋卿源就是眼下。 “岑夫人。”宋卿源問候。 岑夫人頷首,“陛下來西關了……” 宋卿源溫聲應道,“正好有事來西關一趟,听說岑夫人在,來探望。” 岑夫人溫和點頭。 兩人在苑中散步,宋卿源會問起她近況,她也會問起宋卿源朝中之事可繁忙? 時間過得很快,兩人說著話,一直很融洽。 早前許驕在的時候,兩人無法和睦相相處。 反倒是許驕不在後,一切歸零。 “我明日就走,岑夫人也多保重。”宋卿源溫聲。 岑夫人笑,“好。” 臨側腳步聲傳來,小蠶豆看見他,驚喜道,“干爹!” 宋卿源愣了愣,許久未見小蠶豆,小蠶豆朝他撲過來的時候,他半蹲下抱起她,“長高了!” 傅喬朝他行禮,“陛下。” 宋卿源點頭。 不知為何,岑夫人眼底碎瑩,“我做些小菜,陛下留下用飯吧。” “好。”宋卿源從善如流。 宋卿源在苑中同小蠶豆說話,岑夫人先去了廚房處,等入了廚房,早前的溫和堅強似是消融殆盡,沿著牆邊慢慢坐下。 傅喬跟來,“伯母。” 岑夫人伸手摸眼淚,不想讓她看見,但還是看見。 傅喬上前擁她,“伯母,都會好的。” 岑夫人頷首。 …… 晚間一道用了晚飯,宋卿源又同小蠶豆說了許久的話。 “干爹,你想干娘嗎?我好想她。”小蠶豆看他。 “想,我很想……特別想……” “可是我娘說,干娘不在了,我.日後見不到干娘了?”小蠶豆紅著雙眼。 宋卿源溫聲道,“只要你一直記著她,她就在你心里。” 小蠶豆點頭,“我會記得的。” 宋卿源垂眸,“我也會記得,她就永遠在我心里,無論任何時候,都不會褪去……” *** 翌日,宋卿源離京。 小蠶豆同他道別。 他吻了吻小蠶豆額頭,“回京中的時候,記得找干爹。” 小蠶豆點頭。 宋卿源也朝傅喬點頭致意。 臨到岑夫人跟前,岑夫人道,“陛下一路保重。” 宋卿源低聲道,“岑女士,保重。” 岑夫人微訝。 這是許驕才會用的稱呼…… 岑夫人眼眶微紅。 宋卿源卻上前一步,擁她,“娘,保重。” 岑夫人心底五味雜陳。 等上馬車,馬車緩緩駛向城外,宋卿源慢慢帶上那幅易容面.具,也換了一身侍衛衣服,等下馬車的時候,分毫看不出早前的模樣。下了馬車,暗衛已經備好了駱駝。 宋卿源裹好裹巾,上了駱駝,要在黃昏前抵達綠洲落腳處。 駝鈴聲陣陣,很快西關就落在身後。 宋卿源回眸,西關只剩沙漠中的一道海市蜃樓…… 作者有話要說︰更晚啦~明兒,抱抱龍就見到女鵝啦 國際慣例,這章還有紅包,記得按爪,麼麼噠 64、第064章 白川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4章白川 宋卿源離開西關的第三日, 許驕回了西關。 西戎和蒼月之間隔著一個南順,所以西戎同蒼月並無直接的利益往來。她替柏靳送信,是蒼月使臣,西戎對她禮遇, 不會為難。她身邊又有榆木和葡萄在, 這一趟並無危險。 柏靳說是讓她去西戎送信, 其實是特意讓她來西關看娘親的…… 許驕仰首靠在馬車一角, 目光空望著馬車的天花板出神。 她和柏靳有約定。 柏靳救過她性命, 她要在蒼月至少呆三年…… 她是二月初到的蒼月, 眼下是九月中旬,其間也只過了七個月時間。 她也是到了蒼月之後,才知道柏靳當初著急從南順回京是因為朝郡旱災, 朝郡郡守沒有及時處置, 強行將事情掩蓋下來,這其中自然少不了賑災銀兩去向不明的遮羞布,最後導致了矛盾激化,造成朝郡百姓暴動。 當時柏靳不在京中, 朝中來不及請示他的意思,調動了周遭駐軍鎮壓,鬧得民怨沸騰。 朝郡的位置特殊,是蒼月國中往來的交通要道。 朝郡一旦出問題,很容易阻斷整個蒼月東西以及南北的交通,所以朝中會第一時間派駐軍鎮壓。 但適得其反。 柏靳著急從南順趕回蒼月, 便是去朝郡處理此事。 從八月一直到十一月,柏靳都在朝郡處置旱災和暴動相關事宜,當場處置了涉事官吏,也親自在朝郡安撫民心, 等到臘月,朝郡民怨平息,才算收拾完了朝郡的爛攤子。 在此期間,朝中所有的要務,柏靳近乎都在朝郡處置的,其中包括蒼月和南順對東陵開戰,奪取東陵十八城的事。 朝郡事宜暫時告一段落,柏靳在臘月才起程回京。但正月下旬,柏靳再次抵達朝郡,確保在他三月出使長風之間,朝郡的問題事已經善後,避免他在長風時候無暇顧及。 也正是正月初這段時日,宋雲瀾在南順謀逆,宋雲瀾沒有在她口中逼問出宋卿源的下落,便想將她燒死在驛館中。 是榆木和葡萄趁亂,偷梁換柱帶她去了蒼月。 去蒼月的路上,她昏昏沉沉了睡了一路。等到朝郡,她人才差不多清醒,也從早前說不出任何話來,到清醒,也能說話,然後在朝郡見到柏靳…… 彼時柏靳一面看折子,一面道,“嗯,敬業,命都搭進去了。” 她之前被灌了藥,又被濃煙嗆過,話是能說,但聲音嘶啞,而且稍有粉塵就咳嗽不止,“柏靳,多謝救命之恩。” 柏靳看了看她,“你先養傷。” 沒有再說旁的。 她是在朝郡養了幾日,也有專門的大夫照看。 期間柏靳來看過她兩次,她也听葡萄說起朝郡早前的事,才知曉柏靳為什麼眼下會在朝郡。 因為柏靳三月底四月初要出使長風,所以在三月底之前,柏靳要確認朝郡趨向好轉。 二月中旬的時候,柏靳去朝郡下屬的城池丹城巡查,帶了她一道。 她那時已經可以正常說話了,除卻氣管不怎麼舒服,遇到風沙和粉塵的時還會咳嗽外,旁的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夜里在官邸下榻的時候,柏靳讓葡萄抱了一疊卷宗來她屋里。 這種感覺熟悉無比。 她看向柏靳,嘶啞的聲音道,“救命之恩,銘記于心,但南順舊臣,不事二主。” 她即便不在南順了,也不會替蒼月做事。 她知曉南順國中大大小小的事宜,她不會透露任何給蒼月;她若在蒼月做事,就會和南順有利益瓜葛,和宋卿源有利益瓜葛。 柏靳淡淡笑了笑,“許驕,我是怕你閑出病來,也正好我手上有棘手的事要人處理。” 她愣住,目光掃過身前的卷宗,都寫著朝郡相關的字樣。 柏靳淡聲道,“我馬上要出使長風,這一趟回來恐怕要到臘月,朝郡的事,早前葡萄同你說起過,你來這里也有段時日,以你的聰明,該摸清楚的也都摸清楚了。朝郡郡守我早前撤了,諸事都是我自己在看,眼下誰接都不合適……” 許驕很快明白。 若是換成旁人來接任郡守之職,便等同于宣告朝郡之事告一段落,已經不是東宮首要重視之事。朝郡早前暴動過,他不在國中至少半年時間,他是怕半年內再生變故。所以任命朝郡郡守之事,對柏靳來說要很謹慎…… 許驕看了看身前的卷宗,心中能猜到些什麼。 果真,柏靳開口,“許驕,朝郡的事,同南順沒有任何利益沖突。這里才遭逢旱災,又暴動過,民生艱難,百廢待興,我要一個同國中沒有任何利益瓜葛的人來照看朝郡。” 言罷,柏靳看她,“以東宮的名義。” 許驕又不傻,從他今日帶她巡視丹城起,她心中就有猜測…… 見許驕沒有吱聲,柏靳又道,“你都替宋卿源抵過性命了,我救你一命,你在蒼月替我做三年事情,應當不為過。“ 許驕看了看他,咬唇道,“我不做同南順有牽扯的事……” 柏靳輕“嗯”一聲,“做朝郡郡守就挺好。” 朝郡郡守? 許驕微訝,她……她沒做過地方官…… 柏靳看了看她,笑道,“許驕,整個南順你都能管得過來,一個朝郡難不倒你。而且,你拼命工作的態度,讓我印象深刻,我不在蒼月,也信你能恪盡職守,不會做樣子,或是糊弄了事。” 許驕︰“……” 柏靳又道,“記得改個名字,還有,蒼月一直有女官,所以你不必扮男裝。朝郡之事原本就是處理不善所致,那就處理妥善好。民生對早前的官吏有怨言,你是生面孔,又是女子,你來做朝郡郡守,百姓容易覺得親厚;我直接放到朝郡的人,旁人不會貿然干涉你的事。而且,你也不會謀私,是最合適的人選。你是東宮的人,在朝郡,所有事情你都可以全權做主……我要回來的時候,朝郡順利穩妥。” 許驕噤聲。 柏靳道,“我等著刮目相看。” 後來的幾個月,她真的一直在朝郡做郡守…… 朝郡所轄只有十座城池,她不用熬夜就可以看完所有的卷宗資料。 ——人口,農業,經貿,駐軍,主要財稅收入,賦稅情況,包括人口結構和人口流動等等…… 而後才是這次受災的情況,賑災的情況。 最後才是這次暴動中,每個城池的反應。 其實和她在查閱戶籍資料,看到人口結構時猜想的差不多。 從二月中旬開始,一直到柏靳三月底前離開朝郡,她已經將朝郡的十座城池都跑了一遍,又回來,然後每座城池要怎麼安撫,怎麼整頓,需要動用的財力物力人力,都拿了方案出來,在走之前拿到柏靳跟前。 柏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番,不由嘆道,“許驕,我終于知道宋卿源為什麼什麼事都要你做了……” 提到宋卿源,她噤聲。 …… 而後柏靳出使長風,她從三月底到六月,全都撲在朝郡的事情上。 她早前多在京中,在翰林院和六部兩寺輪值,最後至相位,大多時間都在京中,也因為宋卿源不習慣她離開京中很久,她去到各處的時候都有當地的地方官陪同;但眼下在朝郡,才真正需要她去照看到細枝末節處。 廟堂之遠,百姓之憂,其實大有不同。 她會同義憤填膺的老嫗一道去看干旱的耕地,然後听長者說這處水渠不合理,只是修建的時候為了省官銀…… 百姓中的怨聲並非只有旱災時的賑濟不利,其實積怨已久,否則誰不會願意信任朝中,信任父母官? 柏靳說的是對的。 她來做郡守,百姓待她同早前的郡守都不同,每至一處,百姓都會搶著同她說很多東西,她也會真去喝截留下來的水,親口嘗賑災糧食熬的粥,她不會在水利工事的現場大吵大鬧,也不會作秀,但是會讓榆木和葡萄扶她下去,親自丈量尺度,也會去嘗試將往返的走一遍…… 整個四月到六月,朝郡的十座城池都有她的身影。 人人都知曉新朝郡來了新郡守。 ——還是個女郡守。 許驕忽然低調出現在周圍的時候,百姓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到後來,忽然看到她,仿佛也習慣了,大人您來了,她輕嗯…… 從二月至六月,整個朝郡的氣息仿佛都換了。 許驕做的事已經不是災後重建,或者維.穩,而是進入到朝郡的日常管轄中來…… 短短幾月時間而已,朝中其實都不清楚她的來歷,只知曉她是東宮的人。 朝郡的爛攤子,也只有東宮能收拾。 但眼下東宮不在,還听說她是女官,都等著看朝郡崩盤的一天,但沒想到等到最後瞠目結舌…… 六月底的時候,許驕收到柏靳的信,讓她去一趟西戎送信。 她知曉是朝郡亂象得平,他順道讓她去西關看娘親。 這一趟來西關,其實只是蒼月的私下拜會,她也知曉不會牽涉南順的事宜在內,所以她七月初的時候起程,經朔城走水路至慈州,而後往西關去。一路不便在南順各處停留很久,大都在馬車上沒有露面。 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這一趟來西關,還有更重要的原因——西戎。 西戎一直蠢蠢欲動。早前分裂成很多部落,每個部落都會輪番騷擾西關,但每個部落都不算強盛。 但近來西戎其中一部換了強有力的首領,不少分裂的部落在慢慢統一,這樣看,短期的對南順的騷擾是少了,但長期來看,若是西戎攻打南順西關,鶴城距離西關太遠,恐怕來不及救援,但要西關要增兵,卻不是朝夕之事。 她想親自去西戎看看,心中才踏實。 真正看過之後,又覺心中擔憂更多。西戎這一部的首領是哈爾米亞,是個有宏圖大志,也有野心的人。 西關在這樣的人眼中,是跳板…… 馬車緩緩駛入西關城,許驕收回思緒。 上次在西關,只來得及遠遠看岑女士一眼,而這次,許驕靜靜地跟了岑女士很久。 這次離開西關,再見岑女士不知要什麼時候了。 到了當走的時候,許驕不舍。 榆木皺了皺眉頭,目光警覺看向四周——這里是西關,有不少許驕的熟識在,即便不是旁人,也極有可能被岑夫人看見…… 最後,榆木目光落在郭睿身上。 郭睿原本就是在街巷處等候岑夫人的,郭睿目光微斂,仿佛覺察有人一直跟著岑夫人…… 榆木朝葡萄使了使眼色。 葡萄會意上前,朝郭睿道,“借問,府衙怎麼走?” 郭睿的視野忽然被打斷。 葡萄歉意,“我們是往來的商旅,方才有東西被偷盜,想去報官。“ 葡萄輕車熟路。 郭睿頓了頓,指了指方向,詳細說了一嘴。 葡萄道謝。 等葡萄離開,早前的身影已經已經了,郭睿環顧四周,確實不見人影…… 誰會一直跟著岑夫人? ……許驕? 許驕又不是女的…… 而且,許驕已經死了,他想多了…… 正好岑夫人到跟前,郭睿迎上,“岑夫人。“ 岑夫人應聲。 …… 葡萄折回時,榆木已經同許驕回了馬車上。 方才險些在郭睿跟前露出馬腳,許驕歉意,“我會留心的。” 但榆木卻道,“我有事同夫人說。” 葡萄也看向榆木。 車輪滾滾往城門口方向駛去,榆木道,“夫人,殿下有急事讓我去羌亞一趟,恐怕不能陪夫人回朝郡了,這一趟途中都有暗衛在,夫人不用擔心。” 許驕微訝,葡萄也意外。 從當時東宮讓榆木留在南順起,榆木就一直跟著許驕,後來回蒼月,也一直是榆木同許驕一處,而後才是至西戎這一路。 榆木忽然說要去羌亞,許驕和葡萄都有些不習慣。 榆木繼續道,“夫人同殿下說起過,不喜歡身邊有暗衛跟著,等這一趟回蒼月,暗衛會全部撤離,換成朝郡府的侍衛。” 許驕是同柏靳說起過,應當是這一趟去西戎回來,柏靳覺得是時候了。 榆木問道,“我會讓人尋合適的侍衛,夫人想要什麼樣的?” 許驕想到了葫蘆。 既而應聲道,“話少的。” 葡萄連忙捂嘴,平日里就他話最多,但他是半個侍從,不算侍衛…… 榆木干脆,“明白了,夫人路上多保重,暗衛會送夫人平安返回朝郡,臘月中旬,殿下也會至朝郡,屆時同夫人在朝郡見面。” “好,我知道了。”在許驕心中,榆木雖然冷冰冰的,卻穩妥。 听葡萄說,當初在驛館,就是榆木去火中救的她。榆木從未提起過,但她在朝郡的時候,有一次看見榆木手臂處的燙傷…… “榆木,你自己多保重。”許驕溫聲。 榆木拱手,“夫人,一路平安。” 等榆木下了馬車,許驕問起葡萄,“為什麼你們蒼月的暗衛要帶青面面具?” 葡萄道,“傳統吧……” 許驕嘆道,“其實挺丑。” 葡萄︰“……” 等換成朝郡府的侍衛,她身邊就沒有青面獠牙了…… *** 出了西關城,又要穿過荒漠回鶴城,這一路沿途少說十五日,但只要遇上風沙就會延遲,而且怎麼都會遇上風沙,不是這一段,也是下一段,跟著向導走就好。 這一路,許驕身邊的侍從多,只要不迷路,不怕旁的。 她已經見過岑女士了,回程路上沒什麼盼頭,早幾日晚幾日都一樣,安穩最重要。 她一點都不喜歡騎駱駝。 駱駝上無聊,風沙大,也不像馬車內能看書,這時候葡萄就很重要了,因為葡萄會一直講話,只要風沙刮不死他,他嘴巴里塞不滿沙子,葡萄就能一直說話,像個車載收音機,除了有時候信號不好,雜音有些大之外,性能和續航都很好,一路不停。 听什麼不重要,重要的讓你感覺沿路除了駱駝和荒漠,還有人…… 風沙太大的時候,終于抵達一處綠洲歇息。 原本應當昨晚到的,中途起了沙塵迷路了,一行人今晨才到,整個隊伍都很疲憊。他們剛抵客棧,也有人剛從客棧出來,準備離開。 許驕解下裹巾,裹巾上慢慢都是灰。 許驕接連低頭咳嗽了好幾聲,才又帶上面紗。 宋卿源身旁的暗衛提醒,主上,是早前那位夫人…… 宋卿源順勢看去,目光落在那雙鹿皮手套上。 是當時在客棧見過的那個人。 是又遇見了。 對方一直在咳嗽,一直低著頭,用面紗捂著嘴,他沒看到她的眼楮,但覺得她像極了許驕,很像…… “主上。”有人上前,打斷了他的目光,“主上,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出發。” “走。“他沉聲。 經過她的侍從身邊,偶然听到“朝郡”這樣的字樣,那應當是蒼月的人…… 宋卿源沒有多想。 宋卿源騎上駱駝,駱駝起身。 駱駝身上有駝鈴,起身時駝鈴聲響,許驕莫名朝身後轉頭看來,駱駝正緩緩站起,駱駝背上坐著的宋卿源也轉眸看她…… 風沙中,旭日初升,極其短暫的四目相視,心中莫名微動,但其實隔得遠,只能看到一瞥,也看不清。 葡萄上前打斷,“夫人,入內吧。” 許驕轉身。 她很像許驕…… 宋卿源沉聲,“走。” 駝鈴聲再次響起,許驕還是回眸看向方才的駱駝處,那種熟悉,讓她忽然想起了宋卿源…… 入了客棧里,許驕徑直去了客房。昨晚都在駱駝上,眼下分明很困,但倒在床榻上,目光卻空望著天花板出神。 她想起了抱抱龍…… 三年時間,過去了大半年,她還在想他。 偶然路上遇到一個身影或是感覺像他的人,她的心中都會起波瀾,睡不著…… 等回朝郡就好了。 忙起來,就什麼都不想…… 許驕罕見睡了一整日,也做了一整日的夢。 夢到年關時他擁著她看煙花,也夢到她讓大監帶他走時,低頭吻上他唇間,還夢到宋雲瀾指尖撫上她時的寒意,還有當時陶和建一次又一次灌藥時,她耳邊是宋昭的哭喊聲,她心中也都是絕望,而後便是釋然,腦海中空白一片,什麼都不想…… 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出了一身冷汗。 腦海中也昏昏沉沉的,仿佛將早前的事又經歷了一遍,許久才回神…… 都過去了。 許驕撐手起身,換了一身衣裳。 到大堂的時候,葡萄已經在了。 “夫人,你睡了一整日!”葡萄驚恐。 許驕道,“昨日駱駝騎久了,我暈駱駝。” 葡萄︰“……” 待得許驕落座,葡萄遞給她,“夫人,榆木大人的書信。” 許驕接過看了看,而後開始動筷子。 葡萄好奇,“榆木大人說什麼了?” 許驕道,“說替朝郡府尋了侍衛,叫白川,你見過嗎?” 葡萄搖頭。 許驕道,“那在柳城就能見到了。” …… 從綠洲出來,繼續穿過荒漠。 許驕覺得就像紅綠燈似的,遇到一處風沙就是紅燈,一路晴天就是綠燈。紅燈停,綠燈行,反正一路都是紅燈,所以走得極慢。 好容易到鶴城都是十月中旬的事情了。 在鶴城,許驕又遠遠看了胡廣文很久。這一趟回去,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走吧,葡萄。”許驕吩咐。 裹著裹巾,葡萄又重新開啟話癆模式,“夫人,我們臘月中旬就能到朝郡了。” “嗯。”她應聲。 “實在太好了,南順的飯菜我實在吃不習慣,等回去了,我要去胡嬸家中連吃三天,每頓吃三大碗。” “嗯。” “夫人……”忽然,風將葡萄裹在臉上的裹巾吹走了,葡萄吞了一口沙。 許驕頭疼。 然後葡萄為了拿備用的裹巾,摔下了駱駝。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 宋卿源原本以為二月才能回慶州,但眼下才十一月中,這一路其實順利,也比想象中的要快很多。 從十一月中到四月,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空余。 宋卿源忽然道,“不去慶州了,去慈州。” 身後的暗衛都詫異,慈州是碼頭,陛下要離開南順? 正好有時日,他想親自去濱江八城看看。 這一趟去西關,感觸頗深,真正去過,才知曉實際的情況,濱江八城歷經兩百余年才重新回到南順手中,他可以趁眼下的空檔。 朝中有沈凌和樓明亮在,還有宋昭在京中替他看著,早前的變故之後,宋昭仿佛變了一個人一般,洗心革面,讓他在京中多呆呆也好。 “讓人送信回京中,我們去濱江八城。”宋卿源囑咐。 身後侍衛拱手。 …… 抵達慈州是臘月初。 慈州碼頭有直接的商船可以去濱江八城,但水路慢,時間長,江上的風險會比陸路更大。 另一條路,是從慈州坐船去蒼月朔城,而後從朔城走陸路去長風濱城,再借道濱城去東陵的濱江八城,這一路雖然途徑的地方多,但是比水陸要快上十日。 “去朔城。”宋卿源吩咐。 “主上,不引人注目,走商船為好。”暗衛提議。 宋卿源點頭。 慈州碼頭,宋卿源憑欄,江面波瀾壯闊,船舶林立,碼頭繁忙,數不清的貨船和商船依次停靠,有序離岸…… 宋卿源目光落在近處的商船上,忽得,眉頭微微攏了攏,又看到了早前那個很像許驕的人…… 宋卿源意外。 又想起在客棧時,她身邊的侍從說起回朝郡。 她是蒼月人,那出現在慈州碼頭也不奇怪。 她也是去朔城的,只是看模樣,商船已經要啟航了。 “主上。”暗衛折回,“就眼前這條商船馬上要走,而後排的都是貨船,再等商船要到黃昏後,或是打聲招呼,單獨找搜船走?” 宋卿源微怔,看了看早前的聲音,低聲道,“就這條走。“ 侍衛照做。 …… 三日的商船,許驕幾乎都在船艙內,沒有外出過。 其實船上的時間,比在駱駝上的時間好打發的多。南順的人大多自小同水性,也不會暈船。而且沒有風沙在,她可以在船艙內看這一路尋到的孤本。 三日的時間很快就過。 等商船在朔城靠岸的時候,許驕才忽然意識到,到蒼月了…… “終于回蒼月了。”葡萄滿血復活。 葡萄暈船,吐了三日,忽然沾地了,別提多開心。 “大人,眼下出發,入夜就能到柳城了。”等回蒼月,葡萄的稱呼都從夫人換回了大人。 她原本就有官職在,旁人也都喚她大人。 起初她還有不習慣。 過往喚她的多是相爺,旁人喚她大人,她時常反應不過來…… 從二月到六月,整整五個月過去,許驕仿佛才習慣了些,但中途停頓這幾月,又讓她有些恍惚。 “走吧。”她輕聲。 抵達朔城,隨行的暗衛便悉數撤去,只剩了葡萄和早前府中的幾個侍衛在。這一路原本就安穩,不需要這麼多人。 宋卿源遠遠見她上了馬車。 身後暗衛上前,“主上,馬車備好了。” 宋卿源頷首,目光又看了方才那輛馬車一眼,對方要去的是朝郡,他要去濱城,應當再也不會遇到了…… “走吧。”宋卿源開口。 身後的商船管事卻高聲喚道,“快去看看方才的夫人離開了嗎?她有東西落下了。” 這些商船上的管事都是人精。 能在上等客艙的客人,管事都會額外殷勤。 當即有伙計飛快往船下攆去,但貌似馬車已經駛走,攆不上了。 管事遠遠看了看,又朝身邊另兩個伙計,“算了,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怕人家找,先放碼頭暫存吧,要是需要,會讓侍衛來尋的。” 管事轉身。 一個伙計好奇問道,“什麼東西啊?” 另一人道,“半罐沒有吃完的蜜棗。” 宋卿源腳步猛然滯住。 蜜棗…… 他想起許驕有一次吃蜜棗噎住,臉漲得通紅,他沒留意,她使勁兒攥他的衣袖他才發現,他趕緊給她拍背,她好容易將整顆蜜棗咽了下去,眼淚都憋了出來,不吃了,不吃了,以後再也不吃了……但分明,他後來去鹿鳴巷的時候,見案幾上還放著吃了一般的蜜棗罐子。 許驕念舊,喜歡的東西會一直吃,噎住過,還是喜歡,就還是要要吃…… 宋卿源眸間止不住輕顫。 身後的伙計繼續道,“這也不貴重啊,就半罐蜜棗……還有什麼?” 另一人道,“一本書……” “什麼書啊?” 那人低頭,“……歷山游記?” 宋卿源忽然轉身,從他手中拿起那本《歷山游記》,一雙手都在顫抖。 —— “我想看歷山游記。” —— “不是看過了嗎?“ —— “不一樣,這是後來刪減版本的,完全變成了游記,但百余年前的版本,其實是一本少年游記,有少年氣,有推測說,是寫給心上人的,我想看看寫給心上的游記是什麼模樣的,據說寫得很好!“ 宋卿源翻開其中幾頁,目光便凝住,上面的批注還在。 也是許驕的字跡! —— 心中的少年,永遠是少年。 宋卿源雙目通紅。 想起那雙鹿皮手套下的百姓肌膚。 想起她喜歡吃紅油豬耳,喜歡吃的就一直吃,吃到不喜歡為止。 想起柳秦雲反復同他說起,見鬼了,見到許爺了。 想起他不止一次遇到她。 也想起在綠洲時,駱駝起身,他朝她看去的時候,她亦朝他看來…… 是許驕! 是許驕!! 她一路都在…… 他同她前後去了西關,又前後從西關折回來了朔城……總在不期而遇,然後擦肩而過…… 阿驕! 宋卿源眼眶通紅,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喉間哽咽。 “不去濱城了,去朝郡。”宋卿源沉聲。 暗衛提醒,“主上,這是在蒼月……“ 宋卿源再開口,“去朝郡!” …… 馬車上,宋卿源腦海中響起的都是宋昭之前的泣不成聲。 —— “那時許驕攔著寢殿,誰都不讓進,太醫院的太醫想進,都被許驕擋了回來,說你想歇息……我當時還同許驕置氣,她也提醒過我離京,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她不想太醫診治你,說她不安好心,還拔劍相向,但凡那個時候她讓開了,可能宋雲瀾就知曉四哥你不在寢殿了……” —— “宋雲瀾抓了許驕,把她綁在驛館,威逼利誘,讓她說出四哥下落,最後問不出,陶和建扇了許驕耳光,灌了許驕很多藥,灌到她意識模糊,也一直在說她不知道四哥下落……最後宋雲瀾知曉她讓大監帶了四哥離開,她留在宮中拖延時間的時候,宋雲瀾惱羞成怒將驛館燒了……” 他的每一句,都如同刀尖割在心頭上。 還有宋雲瀾最後扭曲的笑意,“怪不得你喜歡許驕……真好用……你不知道,她喚著你名字的時候,讓人舒坦到了極致!” ——“我是許驕,驕傲的驕~“ 宋卿源仰首靠在馬車上,雙目痛苦似陷入深淵冰窖中。 她還活著,但她不想見他…… 她去西關是看岑夫人的。 宋卿源攥緊雙手,是他沒有護好她…… *** 許驕這一趟是私下去的西戎,所以不會在驛館落腳。 客棧中,葡萄一面給她夾菜,一面道,“大人,馬上年關了,你多吃些,就要朝郡了,殿下也差不多從長風回朝郡了,要是看到大人瘦了,能收拾我……“ 一瞬間,許驕想起了填鴨。 正好有客棧的小二入內搬運屏風,屏風都是放置許久的東西,一搬動就有浮灰,許驕接連咳嗽了幾聲。 葡萄嘆道,“回頭要讓大夫看看了。“ 許驕搖頭,“正月里落下的病根,早前大夫就看過了,過兩年便好了。” 葡萄嘆道,“大人,別想南順的事了……” 葡萄听到正月里落下的病根幾個字,怕她難過。 許驕淡聲,“我沒想了。” …… 有暗衛上前附耳,宋卿源才起身。 許驕和葡萄的說話聲慢慢隱在遠處,宋卿源心里其實約莫有數,許驕在蒼月,是因為柏靳。 正月出事,是柏靳的人救了許驕。 —— “我對許相印象很深刻,許相很特別。” —— “陛下這麼用許驕,不怕將人累垮嗎?“ 柏靳在南順京中留了人…… 宋卿源到了拐角處的房間中,暗衛上前,“主上,抓住個人。” 暗衛將腰牌遞上,宋卿源接過,正面寫著“朝郡府”,“背面寫著白川”…… 宋卿源不知道是誰。 *** 許驕和葡萄又等了許久,一直沒見人來。 葡萄奇怪,“怎麼還沒見到白川,不是說在柳城等嗎?” 許驕嘆道,“看來是個沒譜的。” 葡萄托腮,“榆木大人是殿下身邊最得力的暗衛了,旁人不能比……” 許驕沒出聲。 葡萄又嘆道,“大人,真不讓暗衛跟著?其實宮中的暗衛,比其他侍衛厲害多了……” 葡萄還是覺得不妥。 許驕低聲,“我不喜歡暗衛。“ 即便眼下在蒼月,她也不喜歡在柏靳的暗衛眼皮子下被盯著。 “我先回屋中歇下了,明日再說吧。”許驕起身出屋,臨到轉角處,險些同身前的身影撞上。 許驕歉意,宋卿源卻整個人僵住,沒想到會這樣的場合同她再見。 她抬眸看他的時候,他心跳似是倏然漏了一拍。 慣來的冷靜,克制,強行掩了眸間此時應有的溫潤和氤氳。 阿驕…… 時隔這麼久,他再見她,心底五味雜陳。 許驕微楞,覺得他的眼楮,像極了宋卿源…… 許驕有些怔,有些舍不得移目。 但片刻,又回過神來。 見他沒說話,許驕拾起地上方才掉落的腰牌——朝郡府,白川? 許驕忽然反應過來,他為什麼看著她是這幅表情了。 許驕問道,“你是白川?” 宋卿源愣住,一時沒有出聲。 她永遠不會知曉,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再次听到她的聲音,恍若隔世…… 許驕微微蹙眉看他,這枚分明是白川的腰牌,但他沒有應聲。 許驕忽然會意,“你……是啞巴?” 她讓榆木找個安靜些的侍衛,榆木干脆找了一個不會說話的? 許驕有些驚訝榆木的想象力! 宋卿源卻全然沒有听她說的,光是她的聲音,已經讓他心底若冰山倒塌…… 許驕試著問,“那你能听見我說話嗎?要是能,你就點頭。” 許驕印象中,好些不會說話的人,都是因為听不見。 宋卿源此時才回神,他帶著人.皮面.具,她認不出他。 宋卿源看著她,喉間哽咽著,溫和點頭。 許驕心中微舒,還好,能听見她說話,那還不差…… 許驕又問,“是榆木讓你來的嗎?” 他繼續點頭。 許驕更確認了,最後問,“那你是暗衛嗎?“ 他頓了頓,搖頭。 許驕明顯眸間一舒,“那挺好。“ 許驕又看了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眼楮真的像抱抱龍的緣故,她總覺得他看她的時候目光里藏了溫柔…… 許驕避開目光,“我回房間了,明日見。” 她推門而入。 宋卿源覺得心底一空。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那句,相爺很狗,,, 65、第065章 微不足道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5章微不足道 宋卿源在客棧房間外守了一夜, 一直沒有動彈。 目光落在房門上,腦海中都是從今日商船上他听到那半罐蜜棗開始,一直到那本《歷山游記》, 看到她的字跡,知曉她還活著, 到客棧中听到她的聲音, 知曉是她, 再到方才, 她就在他面前, 同他說著話,將他認成旁人…… 這一整日,好似風急雨驟, 好似恍若隔世,又好似繁花如夢一場, 卻怕呼吸與闔眸間, 大夢初醒, 所以寧願僵滯在原處, 不出聲,不去想, 不動彈…… 阿驕…… 他眸間的溫潤與平靜反復著, 如烈火炙過心間, 又迅速被江水熄滅,在他以為要熄滅的時候,再次灼燒著心底,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夜色仿佛漫長,又似分外短暫。 漫長到麻木, 又短暫到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屋門被推開,眼前的人影猝不及防出現在跟前,好似昨日到眼下都不是一個夢,而是真真實實,就在眼前的她…… 許驕嚇一跳,本想招呼一聲,又忽然反應過來,“你……不是在這里守了一夜吧?” 他只是看著她,眼波微瀾,卻沒有說話。 許驕才又想起他是啞巴…… 許驕想,他既然日後都要跟著她,那她什麼時候說都是一樣的,反正都要同他說起。 許驕道,“那個……不用這麼敬業,這里是柳城,很安穩,不用在這里守一晚上,我是說真的……” 許驕還不熟悉他的脾氣,但看模樣,有些冷淡,同榆木差不多,所以盡量嘗試委婉。 宋卿源看著她,她永遠不會知道她口中的安穩兩個字,在他心底猶如重器劃過。 許驕見他沒有動彈,只是看她,心中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思。 正好葡萄上前,“大人!” 宋卿源反應過來,葡萄口中喚的大人是許驕…… 葡萄見眼前的人一身侍衛模樣打扮,又見他同許驕說話,葡萄會意,“白川大人?” 葡萄一直稱榆木為榆木大人,因為榆木是暗衛首領。榆木大人不在,他尋的白川大人是朝郡府的侍衛頭領,是來替代榆木大人的,所以葡萄張口便是白川大人。 宋卿源愣住。 見他沒有應聲,葡萄詫異,許驕解釋道,“他不能說話。” 葡萄眸間略微錯愕,很快,和許驕昨日想到一處去了,大人說要個安靜些的侍衛,榆木大人就尋了一個不會說話的……這種事也只有榆木大人能做得出來。 葡萄朝著宋卿源拱手,“大人,我是葡萄,是岑清大人身邊的侍從。” 岑清。 取了岑夫人的姓,清和的清字…… 宋卿源朝著葡萄點頭。 無論是許驕還是葡萄都覺得這個叫白川的侍衛有些冷清,同榆木挺像的,但榆木臉上有青面獠牙面具,白川沒有。 葡萄遂朝許驕道,“大人,都準備妥當了,可以走了。“ 許驕應好,同他一道轉身,忽得見宋卿源還在原處沒有動彈,許驕朝他笑道,“走吧。“ 宋卿源怔住。 這一幕曾經再熟悉不過——她轉眸看他,眸間清涼,帶著笑意,伸手牽他,“走吧,抱抱龍~“ —— 走吧。 他愣住。 許驕朝他笑了笑,他腦海中近乎沒有旁的思考,下意識跟著她走。 她將他當成了白川…… 他真要同她去朝郡? 如果不去,他應當離開,還是直接帶人走? 她為什麼要留在蒼月?替柏靳做事? —— 有一句你沒有听過的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拋下了,你也拋下吧…… 他攥緊指尖。 他想知道她留在朝郡做什麼,他也想知道她為什麼要留在朝郡,他還想知道……朝郡有什麼,比他還重要? 宋卿源心思凌亂著,腦海中渾渾噩噩一片,卻如同向陽花一般,跟著她上了馬車,就在馬車外,同駕車的侍衛一道坐在馬車外,心中是數不清的疑問,困惑和假設。 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假設…… 等到中途涼茶鋪暫歇的時候,宋卿源還在出神。 馬車停下,他下了馬車,看著葡萄搭手扶了她下馬車。 換回女裝後,她下馬車需要人幫忙搭手。 她同葡萄之間,已經默契。 是主僕,也像朋友。 涼茶鋪子暫歇的時候,她手中握著書冊,一面啃著餅,一面看著,口渴的時候會偶爾喝喝水。 見他看著許驕出神,葡萄上前,如百事通一般,輕聲道,“大人總是這樣,看書看起勁兒了就是這幅模樣,別嚇到,習慣就好了。有一回,出神的時候,還沾著墨水吃了一整張餅,一點都沒覺察。” 他說的,他都知曉…… 也知曉一個人的習慣不會那麼容易改變,她還同早前一樣的許驕一樣,沒有變過。 他目光看向她。 腦海中都是正月里他抱著那具燒焦的尸體,滴水未進,坐了三日三夜,那時候覺得,仿佛什麼都不重要。 因為最重要的,已經不在了…… 眼下,他就這麼看著她,也忽然想,這麼遠遠看著她很好。 而不遠處,許驕似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葡萄!我的《歷山游記》呢?” 果真開始找東西了…… 葡萄一臉懵逼,“哪本嗎?” 大人的書實在太多,光是這一趟去西關來回,大人都能買了整整兩大箱書回來,還在另一輛馬車上駝著呢…… 這麼多書,她這麼忽然說名字,他怎麼分得出來是哪本? 葡萄確實一頭霧水。 許驕耐性道,“就是我在船上看的那本。” 葡萄趕緊捂嘴,眼神惶恐。 許驕忽然意識到,他收拾的時候漏了拿回來。 葡萄︰“……“ 許驕︰“……“ 死了~葡萄知曉這是大人喜歡得不得了的一本書,他仿佛忘在船上了,葡萄亡羊補牢,“好像落商船上了,大人,我讓人去取吧。“ 許驕怔了怔,其實有些喪氣,她還真挺喜歡那本…… 但見葡萄惶恐模樣,許驕道,“算了,就一本書,也不起眼,就算去了,船家也當廢紙扔掉了,沒事了,日後有機會再尋。“ 葡萄懊惱扯了扯頭發。 許驕沒有再問書冊的事。 宋卿源想起昨日從朔城碼頭到柳城用了半日,柳城到這里用了半日,也就是一日時間,往返就是兩日。 那本《歷山游記》其實還在碼頭,對方留著的…… 宋卿源淡淡垂眸。 …… “白川大人,沒見你喝水。“葡萄熱忱。 葡萄也就十六七歲左右,人很機靈,就是話癆,但照顧人的時候細心。 宋卿源接過,險些道謝,遲疑了片刻,朝他點頭致意。 他一面喝水,葡萄熱忱道,“大人,去那邊坐吧?” 那邊,是指的許驕處。 他抬眸看了看許驕處,搖了搖頭。 葡萄沒再開口。 許驕太熟悉他。 熟悉他握杯喝水的姿勢,熟悉他吃東西時候的輕嚼慢咽,也熟悉他自己都不曾留意的喜好,任何一種,她都容易認出他。 包括她看他。 他都會莫名緊張。 思緒間,他听她喚他,“白川。“ 他怔了怔,想起白川是他。 他上前,卻沒離她太近,也忽然想起他的手,她應當也是熟悉的,不由雙手背在身後。 在許驕看來,以為是他的習慣動作。 許驕也是忽然想起,“你會寫字嗎?” 宋卿源想了想,搖頭。 她認得他的字。 許驕有些遺憾,不會寫字啊……那既不會寫字,又不會說話,那要怎麼交流? 許驕覺得遇到了難題。 榆木真的覺得白川合適嗎? 許驕又嘗試著問,“那你識字嗎?” 他點頭。 許驕心中微舒,還好是識字的,可很快又反應過來,“你識字但是不會寫字?” “……”他硬著頭皮點頭,也不知曉能不能在許驕跟前蒙混過關的時候,許驕忽然笑起來,“那你很懶~” 她笑起來很好看,他略微失神。 她早前每日都會在他跟前笑,也會極盡心思哄他開心,他從未好好珍惜過,也從未覺得珍貴如眼下,貪戀,不舍移目…… 她沒再說話了,重新低頭認真看著手中的書冊。 侍衛還在給馬匹飲水喂草,離開還有段時間。 她很少會浪費空閑的時間,這樣的時間也一慣都在看書。 宋卿源看向她手中的書冊,是《五目記》。 在東宮的時候,她是很愛看書,但怎麼啃都啃不下這本《五目記》,說不好看。 是他讓她看的書。 她可憐巴巴看他。 他隨手拿了手中卷軸敲了敲她的頭,“不是好看的書才看,不好看的書也要看,這本要看完。” 那時她還不像後來膽子那麼大,也不敢同他對著干,他讓她做什麼,她眼淚汪汪也要做完。 他困了,去睡了。 她在他寢殿里熬書。 等他夜里醒來的時候,她坐在案幾前一面看著一面打著瞌睡,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慢慢的,那時候的身影同眼前身影重疊在一處,融為一體。 許多被他忘在腦後的記憶,都在慢慢想起…… *** 黃昏前後,馬車抵達白城。 許驕仍在客棧落腳,沒有去驛館,宋卿源心中的猜測坐實,她這趟去西關,除卻看岑夫人,還在替柏靳做事…… 西關是南順邊陲。 柏靳讓她去南順邊陲替他做事,宋卿源心里似吃了蒼蠅一般。 莫名的,還參雜了濃郁的嫉妒和爐火中燒,但很快,又忽然消散了去……許驕為了隱瞞他的蹤跡,連性命都可以不要,怎麼會…… 宋卿源遠遠看向許驕。 客棧大堂中,許驕是真餓了,小二端了東西來,許驕開始填肚子。 還是同以前一樣挑食,喜歡吃的吃個不停,不喜歡的不動筷子。他在的時候,她挑食,他會不高興,她會自覺去吃旁的菜。 忽得,許驕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去夾了旁的菜,草草咽了幾口,整個人略微有些出神。 宋卿源眸間溫潤,知曉她想起從前…… 他想到的,她也想到。 他從未這麼安靜地,站在遠處,認真仔細地打量過她。 也覺得她入東宮,她是他的伴讀,他做任何事情都理所應當。 他也忽然想,在他忙碌並未顧及她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像他眼下一樣,在角落里安靜得看著他。 宋卿源垂眸。 …… 許驕吃晚飯,上了二樓客房處,見白川在。 白川有些清高,也從不同她和葡萄一道吃飯,甚至喝水都少,也會可以保持距離,眼下,在客房門口見到他,許驕知曉他是有事找她。 “有事?”許驕上前。 他點頭。 許驕見他手中握著書,目露不解。 他伸手,將手中的書冊遞給她。 許驕目光不由看向他伸出的右手,但他右手上帶著黑色的護手,她接過後,他很快收手背在身後,時間太短,也有護手在,她看不清。 許驕掩了眸間失望,但沒有出聲。 書冊翻開在其中一頁上,他目光落在“先走”兩個字上。 許驕詫異,書冊還可以這麼用? 宋卿源看她,她頷首,表示看懂了。 宋卿源轉身。 許驕又看了看手中的《五目記》,他是識字,而看了很多書,還對這本《五目記》很熟悉,要不想要湊齊“先走”著兩個字不知道要翻多少頁…… *** 入夜,躺在床榻上,許驕輾轉反側。 她也沒想到今日會隨手拿到《五目記》這本書,一定是葡萄早前在書局拿書時隨手多抓了一本,她今日剛好翻了出來…… 她想起許久之前在東宮的時候,宋卿源非要她看《五目記》,但《五目記》拗口,晦澀,也枯燥,她那時候很不喜歡看。 宋卿源握著手中的書卷敲了敲她的頭,“不是好看的書才看,不好看的書也要看,這本要看完。” “……為什麼?”她唯唯諾諾。 宋卿源瞪她,“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好好看書。” 那時候的宋卿源很凶,也會因為她應付不了郭睿幾個,讓她自己從城外走回來,走到腳都起水泡了…… 後來他登基,她在他跟前膽子越發大,抱抱龍就總說她恃寵生嬌。 但其實到最後,他早就沒那麼凶了,反而是她狗些,她說什麼,他就是什麼…… 許驕想起了白川那雙像極了宋卿源的眼楮,熟悉,冷清,又拒人千里。 是,又分明不是。 像,又分明不像。 *** 翌日醒來,葡萄來尋,“大人,沒見到白川大人。” 許驕想起昨晚白川拿了書冊來尋她——先走。 許驕遲疑道,“他好像有些事,說讓我們先走。“ 葡萄驚訝。 許驕心中莫名信賴,“葡萄,我們先走吧。” “好。”葡萄去安排。 許是因為白川沒來的緣故,葡萄讓隊伍行進得很慢,臨到晌午在中途的涼茶鋪子歇腳的時候,葡萄嘆道,“怎麼還沒來?” “大人知曉白川大人去了何處嗎?”葡萄好奇。 許驕一面飲茶,一面搖頭。 她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他就同她說了一聲“先走”…… 莫名地,許驕今日看書都有些看不進去,但凡周圍有馬蹄聲,或在涼茶鋪子停下,或疾馳而去,許驕都會抬頭看一看,但都不是白川。 等的實在有些久了,葡萄說再遲怕來不及在黃昏前到F城,走夜路怕不安穩。 “走吧。”許驕吩咐一聲。 上了馬車,許驕靠在馬車一角小寐。 昨夜沒怎麼睡好,眼下在馬車上閉眼,再醒的時候,葡萄喚她,“大人,到F城了。” 撩起簾櫳,黃昏都過了…… 她睡了這麼久? 葡萄搭手,扶了許驕下馬車。 許驕在大堂同葡萄一道用了飯,便回屋中歇息。闔上屋門,正準備寬衣沐浴,听到有人扣門。 應當是葡萄,許驕這回,打開屋門,“又怎麼了?” 她方才上來,葡萄就磨磨唧唧了好久,只是打開房門,見是白川。 她微怔。 他默默伸手,將手中的書冊遞給她。 她目光遲疑,見他黑色的護手中握著一本書冊…… 許驕接過,眸間意外,是她落在朔城那本《歷山游記》? 他昨日是去朔城了? 許驕心中詫異,F城到朔城,單程都要一日半路程,往返一趟便是三日。他這個時候就到了F城,那是從昨日黃昏時就出發,然後徹夜未眠,再加上整個白日,晝夜未停,眼下才有可能在這個時候抵達這里。 許驕指尖莫名顫了顫,抬眸看他,“你說的先走,是為了去朔城取這本書?“ 他頷首。 許驕看著他的眼楮,既而低頭看了看書冊,喉間輕輕咽了咽,“多謝了,白川……” 他看了她一眼,再次冷淡點了點,而後轉身。 許驕看向他。 他的背影也像極了宋卿源…… 宋卿源沒有回頭。 —— 過往都是她替他做的事多,他替她做的事少,他覺得理所當然。他也從來都不知曉,也未曾想過,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讓她動容。 他想替她多做些。 無論她知不知曉…… 無論他是宋卿源,還是白川。 作者有話要說︰盡量看能不能還有1.5更 66、第066 章 一條魚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6章一條魚 許驕出了屋中, 見他在二樓的露台苑中環臂,斜靠著一側的石柱,低著頭出神著。 許驕好奇看他。 又想, 他同宋卿源很像,卻又是全然不同兩個人。 宋卿源不喜歡旁人挑食, 恪守食不言寢不語, 也不會那樣靠在石柱一側, 低著頭, 不說話。 更重要的是, 宋卿源不會在這里。 …… 許驕全無睡意。 不知是這本歷山游記的緣故,還是因為白川的緣故。 她會低頭看著書,也會不由想起白川這個人…… 他大都時候都離她很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能說話的緣故, 總讓人覺得特意疏遠和冷淡,也興許, 性子就是如此。 她也沒見他同葡萄在一處的時間多過。 葡萄就是試金石。 同葡萄都湊不到一處的人, 多半性子是冷淡的…… 許驕闔上書冊, 趁著稍稍起的困意, 折回床榻邊。 剛想躺下,又似是想起什麼一般, 稍稍推開了一絲窗戶縫, 很小很小, 還是見白川在早前的地方,同樣的姿勢倚著石柱,低著頭, 身影很清淡…… 許驕闔上窗戶,重新上了床榻。 …… 翌日早起趕路,F城距離朝郡最近的城池還有七日左右的路程。 許驕不怎麼有懶睡的習慣, 所以隊伍也走得很早。 這三兩日沒什麼波瀾,途中也很順利。 許驕會偷偷地打量白川,他幾乎都離得遠遠的,也很少同葡萄還有她一處,在涼茶鋪歇腳時,他大多時候都在飲馬,喂草,或是遠遠呆著,她有時也會忽然轉眸,見他在打量她,或是她周圍,卻並不親近。 有距離感,恪盡職守…… 許驕只能想到這兩個詞。 榆木從哪兒找到的人…… 這是許驕看待白川。 但在宋卿源眼里,許驕一點都沒有變過。 還是喜歡熬夜看書,想看的書,熬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然後在馬車上補磕睡都可以,但凡是她喜歡的書。 他也知曉她正月里留了病根,帶面紗不是為了遮容,而是揚塵和風沙大的時候,她會劇烈咳嗽,有時候咳得停不下來…… 他心底似針扎般難受。 …… 但即便如此,許驕還是喜歡吃紅油豬耳。 喜歡,就甘之若飴。 在她跟前,他沒辦法說什麼。 但是到後廚,銀子好用。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許驕好像忽然發現,整個一路,蒼月國中仿佛都沒有紅油豬耳朵賣了…… 就這樣,他一直遠遠守著她。 他也不知道要如何…… 就這麼每日跟著她。 他想,去朝郡的一路,或是回南順前,他有一段時間可以想清楚要做什麼,怎麼做。 還有在蒼月,究竟她在做什麼,想做什麼…… *** 第四天晚上,許驕一行在譚村落腳。 原本應當是去下一處城池的,但是路上馬車壞了,耽誤了好些時間,沒來得及抵達下一座城池。夜路始終不穩妥,便在臨近的譚村落腳對付一晚上,明日再走。 譚村很小,人家也不多,更沒有客棧,只能借宿在村民家。 村民家都不大,一行人要打散了在村民家借住。 許驕和宋卿源在朱翁家中借住。 朱翁七旬有余,家中只有朱翁一人,已經許久沒有旁人來過了,許驕和宋卿源來,朱翁份外熱忱。 宋卿源不能說話,便是許驕陪著朱翁說話。 他就在一側听著。 想起她在朝中大多時候沉穩,犀利,也終日忙得停不下來,所以他甚至不知曉,她同陌生人耐性說話的時候,有溫婉,也有親和,也會討老人家喜歡…… 這一晚同朱翁聊得有些晚。 許驕說話,他在一側遠遠听著。 安心,也什麼都不想。 朱翁去睡了,她在屋中繼續看書。 正好屋中的窗戶是打開的,正對著苑中。 他在苑中守著,不時打量她。 起初的時候,她還在看書,後來就單手撐著腦袋,腦袋時不時綴一下,而後醒了,又時不時綴下。 她的這些習慣,他都再熟悉不過。 熬書熬困了,但是舍不得睡,恨不得一日當成兩日用,也從來都是大大咧咧,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第幾次轉頭看她時,見她趴在案幾上睡了,窗戶還大開著,身上披著厚厚披風…… 眼下是臘月,他怕她著涼了。 但她很聰明,他總怕接近她,她能看穿…… 眼下,她是睡熟了,窗戶還開著,宋卿源上前,從內將頂住窗戶的小棍子拿掉,慢慢讓窗戶合起來,也不出聲。 窗戶闔上之前,他瞥了一眼。 見許驕翻了翻頭,身上的披風全然滑落。 他僵住,目光中有些為難…… 最後,還是伸手推開屋門,從地上拾起厚厚的披風,俯身替她蓋上。 這還是重逢後,他頭一次同她這麼親近。 近得就在眼前…… 他凝眸看她。 他熟悉她的呼吸,熟悉她身上的氣息,熟悉她身上的每一處,這種熟悉早就刻入他心底和記憶深處,即便他不去刻意想,還是忍不住想同她親近。 只是她忽然睜眼,睡眼惺忪看他。 他僵住。 但她仿佛是睡得迷糊了,也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聲囈語道,“抱抱龍……” 他心底微微顫了顫。 而後,她眼楮又閉上,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宋卿源先前的緊張僵硬和觸動才舒緩下去——她方才是在做夢。 她的手還握住他的手腕。 他怕她再醒,但這樣的親近會讓她認出他來…… 他看了看她,還是魔怔般,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親了她臉頰,如蜻蜓點水一般,很快松開,出了屋中。 心中砰砰跳著,似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怕被人發現一般,一個人靜靜坐在苑中階梯上,看著夜空出神。 *** 許驕半夜醒來,見身上的披風蓋得好好的。 她自己蓋不了這麼嚴實…… 許驕看向窗戶,早前窗戶分明是大開的,她睡著了,但眼下窗戶已經關上了。 許驕想起苑中除了朱翁就只有白川。 但朱翁肯定不會…… 她出了苑中,見白川果真在苑中坐著。 許驕上前,“你又沒睡?” 他既沒點頭,也沒搖頭,但是抬眸看她。 她不知曉他內心得忐忑,是因為方才偷偷親了她。 早前兩人再親近的事都做過,卻都不如眼下這般,讓他忐忑,又怕她發現。 許驕道,“你真不用時時刻刻守著我,像我會跑似的……” 分明是打趣話,但她說完,他僵住,只是慣來的沉穩,讓他眸間並未顯露。 許驕繼續看了看他,輕聲道,“你去睡吧,我也睡了,不用守著我了。” 他這才抬眸看她。 她正好回頭,手中握著早前那本《歷山游記》,身上披著他方才給她蓋好的披風,朝他笑了笑,“謝謝你,白川。” 他知曉她指的是《歷山游記》的事,也指的是他替她蓋披風的事。 他沒有吱聲。 許驕想,這人性子是有些冷,即便不會說話,也連旁的回應都沒有……但卻會跑到朔城,往返一整個日夜,就為了替她取本書…… 許驕有些猜不透他心思。 回了屋中,也在床榻上輾轉反側。 她方才做夢了,夢到宋卿源給他蓋了披風,還偷偷親了她。 她好像又開始想抱抱龍了…… 宋卿源一直看著,她屋中的燈盞始終沒有熄滅,也看著燈盞映出她的輾轉反側。 等許久過後,她伸手至夜燈後,輕輕吹了口,屋中的夜燈熄滅,是睡了。 他又看了稍許,才起身離開。 *** 往後的幾日,繼續趕路。 宋卿源習慣了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也終于習慣了葡萄的話癆,聒噪等等…… 沿路,朝郡府的侍衛騎馬走在馬車前後,安全起見,只有宋卿源和葡萄兩人輪流。一人在馬車外同車夫共乘的時候,另一人在馬車中陪著許驕。 輪到葡萄在馬車中的時候,總是很聒噪。 宋卿源在馬車外都能听到他不停說話,他猜許驕一定煩死了。 以前的六子也好,敏薇也好,葫蘆和豆角也好,都很安靜,這個葡萄全然不同。 果真,葡萄再次被趕了出來,喪氣道,“大人讓我們倆換換……” 換換的意思是,他去外面呆著,讓白川大人入內。 大人嫌他吵…… 宋卿源是想同她呆在一處,但同樣的,就在馬車中,這麼近的距離,也很容易被她看出旁的端倪來。 宋卿源特意做了同早前不同的坐姿,再加上不開口說話,大多數時間都在閉目養神。 許驕大都時候都在看書,也不怎麼看他,但他知曉她有時會趁著他睡著,偷偷地,好奇地打量他,以為他看不見。 他只能裝睡。 許驕起初還不習慣他總是在馬車上睡,後來有一日忽然想明白了,有人夜里基本都在值夜,白日里補瞌睡。 那也好過聒噪的…… 所以後來,基本都是宋卿源在馬車中,葡萄去馬車外和車夫共乘。 到雙城的時候,宋卿源搭手扶她下馬車,馬車溜車了,沒有听聞。 他怕她從馬車上摔下來,下意識伸手抱起她,許驕愣住,他很快松手,葡萄上前,“嚇死了嚇死了,幸虧白川大人眼疾手快。” 不然大人這次一定摔得不輕。 許驕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他帶了黑色護手的手上。 —— 指尖修長,但在護手的保護下卻看不清。 許驕忽然想起宋卿源抱她的時候…… 但方才……許驕看向白川,白川沒說旁的,仿佛原本就正常一般,沒有再解釋。 *** 到雙城便是到朝郡了。 雙城不是朝郡首府,但是朝郡管轄下的其中一座城池。 剛到雙城,畫風便忽然不同了起來。 “岑大人!”“岑大人來了?”“大人,這回在我們雙城呆幾日啊?” 街邊的人都在親厚熱情得同許驕打招呼,就連街邊的老嫗和老叟也不例外。 宋卿源有些懵住。 又听許驕溫和應道,“路過而已,明日就要走,要先回棉城,等開年後再來。” 許是見了她,周遭都圍上來說話。 宋卿源忽然想,她應當沒少來雙城,怎麼覺得沿路的百姓都認識她…… “大人,我們家今日吃烤雞,岑大人一起吧?” “總吃會胖的……” “大人,烤紅薯呢?” 許驕駐足,微微笑道,“這個可以吃……” 周圍都笑開。 宋卿源雖然不知曉她在雙城具體呆了多久,她到這里時間應當不長,但這里的百姓是真的待她親厚。 她被圍著有些走不出來。 宋卿源上前,從人群中擋開一條路出來,護著她出了人群,也沒傷到旁人。 許驕抬眸看他。 他面無表情,仿佛方才只是平常,沒上心,也沒留意到她看他。 但他沒想到的是,許驕真去了這家吃烤紅薯。 宋卿源︰“……” 許驕在屋中,葡萄同她一處。 宋卿源坐在苑中的石階處,遠遠可以看到她,但是沒有上前。 片刻,方才的婦人上前,也遞了一枚烤紅薯給他。 他愣住。 他不吃烤紅薯,婦人道,“侍衛大人,您跟著岑大人辛苦了,岑大人總到處跑,多虧你們照顧。” 他眸間意外,也示意婦人,他不會說話。 婦人恍然大悟,“對不住對不住。” 宋卿源禮貌笑了笑。 婦人又笑道,“岑大人每回來城中,都是連軸轉,諸事親力親為,也從不糊弄,就是一忙起來就總不記得吃飯,所以大家都習慣了提醒大人吃東西。” 宋卿源終于知曉入城的時候好些人問她吃東西的緣故了…… “您是她的侍衛,您也辛苦了。” 宋卿源也忽然意識到她怎麼會同這里的百姓處成了方才入城時見到的模樣,也仿佛猜到了些許,她這些時日在蒼月是在做什麼了…… 只是听說他是許驕的侍衛,苑中忽然涌了一堆人來,每人都往他懷中塞東西,有塞零食的,有塞瓜果的,有塞果脯的,有塞蜜餞的,最夸張的,還有人塞了一條魚——還是活的! 宋卿源目瞪口呆。 他做皇帝這麼久,仿佛也沒見過京中和旁的地方的百姓給他送這些東西過…… 反倒是今日,因為他是許驕的侍衛,雙城的百姓像對待親人一樣,塞了滿滿一懷中得東西給他。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 許是抵達朝郡了,許驕心情很好。 出苑中時,看到宋卿源呆若木雞坐在苑中,她上前,嘖嘖嘆道,“竟然給了你一條魚。” 宋卿源看她。 她忽然想起什麼一般,笑道,“哦,我會做魚。” 宋卿源愣住,他吃過她做的魚,他生辰的時候,在陋室,災難一樣的一道菜…… 葡萄卻道,“厲害呀,大人!” 許驕心情是很好,“今晚我來炖一條魚吧。” 宋卿源︰“……”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錯了,應該是補成半章,今晚就這些啦,明天見~ 67、第067章 高冷之花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7章高冷之花 在不明真相的葡萄慫恿下, 許驕真的開始在廚房做魚。 宋卿源遠遠看著,神色復雜。 想起去年他生辰的時候,許驕第一次做菜給他吃, 就是一條魚。 她自己喜歡吃魚,所以也想給他做魚吃。看當時那盤魚的完整程度, 應當不是初次, 而是練過很多次, 魚才是完整的。 盡管那股腥味兒, 咸味兒, 甜味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吃,但那是除了長壽面之外,許驕唯一做過的一道菜給他。 昱王之亂之後, 他再沒有踫過魚。 每次在御膳里看到魚,他都會楞很久, 而後想起許驕。 當大監隱約意識到不對的時候, 御膳里的菜里再沒有出現過魚…… 他遠遠看著她。 看她心情大好, 忙忙碌碌在廚房里炖著魚, 宋卿源眉頭皺了皺。 又緩緩垂眸。 …… 廚房里,葡萄已經在一側迫不及待, 就差從喉嚨里伸手出來了。 大人的這條魚看起來賣相就很好! 等許驕盛了魚起來, 葡萄準備大飽口福。 許驕順勢看了看苑中, 沒看到苑中有旁人在,許驕朝葡萄道,“去把白川叫來吧, 他的魚,他得吃啊。” 葡萄趕緊去做。 等葡萄離開,許驕又低頭看了看盤子里的魚, 似是想起什麼來一般,目光里微微怔了怔,略微出神。 …… 桌上的菜,除了魚,都是葡萄去買的。 就那條魚是許驕做的。 要論賣相,旁的菜絕對沒有喧賓奪主——難得大人炖了條魚,葡萄當然要突出大人那條魚啊。 宋卿源看了看許驕,目光微微斂了斂,既沒伸手動筷子,也沒端一側的杯子。 葡萄先伸手,許驕看了看他,“誰的魚,誰吃第一口。” 葡萄愣了楞,咽了口口水,將筷子收了回來,眼巴巴看向宋卿源。 宋卿源目光淡淡看了她一眼,在許驕的注視中,左手拿起筷子,夾了第一筷子魚肉,而且是很大一塊…… 葡萄詫異,“白川大人,你是左手使筷子的?” 許驕仿佛也意外。 兩人都沒同她一道用過飯,所以都是第一次見。 葡萄問完,宋卿源點頭,沒有多余的神色。 葡萄再次感嘆,“誒,不對啊,白川大人,你是右手使劍,左手用筷子?” 宋卿源︰“……” 耤I 宋卿源還是自然而然點頭。 葡萄不由笑了,“白川大人,你是怎麼做到筷子用左手,劍用右手,左右分開的?” 宋卿源︰“……” 宋卿源忽然慶幸啞巴不用回答這樣的問題。 余光瞥向許驕時,又見許驕在看他,宋卿源一口吃了魚肉…… 許驕和葡萄都屏住呼吸。 不同的是,許驕自己都略微皺了皺眉頭,葡萄卻是直接問出來,“白川大人好吃嗎?” 宋卿源點頭。 然後,又繼續伸筷子去夾了第二筷子…… 又是很大的一筷子。 許驕︰“……” 許驕又見他一口吃完,分明一幅很喜歡吃的模樣。 許驕錯愕。 葡萄趕緊跟著伸筷子,葡萄這筷子進嘴的時候,宋卿源和許驕都明顯屏住了呼吸。 不同的是,許驕是睜大了眼,好奇葡萄的評價。 宋卿源也好奇葡萄的評價,但面若冰山。 葡萄也果真不負眾望得,由方才的興致勃勃到驚艷,到驚恐,到詫異,到難以置信,到生無可戀,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許驕︰“……” 葡萄伸手撫住宋卿源。如果不是要吐魚刺,葡萄肯定一口吞下去了。 葡萄看向宋卿源的目光詭異,且充滿哀怨,還帶有佩服。 宋卿源視若無睹。 許驕也伸手夾了一筷子,自己吃了口,“也不難吃啊……” 葡萄當即改口,“當然不難吃呢!好吃好吃!” 許驕看他,悠悠道,“那你多吃點啊!” 葡萄︰“……” 宋卿源︰“……” 宋卿源強忍著笑,才沒有當場笑出來,但余光瞥到許驕朝他看過來時,他再次從容得夾了一大片魚肉,“津津有味”吃了下去。 葡萄的眼神里都是由衷得欽佩。 許驕看了看宋卿源的眼楮,沒有說話。 一側,葡萄連忙伸筷子給宋卿源夾魚肉,既然他喜歡,就多給他夾一些! 宋卿源看他︰“……” 葡萄也沒停下,一面夾,一面念念有詞道,“白川大人一路辛苦了,這條魚本來就是白川大人的,大人您多吃些!“ 眼見一整盤的魚大多都到了他碗中,宋卿源怔了稍許。一側還有許驕在,他沒多做旁的表情,一口一口吃下去。 “那個……真好吃嗎?”許驕好像覺得有些殘忍。 他抬眸看她,依舊點頭。 許驕沒說話了。 宋卿源也沒說話。 葡萄忽然相信,真的,每人的口味和偏好都是不一樣的,白川大人肯定好這口! 真特麼重口! …… 宋卿源終于吃完碗中的魚肉,許驕見他端起水杯,一口氣吞了一整杯水。 許驕愣住。 緊接著,見他從容得伸筷子夾了很辣的青菜送到口中,而後又夾了一筷子。 許驕低頭沒再看他了。 等這頓飯吃完,許驕回了屋中。 宋卿源也難得回了自己屋中,沒有守在她苑外。 他胃中很不舒服。 他慣來不吃辣的,但今日他吃的所有的菜,都是挑的辣的吃,因為許驕知曉他吃不慣辣的。 他吃東西一直都是細嚼慢咽,但他今日每一道菜都“狼吞虎咽”。 他喝水從來都是不超過一口,但今日端起水杯就是一杯下肚…… 他的左手能熟練使用筷子,是因為從第一日起,他就在練,因為知曉一定會遇上。 他還挑了他喜歡的木耳白菜吃,因為總要真假參半,才不會刻意。 宋卿源仰首靠在椅子上,目光空望著天花板。 他不知是不是巧合,她會特意做魚,還是真的因為白川得了一只魚,她一時興起,但方才……他真沒覺得難吃,分明和早前是一樣的味道…… 一樣的,他以為永遠也不會再吃到的味道。 他其實想念,又懷念的味道…… 宋卿源出神。 *** 翌日醒來,宋卿源見葡萄在苑中忙碌,許驕的屋門還是關著的,應當是還沒醒。 葡萄眼尖,“白川大人~” 宋卿源上前,仿佛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也沒覺得再別扭了。 宋卿源見他在苑中的暖亭里打算盤,宋卿源皺了皺眉頭,詢問般看他。 葡萄嘆道,“來來來,白川大人,您看看有沒有遺漏的?” 宋卿源一面放上目光,一面听葡萄在耳邊道,“這是昨天雙城的鄉鄰們給大人的東西,我的這邊都記下來了,還有大人吃了人家三個烤地瓜,白川大人您這里,我就記了一條魚,果腹,蜜餞,瓜果,還有漏的嗎?” 宋卿源︰→_→ 葡萄︰←_← 葡萄忽然會意拍了拍自己的豬腦子,白川大人既不能說話,又不會寫字,就這點兒東西怎麼一本書一本書翻字出來指給他! 豬腦子豬腦子! 葡萄道,“我就再多寫一斤豬肉吧,也不會比這更多了。” 宋卿源見他的清單里寫了各種食物的名字,數量,還有值多少銅錢…… 最後,宋卿源眼見著葡萄用算盤算了一個總數出來。 而後,一面可憐巴巴掏出錢袋子,掏了對應數量的銅錢和銀子出來,一面嘆道,“大人就這麼點俸祿,別的油水也沒有,每次出巡,鄉鄰們都熱忱,送一堆東西給她,她又不好意思不收。但大人說她是郡守,百姓的東西怎麼能拿呢?所以,這銀子還得還回去,拿得多,還得多,我看就我們家大人這點兒俸祿,都要活不起了,過年喝西北風吧……” 葡萄覺得自己家大人已經夠可憐了,但說完這番話的時候,一抬眸,竟然見到白川大人在笑。 活久見! 冰山也會笑…… 但是……郡守大人都窮成這幅模樣了,這笑點在哪里啊? 宋卿源這才緩緩斂了笑意,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葡萄跟前。 葡萄詫異。 宋卿源指尖落在清單上的有魚的那一行,輕輕點了點。 哦!葡萄恍然大悟——昨日的魚近乎都讓白川大人一人吃了,還吃了不少東西,昨日的單,白川大人準備都買了! 那白川大人是真喜歡大人做得魚啊! 得多喜歡吃啊~ 葡萄輕輕顫了顫,然後臉上一點為難都沒有,趕緊替岑大人將銀子收起來,一面出了苑中,一面朝宋卿源道,“我去還錢啦~” 宋卿源頷首。 見葡萄背影一溜煙兒跑出苑中,宋卿源眸間還有笑意。 —— 宋卿源,養你太貴了,你別來這里了…… —— 我就這麼點兒俸祿,都快被你罰完了……金屋藏嬌,也要看我藏不藏得起啊…… —— 勤勤懇懇工作,掙錢養小白臉……我們家小白臉還金貴,非要住這種地方…… 還是老樣,沒變過。 窮得叮當響…… 思緒間,屋門推開,窮得叮當響的某人忽然出現在眼前。 宋卿源抬眸時,還沒來得及斂起笑意,就同她四目相視。 許驕看了看他的眼楮,他也看向她。 短暫的噤聲,他心底莫名動容。 許驕忽然道,“冰山也會笑呀?” 宋卿源看了看她,轉身出了苑中。 許驕︰“……” 不笑就不笑! *** 不知為何,自從今日晨間起,宋卿源的心情好了許多。 好像是從許驕依舊窮得叮當響開始的…… 他還是想想就忍不住笑。 反正今日輪到他在馬車外和車夫共乘,葡萄在馬車內同許驕說話,雖然葡萄一直在說話,但他也不怎麼覺得聒噪了,反而覺得……許驕眼下肯定煩死了,也挺好…… 他嘴角微微揚了揚。 …… 自雙城出來,中途在李村住了一晚。 還是同早前一樣,他和許驕投宿在一戶村民家中。 夜里,他大多守在苑中,她在屋中看書,而且她看書一定會打開窗戶通風,有時,他也看到她偷偷瞥他…… 只是這一晚,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大雨。 冬日里的雨,天然帶著涼意。 她應當是開著窗戶,有些吹了風,在屋中咳嗽,而後才起身關了窗戶。 他淡淡垂眸。 稍許,許驕听到扣門聲。 這個時候了,除了農戶和白川也沒有旁人了。 許驕打開屋門,果然見是白川。 屋外的雨淅淅瀝瀝下著,他伸手,將手中的杯子遞給她。 她接過,聞到杯中有姜的味道,是姜水…… 許驕微微怔住。 應當是方才听她咳嗽,怕她吹了風,著了涼…… 許驕接過,他看了看她,也沒旁的表情,轉身離開了屋外,許驕在原地杵了很久,而後才想起關了屋門,怕涼氣入內。 案幾一側,一整杯姜水她都喝完,眼下正趴在案幾上,下巴搭在雙臂上,看著這個杯子出神。 自從宋卿源登基後,兩人都很忙,忙到有時候一兩月才能見上一次面。 難得有一次,宋卿源去秋獵,她跟著一道去。 那年山中很涼。 宋卿源應當是出了一身汗,又在山中吹了涼風,回來的時候輕微有些咳嗽,鼻子也不怎麼舒服。 朱全順嚇壞,給他煎了藥,他死活都不喝。 入夜,她去了他大帳中,他看她。 她端了杯子入內,“不喝藥,就喝姜水去寒吧。” 他輕嗯一聲,沒說旁的。 晚些時候,她去問大監,喝了嗎? 大監笑道,喝了,陛下把一整杯都喝了。 她笑。 …… 收起思緒,許驕一面看著眼前的杯子出神,一面伸出爪子在杯子上撓了撓。 這是關心她嗎? 給她煮姜水…… 許驕想起晨間,他眸間的笑意,等她看過來的時候,他又忽然斂了笑意,轉身離開。 高冷之花…… 許驕腦海里涌現出這個詞。 *** 翌日從李村出發,還是宋卿源和葡萄輪換。 宋卿源入內的時候,許驕眼楮從書冊上瞄了瞄他,然後發現他目光正盯著她。 許驕︰“……” 還有什麼比偷看被發現更尷尬的事情嗎? 許驕放下書冊,大方看他,“昨晚的姜水……多謝……” 他就點了點頭。 許驕︰“……” 果然高冷。 許驕又道,“我好多了,不冷,也不頭疼了……” 他點了點頭,然後像早前一樣,靠在馬車角落闔眸打起了瞌睡,好像方才只是禮貌地例行公事,敷衍上司一般。 敷衍完了,該不搭理不搭理,該睡覺睡覺。 許驕︰“……” 許驕只得繼續看書。 其實許驕一旦開始認真看書,她就心無旁騖了,專注的目光都在手中的書冊上,不去想旁的事情。 她在東宮的時候就是這樣,後來在朝中也是,眼下也一樣。 宋卿源睜眼看她,嘴角微微勾了勾,笑了笑,而後繼續闔眸,靠在馬車的一角。 心中莫名想,其實這樣的一路也挺好。 他就這麼安靜地陪著她,也挺好…… *** 晌午過後不久,馬車終于抵達了照城。 等入了照城,宋卿源才反應過來,其實到朝郡的哪座城池都一樣,城中的百姓見到許驕都像見到了自己家親戚一般,一窩蜂涌了上來。 仿佛誰都認識許驕,誰都待她親厚。 —— 只是方式不一樣。 譬如,雙城的百姓是總怕她餓著,怕忙起來忘記吃飯,所以塞給她的都是烤紅薯,蜜餞,果脯,甚至還有一條新鮮的魚…… 但照城的老百姓,則是關心郡守大人的親事。 “岑大人呢,你怎麼還不成親呢,你這年紀也不小了!” “就是,終日在我們這些地方張羅,哪有時間去張羅自己婚事呀!” “岑大人,我有一個佷子,要是同岑大人在一處,那就是郎才女貌啊!” “你那佷子,弱不禁風,還是我兒子好些~岑大人,我兒子力能扛鼎!” 然後自己覺得“力能扛鼎”的某人上前,照舊從人群中給許驕擋了一條路出來,護著她出了人群,也沒傷到旁人。 許驕再次抬眸看他。 但這次,許驕分明見有人的臉,比早前在雙城的時候要‘綠’了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看看能不能再寫1.5更,我去了 68、第068章 身份對調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8章身份對調 身後, 葡萄攔著熱情的鄉鄰,苦口婆心勸說道,“哎哎哎, 大家都干嘛呢,干嘛呢!說了多少回了?大人事忙,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大人哪有時間成親啊, 要是真成親了, 還哪有那麼多時間管朝郡, 管你們啊~都別添亂了啊,什麼佷子兒子的,都先收起來了!大人還有一堆事情呢!” 應付照城的百姓, 葡萄已然輕車熟路。 另一頭,也有人上前, 溫和的聲音道, “大人!” 許驕和宋卿源都同時轉身看向身後的人。 宋卿源眉頭微微皺了皺。 聲音溫和, 舉止儒雅, 面容俊朗的……小白臉一個…… 宋卿源第一眼就不喜歡。 尤其是許驕還驚喜,“懷近?你怎麼在找照城?” 洛懷近拱手, “正好年前有公務在照城處置, 差不多也辦妥了, 正準備明日回聚城……大人要在照城逗留嗎?” 宋卿源看了看他——這麼拙劣又明顯想一道回聚城的意圖,她又不傻,怎麼看不出來? 思及此處, 听許驕道,“我明日回聚城。” 宋卿源看她…… 洛懷近笑道,“那下官正好明日同大人一道回聚城。” “好。”許驕應聲。 宋卿源︰“……” 許驕轉身, 葡萄好容易將人散開了去,回頭便見洛懷近,“洛長史?” “葡萄。”洛懷近招呼,溫文爾雅。 葡萄看了看一側宋卿源,先朝洛懷近道,“洛長史,這是白川大人。” 宋卿源冷目看他。 洛懷近明顯感到一絲壓迫和不善,尤其是對方的眼前,似是有莫名的氣勢從對方的眼楮中涌了出來。 洛懷近顫了顫,還是循禮問候,“白侍衛。” 宋卿源沒有應聲。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葡萄趕緊朝洛懷近解釋,“洛長史,白川大人不能說話。” 洛懷近略微意外。 葡萄又朝宋卿源道,“白川大人,這位是洛懷近洛大人,是朝郡府的長史。” 朝郡府的長史…… 許驕是朝郡郡守,那朝郡府的長史就是許驕的副手了。 等同于早前的齊長平與何進。 日日都要接觸的。 葡萄說完,宋卿源又看了他一眼,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中,直接轉身走了。 葡萄︰“……” 洛懷近︰“……” 葡萄輕咳兩聲,連忙開口去了其中尷尬,“那個……洛長史不必介意,白川大人是啞巴,多少感覺有些拒人千里之外,方才,白川大人點頭致意過了。” 洛懷近笑道,“我知曉了。” 葡萄心中唏噓。 這一路雖然白川大人的性子還沒徹底摸清楚,但他用鼻子都能感覺出,白川大人仿佛特別不喜歡洛長史。 不過,榆木大人也不怎麼喜歡洛長史。 這可能文武相輕吧…… *** 因為明日要一同上路,所以洛懷近也來了苑中,同許驕和葡萄一處,明日一道出發。 宋卿源看了看洛懷近,覺得他不僅礙眼,還很有些討人厭。 譬如,借職務之便,非要同許驕一道看公文。 宋卿源︰“……” 宋卿源忽然想起這些事情他早前也做過,還長做…… 但他不一樣! 可至于他哪里不一樣,他暫時也沒想好。 總歸,宋卿源看了看天色。 臭不要臉的! 雖然他早前也經常借機留她在宮中落鑰,她回不去,只能歇在偏殿,但是他不一樣! 可哪里不一樣,他還是沒想好…… 他知曉許驕只要一開始心思赴在公務上,就一定會全神貫注,她忙起來的時候連飯都記不得吃,更不會留意時間,都這個時辰了,還有旁人在她屋中…… 許驕慣來有開窗的習慣,他能看到許驕同洛懷近一處,許驕在看公文,洛懷近湊近,仿佛在問著什麼,許驕耐性應聲。 宋卿源臉都要綠了,湊這麼近合適嗎? 下屬和上司之間沒有界限嗎! 宋卿源︰“……” 宋卿源再次想到早前,他也是一樣的…… 但他又不一樣! 他還是說不出哪里不一樣…… 在宋卿源已經在想怎麼把這個礙眼的人拎走的時候,許驕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抬眸看了苑中一眼,而後朝洛懷近道,“太晚了,事情一晚上也看不完,明日回聚城的路上再說吧。” 洛懷近應是,而後起身,往屋外去。 許驕的目光掃過苑中的白川。 在白川目光看過來之前,許驕順手關了窗戶,是準備睡了。 窗戶“啪”都一聲關上,宋卿源見洛懷近上前,“白侍衛。” 他的房間在另一頭,要穿過苑中。 宋卿源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般,朝他頷首。 洛懷近心中微舒,果然,葡萄說的是對的,白侍衛就是不能說話,所以顯得性子高冷了些,但其實是朝他頷首致意了,他早前許是沒見到,誤會了。 洛懷近再度朝他拱手,轉身準備出苑中時。 忽得腳下一絆,“轟”的一聲,洛懷近摔倒,疼得都快哭出來。 宋卿源默默將腳收了回來。 洛懷近這一摔,摔得有些重,許驕去看得時候,洛懷近已經在醫館了,看腿綁得嚴嚴實實得模樣,恐怕至少十余日都得在照城了。 許驕上前,“你沒事吧。” 洛懷近搖頭,“昨晚走路沒小心,摔了一腳,是白侍衛送我來的醫館。” 許驕︰“……” 許驕轉眸看向宋卿源。 宋卿源面無表情,好像對方說得旁人一般。 洛懷近歉意道,“大人,大夫說可能要固定幾日才能下床,恐怕沒法同大人一道回聚城了。” 許驕安慰道,“沒事,你先把腿傷養好,我先回聚城,等日後回聚城再見。” 洛懷近點頭,“大人一路平安。” …… 從醫館出來,晨間都要過了,確實要上路了。 許驕看了看宋卿源,沒說旁的話。 宋卿源也沒說旁的話。 上了馬車,宋卿源坐在馬車外和車夫共乘,葡萄在馬車內同許驕一處,還在說洛懷近摔傷腿的事,說洛長史原本應當一道回京的,這下恐怕還得在照城待上好一陣子,再隔不久都是年關了,他該不會要留在照城過年吧…… 中途輪換的時候,葡萄去了馬車外。 宋卿源入內。 但是這次許驕沒說旁的話,一直在低頭看書,一聲未吭。 直至他又輪換出去了,換了葡萄入內,許驕都沒出聲。 …… 照城離聚城有兩日路程,中途那一晚,在流水鎮歇腳。 南順地處偏南,冬天幾乎不會下雪。 但蒼月在北邊,冬日氣溫更冷,也會飄雪。 今日是臘月二十一了,應當是朝郡的初雪,下得還有些大,許驕站在屋檐下看,但是看得不過癮,便到苑中,伸手去接雪花。 真有六瓣,落在指尖就融化了。 葡萄嘆道,“這雪才剛下,就有些大,不知道明日路上好不好走?” 但許驕卻笑了,好不好走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的雪大,明日能不能見到屋頂和樹上都是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許驕心中期待,忽然對明日也有了盼頭…… 翌日早前,推開窗戶,果真見到苑中都鋪滿了白雪,就連昨晚空蕩蕩的樹干上都掛滿了白雪。 雪有些沉,壓低了樹枝,仿佛都要落下來一般。 許驕披了御寒的披風,興匆匆得出了屋中。 大雪昨晚下了一晚,到眼下都停了。下雪的時候不冷,融雪的時候冷。 許驕葡萄和白川都在苑中。 許驕也慢慢上前,一面環顧著周遭的景色,屋頂的,樹梢的,遠處的,還有苑中的,都是白皚皚的一片,一面慢慢往前。 宋卿源也很少見到下雪。 臘月里,在蒼月,有南順京中不曾有的景色——瑞雪兆豐年。 若非親眼見到,只是紙上得來,他永遠都想不到這里的景色,但其實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流水鎮。 下了一.夜雪,雪陸續開始化了,也有的地方化成了水,又成了冰,腳下便容易打滑。 宋卿源晨間摔過一次,所以警覺。 葡萄常年在蒼月,也知曉可能有冰。 但許驕這處,都臨到宋卿源和葡萄二人身前了,好奇看他們在做什麼的時候,卻沒留神腳下踩了冰,呲溜一聲向前摔去。 宋卿源眼疾手快擋住她,也伸手攬住她。 她是沒有摔倒,但近乎整個人都靠在他手臂上的,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勢。 甚至,柔軟處也壓在他手臂下。 許驕驀地臉紅。 葡萄也驚訝。 只有宋卿源沒什麼一般,扶了她起身,然後收回了手。 許驕心底砰砰跳著,粉飾太平最好的方式就是轉移話題,“你們在做什麼?” 葡萄的注意力先被吸引過來,“大人!我們在堆雪人!” 堆雪人? 許驕這才看到他身側果真站著一只可愛的胖胖的雪人,一看就十分討喜,許驕果真喜歡,眸間都是笑意。 宋卿源也低眸笑了笑,他知曉她會喜歡。 早前在東宮的時候,她看到書冊里說下雪,很羨慕,那時便感嘆過,等日後有機會,一定趁冬日里去趟下雪的地方,好好堆一個大大的雪人。 什麼樣的雪人呢?她開始暢想,樹枝做手臂,胡蘿卜做鼻子,旁的隨便用什麼都好……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你要閑,就把《五目記》看了……” 她只能停暢想,不惹他。 …… 眼下,雪人有一雙用樹枝做的手臂,有眼楮有鼻子,有模有樣。 許驕是很喜歡! 許驕上前,俯身摸了摸它的鼻子,又摸了摸它的頭。 “我很喜歡。”她溫聲。 葡萄嘆道,“白川大人堆的。” 許驕轉眸看他。 宋卿源沒有作聲。 *** 還真被葡萄這張烏鴉嘴說中——因為這場大雪的緣故,好些路臨時中斷了,要搶修,回聚城的時間要延誤了。 許驕看著黃歷,臘月二十一,臘月二十二,臘月二十三,…… 其實流水鎮到聚城就真的只有一日多的路程了,但等到臘月二十六晨間道路才通,他們在流水鎮一連呆了好幾日,待到臨走的前一日,洛懷近都來了。 宋卿源︰“……” 葡萄驚訝,“洛長史怎麼這麼快?” 洛懷近嘆道,“大夫看過了,說摔得其實不重,不用呆那麼就,我就先行回來了。” 葡萄感嘆,“我們早走那麼多,結果遇到大雪,回聚城的路暫時中斷了,耽擱了好幾日,沒想到又同洛長史遇上了。” 洛懷近笑道,“緣分。” 宋卿源忽然覺得,那一腳絆輕了,應當讓他多躺幾日的…… 但總歸,道路通了,一行人終于踏上了回聚城的路。 洛懷近說正好有朝郡的要務同許驕商量,所以一直在馬車里,宋卿源和葡萄原本是要輪流入馬車的,宋卿源不想進去,就一直讓葡萄呆在馬車里,一是免得看著心里不舒服,二是葡萄聒噪,有葡萄在,洛懷近說不了太多話,也會被打斷。 果真,整個馬車里都是葡萄說話的聲音。 商討個鬼的公務。 …… 一日半的路程,因為沿途也有大雪的原因,走了兩日。 好在中途還有地方可以落腳,兩日後,也就臘月二十八日,許驕一行才回了聚城。 終于回來了,葡萄感嘆。 不過已經是臘月二十八,朝中和官邸都休沐了,早前的公務也不用著急處理,就算處理好了,也找不到人做。 眼下開始,就是年關休息了。 宋卿源四下打量著朝郡府的官邸,這就是許驕一直待的地方。 一側,許驕問起,“誒,不是說柏靳臘月下旬來朝郡嗎?” 她直接喚的柏靳的名字。 宋卿源怔住,柏靳在…… 葡萄似是想起什麼一般,趕緊道,“哦,大人,昨日才收到的消息,殿下好像在途中有什麼事情耽誤了,年關前趕不回蒼月,更來不了朝郡了,听說是要正月里去了。” “哦。”許驕應聲。 宋卿源看了看她,仿佛不怎麼關心,也不怎麼失望的模樣。 宋卿源忽然心里舒坦了。 臘月天涼,許驕雖然裹著厚披風,還是握拳輕咳了兩聲。 臨近聚城這兩日,許驕咳嗽得有些頻繁,應當是降溫了,刺激了氣管,不怎麼舒服的緣故,但同早前相比,已經其實好了太多。 許驕忽然看向宋卿源,宋卿源來不及收回目光,眉頭也還因為關心微微皺著。 許驕看他,他只能低頭避過。 許驕溫聲道,“年關了,想吃什麼,告訴葡萄一聲,讓葡萄去準備。” 只是許驕話音剛落,兩人都各自愣了愣。 這句話听起來實在有些熟悉——“年關了,想吃些什麼,讓大監去準備。” 但眼下,仿佛身份對調了,是她說給他听的。 語境也變了…… 兩人都莫名怔住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啦~快表揚我~ 69、第069章 伊人佼佼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69章伊人佼佼 最後, 宋卿源朝她頷首。 許驕心里也仿佛藏了什麼一般,輕聲道,“那我回屋了。” 他再次頷首。 許驕轉身, 臨到屋門口,又遲疑回頭看了他一眼, 見他在苑中的臘梅樹下出神。 許驕合上屋門。 正好, 葡萄折回, “白川大人, 您跟我來吧。” 葡萄替宋卿源安排住處。 朝郡府官邸分為前院和後院。 前院是官邸處理公務的地方, 後院其實就是許驕的私宅。所以辦公在前院,穿過長廊就會到後院,比早前在京中方便了許多。 宋卿源以為葡萄要將他領至很遠, 但其實就在隔壁苑中。 宋卿源詫異。 葡萄一面推開屋門,一面道, “白川大人, 您的房間在這, 離大人近些, 您夜里總值夜,近些方便, 就不用來回折騰了。” 宋卿源頷首。 是近, 只有一牆之隔。 她就是在隔壁叫一聲他都能听見…… 葡萄又道, “才回府中,還有府中旁的事情要忙,後院負責照顧瑣事的是周媽, 我住大人您對面,您有事喚我就是。” 宋卿源再次點頭。 葡萄朝他拱手,而後出了屋中。 宋卿源在案幾前落座, 思緒再度去了別處。 當初是想先到朝郡,去朝郡的一路,夠他慢慢想清楚……但眼下已經到朝郡了,然後呢? 他想知曉她在蒼月做什麼? 她在蒼月做郡守,去到朝郡哪座城池,都同當地的百姓處得親厚,也深受愛戴,有恨不得塞吃食給她的,連說姻緣的都有…… 無論是葡萄口中,還是當地百姓口中,他都能听出她很忙。 但忙的都是她願意的事。 —— 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宋卿源伸手扶額。 她在做她喜歡的事,又不與南順沖突的事…… 他喉間輕咽,腦海中的情緒紛繁復雜。 等過完元宵吧。 過完元宵再想,總共也沒幾日了…… 宋卿源出神。 “啊!”隔壁一聲尖叫聲傳來。 許驕!宋卿源來不及思考,直接撐手翻牆,沖進了隔壁苑中主屋內。 宋雲瀾謀逆之後,他以為許驕死了,就似他心中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听到她的喊聲,他近乎下意識就沖了過去,整個臉色都蒼白著,氣喘吁吁,也根本沒有任何多的思考。 屋門撞開時,許驕正驚慌退後。 見他入內時,她近乎直接跳到他懷中,他抱起她,她手掛在他脖子上。 宋卿源愣住,這一幕熟悉又讓人錯愕…… 他目光才緩緩朝屋中看去,剛好見到那只竄到牆角消失的老鼠。 許驕怕老鼠…… 方才,他在隔壁沖過來的時候,是真嚇倒了…… 宋卿源才松了口一口氣,心中微微舒緩下來,又因為她呼吸貼在他頸邊,頸邊的溫熱讓他整個人又緊張了幾分…… 他心猿意馬,許驕眸間微緩,但兩人似是都頓了頓,而後目光看向對方…… 許驕分明在探究看他。 他心虛松手。 只听“轟”的一聲,許驕徑直摔了下去。 許驕惱道,“白川!“ 他驚住,他也沒想到…… 他伸手牽她,手上有護手,看不清掌心,只有看到指尖的一部分,她沒伸手,忽然道,“等一等,摔疼了……” 看模樣,眼淚都要疼出來,應該還在疼上,起不來。 宋卿源微微垂眸,頂著冰山面容上前,抱起她,在小榻上放下,一聲未吱。 許驕看他的時候,他轉身,然後或俯身,或半蹲,依次在房間中的每個角落處,床下,櫃子旁,小榻旁,案幾旁,逐一查看了一遍,細致到一處地方都沒有放過…… 她在小榻上看著他的背影,盡管先前才將她摔下來過,但她心中還是莫名覺得踏實安穩…… 仿佛暖意藏在心底。 稍許,他起身,應當是沒找到。 她還是開口,“謝謝了……” 他看了看她,沒吭聲,也沒頷首,也沒多看她,徑直出了屋中。 許驕想,高冷之花…… 但方才,他確實來得好快。 許驕想起身,摸了摸屁.股,方才摔到屁.股了,她還不好吱聲那種…… 他竟然真的松手了…… 她有這麼可怕嗎? 許驕唏噓。 …… 因為白日里出了老鼠的緣故,夜里許驕有些睡不著。 其實她在朝郡府待的時間不算長。 她二月中下旬接任朝郡郡守時,柏靳還在。因為柏靳在,一大堆人都圍著他轉,都在官邸,所以老鼠也害怕,不敢出來。 後來她去了各個城池,花了很長時間在朝郡的各個城中調研,實地巡查,就連朝郡的公務也都是在外地處理的,所以嚴格來說她在朝郡府官邸是呆了一段時間,但不算長,而後又去了西關。 但那時候,家里是沒有老鼠的。 眼下,睡在床榻上,裹著被子,放下錦帷,她也沒有太多安全感。 她還記得在慶州時,靈山行宮有山鼠,她躲去了宋卿源那里,她總不能……躲去白川那里…… 尤其是听到些許動靜,她都怕是老鼠鑽進了床榻。 許驕咬唇。 不睡了,起來看書吧,但起來看書也可能有老鼠,今日葡萄忙得暈頭轉向,忙著做官邸後院的年關布置,等明日葡萄得空了,讓葡萄找人來抓抓老鼠…… 許驕這麼想著,又伸手牽了被子,而後將頭捂在被子里。 當屋外響起扣門聲的時候,她其實沒怎麼又困意。 “誰呀?”許驕掀開被子問了一聲,屋外沒有人應聲。有白川在,不會有旁人入苑中,那就是白川本人了。 “等等。”許驕坐起來,俯身穿鞋,又取了外袍披上,隨意拿了根簪子將青絲挽起,而後才去開門。 但即便是開門,也是露出半個頭,“怎麼啦?” 大半夜的,她才不會讓他入內。 宋卿源看了看她,身上的外袍簡單披著,青絲用簪子隨意挽起,一雙明眸看他,若含了秋水一般,他對她這幅模樣再熟悉不過,也知曉是她歇下了,他不由低頭,避過目光不去看她,將手中的籠子遞給她。 許驕好奇看了看,忽得,眸間清亮,驚喜莞爾,“小貓?” 他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她笑盈盈看了看他,從他手中接過籠子。 因為要接籠子,所以屋門打開了些,又因為她雙手都放在籠子上,所以身上的外袍沒顧及到,所以微微松了松。 他同她親近到何種程度過,他只消一眼,就能想到衣衫下的光景,還有指尖或唇間貼上時的溫度…… 他移開目光。 許驕放下籠子,將小貓從籠中抱了出來,“是給我的?” 他點頭,沒看她,但余光瞥到她將小貓抱在懷中,愛不釋手,他想起她抱著許小驕和許小貓時候的模樣…… 這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貓,和許小驕和許小貓都不一樣,但她很喜歡。 屋中有老鼠,有貓就不會有了。她早前身邊一直有許小驕和許小貓,所以並不覺得,眼下,許驕頓時感覺安穩了許多。 “白川,謝謝你。”她抱起小貓起身。 他依舊點頭。 她看了看他,忽然道,“取個名字吧……” 宋卿源看她,其實他不用想都知曉,果真,她笑道,“嗯,就叫岑小清吧~” 他心中微微嘆了嘆,她的腦回路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忽得,宋卿源又頓了頓,腦回路這個詞她是時常在口中提起,他回回睨她,她趕緊噤聲。岑女士也好,腦回路也好,她總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稱呼。他早前很不喜歡,但真正听不到的時候,又知曉自己其實已經習慣了…… “岑小清,你好,請多多指教~”眼前,許驕已經開始伸手去握貓爪子。 宋卿源不覺笑了笑。 “有岑小清在,就不用怕老鼠了,對不對?”應當是貓爪的感覺很好,她繼續摸著,然後繼續和貓說話。 宋卿源起身,斂了眸間笑意。 許驕看他的時候,他已經轉身出了屋中,許驕看了看他的背影,心底莫名動容,下意識開口喚道,“白川……” 他駐足,也回頭看她。 許驕笑了笑,他以為她要說旁的,她卻忽然輕聲道,“沒事了……” 他頓了頓,而後轉身。 她從來不是一個貪心的人,所以他也理所當然,從來不會多哄她。 就像早前在慶州,她置氣了,他剝了一枚糖炒栗子喂她,覺得這是天大的恩賜,他是天子,他已經在哄她了。 但其實到這一段時日,他才慢慢覺得,她一直要的都不多,要哄她開心其實也不難,都是細枝末節處,對她的用心,譬如方才…… 他想起在慶州那個年關,她和柳秦雲跑去鎮,到了翌日黃昏後才回來。她是給他買貓去了,因為早前她拿走了給岑女士的那對倉鼠…… 他忽然理解,她當初為什麼跑那麼遠去鎮,就像他早前騎了整日整夜的馬去取那本《歷山游記》…… 她心里有他,所以時刻都掛念他。 那他眼下也是…… *** 屋中,許驕看著懷中的岑小清出神。 白川送她的貓…… 她伸手撫了撫岑小清的頭,輕聲道,“岑小清,你是年關禮物嗎?” 岑小清才蹭了蹭她的指尖。 許驕莫名想起今天跳到他懷中,他抱起她的時候,那感覺是太熟悉…… 尤其是那雙眼楮。 許驕指尖微滯,將岑小清放在枕頭一側,不去想旁的事了。 有岑小清在,什麼老鼠都會退去。 *** 翌日醒來,就是臘月二十九了。 昨日葡萄在後院忙碌了一整日年關布置,雖然官邸人少,也冷清,但是也要有過年的氣氛呀,年關的布置總要有的,其實如果不是中途遇到大雪耽誤了,早幾日回來,他也早就準備好了,不用趕在一日里。 這些事情平日里都是葡萄在操心。他是跟在大人身邊的侍從,雖然也算半個侍衛,但是多關注的都是大人的起居,是大人的跟班…… 旁人不知曉,但他是知曉的。大人早前是南順的相爺,在朝郡做城守是大材小用的,但是無論在南順京中做相爺,還是朝郡做郡守,大人都一絲不苟,短短幾月時間而已,朝郡就換了一番日月。 殿下讓他和榆木大人留在南順京中,眼下又讓他一直跟著大人,殿下是對大人上心,但瞧著大人的模樣,應當只會呆在朝郡,不會再去別處…… 原本以為殿下會來朝郡同大人一道過年關的,結果最後他們趕回來了,殿下沒趕回來。 榆木大人又去了羌亞,那今年年關就只有他和大人,還有白川大人了…… 思緒間,見主屋的門推開,許驕一面出來,一面伸懶腰,懶洋洋喚了聲,“葡萄~” 葡萄趕緊上前,“大人。” 許驕問道,“紅包準備好了嗎?” 葡萄一面肉疼,一面點頭,“都準備好了,荷包都空了……” 許驕伸手摸了摸下嘴唇,“我就沒有什麼小金庫嗎?” 葡萄搖頭,“大人早前讓存的小金庫早就動了,還剩不多了……” 許驕感嘆,“你們蒼月官吏的俸祿這麼少!” 葡萄嘆道,“大人,挺多了,花銷也多。” 許驕再度伸了伸懶腰,“走,帶上小金庫,買年貨去!” 許驕心情很好~ 葡萄可憐兮兮,“大人,再用,我們就真沒小金庫了……” “用~”許驕眨了眨眼楮。 葡萄嘆氣。 …… 宋卿源才讓周媽帶著他去官邸四處看了看。 雖然昨日的老鼠只是虛驚一場,但宋卿源謹慎,許驕既然住在這里,他是要摸清周圍情況。早前在客棧,或是村落借宿的時候,他都一樣。 同樣的,也要看官邸里的人。 周媽帶著他逛完官邸,官邸後院的人他看了七七八八。 這里的人,柏靳應當都吩咐過,大都忠厚穩妥,而且干練。 宋卿源還同周媽一道,葡萄快步攆上,“白川大人,您忙完了嗎?” 宋卿源和周媽回頭。 周媽朝葡萄道,“大人在看府邸。” 宋卿源詢問的目光看向葡萄,葡萄道,“大人,晚些再看吧,置辦年貨去!” 置辦年貨? 宋卿源微微皺了皺眉頭。 葡萄上前拽他,“走吧!大人一道去呢!在官邸門口等了。” 許驕? 宋卿源意外。 *** 集市上,許驕和葡萄走在前面。 宋卿源跟在兩人身後。 許驕也是第一次逛朝郡的年貨集市,葡萄在同她說著話。 蒼月和南順的風土人情大有不同,民風和習俗也不同,但年關卻像是相通的,吉祥喜慶為主。 明日就是除夕,今日是年關集市的最後一日,人沒有早幾日多,但還是很熱鬧,都是城中百姓在臨著年關的前一日,來集市補充早前沒有購置完的年貨。 很快,宋卿源就發現,他是來充當苦力的。 許驕在前面負責動嘴,葡萄付錢,他負責拎著大包小包…… 他在身後,都看得出許驕今日很開心。 宋卿源想起早前明鎮的廟會,忽然間才意識到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宋卿源低頭出神。 許驕側身,余光瞥向宋卿源,見他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目光微滯著。 也正好,葡萄說起年關過後的安排,“大人,朝郡這里的習俗是年初一要去龍光寺,然後年初二開始有廟會,朝郡的廟會很熱鬧,會持續四五日,每一日都有不一樣的東西……” 葡萄提起廟會,許驕也想起明鎮的廟會。 宋卿源看向她,見她微微垂眸,也低頭噤聲,在葡萄說完一大通後,溫和應了一聲“好”。 宋卿源知曉她想起了早前的事,目光尚在她身上沒來得及收回,她忽然轉身看向他,正好見他眸間復雜神色。 他愣住。 她溫聲問,“東西會不會太多,拿得動嗎?” 他先搖頭,然後點頭,猶若玉石溫和,又若晨鐘暮鼓的沉穩寧靜……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人眼中莫名有說不出的東西,又似原本也不需要說出。 許驕話到嘴邊,也最後斂聲,笑了笑,重新轉過頭去。 他亦看她。 —— 伊人佼佼,唯卿是驕。 作者有話要說︰我盡量看看還有沒有1.5更,大家努力留言呀~ 70、第070章 木簪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0章木簪 這一日, 從晨間到黃昏,三人在集市逛了許久。 許驕有給周圍的人買年關禮物的習慣,先是給葡萄買了一串水晶葡萄的吊墜, 葡萄很喜歡,又許是不知道白川喜歡什麼, 他每日都拎著一把劍, 最後許驕買了一條五彩的劍穗。 宋卿源兩只手實在沒地方了, 葡萄替他塞到了袖袋里。 黃昏前後, 差不多也要回了。 葡萄道, “大人,你自己還沒買呢!” 許驕瞅了瞅他手中的錢袋子,仿佛快見底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許驕嘆道, “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呀, 省省吧, 過完年再說。” 葡萄也看了看錢袋子,還有些呢…… 回程的途中路過酒肆。 許驕不由駐足。 葡萄看了看, 眸間微訝, “大人不是不喝酒嗎?殿下在的時候, 大人也不喝的……” 宋卿源看她。 她只在他和齊長平跟前喝過酒,齊長平那次,是因為齊長平跟了她許久, 忽然要去西關,她同他送別…… 她喝醉鬧騰的時候,也逗過他, “抱抱龍,你知不知道,只有你在的時候我才敢喝酒。” 他扣下她,想起她紛亂迷醉時看他的眼神,沉聲道,“知道就好。” 宋卿源斂了思緒。 耳邊,剛好听到葡萄那句,殿下在的時候,大人也不喝的…… 宋卿源低眸。 她溫聲朝葡萄道,“喝呀,明日年關,一年喝一次~” 葡萄瞪大了眼楮。 許驕道,“走。” 葡萄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許驕都上前了,葡萄也趕緊跟上。 稍許,兩人從酒肆出來。 許驕懷中拿著一小壺,葡萄左手右手各捧了一大壺。 宋卿源愣住。 “走了,回官邸吧~”許驕心情很好,葡萄嘆道,“是該回去了,錢袋子都掏空了~” 宋卿源低眉笑了笑。 *** 等回了官邸,周媽已經做好了飯菜。 許驕和葡萄都餓了,吃了不少,但是白川沒來。 周媽是說,白川大人好像有事,一直在屋中,剛問過,大人不來…… 許驕怔怔夾菜。 葡萄忽然道,“肯定是今日一整日,拿了那麼多東西累了……” 許驕正好伸筷子夾了菜放口中,忽然遲疑了。 是拎得有些多。 但葡萄突然又道,“誒,想多了,白川大人可是侍衛,這點兒東西算什麼,就是再多一倍也能拿得過來!” 許驕看了看他,沒有吱聲。 …… 用過飯,許驕在苑中散步消食。 只是散著散著,腳步到了隔壁苑中。 葡萄同她說起過白川的屋子在隔壁,很近,但雖然隔壁很近,但怎麼都隔了一道苑牆。她在白川苑中的主屋外,看了看這道苑牆,忽然想,昨日他來得那麼快,除非是翻牆…… 許驕想起他破門而出時候的緊張神色,在她探究看他時,他忽然松手,她徑直摔了下去,屁.股疼了一晚上。 許驕目光看向屋門口。 她扣門。 稍許,屋門打開。 宋卿源本以為是葡萄,但見到是她,目光中略微含了意外。 許驕道,“周媽說你有事,沒吃晚飯?” 他頷首。 她仿佛沒什麼話好說下去了,又道,“你點頭……是說周媽說你有事,還是說你沒吃晚飯?” 他繼續看她。 許驕︰“……” 許驕忽然意識,他既然不能說話,那他哪個問題都回答不了…… 見宋卿源目光沒從她身上移開,許驕收尾,“那明日見。” 他點頭。 許驕這才轉身,心中唏噓一聲。 听身後屋門嘎吱闔上,許驕松了口氣。 …… 回屋洗漱完,岑小清已經趴在她枕邊了。 “恃寵生嬌啊~”她摸了摸岑小清的頭。 岑小清真的好小一只,這麼一比,許小貓是巨無霸,許小驕也算龐然大物了…… 許驕摸了摸它的頭,“岑小清,你要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 岑小清覺得她想親近它,乖巧上前,蹭了蹭許驕的臉,許驕沒有避開。 岑小清越發膽子大了起來,遂又往她跟前蹭。 許驕樂得笑了起來,岑小清還鍥而不舍。小貓的膽子是最大的,以為是許驕在同它玩,許驕往里些,它又跟著往里些,最後許驕被它擠到最里面,笑得咯咯作響。 宋卿源原本想扣門,但听到屋中的笑聲,又見夜燈映出的光,隱約是許驕在同岑小清鬧騰的模樣。 許驕一直忍不住在笑。 他許久沒听到她這般笑了…… 宋卿源的手都臨在屋門口,還是收了回來,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垂眸,淡淡笑了笑,轉身離開。 身後還是許驕的笑聲,宋卿源忽然想,他真的同她一起年關了…… *** 翌日,大年三十,葡萄很早就來敲宋卿源的門。 宋卿源開門,葡萄一臉喜氣,“年關好~” 宋卿源禮貌頷首。 葡萄道,“馬上辰時見了~大人,我們走吧。” 宋卿源心中疑惑,根本不知曉葡萄口中的走吧是去哪里,但他沒有顯露出來。 蒼月和南順的風俗習慣肯定有不同,他若驚異,恐怕露馬腳出來,只得跟著葡萄一道走。 葡萄領著他一路快步,他認得是出官邸的路。 臨到官邸大門口的時候,見許驕已經在那里。 他認得她的背影。 她是朝郡郡守,年關時間,穿著紅色喜慶的女官服,帶著女官帽,光是側顏一瞥,便若端麗冠絕,風姿綽約,仰首望著朝郡府官邸的牌匾,燦若春華,姣若秋月…… 他怔住。 她听到腳步聲,轉眸看他。 明眸善睞里,噙著笑意,若春水流波,似晨間朝露,瀲灩垂眸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剛好落進他心底。 他一時忘了動彈。 “白川大人,快,時辰要到了。”葡萄提醒了一聲。 宋卿源收回目光,許驕也繼續抬頭看向大門兩側。大門兩側掛了兩柄鞭炮,這是今日第一輪的爆竹,要在辰時點。 葡萄遞了火星子給許驕。 許驕接過,她還是頭一次點爆竹,有些怕。 但她是朝郡郡守,今日官邸辰時的第一輪爆竹必須由她來點。 宋卿源終于知曉葡萄著急讓他來做什麼了,許驕怕,既怕點不著,也怕點著,所以一側需要侍衛在,可以護著許驕安穩。 宋卿源上前,就在許驕身後。 葡萄看了看時辰,忽然開口,“辰時了,大人,可以點引線了。” 許驕有些怕,但確認白川在她身後,她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只是手還有些打顫,怕她才點燃引線,爆竹便會自己忽然爆掉之類的。 畢竟這個時候的爆竹,還不知道有多少安全隱患在…… 她一遲疑,葡萄提醒,“大人,吉時了!” 許驕拿著火星子,深吸一口氣,還是有些顫顫的時候,身後的人上前,握住她的手,一道用火星子點燃引線,許驕先是驚訝,然後見引線點燃,又是一慌張,宋卿源卻淡定牽了她跑開。 他的手中雖有護手在,護手上傳來得溫度和握感,卻仍舊讓人踏實安穩。 許驕轉眸時,正好第一枚爆竹響了起來,許驕下意識伸手捂住耳朵,側了側身子,他自覺擋在她身前,卻好似平常一般,沒有多露痕跡。 葡萄眨了眨眼楮,看了看許驕,又看了看宋卿源,一時有些錯愕,又覺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辰時的鞭炮在官邸大門口;午時的鞭炮在後院門口;申時的鞭炮在主苑門口;等到戌時,也就是年夜飯開始前的鞭炮,再用年夜飯的苑中點了即可;最後一輪,是守歲的鞭炮,也是要在官邸大門口。 所以,年關這一整日禮,要點五輪鞭炮。 許驕怎麼覺得就蒼月的事兒多! 南順哪有這麼些奇奇怪怪的風俗…… 葡萄解釋,“取書也不是,主要是官邸分了前院和後院兩處,所以湊一起了,所以環節多,也會繁瑣些。” 許驕會意,辦公點放兩次,家里放三次。 也就是說,整個年關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惦記著去放鞭炮,等一個年關下來,都要變鞭炮小能手了…… 于是,辰時的鞭炮,許驕還根本不敢點,是白川握住她的手一道點的,然後她嚇得楞在原處,也是白川握住她的手跑開的;但午時的鞭炮,雖然許驕還是不大敢,但是因為知曉有白川在,也眼巴巴看看向白川,有人便自覺上前,同早前一樣握著她的手一起點,她也不慌了,跑開的時候自覺躲在他身後,伸手捂了捂耳朵;等到申時的鞭炮,便全然是她自己去點的了,雖然也怕,但大抵因為知曉白川在的緣故,從容了些,只是引線點完後,還是習慣性跑到他身後捂耳朵;等到戌時,她已經可以自己從容得點鞭炮,然後轉身跑開,也不怕了…… 她笑著看向白川。 宋卿源環臂,懷中抱著劍,她沒見劍上有劍穗子。 許驕收回目光。 …… 辰時的鞭炮後,許驕就給官邸的人都發了紅包。 周媽,寧叔,小雲,妙可……所有人都在許驕跟前領了紅包,也听了許驕的新春祝賀,好些人家中都在朝郡,午時過後,收拾妥當了,便回了家中,等大年初三左右才會折回官邸中。 等到年夜飯的時候,其實府中除了值守的侍衛還有周媽幾人,其實人已經不多了。 年夜飯,是許驕同葡萄,宋卿源一處。 許驕發了一人一個大一些的紅包。 宋卿源接過……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許驕的壓歲紅包,難免心中涌起奇奇怪怪的念頭……譬如吃軟飯,小白臉這些。 早前鬧騰是鬧騰,真當她發紅包給他的時候,他心中說不出的怪異和違和感。 葡萄倒是大方接過,只是接過的時候,悄聲感嘆,“大人,你還有存糧啊?” 許驕也嘆道,“不瞞你說,這是地主家最後的存糧了,都給你們兩個了!” 葡萄哭笑不得,宋卿源也好氣好笑…… 但好歹這頓年夜飯,就在這樣既和諧,又讓人哭笑不得的環境下開始了。 年夜飯要吃得久才好,但有葡萄在,無論許驕也好,宋卿源也好,都發現很難能安靜得吃飯。不過原本宋卿源就不能說話,只剩了許驕同葡萄兩人。 但因為有葡萄和許驕在,這頓飯用得並不無聊。 許驕一面同葡萄說著話,三人一道喝著酒,葡萄和許驕一道說起了早前在朝郡的許多事情,宋卿源也才知曉,柏靳早前趕回蒼月是因為朝郡旱災處理不妥善,導致朝郡暴動,柏靳親自安撫了幾月,而後交給了許驕。那時候朝郡只是民心穩定了,但是災後仍然荒涼,真正是許驕在的這幾月,細心經營過了…… 早前途徑雙城,照城的時候,已經沒有災後的荒涼痕跡。 宋卿源端起酒杯,一面听他們說著,一面想著她做什麼事都上心,也因為上心,拼命,所以比旁人都做得要好。 但葡萄口中,許驕起初也不是一帆風順的。 她一個外來的郡守,還是個女子,除了東宮嫡系這一條背景,她遇到的難處比旁人都多,不買賬的有,等著看好戲的有,老百姓的怨氣也有,是她自己一步步扛下來的…… 若不是喜歡,怎會如此? 宋卿源知曉,她雖是女子,卻比旁人都更堅韌不拔。 宋卿源端起酒杯,正好葡萄道,“一起喝一杯吧,年關好~” 有葡萄在,全然不用擔心年夜飯的氛圍,他只是擔心許驕會不會喝多,這里不比南順京中,他跟前,但她確實同葡萄兩人都喝了不少。 稍晚,亥時的煙花綻放在空中。 只有短短的一刻鐘。 短得剛好只夠兩人想起去年年關的時候。 —— 明年也讓大監準備,日後年關的煙花,此次都要這麼長。 —— 宋卿源,你會被御史台諫言的。 —— 諫言什麼?哪個昏君是因為年關放多了煙花成昏君的……昏君都是沉迷美色,日日貪戀不早朝才會被諫言。 煙花很短,夜空中瞬間落幕。 兩人都有些沒看夠。 …… 今日沒有葡萄旁的事情了,年關時候的鞭炮又有白川在,葡萄方才喝都有些急,宋卿源送他回屋中去了。 葡萄是喝得有些多了,也暈沉沉朝他道,“年關鞭炮,照顧好大人。” 宋卿源看了看他。 折回的時候,周媽和寧伯已經在收拾,許驕不在年夜飯這里了。 眼下差不多亥時,到子時守歲還有一個時辰。 宋卿源從袖袋中拿出那枚木簪,又往許驕苑中去。這次屋門沒有闔上,遠遠見到她自己一人在喝酒,目光盯著一處出神。 他其實昨晚就來過,但她同岑小清在鬧,他沒有打斷。 眼下,她自己一人喝酒,宋卿源扣了扣屋門。 許驕轉眸看他,不知是不是喝多的緣故,輕聲道,“來了?” 宋卿源頷首,而後入內。 兩人在案幾前對坐。 “有事?”她看他眼楮。 他將手中那枚木簪遞給她,許驕接過,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木簪,但是昨日在集市他沒機會去買東西,除了回官邸以後,他自己單獨呆在房中的一段時間。 許驕想起昨日周媽說他有事,一直在屋中。 許驕莫名想,這枚木簪……是他做的? 她看了看他,淡聲道,“你做的?” 他點頭。 “送我的?”她再度看他的眼楮。 他依舊頷首。 他用匕首慢慢雕刻打磨,木簪很普通,樸實無華,但木簪一側,卻刻了極小的“岑清”兩個字。 她許是喝多了,又許是旁的緣故,看著木簪上額“岑清”兩個字,雙眸微垂,噙著淡淡瀲灩秋水,又清喉婉轉,“白川,不要和上司曖昧,你會吃虧的……” 作者有話要說︰來自相爺的警告 —————— 三更啦,我爭氣啦,但是隔壁沒來得及,嗚嗚 71、第071章 龍光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1章龍光寺 許驕說完, 再度低頭,仿佛原本也不需要听他應聲。 許驕手中端著酒杯,又抿了一大口。 宋卿源看著她。 年關的酒他喝過, 不烈,但有些上頭, 她原本酒量就不好, 應當要不了多久就要醉了。 分明她就坐在他面前, 听到她方才那句話, 他心中五味雜陳, 又似綴了一只小鹿一般難受著…… 她不喝多,不會說這樣的話。 她說的,都是心底話…… 宋卿源也低著頭, 伸手捏起酒杯。 年關夜晚里,兩人就這麼對坐著, 各懷心事, 一聲不吭的喝酒。 也喝了很多。 原本年夜飯的時候, 葡萄和宋卿源喝了小半壇子, 眼下,剩下的大半壇子竟都要被兩人喝了去…… 為了讓她少喝, 他只能多喝。 兩人心中都揣了事, 哪怕對面坐著一個人, 但仍似各自喝著悶酒。 悶酒最容易醉人。 尤其是酒量不怎麼好的那個…… 許驕伸手去拿另外一小壺,宋卿源握住她的手制止。 她不能再喝了…… 雖然,他不清楚她不在南順的這段時間是怎麼將酒量練到眼下這麼好的, 但從葡萄口中明明听說她是不喝酒的,那她應當都是偷偷在屋中喝的悶酒。 她想拿起酒壺,宋卿源沒讓。 她終于嘆了口氣, 松手的時候,宋卿源才將那半壺酒倒在了自己的杯中。 最後一大杯了,喝了就沒了。 至少眼前沒了。 許驕是有酒意上頭,看他的模樣,有些雙影,但又噙著一股淡淡的懊惱,“白川,你的眼楮……很像一個人……” 宋卿源怔住,抬眸看她。 她依舊凝眸,“我喜歡過的一個人……” 宋卿源滯住。 四目相視,她看著他的眼楮,溫聲說道,“我很喜歡他。” “我真的很喜歡他。” 她雙目含韻,但每說一句,都微微泛起氤氳,一點一點堆積在眼中,漸漸朦朧了視線。 看不清才好。 看不清,就不會覺得那雙眼楮熟悉到心底。 許驕沉聲道,“所以,我不會喜歡你,你也不用徹夜去朔城取書,特意做刻木簪這樣的事……我對你親近,是把你當成了另外一個人……” 許驕說完,宋卿源仍舊沒有收回目光。 許驕拿起他跟前的酒杯,倒到了自己杯中。 宋卿源沒有制止。 這一杯很滿,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他眼底微紅,只是她眼中朦朧著,根本沒有再仔細看他眼楮。 這一杯下肚,許驕只覺腦海中疼得厲害,就似藏在心底的事,不吐不快,要將思緒撐得零散一般,繼續道,“我很狗,明明知道一旦越界,最後就只有走,但我還是拖他下水了。在他計量未來的時候,我在計量怎麼離開他周圍。原本沒有後來的事,我也會走……但後來以後,我不欠他了……” 宋卿源沒有出聲,一直看著她眼楮。 她眼中眼淚一點點滑落,就在他眼前,她眸間一點點清晰,“我.日後……應當再也見不到他了……但我還是很想他……” 宋卿源隱在袖間的掌心攥緊。 她繼續道,“你和他很像,我每次見到你,都會想起他,有時候……有時候還會想,你是不是就是他……上一刻分明不像,下一刻卻一模一樣;下一刻一模一樣,再下一刻又一點不像……榆木究竟是從哪里把你找來的?” 只是問完,自己都怔了怔,自嘲道,“我怎麼忘了你不會說話……” 宋卿源看她。 她淡淡垂眸,修長的羽睫輕輕眨了眨,低聲道,“白川,你真的不會說話嗎?” 她看他,眼中帶著似期望,似繾綣,似依戀,又似抗拒,復雜無比…… 見他還是沒有應聲,許驕再次笑了笑,酒意更加上頭了一些,暈暈道,“你還是不會說話的好。” 他眸間微滯。 她美目看他,輕聲道,“不要說話。” 有一瞬間,他相信她認出他了…… 但她實在喝得有些多了,在伸手去拿案幾下的酒壺時,他伸手攔住她。 許驕看他。 他先是低頭,避過她的目光,又忽然,似是下了決定一般,抬眸看向她,在她眼中的錯愕里,伸手抬起她下巴,身子稍稍前傾,吻上她雙唇。 她愣住,忘了反應。 他松手,也松開雙唇。 方才的親吻,虔誠,輕柔,不帶任何佔有的欲.望,只有喜歡和淺嘗輒止。 他低頭起身,許驕的詫異中,他伸手牽她起身。 他掌心的溫度和觸感,似熟悉,又陌生。 “去哪里?”她看著他背影。 他伸手取了厚厚的披風給她披上,她原本就有些咳嗽,見風就咳得厲害,他將披風上的帽子給她遮住,沒有應她,而是直接牽著她出了屋中,又出了苑中。 許驕有些懵,但下意識里的信任,還是同他一道走。 即便腦海里還是渾渾噩噩的,但是他牽著她的手,她恍惚覺得回到了早前在南順的時候,她遲疑,卻沒有吱聲。 等他牽她出了後院,去了前院,停在官邸門口,許驕才迷迷糊糊想起,蒼月的破習俗里,還要父母官守歲的時候,在官邸放鞭炮,這也是沒誰了…… 她險些都忘了,但他還記得。 更或許,是不想她留在屋中飲酒,特意帶她來了大門口。 厚厚的披風下,許驕仰首,鞭炮都掛好了,只要年關的時候點了就好,方才出來得急,沒注意看時辰,但白川這個時候帶她來,應當也差不離了。 白川將手中的火星子遞給她。 經過這一整日的訓練,她已經能熟練的點燃煙花爆竹,不害怕,也不退縮了,更何況,還有白川在…… 思緒間,許驕擰開火星子,也恰好這個時候,夜空中煙花綻放的聲音響起,許驕應聲抬頭,見整個夜空被子時的煙花映成了五彩繽紛的顏色。 “哇~”許驕仰首感嘆。 不知道是因為酒意上頭的緣故,還是在官邸門口,空曠之處看得特別清楚的緣故,還是因為眼前的氣氛剛剛好的緣故,總覺得頭頂的煙花很美,像看不夠一般,也略微出神。 片刻,才想起還要點爆竹。 宋卿源看著她,知曉她有些微醺,見她點了引線還留在原處,知曉她是真的喝多了。 宋卿源伸手攬了他到身後,也退後了幾步。 她略微踉蹌,但爆竹聲聲,似是都被眼前的身影擋住,沒那麼嚇人了。 她還是捂著耳朵,只從他身後竄出半個頭來,宋卿源看她,她又將頭縮了回去。 鞭炮聲沒有多久,爆完之後,許驕重新看向夜空中的煙花,許是因為爆竹的緣故,等真證看煙花的時候,其實只剩了不多會兒。 許驕嘆道,“新年好。” 宋卿源頷首。 上次听她說完新年好,他再沒見過她,只剩大殿上宋雲瀾告訴他,她被活活燒死…… 他指尖攥緊,似是悲從中來。 長久以來的夢魘,似是在她同他重新說起這句“新年好”的時候,才在心中慢慢消散了去。 她沒死,她還活著,就在他眼前…… 等折回苑中,宋卿源送她至門口。 “明日見。”她同他招呼。 他依舊點頭,而後轉身。 許驕折回屋中,慢慢垂眸,背靠在屋門處,腦海中有些暈暈沉沉,也有些如釋重負。稍許,許驕轉身去關屋門,但是屋門正好被他推開。 許驕僵住。 他抱起她,許驕一時忘了動彈。 他將她抵在門口,屋門闔上,他吻上她唇間,他知曉她或許會認出,也或許會猜到旁的,但這一刻,他只想親她,再親她,沒有旁的念頭…… 許驕原本就有些模糊,當下,腦海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 慢慢的,也什麼都不想。 從他將她抱起抵在門後親吻,到兩人擁吻,許久之後,喘著粗氣,也都慢慢回過神來。 他還是沒放下她,她輕聲嘆道,“怎麼,明知道有白光月,還非要當替身嗎?” 她醉眼看他,“我魅力這麼大嗎?” 他沒有應聲。 她鼻尖貼上他鼻尖,他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輕聲道,“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我是鐵石心腸的人,無論你做什麼,還是我對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喜歡你。我喝多了會做很狗的事,醒來就忘了;我想同你在一起的時候,千般討好你;我不想同你再一起的時候,說翻臉就翻臉,說離開就離開……” 許驕看他,“你還想同我一起嗎?” 他沒吱聲,沒點頭,也沒搖頭。 許驕伸手撫上他的臉,宋卿源眉頭皺了皺生怕她看出人皮面.具的端倪,她卻渾渾噩噩道,“你是戀愛腦嗎?” 他僵住。 她摟上他脖子,曖.昧咬了咬他耳朵,“別和上次談戀愛,你喜歡不起的……” 他整個人僵住。 但很快,耳邊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 她已經靠在他肩膀上入睡了。 宋卿源︰“……” 但很快,又釋懷。 她一直都是這樣子的,喝多就這樣…… 他抱她上了床榻,替她掖好被角,又俯身親了親她額頭,溫聲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不起……” 不是你說的嗎? 我喜歡死你了,許驕…… 她已經睡熟,又听不見。 他挑了挑屋中的碳暖,又將窗戶稍微穴開了一條縫,而後才掩門出了屋中。 但即便出了屋中,也沒有回自己屋中。 她喝多了,他不守著她,他去哪里? 宋卿源環臂,靠坐在長廊的木欄上,目光看著主屋沒有移開目光。 *** 翌日醒來,許驕還睡得迷迷糊糊的。 昨晚喝多了酒,還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她好像狗了白川,又好像是白川狗了她。 但白川怎麼可能狗她,他連話都不會說…… 許驕是被葡萄的敲門聲喚醒的,許驕怏怏道,“听到了,在重啟。” 大凡听到她這聲音,就是一時半刻都醒不過來的意思,葡萄再次扣門,“大人,今日還要去龍光寺,您早前不是說,要去上柱高香求平安順遂嗎?” 許驕︰“……” 葡萄又道,“高香要早些去!” 許驕伸手牽了被子捂住頭,但很快又清醒了,是該去上柱高香了,她都險些被人燒死! 許驕終于起來洗漱好,葡萄看了看時辰,愁得,“大人,真要快些了。” 許驕嘆道,“這不起來了嗎?” 葡萄拽了她往府外走,“走吧走吧,再遲就真的上不了高香了,白川大人已經在官邸外候著了。” 說起白川,許驕腦海中閃過一縷模糊的印象。 他抱著她,她同他在屋中擁吻…… 許驕︰“……” 這是做的夢,還是真實的。 若是做的夢……她肖想白川做什麼? 要是真實的……她干了什麼? 許驕一臉驚恐。 葡萄一面走,一面問,“大人,昨晚年關想著點鞭炮了嗎?” 他昨晚喝多了,只記得再三叮囑過白川大人帶大人去點鞭炮,要是大人實在困得不省人事,就請白川大人代勞。 許驕愣了愣,她好像是有些印象,點了鞭炮…… 她支吾,“應該……點了,對,點了。” 但點了鞭炮之後的事,就有些記不清了,又仿佛和她做的那個和白川在屋中擁吻的忙餃接在了一起,真實無比。 不是吧…… 許驕後背都涼了。 *** 去龍光寺的馬車上,許驕一路都沒怎麼說話,雖然拿著本書,但其實都在東瞄一眼,西瞄一眼。 東瞄是瞄白川,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蛛絲馬跡,但是他上車就環臂,靠在馬車一角入睡,好似熬了一整個通宵似的;西瞄是瞄葡萄,她不知道昨晚有沒有鬧騰成什麼葡萄,葡萄是不是知曉了些什麼…… 總歸,去龍光寺的馬車上,許驕小人長戚戚,葡萄君子坦蕩蕩,宋卿源睡了一路。 …… 龍光寺離城中很遠,到後來,許驕也睡著了。 等葡萄喚她起來的時候,她水眸惺忪,第一眼映入眼簾的是宋卿源。 “到了嗎?”她問。 葡萄道,“還沒。大人,我們出來得太晚了,周圍都是人,馬車行不動了,等馬車過去還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我們下馬車步行去龍光寺吧,差不多兩刻鐘時間,馬車應當走不了。” 葡萄說完,許驕撩起簾櫳,看了看馬車窗外,果真周圍都是去龍光寺的善男信女。 而且,仔細看看,前面很遠的馬車都還堵在原處,一眼看不到盡頭,應當是走不動了。 “走吧。”許驕贊同。 宋卿源先下了馬車,伸手搭她下馬車的時候,她微微怔了怔。 仿佛想起他昨晚牽了她很長一段時間。 宋卿源看她,葡萄也道,“大人?” 許驕這才搭了宋卿源的手下馬車。 但對方並沒有旁的不同。 許驕錯愕。 葡萄是說從眼下去龍光寺要再走兩刻鐘,那就是半個小時,倒也不遠。 一路有葡萄在,而且龍光寺不在山中,只是在遠郊,所以路也不難走,葡萄走了一路,說了一路龍光寺有多麼多麼靈驗等等,霹靂吧啦一大堆,就差沒有描述上天了。 葡萄的話都要打了折扣听,但許驕記住了三樣——高香靈驗,求簽很準,還有開過光的護身符…… 葡萄一面走著,一面說著,注意力都在說話上。 許驕半是听著,半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兩人都沒怎麼留意周遭。 倒是宋卿源一直走在她和葡萄身後,每至一處,都會撩起她頭頂的枯枝,怕枯枝扎了她。 但他一直沒吱聲,也沒旁的動靜。 到第無數次的時候,他拂袖撩起枯枝,許驕轉眸看他,他收回目光。 許驕才看在眼里。 早前會這麼做的人,是宋卿源…… 但她方才看他眼楮,他分明藏了東西,許驕越發好奇她昨晚干了什麼,不會真這麼狗吧,她真親他了?還是她還做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她許久沒有再喝斷片過了。 她……她不會真的斷片到了這種程度……她同白川真做了什麼吧? 再往後的一路,許驕一直心猿意馬。 等到龍光寺,才見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仿佛從來沒見朝郡這麼多人過…… 她沒穿官服,就一身普通的女裝,雖然穿著打扮都不怎麼起眼,但生得好看,擁擠時,旁人總會多看兩眼。 宋卿源上前,護著她,旁人基本擠不到她。 終于入了龍光寺,許驕徑直跟了葡萄往高香處去,結果才見已經人滿為患。 里三層外三層不說,到處都滿了。 “點香吧。”葡萄提醒。 許驕一面在香燭上點香,一面到處看著位置,看哪個地方她方便去,因為人多,怕被踩踏到,也怕被香燙到。 許驕手中的高香點燃,便開始往插高香的香爐處去,但到處都是人,她想伸手,但是地處都被插滿,往高處,她個頭又不夠,方才險些將衣袖燒個洞。 旁人也有身側的人幫忙插得高香,許驕眼巴巴看向宋卿源。 宋卿源從她手中接過,徑直插在了剩下的地方離,近乎最好一處,穩穩當當。 許驕不由笑了。 宋卿源沒有出旁的動靜。 等高香上完,許驕便開始拜佛。 龍光寺的佛像很多,宋卿源懷疑她是不是要逐一都拜過,那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去了。他想起之前在靈山的時候,他讓她同他去皇家寺廟,她半途溜走了,主持說,陛下日後同皇後一道來,他應道眼下就好,但其實想說,其實已經一道來了。 一晃,都是兩年前的事情,分明還歷歷在目,就像昨日…… 但眼下,見許驕虔誠拜佛,叩首,他和葡萄一道,遠遠看著,他知曉許驕早前是不怎麼禮佛的。 時間過得很快,她不同他在一處的一年,許驕有的改變了,有的還在堅持著。 龍光寺的佛像很多,晌午前拜不完,葡萄說先去吃齋飯吧,等吃了齋飯之後再回來拜,不然稍後人太多了,吃不上齋飯了。 許驕听葡萄的。 菩薩跟前的飯要吃三碗,許驕分了三次盛,每次都沒盛太多。 龍光寺的信徒很多,來用齋飯的人也多,所以齋飯不見得好吃,但能吃飽果腹。 從齋飯堂出來,許驕繼續拜佛。 許驕耐性,每一處都叩首,合十許願,宋卿源遠遠看著,目光微斂。 許驕其實每至一處,許得都是一樣的願望,“岑女士康健,抱抱龍平安,傅喬和小蠶豆諸事順遂……” …… 等許驕全部拜完龍光寺的佛像都已經黃昏過後了。 宋卿源看了看天色,應當是要下雨了,葡萄也正好看過來,“方才的路,雖然不是盤山路,但是下雨恐怕不好走,而且大家都是這個時候走,多半會堵在路上。” 葡萄細心,先去找寺中的沙尼詢問是否有多余的禪房去了。 許驕正好看到解簽處。 想起方才葡萄說,龍光寺的求簽解簽很靈驗。 許驕駐足,宋卿源以為她要求簽,但她嘆道,“不求了。” 旁人好心提醒,“真的很靈驗。” 許驕笑道,“我沒有要解得的事,不用了。” 倒是等葡萄出來,同她說起禪房正好還有多余的客房,暴雨將至,方才路上這麼堵,很有可能眼下回去,會因為泥濘堵路,到半夜都回不了官邸,還不如歇一晚,明日再走。 許驕想了想來時的盛況,不由點頭。 左右一晚上的時間,佛門清淨,正好可以歇歇。 許驕應好。 葡萄去處理禪房的事,宋卿源跟在許驕身後,見她求了一枚開光得護身符。 她看了又看,最後才收好,沒有說旁的。 …… 果然下了傾盆大雨,幸虧他們方才沒有趕路。 夜里留宿後苑禪房,既清淨,又空靈,禪房中點著檀香,又置了佛經,隨意翻翻,好似就能淨化心中的濁氣,洗滌心靈。 許驕想起了早前替宋卿的外祖母病重時,她替宋卿源抄了許久的佛經,仿佛還是頭幾日的事…… 但其實老夫人已經過世兩年。 她答應過老夫人照顧好宋卿源…… 她算不算食言? 許驕出神良久。 …… 從黃昏時候的傾盆大雨到寺中一.夜細雨,晨間醒來,推開窗戶,都是泥土的清香味。 許驕出了房間,遇見後苑中的小沙尼,“阿彌陀佛,施主好。” 許驕問道,“今日會誦經嗎?” 岑女士早前就喜歡听誦經,爹爹過世的那段時間,岑女士每隔一段時日就要去听寺中的晨間誦經,可以靜心,也可以滌蕩心靈。 她有時陪著岑女士去過幾次。 眼下,不在岑女士身邊,許驕反而越發想去听听晨間莊嚴肅穆的誦經聲。 等到大殿的時候,小沙尼示意許驕,坐在後排即可,不要干擾誦經,許驕應好道謝。 入內時,眸間略微錯愕,竟然見白川也在。 印象中,白川不像是會禮佛的人…… 但轉念一想,又很快反應過來,她認識白川才多久,怎麼就知曉他不怎麼禮佛?不怎麼禮佛的人是宋卿源…… 許驕上前,坐在白川一側。 見到她,宋卿源也眸間微訝,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她。 她伸出食指至唇邊,做了一個噓聲的姿勢,但其實知曉他不會出聲,只是告訴她,她是來安靜听佛經的。 于是兩人都沒相互打擾,就坐在對方臨側,听完了晨間的誦經聲。 許驕看了看白川,仿佛又對他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他會在晨間听誦經聲,應當同她一樣,靜不下心。 …… 等誦經結束,許驕和宋卿源相繼出了大殿。 方才一道听誦經的還有另外兩對夫妻模樣的人,而且應當都認識,其中一人道,“去會絕峰吧,听說那里的景色最好了,難得來一次。” 另外幾人都贊成。 龍光寺不在山中,是在山腳,會絕峰是在龍光寺的後山上。 “我想去看看。”許驕忽然道。 宋卿源點頭。 許驕讓人給葡萄捎了消息,讓葡萄稍等她,然後和宋卿源一道從側門上了後山去。 開始的時候,還都是階梯,不難走,但等到中段的時候,沒有階梯了,都是小路,昨日白日下了大雨,夜里又下了一宿的細雨,地上有些打滑。 許驕原本想打退堂鼓的,但是又想早前的階梯都登了一半了,若是眼下停下,前面就白走了。 她還未去過會絕峰,听說是朝郡的最高處,可以覆蓋整個朝郡首府,的全貌。 她做了朝郡郡守這麼久,一直忙的沒有機會來會絕峰看看朝郡首府,全貌,那才是遺憾。 許驕努力走著,但路實在不好走。 有些打滑,也有些地方是空的。 宋卿源自然而然伸手牽她,旁的多余眼神交流和動作都沒有。 她也沒多問,但他牽著她,她心中踏實又安穩,也莫名沒有覺得違和…… 她忽然想,他昨晚應當就牽過她了。 和眼下一樣。 許驕沒有應聲,宋卿源也沒有出聲。 他牽著她的手,走在她前方一些,避免她踩空和滑倒,許驕跟在他身後。因為他在前,她在後,她總覺得他的背影像極了宋卿源,就像同一個人…… 許驕莫名紅了眼眶,又恰好,他轉身看她,她下意識低頭。 他還是看到了她眼眶微紅。 他方才其實是想提醒她會絕峰到了,但不知她想起了什麼…… 他看到她眼眶微紅,心底莫名揪心。 但許驕很快發現,已經到會絕峰了,先前的陰霾似是掃去了多半,拎著裙擺快步跑上前,果然撥雲見日,也能清楚得看見山下很遠處的朝郡首府。雖然能從地圖上也看見,但從地圖上看見,和親眼從遠山上看見,帶來的震撼全然不同。 許驕看了許久,下意識念出,“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宋卿源看她,她低聲道,“不下雨是能清楚看到城中的,官邸……官邸應該是在那個方向……” 許驕指了指前方,宋卿源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看過去,但哪里看得清? 她是熟記了朝郡首府的地形圖,所以才了然于心。 許驕做事慣來如此,她做朝郡郡守,會做到旁人眼中的極致。 只是思緒剛至此處,見雨漸漸落了下來。 許驕︰”……“ 宋卿源︰“……” 許驕忽然意識到,她可能有烏鴉嘴屬性。 許驕喪氣的時候,宋卿源撐開了傘,許驕才有忽然想起,今日出門,白川是帶了傘的。 幸好…… 兩人一道撐著傘,想要不淋雨,兩人得靠很近,要麼,就是擠出一個人在雨傘外淋雨,但兩人仿佛都有默契,靠得很緊。 不遠處就是歇腳亭。 許驕和宋卿源都見晨間那兩對听誦經的夫妻都在歇腳亭中避雨。 他們上前,四人也沒說什麼。 山中原本就氣候無常,歇腳亭本就建來歇腿遮陽和避雨的,沒有那麼多人,歇腳亭里其實還安穩。 山中有些涼,許驕沒忍住噴嚏和咳嗽,她其實穿了一件披風了,只是山中要比山腳涼上一些,宋卿源取下身上的大氅遞給她。 許驕低聲,“你呢?” 他搖頭,意思是,不冷。 許驕這才接過,帶著他體溫得大氅很暖,仿佛自從她穿上,就再沒噴嚏或是咳嗽過。 只是兩人在歇腳亭,也是看著遠處的風景,基本沒怎麼說話。 “好像雨停了!”其中一人說到。 許驕和宋卿源都同時看去,是雨停了。 難怪了。 “彩虹!”身後是驚喜聲。 “真的是采購!”又一道驚喜聲。 都是方才的兩個女子。 宋卿源看向許驕,不知道旁的女子都激動的東西,她為何沒有波瀾。 許驕看他,“彩虹,不是正常的雨後現象嗎?這有什麼好驚喜的……” 宋卿源低眉笑了笑,她一直與旁人不同。 早前的時候是,眼下也是…… 雨停了一會兒,又開始下了。 身後的人擔心下大,不好下後山。 宋卿源心知肚明,後山的白日里不怎麼危險,怕夜里有惡狼之類的。 宋卿源看向許驕,示意她也走吧。 許驕會意頷首。 下雨天,山路確實有些難走,但見到身後的那片烏雲,許驕和宋卿源還是加緊了腳步。 因為不好走,前方的兩對夫妻里,其中一對是丈夫背著妻子,妻子打傘;另一對則是丈夫攬著妻子的肩,另一只撐傘這麼走。 許驕和宋卿源四目相視,許驕正在想,他們只有一把傘要怎麼走的時候,宋卿源將傘遞給了她,她懵懵接過,不知道他要怎麼做,但下一刻他伸手牽著她走,他自己沒有打傘,淋著雨走。 許驕微怔。 雨其實不算大,但這一幕還是讓許驕心中動容…… 許驕心中胡思亂想著,稍微留神,腳下便險些打滑,幸虧白川牽住了她的手,將她拽到了身側,她都以為要摔下去了,但其實到了懷中。 她心中唏噓,輕聲道,“你還是背我吧……” 宋卿源看她,她低聲道,“不要再晚,怕是要趕上那朵烏雲了。” 宋卿源沒有吱聲,但她說完,他便循著她的聲音,背對著她,在她剩下半蹲下,是要背她的意思。 許驕眨了眨眼,撐著傘,到了他背上。 他背起她,她撐著傘,這樣,他們二人誰都淋不到雨,許驕另一只胳膊攬緊他脖子,他需要分散的精力就更少,可以安心下山。 許驕在他背上,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襲來。 讓她忍不住想靠在他肩頭…… 但他肩頭是濕的。 應當是剛才在雨中得緣故,她不靠在他肩膀上,也好…… 許驕輕聲,“白川,慢些。” 她的聲音拂過他耳畔,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與暖意,他想起他生辰的時候,她也是讓他這麼背著她,繞著錦鯉湖走了大半圈…… 她,尤其喜歡他背她。 在東宮的時候就是…… 但無論是在東宮,還是在陋室,他們都是一面走這,一面說著話,但眼下,只是他背著她,她在他背上。 他安靜著,她也安靜著。 同前面說笑的夫妻形成鮮明的對比。 許驕輕聲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見他點頭。 許驕是實在想不到什麼氛圍的故事適合眼下說給他听還不尷尬的,許是在山中的緣故,想到的莫名是葫蘆娃。 “從前有個老爺爺,上山去采藥,誤入一個洞中,遇見了一只穿山甲,穿山甲闖了禍,把關蛇精和蠍子精的山洞鑽破了,于是蛇精和蠍子精跑了出來,山神就給了他一枚葫蘆種子,可以結出葫蘆娃……” 宋卿源︰“……” 他略微皺眉,她腦子里總有些稀奇古怪得東西。 “……最後葫蘆娃封印了蛇精和蠍子精。”許驕看他。 他面無波瀾。 許驕︰“……” 宋卿源︰“……” 許驕問,“還听嗎?” 宋卿源點頭。 他喜歡她在他耳邊說話,哪怕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是他喜歡,她就這樣在他背上,一直同他說話。 許驕又說起灰姑娘的故事。 “……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童話故事的結尾都這樣。”她又說完了一個。 他終于有了些波瀾,點了點頭。 許驕忽然道,“白川,我昨晚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他原本以為她要繼續講故事,冷不丁來這麼一句,他一走神,腳下打滑。 遭了! 宋卿源松手,許驕落在他身上,他抱緊她,沿著斜坡滾了下去。 斜坡上都是樹枝和碎石,宋卿源怕她受傷,死死抱緊她,也後背和手臂吃痛,最後撞倒樹上,兩人才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往山下滾去。 “白川?”許驕緊張。 最後那一下應當撞得有些重,她離他很緊,眸間緊張,似是被方才嚇倒,也被他最後撞在樹上那一瞬間嚇倒,呼吸急促著,蛾眉微蹙,擔心在眸間流露,但是沒說旁的話。 他心底莫名繾綣,仿佛旁的都拋到腦後,忽然伸手攬她至跟前。 她眸間的驚訝里,他伸手撫過她的青絲墨發,也吻上她唇間。 許驕石化。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了~麼麼噠,晚安啦 72、第072章 狗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2章狗~ 宋卿源撐手起身, 方才他是撞了,但撞得不算重,還不如剛才一路滾下來的時候, 鋒利的碎石和樹枝扎得疼。 宋卿源見她石化在原處,伸手牽她。 許驕懵懵沒有反應。 宋卿源上前, 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俯身吻上她額頭, 在對方的怔忪錯愕中, 伸手牽她起身。 許驕還在驚愕中。 …… 方才雨傘已經摔壞了, 無法遮雨。 天還下著雨,她方才也摔了。 宋卿源寬下外袍,伸手蓋好在她頭上, 怕她再淋雨。 她看他。 他避過她目光,重新在她身前撐手蹲下, 示意她上來。 許驕鬼使神差上前。 他繼續背她下山。 下山的這路, 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耳旁都是彼此的呼吸聲, 還有心跳聲, 似是什麼在一點點的融化…… 許驕眼眶漸漸紅潤,又在紅潤里漸漸隱去了點點星光。 …… 臨到山腳寺廟處, 許驕淡聲, “你方才, 沒事吧。” 他搖頭。 眼見著葡萄快步跑來,她喉間輕輕咽了咽,還是淡聲道, “你是蒼月人嗎?” 她看他。 良久,他頷首。 許驕沒有再說話。 “大人!白川大人!”葡萄驚慌,“這怎麼了?!” 葡萄又不瞎, 白川大人背著大人,大人身上還蓋著白川大人的衣裳,方才還下著雨,白川大人的衣服上還粘了碎石和樹枝還有枯葉。 許驕應道,“我摔了。” “啊!!!!”葡萄惶恐。 許驕道,“喂,收一收,我沒事。” 葡萄忽得噤聲,大人這麼說,就真的是沒事。 大人摔了,所以白川大人背她下山的,葡萄看向宋卿源,“白川大人,您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他依舊搖頭。 但葡萄只覺白川大人似是何處不對,有些喪,有些刻意避開大人…… 終于雨過天晴,馬車也已備好,這個時候下山不擁堵,也能很快回朝聚城中。 方才就是晌午了,在寺中簡單用了口齋飯,才上了馬車,往朝郡中折回。 許驕同葡萄在馬車中,宋卿源特意留在馬車外同車夫共乘,雙手環臂,臂間掛著劍,目光一直無神看著遠方,一路都沒怎麼動彈。 馬車內,許驕也沒出聲,照舊是葡萄在滔滔不絕。 忽得,葡萄問道,“大人求的護身符,是給誰的?” 許驕愣住。 葡萄也愣住。 許驕道,“給自己的,怕死啊……” 葡萄噤聲。 也是。 *** 等回了官邸,各自回了屋中。 許驕看了一眼白川的背影,他頭也沒回回了苑中。 葡萄跟著許驕一道,同她說起後幾日的安排,大年初七休沐就結束了,朝郡府就要恢復正常運轉了,屆時洛長史他們都會回來了。 許驕輕嗯一聲。 葡萄又道,“明日是初三,蒼月的習俗是初三開始走親訪友,估摸著朝郡府上下的官吏都會攜家眷來官邸給大人拜年……” 許驕︰“……” 她想起了宋卿源每年一處坐在龍椅上,見一天的官吏和家眷。 過往她不覺得年初一的拜謁有什麼必要,但真正她照看朝郡府的時候,才知曉一年一次,這個時候籠絡人心是有必要。 朝郡府是蒼月中部最大的州郡,也是橫貫南北東西交通要道的樞紐,地位不言而喻。 所以柏靳早前就很重視。 聚城是朝郡的首府,聚城的官員不少,估計明日她一整日都不得空。 “好了,我知道了。”許驕輕聲。 她既然答應了柏靳看好朝郡,那該做的事情也要做,倒是柏靳這一趟去長風去的有些久了,這個家伙慣來冷靜超過超人,這次在長風呆這麼久,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無論如何,當初如果不是柏靳讓榆木和葡萄留在京中,她都燒死在驛館,也再也見不到岑女士。 柏靳當初說過,有難處可以找他幫忙。 但她沒想到,他直接在南順京中放了暗衛跟著她…… 是,以蒼月的勢力,臨近諸國哪里沒有蒼月國中的暗衛? 柏靳握有臨近諸國當中最顯赫的權勢,腦子也比旁人清楚,她雖然不知道柏靳為什麼不在蒼月京中好好呆著,做他的東宮,終日東奔西跑做什麼,但她知曉,柏靳不會做無用功的事情…… 他想起柏靳將濱江八城讓給了宋卿源。 看似是博弈,但等她到了蒼月,見到朝郡駐軍和禁軍強盛,臨近諸國根本無法比。 他要拿濱江八城易如反掌。 他是特意讓給宋卿源的。 雖然同是穿越來的,她也摸不準柏靳的心思,柏靳讓她在蒼月呆三年,她以為柏靳要從她口中套南順朝中的事,但眼下看,他根本就不用套,他想知道什麼都很容易…… 她說不做同南順有利益沖突的事,他就真讓她做朝郡郡守。 柏靳在做某件事,而且想讓她一起。 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 他需要三年時間培養同她的默契。 柏靳同宋卿源是一類人,又不是同一類人…… 許驕慢慢斂了思緒。 今日從山坡上滾下來,雖然沒有大礙,但是手臂處仍有幾處淤青,衣裳上也沾了些枯草,許驕更衣去了耳房沐浴。 耳房中水汽裊裊,溫熱的水溫沾濕肌膚,讓人精神放松。 許驕仰首靠在浴盆的邊緣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很久之後,腦海中還似漿糊一般。 許驕屏氣沉入水中,什麼都不想…… 等晚些時候擦干頭,換完衣裳出來,見天色都近黃昏了。 周媽來取換洗的衣裳,見一枚護身符從袖袋中落了出來。 周媽蹲下拾起,“大人?” 許驕目光落在那枚護身符上,微微怔了怔,葡萄說,龍光寺的護身符很靈驗…… 她原本也不是給自己求的。 “放下吧。”許驕淡聲。 周媽放下。 許驕隨意翻了翻書冊,但見案幾上的一摞書冊里,最上面的一本是那本《歷山游記》,許驕想起他扣門,將書遞給她的場景…… 許驕反倒書的最後一頁。 書冊的最後一句是,少年游。 簡單三個字,但等通篇讀下來,才知道少年游三個字蘊含的濃烈喜歡與歡喜…… 回不去的少年時,但留下了通篇的少年記憶。 許驕出神。 書冊闔上時,她想起少時的宋卿源。 像一束光…… *** 宋卿源寬衣沐浴。 今日摔得不重,也撞得不重,他是怕她受傷,所以死死抱著她。 沐浴的時候,身上好些地方被碎石劃傷,留了不少血痕和印跡,他後怕,後怕像正月里一樣,護不住她,像心底的一道傷疤。 會愈合,也會再次裂開。 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他不止一次親了她。 按許驕飲酒之後的習慣,她根本就記不得昨晚的事,她只記得今日在龍光寺後山上的一幕…… 他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戳破之後,又應當怎麼辦? 他想起許驕昨晚同他說的一長段話,許驕喜歡他,和他喜歡她一樣。 宋卿源闔眸。 …… 出耳房的時候,正好听到屋外的扣門聲。 他想是葡萄,他帶好面.具,開門的時候,卻見是一身酒氣的許驕,懷中還抱著岑小清那只貓。 他看她。 喝多了…… 許驕眨了眨眼楮,湊到他跟前,認真道,“岑小清它非說要來找你,我說不過它,就帶它來了。” 是岑小清找他,又不是她…… 宋卿源還是看她,沒吱聲,也沒伸手。 許驕看了看他,忽然上前,把岑小清塞進他懷中,他只得接過。 岑小清喵喵兩聲,一雙眼楮看著他。 宋卿源想起了許小驕…… 但許小驕對他熟悉,岑小清對他不熟悉,岑小清看了看他,有些不習慣,還是想伸爪子找許驕。 因為許驕離得遠,岑小清看了看她,忽得,就往許驕懷中一跳,許驕和宋卿源都嚇倒,怕她摔倒,兩人都往前,最後宋卿源夠著了岑小清,但許驕徑直撞在他身上。 他一手拎著岑小清,一手抱住她。 近處,四目相視,許驕道,“你怎麼都不避開啊?” 她的聲音里帶著嬌嗔,“你撞疼我了……”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麼同他說過話,恍若隔世。 宋卿源指尖攥緊,面.具上卻依舊冰冷如霜。 她笑盈盈看他。 宋卿源心跳加快,有些不敢看她眼楮,稍稍低了眼眸,輕輕松開摟住她的手。 許驕已經站穩,他松手,她不會摔倒。 許驕又低了低頭,從袖間翻了些時候,翻出了那枚護身符,遞到他跟前,“平安順遂。” 是她昨日在龍光寺求的。 是給他的…… 宋卿源看她。 許驕笑了笑,雙手背在身後,溫聲道,“東西給你了,岑小清也給你了,我走了……” 她說完,一面看他一面後退。 他知曉她喝多了,後面是台階,她晃晃悠悠後退,也不看路。 宋卿源皺了皺眉頭,在許驕摔出去之前,伸手一把握住她手腕。 他看她,眼中似是藏了復雜。 許驕眸間瀲灩,輕聲道,“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頓了頓,毫無辦法得點頭。 她似恍然大悟,又繼續問,“你昨晚是不是偷偷親了我?” 他繼續點頭。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一直拿她沒有辦法…… 無論她要如何。 他熟悉她的每一種神色,譬如,要眼下是又要斷片的前兆,目光短暫滯了滯,而後又半清醒過來,曖.昧問道,“怎麼親的?” 他眉頭皺得更緊——她慣來知曉如何觸及他底線,也知曉如何撩撥他到最後一分。 他眸間的隱忍,面若冰山,也都在她輕聲的一句“你抓疼我了~”中,徹底崩塌,潰散殆盡。 他伸手拽她至懷中,她來不及驚呼,屋門闔上,聲音被堵在喉間。 背後是冰冷的門框,身前卻火熱而滾燙。 他抱起她,同昨夜一樣擁吻。 他也知曉她從來都是喝酒壯膽,等酒醒後,又會龜縮回原處,推一下,她動一下,或是根本不願意探頭。 他親她,若早前時候。 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一件滑落,從外間到小榻,再到床榻邊,凌亂了一地…… 錦帳放下,床榻上,他扣著她雙手,她臉紅到耳根子處。 宋卿源從來不咬她…… 只有她咬他。 她驚呆,顫聲道,“你是狗嗎?咬我……” 最後一個我字都哽咽在喉間。 今日是被‘狗’啃了,啃得干干淨淨那種…… 她原本是想趁他停下寬衣時,把他撲倒,他也慣來都會由著她撲到的。但這次,徑直被他抱起,她不得不坐在他身上。 她伸手攬上他後頸,他不咬她的時候,很溫柔。 她靠在他肩頭,被他左右著。 她渾渾噩噩時,忍不住喚道,“抱抱龍……” 他指尖穿過她烏黑的發間,將她放回床榻上,她沉沉睡過去了。 他看著她,她熟悉她身上的每一處,也知曉她明日醒來,一定也什麼都不記得…… *** 翌日醒來,許驕覺得口干舌燥。 動一動,翻身的時候,覺得一身像散了架似的,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春.夢。 春.夢里,是和白川…… 她伸手搭在眉間,長嘆一口氣,怎麼會,她明明知道…… 只是忽然,她整個人愣住,全然醒了。 她遮擋眉心的手臂上空蕩蕩的,她沒有穿衣服…… 許驕猶如被雷劈了一般,轉眸看向一側……見白川睡在身邊,用著宋卿源只有累極的時候才會趴著睡的姿勢,一只手臂卻是搭在她腹間的。 許驕臉色煞白。 整個人僵了兩秒後,很快反應過來,下床,離開…… 她伸手將他手臂挪開。 他未醒。 他平日都很警覺,這樣都沒醒,不知道昨晚她同他到了哪種程度…… 許驕懊惱死了。 下床時,沒注意,整個人是栽下床的。 轟的一聲!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床上人怎樣都會醒了! 許驕似鴕鳥一般,慢慢扯著床下耷拉下來的被子,一點一點扯著,動靜很小,仿佛只要她動靜夠小,旁人就不會發現一般,最終,她終于成功把整條被子扯了下來,牢牢將自己裹了起來,然後一點點起身的時候,見白川在床榻上看她。 只有一條被子,她撤走了,他身上什麼都沒有。 許驕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許驕只得將被子扔回給他,就著床榻下的她的里衣將套上,似做賊一般,趕緊溜。 宋卿源看著她忙上忙下。 因為衣服哪里都是,她從內屋竄到外間,然後發現外間只有外袍,又只得從外間竄回內屋,看不到中衣,最後在小榻見到,終于拽了出外閣間的時候,想起肚兜不見了……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又折回內屋,終于見肚兜散在案幾上。 許驕︰“……” 宋卿源看著她在屋中進進出出,既狼狽,又像做賊一般。 她都覺得進進出出到麻木的時候,最後又想起鞋還在床榻前。 許驕低頭。 我不尷尬,大家都不尷尬…… 許驕心中默念。 終于找全了衣服,去外間的屏風處穿衣的時候,余光還瞥到外間,有他的外袍。 許驕再次被雷劈中,隱約想起,她扯的他的衣服。 許驕︰“……” 許驕,你怎麼這麼狗! 許驕一面穿衣,一面道,“你……你……昨晚是意外,你別往心里去……” 終于穿好衣服,也說清楚了,從屏風後出來的時候,正好見他從床榻上起身,正好扔了被子,她再度看得清清楚楚…… 許驕覺得自己像個“渣男”,快留鼻血那種。 “我走了!”許驕趕緊轉身,腳下沒踩穩,轟得一聲摔倒。 宋卿源知曉她摔疼了。 她趕緊爬起來,開了門,鬼鬼祟祟就竄了出去。 宋卿源笑了笑。 他的衣服也零散落了一地,俯身去撿衣服時,外閣間的門忽得被推開,宋卿源也嚇一跳,但來得人是許驕。 許驕臉色漲紅,“葡……葡萄……” 她不用說完整的句子,他也知道,他和葡萄一個苑子,她方才出去應該是見到了葡萄,險些和葡萄撞上,然後葡萄是往他這里來的。 許驕緊張得東張西望,想找出地方躲起來。 最後,目光落在床上。 沒有辦法,咬唇上了床榻,把錦帳放下,自己整個裹進被子里,全然裹成了一個繭蛹子。 宋卿源再次笑了笑,繼續穿衣。 果真,葡萄在外扣門,“白川大人,您醒了嗎?” 他沒應聲。 她都著急得想替他應聲了! 許驕唏噓。 而後,是屋門打開的聲音。 葡萄的腳步聲入內,許驕連呼吸都屏住了。 葡萄朝宋卿源道,“白川大人,您看到大人了嗎?” 許驕僵住。 宋卿源頓了頓,而後搖頭。 葡萄聲音里有些慌張,“我今日一早起來,就沒見到大人,去後院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前院也找過了,都說沒看到大人!” 葡萄是真緊張了,“遭了!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許驕想死! “白川大人,一道去找大人吧!我叫上旁的侍衛。”葡萄的聲音過後,兩人的腳步聲響起。 許驕听到關門聲。 稍許,許驕從床上下來,趕緊回了屋中,換了一身衣服,又拿了一條毛巾掛上,妝模作樣去了後院處。 遇到葡萄和宋卿源的時候,許驕還在氣喘吁吁。 “大人?”葡萄都要哭了。 許驕還在跑著步,一面用毛巾擦汗,“啊?怎麼了?” 宋卿源看著她,略微有些頭疼。 “大人,你做什麼去了?”葡萄問。 許驕額頭涔涔汗水,臉色微紅,停下來的時候,拿毛巾擦臉,“晨跑啊~晨間鍛煉有益于身體健康~” 宋卿源︰“……” 葡萄︰“……” 葡萄嘆道,“您早前也不晨跑啊?” 許驕泰然自若,“新年新氣象,懂不懂?” “……”葡萄語塞。 許驕看了宋卿源一眼,繼續跑步的姿勢跑開,“走了~” 葡萄看著許驕背影嘆了嘆,也朝宋卿源道,“大人總這樣……” 宋卿源點頭。 她是腦子里時不時就會涌上稀奇古怪的念頭。 晨跑。 只有她才想得出來…… *** 回到屋中,許驕整個人都特麼要跑零碎了。 原本就要散架了,跑完直接散架。 屋中周媽備好了熱水,許驕泡在熱水里,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怎麼稀里糊涂和他滾了床單…… 她是隱約想起,她昨日想去送那枚護身符給他。 但是她不知道怎麼去好,也不知道怎麼送好…… 總歸她早前狗的時候,只要喝醉了就不尷尬了。 她目光瞥到案幾一側還剩的一壇子酒,她記不得昨晚喝了多少,反正最後是她拎著岑小清就去了…… 真可怕! 從浴桶出來,許驕還沒來得及多想。 銅鏡前擦頭發的時候,看著銅鏡里的都驚呆了…… 他是啃了她嗎? 她記不清了。 但是看著銅鏡里的模樣,昨晚得多激烈…… 但她竟然沒有太多印象,就記得晨間醒來時,他趴在床榻上,是累極了…… 許驕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場景。 —— 我要在上面。 —— 我還要在上面。 —— 我不在上面了…… 許驕再度石化。 許驕,你怎麼這麼狗…… 許驕抓頭發。 …… 今日是大年初三,許驕換了湖藍色的郡守官服。 蒼月有女官,所以官服也是女官制式,還有官帽上也都綴著流甦,不是為了逢迎男的官員,就是完完整整區別于男官員的女官服。 怎麼也是旁人來給她拜年,她又是朝郡之首,興許還有旁的緣故……許驕在銅鏡前描眉,撲粉,稍許腮紅,提了提唇色,眼楮處,淡淡摸了摸很輕的顏色。 銅鏡中映出一幅端莊明艷,又不失溫和大方的清麗容顏,兩頰笑渦彎了彎,如霞光蕩漾,顧盼生輝。 今日官邸的正廳開了,官員都攜了女眷來。 大人還未至,先來的都在苑中三三兩兩聊著天。 這是許驕赴任的頭一個年關,所有在聚城的大小官員都會來拜年。 宋卿源還是頭一次在這樣的場景下,以侍衛的身份出現在苑中。 每年大年初一,他都疲于應付,從早到晚,到結束的時候腦子都是暈暈的。旁的事,許驕還可以幫他,但百官拜謁,只能是他自己。 每逢這個時候,許驕都樂得清閑。 就像他眼下一樣,置身事外,看著她就行。 自從到了蒼月,他們兩人的角色就全然調了過來…… “岑大人,新春喜樂!”開始有官員和家眷問候。 是許驕來了。 宋卿源抬眸看去,目光怔住原處。 他知曉她慣來好看,也看過她容顏盛極的時候,但見她一身郡守官服出現在前院,落落大方同旁人問候和寒暄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絲一毫都離不開。 無論她是許驕還是岑清,她都是她,像一顆耀眼的明珠,容華萬千。 她目光瞥過他,在他身上短暫停留。 他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這是他的許驕。 從來不輸于旁的男子,沉穩干練,又明艷動人的許驕…… 宋卿源低頭。 …… 因為許驕是女官的緣故,天生多了幾分親切。 官吏的家眷見了她,也不似早前見旁的郡守拘束,尤其是孩童。 許驕讓葡萄準備了糖葫蘆。 每個來官邸孩子,許驕都會親自送一個糖葫蘆,半蹲下同對方說話,也認真听對方說話。 孩子和夫人都喜歡,也喜氣洋洋,氣氛很好。 許驕在的朝郡,比早前烏煙瘴氣的朝郡好了很多。 雖然許驕是東宮的人,但是絲毫沒有驕縱,或是拿東宮壓人,許驕做的事情,都實實在在能看得到。 自許驕來後,東宮即便離開了朝郡,朝郡的局勢也穩定了下來。 不僅穩定,而且慢慢復甦,隱隱有欣欣向榮之勢。 朝郡的官吏都心知肚明。 新來的郡守很厲害,東宮並非隨意放了一個人,是深思熟慮的,岑清未來必定不可限量…… 宋卿源在院中盯梢安全。 朝郡府的侍衛大約五十余人,諸事都向他匯報,他也莫名其妙成了朝郡府侍衛的頭…… 好就好在,他不用說話,只用點頭搖頭就好。 眼下,侍衛在各處巡視,他在前院看著許驕——其實他也不必看著,她在南順朝中是宰相,什麼樣的場合應付不過來?一個朝郡的官吏而已。 關心則亂。 宋卿源思緒間,听到臨近兩人在談論岑清,既而談論到女官上。 宋卿源也是頭一次听說,蒼月有女官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兩百年前。 順帝和皇後感情很好,順帝病榻中的時候,一直是皇後在看朝事,後來順帝讓皇後準備朝中女官之事,方便皇後,這也是蒼月女官最初的由來。 但那時候的女官還大都只是文書之職,也多在翰林院。 後來歷經百余年,才有女官逐漸走到朝中的機要位置。 但這樣的女官很少,幾十年才出一個——因為學識,眼界,心胸,能力,才干的緣故,很難有男子入仕一樣的環境,而且女官也會面臨成親生子,有的慢慢淡出朝堂,官齡不長,還有終身未婚的,但也很容易在朝堂斗爭中被擠兌…… 所以這是即便蒼月一直有女官,但仍然很少見到居高位女官的緣故。 如今岑清大人任朝郡郡守,已經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直接空降的一個女官,都不知曉來歷,如若不是東宮強硬,恐怕朝中也頗多微詞。 但如今看,朝郡治理得比旁的郡守都好,而且是在災後,人心最動蕩的時候。 …… 宋卿源一直听著,雙手環臂的時候,也忽然在想一個問題,南順為什麼不可以有女官? 雖然少見,但始終會有才干和能力都出眾的,只是缺少一份沃土。 許驕是因為是他的伴讀,他在東宮,許驕的才能能得到發揮。 但換作旁人,更會舉步維艱。 宋卿源又想起方才兩個官吏的話,蒼月有女官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兩百年前,順帝在病榻上,朝事由皇後處理,女官是皇後建的…… 宋卿源目光落在許驕身上。 為什麼不可以? …… 思緒間,見洛懷近來了前院。 送宋卿源不由皺了皺眉頭,年關到眼下也就幾日時間,洛懷近的腿腳還不怎麼利索,今日來也是拄著架子來的。 都這樣了還來…… 宋卿眉頭皺得更深。 “岑清大人。”洛懷近往許驕跟前湊。 因為他腿腳傷了的緣故,旁人都退到一旁,許驕見到他,問候了聲,“新年好。” 只是看著他還杵著架子,又遲疑道,“腿腳還沒好?” 洛懷近溫和道,“還要等上些時日,但只是行動不便,旁的沒什麼,初七休沐結束,能到官邸上任。” 洛懷近是朝郡府的長史,許驕手中有不少事情都是洛懷近在做,許驕听完點了點頭,又朝他道,“別站著了,去那邊歇會兒吧。” 許驕看了看一側的石凳。 洛懷近搖頭,“不用了。” 宋卿源無語,這小白臉,一看就是想蹭在許驕身邊。 這腿腳指不定早就好了,眼下是特意博同情,做給許驕看的。 許驕怎麼會看不出來? 思及此處,卻听許驕道,“我扶你過去吧。” 宋卿源︰“……” 洛懷近臉紅,“那怎麼好?” 言外意思,好哇。 許驕剛臨到洛懷近跟前,卻被眼前的人影罩住。 許驕詫異看向宋卿源。 晨間之後,她看他還有些心跳加快,目光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就見宋卿源半拖半拽著將洛懷近拎去了一側的石凳處。 許驕︰“……” 一側洛懷近驚訝,“誒,白川大人……誒,白川大人……” 許驕忍不住低眉笑了笑。 等抬頭的時候,宋卿源折回,目光沒有看向她。 但隔多遠,許驕都感受有人的醋壇子漏了。 …… 從晨間到黃昏前後,許驕都在官邸見人。 但同宮中的拜謁不同,官員大都只是攜家眷來,然後呆些時候,同許驕說會兒話,官邸沒有設宴。 所以許驕還是相對輕松些。 差不多黃昏前後,在聚城的朝郡官吏就基本離開了。 許驕其實不算太累。 同南順京中相比,朝郡的官吏不多,也簡單,不像京中,各個都是人精,狐狸…… 等葡萄將最後一撥官員送走,初三的拜謁就到一段落了。 今日官邸來來往往不少官吏和家眷,大都在前院中,宋卿源也在前院中,總能照面踫上,踫面久了,晨間的尷尬仿佛稍微緩了些。 也在不期而遇,她險些絆倒的時候,他伸手扶她一把。 四目相視里,他該做什麼做什麼,沒有分毫多余。 今日的主角是她,他大都在院中照看。 這種感覺似說不出的奇異。 …… 許驕原本想回屋中看書,但葡萄來了,“大人,去逛廟會嗎?” 今日忙起來,許驕全然忘了廟會的事。 葡萄繼續道,“初三到初四是最熱鬧的,初五開始就少了,初六就結束了,大人要是不太累,可以今晚去逛廟會的夜市,好吃好玩的都很多,大人還沒見過朝郡的廟會呢~” 許驕問道,“遠嗎?” 她是怕太遠。 葡萄搖頭,“就在集市處。” 官邸是離集市不遠,許驕托腮,“那去吧。” 不去太長時間就是了。 許驕話音剛落,葡萄出了屋中,“那我去叫白川大人了!” 許驕︰“……” 哪壺不開提哪壺! 許驕換下官袍,換了一件尋常衣裳,不知為何,還是在發間別了一枚步搖。 嗯,是挺好看的。 等了苑中,只見葡萄一人。 許驕看他,“他不去嗎?” 葡萄嘆道,“白川大人說他有事,讓我們先去,他晚些來。” “哦。”許驕剛應聲,又忽然覺得不對,“他不是不能說話嗎?” 葡萄撓了撓頭,“我豐富了一下。” 許驕︰“……” 葡萄如實道,“白川大人翻了‘先去’兩個字給我看。” 許驕唏噓,葡萄的話果真要打折听。 …… 朝郡是大郡,聚城是朝郡的首府。 聚城的廟會要比明鎮熱鬧很多。 雖然已經慢慢適應了在蒼月的日子,但是廟會的時候,還有許多蒼月當地的風俗習慣以及特產是許驕不曾見過的,許驕目不暇接。 早前好些只能在書中看到的東西,就在眼前,許驕驚喜。 葡萄雖然話多,卻是好的向導,事無巨細。 許驕一時忘了時間,等過去很久,才反應過來,好似還不見白川來。 *** 近郊。 暗衛拱手,“陛下,有肖挺消息了。” 當時宋雲瀾作亂,肖挺率了駐軍入京,若是沒有肖挺,宋雲瀾不敢這麼猖狂。 最後四道城門被迫,宮門也攻陷,惠寧和陶和建都死在大殿,但是肖挺逃脫了。 “在哪?”宋卿源沉聲。 暗衛應道,“就在蒼月,塘城,離聚城兩三日路程。” 那就是來回五六日…… 肖挺,他是親自見見。 宋卿源淡淡垂眸。 …… 回到廟會,只見衣香鬢影,人山人海,也摩肩接踵。 他多在宮中,很少接觸這樣的場景,僅有的一次,是同許驕在明鎮。 聚城比明鎮要熱鬧得多。 宋卿源尋了很久,才在侍衛的指引下尋到許驕。 廟會中,處處張燈結彩,火樹銀花,熱鬧似不夜天,又有著白日里全然不同的繁華景致。 他遠遠看著她,雖然听不清什麼話,但應是有小姑娘認出了她。 她半蹲下同對方說話,對方把自己頭上的兔子耳朵發箍給她戴上。 許驕笑了笑,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兔子耳朵,又道了聲謝,小姑娘很高興,揮手同她再見。 許驕也起身,揮手同她道別。 她就站在夜市中的燈火璀璨處,四周都是繁華熱鬧的場景,心中莫名想到那句“眾里尋他千百度”,心中忽然似魔怔了般,驀然回首,環顧四圍。 回眸間,卻真在一角殘燈闌珊下,看到那襲身影,遠遠看著她,于人山人海中,算不得翩然出塵,卻足以讓周遭的黯然失色。 直至此刻,許驕才似是悟到了這句詩詞的含義。 凝眸間,她看他。 他也看她。 璀璨的燈火在他眼中剪影出一道熟悉又溫暖的輪,落入心底,怦然心動——阿驕。 作者有話要說︰國際慣例,周末紅包,記得按爪~ 啊,又過了一周了~ 73、第073章 伴讀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3章伴讀 葡萄折回, 許驕當即收回目光,沒有再看他。 直覺中,他應當會追上來。 許驕心猿意馬。 宋卿源在人海中遠遠看了她一眼, 沒有上前…… 許驕一面同葡萄一道走著,一面等著, 但是等了許久, 真的夠久了, 他還是沒跟上來。 但他明明方才就在角落里看她, 眼下還未至, 不應當啊…… 葡萄在身旁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許驕心里想的都是方才那道身影。 許驕沒憋住,還是尋了個說話的由頭轉身, 但是身後沒見他,遠處也沒見他, 甚至方才的角落里也沒再看見那道身影…… 許驕愣住。 目光里似是有些失望, 她一定沒看錯, 方才是他, 但他剛才明明在,而且也看到她了, 還是走了…… 不知為何, 許驕忽然覺得有些不想逛這廟會了。 周遭再熱鬧, 仿佛也沒了期盼。 許驕忽然覺察到,在你最期盼的時候,有人一聲不響, 忽然消失的模樣…… 許驕微怔,而後淡淡垂眸,眸間失了色彩。 …… 廟會離官邸很近, 結束的時候,許驕和葡萄步行回了官邸。 葡萄明顯覺得大人今晚早前還好,但後來興致明顯不高,也總是出神,不怎麼說話。 葡萄想是今日初三,招待了一整日聚城官員和家眷,大人怕是累了。 回去的路上,並肩踱步,葡萄才忽然想起來,“咦?白川大人呢?” 許驕微頓,沒有吱聲。 葡萄其實是自言自語,“不對啊,白川大人明明說讓我們先來,他稍後來的,他也沒來啊?” 他們逛廟會的時間其實不短了,要來怎麼都遇上了。 除非沒來。 葡萄嘆道,“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許驕沒有說話。 …… 回官邸的時候,葡萄朝官邸門口值守的侍衛問道,“白川大人回來了嗎?” 侍衛拱手,“回來了。” 葡萄驚訝,“什麼時候回來的?” 侍衛應聲,“有些時候了。” 葡萄一面同許驕入了官邸,一面還在感嘆,“奇怪了。” 許驕眸間微沉。 他是去過,但是回來了…… 葡萄仍在一旁說著話,但許驕沒怎麼听進去。 臨到許驕的苑落,葡萄駐足,“大人,明日有什麼安排嗎?” 許驕搖頭,“看公文吧,出去一趟攢了不少公文,馬上初七了。” 葡萄驚嘆,“大人,多歇兩日吧。” 許驕留下一句“我是工作狂啊~”就回了屋中。 葡萄撓了撓頭。 許驕回了屋中,闔上門,慢慢回了案幾前。 案幾前就有幾本冊子,都是她早前去西關的路上淘來的,眼下翻了幾頁,到最後也沒看進去幾個字,心里似揣了一只小鹿般,說不出什麼滋味;另一側還有公文,許驕看了幾頁,也不怎麼看得進去。最後單手托腮,目光凝在一處出神。 若即若離嗎? 許驕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猜不透,便索性不猜了。 耳房中水汽裊裊,許驕在浴桶中洗去一日的疲憊。 浴桶中的水溫很舒服,在仰首靠了一會兒,早前糟心的事情仿佛拋到了九霄雲外。 許驕擦干頭,從耳房中出來,換了一身寬松的睡袍在外閣間的案幾前落座,緊接著早前沒有看進去的公文開始接著看。 果真,眼下,便專注了許多。 一份接著一份看過,批過,待辦的也記下,一直到夜深。 她許久沒有這麼投入工作過了,果真,只要不想旁,就心無旁騖。 時間一長,夜燈微暗,許驕喚了一聲,“周媽。” 周媽入內,“大人。” “替我換盞燈。”許驕輕聲。 周媽趕緊照做。 折回的時候,見許驕還低著頭,姿勢同早前無異,應當是頭都未抬起過。 周媽一直在官邸後院伺候,大人熬夜看公文的時候不少,也是外出這一趟回來,周媽不怎麼見過了,但仔細想想,這仿佛才是大人的常態。 “大人早些歇息。”周媽提醒。 “好。”許驕輕聲。 周媽退了出去,但是因為屋中燃了碳暖,周媽將窗戶稍稍穴開了些,而後掩門出屋。 許驕離開朝郡有好幾個月了,早前洛懷近也同他大致說起過朝郡的情況。但真正開始看公文,就一頭扎到朝郡的瑣事中來,時間過得很快,她也很快將外閣間暫存的公文看完。 有些晚了,她一個姿勢坐得太久,覺得腰酸背痛。 許驕伸了懶腰,余光且瞥在一側最後剩下的半壇子酒壺上。 她心中莫名蠱惑,又很快熄滅了這個念頭。 …… 宋卿源在房中,腦海中想的都是肖挺的事。 肖挺在塘城。 塘城離聚城有三兩日路程,來回就是五六日。 他去了塘城就不應當回朝郡了。 他的身份,不可能在蒼月停留很久。 哪怕是白川的身份,也是個暫時幌子。 如果柏靳回朝郡,那他身邊應當都是蒼月宮中的暗衛,那他的身份很容易暴露。 不管柏靳早前出于何種目的同他合作,但眼下是在蒼月境內,他的身份出現不合適,而且會引起軒然大波。 無論出于何種考量,他都不應當在朝郡久待。 他要趕在柏靳回朝郡之前離開才是穩妥的。 肖挺在塘城,那他最應當的,是去完塘城之後,直接從塘城離開蒼月回南順。 那許驕怎麼辦? 思緒間,听到扣門聲。 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 宋卿源開門,見是許驕,身上有酒氣,一看又是喝多了的模樣。 他心中微嘆。 他該拿她怎麼辦好? 她一面推他入內,一面醉暈暈道,“我就是來同你說聲,昨晚的事不準說去。” 他看她,他怎麼說出去。 她也愣了愣,仿佛也才意識這個問題。 他闔上屋門。 許驕心底咯 一聲,他應當沒發現,她是裝醉的…… 她知曉她很狗,但今日以前也沒發現她自己這麼狗…… 他轉身,去案幾上取了一本書冊回來,在她跟前連翻了幾頁。 她還佯裝喝多了,沒怎麼看清。 但等看清他的文字時,她又愣住——我有事,外出幾日。 許驕沒想道,“什麼時候走?” 他又翻過兩頁——明日。 許驕怔住,“……那什麼時候回來?” 他看她。 她也看他。 四目相視里,許驕又問,“什麼時候回來?” 他還是看她。 許驕心底倏然漏了幾拍,而且有些越發不敢看他的眼楮,又忽然想起來,她喝多了酒,應當要鬧騰的才對…… 她怕被他看出她沒喝多,是裝的 喝多得許驕眼下會怎麼樣? 她怕被他看出端倪。 許驕心底忐忑時,倏然間,腳下凌空,她被他從身前抱起。 許驕驚訝,“白川?!” 他沒喝酒,她其實也沒喝酒,但要讓他覺得她喝多。 他親她的時候,她心底砰砰跳著,也會假裝暈乎乎同他接吻。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親她。 但再往後的事情分明一發不可收拾…… 她分明是清醒的,卻要裝作她還醉著,再往後,她同他在一處也分不清是清醒還是喝醉。 從小榻上到床榻上,從床榻上到耳房,她眸間秋水瀲灩,喉間嬌啼,他擁著她攀上一座又一座的雲山彼端,也扣著她,讓她沉.淪在深不見底的秘境處。 她想,他應當是當她喝多了,所以,毫無顧忌…… 她也不得不演她喝多了,又狗,又慫。 但光是今晚這幅光景,她也約莫猜想得到昨晚是什麼模樣。 兩人都累極,他攬著她入睡,在她耳邊輕聲道,“阿驕。” 許驕迷迷糊糊,輕嗯一聲。 ** 翌日醒來,許驕已經在自己房間,衣服也換好,身上也清理過。 只是撐手起身時,渾身上下似散了架一般得酸。 昨晚她原本是想問問他今日怎麼了,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吃得干干淨淨,還要扮成很狗的模樣…… 許驕懊惱。 又忽然想起,他說有事,今日要出去,但沒有同她說什麼時候。 許驕寬衣,換了旁的高領一些的衣服,遮住修頸間的痕跡。 白川走了,也同葡萄打過招呼。 葡萄同她說起的時候,她簡單應了一聲嗯,而後繼續看公文。 這一整日,許驕都沒怎麼動彈過。 忙起來了就好,不用去想旁的事。 葡萄這里,昨日就听她說起初四要開始看公文了,葡萄也不意外,更沒打擾她。 雖然白川大人要離開幾日,但這里是朝郡府,原本也安全。 臨到黃昏的時候,葡萄收到信箋,趕緊去找許驕,“大人,殿下回蒼月了,還有幾日就到聚城了。” 許驕微怔。 *** 去往塘城的馬車上,宋卿源一言不發。 他身邊有暗衛在,眼下又是白川的身份,想要帶許驕離開蒼月很容易。 但許驕若是願意同他走,就不會一直隱瞞自己的蹤跡,連岑夫人都沒告訴…… 他不知道她留在蒼月的目的,但深究這個問題只會讓他爐火中燒。 對面是柏靳。 柏靳說過他覺得許驕特別,那時候他覺得是挑釁,但沒想過他觸手會伸這麼長。 但若不是柏錦觸手伸這麼長,許驕虛實已經不在了…… 許驕不會做與南順沖突的事,但卻留下來做朝郡郡守。 一定是柏靳的緣故。 早前途徑朝郡的雙城和照城,百姓都很信賴她。 她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她是真的在認認真真做朝郡郡守。 —— 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無論廟堂之高,還是地方之遠,她都在做她喜歡,且想做的事。 她死的時候,他萬念俱灰。 當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近乎想都沒想,便做起了白川…… 她應當有覺察,所以才會試探了一次,兩次,三次…… 不然,她不會一次次借著酒意到他跟前,還送他那枚護身符。 床笫之事,他同她熟悉到何種地步,兩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 他想過最多,是她怕面對他。 因為宋雲瀾…… 宋卿源闔眸。 她留在蒼月,是為了避開他… 所以和宋卿源相比,許驕同白川的相處要更簡單。 …… 兩日後,抵達塘城。 暗衛綁著肖挺,按著他跪到在地。 宋卿源看他,沉聲問道,“為什麼要背叛朕?” 肖挺輕嗤,“我幼時就是昱王的伴讀,生死系于一處,許驕不也是嗎?甘心為你一心赴死,我們沒什麼不同。” 宋卿源斂目,“既然一心赴死,為什麼逃到蒼月?” 肖挺微怔,沒想到宋卿源會一語戳破。 肖挺沉聲道,“成王敗寇,殺了我吧。” 宋卿源也沉聲,“我問你為什麼到蒼月?” 肖挺雙目通紅,失聲笑道,“我不想走,但是昱王不想讓我死,他讓我逃,君命難違,我只能逃……陛下不也一樣嗎?陛下想看許驕死嗎?” 宋卿源頓住。 肖挺繼續道,“許驕維護陛下,我挺敬佩她,但凡她肯開口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興許今日在龍椅上的都不是陛下。昱王一直想要許驕幫他穩定朝中局勢,但他許了許驕的,許驕一個都沒要,女子的死心塌地比旁人的更可怕,陛下心中不清楚嗎?” 宋卿源低聲道,“你不會無緣無故來蒼月,你有血脈留在蒼月是嗎?” 肖挺僵住。 宋卿源道,“你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 肖挺臉色煞白。 宋卿源上前,“朕會殺了你,但他們母子什麼都不知道,日後也不會知道……” 肖挺似難以置信看他,最後深吸一口氣,鼻尖通紅,叩首道,“多謝陛下。” 宋卿源轉身,肖挺又道,“陛下,許驕至死是體面的。” 宋卿源微怔。 肖挺低聲道,“沒人動過許驕。” 作者有話要說︰補充完尾巴啦,這章還有紅包,記得按爪 ———————— 本周感謝信 ——————感謝在2021-09-06 23:50:00~2021-09-12 23:59: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想吃芒果沙冰 2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iloh、這操作也行、想吃芒果沙冰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藍天清心 20瓶;我站在橋上看風景 18瓶;lzyeyij 17瓶;25334311 13瓶;洛晴、寧靜、想吃芒果沙冰、奧特曼打小怪獸、jade713、丫頭不小了、Jc、旺旺仙貝、Shirley 、白澀舞裙、Hanah、rainbow、27067524、泉心、阿胖的寶貝 10瓶;今天我追到更新 8瓶;將星攬月、大7瓶;幸淵 6瓶;愛做夢的小怪物、盛夏、糖紙? 5瓶;禰覺、nnnnnxy、入夢難醒 3瓶;9361812、腱小寶、萌心海棠、晴希、盼盼、12344234 2瓶;colayao、白展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74、第074章 醋意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4章醋意 “陛下, 回京嗎?”暗衛問起。 宋卿源沉默。 暗衛提醒,“東宮已經回了蒼月,這兩日就會抵達朝郡, 東宮周圍都是暗衛和禁軍,陛下, 我們的身份很容易暴露, 被人識破……” 宋卿源緘默, 良久才道, “去朝郡。” 暗衛詫異, “陛下是天子,若是陛下在蒼月出任何事端,恐至南順于險境, 陛下三思……” 宋卿源再次沉聲,“去朝郡。” 暗衛噤聲。 宋卿源才知曉一件事, 許驕不見他, 不是因為宋雲瀾…… 她留在蒼月是因為柏靳。 柏靳要回朝郡了, 他心中的不安穩和不踏實潛滋暗長。 柏靳大費周折, 瞞天過海將她帶到蒼月,不會就為了讓她在朝郡當一個郡守這麼簡單…… 柏靳會把許驕放在朝郡, 是因為這大半年他都不在蒼月, 否則以柏靳的心性和手段, 只要他想,許驕一定會被他拿捏在股掌之間,暈頭轉向。 —— 這一趟去富陽, 我對許相的印象很深刻,許相很特別。 —— 許相對陛下交待的事情盡心盡責,國中之事, 事事清楚,人很干練,很難讓人不印象深刻。陛下將這麼多事都放在一個人身上,肯定很信任許相。 都是男子,還是上位者,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清楚許驕身上的吸引力…… 許驕從東宮起,就一直跟著他。 想到許驕要日日圍著柏靳轉,柏靳說的每一件事,她都親力親為…… 宋卿源臉色很不好看。 許驕原本就是一個一心撲在朝事上的人,但凡他早前多一分心思,對她巧取豪奪,她根本沒辦法招架。 柏靳城府很深。 他怕柏靳像他一樣,縱著她做她喜歡的事,然後日日圍著他轉。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在他心底。 —— 陛下這麼用許驕,不怕將人累垮嗎? 如今換成了他用。 宋卿源的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現在劫人沒有絕對的把握,而且只要柏靳想,必定還會有旁的動作,除非他弄清楚對方藏著許驕,又把許驕留在朝郡的目的…… “朕去趟朝郡,柏靳身邊很多暗衛,你們暫時不要露面,正月後離京。“宋卿源沉聲,正月是最後的底線,必須要走。 暗衛遲疑,“可是陛下的安危……” 宋卿源道,“朕不會有事,即便有事,柏靳也不會怎麼樣。濱江八城是交易,才剛剛開始,他與我各有所求,不會輕易撕破臉。” *** 回到聚城,城中已經到處都是禁軍和暗衛,是柏靳已經到朝郡了。 宋卿源帶著面.具,城門口的人都知曉他是許驕身邊護衛,沒有人阻攔。 等他行至官邸前,也有大批禁軍和暗衛在,官邸門口值守的侍衛見了他,拱手道,“白川大人。” 他頷首。 一側的禁軍和暗衛紛紛朝他投來目光,多看了兩眼。 蒼月的暗衛大都帶著青面獠牙面具,很好認。 比起禁軍,他要更小心這些青面獠牙面具。 宋卿源入內。 一側的暗衛皺眉問起,“他是什麼人?” 早前的確不曾在朝郡見過。 侍衛應道,“白川大人是榆木大人尋的侍衛。” 有榆木背書,旁的暗衛仿佛都紛紛放下心來,不再去想方才那道身影。 宋卿源入了官邸。 眼下還是休沐,前院近乎是空置的,沒有什麼人。但無論前院也好,後院也好,每隔幾米就有禁軍值守,黑壓壓的一片,再加上屋頂上,角落處的暗衛,有柏靳在這里,不要說劫人,就是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白川大人,您回來啦?”宋卿源正好遇上葡萄,葡萄歡喜迎上。 宋卿源收回環視的目光,朝葡萄頷首。 葡萄上前,輕聲叮囑道,“對了白川大人,殿下到官邸了,在後院同大人說話,白川大人切勿沖撞了東宮儀駕。 宋卿源點頭。 正好遇到葡萄,葡萄便同他一道折回苑中。有葡萄在,旁人沒多打量宋卿源,也因為葡萄的緣故,他多了一層背書,葡萄安穩送了他一路。 到許驕住的苑子時,恰好有人來尋葡萄。 葡萄臨時有旁要忙,同宋卿源知會一聲,便匆匆忙離開了官邸。 宋卿源正好在苑外駐足。 眼下,許驕住的苑落里至少有十余二十個暗衛分散在各處,屋頂,門口,角落處,這樣密不透風的護衛,一定是柏靳在苑中。 身後有侍衛上前,朝宋卿源道,“白川大人,殿下在大人談事情,需避諱。” 宋卿源頷首。 有東宮的暗衛在,旁的侍衛都守在苑外沒有入內,宋卿源也不列外,只是目光凝在一處,剛好能遠遠看到外閣間處,許驕和柏靳兩人在案幾前對坐著,說著話。 柏靳一面低頭漫不經心看著冊子,一面听著許驕說話。 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 早前是他同許驕…… 眼下換算成了柏靳。 宋卿源心中刺痛。 許驕做事慣來認真,柏靳中途抬頭問了幾次,看許驕的模樣都對答如流。 柏靳一慣溫文爾雅,看向她的時候,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許驕也朝柏靳笑了笑,如沐春風。 宋卿源臉色很有幾分難看。 自他來後,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過去。 宋卿源目光逐漸黯沉,心中越發有些憋屈,但又忽然想起,早前許驕來明和殿的時候,他慣來是能留她多久留多久,不想她走的時候,還會讓她去偏殿候著。 但眼下,宋卿源心中醋到不行…… 終于,見兩人起身,相繼出了屋中,一面往苑外走著,還一面說著話。說話時的模樣很輕松,柏靳溫文如玉,而且,柏靳同她並肩…… 宋卿源眼見著許驕踩上木枝,眼見著許驕踉蹌,眼見著柏靳伸手扶住她,親近說小心,兩人之間默契,融洽,沒有旁的芥蒂,也看得出許驕很信任柏靳。 不知許驕抱怨了一句什麼,柏靳忽然便笑了起來,如清風霽月。 許驕剛好轉眸看到他,許驕意外,也微微怔住。 他也看向她,四目相視。 很快柏靳目光看來,宋卿源身側,葡萄喚了一聲,“白川大人。” 宋卿源借機轉身,同葡萄一道說話,避開了柏靳目光。 恰好柏靳和許驕經過苑外,柏靳溫和道,“正好有時間,同我去城中走走。” 許驕心猿意馬,應了聲好。 柏靳繼續溫聲道,“這一趟去長風,旁的倒還好,主要是掛念你這里,你自己這里沒事吧?” 許驕搖頭,余光瞥向宋卿源,腳步卻沒有停下。 柏靳又道,“在西關見過岑女士了嗎?” “嗯。”許驕又下意識應聲。 很短的時間,兩人從他身後走過,宋卿源臉色煞白。 柏靳連岑女士這樣的稱呼都知曉…… 宋卿源心底的醋缸被徹底打翻。 …… 出了官邸,許驕還在出神,方才柏靳剛好那兩句,有人一定听見了。 “許驕,你心神不寧做什麼?“柏靳問起。 許驕應道,“方才坐太久,有些缺氧。“ 柏靳笑了笑,知曉她心中有事,但沒再戳穿。 許驕心中是如春燕掠過湖面,很難平靜——他怎麼回來了? 她以為他已經離開蒼月了…… 他回了朝郡。 他瘋了嗎? 許驕攥緊指尖…… *** 官邸內,葡萄正同宋卿源道,“這幾日殿下在,殿下身邊有暗衛跟著,大人同殿下一道出去的時候,白川大人不必辛苦跟著了,讓暗衛跟著就好。“ 宋卿源臉色一黑,還是點頭。 但再等葡萄說到下一句的時,宋卿源整個人僵住,“哦,對了,白川大人,還有一件事,明日殿下和大人會單獨去趟南門山行宮兩日,然後在行宮留宿兩日再回來,有殿下身邊的暗衛跟著,府中不需要侍衛再去了,大人可以休沐兩日了。” 隔著面.具,葡萄看不到他面色煞白。 單獨去南門山行宮,留宿兩日。 宋卿源想到在靈山行宮的時候,他是如何同許驕在一處的! 宋卿源心中的天平徹底失了平衡。 …… 許驕同柏靳一道看了看聚城各處。 早前柏靳離開時,聚城不少地方還都需禁軍值守,但眼下禁軍已經全部撤出,而且不止聚城,雙城,照城……基本朝郡所轄十座城池,禁軍都已全部撤出,短短幾月,整個朝郡從早前的暴動中走向正軌…… 下午的冊子他都認真看過,細節處也過問了,許驕對答如流,是諸事親力親為,未曾假手于人,所以胸有成竹。 柏靳笑道,“許驕,我倒真有些不想把你放朝郡了。” 許驕方才一直在想宋卿源的事,柏靳忽然開口提到這句,許驕聲色沉了下去,直接道,“要麼你也不想留我在朝郡,柏靳,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事?” 許驕戳破。 她一向聰明,柏靳看了看她,低聲道,“等明日南門山行宮,我再告訴你。” 許驕遂才想起早前說起去南門山行宮的事。 許驕忽然想,遭了…… 有個醋壇子在。 許驕出神的時候,柏靳開口,“對了,等這趟從南門山回來,你我去次朝郡其他城池巡視,等巡視結束之後,你同我一道入京。” 許驕愣住,“入京做什麼?” 柏靳看了看她,依舊笑道,“等到南門山,一道同你說,許驕,朝郡只是跳板,我知曉你會做得好,讓你在朝郡呆這半年,只是為了讓你名正言順入朝中,你做朝郡郡守將近一年,足夠堵朝中悠悠眾口。” 許驕駐足,認真道,“柏靳,我說了不會做同南順和宋卿源沖突的事……” 柏靳看她,溫聲道,“我什麼時候讓你做同南順和元帝沖突的事?” 許驕噤聲。 作者有話要說︰應大家要求,分開發,先寫一章,晚點看看再說~ 75、第075章 好奇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5章好奇 柏靳溫和道, “我說過,宋卿源輸贏之心太重,你同她在一處的時間太長, 處處都是替他考量,才會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你有更適合的事情去做。” 許驕看他, 眉間遲疑。 柏靳笑了笑, “明日再說。” 柏靳和宋卿源都是上位者, 都可以運籌帷幄, 但兩人的情緒管理能力全然不同。 至少在她面前,全然不同。 “來過潛江樓嗎?”柏靳問。 許驕搖頭,她雖是郡守, 但朝郡管轄十座城池,她不見得聚城中的每一處都去過。但見柏靳駐足, 才發現對面就是潛江樓。 許驕起初還並不知道潛江樓有什麼特別之處, 但入內的時候, 忽然聞到濃郁的辣椒香味。 “火鍋?”許驕驚呆。 柏靳笑, “是啊,我上次發現的時候, 也覺得有意思。” 落座的時候, 柏靳道, “這座潛江樓有一百余年歷史了,興許,是早前的穿越者?” 許驕也覺柏靳的這個說法很洗腦。 但無論如何, 能在這里涮上火鍋,尤其還是這種紅湯辣鍋,許驕忽然覺得想在朝郡呆著哪里都不去了…… 火鍋都是越煮越辣, 許驕前面還津津有味,後面辣得嘴都快腫了。 趕緊喝了酸梅湯解辣。 許驕呼著氣看向柏靳,“你都不辣的嗎?” 柏靳笑了笑,沒有應聲,繼續吃東西。 許驕辣得一張臉通紅。 柏靳彎眸。 …… 但確實,這頓飯吃得很盡興。 因為是火鍋,所以很容易吃多,又喝了不少酸梅湯,正好踱步回官邸,當散步消食。 許驕問起柏靳出使長風的事情來,“你這趟去長風還順利嗎?” 柏靳少見的眸間微滯,繼而應道,“順利。” 許驕看了看他,沒有吱聲。 他應當也反應過來了,補了聲,“遇到些小事,在路上耽誤了些時候。” 原本當臘月中旬到朝郡的,結果到了正月上旬才到。 嗯,耽誤了將近一個月時間…… 的確是‘小事’。 柏靳不怎麼想提,許驕也看破不說破。 她又道,“柏靳,你讓我苑中周圍的暗衛都撤了吧,我實在有些不喜歡那些青面獠牙面具……” 許驕知曉那些暗衛是因為柏靳的緣故分散在官邸各處,但醋壇子莫名回來了,她怕醋壇子被發現。 柏靳看了看她。 她淡定道,“朝郡府有侍衛,我也習慣了,我夜里習慣看公文,也喜歡周圍的苑落轉轉,要是冷不丁見到幾張青面獠牙面具,得嚇出病來。“ 柏靳笑了笑,“我知曉了。“ 許驕心中微舒…… *** 等回官邸,都是入夜許久的事。 許驕同柏靳兩人說了會兒話,各自回了苑中,而後不久,許驕果真見周圍的暗衛都撤開了。 許驕心中唏噓。 早前在南順京中,有一次她同柏靳在酸辣粉的地方遇到,其實她那時是因為岑女士的事情同宋卿源置氣,但宋卿源尋她的時候問的都是柏靳,還問過他特別嗎,那時的宋卿源整個身上都是醋酸味…… 眼下還在朝郡,在柏靳這里。 明日去行宮…… 許驕頭疼。 他要扮白川,她也陪著他扮了。 他要裝啞巴,她也陪著他裝了…… 他要滾床單,她也同他滾了。 他還要做什麼? 朝中都知曉南順元帝去了靈山祈福,四月會回朝中,那三月中旬前後,他就必須要抵京。朝郡到南順京中要兩月路程,保險起見,他是應當起程離開蒼月了…… 所以宋卿源早前在廟會的時候,才會遠遠看了她一眼,沒有上前,因為他知曉他必須要返京,她那時還納悶過,但後來他說起他要離開幾日,她就很清楚知曉他是要離開朝郡,也是要離開蒼月。 她猜到了他要回南順…… 宋卿源慣來冷靜理智,尤其是朝中之事,他很少有不清醒的時候。 譬如早前說他離開幾日,她倒覺得他那時是冷靜的。 但他忽然回來,許驕也忽然覺得他瘋了…… 什麼時候,她在他心里重要到連性命,皇位,南順都不顧了? 許驕趴在案幾上,整個腦袋半掩在手臂中發呆。 今日他看她的眼神里分明都寫著醋意,而且分明是置氣的醋意,她明日還要同柏靳去南山門行宮…… 這醋壇子要是原地爆裂了,要怎麼收場?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 許驕翻來覆去都沒怎麼睡。 宋卿源也一直都沒合眼,她明知賦詩會的時候,他會因為他們選了同一句詩吃醋,但她眼下即便看到他,也根本看過一眼掃過…… 他扮成白川,她就真拿他當白川,當宋卿源的替代品…… 但在柏靳出現的時候,無論是白川還是宋卿源都不重要了…… 柏靳很好嗎? 有多好? 她為他搭上了一條性命,然後就算是默認和他兩清了? 宋卿源眸間黯沉。 他不是就想回來看看柏靳留她在朝郡的目的嗎? 這才看了一日…… 宋卿源心中壓抑至極,壺中的酒也一口飲盡。 *** 翌日晨間,官邸上下很早開始忙碌。 今日東宮擺駕南門山,沿路都要做安排,從前日起,就陸續有朝陽郡官邸的人和禁軍,暗衛前去準備。 路途有些遠,要趕在黃昏前抵達南門山,很早就要出府。 “許驕起了嗎?”柏靳一面往官邸大門去,一面問起。 柏靳身邊的暗衛是知曉許驕身份的,應道,“葡萄說大人已經在官邸等候了。” 柏靳意外。 等到官邸外,柏靳見許驕在馬車前出神。 一身湖藍色的官服,清麗而端莊,側顏隱在晨間的光暈,剪影出一抹動人的輪廓。臉頰上,還掛著一抹綺麗的緋紅。 “殿下。”葡萄拱手,許驕也才回神,轉身朝著柏靳拱手。 柏靳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了?” 許驕輕咳,“沒太睡好。” 柏靳應道,“在馬車里休息會兒吧,黃昏才到。” 許驕點頭。 等柏靳先上了前方的馬車,許驕才跟著上了後一輛馬車,但上馬車的時候,腿似是忽得軟了軟,葡萄扶了扶她,“大人沒事吧?” 許驕搖頭,“沒事。” 等上了馬車,許驕入內,葡萄在馬車外同駕車的侍衛共乘,許驕渾身還似散架般得酸疼著,靠在馬車一角很快入寐。 “大人。”葡萄喚她的時候,她沒應聲。 葡萄撩起簾櫳一角,見她靠在馬車里睡著了…… *** 宋卿源醒得時候,腦海里還渾渾噩噩的。 宿醉之後的頭疼,有些惱人。 從東宮起,他就一慣克制,即便宮中盛宴,他也點到為止。 是昨晚的酒烈…… 年關前,葡萄買了兩大壇子酒,和兩壺烈酒,一壺給了他。 他昨晚心中不舒坦的時候一口飲盡。 那種酒上頭,起初的時候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後來就不怎麼有意識了。 眼下什麼時候了? 他腦海中仍有些疼,略微伸手扶了扶額頭,只是倏然間清醒了——他沒穿衣服,這里也不是他房中……是在許驕房中…… 他撐手起身,床榻上是凌亂的衣襟,一側還有羅帶縛過的痕跡,腦海中浮現出的都是斷斷續續,卻持續了將近一整晚的場景…… 她生他氣了。 宋卿源輕捏眉心。 *** 黃昏前,柏靳和許驕抵達了南門山行宮。 南門山行宮在半山腰處,馬車能直接駛到行宮門口,黃昏時候,柏靳同許驕一道登南門南邊的山峰,可以俯瞰整個朝郡,還有更遠處。 “朝郡為什麼這麼重要?”柏靳一面走一面問道。 許驕應道,“交通要道,是橫貫東西,又通南北的交通樞紐,地理位置重要。” 柏靳頷首,繼續道,“還記得去富陽的路上,你詳細同我說起過富陽,入水,慈州和梁城幾處地理位置和交通的不同嗎?” 她點頭,“記得。” 柏靳笑了笑,“其實去南順之前,這些詳盡資料我都看過,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但我沒想到會有人這麼清楚,將這幾處的地形,工事,還有日後的交通線路,水路和陸路布局都了然于心。” 許驕不明白柏靳忽然提起這些事情是什麼意思,但只她記得他昨日說起過,今日會同她提入京和朝中之事。 許驕尚未听明白這幾者之間的聯系。 柏靳又道,“許驕,你知道我什麼為什麼把濱江八城讓給宋卿源嗎?” 許驕愣住,她其實早就好奇過。 蒼月國力昌盛,兵強馬壯,他同宋卿源的博弈,實則是他想要讓步多少。 見許驕愣住,柏靳繼續道,“因為濱江八城在宋卿源手中,遠比在東陵和長風都好。” 涉及宋卿源,許驕沒有吱聲。 柏靳繼續道,“宋卿源讓你看富陽,入水,梁城幾處工事,是想打通貫穿南順國中南北東西的交通要道;他收編西南駐軍,派人去西關,包括和我博弈濱江八城,許驕,你想,在周遭諸國里,是不是只有宋卿源在做橫貫東西,打通陸路和水路的事?” 許驕駐足,濱江八城,西關,西南邊境…… 柏靳說起的時候,許驕才反應過來,目光微訝看向柏靳。 柏靳笑道,“許驕,旁人不好奇,你我二人不會好奇嗎?” “好奇什麼?”許驕問。 柏靳道,“東陵往東的海外是哪里?是不是還有大陸,還是都是汪洋?西戎和西域更往西呢?” 許驕怔住,她確實也想過。 但她最多只是查閱書冊,她沒有能力,也跨越不了這麼多鴻溝去做。 這片大陸上諸國林立,各自為政,基本是割裂的,雖然前人有想過往西探索,但到西域就斷了;更沒有人想過往東。 許驕忽然反應過來柏靳頻頻出使臨近諸國,其實目的是在于此。 柏靳又道,“巴爾和羌亞暫且不計,燕韓,西秦,南順,長風和東陵中只有宋卿源想過要打通東西,但他只是放眼南順,所以他看到的就是南順;但若放眼臨近諸國,南順就只是一部分,想要打通真正橫貫東西的商路,一個南順不夠,一個蒼月也不夠,要真正打通,需要盟友。” 所以他才會將濱江八城讓給宋卿源…… 許驕看他,他沉聲道,“這片大陸,民風全然不同,很難統一,但是打通商路卻是可能的,去探索海洋以東也是可能的,這可能會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幾十年得時間,但對我來說,意義非凡。這樣的事,旁人也許能听明白,但不敢去想,也不一定敢去做,更理解不了為什麼要這麼做。但許驕,你不一樣,你我之間的信任、溝通和默契成本都很低,我想你留在蒼月做的,是這件事。” 許驕看了看他,忘了應聲。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只能先二更了 76、第076章 白玉蘭香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6章白玉蘭香 自夜幕降臨, 到夜色已深,許驕還未回行宮苑中。 宋卿源一直環臂持劍在苑中等著,慢慢到夜色沉寂處, 眸間也染了黯沉。 在朝郡官邸中,暗衛大都已經見過他, 也會朝他頷首致意。 他也會點頭。 在暗衛看來, 他是朝郡府的人, 同岑大人和葡萄都熟悉, 應當是來行宮尋岑大人的。 行宮中的暗衛也都沒有多問。 宋卿源一直等著, 等到後來其實有些泄氣…… 整個人靠在苑中暖亭的石柱一側,垂眸看著一處出神。 黃昏前後去的山中,眼下都過了亥時了…… 亥時, 她還同柏靳兩人在一處。 他能想到早前許驕跟著他的時候,他都是怎麼向著同她‘一處’的…… 宋卿源眸間染了霜色。 他是昨晚有些過…… 但他醒的時候, 她已經同柏靳去了南門山。 他是黃昏前後到的, 許驕剛和柏靳一道登山, 一直到現在還未回來。 亥時快過, 許驕還沒蹤跡,宋卿源覺得隱隱有些透不過氣來, 也不想在苑中久待。 等到子時, 宋卿源才起身離了苑中透氣。 行宮中到處都是暗衛和禁軍, 宋卿源能避則避,最後駐足,鬼使神差, 應是柏靳寢殿後側稍遠處,燈火闌珊,行宮中的宮女碎步快跑著, “听說了嗎?殿下喜歡得緊,今晚怕是要承恩一宿,明公公讓趕緊去伺候。” 另一個宮女道,“今日見殿下身邊的女子,實在太好看,難怪殿下把持不住……听說,不是蒼月人,從殿下從別處帶回的,長風還是南順忘了,反正一直帶在身邊的就是了。” “快些走吧,遲了明公公當說了。”宮女們快步離開。 宋卿源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又如跌入深淵冰窖,雙目猩紅…… 宋卿源不知怎麼從行宮出來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步步登上的南門山南邊的山峰,遠處的群山均是漆黑一片,只有近處的山道上點著燈籠,指引著人一步步向上攀登,不知疲倦,也不知曉停下。 他腦海中渾渾噩噩一片,所有同許驕一處的記憶都似浮光掠影一般,在腦海中一一閃現而過,然後充斥在心口。 “白川大人?”葡萄的聲音傳來,宋卿源微頓。 葡萄的聲音很小,似是怕吵到旁人,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這才上前,“白川大人,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宋卿源點了點頭,又忽然,整個人愣住,葡萄怎麼在這里? 他不是一直跟著許驕的嗎? 葡萄果真上前,悄聲道,“大人睡著了,我守在這里。” 許驕睡著了? 宋卿源臉上的表情不知當用什麼形容,上前的時候,見她整個人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披風,頭靠在一側,安靜睡了。 宋卿源喉間輕咽,眸間仿佛都有氤氳滲出來。 葡萄嘆道,“大人晨間起好像就很困,也不怎麼舒服,一整日都沒什麼精神。黃昏前後同殿下一道登山,後來殿下下山去了,大人到半山腰這里,忽然說想歇一歇,見這里有躺椅,就躺下蓋著披風,說要看會兒星星,先不回行宮了,看模樣,怕是一晚上都想呆在這里,方才看著看著就睡了,躺了好些時候了。” 宋卿源忽然反應過來,她是怕他醋了…… 昨晚就醋一晚上了。 她寧肯不在行宮中,在這里看星星。 她睡得很安靜,修長的羽睫傾覆,說不出的動人好看,葡萄說她今日一直很困,也不怎麼舒服,他昨晚沒少沒皮沒臉地折騰她…… 看她蓋著披風靠在躺椅上,他心里一時間都是內疚,心疼。 恰好台階上腳步聲傳來,是有人來尋葡萄。 葡萄私語了幾句,很快折回宋卿源跟前,“白川大人,行宮中有些事情,白川大人能否幫我照看下大人,我去去就回。” 宋卿源點頭。 葡萄應當是有急事,下山的腳步聲都很快。 宋卿源轉眸看向許驕,見她的手落在了披風外。 正月里,夜色很涼,他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想放回披風後,才見她的手是冰涼的,應當披風蓋著還冷。 宋卿源取下身上的大氅蓋在她身上。 大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許驕舒服蹭了蹭。 應當是剛才雖然睡著,卻還是覺得冷,眼下不冷了,便蹭了蹭。 宋卿源笑了笑,想起了許小貓,許小驕和岑小清…… 宋卿源在她一側坐下。 看星星…… 他抬頭,是夜空星辰閃爍,卻不及她好看…… 他看了看她,又忍不住低眉笑了笑。 而後,又看了眼她…… 他再次低眉笑了笑。 像個傻子一樣,自顧著握拳輕笑著,什麼都不做,只是笑…… 如釋重負一般,又覺得自己早前才像個傻子。 他許久沒有這麼笑過了,他本就生得好看,面具下的臉風華絕倫,若清風明月,而眼下也透著說不出的動容。 他忽然轉眸,笑意滯住。 許驕在一側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對,在他像個傻子一樣一直在笑的時候…… 他如做了錯事被發現一般,整個人不動彈了。 雖然掛著白川的臉,其實也不是白川的臉,但也被尷尬透了。 “你笑什麼?”許驕聲音很輕,似每次剛醒過來,睡眼惺忪,又有些賴床時候的模樣。在山間寂靜的夜晚里,又多了幾分溫婉柔和。 她好像從沒見過宋卿源方才那麼傻笑過,她不知道他怎麼了,但她忽然醒來,就見他一直在一旁傻笑。 毫無前因後果,她猜不到緣由,但她問完,他還是笑著搖頭,沒說話,眸間藏了夜空星辰。 許驕又問,“你怎麼在?” 他欲言又止。 許驕也安靜看他,忽然想,他是不是真的裝白川裝上癮了……得了不習慣說話的後遺癥之類的…… 但忽得,許驕又收起胡思亂想,因為她想起其實她再見宋卿源都是在這幅白川面具下,更早之前,她見他的時候,他大都是病榻上,他真的病了很久,一直咳嗽,發燒,反復不見好,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著……尤其是初一,她最後在寢殿見他,他臉色煞白,毫無血色,整個人躺在龍榻上昏迷不醒,她心底的難過說不出,卻溢滿心口…… 眼下,他就好好坐在她身側。 許驕眼眶微紅。 “怎麼哭了?”他憋了這麼久,忽然在這一刻失了準則,他自己都有些不習慣。 他伸手撫過她眼角,將氤氳帶了去。 她輕聲道,“你還呆在蒼月做什麼?” 他沉聲,“那你要我怎麼辦?” 四目相視,兩人都沒有出聲,再次短暫沉默。 許驕仍是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他的大氅,一面看著他,一面低聲道,“皇位不要了?南順不要了?性命也不要了?” 她話音剛落,他應道,“因為要這些,不把你都搭進去了嗎?” 許驕語塞︰“……” 宋卿源繼續溫聲道,“我現在要你,不要那些了,是不是等于什麼都沒發生過?” 許驕轉頭不看他。 鴕鳥最擅長的就是把頭扎進沙子里,許驕伸手扯了披在他身上的大氅,把自己的臉遮起來,不看他,就不用回答了…… 宋卿源伸手,把蓋在她臉上的大氅扯下來一些。 她又扯上去一些。 他再扯下來一些。 她又扯上去一些。 終于,他在伸手扯下她蓋在臉上的大氅時,親了親她的嘴角,她不得不停下來,既惱火又不怎麼敢大聲道,“你瘋了是不是,宋卿……” 許驕改口,“白川!!” 宋卿源應道,“不瘋誰留在這里吃悶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柏靳,在南順的時候就不喜歡你同他一處,你偏偏同他親近,還替他做事……” 許驕嘆道,“他救了我……” 宋卿源更醋,“那他讓你以身相許,你許嗎?” 許驕輕聲,“不是許過了嗎?” 宋卿源愣住,是想起梁城之事後,回京路上,許驕就同他做過…… 她是許過,是許給他的。 面具下,看不出他臉紅,但他心底微動,心跳聲加快,只得移開目光,換了話題,“為什麼不回來?你就算不想見我,也不想見岑女士嗎?” 許驕輕聲道,“柏靳救了我的性命,讓我在蒼月呆三年,告訴岑女士也好,告訴旁人也好,不都等于你知道嗎?” 宋卿源還是有醋意,“柏靳怎麼也叫岑女士?” 許驕知曉他還有醋意在,“順口說了,他記住了。” 宋卿源忽然道,“我先叫過娘了。” 許驕︰“……” 宋卿源避開她的目光,“以前是我的錯,我應當同你娘好好相處,不讓你難做……” 許驕愣住︰“……” 宋卿源抬眸看她,“阿驕,你去西關的時候,我見過你……” 許驕微訝,他去了西關? 宋卿源沉聲道,“我和你前前後後遇到很多次,鶴城的時候見過,同柳秦雲一處時也見過,從西關回鶴城的路上,還見過……” 許驕僵住,忽然反應過來,難怪她見到白川這幅模樣的時候,總覺得還有哪里很熟悉,在西關回鶴城的綠洲客棧處……駝鈴聲響起時,駱駝背上的那個人…… 許驕眼眶微紅,她真同他不止一次擦肩而過過…… 宋卿源眸間碎瑩,“我那個時候覺得那個人好像你,因為我很想你,就總和她不期而遇……但我知道她不是你……” 許驕鼻尖也紅了。 無論是早前在南順,還是後來在蒼月,他們兩人都很少這麼心平氣和,平靜對等地說過話,哪怕涉及生死,涉及重逢,也都波瀾不驚,只有溫和。 許驕心底微動,這和早前所有時候都不同。 宋卿源又道,“你信嗎?我們兩人就是應當在一處……從西關回來,我想去濱州八城看看,在慈州碼頭的商船上又遇到你,我當時還意外,但我知曉你是去朝郡的。下船的時候,商船的管事拿著那本你落下的《歷山游記》,我一眼認出你的字……許驕,我一路追到柳城,陸深他們抓了一個叫白川的人,他是來找你的,身上還有朝郡府的腰牌,在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辦的時候和你迎面遇上,你知道什麼叫恍若隔世,又怕一朝夢醒嗎?” 許驕垂眸。 宋卿源繼續道,“你把我當成了白川,你讓我跟你走,我就一直跟著你,舍不得走,我也知道你試探過我,你我二人親近至斯,你這麼謹慎聰明,怎麼會認不出來我?“ 許驕看著他,羽睫上都輕輕沾染了霧氣,一直听著,卻沒有應聲。 他再次伸手,撫過她眼角,“阿驕,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他亦好奇過。 許驕看著他,依舊平靜溫和道,“抱抱龍,你是不是傻?” 宋卿源眸間微滯,她已經許久沒叫過抱抱龍,她早前更不會這麼同他說話…… 但他並未覺得不好。 許驕輕聲道,“用白玉蘭香的人很多,但你身上的白玉蘭混著龍涎香,我只知道一個人會用……” 宋卿源僵住。 許驕繼續道,“從你少年時,我就一直跟著你,我怎麼會不知道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狗驕︰你早就掉馬了……不,本來也沒成功穿上 77、第077章 左右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7章左右 宋卿源石化, 實在不知道應當高興,還是應當掘地三尺,將自己埋進去。 越想, 越覺得自己像只猴似的,在她跟前一本正經表演了這麼久, 又膽顫心驚, 又如履薄冰, 又是用左手吃飯, 又是吃辣…… 但其實, 她從一早就看穿了。 宋卿源很有些沒面子,低聲道,“那你為什麼試探我?” 許驕笑了笑, 瞥過頭去。 “許驕……”他喚她。 她又像早前一樣,慢慢伸手扯了扯他的大氅往上, 半遮住臉, 沒有出聲。 宋卿源再度順手, 將自己的大氅拽下來的時候, 見許驕眼中都是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笑意,“逗你啊~” 宋卿源愣住。 許驕繼續笑道, “看你竄上竄下, 一會兒帶護手, 一會兒用左手吃飯,一面只吃辣的,開始的時候, 什麼都倒著來,後來怕我起疑心,就喜歡的和不喜歡的穿插著……” 宋卿源臉色越發綠了起來。 “但是……”許驕頓住。 宋卿源看她, “但是什麼?” 許驕看他,“但是我沒想到,你真把那條魚吃了……” 宋卿源︰“……” 許驕唏噓,“我看葡萄都夾給你吃了……” 宋卿源沉聲,“挺好吃的。” 許驕微訝,“……” 宋卿源看她,“你還在,做的都是記憶中的味道,我沒吃夠。” 許驕繼續提了大氅向上,慢慢蓋住嘴,自顧嘀咕道,“抱抱龍,你學壞了,會說土味情話了……不過,你不說話當白川也挺好的。” 言罷,許驕再次將大氅蓋過頭頂。 宋卿源無語,也再次把她蓋臉上的大氅扯下來,有些惱,“許驕!” 許驕無奈,“宋卿源,你是一到晚上就不讓人睡覺嗎?” 宋卿源僵住,驀地整張臉紅透,只是在面具下看不出來…… “阿驕,我……” 不知為何,宋卿源窘迫的模樣,似微微觸到她心中,許驕輕聲道,“但是我沒想到,你會通宵達旦,去朔城碼頭拿那本《歷山游記》;也沒想到,你會關在屋子里削木簪給我……” 宋卿源看她,再度沉聲,“我只是想替你做些事……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讓你高興的事……” 許驕也看他,喉間輕輕咽了咽,低聲道,“你這個時候才應該親我,因為情緒到……” “……” 宋卿源照做。 他唇間松開的時候,鼻尖抵上她鼻尖,“你知道嗎?這麼和你說話,溫和平靜,上次還是做夢的時候。” 許驕似恍然大悟般,嘆道,“哦,原來……你做夢的時候,都比你清醒的時候正經……” 宋卿源︰“……” 許驕輕輕笑了笑,這才不逗他了。方才大氅被他扯開,她有些涼,重新蓋到了脖頸處,頓時暖和了些。 宋卿源也問道,“柏靳讓你呆三年,你就呆三年?” 許驕看他,“不然呢?回南順詐尸嗎?” 宋卿源︰“許驕!” 許驕知道他有些惱了,小心翼翼道,“我也是想當三年和尚,撞三年鐘……等三年後,你都妻妾成群了,我再把我娘接來,你也顧不上了……” 宋卿源奈何,“阿驕,你為什麼總覺得我會妻妾成群,我就不能好好守著你嗎?” 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眼中他總要這幅模樣。 自始至終,他是多看了旁人一眼?還是他做了任何一件讓她心生誤會的事? 他終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他折子和朝中之事都看不過來,他但凡有自己的時間,都打發在鹿鳴巷里,他究竟怎麼讓她沒有安穩感? 許驕卻詫異,“守著我……是什麼意思?” 她明明都死了…… 宋卿源看她,沉聲道,“許驕,你永遠不知道,以為你死的時候,我經歷了什麼……” 听說她被宋雲瀾折辱再燒死,听說她被陶和建灌藥灌到意識不清楚,他抱著那具燒焦的尸體,猶如剜心蝕骨。 宋卿源不願再想,只低聲道,“你死了,我不會再娶其他人,所以讓宋昭留在京中,所以自己去西關……” 許驕驀地噤聲,眸間輕輕顫了顫,很快羽睫連霧。 宋卿源繼續道,“你要是不信,回去看看墓碑,岑女士見過,我立的是亡妻許氏。” 許驕攥緊指尖。 宋卿源深吸一口氣,認真道,“阿驕,你告訴我,你為什麼總怕同我在一處?我到底做過什麼事,讓你諱莫如深?” 許驕眼中的氤氳包不住前,他指尖再次撫上他眼角,將她眼中朦朧撫盡。 溫柔,又帶著暖意。 許驕些許哽咽,“我听到過……先帝同你說的話……” 宋卿源愣住。 許驕繼續道,“後宮和折了翅膀的金絲雀,掩藏喜歡和逢場作戲,帝王的心性與城府,不能專寵,要後宮和前朝制衡……” 宋卿源微訝。 想起那個時候許驕是在他屋中,他一直以為她睡著了,迷迷糊糊沒醒,但其實她一直都听到了,還听得清清楚楚。 宋卿源語塞。 許驕眼眶微紅,喉間繼續哽咽著,“我很怕,抱抱龍……我很怕你把我丟在後宮,我很怕你從喜歡到逢場作戲……” 宋卿源垂眸親她,打斷了她的話。 良久,他才松開雙唇,“我知曉了。” 許驕攥緊指尖,他繼續道,“還有嗎?” 她支吾,“我怕不在朝中,沒事做……我不想當金絲雀” 他繼續問,“還有嗎?” 她應道,“怕你喜新厭舊。” 宋卿源︰“……” 許驕再次扯了大氅遮住鼻子以下,好似更有安全感。 宋卿源認真道,“阿驕,因為母後的緣故,我同父皇的關系一直不好,我從小見多了後宮的烏煙瘴氣,從來沒想過後宮要烏煙瘴氣,我在父皇跟前才是逢場作戲。我若當時亂說話,他讓人從我身邊開始查,第一個就會查到你……你是要那個時候就在我殿中做侍妾,還是被父皇的人帶走,讓我見不到你……” 許驕愣住。 宋卿源喉間微聳,“阿驕,在你看來,在東宮時無憂無慮,歲月靜好,但在我來,做東宮比做天子更難,因為要時時同父皇的博弈,因為但凡不慎,身邊的人就會被清除,留不下……我為何會讓胡廣文去鶴城避世?若是父皇知曉我念舊,胡廣文不能用,我又不送他走,父皇不認為他適合再留下,那你覺得他會去哪里?” 許驕鼻尖微紅。 他繼續看她,“你性子嬌軟,只知道終日跟著我,有事找大監,你連郭睿的氣焰都壓不下去,東宮這麼多伴讀是用來做什麼的?父皇會留一個雖然聰明,但卻只會跟著我,只會諸事找大監庇護的人在我身側嗎?他要留的是輔臣,能有手段鎮住朝中的人……我若不趕你下馬車,讓你走那麼就回來,你在我身邊留不下去……你要我怎麼辦?” 許驕羽睫輕顫。 宋卿源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阿驕,你真以為皇位這麼容易,沒沾過血腥嗎?” 許驕怔住。 宋卿源繼續道,“你覺得父皇是因為救我而沒有救宋雲瀾,所以宋雲瀾才一直體弱多病嗎?” 許驕僵住。 宋卿源看她,“宋雲瀾為什麼恨我……是因為他清楚,當初讓我們落水的人是父皇,最後救我沒有救他的人也是父皇……” 許驕詫異。 宋卿源繼續看她,眸間深邃而黯沉,“阿驕,你真以為我是順利登基的嗎?是所有的血腥,我都沒讓你看見……” 許驕眼眶再度紅了。 宋卿源溫聲,“阿驕,並不是父皇是什麼樣子,我就要做什麼樣的君王,我有自己心中清楚的事,也從未被他左右過。日後我們的孩子,也不會我是什麼樣的君王,他也一個模子刻下來……他可能像我的性子多,也可能像你的多,還可能同你我二人都不像,但我不希望他被任何人左右。” 許驕看著他,忘了移目。 宋卿源低聲道,“我能左右旁人生死,卻左右不了我放心尖上的人生死……你知道我想過最多的是什麼嗎?” 宋卿源沒有移目,聲音里藏了隱忍,“我想過最多的,是你既然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你不回來多好……那我的阿驕還在……” 許驕闔眸,淚如雨下。 宋卿源指尖再度撫過她眼角,她睜眼看他。 他目光中已是溫和,“你不是問我為什麼還呆在這里?因為你會回來,和我會留下,都是同一個原因—— 怕對方不在原地。” 她伸手攥緊他身前衣襟,輕輕顫著。 他擁緊她,“跟在我身邊長大的姑娘,自然是養給自己的。” 許驕哽咽,“宋卿源,我是自己的,不是誰的……” 宋卿源笑,“那宋卿源是許驕的好不好?” 許驕︰“……” “抱抱龍,你真的學壞了……”許驕也伸手攬緊他。 宋卿源笑道,“是我喜歡死你了。” 許驕︰“……” 許驕怔住。 *** 宋卿源背她下山時問起,“阿驕,柏靳非要留你在蒼月做什麼?” 他才不信柏靳大費周折就為了讓她來做郡守。 許驕看著滿天星辰,輕聲嘆道,“他想征服星辰大海……”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萬歲,去睡~ 78、第078章 星辰大海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8章星辰大海 宋卿源轉眸看她, “阿驕……” 許驕才反應過來,宋卿源又听不懂征服星辰大海是調侃的話。 許驕改口,“他想同你合作, 之前將濱江八城讓給你,就是想讓你看到誠意。” 宋卿源酸道, “這就當起說客了?” 許驕︰“……” 某人話里有醋。 見她不出聲了, 醋壇子問道, “怎麼不說話了?” 不說話也不對, 許驕嘆道, “不想說……” 宋卿源微怔,腳下駐足,“生氣了?” 許驕輕嘆, “沒有,在看你的臉。” 宋卿源︰“……” 許驕認真道, “這是怎麼做到的, 看起來毫無痕跡, 嘖嘖, 你該不是穿到了白川身上吧……” 宋卿源皺眉,“你腦子里在想什麼?” 許驕好奇, “抱抱龍, 面具會掉嗎?” 他輕聲, “你見過它掉嗎?” 許驕︰“……” 宋卿源看了看遠處,低聲道,“到半山腰了, 侍衛多起來了,我不能說話了。” 許驕的確見有侍衛上來巡山。 見到他們兩人,是愣了愣, 但很快也反應過來,恐怕是她的腳扭到了,侍衛送她下山,便都招呼一聲,“岑大人。” 許驕大方點頭致意。 她越不遮攔,旁人越不會亂猜。 第一波侍衛過去,風平浪靜,接下來也不會有大的問題。 侍衛一走,她重新將頭靠在他肩頭。 忽得,許驕反應過來,白川是啞巴,他也只能噤聲。 他這個時候不能說話,連旁的多的表情也不能有。 許驕惡作劇心起。 在第二批侍衛巡視上前時,宋卿源低頭,卻忽然,整個人僵住,腳下也滯住——她唇間順著他脖頸後親下來,呼吸也在他頸後…… 有意的溫柔和嬌柔,輕易讓他心中亂了分寸。 她輕聲道,“別停,有侍衛來了。” 他只能繼續走。 但她這次親了親他耳後,甚至含了含耳垂。 宋卿源︰“……” 很快,侍衛迎面走過,“岑大人。” “嗯。”許驕應聲,她是心無旁騖,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知曉她是故意的,也壓抑著聲音,惱道,“許驕!” 這次,她直接咬了他脖頸一口。 他悶哼一聲。 宋卿源知曉這一路都不要想消停了,他近乎被她逗弄了一路,眸間黯沉,氣息也有些粗。在見葡萄的時候,宋卿源眼中明顯松了口氣,從未像當下這樣,覺得葡萄來得及時過。 葡萄見宋卿源背上背著許驕,葡萄趕緊快步上前,“大人!” 許驕撒謊不臉紅,“上面的燈籠少,有一段有些黑,扭到腳,白川背我下來的。” 若不是有這層面具在,他的臉色通紅早就被人看了去,但即便隔著這層面具,他兩側臉頰也透著微紅。 她慣來知曉怎麼撩撥他,他也克制到極致。 “要喚大夫嗎?”葡萄擔心。 許驕搖頭,“不用了,到了平地就能自己走了,早些回去歇息就好。“ 葡萄應好。 有葡萄一路,旁人更不會懷疑旁的。 臨到苑中,宋卿源將許驕放下,兩人身影立在一處,月色攏了一層清暉,仿若一對璧人一面。 葡萄愣住,覺得自己怕是魔怔了。 但葡萄越看,越覺得他二人般配是怎麼回事? 葡萄有些懵。 恰好許驕輕聲道,“回去吧,我歇下了。“ 許驕言罷,看了宋卿源和葡萄一眼,轉身往屋中回。 今日宋卿源沒喝多,這里又是南門山行宮,宋卿源昨晚才鬧騰了一晚上,今晚不會再來鬧騰她了,她要好好補覺。 葡萄這才回神,“大人,我有事同你說。” 許驕轉身,“說吧。” 葡萄為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川,許驕和宋卿源都會意,是葡萄單獨有話同她說。 許驕不知道葡萄要單獨同她說什麼,但是她知曉有個醋壇子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許驕平靜道,“說吧,白川不是外人。” 葡萄︰“……” 宋卿源也看他。 葡萄知曉許驕信任白川,只能上前,悄聲道,“大人,您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啊……” 許驕︰“……” 她怎麼就不行了? 葡萄語重心長,“听說殿下這次從長風帶回一個姑娘,生得可好看了,我打听過了,殿下就是因為她的緣故,在路上耽誤了一月……眼下……” 葡萄實在不好說出口,眼下都在殿下屋中伺候著,大人就是性子太清冷,同殿下在一處也從來只談公事,而且一門心思撲在公事上,才會被人搶佔了先機! 葡萄最後憋出一句,“大人,您這樣會失寵的!!” 她失個鬼的寵啊! 許驕︰“……” 宋卿源︰“……” “我去睡了。”許驕轉身。 宋卿源也朝相反方向轉身,就剩了葡萄一人在原處干著急著,只能伸手扯住許驕衣袖,“大人,這不一樣,殿下身邊從來都沒人的,這回這個可厲害了,大人,您可別慫,您要不就主動一點,喝點酒,豁出去了,也別讓旁人給撬了牆角啊!” 許驕心虛︰→_→ 宋卿源看好戲︰←_← 結果葡萄轉向宋卿源,“白川大人,你幫忙勸勸大人吧。” 宋卿源︰“……” 許驕微微一笑,“出去!” 宋卿源和葡萄都詫異看向她,許驕禮貌道,“你們兩個,一起出去!” 宋卿源︰“!!!” 許驕轉身,葡萄連忙拽了宋卿源離開,“走了走了走了,大人真生氣了!” 宋卿一面被葡萄拽了出去,一面驚呆——她竟然像使喚葡萄一樣,使喚他出去?! *** 許驕這一晚倒睡得很好。 她困了一整日,沾床就睡了。仿佛是知曉宋卿源在這里,她今日同他心平氣和說了許久的話,她很久沒睡這麼安穩踏實過了。 晨間的時候,有內侍官來了苑中傳話,說殿下要見大人。 許驕洗漱完,換了一身官服便去見柏靳。 出屋的時候,見宋卿源果真已經侯在苑中了。 “你要同我一道去?”許驕小聲問。 周圍沒有旁人,宋卿源掐了掐她的腰,“不然呢?“ 許驕驚呆,“宋……白川!“ 宋卿源笑了笑,親了親她臉頰。 許驕噤聲,因為葡萄來了,“大人,殿下在斂山廳等大人了。” “好。”許驕撫了撫腰,他真掐了她。 柏靳在斂山廳,斂山廳外都是暗衛,葡萄和宋卿源和許驕一道入了斂山廳的苑中,宋卿源和葡萄在苑中等,許驕入了廳中。 廳門是敞開的,能隱約听到許驕同柏靳說話的聲音,周圍有暗衛在,宋卿源沒有隨意環顧。 但很快,廳中有東西移動的聲音傳來。 宋卿源下意識上前,有暗衛攔下,“廳中有機關,不必擔心。” 宋卿源看向廳中,沒有再听到廳中有說話聲傳來。 許驕跟著柏靳一道入了地下暗室當中。 暗室兩側點著燈盞,不會看不見。 許驕跟著柏靳一道下了階梯,等到寬敞處,才見暗室中來來往往有十余二十個人。 而更讓許驕震撼的是,暗室非常寬敞,近乎一個很大的地宮,除了暗室里到處可見的資料,繪圖,東側有一幅巨型沙盤! ——沙盤上的大陸東起東陵,西到西域,既有陸地,非常宏偉壯闊,還有海洋和江河環繞,包含東陵以東的海洋上一些零散的小島,只要是許驕听過的,在書上見過的,這幅巨型沙盤上近乎都有了。 許驕忍不住嘆了聲,“太宏偉了,你讓人做的?” 柏靳頷首,“嗯,前前後後有十年時間了,一點點完善,一步步調整,我有專門讓人搜集資料,逐步補充,能考證的也在讓人考證,眼下這幅是最詳盡的,你看到,還在繼續補充……” 許驕不由贊嘆,“柏靳,你真的……” 許驕一時找不到形容詞,一面看著沙盤,一面轉眸看他。 柏靳的目光明顯在沙盤上,同她道,“蒼月以北是巴爾,但巴爾的腹地實在廣闊,就算是巴爾國中的各個部族,也都很少有人去過最北端,但是史料有記載,巴爾人的祖先稱那里為北端冰原,記載的描述里,北端冰原沒有盡頭,但是有描述,黑色外衣,白色肚子,走路一搖一擺的動物……” 許驕驚訝︰“……企鵝?” 柏靳笑道,“你同我想到一處去了。” 但企鵝明明在南邊呢,北邊應當是北極熊…… 許驕思緒間,柏靳繼續道,“所以,這的確不是我們早前的世界,也有很大不同,北部如此,興許,東西全然不同……” 許驕心中唏噓。 柏靳笑著看她,“許驕,真的沒興趣嗎?” 昨日她就沒應聲,所以他今日才帶她來斂山廳這里…… 許驕有些震撼得說不出話來,柏靳順勢看向沙盤圖上的南順,說道,“南順是鄰近諸國中最靠南部的,但是你看,因為有崇山峻嶺的阻礙,又有蠻族在,所以只有很少的記載,蠻族以南還有土地,島嶼,但是更多更詳盡的記載沒有,沒人知曉更南通往哪里。但宋卿源收編了西南駐軍,也就是說,蠻族以南的地方,將有可能抵達,要比航運去到南邊更快,而且這里的船,支持不了這麼遠的航線……” 許驕出神。 “在想什麼?”柏靳問。 許驕嘆道,“我在想北境有企鵝,那南邊有沒有北極星……” 柏靳笑開。 從階梯上出暗道,到了機關處,柏靳插上秘鑰,兩人從密道中出來,很快密道合上的聲音,整個斂山廳又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方,誰也不知道,暗室里有這麼宏偉而詳盡的沙盤圖。 柏靳又問起,“怎麼樣,有興趣嗎?” 許驕嘆道,“柏靳,我不想征服星辰大海,因為我心中有自己的星辰大海……” 柏靳看她。 許驕繼續道,“雖然我們是一類人,但是我們每個人心里的星辰大海都不同,我心中也有不一樣的理想。但是作為朋友,我會幫你,也會按照約定,留在蒼月兩年去做這件事情。你需要找真正和你一樣,想要征服星辰大海的盟友,等你找到了北極熊,也記得告訴我一聲……” 柏靳握拳輕笑,“許驕,宋卿源有這麼好?” 許驕笑道,“有啊~我想和他一起看海晏河清,四海昌盛,這是我的星辰大海……” 作者有話要說︰先來一更,去吃口飯,爭取多更些~ 79、第079章“驕”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79章“驕” 柏靳溫和笑道, “君子和而不同,我尊重你的選擇。” 許驕也眸間含笑 “白川大人,快看……”葡萄不像宋卿源, 沒有豎起耳朵專心致志偷听廳中斷斷續續的對話,葡萄的目光瞄到苑門口處, 趕緊輕輕撞了撞宋卿源, 示意他看過去。 宋卿源才豎起耳朵听完許驕最後那翻話後, 還沉浸在一臉笑意中沒有回神, 葡萄撞他, 他才順著葡萄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衣著鮮艷華貴,雲髻峨峨,縴腰漫步的女子上前…… 宋卿源不知道他何意。 葡萄輕聲嘆道, “你說大人怎麼就沒危機感呢?” 宋卿源才忽然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就是柏靳的…… 宋卿源這多看了一眼。 顏若舜華, 風姿綽約, 也千嬌百媚…… 和許驕全然不同。 原來, 柏靳好得是這類…… 有一瞬間, 宋卿源忽然想笑,這就是讓許驕裝, 許驕都裝不出來的窈窕婀娜…… 宋卿源想起有人喝多的時候, 一遍接著一遍問他, 她有沒有女人味。 他覺得她有。 柏靳未必覺得…… 宋卿源忽然想,早前的焦慮有些多了,許驕和柏靳喜歡的應當是全然兩種類型, 柏靳又是個公私分得很清楚的人。 清楚些好,宋卿源莫名神清氣爽。 葡萄則在一側急得不行,大人眼下還和殿下在一處呢, 這怕不是是砸場子來了! 葡萄有些替大人著急 眼看對方行至斂山廳前,廳外的禁軍侍衛將人攔下。 “我來見殿下。”趙暖的聲音很輕,仿佛風大一些都會吹碎似的。 葡萄鬧心。 “趙小姐,殿下和岑大人一直在廳中談事情,早前吩咐了,誰都不見,眼下怕是不方便,趙小姐有事?”柏靳身旁的內侍官應聲。 趙暖是殿下帶回來的人,昨晚又在殿下寢殿留宿。殿下寢殿早前從未留過人,內侍官這些眼色還是看得懂的,所以沒有怠慢。 只是趙暖听完,面色稍稍泛白,眸間似是有些失望,又有些委屈,“我做了糖水,那請公公幫忙給殿下?” 內侍官看了看她,只得伸手接過,“奴家問問看。” 趙暖點頭,笑了笑,看著內侍官入內。 葡萄越發頭疼,忍不住感嘆,“人家連糖水都會做,再看看我們家大人……” 宋卿源心中忍不住笑,她會吃啊。 …… 斂山廳內,柏靳正同許驕說著話,方才就听到廳外嘈雜聲,還沒來得及過問,內侍官便拎了食籃入內,“殿下。” “怎麼了?”柏靳和許驕都一眼看到內侍官手中的食盒。 內侍官恭敬道,“殿下,趙小姐來了,送了糖水來。” 柏靳意外,目光不由看向廳外,這是大門處正好遮擋了目光。倒是許驕離門側近,剛好見到衣香鬢影,許驕想起葡萄緊張了一晚上的長風美人…… 柏靳看向許驕,“你回去吧。” 許驕笑了笑,拱手道,“微臣告退。” “讓她進來。”柏靳吩咐一聲。 “是。”內侍官退了出去。 許驕臨到門口,又駐足轉身,“殿下,還有一事。” 她說還有一事的時候,趙暖正好入內。 柏靳看了趙暖一眼,又問道,“怎麼了?” 旁人在,許驕還是循禮拱手,“馬上要去朝郡幾座城池巡視,微臣想先回官邸準備。” 柏靳看了看她,溫聲道,“回吧。” “謝殿下。”許驕抬眸時,目光正好和趙暖相遇。 許驕見趙暖好奇打量,大方點頭致意。 趙暖也趕緊頷首致意 許驕心知肚明,對方應當是來看她的。 趙暖果真又仔細打量了她一眼,一身湖藍色的官服,唇若蔻丹,明眸善睞,極其貌美的一女子,很容易讓人移不開目光,尤其是官服襯托下,既精神,又端莊,也颯爽,整個人都透出一抹干練。 好看的女子多,這樣的很少見。 趙暖目光微微滯了滯。 許驕再次朝他二人拱手,而後退出了廳中。 身後,是柏靳溫和聲音,“你怎麼來了?” 趙暖道,“我來看看……” 柏靳看了看她,沒有戳穿。 她是來看許驕的。 也看到了。 柏靳溫聲問道,“做的什麼糖水?” *** 許驕出了廳中,葡萄趕緊上前,一面上前,一面往瞄,急得不行,“大人~” 許驕一面往苑外走,一面道,“去準備馬車,我們回官邸。” “回官邸?!”葡萄驚呆,“那……那殿下這里?” 許驕看他,“他要同我說的事,已經說完了,我們今日回官邸,準備元宵後去另外幾座城池巡視的事,事情很多,在這里做什麼?” “可是……”葡萄欲言又止。 “快去吧~現在走,還能趕得及黃昏前後回聚城,我可不想走夜路,又顛簸,又困~”許驕提醒。 葡萄喪氣歸喪氣,還是去做。 許驕看了看葡萄的背影,剩余的時間,同宋卿源並肩踱步往行宮外去。 周遭是有禁軍和暗衛,但都離得遠。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但並肩踱步的感覺,如清風雅靜,很有些好,就像昨夜一道靜靜靠在躺椅上說話一般,徐徐而來,不急不躁…… “柏靳應當要在行宮呆到元宵後回來,等回來之後,我要同他一道去朝郡的幾座城池巡視,來回要差不多半個月了……”許驕同他所以生。 他朝她頷首。 許驕莫名覺得他今日怎麼不醋了。 他看她,低聲道,“回官邸再說。” 也是,周圍都是禁軍和暗衛,許驕點頭。 …… 等到行宮門口,馬車已經備好了。 葡萄正同駕車的侍衛交待著事情,見許驕上前,侍衛拱手,“岑大人。” 許驕頷首,“回官邸吧。” 宋卿源搭手扶許驕上了馬車,這一行,有十余二十個禁軍侍衛跟隨。 宋卿源和葡萄還是照舊,輪流在馬車中照看著,另一人和駕車的侍衛共乘。 宋卿源先與駕車的侍衛在馬車外共乘,他來得時候,分明還雙目無神,心中想的都是許驕和柏靳的事,但眼下這趟回去聚城,宋卿源只覺途中仿佛都輕快了許多,雙手托在腦後,枕在馬車一側,腦海中都是早前唯一听清楚的那句話。 ——我想和他一起看海晏河清,四海昌盛,這是我的星辰大海…… 宋卿源嘴角微微勾了勾。 …… 馬車中途在涼茶鋪子停了稍許。 隨行的侍衛在一側飲馬喂草,許驕簡單用了一口飯,很快,隊伍繼續上路,中途沒再停過,準備趕在黃昏前後抵達聚城。 許驕還是被馬車顛簸得有些難受,臨到官邸時,臉色有些煞白。 葡萄擔心,“大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許驕搖頭,沒事,路上太顛簸了,休息一陣就好。 後日是元宵,朝郡府會休沐,元宵過後就要去巡視了,只有明日一天時間準備去巡視的東西,許驕不怎麼舒服,葡萄去張羅此事。 等回屋中,宋卿源才出聲,“阿驕,怎麼了?” 他有些擔心。 許驕咬唇,輕聲道,“來月事了。” 宋卿源︰“……” 宋卿源忽然臉紅,“你坐會兒,我讓人拿熱水袋來。” 許驕點頭,正好有些不舒服,從耳房出來後,就上了床榻躺下,很快闔上了眼。 她一直來月事就不怎麼舒服,醒的時候,是腹間微暖,她見是宋卿源將熱水袋放到了她腹間,很暖,和他的聲音一樣,“好些了嗎?” 她點頭。 但其實哪能那麼快? 她看他,低聲呢喃道,“宋卿源,你把面具取下來,讓我看看好不好?” 他應聲,“等我。” 許驕听他腳步聲去了耳房,她又微微闔眸,等听到腳步聲折回時,她緩緩睜眼,既而怔了怔,也莫名臉紅了去,而後低了低頭,習慣性得將被子往上扯些,蓋住鼻子以上,半張臉…… 宋卿源笑了笑,俯身吻上她額頭,輕聲道,“睡會兒吧,我不走,我在這里陪你。” 他就坐在床沿邊,內屋里也有案幾和小榻。 許驕半是疼,半是輕聲道,“抱抱龍,你回南順吧,我在蒼月有想做的事,想多呆兩年。” “征服星辰大海?”他問。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許驕忍不住笑。 他伸手綰過她耳發。 她繼續看他,因為有些疼,眉頭微微顰了顰,然後才繼續道,“我想試著做些想做的事,我眼下想留下來……抱抱龍,我很清楚我想做什麼,也知曉我喜歡你,等我做完了想做的事情,再回來找你,回來找娘親,好不好?” 宋卿源伸手撫了撫她臉頰,“你說什麼都好?” 她笑了笑,繼續道,“你先回南順吧,再不走,來不及三月底回京了。” 他溫聲道,“等陪你過完元宵走,不差這兩日……我們好久沒一起過元宵了。” 她笑著看他,眸間含韻。 “睡會兒吧,听話。”他給她蓋好被子。 她眼神半是迷糊看了看他,又似睡前想起什麼一般,“抱抱龍,你拿筆給我。” 宋卿源不知道她要做什麼,還是在一側案幾前磨了磨,筆尖沾了沾墨汁抵給她,許驕撐手起身,輕聲道,“閉眼楮。” 他一面闔眸,一面笑,“做什麼?” 他伸手解了他的衣扣。 宋卿源怔住。 許驕在他心口隨意畫了畫,輕聲笑道,“好了,所屬權,使用權,都歸我了,可以安心睡覺了。” 他睜眼,她將手中的筆還給他,而後乖乖躺下,閉眼睡前,口中念念有詞,“不準擦。” 宋卿源好氣好笑,不知道她又鬧騰了什麼,但銅鏡前,他微微牽了牽衣領,才見她在他心口,端端正正寫了一個“驕”字。 宋卿源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這句話,說明結尾處補齊了。 80、第080章 元宵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0章元宵 一覺醒來, 許驕覺得肚子沒那麼疼了。 宋卿源昨晚一直同她睡在一處,她枕在他手臂上,他另一只手搭在她腹間, 應是睡前還在幫她輕輕揉著,後來才睡過去的, 所以他的手一直攬著她, 姿勢都沒有變過。 許驕耳後沒有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他應當睡得不踏實。 許驕怕吵醒他, 慢慢挪動著, 想繞過他下床榻,去耳房。 她小心翼翼,沒敢吵醒他, 但臨到撐手起身時,卻見他沒帶之前白川的面具, 而是就這麼躺下睡著了。 許驕已經很久沒有晨間起來時見到宋卿源這張臉, 忽得, 她停下來, 仔仔細細,認認真真打量他。 明日是元宵了, 他後日就會離開朝郡。 許驕心中忽然生出幾許不舍來。 忽得, 身前的人沒有睜眼, 而是伸手攬緊她,“看夠了嗎?” 許驕嚇一跳,“你什麼時候醒的?” 他闔眸應聲, “你看我的時候。” 許驕輕嘆,“你是有什麼特異功能嗎,閉著眼楮都知道我在看你?” 宋卿源慵懶睜眼。 許驕忽然明白過啦, 他听不懂什麼叫特異功能,許驕貼近,改口道,“心有靈犀是嗎?” 宋卿源嘆道,“看來是好了。” 許驕︰“……” 宋卿源也撐手坐起,吻上她臉頰,而後坐在床沿邊,俯身穿鞋。 “你去哪里?”許驕問。 宋卿源回頭看她,“要一直呆你屋里嗎?” 也是,許驕“哦”了一聲。 宋卿源起身去了耳房,許驕也坐下穿履,等許驕穿好,起身往耳房去的時候,宋卿源已經從耳房出來了,臉上也帶上了早前那張“白川“的面具,同宋卿源全然不像。 —— 除了那雙眼楮…… 許驕微怔,“還是宋卿源好看。” 他俯身吻上她唇間,耐人尋味問道,“你是不是就喜歡好看的?” 許驕愣住。 宋卿源細數道,“柏靳好看,齊長平好看,沈凌好看,廣文也好看……哦,對了,葡萄也好看。” 全是證據。 許驕忽然想,宋昭又憨又凶,郭睿尖嘴猴腮,榆木總是帶一幅青面獠牙面具…… 還真是,她是顏狗無疑…… 宋卿源沒有戳穿,“我走了。” “宋卿源。”她回神喚他。 他看她,“怎麼了?” 許驕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要親親這里才可以走~” 宋卿源忍不住笑,折回上前親她。 她又指了指另一側臉頰。 宋卿源又親上。 “好了……可以了……不要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宋卿源……宋卿源!” 許驕覺得她就不應該逗貓惹狗。 對,宋卿源就是狗。 能親的地方他都親了,還一面親她,一面自己紓解…… 事後,他吻了吻她臉頰,才出了房中。 許驕回過頭來想,宋卿源每回禁.欲久了,都這幅模樣,她要是真隔這麼久再見他,他會不會將她拆了…… 不過,他平日里也沒少拆她。 *** 許驕換好衣裳許久,臉上的紅暈才下去。 葡萄來了外閣間,見許驕還是有些不舒服的模樣,“大人沒事吧?” 許驕看了看他,淡聲道,“每個月總有幾日……” 葡萄忽然會意。 等葡萄折回的時候,端了熱水來,還有熱水袋,還有……懶人沙發!! 她早前就描述了一大通,懶人沙發的意思,葡萄讓人去做了,還真做出來了。許驕試了試,里面應是裝的決明子,坐一坐就能凹進去,然後坐出一個特別舒服的姿勢。 許驕實在不想起來了,就窩在懶人沙發里看公文。 很快她就發現,懶人沙發是不適合看公文的,葡萄離開不久,許驕起來,還是在案幾處伏案。 葡萄去幫忙準備巡查的事,晚些才折了回來,葡萄又給她端了些點心和糖水來,她是真的都需要。 許驕忽然想,葡萄真的是一個事無巨細,既貼心,又懂分寸的侍從…… 葡萄道,“咦,今日好像沒見到白川大人?” 許驕頓了頓,“他出去了吧……” 葡萄笑道,“雖然白川大人來朝郡的時間不長,但是要是每一日見不到他,還真有些不習慣。” 許驕支吾,“是……是嗎……” 你馬上就要見不到了。 葡萄笑道,“是啊,白川大人雖然不會講話,但是特別靠譜,無論同白川大人說什麼事,白川大人都會上心辦妥,不會耽誤。雖然榆木大人也好,但是榆木大人有些凶,白川大人哪頂多是冰塊臉,其實也最多就是張冰塊臉,人很熱心……” 許驕︰“……” 抱抱龍凶起來的時候他是沒見過。 葡萄本是話癆,許驕出神時,葡萄又道,“羌亞路遠,榆木大人這一趟去羌亞,來回都怕要一兩年時日……” 許驕也忽然反應過來,是啊,去羌亞都要一兩年,柏靳要做的這些事情,受制于當下的時間,環境和條件,許是幾十年都不夠。 所以柏靳心中不是不清楚,而是很清楚,所以才要建立一整套體系,確保所有的事都在運轉,而他自己則是頻繁出使鄰近諸國。 對他而言,時間是不夠用的。 羌亞是通往西域最重要的路,除此之外還有兩條路,一條在巴爾,後來被長風攻佔,眼下長風才變了天,這條路幾乎被中斷;還有燕韓早前通往西域的商路,也在一兩百年間逐漸沒落,所以羌亞再次成為了連接兩處的樞紐。 柏靳讓榆木去羌亞,一定是權衡過後,覺得羌亞的局勢最為穩妥。 葡萄在一側問,“大人去過羌亞嗎?” 許驕搖了搖頭,她是在鴻臚寺呆過一段時日,但是她在六部兩寺的時間都不長,她來過蒼月,去過長風,燕韓,旁的地方沒來得及去,就被宋卿源調走。 葡萄道,“真想去羌亞~” “為什麼?”許驕問。 葡萄湊上前道,“听說羌亞的女子都生得特別好看~” 許驕隨手將書卷拍在他頭上,“小小年紀腦子里都是什麼!” 葡萄捂住頭,委屈道,“大人最好看。” “出去,別吵我看書。”許驕白了他一眼。 葡萄撒腿就跑。 看著葡萄背影,許驕低眉笑了笑,其實,若是日後少了葡萄,她許是會是最不習慣那個…… *** 京郊,宋卿源朝暗衛道,“準備一下,元宵後返京。” 陸深詫異,早前說是要正月底的,陸深其實很擔心他的安慰,但天子的意思他不好忤逆,听說這一趟天子跟著去了南門山行宮,陸深其實心里捏了把汗,也遠遠跟了去,但見陛下翌日就回,陸深才松了口氣。 這一趟從南門山行宮回來,陸深還明顯覺得陛下心情好了許多。 宋卿源說完,陸深拱手應是,又遲疑問了聲,“那陛下,要帶相爺一道走嗎?” 若是要,他還要安排人手,撤離線路,同時還要做旁的準備。眼下是在蒼月的國土上,不同于南順,要諸事小心。 陸深思緒間,宋卿源開口,“不必了,她開心就好。” “……”陸深詫異,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要真這樣,陛下您還千里迢迢攆到朝郡來做什麼?! 只是下一刻,陸深忽然都明白了。 “朕這趟回京,陸深,你留下照看許驕。” 陸深︰“……?!!” 宋卿源鄭重看他,“我怕她在蒼月生事,你替朕照看她安全。” 陸深︰“……!!” *** 等宋卿源回了官邸,許驕已經不在外閣間看公文了,而是窩在內屋的懶人沙發上看閑書。 閑書=話本子。 她又讓葡萄把懶人沙發拖去了內屋。 宋卿源入內時,許驕就窩在懶人沙發里,手里握著書——宋卿源一看就是閑書,不是公文。 她看公文的時候不是這幅慵懶模樣。 “你去哪里了?”許驕看他。 他淡聲道,“去見陸深了。” 陸深?許驕記得陸深。 陸深是他身邊的暗衛,當初大監叫了兩個暗衛帶了宋卿源一道從密道離開宮中,其中一個就是陸深。 跟在宋卿源跟前的暗衛都有一個特點,要麼長相,要麼體型和他很像,意外的時候,可以替他掩人耳目,陸深就是體型和宋卿源很像,背影近乎看不出來差別。所以陸深一直都是貼身跟著宋卿源的。 當初宋卿源去梁城,旁的暗衛都死了,陸深活到了最後,也是陸深的緣故,宋卿源才逃了出去。 這一趟來蒼月,原來陸深也在。 宋卿源一面寬下大氅掛在一側,一面道,“我同陸深說了,元宵後就走。” “哦。”許驕應聲。 宋卿源又道,“阿驕,我讓陸深留下,你在這里,我始終不放心,陸深在,我安心些。” 許驕眨了眨眼,嘆道,“早前你不在,我也好好的……” 宋卿源俯身,“阿驕,別鬧,讓我安心離開蒼月。” 許驕听話噤聲。 是,陸深留下來,才是他的定心丸。 “好。”她溫聲。 宋卿源眉頭微舒。 暗衛都跟著柏靳去了行宮,官邸的護衛同宋卿源熟絡了,很好應對,許驕是擔心陸深這里,“陸深要怎麼……” 他淡聲道,“我來想辦法。” 許驕點頭,但凡他說了他來想辦法都是他有主意,她不必多想。 偌大一個南順,他都能應付,往官邸里塞一個陸深不難。 “看什麼書?”他在她一側坐下。 懶人沙發忽得朝另一頭熬了下去,她自然而然倒在了他懷中。 “……”許驕頭一次發現懶人沙發還有這樣的使用方法,許驕回神,“閑書。方才看文公看累了,不怎麼舒服,看不進去了,就看看閑書。” 她說話的時候,宋卿源目光書頁上迅速掃了一遍,既而蹙了蹙眉頭,“我不在的時候,你少看些這種書。” 許驕︰“……” 這書也沒什麼呀,就是本普通的話本子,男女主角牽下手都要心跳好幾頁紙那種…… “這種清水文,只有感情,沒有旁的。”許驕一本正經。 “哦,是嗎?”宋卿源輕瞥。 “是啊。”許驕一面應聲,一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得,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不是牽個手都面紅心跳了好久嗎?怎麼突然溫泉里血脈奔張朝著高潮迭起去了? 許驕︰“……” 宋卿源探究般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看這種書?” 早前在靈山行宮,她就捧著一本在看。 許驕嘆道,“不是……絕對不是,前面可清水隱晦了,怎麼說開車就開車,毫無征兆?” 宋卿源看她。 她知道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且宋卿源也听不懂開車,這種時候,要與其解釋這麼多問題,解釋這麼多名詞,還不如直接狗得了。 “要試試嗎?”她撲倒他,曖昧問道。 宋卿源忽得漲紅臉,好像明白過來說被開車就被開車的意思。 “別鬧,阿驕。”她這幅模樣,他什麼都做不了,但她的狗爪子已經伸進了他的衣服了開始撓,最後兩個人一起摔了下去。 “許驕!”宋卿源剛出聲,忽然間,耳根子都紅透,許驕輕聲道,“噓,別出聲,白川是啞巴,小心被人逮到。” …… “白川大人,你回來了?”宋卿源回屋的一路都在出神,葡萄叫他,他頓住,朝著葡萄點了點頭。 “白川大人,你怎麼了?”葡萄見他似是有些緊張的模樣。 宋卿源搖頭,回了屋中。 闔上屋門,腦海里還是方才她青絲繞在他指尖,腰間,銷魂蝕骨……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就是讓他死,他都是願意的…… 妖精…… 還是個話本子看多的妖精。 他臉紅。 *** 等到入夜,宋卿源才又去了她屋中。 這回倒是沒看話本子了,但也怏怏沒什麼精神,整個人窩在懶人沙發里閉目養神。 宋卿源去的時候,她正好睜眼。 宋卿源看她不怎麼舒服的模樣,今日第二日,她鬧騰是鬧騰,不舒服是真不舒服,“好些了嗎?” 宋卿源擔心。 許驕看了看他,輕聲道,“嘴疼。” 宋卿源︰“……” 隔著面具,宋卿源的臉都紅透,“不鬧行嗎?” 他是不經逗。 許驕改口,“手也疼。” 宋卿源︰“……” 宋卿源整個人同煮熟的螃蟹似的,臉上,耳根子,就是脖子處都沒有一處不紅的…… 許驕終于不逗他了,“抱抱龍,你背我一會兒吧。” 她喜歡他背她。 “好。”他在她跟前半蹲下,她起身上前,趴他背上。 他背她站起,“去外面不便……” 她將頭靠在他肩膀上,溫聲道,“就在房間里轉吧。” 宋卿源︰“……” 許驕笑道,“我就喜歡你背我。” 宋卿源溫和道,“那我背你,你睡會兒……” 許驕微訝,“你一直背著我睡嗎?” 他輕嗯一聲。 許驕繼續問,“真要背我一晚上?” 他繼續輕嗯。 許驕認真提醒,“會很累。” 宋卿源回眸看她,“又不是沒背過。” 許驕道,“那是小時候……” 宋卿源嘆道,“糊涂了嗎你?要真是小時候背的你,岑女士會對我戒備心這麼大?” 許驕︰“……” 宋卿源繼續道,“阿驕,你那時候都及笄了。” 許驕唏噓,“你那時就知道我是女的?” 宋卿源好氣好笑,“不知道我背你干嘛?” 許驕︰“……” 也是,他想象不出抱抱龍背其他男子的畫面…… 反正都是背著她在屋中轉圈,宋卿源又問,“你還記得第一次親我嗎?” 許驕︰“……” 宋卿源惱火,那就是記不得了。 宋卿源道,“記住了,背你回家那次。” 許驕驚訝,但確實那次是頭一回在宋卿源面前喝醉,不是吧,第一次喝醉就去親了他?!! 她這是有多憋不住了…… 許驕沒吱聲。 宋卿源道,“你親我,讓我背你回家。” 許驕︰“……” 許驕想,她要是男的,一定是渣男…… 宋卿源道,“你哪回都是先給我一顆糖。” 話音剛落,許驕親了親他耳後,“糖好吃嗎?” “阿驕……”他再次紅了耳根子,她總是知曉如何撩撥他。 “還吃嗎?”她笑盈盈逗他。 宋卿源沒有應聲。 她含上他耳垂。 宋卿源心中有東西在轟然倒塌。 “阿驕。”他忍不住出聲。 許驕摟住他脖子,輕聲道,“抱抱龍,我愛你呀~” 他低眉笑了笑。 許驕又道,“你完了,你可能逃不出我魔爪了……” 宋卿源惱火,“有病。” 許驕“咯咯”笑了笑。 …… 他真的背了她許久,一直背到她趴在他肩頭睡著。 均勻的呼吸聲響起,背上還有她的心跳聲和身前的暖意,他又背了她許久,直至將近子時,才慢慢在床榻處放下她…… 她睡著了,他放下她的時候,還是微微醒了醒,但意識是模糊的。 他安撫道,“沒事了,睡吧。” 她安心閉眼。 宋卿源伸手綰了綰她的耳發,也知曉她還是有些不舒服,所以眉頭皺緊。 他親了親她額頭,輕聲嘆道,“我肯定鬼迷心竅了,才讓你留在這里……” *** 晨間,許驕還未醒,宋卿源從床榻上起身,沒有吵醒她,悄聲闔門出了屋中。 今日元宵,他還有旁的事情。 只是臨出屋,忽然覺察苑中有人。 他才從許驕房中出來,宋卿源警覺抬頭,才見對面的人是葡萄。 葡萄︰“……” 宋卿源︰“……” 兩人都沒想到對方會出現在這里。 宋卿源是頭疼,都差不多最後一日了,被葡萄撞破,葡萄就是傻子也應當知曉他留宿許驕屋中。 葡萄是驚呆了。 驚呆到下巴合不攏不說,手中捧著的東西還一件接著一件得往下落,他要麼是忘了去撿,要麼是俯身去撿,又忘了手里還捧著旁的東西,總歸就是一邊撿,一邊掉,然後繼續撿,繼續掉…… 是整個人都懵了。 一直僵持也不是辦法,宋卿源朝他頷首致意,而後繞過他出了苑中。 等到宋卿源離開,葡萄心中還在驚濤駭浪…… 白川大人,晨間這個時候,從大人屋中出來,衣裳是昨天的衣裳,是在大人屋中呆了一晚上…… 葡萄整個人都似裂開了一般。 忽得,腦海中如走馬燈一般,都是浮光掠影。 龍光寺的時候,白川大人背了大人從後山下來;南門山行宮的時候,也是白川大人背了大人下山;在行宮的時候,大人同他說,白川大人不是外人…… 直到眼下,葡萄才越發覺得他們二人之間的舉止有多親近。 葡萄想起他兩人在一處的時候,他甚至覺得登對,宛若一對璧人。 大人和白川大人…… 葡萄覺得元宵驚雷。 *** 整個一日,葡萄都沒怎麼吱聲,默默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 其實沒發現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眼下,只覺的兩人眼神中都是默契和曖昧。 他跟大人這麼久,還沒見大人同誰這麼親近過。 就是殿下,也一慣有距離。 但是大人和白川大人一處時不同。 元宵夜市,聚城城中熱鬧無比,許驕帶著早前城中孩童送她的兔子耳朵同宋卿源一道走在前面,葡萄自覺落在兩人身後。 越看他兩人一面走,一面听大人說話的模樣,般配到了極致。 元宵夜市的人很多,也擁擠,白川大人一直護著大人,沒讓她被周圍沖撞到…… 葡萄莫名覺得暖意。 怎麼回事…… 等到猜燈謎處,到處掛滿了花燈,許驕忽然停下,朝著宋卿源道,“喜歡哪一盞?” 宋卿源指了指其中一盞。 然後許驕上前,大殺四方。 宋卿源是見怪不怪,能難倒她的謎題,他至少沒見過。 葡萄目瞪口呆…… 大人太太太牛了,這學識…… 震驚時,許驕轉眸看他,“葡萄,你喜歡哪一盞?” 葡萄指了最高處的那盞。 許驕嘆道,“嘖嘖,葡萄,真看不出來,你內心竟然喜歡這麼浮夸的……” 葡萄趕緊收手,背在身手,拼命搖頭。 但已經來不及了。 許驕一口氣連答了八十一道謎題,在周圍所有人的羨慕聲和喝彩聲中,葡萄捧起了那枚巨大的花燈,葡萄激動得都要哭了,從小到大,還沒人給他猜過花燈呢~ 而且,還是這麼大一盞。 葡萄眼中氤氳包上,他就隨意指了指,大人就當真了,葡萄越想越感動,放下花燈就朝著許驕撲上去,“大人!” 宋卿源伸手,一手將他拎開。 當著他的面抱許驕,他沒揍他都算好的了。 許驕笑不可抑。 不知為何,許驕覺得這樣的場景,這樣夜色,這樣的宋卿源和葡萄在一處,于異鄉的繁華與相伴里,仿佛輕描淡寫,卻又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很久之後她都會記得,也歷久彌新…… 元宵快樂。 諸事順遂! 作者有話要說︰狗驕︰我想把葡萄帶去南順怎麼辦? 81、第081章 一封家書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1章一封家書 等回官邸, 葡萄徑直回了自己屋中。 今日是元宵,不像上次買年貨時那樣大包小包,反而只有葡萄的那張花燈是最耀眼的。 葡萄回屋放下花燈, 托腮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大人今晚買的那堆牽牛花耳墜在他這里, 葡萄出了屋中往鄰苑去。 大人屋中的燈還亮著, 是還沒睡, 葡萄正欲上前扣門。 燈忽然熄了。 燈熄前, 窗戶上隱約映出相擁而吻的場景…… 葡萄揉了揉眼楮, 但確實是熄燈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也什麼聲音都沒有…… 葡萄愣了愣, 想起今日晨間在苑中見到白川大人時的場景,葡萄喉間輕輕咽了咽, 似是忽然明白過來什麼一般, 悻悻離開了苑中。 不會吧, 真的假的…… 葡萄回了屋中, 好似還有些懵。 *** “人走了?”小榻上,許驕趴在他身上問。 宋卿源又仔細听了听, 確認方才的腳步聲之後, 苑中再沒了旁的腳步聲, 才輕聲道,“走了,是葡萄。” 許驕忍不住唏噓, “是被看見了嗎?” “嗯。”宋卿源應聲,“他晨間就看到我從你屋中出來……” 許驕︰“……” 方才宋卿源忽然熄燈,抱了她躺在小榻上, 示意她別出聲,她以為是旁的暗衛巡查,卻沒想過是葡萄。 “葡萄猜到了,夜市的時候看了我們一晚上了。”宋卿源淡聲。 許驕想起葡萄放下花燈上前想擁她,結果被宋卿源拎開的場景…… “我明日就走,你搞得定葡萄嗎?”宋卿源沉聲問她。 他忽然這麼問,許驕心中一驚,連忙坐起身道,“抱抱龍,葡萄穩妥,不會亂說話的……\" 她怕宋卿源拿葡萄開刀。 葡萄是柏靳的人,宋卿源會戒備,但自她來蒼月,一直是葡萄在照顧她,她對葡萄知根知底。 宋卿源拿出火星子,將內屋案幾上的燈盞重新點燃,他的面容重新映入她眼中,她微微怔了怔,听他輕聲道,“你對葡萄很好……” 許驕輕聲,“我來蒼月,一直是葡萄照顧我。” 宋卿源笑,“葡萄很利索,就是話有些多,但知曉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他對你是忠心。” 許驕微訝,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會錯了意…… 宋卿源低聲道,“回南順的時候,把葡萄帶來吧。” 許驕︰“……” 宋卿源又道,“他要是不願意來,就放把人偷偷帶來。” 許驕︰“……” 她知道他在諷刺柏靳。 許驕看了看他,轉了話題,“明日走了,把面具取下來,我看看你。” 他應好。 她非要同他一道去耳房看他摘下面具。 難怪面具看不出來,那層面具真的薄得像一層皮一般,摘下來就要小心翼翼,帶上去更是要花費不少時間,但也正是因為如此,面具貼合,鬼斧神工,近乎看不出痕跡來,卻又能看出人的表情變化…… 許驕想伸手捏一捏,宋卿源制止,“別踫,很容易壞。” 許驕趕緊收回手,怕弄壞了。 許驕見他將面具取下,放在水中保存,面具便沒有褶皺到一處,是舒展開的。等他轉身時,已經恢復了宋卿源的一張臉。 許驕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方才心里還在想會不會不透氣,但也沒見他長痘痘什麼的,仿佛透氣性還很好。 這種易容術是不是後來失傳了? 許驕胡思亂想中,宋卿源抱起她,她便高出了他至少一個半頭,他仰首看她,“阿驕,我舍不得你。” 她輕聲,“我也是。” 她抱著他後頸,俯身吻他,一側的銅鏡里,映出兩人相擁而吻的身影,便隨著加快的呼吸聲,喘息聲,也伴隨著一輪輪的浮沉…… 他以前從來不咬她的,但這幾日似是改了性子一般,她實在拿他沒辦法,側臉避過的時候,見到銅鏡里的綺麗場景,又忍不住闔眸。 漫長的一夜,她被他蒙著雙眼,直至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她攥緊指尖。 他抱她回屋中。 “不準看別人。”她輕聲。 宋卿源笑,“我終日都在明和殿,我看誰?” 許驕咬唇。 宋卿源綰了綰她耳發,認真道,“我有事情等你回來做,早些回來。” 許驕看他,“什麼事啊?” 宋卿源伸手刮了刮她鼻子,“保密。” 許驕伸手攬上他後頸,調侃道,“撩了上次然後不負責任的做法很狗,是不對的……” 宋卿源指尖撫過她唇間,輕聲道,“阿驕,我們是夫妻。” 唇間上酥麻的感覺傳來,許驕輕輕顫了顫。 天色減亮了,宋卿源看了看窗外,再不舍得,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我走了。” 他鼻尖貼上她鼻尖,“好好照顧自己。” 一瞬間,她眼眶便紅了。 宋卿源知曉再停留,更舍不得走。 他俯身,狠狠吻上她嘴角,指尖在她腰間握了握,片刻,才松開唇間,“我等你。” 許驕睜眼,他已經取了一側的外袍,離開了屋中。 屋門開合的聲音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後,許驕知曉宋卿源已經離開苑中了。 許驕身上有些困,又有些乏,似咸魚般躺在床榻上,又木訥得不想動彈。又忽然,仿佛剛剛才被填滿的心底,一瞬間空蕩蕩的,似是被人帶走了一般…… 宋卿源走了。 許驕闔眸。 *** 許驕睡到黃昏前後才醒。 葡萄來的時候,許驕正坐在外閣間的案幾前看著公文。 許驕的認真模樣,葡萄再熟悉不過,葡萄也想起早前的事情來。 當初朝郡府攢了一籮筐的事。 殿下一走,整個朝郡府亂得跟一鍋粥似的,都在擔心大人一個女官能不能管得過來。 其實就連葡萄也都有些擔心。 雖然他是知曉大人早前是南順的相爺,眼下就做郡守郡守而已,相爺應當是能管得過來的。但當時朝郡的情況,說內憂外患也不為過,葡萄心中其實暗暗捏過把汗的。 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朝郡府的官吏將門檻都擠爆,人人都說有亟待處理的事,洛長史當時也急得焦頭爛額,不知道心神往哪里發放才好。 倒是大人往中間一坐,溫聲道,慌什麼,就多少事情,一件一件來。大人是女子,聲音里雖然有凌冽,但大抵都是溫和,卻莫名擲地有聲。仿佛朝郡府有再多的事情 ,大人都能一件一件過。 葡萄知道大人的公文都分成四摞。好些早前看起來急得不得了的大事,到大人這里擱一個緩緩,大約四五日時間,堆積的事情都處理完,早前的難題因為旁的事情解決了,也跟著迎刃而解。 旁人看來,大人是有些神了。但葡萄一直跟在許驕身邊,再清楚不過實情。 殿下在時,大人就跑遍了朝郡下轄的十座城池;大人一目十行,讓他找了所有朝郡關于人口,經貿,賦稅,土地,駐軍的資料,大人都一一看過;而且大人一旦開始處理朝郡府的事情,多是廢寢忘食。 去年四五月,朝郡府就恢復了正常運轉,將近大半年的時間里,大人在各座城池呆的時間都很長,反倒是官邸的時間短些。從西關回來的這一路,恰好逢著年關,但眼下看,正月十五一過,大人又恢復了早前的模樣。 葡萄上前,“大人,行宮來消息了,殿下說晚兩日回聚城,怕是要後日了。” “好。”許驕一面看著文書,一面應聲,柏靳什麼時候回來都一樣,她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葡萄想起昨晚來尋許驕時,見到燈影下相擁而吻的兩道身影,葡萄的目光不由往內屋方向瞟了瞟,忍不住道,“大人……好像今日一整日,都沒見到白川大人……” 听到葡萄提起白川,許驕懸筆微頓,抬眸時,見他一直在瞄內屋方向,仿佛覺得里面藏了人似的,再聯想到他方才口中的一整日沒見到白川大人,許驕心如明鏡,“看什麼呢?” 葡萄連忙收回目光,雖然大人的目光不犀利,但他總覺得大人一眼把他看穿了似的,葡萄賠笑道,“沒,就是一直沒見到白川大人,覺得奇奇怪怪的……” 許驕低頭,平靜道,“沒什麼好奇怪的,以後也見不到他了。” “啊?”葡萄以為听錯,怎麼會? 許驕也沒抬頭,繼續平靜道,“我把他炒了!” “????”葡萄一臉懵。 許驕更正,“革職了……” “為……為什麼啊?”葡萄不明白,分明白川大人就很靠譜,而且……而且不是他們兩人關系還挺親近的,他還見過白川大人從大人房里出來,而且……昨晚元宵夜市,兩人也分明親密…… 不是那種意義上的親密,就是言談舉止,眼神表情里的微妙親密…… 反正葡萄說不好。 總之,大人怎麼可能將白川大人革職了呢! 許驕抬眸看了他一眼,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前。 葡萄連忙上前,認真看她。 許驕指尖敲了敲桌面,嚴肅道,“他想佔我便宜,我就讓他滾蛋了!” “啊???”葡萄臉色都變了。 許驕托腮看他,“所以,以後不要再提這個人了,我會很不高興……知道了嗎?” 葡萄忙不迭點頭。 雖然听起來匪夷所思了些,但大人這麼一說,他就算覺得白川大人不像,也不敢多問了,天哪…… 葡萄不知道怎麼說好。 許驕又叮囑道,“還有,白川的事,日後同什麼人都不要提起,就說白川家中有事走了,免得旁人猜忌,日日來煩我。” 葡萄認真頷首。 “去吧。”許驕吩咐一聲,還在驚愕中的葡萄轉身出了屋中。 許驕掩袖笑了笑。 這樣,葡萄不會再多提宋卿源的事情了,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反正宋卿源的白川日後葡萄應當也見不到,推到白川身上就是了…… 倒是陸深這里,早前宋卿源說安排好了,她還見到陸深。 等到翌日,洛懷近來了官邸。 許驕從官邸後院去前院的路上,正好遇到府中的侍衛在給新來的侍衛介紹官邸。 許驕路過時,輕瞥了一眼,侍衛帶著新來的侍衛朝她拱手致意。 許驕認出陸深來。 陸深一直跟著宋卿源,她能認出陸深,陸深也能認出她。 拱手前,陸深朝她頷首,許驕確認了就是陸深。 雖然不知道宋卿源是怎麼做的,但陸深確實來了朝郡官邸。 許驕收回目光。 官邸前院,許驕見到洛懷近,早前還打著石膏,腿腳行動不怎麼方便,眼下石膏已經拆了,也沒有再拄拐杖之類的。 “康復了?”許驕莞爾。 洛懷近點了點頭,也笑道,“謝大人關心,下官都好了,可以自由活動了。” 許驕問道,“有事找我?” 洛懷近方想起正事來,“昨日葡萄尋我,說殿下準備同大人一道巡查朝郡下轄十座城池,我將最新的資料都整理了一遍。大人離開聚城有幾月了,這趟同殿下去巡查之前,大人可以先看看。” 他手中捧著五六本冊子,許驕愣了愣,翻開其中一兩頁,都是按照她之前要求朝郡府梳理的習慣整理的,很清楚明了,也能很快看完。 這麼多資料,洛懷近應當不是一日能整理完的,恐怕年關都在家中忙此事,許驕笑了笑,“多謝懷近,有心了。” 葡萄上前,從洛懷近手中接過冊子抱著,許驕同洛懷近往廳中去,一面走著,一面說著話,在許驕回朝郡前,其實洛懷近已經將朝郡十城都跑了一遍,原本在回來路上要同她細說的,後來他摔著了腿。 眼下,正好有時間一道。 洛懷近同許驕一道說著朝郡府的事情,葡萄去張羅出行之事。 等晌午前後,洛懷近應當是想留下一道用午飯,許驕沒留,洛懷近繼續磨時間。 陸深來苑中的時候,許驕看了看洛懷近,低聲道,“懷近我還有些事,你先回去吧,明日再說。” “哦……”洛懷近有些不怎麼情願起身。 陸深看了洛懷近一眼,沒有吱聲。 陸深上前,“大人。” 周遭沒有旁人,許驕放下筆,輕聲道,“陛下回去了嗎?” 陸深拱手,“大人放心,在路上了,有暗衛跟著,不會有差池。” 許驕這才點了點頭。 陸深是宋卿源手下用得最順手的暗衛之一,陸深也慣來穩妥,宋卿源讓陸深留下,她不用多擔心旁的,許驕提醒道,“柏靳身邊的禁軍和暗衛很多,明日就會回官邸,別露馬腳。” “大人放心。”陸深說完,許驕都愣住。 早前宋卿源是取了巧,裝啞巴,但是陸深只用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整個人說話時將南順的口音都去了,已經換成了蒼月口音…… 暗衛果然都是很可怕的生物…… 許驕如是想。 …… 但等到第二日,還沒等到柏靳回官邸,卻等到了葡萄驚慌跑來,“大人,不好了!” “慌慌張張做什麼?”許驕溫聲。 葡萄捂了捂嘴,低聲道,“洛長史又摔著腿了!” 許驕︰“……” 許驕抬眸看他,以為听錯,“洛懷近?” 葡萄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就在前院,洛長史剛到前院,又將腿給摔了。” 許驕皺眉,“沒事吧,嚴不嚴重?” 葡萄點頭,“說動彈不了,虧得新來的陸侍衛在,將洛長史送去了醫館。” “……”許驕眼楮眨了眨,“哪個陸侍衛?” 葡萄以為她不認識,“就是昨日新來的陸深陸侍衛啊,大人可能不記得了,昨日大人去前院的時候,還遇到過。” 她當然記得陸深…… 但當巧不巧,洛懷近又是遇到陸深摔骨折的。 上次洛懷近摔骨折是遇到宋卿源的時候。 宋卿源一看見他就一臉黑。 初三朝郡府官吏攜家眷來官邸拜謁的時候,洛懷近一直跟著她,她是想借扶他去一側歇息,讓他坐那兒不動,但最後是宋卿源直接上前,二話不說將人架走…… 宋卿源很不喜歡洛懷近,因為洛懷近總往她跟前湊。 眼下,宋卿源不在朝郡,但陸深在。 陸深自然是听宋卿源的話。 宋卿源離開朝郡前,少不了交待陸深事情,她想其中應當就包含有人很不喜歡的洛懷近…… 所以,昨日陸深見到洛懷近想方設法留在官邸時,今日洛懷近就又摔骨折了…… 許驕不用多想,閉著眼楮都能猜出來龍去脈。 許驕扶額,略微有些頭疼。 洛懷近是朝郡府長史,怎麼都同她有工作交集,原本這趟巡視也是要一道去的,眼下看,應當是去不了了…… 等她和柏靳巡查回來,也差不多要同柏靳一道入京了,不會再在朝郡久留。 洛懷近日後不會再斷腿斷胳膊了…… 許驕心中唏噓。 *** 正月二十,許驕同柏靳一道從聚城出發,開始朝郡全郡的巡視。 無他,朝郡局勢才剛向著穩定發展,此時忽然將郡守調離,且許驕在朝郡百姓心中的威信很高,柏靳怕許驕的調離讓朝郡民心不穩。 所以,許驕調任之前,他需要親自同許驕一道巡視朝郡十城,這就是東宮仍舊極其重視朝郡的暗示。即便許驕調任,朝郡百姓也不至于太過恐慌。 朝郡下屬十余座城池,正月下旬,許驕同柏靳一道從聚城出發,預計用時兩月巡視完成後返回聚城,再由聚城返京。 這一路,吳振同行。 吳振日後會接任許驕的郡守之位,巡視這一路,許驕同吳振介紹各座城池的情況,帶他熟悉各處官吏,也帶著他同百姓在一處,听百姓心聲,看當地的基礎設施建設。 一言蔽之,但凡重要之事,許驕事無巨細,讓吳振第一時間就能清楚了解現狀和問題所在。 這樣的細致交接,吳振會少走不少彎路,也會為更快為當地百姓謀得福祉…… 吳振早前就听過岑清,也知道她是東宮跟前的紅人。 這次朝郡之行,吳振原本也以為是東宮要替岑清做聲勢,讓岑清名正言順調任京中官職。但真正一路同行,吳振才知曉東宮並非是有意袒護岑清,或是無端信任岑清,岑清同東宮之間也沒有某些不可描述的關系。 就算是他,這一趟下來,也清清楚楚知曉岑清在朝郡的這一段過度時間內做了什麼,才能讓朝郡的局勢迅速平穩下來。 岑清不僅沒有丟一個想象中爛攤子給他,而是一個趨向平穩的朝郡,一份清清楚楚的答卷。這一路巡查,不僅是東宮了解這一段時日朝郡的近況,也是岑清同他的述職和交接。 等吳振同許驕、柏靳一行返回聚城,已經是三月底的事。 許驕忙著同吳振做朝郡府最後的交接,準備四月初等柏靳一道入京,閑暇時,陸晨來了屋中,“大人。” 陸深不會輕易來尋她,她知曉是同宋卿源相關的事。 周遭並無旁人,陸深道,“大人,陛下在三月中旬的時候已經順利抵京了。” “那就好。”許驕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才放下。 平安抵京就好。 陸深沒有離開的意思,許驕看他。 陸深上前,從袖袋中取出一枚信封給她,許驕接過——抱抱龍的字跡她自然認得,哪怕只是“阿驕親啟”幾個字。 陸深自覺退了出去,許驕慢慢拆信。 信的內容不短,但一個字透露身份的字樣都沒有,但是她都能看得懂,譬如宋昭來了城門口接他,就是弟侯之于城外;大監見了他兩眼淚汪汪,就是忠僕含淚;他去了鹿鳴巷讓人打掃,就是家中掃塵…… 他的每一句話,她都能看懂。 很長的一封信,也事無巨細,洋洋灑灑寫得都是瑣事,更似一封家書——嘮嘮叨叨,細水流長的家書。 許驕不由想,他何時也這麼閑了? 嘴角微微揚了揚。 …… 四月初一,南順京中早朝重啟,百官再度于內宮門處列隊等候。 金殿內,天子高坐殿上。 百官手持笏板,下跪高呼萬歲。 殿上,天子熟悉的聲音傳來,“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抬頭看向大殿之上,金黃色的龍袍加身,十二玉藻冕旒下,看不清天子的情緒。 沈凌為百官之首,率先出列,“微臣有事要奏。” 宋卿源淡聲道,“沈卿,說。” …… 四月中旬,宋卿源在明和殿內見沈凌和樓明亮,大監入內,宋卿源看了大監一眼,“有事?” 大監躬身,“蒼月密函。” 宋卿源微微怔了怔,既而平靜朝沈凌和樓明亮道,“今日到這兒吧,朕還有旁的事。” 听到蒼月密函兩個字,沈凌和樓明亮知曉不應多問,“微臣告退。” 宋卿源擺了擺手,兩人自覺退了出去。 大監將密函呈上,宋卿源接過,眉間稍許失望——他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而這個信箋內,分明只有一張薄紙。 “出去吧。”宋卿源吩咐。 大監退出。 宋卿源去蒼月的事並未同旁人提起,跟著他的暗衛也都口風很緊。雖然大監隱約覺察天子這一趟回來後不似早前了,早前是昱王之亂過去多久,眉間都有愁容,但這次回來,不知曉生了何事,出神偷笑的時候都常有。 而大監印象中,像方才一樣,天子這麼期盼一封信的時候,仿佛還是早前相爺還在的時候,每次相爺給陛下送的折子,或是信箋,陛下總是停下手上所有的事,當下拆,當下看。 大監沒有多打量,退出明和殿時,宋卿源正好拆開信封。 果真只有一張薄紙。 一張薄紙不說,薄紙上只有寥寥一行字——這麼閑?本子(折子)看(批)完了嗎? 宋卿源無語。 他認認真真,滿懷赤忱給她寫了一封那麼長的家書! 她就回了兩行字! 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但很快,又忽然反應過來,鞭長莫及…… 宋卿源早前還覺得兩年時間許是不長,但眼下,只恨不得讓陸深把她拎回來! 宋卿源心中窩火,但還是舍不得撕掉。 將信箋折好,想重新放回信封時,眸間微微滯住——紙箋折好的地方,分明印著一個清晰的唇印。 忽得,宋卿源臉色微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路上耽誤啦,手機碼的,先發啦,免得大家等,晚點回去捉蟲,麼麼噠 82、第082章 國子監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2章國子監 朝郡到蒼月京中要二十余日路程, 這是許驕時隔六年後再次抵達蒼月京中。 蒼月一直是臨近諸國中的天.朝.上.國,蒼月京中的繁華與氣勢恢宏,臨近諸國完全不可比擬。 話雖如此, 但在許驕看來,這六年里, 蒼月京中的變化並不大。好些地方同許驕六年前來過的時候近乎一模一樣。 時間有時就像一台機器, 會推著歷史向前滾滾行進, 也會將時間的指針定格在某處。像蒼月京中這樣的地方, 除非很大的變動, 幾十年,甚至百余年,都難有很大變化。 這是好事, 但長遠來看,也不是好事…… 許驕目光看著馬車外出神。 這樣的感知, 蒼月的人未必清楚, 臨近諸國也未必清楚, 但柏靳一定清楚, 所以柏靳在做的,都是著眼于蒼月未來的事;同宋卿源一樣, 並非要等到窮則思變的一刻, 而是未雨綢繆…… 馬車中, 趙暖忍不住驚嘆道,“這就是蒼月京中嗎?” 趙暖初次來蒼月,雖然早前就知曉蒼月京中繁華鼎盛, 真正看在眼里又是另一番不同的震撼和驚嘆。 兩人都是女子,這一路趙暖同許驕同行的時間多。 柏靳每日有很多事情要忙,有時候無暇顧及。 趙暖會來找續許驕。 起初的時候, 趙暖還有些矜持,“岑大人,我有些無聊,可以同你一輛馬車嗎?” 許驕想說,同我一輛馬車恐怕也無聊。 但趙暖咬著唇,一雙眼楮似無辜一般,許驕是顏狗,看著趙暖可憐巴巴的模樣,許驕嘆道,“可以,只是,同我一處未必不無聊。” 趙暖卻很開心,“沒事呀~” 許驕想,趙暖應該很難影響到她,畢竟,連葡萄這樣的人在馬車中,她都可以旁若無人得看書。 但是趙暖不同。 “你看的什麼書?” “我可以看看嗎?” “你是不是看過很多書?” “你都去過哪些地方?” 趙暖是柏靳的人,許驕不好怠慢,所以大凡趙暖問的時候,許驕都會認真回答。 起初,許驕只是覺得趙暖新鮮勁兒一過就不會這麼熱衷了,但慢慢的,許驕發現趙暖每日里都會找至少一個多時辰同她在一處,要麼看書,要麼說話,要麼一路閑聊,許驕才反應過來,趙暖背井離鄉,需要朋友。 有葡萄這個八卦中心在,趙暖的事,許驕很早就听葡萄提起過。 應當是柏靳出使長風時,剛好遇到長風政權更替。長風太子軟禁了天家,逼天家廢掉了先太子,作為先太子嫡系的國公府受了牽連,趙暖是國公府的嫡女。 太子為了羞辱國公府,逼趙暖在清風台上獻舞,取悅京中世家子弟。以許驕對柏靳的了解,柏靳應當是在當場實在看不下去,又不好在長風撕破臉,所以尋了個理由將人要了來。 趙暖這才跟著柏靳一路從長風到了蒼月。 長風京中同蒼月其實不遠,但確實是听說因為趙暖的緣故,柏靳在長風途中耽誤了將近一月時間。 許驕和柏靳雖然是同類人,但是她同宋卿源之間的事,柏靳早前只說過一句伴君如伴虎,讓她有難處找他,旁的沒有多問;所以柏靳同趙暖之間的事,許驕也沒有多問。 這二十余日相處下來,許驕覺得趙暖並不難相處。 許是都在異鄉的緣故,還能說上一些話。 趙暖讓她想起了傅喬。 其實趙暖同傅喬很像,典型世家貴女,既有矜持,有自己的行為準則,其實也有內心中叛逆和掙扎的一面。 趙暖早前好奇接近她,是因為柏靳的緣故,趙暖擔心她和柏靳的關系,所以小心翼翼,後來自己都全然拋在腦後。 許驕談不上喜歡趙暖,但也不討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準則,趙暖也有。 君子和而不同,她們二人日後許是會處成朋友…… 眼下听到趙暖的驚嘆聲,許驕也回過神來。 她早前也去長風出使過。 但無論長風也好,南順也好,同蒼月相比都算是小國。 蒼月有著非常廣闊的戰略縱深,國力鼎盛,四方來朝,是臨近諸國的中心。 相比之下,長風的國土雖然算是臨近諸國中僅次于蒼月和巴爾的,但自古以來,長風都是最容易深陷奪嫡之爭的一個國家。 長風歷代君王即位,大都要伴隨十余年動蕩,所以長風局勢一直不穩,外強中干,即便坐擁大面積的國土,也很難長時間興盛,更似一個輪.盤,每一任帝王登基都是一個循環。 所以長風同蒼月雖然是鄰國,但國中景象常年不同。 蒼月京中繁華富足,趙暖才經歷了長風宮變,到離開時候,長風京中還一片蕭索,所以在趙暖看來,蒼月和長風京中全然是兩幅景象。 許驕看向她。 趙暖好奇問道,“南順京中和蒼月一樣繁華嗎?” 許驕想了想,而後搖頭。 同長風和蒼月比,南順還要不同些。 南順國土面積不及長風,但地理位置優越。 偏安一隅,又有沱江做天塹。 南順自古臨水而興,是有名的魚米之鄉,除了飽受水患之外,南順近乎是旁的災害和受戰亂侵害最少的一個國家,水路商貿穩定又發達,南順很富足。 所以蒼月,長風,南順雖然相互毗鄰,卻是國情全然不同的三個國家。 還有周遭的東陵,燕韓,西秦,巴爾,和再遠一些的羌亞,其實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不同的特點,都沒有相同或相近的。 在東宮和翰林院的時候,許驕就通讀過翰林院藏書閣中關于臨近諸國的史冊和風土人情的書籍,所以趙暖問起的時候,雖然好些地方許驕並未去過,但也說得出來臨近諸國京中的特點。 “阿清,你都去過嗎?” 幾日前,趙暖對她的稱呼就切換成了阿清。 許驕應道,“不全,是書看得多。” 趙暖頷首。 …… 蒼月京中很大,入了城門許久,馬車才緩緩停下。 朝中有時,柏靳昨夜先行趕回了京中,許驕和趙暖要遲一些。 馬車緩緩停下,有內侍官在馬車外道,“趙小姐,我們同岑大人要分開兩輛馬車了,岑大人要去官邸了。” 趙暖是柏靳從長風帶回來的人,直白些,就是長風送給柏靳的侍妾,論身份是要留在東宮。 “阿清,你要來看我……”許驕下馬車的時候,反復提醒。 趙暖其實有些擔心。 獨在異鄉,東宮對趙暖來說是陌生的。 除卻柏靳同她的關系,這一路她只同許驕是熟識,除此之外,她並沒有旁的朋友。 許驕應好。 趙暖仿佛才安心了些,同她揮手道別。 等接趙暖的馬車離開,許驕才上了另一輛馬車。 自從要回京起,葡萄整個人就很興奮。 葡萄一直在京中,其實朝郡也不怎麼熟悉,終于要回京了,葡萄的興奮寫在臉上。 早前是有趙暖在一處,眼下馬車中只有他和大人了,葡萄嘰嘰喳喳說道,“大人,殿下給大人安排的官邸在明巷。” 明巷是京中世家貴族的聚集地,大部分的權貴都住在明巷和附近。 許驕早前在書冊上看到過。 但什麼樣的書冊,都不如葡萄的繪聲繪色。 “大人這處苑子很早之前叫東湖別苑,後來輾轉做過侯府,郡王府,又賜給過京中旁的官吏。大人之前,宅子的主人是御史台的羅大人。羅大人離京頤養天年了,所以這處宅子空了出來,殿下讓大人住這里。”葡萄解釋得很清楚。 許驕頷首。 馬車即將抵達,葡萄笑道,“大人,明巷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東湖別苑雖然不大,但是有一點很特殊。” “怎麼特殊?”許驕問。 葡萄道,“東湖別苑對面是平陽王府,天家姓柏,天家的祖上在登基前,就曾是平遠侯。所以,殿下家中的祖宅其實就是眼前的平遠王府。” 馬車剛好停下,許驕撩起簾櫳看了一眼,果真見平遠王府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她看過各國史冊,知曉柏靳的祖先是在兩百年余年前拎劍步入宮闕的。 這些簡單而冰冷的文字記載,早前看的時候並無多大感觸,只是留有一個簡單影響,旁人提起,她也會想起。但眼下,在直接映入眼簾中的景象里,這些文字忽得立體起來,增添了幾分歷史的厚重感。 柏家取下蒼月,真正是從眼前的平陽侯府開始的。 許驕不由駐足多看了幾眼。 葡萄又道,“平遠王府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但是一直有人在打掃,是天家府邸。” 許驕頷首。 葡萄則領著她往東湖別苑去。 身後,跟著陸深等幾個侍衛。 早前朝郡府是有不少侍衛,但大多的編制都是在朝郡府,許驕這趟回京,只帶了少數幾個侍衛一道。 也就是陸深幾人。 葡萄扣門,東湖別苑有人應門,都是殿下讓人安排好的。大人在蒼月舉目無親,來了京中,殿下是多照應了一些。 東湖別苑不大,安排的人手也不多,許驕這一路有些累了,苑中粗使的丫鬟很快備好了水給她沐浴洗漱。 寬衣入了浴盆,許驕洗去一身疲憊。 這一路終于到蒼月京中了。 明日早朝後,柏靳會在宮中呆一段時間處理朝中事務,她等下午晚些,會去東宮尋柏靳,柏靳會給她安排在朝中的職位。 柏靳想讓她幫忙做的事,鴻臚寺是最合適的。 但是她的身份特殊,鴻臚寺需要同臨近諸國頻繁接觸,不說旁的,光是南順這一條,她的身份都極有可能暴露,所以,她心中排除了鴻臚寺這道選項。 宰相之位,是可以統領百官,但她在南順是因為少時就開始入仕,所以有很深的基礎在,在蒼月,即便柏靳想把她推到這個位置上去,她也根本不了解蒼月的國情,瑣事,她要居相位,只會惹來岔子和非議。 柏靳素來辦事穩妥,又明知她同他說起過,等兩年一過,她會離開蒼月,柏靳不會冒險。 柏靳究竟會讓她做什麼? 但許驕心中很清楚的是,柏靳的目標很宏大,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時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柏靳真要實現他的宏圖大志,只能立足現實,從最基礎的做起…… 翌日下午,許驕出現在東宮。 這一路東宮是同岑大人一道回京的,東宮的內侍官都認識岑大人,于是親切迎了許驕入內。 許驕早前沒來過東宮,柏靳不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許驕與其在他的書苑等,還不如尋趙暖照發時間。 趙暖沒想到許驕今日就來了東宮,喜出望外。 許驕同她說了會兒話,問她是否還習慣,趙暖低頭頷首,臉色微微有些紅,“習慣~” 許驕又不傻,沒有再多問了,只是陪著她一道逛了逛東宮,又胡亂閑聊了幾句。 很快,有內侍官入內,“岑大人,殿下到大門處了,听說大人在,讓大人直接去東宮大門處等。” 許驕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他怎麼說,她怎麼做就對了。 等上馬車,果真見柏靳已經在馬車中等候。 她上了馬車,落座好,柏靳吩咐了聲,“出發吧。” 馬車緩緩駛離東宮門口。 柏靳一面看著馬車中暫時堆積的奏折,一面頭也不抬得問道,“怎麼樣,還習慣嗎?” 這里不同朝郡,她適應朝郡用了一段日子,適應京中也是一樣的。 許驕應道,“還在慢慢習慣中,快了。” 柏靳笑了笑,“許驕,我們今日去國子監。” “國子監?”許驕意外。 難道,柏靳是想讓她去國子監任職? 這倒真是出乎許驕意料之外。 國子監一向是國中的最高學府和教育管理機構,但是蒼月有久負盛名的白芷書院,所以國子監只是蒼月國中的教育管理機構,等于將早前國子監的功能分到了白芷書院和國子監兩處。 柏靳笑道,“國子監下設祭酒一人,司業兩人,統管國中教育之事,許驕,你要接國子監司業之職……” 國子監司業,差不多教育部副部長職位了…… 許驕心中嗟嘆,遂又問道,“為什麼?” 她沒太明白柏靳意思,他不是讓她幫忙來做他想做的事,怎麼會突然去到國子監司業了? 柏靳笑了笑,溫聲道,“兩年時間夠做什麼?” 許驕沒應聲。 確實,兩年時間在這件事上,近乎什麼都不能做。 就連榆木去一趟羌亞來回都要一年多兩年,兩年時間能做的事確實不多,興許,只是剛開個頭就結束了。 柏靳繼續道,“國子監司國中教育,許驕,要想探索周遭,最重要的是觀念,兩年的時間很短,興許都不夠往返兩次羌亞,但是教育之事可以傳承。” “譬如?”許驕看他。 他湊近,“譬如,世界可能是圓的,海洋的面積可能大于陸地,這世上有很多沒有探索完的地方,等等……只有當莘莘學子慢慢接受這些理念,未來才有可能不斷去探索,除了你,沒人能替我做這件事。” 許驕明白了,柏靳的意思也是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花時間去做準備。 而最重要的準備就是觀念。 “我明白了。”許驕應聲。 馬車緩緩停在國子監門口,侍衛推開大門,柏靳領了許驕入內,“白芷書院替代了一部分國子監的功能,但是不沖突,國子監司業原本就要去白芷書院講學和做探討,許驕,這是最好的沃土,這兩年時間,我要能用之人。” “好。”許驕應聲。 *** 六月中旬,南順即將進入汛期。 每年南順最怕的就是水患,所以從汛期之前開始,南順的工部,戶部,乃至朝中上下的神經都緊繃著。這是一年中南順最緊張的時刻,就連上朝的氣氛都凝重了很多。 早朝上,都是朝中通報各地的汛期判斷和準備;明和殿內,也都是各處關于汛期的折子一個接一個的遞上來。 宋卿源近來關注的也都是汛期之事,弄得神色也很緊張。 沈凌已經去了梁城。 沈凌是宰相,也對工部之事熟悉,早前還去過梁城,所以這一輪汛期開始,沈凌已經外出公干,好第一時間處理緊要之事。 朝中之事樓明亮在照看。 宋卿源照舊每日都很忙碌。 朝中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過了一日又是一日,每日都有看不完的折子。 他也大抵沒有早睡的時候。 早前還有許驕分憂,沈凌和樓明亮雖然能干,但磨合需要時間,尤其是相位,宋卿源知曉急不來。 “陛下,蒼月來的密信。”是日,宋卿源正困得不行,大監忽然入內,將信封呈給他。 他知曉是許驕的信,忽然一掃早前的困意。 而這次,信封沉甸甸的,不似早前一樣,只有一頁紙。 宋卿源忽然心情便好了起來,“下去吧。” 吩咐大監的時候,他嘴角都帶著笑意,大監錯愕退了出去。 宋卿源拆信。 嗯,洋洋灑灑兩頁紙,十足的進步。 許驕也仿照他早前的家書一般,說起她四月的時候從朝郡動身出發,差不多四月中旬抵達京中。蒼月京中沒有太多變化,和她在鴻臚寺出使時見過的一樣。 而後說她眼下的宅子是東湖別苑,在明巷上,同平陽王府一牆之隔,離國子監很近。 對了,她眼下在國子監任司業。 國子監司業不用早朝,她也不用早起,每日的工作不算忙,但要去白芷書院和國子監講學。 他們都叫她岑先生。 早前還沒人叫她先生呢! 她的學生的年紀從幾歲到二三十歲不等,但是白芷書院的學生都很熱忱好學,時常下了課,還有很多人留在,等著問她問題。 她早前還覺得國子監司業輕松,眼下看,還真不輕松…… 不能誤人子弟,她自己也要打量增加輸入,到處查找資料等等,反而覺得是另一種充實。 從東宮和翰林院出來,她仿佛許久都沒有像眼下這樣,看書忙碌充實過,不同于早前的充實。 總之,有陸深都在,她這里一切都好,諸事順遂,沒有旁的好擔心的…… 洋洋灑灑,足足兩整頁紙。 事無巨細,娓娓道來,是慢慢有家書的樣子了…… 宋卿源溫和笑了笑。 落款處,應景得寫了岑先生幾個字。 宋卿源有些好氣,也有些好笑。 還又有些窩火。 許驕在她這里做得都是宰相的事,安國興邦。 到了柏靳這里到好,成了給他蒼月的教書匠,還要管轄國子監之事…… 國子監的祭酒向來都是名譽上的大儒,其實事情都是司業在做。 殺雞用牛刀! 宋卿源不滿的人,是柏靳。 *** 很快,又是一年的八月中秋。 去年的中秋,許驕還在去西關的路上,今年的中秋,國子監策劃了特別的活動,中秋賞月,也做了一場關于月球的猜想。 許驕到國子監後,白芷書院和國子監都增設了不少猜想相關的課程和推演,學子們可以利用所學的知識,甚至是天馬行空來推演也應證自己的猜想。 中秋賞月時,許驕開了一門關于月球的猜想課。 白芷書院不少學子都參加了。 猜想課假象了太陽,月球和他們腳下土地所在的位置,以及這三者位置變化,所帶來的月亮形狀的變化。 在中秋月圓時,做這樣的猜想和推演,不少人都很感興趣。 這一趟猜想和推演課很成功。 之前,還有關于周遭大陸和海洋的猜想,也吸引了不少學子。 不少人和許驕進行了激烈的討論,也有不少人下來之後整理了筆記和自己的想法。 許驕從這些人中,挑出了不少感興趣,也願意探索的人,這些人,日後將有可能同柏靳一道,重新探索和定義這里的世界。 …… 許驕繼續落筆,給宋卿源寫著信,大抵是說,時間過得真快,又至中秋了,今日的猜想和推演課很成功,還有不少新穎的想法,都很讓人興奮。 許驕又在信里說起自己近況,還是諸事都好,不必掛心。 最後,才是千里嬋娟。 將信封好,旁的事情交給陸深就好。 陸深有自己的門道,信送去蒼月,前後兩月就能收到宋卿源的回信。 所以他同宋卿源的書信其實並未斷過。 車馬很慢,書信也很慢。 但有些東西卻在慢慢沉澱。 …… “還沒有嗎?”許驕第四次詢問陸深了。 都臨到臘月了,早前中秋送去南順的信,就算是兩個月時間,那應該也是十月底十一月初就收到宋卿源回信才是。 眼下都臘月了。 宋卿源不應當啊,除非…… 許驕心中慢慢升起一個匪夷所思念頭,他不會…… 沈 作者有話要說︰生死時速啊~ 國際慣例,周末紅包,大家記得按爪抓 晚安啦 83、第083章 收留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3章收留 他不會又跑來蒼月了吧…… 許驕整個人一頓, 同僚喚她的時候,許驕整個人一激靈,明顯就是在想什麼秘密想出神了, 被人一喚,心虛得掩飾了過去。 “司業大人今年年關是在京中過嗎?”同僚問起。 許驕支吾一聲, “應當是。” 蒼月國子監的人不多, 國子監祭酒基本上都是掛名的大儒, 國子監中的事宜都是兩個司業在照看。 又因為白芷書院分走了國子監的一部分職責, 所以國子監的兩個司業里, 其中一個是白芷書院的院長,基本上監管的是白芷書院的事,另一個才是許驕, 等于許驕在監管整個國子監…… 旁人忽然問起,許驕也才想起眼下是臘月了。 她早前除了忙國子監的事, 臘月給她最多的印象就是還沒收到宋卿源的信, 有些心神不寧。 她不在南順, 也井不好多打听南順的事, 早前有梁城之事,又有昱王之亂, 忽然想起的時候, 許驕有時也會擔心…… 等國子監的同僚問起年關的事, 許驕也才突然反應過來,這麼快又要年關了。 她同宋卿源有將近一年沒見面了。 這一年過得很快。 她從朝郡府交接郡守的工作開始,到四月抵京, 開始接手國子監的工作,然後按照柏靳想要的新增了國子監和白芷書院的部分課程和探討,這樣的創新, 柏靳來做不合適,但是柏靳可以支持她做。 國子監司業早前也有女官的先例,朝中的反對聲不多。 尤其是她剛從朝郡府調來京中的時候,朝中都以為柏靳要提她至六部甚至更高的位置,也都私下議論紛紛,最後東宮的旨意下來,將岑清放到國子監,朝中都松了口氣,去國子監也好,是冷衙門,不會威脅到朝中現有的派系。 許驕也越發覺得柏靳心中有數。 因為預期很高,旁人對她調任國子監的事都紛紛表示贊同,支持,她在國子監遇到的阻力反而很小,但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蒼月朝中的官員不少都是白芷書院出來的。 與其等這些官吏入仕以後,再從中挑選合適的人才,不如在白芷書院的時候就讓猜想和探索的種子開始慢慢根植。 這樣,等這批官吏入仕後,這部分人的理念會和柏靳保持一直,柏靳身邊才會有人可用。 而且,白芷書院是周遭諸國中的頂級學府,白芷書院中除了有蒼月的學子之外,還有很多慕名而來的臨近諸國的學子。這些人中不乏很多都會會到臨近諸國入仕,任職,這樣的理念傳導,會讓柏靳日後要做的事,遇到的阻力更少些。 除了白芷書院,許驕還在國子監下開設了部分幼學。 幼學每月有兩至三次課程,也都是探索和想象課程,針對的是不到年紀入白芷學院的孩童。 許驕同柏靳商議,是盡可能在孩童時期就開始找到有興趣的孩子,日後可以定向培養。 所以國子監下的幼學是由許驕親自在看,理論的東西很少,大都是些有趣的實驗和地圖猜想等等。 孩子們最感興趣的是洋流,許驕會描述洋流交匯處,漁業豐富等等。 也會告訴孩子們不同的植被,激發孩子們的興趣。 而在白芷書院的課程,就會偏實用些,更側重于人才的挑選和選拔。 就這樣,許驕在嘗試一點點將柏靳想要的體系搭建起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臘月了…… 岑清不是京中人事,所以同僚才會問起她是否在京中過年。 岑清這才頷首。 同僚又問,“那岑大人的家人呢,都在京中嗎?” 國子監也有聚會,但許驕很少飲酒,國子監中也沒人見過許驕的家人,所以旁人都好奇。 許驕微微怔了怔,輕聲道,“他們都在很遠的地方。” 岑女士和傅喬,小蠶豆在西關,抱抱龍在南順京中,是都很遠…… “那司業大人肯定很想念他們。”同僚感嘆。 “是啊。”許驕莞爾。 “那他們年關會來京中看大人嗎?”同僚又問。 許驕搖了搖頭,“應當不會,太遠了,等隔些時候再說吧。” 她心中也是這麼想的。 “時間過得好快,好像司業大人來國子監的時間也不久,但司業大人做的事情好多。”同僚再次感嘆,從大人到國子監起,他仿佛就沒見大人怎麼休息過。因為有白芷書院的緣故,國子監原本就是冷衙門,但在岑清手中,冷衙門也有發光發熱的時候,做了不少事情,備受東宮和朝中矚目。 同僚說完,許驕看著杯中出神。 是啊,時間過得好快,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快…… *** 晌午休息的時候,許驕喚了陸深來。 自從朝郡府出來,許驕身邊就只剩幾個侍衛,許驕見陸深也方便。 “大人。”陸深拱手。 許驕托腮看他,“陛下去哪里了?” 陸深頓了頓,詫異看向許驕,搖頭道,“屬下一直在蒼月,不清楚陛下行蹤。” 許驕看陸深模樣不像說謊,也是,好端端的,宋卿源也不會將自己的行蹤透露過陸深,果真是她想多了…… 看來南順朝中真的有要事,宋卿源忙得不可開交,才會連書信的事情都耽擱了。 “好,我知曉了。”許驕沒有說旁的。 這麼看,陸深也不知道。 許驕也說不好,心中隱隱有些擔心,又隱隱有些期待,雖然明知宋卿源要是來蒼月京中,比當初去他朝郡還要危險,如果宋卿源的暴露身份,引起軒然大波都是小事…… 許驕心中不怎麼安穩,只有尋方法打听南順的事。 許驕借著由頭去了鴻臚寺一趟。 初初入京的時候,許驕在京中避開最多的人就是鴻臚寺卿,因為鴻臚寺卿出使南順的機會很多,也是最容易認出她來的一個。但她是女的,‘許相’是男子,而且‘許相’已經死了,所以只要她底氣足些,就算像也不容易被識破。 鴻臚寺卿早前見她的時候,確實也別扭過,但約莫過了半年之後,京中對她都熟絡了,也沒人會將她和許驕竄到一處,許驕也會經常到鴻臚寺竄門。 國子監和鴻臚寺井非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去。 國子監有講學,會經常邀請鴻臚寺的官員講各地的風土人情,這比單純看書要生動多了,也會有課堂上的討論,所以一來二回,許驕同鴻臚寺的人也熟絡了。 是日,許驕借著國子監講學的幌子又至鴻臚寺,說這一期的講學,她想安排的主題是南順,除卻南順的風土人情,又順勢問起南順近來可有什麼大事。 鴻臚寺官員順口就說了,元帝去濱江八城巡視了。 濱江八城? 許驕忽然反應過來,按照宋卿源的性子是應當會去濱江八城一趟。 濱江八城早前就是南順的城池,是後來南順內亂,東陵趁機出兵攻佔,濱江八城才落入了東陵手中。這次宋卿源取回濱江八城,對南順來說,是濃墨重彩的一筆,意義特殊。 所以,宋卿源的確應該親自去濱江八城巡查一趟,以示鄭重,也是順應了國中民意,也讓濱江八城的百姓看到天子親至。 這一路,一定有諸多官吏和禁軍隨行,而且,這樣的正式場合,一定不會從朔城碼頭走陸路,借道長風去往濱江八城,宋卿源會從慈州碼頭直接坐船,依次去往濱江八城。 這一路,宋卿源都在忙濱江八城的事,未必會有時間關注她,疏忽旁的都在情理之中。不管宋卿源如何,首先,他是南順天子,有天子應當和必須要做的事。所以,許驕心中清楚眼下宋卿源的重心都在濱江八城上…… 從鴻臚寺回國子監的路上,許驕心中隱隱有些蠱惑。 濱江八城其實離蒼月不算遠,宋卿源不會真會借回程的路上,偷偷從蒼月朔城抵京來探班吧? 雖然許驕心中早前就有這個念頭,但遠不不如眼下這般清晰。 從濱江八城偷偷借道長風去到朔城,然後從朔城入京,若是快,就只要二十余日——宋卿源會不會真的借巡視濱江八城的時機,偷偷跑來蒼月京中看她? 這個念頭在許驕心中越漸成形。 思緒間,許驕很快到了國子監。 一路上,許驕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即便宋卿源前一陣很忙,他也會事後尋時間補上書信給她。沒有書信給她,很大可能真是因為他自己會來…… 他不是真的要來蒼月京中同她一道過年關吧? *** 到臘月中旬的某日,陸深來了國子監尋她,“大人,京中來的書信。” 陸深一直稱宋卿源的書信為京中來的書信。 許驕拆信,宋卿源的字跡映入眼簾。 不同于早前洋洋灑灑的好幾頁紙,這次信上的內容不多。 大致是說前一陣在忙西南駐軍和濱江八城的事,中途提筆好幾次都臨時來了事情擱置了,這一趟他去了濱江八城,濱江八城眼下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好些,可能明年要花更多的心思在濱江八城上,他也在濱江八城停留了一段時日,眼下,已經從濱江八城啟程返京了,讓她不必擔心…… 最後,預計這封書信送遞她手中時,應當差不多是臘月中旬了。他們二人再有書信也該是正月至二月之間的事情了。他問候了一聲她新年好,元宵好,又說了他想她,盼重逢…… 許驕微微怔住。 分明他的信已經看完了,但許驕還是反復又讀了幾次,直至確認宋卿源的意思她理解清楚了—— 宋卿源已經在濱江八城回京的路上,而且因為書信往來有延遲,他已經提前問候了她新年好,元宵快樂。 所以,宋卿源的確已經回南順了,她早前確實想多了,以為宋卿源會偷偷跑來蒼月京中。 許驕心中唏噓,也不知當說是虛驚一場,還是空歡喜一場。 宋卿源素來沉穩,前一次會一直不要命得追著她到朝郡,是因為他一直以為她身死,忽然發現了她的蹤跡,他整個人都是不清醒不理智的;但清醒理智的宋卿源,很少會做戀愛腦做的事情,尤其是,像這樣涉險跑到臨近國家的都城…… 一年未見宋卿源,她是真的魔怔了。 才以為年關會見到他…… 許驕盡量拿掉腦海中不切合實際的念頭,雖然臨近年關,但同早前一樣,讓自己忙起來,讓時間被填滿,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翌日,許驕去了東宮,讓趙暖教她剪福字。 她慣來手工不好。 但不知道趙暖其實也是。 教剪紙的宮娥教了她兩人大半日,但她二人一個比一個“心靈手巧”,“巧”到讓宮娥懷疑人生的地步。 最終,在宮娥將自己頭發扯完之前,兩個人總算都剪出了勉強滿意的新春“福”字來。 趙暖很高興,許驕也很高興。 兩人還在一處涮了頓銅鍋。 這一年來,許驕和趙暖之間的走動不少,因為漸漸熟絡,也慢慢聊起了許多東西。 趙暖會同她說起早前家中的事,也說起她早前千方百計討好柏靳,是因為柏靳的一句話,長風就會留下父兄性命,所以她使了渾身解數想引柏靳注意,但柏靳真的像個冰塊似的。 那時候她听說柏靳同許驕走得近,她還未見許驕,就听柏靳身邊的人提起過,朝郡郡守是女官,很得柏靳信任,而且生得很好看,所以那段時日她總是往許驕身邊湊,其實是因為暗暗擔心。 後來慢慢熟悉了,才覺得早前多慮了。 柏靳也好,許驕也好,兩人都是一門心思撲在朝中之事上的那種人…… “又要年關了。”趙暖嘆了嘆。 許驕知曉她是想家人了,趙暖的父兄還在長風。 許驕心中也清楚,在長風的局勢沒有徹底明朗前,柏靳做任何動作都不是明智的。 忽得,趙暖驚嘆,“阿清,下雪了~” 許驕起身,同趙暖一道走到苑中,果真見空中下起了大雪。 南順的冬日很少見雪,去年冬天的時候,宋卿源和葡萄兩人在苑中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給她。 許驕不覺笑了笑,“瑞雪兆豐年。” 趙暖跟著莞爾。 …… 等回了東湖別苑,許驕將今日剪好的那枚“福”字折疊好,和方才寫好的信,一起裝進信封里。 這個“福”字,算是她親手做的新年禮物了。 許驕想起去年年關時,有人刻的那枚木簪,她眼下都還帶著。 那這個“福”字,應當也能陪他一年,平安順遂…… 許驕喚了陸深來,將信封教給陸深,讓陸深送去南順京中,陸深照做。 信箋送走,許驕開始投入到年前最後一輪講學和幼學的準備中來。 這一年時間過得很快,她早前也以為國子監的工作會枯燥,卻沒想到同白芷書院的學子在一處,同幼學的孩子在一處,做些引導和探討的教學思考,其實也很有意義…… 時間很快到了臘月二十五,其實白芷書院已經開始放假。今日的國子監講學是白芷書院節前最後一次講學。 這趟講學,柏靳親至。 這樣講學後,白芷書院的所有課程都會全面結束,開始全面進入冬日假期,要到明年二月後才會重新開啟課堂。 所以,今日的國子監講學來的人很多。 今日的猜想,假如大陸不是平的,是球體。 課題一公布,課堂中紛紛嘩然。 怎麼可能是球體?! 尤其是當許驕拿出一個蹴鞠球,示意這就是球體,圓形,立體,又在上面蒙了一層紙,讓它顯得平順光滑的時候。 柏靳在一側听著,沒有吱聲。 課堂上的談論聲從一開始就沒停過。譬如有問如果是球體,那人和房子不都掉下去了嗎? 許驕笑著反問,那人和房子掉去哪里了? 柏靳低眉笑了笑。 對方也頓時愣住,整個課堂中都開始議論起來,是啊,頭頂天空,腳踏實地,若是球體,在球體另一端的人掉去的是什麼地方? 天空? 不對,天空總是在頭上的。 也有人說天空的範圍會更廣闊些,若是球體,應當是天空覆蓋了整個球體。 這樣的討論早前未曾有過。 許驕開始用漿糊在蹴鞠做好的平滑球體表面粘一些類似于樹苗,房屋一樣的東西,先是粘在球體上方的,所以大家井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等許驕粘好,確認不會落下來了,又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直接將整個球體倒置了。 頓時那些樹苗和房屋都朝下,但因為有漿糊的粘性在,所以井沒有落下來,當即就有些人反應過來,“如果我們所在的大陸也是球體,或許真的有某種無形的東西像漿糊一樣,把樹木和房屋等等粘在土地上也不一定。” 還有另一人更辯證,“我們說不定就是在倒置的球體上!” 許驕看向柏靳,柏靳豎了豎大拇指。 討論聲沒有中斷過,許驕繼續在蹴鞠做成的臨時球體上,粘貼了土地,海洋一樣的標識。這些土地上還寫了蒼月,南順,長風,東陵等字樣,不少人都仔細投入進去了,好奇問道,東陵的東邊真的只有海洋嗎?會不會也還有一樣的土地,但是井沒有探明的? 也人突發奇想,其實將球面拆開,也是平的,會不會我們覺得腳下的土地是平的,但是蜷起說不定真是一個球體。 這樣的猜想和探索課其實沒有標準的答案,許驕也沒準備灌輸任何旁的概念,只是拋磚引玉。 但課堂結束後,仍會有不少感興趣的學子留下來繼續探討,而且自發討論得越加深入。 有人甚至覺得如果腳下的大陸真的是球體,一直往東西兩頭探索,真有可能能回到原處也說不定。過往,這樣的討論從未有過,其實眼下也不算多,但這一年的時間內,實實在在多了很多關于這些話題的討論,而且不少人都在國子監和白芷書院的藏書閣內搜索藏書。 今日探討課結束,白芷學院這一學期就算正式結束了。 許驕是國子監司業,不少學子臨行前都同她招呼,也問候過年好。 許驕頷首應好。 …… 白芷書院在京郊,眼下又是臘月二十五,其實井沒有多少人了。朝中也都是臘月二十七開始休沐,早朝重啟要到正月初七之後。 也就是說,從今日開始,許驕也正式進入到假期了。許驕到京中的這七八個月里,還真沒好好歇過,眼下春休開始,身上的擔子仿佛也放了下來。 柏靳同許驕一道,踱步出白芷書院。 許驕問起,老板還有旁的指使嗎? 柏靳笑,沒,就是覺得你做得很好,還想續約。 “……”許驕惱火看他。 柏靳握拳輕笑,遂又問起許驕年關有什麼安排。 許驕應道,也沒旁的安排,但是同趙暖約了年初一的時候去寺廟靜香,還有初二和初三的廟會,旁的沒想到什麼的,等屆時再看看。 柏靳又問,“那去年是怎麼過的?” 他忽得問起去年,許驕愣住,而後平靜道,“也差不多,去了寺廟祈福,逛了廟會,還應付了一日朝郡府的官吏和家眷……” 柏靳又笑了笑,沒有再說旁的。 正好出了白芷書院大門,內侍官迎了上來,“殿下,天家請您入宮一趟。” 天家一直病重,朝事也都是托付給柏靳在看,天家喚柏靳入宮,柏靳沒有耽誤,“我讓人送一程。” 許驕應好。 柏靳的馬車先行離開,許驕上了另一輛馬車回東湖別苑。馬車上,許驕撩起簾櫳,葡萄驚嘆道,“大人,下雪了!” 許驕伸手,鵝毛般的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又被掌心的溫度融化了去。 她想起方才柏靳問她年關怎麼安排,也問起她去年怎麼過的。 她忽然覺得心中有些空蕩蕩的。 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從才白芷書院回了東湖別苑,天色都已入夜了。 許驕洗漱完,早早歇下,臨睡時,又看了看窗外,這場大雪還在下著,這麼看,今晚都不會停。 蒼月的冬日比南順更冷,許驕歇下,像繭蛹子一樣裹在被子里。 岑小清貓在床下,碳暖就在不遠處。 一人一貓都一宿好夢。 …… 許驕晨間醒來,已經是正式休沐了。 許驕披上披風出了屋中,昨晚一夜大雪,苑中和屋頂上都被皚皚白雪覆蓋,尤其是枝頭上的一串串,好似隨時都要落下來一般。 許驕上前,喚了聲,“葡萄?” 但沒有人應聲。 駐足時,才見苑門口堆了一個圓溜溜的雪人,很有喜感。 許驕忍不住笑,想著是葡萄昨晚或者今晨堆好的,許驕半蹲下,同雪人齊高,也朝著雪人,有模有樣打趣道,“誒,你叫什麼名字呀?是不是迷路了,走到我家家門口了?” 雪人自然不會回答她,許驕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忽然,听到身後的腳步聲,許驕微微怔了怔,轉身起身時,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溫和的聲音道,“原本要回家中的,結果迷路了,獨在異鄉,年關未免清冷,姑娘肯收留嗎? 許驕鼻尖微紅,近乎是一瞬間撲入他懷中。 他抱緊她。 她聲音輕顫著,“信里不是說回南順了嗎?” 宋卿源笑道,“是回了,然後再從慈州來的,總要讓人看到回我南順了……” 許驕眼眶微紅,抱他抱得更緊了些,“你就是特意騙我的~宋卿源,你學壞了!” 宋卿源唇畔微微勾了勾,溫聲問道,“有沒有想我?” 她靠在她肩頭,“有。” 他輕嘆,“那巧了,我也想你。” 許驕︰“……” 許驕又道,“快放我下來,一會兒被人看見了。” 雖然他頂著白川這張臉,但這麼堂而皇之在苑中抱她,還是怕被人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宋卿源笑道,“我讓陸深把人都支開了,苑中沒其他人了。” 許驕︰“……” 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他真的學壞了…… 作者有話要說︰學壞了,學壞了~ —————— 這種還有紅包,大家按爪呀!!!!! 本周感謝信———————— 感謝在2021-09-13 17:00:00~2021-09-19 16:40: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淺水炸彈的小天使︰Jonathan Guo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吃芒果沙冰、夏商周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樂樂呵呵寶、泉心 40瓶;宅女九段、Daisy 20瓶;小新 16瓶;阿莫 15瓶;Jonathan Guo、17178089、夏商周、Shirley 、折扇、鴉兒、47720294 10瓶;淺安、幸淵 8瓶;lzyeyij 6瓶;叢叢、Hanah、將星攬月、星子、鵲上了心頭 5瓶;禰覺 4瓶;大洹5334311 2瓶;盼盼、入夢難醒、今天我追到更新、如許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84、第084章 鼻血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4章鼻血 許驕越發肯定抱抱龍是學壞了…… 兩人之間的親近, 抱抱龍多是由著自己的心情,有溫柔相互的時候,也有強硬蠻狠的時候。床笫之歡上, 大抵都是他怎麼喜歡怎麼來,但因為兩人慣來契合, 所以一人盡興, 兩人盡歡。 但這次許驕明顯覺得不對, 太會了, 太會了……會得有些不像她的抱抱龍了。 他會特意‘奉承’和‘討好’她, 會有耐性地‘周旋’和‘逢迎’,還會戛然而止,惹她主動攀附他。 許驕早前同他早在一處, 還至少可以狗足上半場,到了下半場才徹底拉胯, 迅速潰敗, 但這次同他一處, 許驕全程都是懵的…… 懵到全程被他牽著鼻子走, 也忘記了時間,只想一直同他在一處, 再一處…… 直至最後被他抱去耳房, 扣在水中又行歡好, 許驕腦子里還嗡嗡一片,仿佛只記得他在她耳邊的呼吸聲,還有喚著阿驕的聲音, 旁的什麼都沒有…… 事後,宋卿源安靜替她擦頭,許驕還木訥看著他。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宋卿源刮了刮她鼻子。 許驕仿佛才愣愣回神, 仍是早前那句話,“抱抱龍,你真的學壞了……” 再不是以前那個‘清純羞澀’,多些花樣都會面紅耳赤的抱抱龍了。 調.情,挑.逗,都能信手拈來…… 許驕看著他,心底撲通撲通跳著,不知道他在哪里學壞的。 她的頭發已經差不多擦干,宋卿源剛取了一側的外袍給她披上,正轉身,許驕從背後撲上他後背,讓他背她。 宋卿源拿她沒辦法,只得背著她出了耳房。 許驕攬著他脖頸,認真道,“坦白從寬,只知不知道?抱抱龍,你老實交待,你都做什麼了?怎麼這次這麼會?你要是騙我,就次次吃魚刺被卡喉嚨。” 宋卿源︰“……” 許驕依舊不依不撓,“說,你是不是沒耐住寂寞,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 宋卿源無語,“有病!” “那……你是不是偷偷看什麼書了?”許驕一語戳破。 宋卿源愣住。 她對宋卿源簡直再熟悉不過,一看他的反應就知曉她戳中了,許驕揚聲笑道,“哦~宋卿源你看那種書!” 宋卿源臉都綠了,“許驕你適可而止……” 許驕撒歡笑道,“宋卿源,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讓我也看看嘛~” 宋卿源惱火,“許驕,你終日腦子里都在想什麼!” 許驕笑著吻上他耳後。 反正,回回只要他說不過她的時候,就會把這句假正經的話搬出來。 許驕沒戳破。 但宋卿源耳根子都紅透。 …… 雖然不知道陸深今日用了什麼法子,他們兩人從晨間鬧騰到黃昏,苑中也沒見人回來。 許驕從他背上下地時,竟有些恍惚。 許驕忽然想起一整日沒怎麼吃東西,是餓了…… 她取了狐狸毛的披風披上,先出門去了苑中等宋卿源。 宋卿源在屋中重新帶好面具,又換了一身衣裳,才推屋出門去了苑中尋許驕。 蒼月京中寸土寸金,東湖別苑的位置極好,但苑落本身不算大,布景卻極富雅致,又有湖泊假山,自成一體,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致都有不同。 許驕披著狐狸毛的披風,在苑門口看那只圓溜溜的雪人。 越看越有喜感。 她早前還以為是葡萄堆的,眼下看,是宋卿源堆的才對…… 許驕原本就生得好,膚如凝脂,顏如渥丹,當下臉上的兩抹紅暈不知是胭脂顏色還是方才親近過後的顏色,同身上的狐狸毛披風相形益彰,好看得動人心魄。 听到腳步聲,她轉眸看他。 宋卿源已經重新帶了上面具,是她熟悉的白川。 宋卿源上前抱起,溫聲道,“餓了。” 許驕笑,“想吃什麼?” “都行。”他沒旁的要求。 “那就灌湯包吧。”她莫名就想到了風華樓的灌湯包。 他應好。 她伸手牽他。 今日起,國子監就已經開始休沐,許驕不用穿朝服,普通的女子衣裳也明艷動人,同他走在一處吸引了不少目光。 所幸風華樓離東湖別苑不遠。 風華樓的灌湯包很好吃,許驕第一次吃的時候,就覺得很合宋卿源胃口,宋卿源一定會喜歡。但當時總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宋卿源哪里會來蒼月京中,也嘗不到風華樓的灌湯包才是,但沒想到,有一日宋卿源真會坐在這里,同她一道吃灌湯包。 “燙……”她光顧著看他,思緒也飄至早前,竟然忘了提醒他一聲灌湯包很燙。 眼見著宋卿源這一口咬下去,許驕心頭一驚,估摸著宋卿源這應當是燙到舌頭了。 許驕一臉同情看他。 但宋卿源卻沒事一般,只是斯文吃著,細嚼慢咽,沒有旁的反應。 許驕心中唏噓,果真看宋卿源吃什麼東西都賞心悅目…… 等這一整只灌湯包吃完,宋卿源才輕輕擦了擦嘴角,溫聲道,“很好吃。” 他是真餓了。 許驕問道,“你沒燙到舌頭嗎?” 怎麼也是龍舌頭,她還是要關心一下的。 宋卿源看了看她,平靜道,“宮中還沒貧瘠到連灌湯包都沒吃過。” 許驕︰“……” 宋卿源見許驕一幅吃癟的表情,低眉笑笑。 一側,似是許驕的同僚經過,“司業大人?” 宋卿源微微低頭。 許驕微怔,見是國子監的同僚。 對方明顯看了宋卿源一眼,而後朝許驕拱手,“大人也在風華樓?” 許驕平常道,“正好今日休沐,來這里吃灌湯包。” 同僚笑道,目光挪向許驕對側,“這位是?” 對方見宋卿源眼生。 宋卿源也看向許驕,心中有些幸災樂禍,好奇她要怎麼介紹他…… 許驕果真愣了愣,而後一本正經道,“這是我在白芷書院的學生。” 宋卿源︰“……” 同僚恍然大悟,原來是白芷書院的學子,大人果然同白芷書院的學子走動親近,也是愛才惜才之人。 對方朝宋卿源頷首致意。 莫名其妙成了許驕學生的某人回禮。 對方再次朝許驕拱了拱手,“下官不打擾大人見了,大人,告辭。” 許驕頷首。 等對方一走,許驕才又看向宋卿源。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清冷道,“你下回膽子再大些。” 許驕不由咬了咬筷子,半是支吾,半是嘀咕道,“我也是忽然想到的……” 風滿樓的小二又端了另一盤灌湯包上前。 許驕趕緊給他夾了一個,哄道,“好好好,百無禁忌,我是你學生還不行嗎?” 宋卿源好氣好笑。 等從風滿樓出來,都入夜許久了,明巷附近是蒼月京中最為繁華富庶的地方之一,兩人在街市中並肩踱步,周圍都是來來往往的行人,還有馬車,熱鬧程度遠勝過朝郡。 “蒼月京中好像沒太多變化。”宋卿源一路打量,忽然開口。 許驕驚訝,“抱抱龍,你早前來過蒼月京中?” 許驕好奇。 在她印象中,自她入東宮起,宋卿源就一直在南順京中,去國中別處巡視的機會都不多。 宋卿源輕聲道,“小時候,同父皇一道出使過。” 許驕眨了眨眼楮,那就是更早之前,她還沒有入東宮的時候。 忽然,許驕又問道,“那你早前就見過柏靳?” 宋卿源點頭,“是,我那時候就見過他。” 許驕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時候的宋卿源就和柏靳見過,那……那個時候的柏靳是穿越之前還是穿越之後的柏靳? 忽然,許驕又覺得自己魔怔了,那個時候的柏靳是不是穿越之後的柏靳,同她有什麼關系,好奇害死貓,她明知道有人會吃醋…… 但宋卿源這回竟然沒吃醋了。 許驕意外。 宋卿源仿佛也想起那時候,目光微微垂了垂,低聲道,“那個時候柏靳,性子和現在不太一樣……很囂張跋扈,而且盛氣凌人……” 那就是還沒被穿…… 許驕心中唏噓。 宋卿源又道,“我是听說有一年冬日,柏靳騎馬的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昏迷了一個多月,醒來後反倒性子收斂了許多,上次在京中見到他,若不是知曉他肯定是柏靳,我甚至覺得他像喚了個人。” 許驕心中感嘆,可不是換了個人嗎? 不對,至少是換個芯…… 宋卿源目光看向許驕,溫聲問道,“他有沒有為難你?” 許驕回神,連忙搖頭,“沒有,我一直都在國子監,做的都是她要我做的事,朝中也沒人給我使絆子,很安心做事。” 說到此處,宋卿源輕嗤,“有病,讓你去國子監。” 許驕笑道,“國子監也很好,我認識了好多學生……” 宋卿源會意看她,“所以才經常和學生一道出去吃飯,同僚見到也習以為常?” 許驕︰“……” 這醋來得也太毫無征兆了些,許驕嘆道,“你千里迢迢來蒼月京中,就是吃這些飛醋的?” 早前還吃柏靳的醋,眼下好了,不吃柏靳的醋了,吃醋對象換成了白芷書院的學子了…… 宋卿源忽然伸手攬住她,許驕一驚,“宋……” 但很快反應過來,他不是特意抱她,而是身側呼嘯而過的馬車,方才就貼著她側身駛了過去,許驕心驚,方才她光顧著同宋卿源說話去了,全然沒留意。 宋卿源看了看馬車駛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她,“是,我千里迢迢來吃你的醋的,還怕你被撞了。” 他松手,許驕卻笑了笑。 兩人繼續往東湖別苑去,雖然沒說話,但仿佛也不需要說什麼話,兩人並肩踱步,沿路的街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宋卿源分明見她處處踩在他的影子上,樂此不疲,周圍偶爾路過的馬車,將兩人的影子截斷,但很快,馬車駛過,燈光又將兩人的影子照在一處。 許驕再次踩上,眸間帶著笑意。 她關顧著看地上的影子去了,青石板路上的小坑也未見到,整個人險些都撲了出去,宋卿源握緊她的手,徑直將她牽住,又拽了回來。 “好險~”許驕嘆道。 宋卿源看她,深感焦慮,“你在蒼月怎麼活下來的?” 許驕委屈道,“又沒有陪我壓馬路……” 宋卿源︰“……” 許驕看了看他,忽然道,“抱抱龍,還有幾日才到年關,我們去平城溫泉吧。” 宋卿源看她。 她一面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一面道,“我還沒在蒼月泡過溫泉呢,听說平城離京就一日路程,年前去平城溫泉的人也不多……” 宋卿源忽然開口,意味深長喚了聲,“阿驕。” “嗯?”許驕原本在踩著他的影子,忽然轉頭看他。 正好行至街巷處,四下無人,他伸手拽了她,將她抵在街巷內的夾角處,嘴角微微勾了勾,曖昧看她,“阿驕,是我學壞了,還是你學壞了?” 許驕不解看他。 宋卿源朝她靠近,笑容里越漸帶了旁的東西,也輕輕咬上她耳朵,“許驕,你真比早前出息了,連泡溫泉都想得出來……” 听他說完,許驕臉色驀地紅了。 她方才只是想他一直在京中露面不安全。 平城離京中近,往來也方面,而且年前也不大會有蒼月的官吏往平城溫泉去,要去也是年初一之後的事情,所以他們如果如果去平城,不太會撞上認識的人,而且……他不是原本就喜歡泡溫泉嗎? 在靈山的時候,他分明喜歡…… 還讓她在一側給他念書。 宋卿源吻上她嘴角,溫聲道,“好,阿驕既然喜歡,我們就去。” 她不是那個意思…… 許驕臉頰上又被他親了下,許驕忽然想,不解釋了,越解釋越解釋不清…… 方才其實就離明巷已經很近了。 許驕同宋卿源說著話,不知不覺間便到了東湖別苑門口。 “大……大人?”身後是葡萄的聲音。 許驕和宋卿源都在門口駐足,听到葡萄聲音,兩人都轉向身後。 葡萄方才就覺得同大人在一處的那道背影很熟,但怎麼想怎麼都覺得那是白川大人的,可早前大人不是說…… 葡萄有些驚愕,也覺得不應當,自己怕是看錯了,忍不住揉了揉眼楮,還是覺得像白川大人,方才終于出口喚了聲大人,兩人一道轉身,葡萄驚呆,同大人在一處的不是白川大人是誰? 宋卿源見到葡萄,目光中並無多少波瀾。 許驕愣了愣,她和葡萄兩人似是都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一道大眼瞪小眼。 —— 我把他炒了! —— 革職了…… —— 他想佔我便宜,我就讓他滾蛋了! —— 所以,以後不要再提這個人了,我會很不高興……知道了嗎? 許驕︰“……” 葡萄︰“……” 許驕禮貌笑了笑,心中忍不住懊惱,許驕啊許驕,讓你嘴欠……讓你過嘴癮…… 許驕頭疼。 葡萄上前,嘴角抽了抽,“白川大人?” 宋卿源並不清楚來龍去脈,仍同早前一樣,朝葡萄頷首致意。 葡萄精分看向許驕。 許驕硬著頭皮道,“白川他……正好有事路過京中……想到我在京中,就來看看我……” 許驕說完,宋卿源跟著點頭。 葡萄也跟著一道點頭,“原來是這麼回事……” 許驕尷尬笑了笑。 葡萄湊上前,輕聲道,“大人,您要是被挾持了,您就點點頭,我去找陸深大人……”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連忙搖頭。 而且,陸深就是宋卿源的人啊,她就算被劫持了,那陸深也有份才是…… 一想到宋卿源還要留在京中幾日,日日都要同葡萄見面,就算她不同葡萄解釋清楚,宋卿源也不是傻的,也一樣會看出端倪來。 果真,宋卿源雖然不知曉其間發生了什麼事,但見葡萄擔心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許驕一眼,宋卿源忽然想,可能事情不想他想的那麼簡單,許驕肯定又鬧了什麼ど蛾子…… 一側,許驕禮貌又不失尷尬得笑了笑。 宋卿源知曉沒猜錯,宋卿源也沒戳破。 *** 晚些時候,許驕同葡萄說起要去平城溫泉的事,葡萄詭異看她,好端端,忽然要去溫泉,“非奸即盜”…… 許驕擺了擺手,示意他上前。 葡萄只得上前。 許驕嘆道,“早前的事,是我誤會白川了,眼下誤會解開了,我這人又念舊……” 葡萄︰“……” 許驕看他,“白川的事不準說出去!知不知道?” 葡萄嘆道,“大人,我哪兒敢啊?” 許驕托腮笑了笑,“明日我要去平城溫泉呆上幾日,臘月二十九會回來,你留在京中好好準備年夜飯……” 葡萄︰“!!!” 葡萄窩火,“白川大人也去嗎?” 許驕頷首。 葡萄頓時覺得她已經看透了大人了本質…… 從京中去往平城只要一日,許驕臘月二十七從京中出發,黃昏前後就能到平城,再從平城往溫泉去,路上只用半個時辰的腳程。 這一趟,許驕雖然帶了白川同去,但有陸深在,葡萄倒是也放心了。 反正葡萄看了這許久,半是看明白,也半是腦補明白了。 大人早前和白川大人鬧崩了。 但眼下白川大人專程來了京中尋大人,兩人就和好了…… 對,就是這麼回事,聰明如他,一看便知。 …… 馬車行了一整日,入夜不久便到了溫泉驛館處。 驛館掌吏親自出來迎候。 許驕是國子監司業,說是國子監的副手,但實則是國子監的主事,更重要的是,許驕是東宮跟前的紅人,掌吏不敢怠慢了去。 掌吏親自領了許驕去了一處幽靜苑落。 來平城溫泉的,大都不想被人打擾,大人是女官,自然更是。年來前來平城驛館的人不多,掌吏給她安排的這處苑子,離溫泉最近。 許驕問了聲,“溫泉到夜里什麼時候?” 她是見今日晚了些。 掌吏殷勤道,“子時過後,大人眼下還可以去。” 那是還早,許驕應好。 平城溫泉的特點,就是有不少單獨的湯泉,許驕去的時候,已經有侍女將雨聲泉內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 陸深守在溫泉外。 許驕先更衣,裹著浴巾下了溫泉,目光不由看向對面的屏風後,正好見到溫泉中的昏暗燈火映出屏風後的身影,在一件件寬衣…… 偷看容易長麥粒腫就…… 許驕連忙伸手擋在眼楮前,而後,又分明讓食指和中指間隔開一道縫隙。 這才像偷看嘛…… 許驕就這麼一面看著他寬衣,一面想起在靈山溫泉的時候,見他泡在溫泉中的香.艷的場景,宋卿源要相貌有相貌……也要身材有身材……當初她在靈山溫泉的時候,眼楮就險些往溫泉中看直去了,但那時候不怎麼好意思看,但越是如此,便越是印象深刻…… 思緒間,宋卿源已經從屏風後出來,許驕忘了收手,宋卿源一眼看到她伸手擋在眼前,又兩指間穴開一條縫,那條縫,分明是對著屏風處的。 宋卿源好氣好笑。 許驕也才回神,剛才一直想著早前靈山溫泉時的香.艷場景,想入神了,才反應過宋卿源已經出來了,許驕放下手。 宋卿源上前,在她一側落座。 許驕整個人都坐直了…… 雖然她同宋卿源親近過,也一起沐浴過,但是早前沒有一起泡過溫泉,頂多只是在溫泉池處,他讓她念書,他剝了一枚糖炒栗子給她吃…… 都恍若隔世。 眼下,他真正坐在她身側,又伸手攬上她肩膀的時候,許驕心跳還是莫名加快了…… 像是說不出的蠱惑。 許驕!你清醒一點…… 許驕!你理智一點…… 許驕!你不要像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許驕! 許驕全然愣住。 他伸手抱她到身前,她正對著他,溫泉中水汽裊裊,水汽凝結成水滴,沿著他修頸好看的弧度,滴落在胸前,而後和胸前的水滴一道匯入腰腹前的溫泉中… 許驕︰“……” 許驕懵住,腦海中都是亂七八糟的詞匯在組合翻涌著,沖擊著頭皮,一陣陣的酥麻…… 忽得,許驕只覺鼻尖一熱,惶恐伸手捂住口鼻處,腦海中頓時天崩地裂! 她竟然當著宋卿源的面,流!鼻!血!了! 許驕驚呆。 宋卿源也驚呆。 許驕想死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這章不想詳寫,但是忽然想起欠狗驕和抱抱龍一個溫泉,而且,狗驕怎麼還沒流過鼻血,這種標配必須要補上,所以…… —————————— 這章還有紅包,記得按爪~ —————— 對了,下一篇可能開《穿成替仙尊療傷的白月光》或者《嫁給廢太子沖喜》,大家可以提前去收藏下啦~ 85、第085章 短暫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5章短暫 許驕怎麼也沒想到今晚的溫泉安排, 最後以她的鼻血告終。 溫泉會加速血液循環,又尤其是舒經活血類的溫泉,她是不敢再泡了。 當著宋卿源流一次鼻血就已經夠丟人了的, 絕對不要第二次! 從溫泉中起身出來,在溫泉池邊坐下, 許驕仰著頭。 宋卿源一面替她擦著臉, 一面忍不住看著她笑。 許驕睜開半只眼楮, “不準笑!” 但這聲告誡明顯蒼白無力…… “許驕, 真出息了你~”宋卿源笑不可抑。 許驕窩火, 起身去屏風後更衣。 鼻血止住了,但是她也有心理陰影,今晚糗這麼大, 她以後都不想和宋卿源一起泡溫泉了…… 等回了屋中,許驕去了耳房洗漱。 許驕整個人沒入浴桶中, 再想起今晚的事, 還是覺得好丟臉。她是覬覦他美色, 但又不是沒看過, 怎麼至于就這麼不爭氣得流鼻血…… 許驕不想出去,就一直在浴桶中磨蹭。 稍許, 耳房外腳步聲並著宋卿源的聲音傳來, “阿驕, 要一起嗎?” 話音剛落,浴桶里有水花聲響起,而後有人裹了浴巾躡手躡腳出了耳房。 宋卿源低眉笑了笑。 雖然是深冬臘月, 但是屋中點了銀碳所以並不冷,宋卿源在耳房沐浴,她在屋中碳暖旁一面烤火, 一面擦頭。雖然心思還是有些輕輕揚揚又到了早前溫泉中的一幕去,但她仿佛想起光顧著見到宋卿源驚喜,卻忘了問他什麼時候走了…… 這里畢竟是蒼月京中,從朝郡回南順還要遠些,這次他應當留不到元宵。 宋卿源出來的時候,見許驕在碳暖前出神,一手拿著毛巾擦頭發,目光卻空望在一處。 “想什麼?”他上前。 許驕回神,支吾道,“沒事……” 宋卿源喝了一杯水,伸手從她手中接過毛巾,溫馨替她擦頭。 她抬頭看他。 “怎麼了?”她就差沒把我有心事幾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許驕看著他,輕聲道,“抱抱龍,你這次什麼時候走。” 宋卿源微微怔了怔,也知曉她會問起,低聲道,“這次要早些,從慈州回京,就算在慈州多留幾日,也長不到什麼時候……” 許驕抱他,“那是什麼時候?” 宋卿源吻了吻她額頭,“阿驕,我初一要走。” 初一…… 那就是年關後的第一日,好快…… 許驕仿佛有些沒反應過來,但稍許,又回過神來,原本他這一趟是不應當來了,那每一日都得來不易。 “我知道了。”她抱緊他,溫聲道,“同我說說南順的事吧,還有,岑女士……” 她方才就將頭發擦得半干了,宋卿源擦了這些時候,她頭發基本都干了,青絲如墨般堆在肩頭,他用那枚木簪綰上。 他抱起她坐在身上,同她說起岑夫人,傅喬,小蠶豆,還有她關心的齊長平,郭睿,沈凌,樓明亮,還有她不怎麼喜歡的宋昭等等…… 他慢慢說著,她也認真听著。 不知不覺之間,無論是他話里的時間,還是當下的時間仿佛都過得很快,她一直問他,他一直耐性听她說著,到後來,應當這一日車馬奔波累了,她靠在他懷中睡著。 宋卿源吻上她額頭,想起她今日在溫泉捂著鼻子時的驚慌表情,宋卿源再度笑了笑。 相擁入眠。 …… 翌日再去溫泉的時候,露天的溫泉沿途都是雪,踩在上面吱吱作響,宋卿源牽著她,怕她摔了,她也確實險些打滑,但回頭看他的時候,眼中都掛著欣喜,“你看。” 宋卿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溫泉苑內,樹枝上都掛著涔涔白雪,沉甸甸的似是要綴下一般,同昨晚見到的,是全然兩種不同的景致。也確實有些枝頭掛的白雪太厚,壓彎了頭,簌簌落在溫泉池中,瞬間就在溫泉的水面上融化了。 泡溫泉賞雪,是南順沒有的景色。 許驕脫了鞋,坐在溫泉池邊,用腳尖輕輕點了點水。 有昨晚前車之鑒,她是不想再下溫泉了。 但空中又開始落雪。 蒼月的冬日是時常落雪,所以露天的溫泉也搭有草木做的臨時屋頂,在溫泉邊看著落雪飄在溫泉水面上,很快消融了去,別有一番精致。 宋卿源端了酒來,“方才有侍女送來的。” 酒不多,就一壺,剛好能一人一杯。 溫泉的時候不宜飲酒,但這酒有股清淡的臘梅花香,也不怎麼醉人,是應景用的。 宋卿源先許驕飲完。 許驕飲完時,宋卿源已經從屏風後換了浴巾下溫泉。 許驕收回目光,心砰砰跳著。 她昨日就出過丑了,不怎麼敢看他…… 宋卿源溫聲,“下來吧,阿驕……” “不了……”許驕搖頭,目光瞥見他裸.露的的肩頭和胸膛,還有些面紅耳赤。 宋卿源笑了笑,忽然起身。 許驕攥緊指尖,微微垂眸。 “阿驕,閉眼楮。”他輕聲,卻不容置喙。 許驕照做。 倏然,覺得腰間一松,他解了她身上的羅帶,許驕心中一驚,還未來得及出聲,又覺得眼前光景忽然暗了些,從她身上解下的羅帶縛在她眉間,他伸手系好。 “現在好了嗎?”他親上她臉頰。 許驕會意,看不到就不用流鼻血了…… 倒也是個法子。 只是,“還……沒換浴紗……” 許驕輕聲。 “嗯。”他伸手替她寬衣。 許是眼楮被羅帶蒙住的緣故,他指尖撫上她修頸處,她輕輕顫了顫,他替她寬衣,她微微咬了咬下唇,“浴紗在屏風那邊……” 他輕聲道,“先下來,我幫你拿。” 許驕頷首。 但她看不到深淺,腳下也不實,只能仍由他抱到溫泉中來。 溫泉水偏熱,她有些不適應。 許是因為沒有浴紗的緣故,應該是裹了浴紗會好些,她輕聲,“有些熱……” “嗯。”他悠悠應聲。 許驕忽然反應過來,他應當是特意的,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給她浴紗,也不會給她浴紗了…… 他果真在水中抱起她,讓她貼近他。 “抱抱龍……”她不知道喚他什麼好,但下一刻喚他什麼都仿佛不重要了,她眉間蒙著羅帶,根本不知曉雪花落在溫泉水面時,也落在她肩頭,冰冷了一瞬,他唇間便親上那一處。溫泉中,她蒙著眼楮,他同她親近,她根本不知曉他下一刻要做什麼。昏昏沉沉中,她攬著他顫了幾次,也被他抱起,慵懶趴著一側軟塌上,羅帶從她眉間扯開,她有些不知所措看他,眸間還未平復。 他吻上她額頭,溫聲道,“那時候在靈山行宮,我就應當要你的……” 許驕微微斂眸。 他抱她起身,她還沒什麼力氣。 山中還在下雪,衣袍遮掩下,是他方才留下的點點如臘梅般的痕跡…… *** 許驕莫名覺得溫泉之後,兩人間的關系似是又親近了許多。 他同她慣來契合,但在這樣的契合里,如今仿佛又多了些早前沒有的習以為常與安心,不必再于歡愉溫存里求得踏實與安穩,就像回平城的馬車上,她躺在他懷中看書,他也看書。 他喂她吃了青棗,她看得認真。 他拿著,她一口一口懶洋洋得咬下去,等她吃完,他自己又拿了一枚輕輕咬了一口。 清脆的聲音響起,許驕抬頭看了看他,他自覺剩余的喂給她。 車馬不快,但這一整日的路程仿佛因為彼此在的緣故,也並不難熬。 抵京已是夜深了。 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明日就是年關,回苑中的時候,葡萄已經將東湖別苑布置得妥妥當當,許驕回來的時候,葡萄還在安排年夜飯的事,忙上忙下,見到許驕,口中嘆道,“大人,你可回來了~” 他都險些以為她泡溫泉泡得不想回京了。 許驕輕嗯一聲,又道,“辛苦了,葡萄……我要給你包個大紅包~” 葡萄撓了撓頭,想起今年大人是沒有去年窮…… 去年是地方官,今年怎麼也是京官,又是國子監的主事。 而且在朝郡的時候,百姓熱忱,大人的銀子留不住;但在京中,大人每日忙得連軸轉,沒有花銀子的地方,一年的俸祿,恩賞,還有殿下單獨賜下來的東西,葡萄覺得跟著大人的這兩年多的時間里,大人荷包從來沒有這麼飽滿過。 “那我回去歇著了?”許驕朝他眨了眨眼楮。 葡萄點頭。 等回屋中,岑小清往她身上靠。離家好幾日,岑小清想她了。又許是宋卿源身上有許驕味道的緣故,倒也不怎麼怕宋卿源。 她去洗漱的時候,岑小清同宋卿源在一道玩。 回府邸時就已經晚了,許驕洗漱完就泛起了困意,先上床睡了。宋卿源逗著岑小清玩了些時候,折回時,見她已經在床榻上睡著了。還是同早前一樣,伸腿夾著被子。 宋卿源笑了笑,而後出了屋中。 原本是想尋陸深一趟,同他說起初一離京的時,結果在苑中遇到葡萄。 宋卿源同葡萄也算熟識了。 葡萄再次見宋卿源這個時候從許驕房中出來,還是朝他頷首致意。 宋卿源也淡淡點頭。 葡萄忽然喚住他,“白川大人。” 宋卿源駐足。 葡萄沉聲道,“白川大人,我有話同您說……” 宋卿源看了看他,沒有吱聲。 …… 東湖別苑不大,但也有偏僻之處。 葡萄在前面引路,宋卿源跟在他身後,宋卿源目光環顧周遭,確認是往偏僻處去的。 宋卿源余光瞥過一側,他同陸深已有默契,知曉陸深跟上。 入了最東邊的苑落,葡萄駐足停下。 宋卿源也停下,葡萄轉身時,腰間的軟劍忽得拔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遞在了宋卿源喉間一尺處,宋卿源皺了皺眉頭,陸深若不是見到宋卿源背在身後的手,做了一個稍等的姿勢,眼下只怕已經上前。 宋卿源目光看向葡萄。 雖然知曉葡萄跟在許驕身邊算半個侍從,也算半個侍衛,但他確實沒有見過葡萄動刀劍,陸深應當也沒見過,所以方才葡萄從腰間拔出軟劍的時候,不僅他,就連陸深也沒反應過來。 葡萄沉聲道,“白川大人,不管你同大人什麼關系,但只要我跟在大人身邊一天,白川大人要是對大人不利,我也會殺了你。” 宋卿源眉頭皺得更深。 葡萄繼續道,“不管白川大人你是什麼身份,但只要我在大人跟前一日,白川大人要麼好好在大人身邊,要麼別安旁的心思,大人不容易,身邊也容不得宵小,白川大人若是听不懂,便也作罷。” 葡萄言罷,收了軟劍,他手中的軟劍似一條柔軟的蛇一般,呲溜滑進了腰帶處,快得根本看不出痕跡。 待得葡萄離開苑中,宋卿源才松了口氣。 會用軟劍,未必是功夫上乘的人,但葡萄隱藏得很好,也不留痕跡。 應當是見他去而復返,所以特意告誡他一聲。 葡萄摸不清楚他的虛實,也不想探究他的身份,所以將話挑明…… “陛下?”陸深上前。 宋卿源淡聲,“不必管他,讓人準備下,我初一離京。” 陸深應是。 …… 等回了屋中,許驕還睡得很熟。 宋卿源在她身邊躺下,她在睡夢中自動貼了過來,從夾被子變成了夾他…… 宋卿源奈何。 她頭湊過來靠在他胸前。 宋卿源笑了笑。 *** 翌日晨間起,葡萄就在外敲門,“大人!快到吉時了,別睡了!” 許驕迷迷糊糊伸手,拽了被子將頭蓋住,又到年關了。 蒼月一到年關就要從早到晚放鞭炮,許驕惱火,“听見了~重啟中……” 葡萄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大人,真的快要勿時辰了!” 許驕從床榻上爬起,一幅睡眼惺忪的模樣,“來了~” 衣裳是昨日就備好的,她去耳房洗漱,然後回了屏風後更衣,才想起沒見宋卿源,許是已經出門了。 年關要穿新衣。 但如今她在國子監,又不是祭酒,不用年關跑去國子監放鞭炮,所以就在自家門前,也不用穿官服了。許驕心情好,換了衣裳,又特意挑了和衣裳搭配的頭面,最後,心血來潮,簡單畫了清新的裸妝~ 等葡萄再度來敲門的時候,屋門打開,葡萄險些一圈敲在許驕腦門上,“干嘛呢!干嘛呢!” 許驕‘不滿’。 葡萄連忙收手,“大人~時辰都要過了!” “百無禁忌~”許驕笑了笑,這才往東湖別苑門口去。 去到門口的時候,才見宋卿源和陸深都在。 宋卿源上前,遞火星子給她。 她以前還不怎麼敢點鞭炮,但去年同宋卿源在一處,一日點了五次鞭炮,怎麼都練出膽量來了~再加上,又有宋卿源,又有陸深,即便真的鞭炮出了問題,她也不怕。 葡萄叮囑聲,“大人,要過時辰了,要兩根一起點。” 之前是點一根,等一根放完再放另一根的,眼下遲了些,要一起才可以。 許驕頓了頓,就是大門兩側,這麼近,點完這個立即點另外一個也容易被鞭炮崩到啊,許驕明顯遲疑,也難以置信看向葡萄——你要謀財害命就直說。 葡萄無語。 終于,葡萄再次催促中,許驕點了第一根引線,這個人還在怔忪里,宋卿源牽了她到一側,將鞭炮的引線抵達她手中,她略未遲疑,很快反應過來,這樣就離得遠了,近乎在她點燃引線的一刻,第一根鞭炮聲響起,宋卿源衣袖擋著護著她竄到一處。 刺激! 許驕從他衣袖後竄個腦袋出來,看著他笑。 宋卿源也笑了笑,沒說旁的。 葡萄憋了憋嘴~ 但總歸,東湖別苑不是朝郡府,不用那麼頻繁再放鞭炮了,還有一次鞭炮是在年夜飯前放就好了。 葡萄去準備年關旁的事,宋卿源陪著許驕象征性得拿著掃帚掃掃浮灰之類的,寓意將清除污穢,迎接新春之意。 許驕個頭不算高,夠不著的地方,宋卿源會在身後伸手幫她。 他也夠不著的地方,許驕準備去搬凳子,宋卿源抱起她,她驚呼,但是發現其實騎在宋卿源肩頭除塵是件很輕松的事情。 她想起了年關時候和岑女士一道清掃除塵的時候…… 許驕歡喜使喚,“往前一些,往後一些,左邊左邊,右邊右邊~好了好了別動了~哎喲~” 額頭撞上牆了! 年關除塵將額頭撞個包的,應當也沒有其他人了。 宋卿源一面給她上著藥,一面忍不住笑。 “笑什麼?”許驕懊惱。 他溫聲道,“別動,一會兒更腫了……” 許驕只好不動。 宋卿源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忽得笑出聲來。 許驕不滿,“又笑什麼!” 宋卿源也不隱瞞,又更正道,“畢竟下床穿鞋的時候都能磕到頭,除塵的時候將頭磕了也算不得什麼……” 許驕︰“……” 等葡萄將年關的事都準備周全了,也差不多到晌午了,估摸著大人這邊的除塵也結束了,該給闔府中的人發紅包了,葡萄去苑中尋人,才見許驕和宋卿源在一處,宋卿源似是在給許驕上藥。 “大人!”葡萄惶恐上前,見許驕轉頭時,腦袋上一個包。 “大人你這是怎麼了?”葡萄嚇一跳,知道的知曉她是除塵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同人打架還是怎麼了…… 許驕嘆道,“方才打掃的時候太過投入,撞頭了。” 葡萄︰“……” 宋卿源沒有戳穿。 應當是擦好藥了,宋卿源收起藥膏,許驕伸手摸了摸額頭處,好像真的鼓了些出來。 葡萄提醒,“大人,別摸,越摸越腫。” 許驕听話收手。 整個年關,許驕頂著額頭的大包發了紅包,吃了年夜飯,還喝了年關酒,守歲的時候,安安靜靜同宋卿源一道坐下來下棋。 兩人已經許久沒有一處下棋了。 屋中點著長明燈,許驕和宋卿源一人執黑子,一人執白子,相繼落子,有幾回,許驕都恍惚覺得好像回到了早前時候一般…… 其實她同宋卿源在一處,不鬧騰的時候,也很好。 她總共見他沒幾日,他明日就要離京…… “明日什麼時候走?”她早前一直不敢問,眼下,總是要問的。 宋卿源看了看她,輕聲道,“你入宮我就走。” 她晨間就要入宮…… 許驕頷首。 氣氛再度涼了下來,宋卿源看她,“你明日有什麼安排?” 許驕應道,“晨間入宮拜謁,然後,同趙暖約了去容光寺……” 宋卿源知曉趙暖。 許驕沒多提起趙暖,而是說起容光寺,容光寺在京郊,听說很靈驗,所以香火極旺,馬車從京中過去要大半日,她從宮中出來,馬不停蹄往容光寺去都最快要黃昏後才能抵達,應當要在容光寺留宿一宿…… 他知曉她舍不得他,才會一直絮絮叨叨在容光寺上。 他耐性听著,沒有打斷,直至屋外的煙花驟然響起。 是子時守歲的煙花。 到初一了…… 許驕和宋卿源怔住,相互看了對方一眼,而後才都轉眸看向窗外,安靜看著被煙花照亮的夜空,都沒說話。 許驕莫名想起靈山守歲的時候,他說希望年年歲歲有今朝,所以去年時,今年時,他都在…… 許驕托腮看著夜空出神。 “想什麼?”宋卿源看她。 她溫聲道,“我在想,讓大監在年關時安排夫人放那麼久的煙花不算昏君,那去年和今年,你都在這里陪我,算不算昏君?” 宋卿源看她,“你說呢?” 許驕笑了笑,一手托腮,一手食指指尖撫上他唇間,“宋卿源,我覺得……你離昏君不遠了……” 唇上的酥麻傳來,他喉間輕輕咽了咽,“你也知道。” 許驕輕輕笑了笑。 他握住她的手,伸手將她帶到案幾上,“阿驕。” 他是想說,他真的離昏君不遠了。 但他話音剛落,她翻身上來,宋卿源心跳倏然漏掉一拍。 她溫柔吻上他雙唇,輕聲道,“你不是昏君,昏君沉迷女.色,你只沉迷我……” 宋卿源︰“……” 子時的煙花在夜空中慢慢隱去痕跡,長夜漫漫,惟有眸間的身影在長明燈盞的光暈下躍動,還有耳邊輕喚著她的名字…… *** 天邊泛起魚肚白,極度疲倦的宋卿源趴在床榻上。 許驕簡單沐浴換了身朝服,才回到床榻邊看了看他,“新年好,抱抱龍。” 宋卿源未醒。 許驕親了親指尖,指尖點了點他額頭,才又推門而出。 今日是年初一,百官都要攜家眷入宮拜謁。 這個時候在街道上行駛的,都是京中官吏的馬車。 車輪滾滾往宮中方向去,許驕托腮出神。 起初她想,宋卿源一定是鬼迷心竅了,才會為了見她一面,明知年初一要走,還往返蒼月一趟。眼下在馬車上,她才忽然想明白了,他是怕又一個年關過後,醒來再也看不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結束蒼月,開始走劇情啦~ —————— 今天中秋,繼續發紅包啦,記得按爪 ———— 我不想上班,嗚嗚嗚嗚嗚嗚 86、第086章 臥談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6章臥談 直至外宮門處開始第一□□查, 值守的禁軍侍衛喚了聲“司業大人”,許驕才回過神來,她已經行至外宮門處了。 許驕頷首, 示意對方可以上前檢查馬車內。 禁軍侍衛上前。 蒼月朝中同南順朝中一樣,每年大年初一的時候, 在京中的百官都要入宮拜謁, 外地的諸侯和封疆大吏, 也需按照年份輪流入京。 不同的是, 南順的後宮空置, 所以南順京中官吏攜家眷入宮拜謁時,會一道在宋卿源跟前說話。 蒼月國中天家久病,大多在寢殿臥床休養, 皇後又早逝,如今前朝之事柏靳在監管, 後宮中有柏靳的祖母, 文太後在, 所以今日入宮拜謁, 前朝官員會去見柏靳,官吏的家眷會至後宮向文太後問安。 許驕雖然在蒼月已有些時候, 但在朝郡做郡守的時候, 是地方官, 都未入京;真正入京是這趟同柏靳一道回京,但國子監司業一職雖是國子監主事,但為從四品, 可不必早朝,柏靳讓她專心負責國子監和白芷書院的事,也不需要她早朝, 所以許驕來宮中的此事不算多——大都是宮中有大殿的時候,或是太後生辰這樣的喜慶時候。 馬車停在中宮門外,許驕下了馬車往內宮門處去。 “岑大人,新春好~” “葉將軍新年好~” “岑大人,吉祥如意。” “寧大人,闔家康健。” …… 一路上都是相互問候的官吏和同僚,處處也都透著喜慶的氛圍。 都知曉岑清是東宮跟前的紅人,哪怕眼下岑清是在國子監這樣的冷衙門,但也不能得罪了,因為岑清初到京中,誰知曉東宮是不是為了讓她韜光隱晦,才讓她在國子監混個臉熟,蓄勢待發的? 總歸,得罪岑清沒好處,但同岑清交好,卻是有好處的…… 所以今日入宮拜謁的官員和家眷,人人都對岑清和善,許驕也逐一問候還禮。 …… 天家在病榻上,連朝中之事都交給柏靳在照看,像今日這樣的場合,天家也不會出席,也都是柏靳在主持。 許驕是女官,同旁的官吏還要不同些。 許驕要先去宮中先拜謁過太後,以示尊重,而後再去前朝處,這是蒼月長久以來女官的禮儀。 許驕是前朝官員,並非家眷,所以到內宮門處,是由內侍官單獨領旨太後寢殿中的。 蒼月宮中今日很是熱鬧,尤其是太後寢殿這里,處處衣香鬢影,端莊明麗,縴姿容華,許驕由內侍官領著,走在其中,顯得尤為不同。 國子監的有單獨的朝服,蒼月國中只有一品朝服才是深紫色,但除了一品朝服之外,唯一還是深紫色朝服的,只有國子監主事。 再加上許驕是女官,女官的朝服同朝中旁的官吏都不同,所以許驕這身深紫色的官袍跟在內侍官身後,穿梭在後宮通往太後寢殿的路上,便尤為顯眼,而且許驕為官多年,身上既有女子的明艷,又有為官者的氣度,一眼便能看出和旁人不同,無論何時,在人群中間都能吸引住旁人的目光,讓周遭都安靜下來。 有不少年輕的女眷看待了去,“這就是國子監司業?” “這身深紫色朝服一定是,听說岑司業早前還在朝郡做過郡守,深受百姓愛戴,早前東宮接連罷黜了好幾任朝郡郡守,最後是岑司業接任住了。” “我早前還以為女子做官,大都是些文書類的官職,也就在翰林院這樣的地方做做編修,但還是頭一次見到做到國子監司業的。” “我怎麼覺得就算不是在馬背上,也不會拉弓,但看岑司業的模樣,又颯又美……” 年輕的女眷們都在私下議論著。 天家久病,東宮很早之前就開始監國,東宮都看重岑司業,興許,朝中日後還真會再出一任居要職的女官也不一定。 年輕的女眷大都很羨慕岑清,但是年長一些的家眷觀念會有不同,女官雖然令人敬佩,但又免不了讓人感嘆,岑司業應當年紀不小了,這麼終日將心思赴在朝事上,怕是自己的事都耽誤了,就算有東宮垂青,也應當考慮自己的事了…… 是啊,官至宰相又如何,還不如早些成親生子…… 許驕左耳朵進,右耳朵處。 等入了殿中,內侍官通傳,文太後喚了許驕入內。 “阿清,來哀家這里坐。”因為她同柏靳走得近,所以文太後也待她親厚。 “年關怎麼過的?”文太後問起。 許驕應道,“休沐後,先去了趟平城溫泉呆了兩日,而後回了府中過年。” 文太後嘆道,“那還好,別讓東宮給你安排太多事。” 許驕笑道,“殿下照顧。” 文太後喜歡同她說話,不似旁的女眷,在跟前諸事小心翼翼,一句話都要斟酌很久,但岑清不同。 岑清是前朝官員,心思豁達,言辭間的分寸感很好,讓人如沐春風,所以文太後喜歡傳她來宮中說話,也喚的都是“阿清”。 “對了,阿清,你再同我講講早前燕韓的事,上回說到敬平侯稱君侯,與晉帝和新朝三分天下……”文太後早前喜歡看書,但年事高了,看書容易眼花,就喜歡听人講書。 文太後周圍也有侍奉的女官。但周圍的女官大抵都是書上有什麼就念什麼,文太後听得入神時,多問兩句或是想探討,也沒人能答得出來。 要單獨請人說臨近諸國的史冊,來得人又都是男子,太過文縐縐,也教條,照本宣科。有一回文太後是听說國子監新來了一位女司業,又很受東宮看重,早前還在朝郡做過郡守,文太後便喚許驕入宮過。 當時文太後隨意問起過幾句,卻發現許驕對臨近諸國的歷史,現狀,對答如流,爛熟于心,全然不需要看書,但凡她問起,還能同她說起許多,既幽默風趣,也不教條,還能在臨近諸國之間,或是同一個國家前後兩段之間的歷史里,做橫向和縱向對比,信手拈來。 文太後便知曉國子監來了一個很厲害的司業。 文太後喜歡許驕,所以不忙的時候會想著喚許驕入宮,許驕也會耐性同文太後說話,但凡文太後問起的,許驕都會仔細解釋清楚。 有時候,文太後也會喚柏靳一道來。 今日,寢殿外都能依稀听到太後的逗樂聲和笑聲,也都知曉方才是岑清入內拜謁,太後對岑清另眼相看。 岑清是前朝官員,在太後這里說了些許話,就要去前朝了。文太後頷首,又叮囑了一句,讓她常來。 許驕拱手行禮,退了出去。 寢殿外,沿途的女眷都朝她福身,許驕是女官,只用頷首致意。 …… 從太後寢殿出來,便有內侍官指引著她往前殿去。 前殿的人已經很多了,都在逐一等候至柏靳跟前拜謁,從殿中出來的人,也陸續去了御花園處等候晌午的宮宴。 許驕到的時候,正有官吏從柏靳殿中出來。 大監看到她,快步上前,“司業來了?” “大監!”許驕問候。 大監笑道,“殿下吩咐過了,若是司業大人來,直接請司業大人入內。” 大監話音剛落,周遭都朝許驕投來目光。 都知曉岑清是東宮跟前的紅人,早前朝郡郡守一職無論是不是燙手山芋,但是東宮力挺岑清上位,短短一年時間,岑清就因為朝郡郡守一職調回京中任國子監司業,雖然是冷衙門,但冷衙門既是跳板。 只要岑清還受東宮信任,那岑清日後的未來就不可限量…… 前朝和後宮不同。 後宮的人只是對岑清抱有不同看法,但前朝,人人在許驕面前都恭維,但大都笑里藏刀,私下里的戒備之意很重,尋到機會落井下石者也一定會有。 許驕心知肚明。 旁人而言,她是柏靳一手扶住起來的傀儡棋子;但許驕心情清楚,就你們心里這些小九九,言不對心的模樣,她早前就熟悉得很,眼下閉著眼楮都能嗅出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還真當她是女的,什麼都看不明白…… 她比他們看得清楚得多。 “岑清見過殿下。”許驕拱手行禮。 柏靳看著她,“你來得正好,我有事同你說,去後苑吧。” 許驕應好。 安和殿後苑直通皇家園林,冬日里,有臘梅幽香。 兩人從後苑踱步去到園林處,柏靳一面問道,“方才見過祖母了?” 許驕嘆道,“殿下應當讓趙暖去見太後,太後在宮中也挺煩悶的,需要人作陪,趙暖的性子,太後會喜歡。” 她一語戳破,柏靳忍不住笑,“還不是時候,等一陣的。” 許驕看他,不知道他口中的還不是時候,等一陣是什麼意思,柏靳則握拳輕咳兩聲,笑道,“長風的局勢很有些意思,怎麼,宋卿源沒告訴你嗎?” 听到宋卿源幾個字,許驕心中嚇一跳,不又駐足,詫異看他。 好端端的,柏靳不會這麼講話…… 柏靳話里有話。 許驕愣住,明顯見柏靳的笑容里藏著心如明鏡。 許驕驟然反應過來,柏靳知曉…… 柏靳重新往前走,許驕趕緊攆上,但臉色都是紅的,她不知道是不是猜錯了,但柏靳方才,分明是特意額…… 柏靳溫聲道,“作為一個鄰國君王,除了厲害,我找不到其他詞語來形容他,他三番兩次私下出入蒼月,把我這兒當做他們家後花園,我還得裝作不知道,怕嚇到他……” 許驕︰“……” 柏靳笑了笑,“譬如他方才離京,我不僅要裝作不知道,還得讓人遠遠看著他,確保最好一路不要從不知何處的地方冒出刺殺的人,他若在蒼月出事,我也不想替他收拾爛攤子,畢竟,東陵要是知曉他在蒼月,一定想盡辦法刺殺他。我這是家中溜進來一個自己長了腿腳的□□,只能祈禱,他安穩離開蒼月……” 不知為何,許驕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地雷,地雷上長了宋卿源的臉。 許驕微怔。 柏靳繼續道,“還有葡萄。” 許驕︰“……葡萄怎麼了?” 柏靳雙臂看她,“我覺得你日後完全可以信賴葡萄,他自從跟了你,已經全然不會告訴我任何事情。” 許驕笑,“你已經讓葡萄跟著我,葡萄自然是听我的話。” 柏靳也跟著笑起來。 從後苑至園林處,開始陸續遇到園林處休息的官吏,見了柏靳和許驕,都紛紛行禮。 接連遇到了兩批朝中官吏,許驕心中更加確定,柏靳不是隨意帶著她在園林處踱步,而是特意帶她在此處引人注目的…… 許驕近乎第一時間想到,她在蒼月可能要升職了。 柏靳會特意讓旁人看到她在大年初一入宮拜謁的時候,同他單獨談了很久,就是在為了她日後升職做鋪墊和準備。 果真,接連撞見了好幾批人,柏靳才開口,“正月初八春休結束,來早朝報道。” 許驕︰“……” 沒有早朝的悠閑日子忽然到頭,許驕有些不想應聲。 柏靳道,“馬上要做的事,國子監司業做不了,眼下國子監祭酒一直是掛名,做不了太多事,剩下的時間有限,你升到國子監祭酒的位置上去,我要在端陽節前,看到一個十人團隊的雛形,為日後的事情做準備,許驕,你還有四個月的時間,國子監上半年的首要目標,就是照出十個人。” 前期的鋪墊和在準備都有了,柏靳的意思,是從早前的名冊中挑選最適合的十個人,這十個人,日後就是中流砥柱,要從一開始就早,會和柏靳保持一樣的熱忱,理念和探索的欲.望,寧缺毋濫,也要精。 “我明白了。”許驕言簡意賅。 柏靳又駐足,溫聲道,“許驕,除了國子監祭酒,你還需要做一件事。” 許驕看他,眸間微訝。 柏靳道,“將合適的人挑選出來只是其中一件要事,還有很多旁的準備工作都會涉及到工部和鴻臚寺。” 鴻臚寺主外交,工部主基建,柏靳要做的事情,確實同這兩處強相關。 許驕很快會意。 柏靳又道,“你去鴻臚寺不合適,所以,在這段時間內,除了組建一支團隊,還要做的事情是如何從工部內部提供最大化支持。你早前同我說起過南順國中水路和陸路交通對國中商路和貿易的影響,眼下也是一樣的,我要這些人很清楚要達成的目的,就必須熟悉國中這些基礎設施,熟悉這種思維方式,工部這處就很重要,你比旁人都更適合。” 許驕看他,仿佛從進入到新的一年起,柏靳這里諸事都上了一輪發條一般。 許驕嘆道,“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柏靳笑,“總要一步步建。” 許驕奈何,又是早朝,又是國子監祭酒,還有工部,她不用閉眼楮都可以想象這最後一年要忙成什麼樣子。 柏靳再度握拳輕笑,“誒,我這里的事就算加一處,也比不上宋卿源早前給你的事多。” 見四下無人,許驕打趣,“那不一樣,我同宋卿源有不正當的關系,所以日日被他壓榨;但你這里不同,我們是合理的雇佣關系。” 柏靳好氣好笑。 許驕笑道,“走了,約了你們家趙暖去容光寺,不留宮中了。” 柏靳莞爾。 無論許驕說什麼,她答應的事情就會一定會做到,而且做好。 *** 馬車從宮中出來,徑直去了東宮。 趙暖同她在一處時,東宮的侍衛是不會多問的,只會一道跟著。 京中去到容光寺要大半日路程,許驕沒想到今日文太後和柏靳都留她說了很久的話,她出宮遲了些,她們兩人今日到容光寺恐怕都要入夜了,今晚到了也只能歇下了,明日才能開始禮佛。 趙暖笑道,“不急,明日也是一樣的。” 許驕也是頭一次單獨同趙暖一道外出,方才想起,她每日在國子監和白芷書院兩頭忙碌,日子過得很快;但趙暖一直在東宮,柏靳大多時間都在朝中,趙暖心中應當一直擔心著家中,所以這一年應當心中艱難,所以才想著容光寺靈驗,才借著同她一道的機會來容光寺。 許驕想起柏靳今日同她說起的,眼下長風局勢很微妙…… 微妙的意思,應當是有轉機在的。 許驕沒有同趙暖說起長風之事,要說,也應當是柏靳同趙暖說。 許驕看向窗外,莫名想起宋卿源,不知道他離京多遠了,原來其實,柏靳早就知道了…… 許驕心中唏噓。 “阿清,你今日總出神。”趙暖見她好幾次都目光空望著一處。 許驕應道,“哦,想起早前的事情了,娘親在的時候,每年初二或初三,都會陪她去寺中上香……” 言及此處,許驕忽然想起,至少近來的幾年她都沒陪岑女士在新年的時候去廟里上香。這一刻,許驕很想念岑女士。 趙暖從未听她提起過娘親,趙暖雙手環膝,“阿清,你听我說說你娘親的事吧,我娘親去世得早,一直是祖父,祖母和爹爹將我照顧大的……” 許驕看了看她,輕聲道,“我娘……我有些對不起我娘……” 趙暖眸間微訝。 …… 去容光寺的一路,馬車都有些顛簸。 許驕同趙暖在一處說著岑女士,譬如岑女士喜歡養貓,養兔子等等,也說了家中一大片湖泊,湖泊里有錦鯉,還有岑女士會做各種好吃的,還有甜點等等…… 趙暖听得很羨慕。 許驕也道,“我也很羨慕你,我爹要在就好了。” 趙暖笑道,“許伯父要是在,一定會為你驕傲。” 許驕微楞。 趙暖繼續環膝道,“殿下總說,你要是有一日不在朝中,就實在可惜了,朝中好些男子都比不過你,他還說,正因為你是女官,所以更難得。朝中的女官很少,對女官的支持也很少,很難得見到能夠獨當一面的女官,但是好像他能做的也不多……” 許驕眸間微暖。 這些事,柏靳從來沒在她跟前提起過。 許驕喉間輕咽,“趙暖,柏靳是個好人,我指的好人是,他和你早前見過的人,可能都不一樣……他是一個,很有分寸,又有大局觀,還會讓人安心的人。” 趙暖臉色微紅。 …… 到容光寺半山腰已經是黃昏尾巴上了,去到容光寺還要從半山腰處往上攀登。冬日的夜里有些涼,還好沒有下雪或下雨,有侍衛打著燈籠在前引路,路不算難走。 等到容光寺門口,葡萄已經同寺里的僧尼一道安排好了住處,就在容光寺後苑的禪院里,夜里很清淨,明日晨間還可以早起听誦經。 今日在馬車上呆了許久,兩人都有些累了。各自回了屋中,洗漱完都準備睡了。 許驕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時而想起昨晚同宋卿源分別,他恨不得將她揉進心底。 時而又想起年關時,從岑女士一道去上高香時,岑女士讓她小心些,別燙傷手,她笑著說沒事,而後鞋子里的內增高一歪,啊,她燙傷了手。 時而,又想起今日趙暖同她說的話,“你要是不在朝中實在可惜了,朝中好些男子都比不過你,正因為你是女官,所以更難得。朝中的女官很少,對女官的支持也很少,很難得見到能夠獨當一面的女官,但是好像他能做的也不多……” 許驕斂起思緒,听到扣門聲。 苑中有葡萄和陸深在,不會有旁人上前,這個時候來敲門的,聲音還這麼輕,應當是趙暖…… 許驕開門,“怎麼了?” 趙暖唏噓,“我有些睡不著,阿清。” 許驕見她只披了一件披風,先讓她進來。 趙暖果真有些冷,“可以去被子里嗎?” 許驕點頭。 屋中點著碳暖,兩人各自裹在被子里,都坐在床榻上,許驕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臥談。 “阿清,我有些睡不著,我們說會兒話吧……”趙暖期許看她。 許驕其實也睡不著,索性頷首,“好啊。” 趙暖莞爾。 這種親近臥談的感覺很好,她同許驕說起早前家中的事,情緒也在這些描述里慢慢平靜下來,不似早前那麼緊張和忐忑。 許驕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趙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趙暖眸間氤氳,輕嗯一聲。 不知是不是兩人湊得很近的緣故,這樣的氛圍很適合夜談,許驕莫名覺得兩人之間的關系仿佛都更融洽和親切了些。 趙暖輕聲道,“阿清,你同我說說你的事吧,我想听……” 許驕看了看她,許是方才她無話不談的緣故,也許是她也在心里憋了很久的環顧,許驕抱膝,平靜道,“我不叫岑清,岑是我娘的姓,清和是我早前的字,我是南順人,因為在蒼月情況特殊,所以取了岑字和清字。趙暖,我叫許驕,驕傲的驕~” 趙暖眼中都是詫異。 許驕繼續道,“在來蒼月之前,我是南順的宰相,昱王之亂逼宮時,險些死了,還是柏靳讓葡萄和旁的暗衛救了我,然後就是你看到的,我留在蒼月,替柏靳做事……” 趙暖眼中的驚訝似是收不回來。 許驕也從未想過,當她對趙暖說出來的時候,心中如釋重負。 “那……那你還會回去嗎?”趙暖問。 許驕點頭,“會,所以,我在蒼月留的時間不會太長……” 許驕說完,稍許緘默,趙暖忽得眼眶微紅,也上前擁她,“許驕,我會想你的。” 許驕也伸手,“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我也會想你的。” 在蒼月京中,無論是她于趙暖,還是趙暖于她,其實都是常伴左右的朋友。 女生之間的友誼,大多從分享相互之間的秘密開始。 這一晚的臥談,兩人幾乎都沒怎麼睡,許驕同她說起宋卿源,趙暖也同他說起柏靳,許驕很久沒覺得時間過得如此快過,臨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兩人才橫七豎八睡下,也錯過了晨間的誦經。 許是因為心中如釋重負,許驕做了一個夢。 夢到,她沒有直接回南順京中,而是去了西關接岑女士。 醒來的時候,許驕忽然想,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其實,抱抱龍這里也不是那麼急,她應該先去西關接娘親……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 —————— 沒把握好節奏,要明天回去了,,, 87、第087章 提前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7章提前 昨晚的臥談後, 許驕和趙暖的關系忽然親近不少。 雖然晨間兩人都睡過了,沒趕上大殿誦經,但兩人去往大殿的路上, 還是隱約听到了殿中莊重肅穆的誦經聲,還透著說不盡的菩提慈悲。許驕和趙暖不覺駐足, 在大殿外安靜听完了誦經的尾聲…… “早一些來好了。”趙暖感嘆。 許驕也覺得是。 容光寺很大, 又離京中有些距離, 晨間的時候來容光寺的人還很少。 許驕和趙暖每至一尊佛像處, 都虔誠拜謁, 一處都沒有遺漏。 許驕許的是岑夫人身體健康,年輕貌美;抱抱龍這處國泰民安,少操些心;還有傅喬和小蠶豆這里, 諸事順遂。 趙暖許的是長風安穩,父兄平安, 還有柏靳…… 從晨間到未時前後, 許驕和趙暖一鼓作氣才拜完了容光寺中一半的佛像不到, 難怪早前寺中的僧人說起, 要拜完所有的佛像最少要一整日上下。 “看來真的拜不完了。”許驕感嘆。 未時末,兩人還沒用飯, 許驕同趙暖在素齋堂簡單用了些齋飯, 也在商議是眼下是直接回京還是再在容光寺留一日? 若是眼下回京, 差不多要入夜前後才能抵京。 但再留一日,那黃昏前後是能拜完所有的佛像的,那明日早起還可以再听次今日沒趕上的晨間誦經…… “要不, 我們再留一日吧?”許驕挺想听听晨間誦經的。 趙暖頷首。 趙暖喚了葡萄知會一聲,有葡萄在,這些瑣事很快就能妥善安排了去。趙暖處, 因為要遲一日回京,侍衛需回東宮說一聲。 忽然多出來了這半日時間來,兩人反而不著急了,逐一在佛像前一一拜謁過。等兩人將容光寺中的佛像差不多拜完剛好是黃昏前後。 寺中沙尼見她二人誠心,也同她二人交談,交談時說起容光寺後山的風光很好,來容光寺拜謁的人,若是有時間都會去後山看看,听說可以沾沾佛緣。 趙暖和許驕對視一眼,那好啊,他們正好明日晌午前有時間。明天听過晨間誦經,就可以去後山游玩,然後趕在晌午前下山,乘馬車回京,還能在京中華燈初上的時候開始逛京中廟會。 兩人眼前一亮,遂一拍即合。 昨日,許驕還因為抱抱龍的離開恍惚走神了些許時候,眼下,這些恍惚走神好似都拋到了腦後。 …… 夜里幽暗里,馬車在夜路上飛馳。 宋卿源盤算過時間,要趕在預計的時間內內抵達慈州,那他一日行程都不能落下。途中可能會遇到意外耽誤,所以他晝夜都需要在路上,留出時間空余來。 雖然這一路折騰,但能來蒼月見許驕一面,都是值得的。 他仰首靠在馬車一角,想起許驕那日見到他時,眸間毫無掩飾的欣喜,想都未來得及想便撲到他懷中,抱著他不肯下來的模樣…… 宋卿源到眼下,心底還是暖意。 她一定很想他。 像他當下一樣…… 宋卿源又從袖間掏出那枚護身符。 她送他那枚護身符。 宋卿源笑了笑,長夜漫漫,但心中不算孤寂,因為他知曉她也在惦記他…… *** 阿嚏~ 許驕又接連噴嚏了兩聲。 窗外夜色深了,今日黃昏後,她同趙暖在齋堂用過齋飯,稍後又在後苑散步消食了些時候,晚些才回了屋中。兩人一起看了會兒書,又說了會兒話,眼下趙暖還在一側看書,許驕在案幾處抄著佛經,冷不丁接連噴嚏了幾聲。 眼下正值正月,夜里尤其冷,屋中雖然燃著炭暖,趙暖還是關心問道,“你可是今日在寺中著涼了?” 許驕搖頭,“應該不是……” 忽得,許驕頓了頓,懸筆在半空,嘴角微微勾了勾,輕聲道,“可能是有人在惦記我吧。” 趙暖會意笑起來,又放下書冊,上前看她抄的佛經。 趙暖想起去年正月,她見許驕的時候,許驕也是在抄佛經,好像不是頭一回了,而且,也不是朝一份。 譬如眼下這份,她分明已經超過一次了。 “阿清,你為什麼要抄兩次?”她其實一直好奇。 許驕溫聲應道,“給我娘抄一次,給抱抱龍抄一次,祈福平安……” 趙暖托腮笑道,“抱抱龍這個稱呼,你都敢叫?” 許驕︰“……” 趙暖繼續笑道,“元帝肯定是個很平和的人。” 許驕嘆道,“他也叫暴暴龍……” 趙暖︰“……” …… 是夜,柏靳也才從宮中折回東宮。 今日陪著祖母說了好些時候的話,這一年半載他大都在外,祖母是想念他了。 當然,也借著說話的由頭,問了他不少許驕的事。 祖母喜歡許驕,許驕也討祖母喜歡。 蒼月慣來有女官的傳統,祖母又一慣喜歡獨立的人。 許驕是女官,正合祖母心意…… 拐彎抹角說的都是許驕。 他今日同祖母說清楚,他同許驕是君臣,祖母心里許久都過不去這勁兒,他便在宮中多留了些時候。 臨走的時候,祖母還是忍不住告誡,“我知曉你從長風帶回來一個寵妾,但你是蒼月儲君,豈可因女.色誤事?” 柏靳詫異,“祖母方才還在同孫子說岑清……” 文太後嘆氣,“岑清是女官,清心寡欲。” 柏靳︰“……” 柏靳笑了笑,沒有再接話——祖母還真就看錯了,因女.色誤事的,分明是宋卿源,哪里是他? 只是同長輩一處,不要求理念一致,盡孝就好。 他在等長風的事定下後,再同祖母提趙暖。 …… 等回東宮,柏靳問起,“趙暖呢?” 內侍官道,“趙小姐同岑大人去了容光寺,還未回……” 柏靳詫異,不由看了看一側的銅壺滴漏,都這個時辰了,他是怕遇到什麼事情,遂又問起,“這麼晚了,讓人去接了嗎?” 內侍官低頭應道,“府中的侍衛早前回來捎過話了……趙小姐和岑大人說要再留在容光寺一晚,听明日晨間的誦經,所以要再遲一日才回來。” 柏靳頓了頓,眸間莫名滯了滯,忽然想起宋卿源那家伙千里迢迢從南順跑來蒼月,就是為了見許驕一眼…… 柏靳一面淨手,一面出神。 那他連夜去一趟容光寺接趙暖,也不是一件難事…… “去容光寺。”柏靳吩咐一聲。 “現在嗎?”內侍官詫異。 “嗯。”柏靳言簡意賅,內侍官木訥應好。京中去容光寺要大半日路程,眼下都將近子時了,等到容光寺,恐怕都天色見亮了。 柏靳伸手取了一側剛掛上的大氅,內侍官連忙去安排。 …… 有了昨日的教訓,今日許驕和趙暖起得很早。 葡萄安排人送了洗漱的水和早點來,許驕和趙暖收拾妥當就從後苑禪房往大殿去。 今日確實要比昨日早很多,路上沒有听到誦經的聲音,山中的空氣里還透著一股雨後的清新味道…… 許驕和趙暖到大殿外時,陸續也有零星的香客到了大殿處。大殿中的僧人已經在誦經處落座。 許驕同趙暖入內,尋了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佛門乃清淨之處,來听誦經的人都沒有出聲,大都虔誠合十。 有僧人撞鐘,誦經馬上開始。 整個誦經的過程莊嚴而肅穆,梵音裊裊,很容易洗淨心中的煩躁與不安…… 約莫小半個時辰,晨間的誦經結束。 許驕和趙暖在最後一排,所以也是最早離開的,出了大殿,兩人剛說了一兩句話,就見苑中有人靠在菩提樹下目光看向她們二人。 許驕先看到柏靳,既而是趙暖…… 兩人都有些意外。 周圍的侍從離得遠,柏靳身著普通的華袍,就似尋常香客,在人群中矚目,也不矚目。 趙暖上前,“殿……” 又改口,輕聲道,“你怎麼來了?” 柏靳看她的眼楮,“來接你。” 趙暖微訝,仿佛從未沒想過,但片刻,眸間又有驚喜,“真的?” 柏靳溫和笑了笑,“還有假的?” 趙暖驀地臉紅。 見許驕也上前,柏靳看向她,“稍後有什麼安排?” 許驕握拳輕咳兩聲,“趙暖想去後山逛逛,我正好這兩日有些累了,要不你去?” 趙暖看他。 柏靳笑,“走吧。” 許驕也笑了笑,見他二人往後山去,許驕一直在原地駐足看著。等柏靳和趙暖走遠,許驕才反應過來葡萄不知什麼時候跑到她身後來了。 許驕嚇一跳,嘆道,“你走路都不帶聲音的?” 葡萄唉聲,“大人,殿下多好的白菜啊,都被拱了……” 許驕惱火看他。 葡萄搖頭,“大人是被豬拱了。” 許驕︰“……” 葡萄又道,“豬又走了!” 許驕瞪圓了眼楮︰“……葡萄,你近來膽子肥了是吧?” 葡萄喉間輕輕咽了咽,“就感嘆一聲。” “我們也走吧。”許驕轉身。 葡萄詫異,“不等殿下一道了?” 許驕語重心長,“你們殿下明擺著就是來接趙暖的,我們倆留下來礙眼嗎?給了那麼長時間,自然是讓我們先走的。” “走了,我們兩人~”許驕不以為然,葡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又只得快步攆上。 …… 昨日下了雨,去後山的路上有些滑,趙暖走得有些慢,還是不小心崴了腳。 柏靳扶她在一側坐下,半蹲下看她,“腳還能動嗎?” 趙暖搖了搖頭,很快,似是斟酌過一般,又點了點頭。 柏靳盡收眼底,但沒有出聲。 趙暖心底稍許蠱惑,輕聲道,“殿下,你能背我嗎?” 柏靳看她。 他上回背她,還是在長風的時候…… 趙暖是想起昨晚許驕同他說起抱抱龍的時候,說她總讓抱抱龍背她,抱抱龍也回回都會背她,她也想…… 趙暖問完,心中有些忐忑。 她是有些逾越了。 柏靳笑道,“上來。” 趙暖意外,還有些怕,“殿下,我方才說笑的,大逆不道了。” 柏靳暖聲,“我這里沒有大逆不道,來。” 趙暖微怔。 在他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听話照做。 在長風那次,她是特意的,也因為她的緣故,柏靳推遲了回蒼月的時間,她也是實在沒有辦法,身家性命都在他身上,她需要小心討好他才能保得父兄平安,但柏靳似是很難討好,無論她做什麼,他都像冰塊一樣,還難以置信得看著她…… 眼下,趙暖出神著。 柏靳輕聲道,“暖暖,你很好。” 趙暖兀得臉紅。 柏靳繼續道,“你好好在東宮呆著,長風的事我來處置。” “嗯。”趙暖頷首。 柏靳又道,“我平日有些忙,你要是無趣,就去尋岑清,她三觀正。” “嗯。”她也應聲。 柏靳輕聲道,“我們是正常男女朋友的關系,我會負責的。” 趙暖詫異看他。 柏靳深吸一口氣,她怕是又要想多…… *** 時間很快到了正月初八,春休結束,早朝恢復。 京中官吏都在上朝途中相互拱手問候新春好,整個宮中都是喜慶祥和的氛圍。 京中官吏都前前後後集中在差不多的時間入宮,所以沿路大都三兩一處,一面說話,一面走著。 忽得,目光都落在許驕身影。 岑清? 岑清雖然是國子監司業,也是國子監實際上的主事,早朝與否都能說得同,但殿下是默認了岑清不早朝的。 眼下,春休結束,卻在去上朝的路上看到了岑清? 周遭紛紛面面相覷。 敏銳的人都嗅出了些許不同。 今日是春休後的第一日早朝,按往年蒼月朝中的慣例,會行部分升遷和調任,莫不是,岑清要不在國子監了? 好家伙! 雖然早前就想到過岑清回京,國子監司業只是跳板,也听說岑清確實做得讓國子監上下皆有贊譽,但當下也就一年時間,不知道岑清要升遷至何處。 也有知情的沒有吭聲,听說接連兩日,東宮召見了吏部和工部,說的都是岑清的事。吏部和工部這回口風都緊,沒有透露旁的,只知曉都同岑清有關。旁的也不必探究了,反正,今日很快就能知曉變動了。 如今朝中女官里沒有居高位的,岑清自兩年前忽然出現在朝中視野里,便一路都獲東宮垂青,這次出現在早朝,是要打破蒼月多年沒有女官早朝的現象了…… 能在早朝出現的官吏各個都不是白給的,無論心底藏著什麼心思,但都面容和善朝許驕招呼問候。 許驕也大方應對,在這樣的場合里,絲毫都不怯場。 一點都不像初次經歷早朝這樣的場合,分明應對自如。 朝中官吏都不免有些錯愕,越發摸不清岑清的底細來。 但在早朝臨末,吏部宣讀調令的時候,朝中才知曉,東宮還真讓岑清繼續留在國子監,而且接任了國子監祭酒一職! 國子監祭酒在蒼月多為掛職,但岑清接任,以為著今年東宮的目光會放在國子監上,不再是祭酒只是掛名的冷衙門了…… 吏部宣讀一出,朝中紛紛愕然。 女子做國子監祭酒雖然有,但很少,而且也是被人造勢推上去的。但岑清任國子監祭酒,恐怕才是蒼月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國子監女祭酒! 朝中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而吏部宣讀的第二出,同樣還是關于岑清的。 岑清不僅會出任國子監祭酒,但同時會兼任工部侍郎,此條一處,殿中才是紛紛嘩然。 六部同國子監全然不同。 到六部侍郎的地步,已經是朝中的機要之職,從古至今,兼任這兩個職位的人極其少見,而岑清一個女官,竟然兼任了兩處要職! 這在蒼月有女官的歷史中,也是頭一次! 朝中才知曉早前根本是想簡單了。 東宮不僅要用岑清,而且是重用…… 天家在病榻已久,東宮早就監國多年,東宮一慣行事分寸,若是岑清不合適,東宮不會冒天下大不韙提她至此處。 且先看著。 許驕原本就在國子監中主事,眼下只是監管的範圍多增了白芷書院,但旁的已經接手了一年,早就輕車熟路。許驕原本就熟悉,她做祭酒,國子監上下都是恭敬的。 但工部不同。 工部是六部之一,而且岑清一來就居侍郎要職,不少人是眼紅的,又覺她運氣好,因為掛了國子監祭酒一職,不可能兼任的工部官職太低,說不過去,所以都覺得她這工部侍郎的官職來得有些水分。 但很快,正月一過,工部的人都越漸詫異。 短短一個月時間,岑清就已經慢慢熟悉了工部的節奏和工作,而且,無論早前東宮是不是有提過,但岑清分明是熟手。不是有經驗的那種熟手,而是可以主事,下決策做判斷,權衡利弊的熟手。 岑清的干練,直逼工部尚書。 起初工部中還有不少不服氣的人,尤其是被她壓著的工部員外郎和幾個主事,但真正到開始分析國中水利,船運,道路工事時,在場這麼多男子,都在工部浸淫多年,竟才勉強跟上岑清分析國中各種工事的節奏…… 岑清來工部的時間分明很短,但毋庸置疑,早前岑清在東宮,就有一定在幫東宮看工部之事,之事並未對外說起。 女官細膩的時候,比旁的官吏都更細致,考慮周全。 但果斷的時候,又不會輕易陷入工部利益的得失中,很容易做判斷。 但更重要的是,工部是花銀子的部門,戶部是提供銀子的部門,這兩個部門之間總是免不了摩擦,這些事情主位都不怎麼出面,下面的人遇到難處也都是搬副手,也就是兩部的侍郎解決。 早前工部都怕岑清談判的時候吃虧,一來年紀輕,二來時間短,根基還不穩,很容易為了給對方留下好印象,被對方帶偏。但要命的是,岑清仿佛比熟悉工部之事更熟悉戶部之事,每回戶部拿理由出來搪塞,岑清都能溫柔而禮貌的懟到對方和善的贊同,而且雙方最後還都進行了親切友好的商業吹捧…… 整個工部都驚呆了。 從早前覺得工部來了個很水的侍郎慢慢變成了,岑清來工部做侍郎,是東宮特意讓她練手的吧,感覺像殺雞用了牛刀似的…… 但總歸,從正月到三月末的這段時日內,許驕奠定了在工部的基礎,也贏得了工部上下的信任。 從早前的岑祭酒,也就是喚國子監祭酒這樣的見外稱呼,換成了岑侍郎,這樣的內部稱呼。 許驕開始著手準備拉通蒼月國中交通運輸工事的工程。 *** 宋卿源听說許驕做了國子監祭酒,同時兼任工部侍郎的時候,實在猜不出柏靳葫蘆里藏了什麼心思。 明知許驕要走,但工部這樣的要職也敢放她,就不怕日後許驕將整個蒼月國中的工事全都泄露給他? 就這麼信任許驕?還是覺得泄露也無所謂,以蒼月的國力,即便泄露,旁人也不能做什麼…… 宋卿源並不擔心許驕。 工部的活兒她很熟悉,整個南順的工事,她都了然于心,很容易上手,做判斷,旁人對她的預期不會太高,所以她做什麼,旁人都會遠超出預期,許驕想在工部侍郎和國子監祭酒的位置上站住腳並不難。 假以時日,讓她做蒼月的宰相,她也做得下來…… 大監入內,“陛下,魏將軍和樓相來了。” 大監的話打斷了宋卿源的思緒,宋卿源應了聲,宣。 魏帆和樓明亮入內,宋卿源讓大監遞了兩本折子給他們二人,兩人依次穿越。 宋卿源道,“都是關于濱江八城的冊子,你們二人先好好看看。朕今日召你們二人來,是因為年前去了一趟濱江八城,魏帆對濱江八城的情況更熟悉些,樓卿,你事後可與魏帆多問起濱江八城的事。” 樓明亮應是。 宋卿源又道,“去年一年,重心都在維持濱江八城的穩定上,今年起,要打通濱江八城同周遭的貿易往來。樓卿,你熟悉戶部之事,也在監管鴻臚寺,國中之事大大小小你都知悉,朕讓你們二人替朕看著並將八城,兩年時間,朕要看到濱江八城的貿易往來局面打開。” 樓明和魏帆拱手,“是,陛下!” 宋卿源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再次叮囑道,“濱江八城早前雖然是南順國土,但在東陵手中握了一兩百年,也會處處受制于周遭,此事不是易事,務必小心謹慎,兼顧大局。你們二人在,朕是放心的。” “末將/微臣,定不辱使命!” **** 五月初的時候,許驕听說宋卿源讓樓明亮和魏帆出發去了濱江八城。 宋卿源前年去過濱江八城,是已經清楚了濱江八城的情況,想盡快讓濱江八城恢復到在前在南順手中時候的繁盛。 樓明亮任過知府,知曉如何管轄區域,濱江八城說是八城,其實間隔並不遠,也就是一個州郡的大小,樓明亮還在戶部任職過,眼下是副相,又在監管鴻臚寺,還極得宋卿源信任,因為他穩妥,宋卿源會放權,所以樓明亮去監管濱江八城的確是最合適的. 但樓明亮是文官,雖然有南順的駐軍在,但是若是魏帆去,濱江八城會更安穩些,當初打下濱江八城的人便是魏帆,有魏帆在,東陵也好,濱江八城中的阻力也好,都不用太擔心。 宋卿源是要開始動濱江八城了…… 許驕微微斂眸,斂了思緒。 今日是五月初一,柏靳給她的底線是五月端陽前挑選出一個十人的核心隊伍。這十人左右的隊伍,將是日後跟著柏靳的初始團隊。 許驕找的都是白芷書院中的人。 正月以來,許驕除了摩挲工部之事意外,因為國子監祭酒的身份,更多地時間花在白芷書院當中。 許驕初選出來了二十余個人,每個人許驕都有單獨聊三次以上。 了解眾人的性子,抗壓能力,團隊協作能力,還要,最重要的,對陌生領域保持足夠的好奇,內驅力,還有能自我修復沮喪的能力。因為這個過程會很漫長,也一定會遇到打退堂鼓的時候,這些都能支持一個人走到在隨後。 約莫三輪下來,許驕挑出了眼前的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除卻通過上面的篩選,更重要的是各具特色,各有所長,能在團隊中發揮不一樣的作用。 譬如懂工事修繕的,博覽群書的,會羌亞語的,精通造船工藝的等等…… 等差不多人選定下來,柏靳在白芷書院單獨見了這十二個人,這也是這十二人頭一次詳細得听完柏靳的想法,興致盎然,志同道合! 柏靳就在這國子監下設了專門的機構照看此事,由許驕親自來照看。許驕要求這些人都必須輪流在工部,鴻臚寺等地輪值,確保日後有足夠的經歷和閱歷。 六月中旬,在這十余人基本在對應的部分熟悉之後,領著這十二人去了趟朝郡附近的南門山行宮。 柏靳和她說得再多,都不如親自在密道中的所見所謂震撼。 果真,當這十余人的團隊,初次見到密室里的巨型沙盤的時候,所有人都蟄伏在這巨大工程的震撼下。 許驕同他們說起不同顏色的標志代表的意思,也同他們說起哪些是實際已經考證過的,哪些是從各處的典籍里摘抄的等等。近乎所有人第一日都不願意從暗室中離開,一面看著巨大的沙盤,一面相互討論著,很激烈…… 來這里的目的,就是拋磚引玉,更多的要靠他們自己。 在朝郡的月余時間內,這些都在熟悉已有的沙盤,許驕則是趁著在朝郡的時間,做最後一輪關于蒼月橫貫東西南北交通的吞吐能力計算。 *** 轉眼,回京的時候是八月中秋。 趙暖約了許驕賞月,許驕的月餅總是吃一半,留一半,趙暖好奇。 許驕只說吃不完。 目光看向夜空時,又微微笑著出神,千里共嬋娟,天涯若比鄰。 暖亭外,柏靳才從宮中回來,見到許驕在東宮並不覺得奇怪,反而道,“我正好有事尋你。” 許驕嘆道,“中秋也,就不要剝削剩余價值了吧……” 柏靳笑。 “怎麼了?”許驕這才問起。 柏靳看她,認真道,“許驕,九月中旬離京吧。” 九月中旬離京?許驕詫異看他。 柏靳笑道,“不用謝我,你答應我年內要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剩余的,我心中有數,也會找人監管,九月中旬離京,你還能趕在年關前,去西關見見你娘親,也算驚喜……” 許驕雙眸微微滯了滯,很快,眸間浮起一抹氤氳。 柏靳握拳輕咳,嘆道,“主要是,你早些離開,也省得有人又千里迢迢惦記著來我蒼月過年,你也知曉,他要是路上有個閃失什麼的,我還得讓人看著他,還不如讓他知曉你去西關了,也不用他再來讓頭疼了。” 許驕信了,“真的?” 柏靳認真道,“你也可以婉拒。” 許驕當即伸手制止,“別別別,我知曉了,我明日就開始收尾工作。” 柏靳笑。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更到離開蒼月的,還是沒寫完,抓狂啊,幾天回來晚了,明天我們一定要見到岑女士,然後嚇死她 88、第088章 大監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8章大監 中秋到九月中旬只有一月時間, 這一月的時間交接未必會夠。 等許驕靜下心來,仔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才估摸著若是要諸事交待清楚, 恐怕要等到十月去了…… 雖然早前確實有一刻,許驕歸心似箭, 但靜下心來之後, 琢磨著這月余兩月的時間內, 要做的事情其實真的不少。這些事情都才剛開了頭, 若是不扶上正軌, 很多功夫前期都白費了。 九月中旬不現實,真可能到十月中了…… 回東湖別苑的馬車上,許驕又伸手撩起簾櫳, 看了看空中的一輪圓月。 十月中旬也好,原本以為要等到年關後, 這麼看, 若是路上時間壓縮一些, 真的可以去西關陪岑女士過年…… 她很想岑女士! 也不知道岑女士見她會不會被嚇壞…… 許驕伸手托腮, 唇畔莞爾。 …… 等回東湖別苑,許驕也沒什麼睡意。 案幾前, 許驕攤開紙筆, 開始將要交接的事情逐一羅列出來。 開始的時候是列的大項, 而後是關鍵細節,最後才是關鍵人。 等所有的這些細節鋪開,許驕越看越覺得時間很緊, 無論是出于同柏靳朋友間的負責,還是正常的職業操守,九月都是結束不了交接的…… 許驕放下筆, 拿起手中的紙張仔細看了看。一面看,一面覺得這一兩年的時間其實過得很快——很多事才剛開了頭,也有很多事陸續有了進展,還有一些事是準備年關前啟動的,也都要在這個月提前了。 許驕放下紙張,另外抽了一頁紙,繼續落筆。 …… 皓月當空,長夜漫漫,清燈在不知不覺間燃盡。 許驕也未留意葡萄是什麼時候來添的燈盞,又並著什麼時候來給她添的熱茶,她的注意力全然撲在工作中去了…… 醒來的時候,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身上也披著厚厚的狐狸毛披風。 應當是葡萄來過了。 *** 中秋一過,許驕比往日還要更忙碌一些。 許驕早前在南順便習慣了連軸轉,剛到蒼月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怎麼習慣,柏靳會告訴她,適當慢下來,讓自己喘口氣,也讓旁人喘口氣,你不是鐵打的,我也不需要鐵打的人。所以許驕在蒼月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像在南順時忙碌,真正開始忙碌是從今年年初接任國子監祭酒,兼任工部侍郎以來。 但中秋一過,許驕再次回復到早前忙碌到無暇顧及的程度。 不止葡萄和陸深覺得許驕每日專注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休息的時間越來越短,國子監,工部的同僚都有體會,岑祭酒,岑侍郎近來忙得都要不見人影。 朝中也陸續有消息傳出,東宮怕是對岑清有旁的安排。恐怕九月的時候,岑清的調任就會下來。 岑清近來在朝中的勢頭很盛,而且忙于公務的時候似不要命一般,朝中都在私下猜測,岑清這里,恐怕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 到了九月底,岑清手中的要事都已交接過。 但交接只是完成了一部分,還要用半個月左右的時間確保諸事都在順利運行,這才算是交接完成。 葡萄也似是嗅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夜深時,趁著給許驕添燈的時候,葡萄問起,“大人,你是不是要離京了?” 雖然外界都在傳聞大人要升遷了,但葡萄跟在許驕身邊久了,對許驕的性子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大人這段時間這麼廢寢忘食,絕對不是為了升遷…… 應當是要離開了。 早前殿下說過,讓大人留在蒼月三年,這麼看,三年之約期滿,大人還是準備要回南順了…… 許驕雖未提起,但葡萄心中有這樣的猜測好久了,今日實在忍不住問起。 許驕落筆,抬眸看向葡萄,原本是想晚些再同葡萄說起的。 分別這樣的話題,許驕慣來就不擅長,尤其是同身邊親近的人。 許驕在蒼月的兩年多時間,一直都是葡萄陪著她,照顧她起居,替她應對所有的事情。對她來說,葡萄是她在蒼月的這段時間,身邊最親近的人,勝似親人。 她習慣了同葡萄一處,等葡萄是蒼月人,即便她再想,葡萄應當都會留在蒼月,雖然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一點,她比旁人都更明白,但她想過很多次,還是沒想好要怎麼同葡萄開口。 沒想到葡萄今日主動問起。 許驕輕聲,“葡萄,我是十月會回南順……” 果然,葡萄鼻尖忽然就紅了,嘴角一耷拉,仿佛若是沒忍住,當即就會哭出來一般。 葡萄年紀不大,許驕剛到蒼月的時候,葡萄也只有十五六歲,眼下兩年多時間過去,葡萄也只有十七八歲上下。還未及加冠的年紀,性子仍同少年,穩妥的時候有,大多時候都是少年心性,也大大咧咧…… “我知道了……”葡萄朝她拱了拱手,又說白日里還有事情沒有忙完,要去忙了。 許驕頷首,其實想開口喚住他,但見他背影出了苑中,許驕又噤聲。 她知曉葡萄舍不得她。 她也舍不得葡萄。 …… “殿下同我說,你隔幾日就要走了?”趙暖今日來了東湖別苑看她,也問起此事。 趙暖眼中都是不舍,還有些慌亂。 雖然她知曉許驕要走,但沒想到這麼早就會離京。 許驕應道,“可能沒那麼快,但最遲也是十月中旬的事……” 趙暖咬唇,“阿清,那你走了,還會回來嗎?” 這一瞬間,許驕微怔,認真想了想,而後又搖了搖頭,認真道,“應當不會了……” 這次回南順,她應當不會再回蒼月了。 趙暖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紅。 許驕看在眼中。 這是繼前日葡萄知曉她要離開之後,又一個…… 趙暖不似葡萄,也忍不住上前擁她,“阿清,我知道你回南順就可以見到岑女士和抱抱龍了,但我還是舍不得你……” 趙暖一直喚得許驕阿清,很難再改口。 趙暖在蒼月這一兩年,身邊的朋友不多。 許驕從她抵達朝郡起就同她在一處,所以在趙暖心中,許驕是不同的…… 許驕也伸手擁她,喉間輕咽,“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暖暖,諸事都會好起來的。” 趙暖攬緊她,沒有松開,“阿清,日後記得同我寫信。” 許驕頷首,“會的,趙暖,好好照顧自己。” 趙暖繼續點頭,但是喉間哽咽著,沒有再出聲。 許驕余光瞥到葡萄轉身。 …… “岑祭酒,你真的要離京?” 早前朝中的傳聞是岑清會升遷,岑清已經官至國子監祭酒和工部侍郎了,再升遷就只能是六部之首或是更高的職位。 國子監和白芷書院的學生自然都是替許驕高興的。 今日是十月初六,許驕請他們在八寶樓吃飯,說起要離京的時,旁人才愣住,知曉她不是要升遷,而是要離京…… 許驕到國子監的一年多近兩年的時間,國子監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個時候忽然要離開,國子監的眾人都有些不習慣。 許驕很少同旁人一道飲酒,今日算踐行酒。 許驕喝得不多,但國子監和白芷書院的學生有飲多,酒過三巡,開始有人不吐不快,“下官就是有些舍不得岑祭酒……” “日後的國子監祭酒面前,都有大人這座大山!” “岑大人,您何時才會重回國子監?” 許驕一一听著,最後應道,“需在母親身邊盡孝,也是不得已之事,國子監和白芷書院有你們在,我是放心的。” 早前覺得從蒼月回南順,歸心似箭,但真正等到和葡萄,趙暖,還有國子監和白芷書院這些人辭行的時候,才又覺得兩年多其實是段不短的時間,這段時間里的人和事,同樣會在記憶匯總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日後也不會忘記。 到最後,許驕還是有些飲多。 早前宋卿源離開前交待過許驕不能喝酒,她若喝酒,一側要有人看著,所以陸深一直遠遠盯著。 開始的時候,許驕沒怎麼喝,但後來興許是氣氛到了,也許是時間長了,不知不覺許驕喝了不少。 陸深見許驕有些恍惚的時候,將許驕帶回了東湖別苑。 但陸深發現,其實許驕喝多了酒,並不太像陛下擔心的樣子,反而很安靜,回了屋中倒頭就睡,陸深在苑中守了一晚上,也並無旁的異樣,到晨間,見許驕照舊更衣出屋,早朝,陸深才離開。 …… 翌日,許驕又同工部的人在一處餞別。 許驕在工部的時日不如國子監長,近來朝中傳聞許驕要升遷,許驕再升遷就只有六部之首了。六部同國子監還不同,能在六部中任職的人各個都是人精,所以許驕提到因為家中之事要離京的時候,工部的人都詫異。 “岑大人為何此時離京?” “岑大人在朝中如魚得水,又深受東宮信賴,不應此時離京啊!” “大人真深思熟慮過了嗎?” …… 工部的人同國子監的人思考方式不同,關注點不同,談論的話題也不同,岑清要離京,除了同僚情誼,關注更多的是工部侍郎的位置會空缺出來。 工部不同其余六部,工部侍郎的差事不是熟手很難能接得住,這也意味著,工部侍郎多半會從在座的人里出來。 所以這場餞別宴,人人都在同許驕惜別,但其實人人都各懷心思。一整晚下來,工部這處喝多了人近乎沒有,昨日國子監和白芷書院一起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喝斷了片兒。 臨到最後,才有人單獨追上了許驕,朝她拱手,說雖然平日里嘴巴上不說,但心里還是佩服岑清的,工部侍郎不容易做,她一個女子做得很好,只是旁人都不願意承認罷了…… 許驕笑了笑。 …… 回東湖別苑的時候,葡萄上前,“大人,殿下來了。” 柏靳? 許驕入內,見柏靳在苑中暖亭內。 “你怎麼來了?”許驕入了暖亭,葡萄添了盞茶水給許驕。 柏靳端起手中的茶杯輕抿一口,溫聲道,“你後日離京,我明日要陪祖母去趟容光寺,往返要兩日,恐怕送不了你了,所以今日來。” 許驕嘆道,“不早讓葡萄來說一聲,我早些回來?” 她同工部的人其實並沒有太多要惜別的,工部的人各個都是人精,拉著她說了許久的話,實則都是想從她口中探得一星半點關于工部侍郎位置的消息,但許驕自己都不清楚,更透露不了給旁人,只是一來一回的時間耽誤得長了些。 柏靳問道,“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 許驕頷首。 其實,她原本也沒太多要收拾的,大都是些衣物和書冊,旁的東西都少,她仿佛來蒼月一趟,身無長物。 柏靳看了看她,輕聲問道,“許驕的身份在南順已經死了,這趟回去,宋卿源會替換身份?” 許驕卻笑,“我原本就有個妹妹。” 柏靳詫異。 許驕道,“我出生的時候……” 言及此處,許驕自己糾正,“許驕剛出生的時候,受了閃失,險些出生就夭折,爹娘尋了很多大夫來看,也去寺廟祈福,高僧說八字太硬,要當成男生才好養大,所以從小爹娘就是把許驕當成男孩子來養的。” 柏靳意外,這倒沒听她說起過。 許驕繼續道,“爹娘心細,也想到過日後的安排,所以,在帶許驕治病期間的幾年時間里,爹娘是說又生了一個女兒,只是在帶許驕治病的途中走失了……所以,許驕原本就是應當有一個妹妹的,我同妹妹長得像,或者是說,我同哥哥長得像,都在情理之中……” 柏靳︰“……” 許驕笑道,“許驕的“驕”,原本是嬌柔的“驕”,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爹爹改成了“驕”字,其實我喜歡這個“驕”字……” 柏靳低眉笑笑,又道,“許驕,日後有難處,記得來尋我幫忙。” 許驕連忙道,“別了!你這人怕是有烏鴉嘴潛質!” 柏靳笑不可抑。 東宮的馬車停在東湖別苑外,許驕送柏靳出府。 兩人並肩踱步,許驕低聲道,“柏靳,其實……真的很謝謝你。” 柏靳看了看她,溫聲道,“都說了,我們是一類人,能在這里遇到,實屬不易。” 是啊,實屬不易。 許驕心中輕嘆。 “對了,還有一事同你說。”柏靳駐足。 許驕看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柏靳握拳輕咳兩聲,正式道,“葡萄前日來尋過我……” 葡萄? 許驕詫異。 柏靳笑道,“葡萄同我說,他想跟你去南順,跑來我跟前跪了許久,就想跟你去……” 許驕意外。 柏靳雙手背在身後,輕聲嘆道,“許驕,葡萄是孤兒,是我早前出使燕韓途中遇見的,當時他還很小,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後來是因為他喜歡吃葡萄,所以自己取了葡萄這個名字。葡萄原本就不是蒼月人,在蒼月國中也沒有親人,我能顧及他的時間很少,他同我在一處的時間,甚至都沒同你在一處的時間長,許驕,他很喜歡你,也很依賴你,如果可以,我想讓葡萄跟著你,你替我好好照顧他……” 許驕眼珠子悠悠轉了一圈,“……好啊。” 柏靳莞爾,“許驕,葡萄跟著你,我也放心了。” 許驕頷首,心中卻唏噓,好像,她真的把葡萄拐去南順了…… “一路順風。”柏靳最後道別,“我明日去容光寺了,趙暖後日來送你。” 許驕應好,又忽然想起什麼一般,“原本是想明日入宮同太後道別的……” 柏靳嘴角微微勾了勾,“所以我明日才要帶祖母去容光寺。許驕,祖母若是知曉你去南順,你未必能順利離開蒼月。” 許驕會意。 南順宮中只有宋卿源一人,但蒼月不是,蒼月宮中除了柏靳,還有柏靳的祖母,還有天家,她早前沒想到,若是太後知曉她的事,未必會讓她平安離開蒼月…… 許驕沉聲,“是我疏忽了。” 柏靳最後看了她一眼,“莫愁前路無知己。” 許驕笑,“記住了。” 柏靳撩起簾櫳,夜色中,許驕目送馬車離開了明巷拐角處。 日後再見柏靳,應當很難了。 許驕垂眸。 *** 翌日,許驕同葡萄一處準備路上的用度。 許驕是想趕在年關前去西關,所以沿路的時間都會很緊,要準備的東西都要提前準備好。 葡萄有些舍不得蒼月京中,但又想到要和許驕一道去南順了,又有些小欣喜。 他很喜歡同大人一處。 “還差零食,很多很多零食。”許驕說完,葡萄滿頭黑線。 許驕不以為然,“馬車上這麼久時間,除了看書和吃零嘴還能做什麼?” 葡萄無力反駁。 許驕這一趟回南順,旁的東西都不多,唯一舍不得的是她的幾大箱子書,她搜集了好久才搜集到的,但蒼月到南順路遠,未必都能帶上,許驕挑了二十幾冊放馬車上,剩余的,讓葡萄送去東宮給趙暖。 …… 翌日晨間出發,趙暖來了東湖別苑送她,也一直送到城門外。 雖然早前就知曉她十月離京,但真正到了這一日,趙暖眼眶含淚,根本忍不住,“阿清,一路順風。” 這回,是許驕上前擁她,“暖暖,祝你早日與父兄重逢。” “你也是。”趙暖輕聲。 “我走了。”許驕這才松手,眸間也罕見氤氳。 趙暖再次伸手抱住她,“阿清,我舍不得你。” 許驕鼻尖微紅,“我也是,暖暖,照顧好自己。” 趙暖拼命點頭。 …… 臨到馬車緩緩駛離城門處,許久,許驕撩起簾櫳,還見趙暖立在遠處同她揮手。 許驕又同她揮手。 直至,兩人都消失在彼此的眼簾中。 許驕才伸手,摸了摸眼角,又莫名回頭看了看,離開蒼月京中了,呆過這麼久的地方,其實她也舍不得…… *** 離開京城遠些了,馬車開始疾馳。 葡萄怕許驕路上顛簸,早前就準備好了厚厚的毛毯,馬車即便快些,也不會太過難受,只是這馬車的速度,許驕是看不了書了,只能同葡萄一道在馬車中大眼兒瞪小眼兒。 葡萄被許驕看得有些不自在,支吾道,“大……大人,你總看我做什麼?” 許驕托腮,意味深長道,“我有件事情忽然想起忘了告訴你。” 葡萄︰“……” 許驕勾了勾指尖,讓他上前。 葡萄湊近了些,這麼神秘? 許驕一本正經道,“記得白川嗎?” 葡萄嘴角抽了抽,他當然記得,還記得白川大人同大人的親近關系…… 葡萄無語,“記得。” 許驕這才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溫聲說起,“其實,他不是白川……” ??? 葡萄詫異,不是白川是什麼意思? 許驕試圖同他解釋,“他不是榆木叫來的白川,他是假扮的白川……” 葡萄覺得腦海中有驚濤駭浪拍過,“那……他是誰?” 許驕溫和又不失禮貌得應道,“宋卿源……” 葡萄,-_-|| “你這是什麼表情?”許驕好氣好笑。 葡萄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拿劍指著元帝喉嚨過,還叫囂著讓元帝離大人遠些,不然就殺了他!!! 葡萄抓狂! 全方位抓狂! 他怎麼做人這麼不清醒!! 許驕笑不打一處來,“你做什麼?” 葡萄哀求,“大人,我不去南順可以嗎?我想回去了。” 雖然不知曉他為什麼听到白川是宋卿源就一幅如喪考妣的表情,但許驕還是歡喜道,“來不及了!” 葡萄欲哭無淚。 …… 終于,葡萄不僅知曉了白川就是宋卿源,還知曉了陸深是宋卿源的人。 也終于,葡萄知曉了殿下知曉白川就是宋卿源,大人也知曉白川就是宋卿源,只有他不知道白川是宋卿源…… 還終于,在朔城去往慈州的三天船期即將結束的時候,葡萄見到許驕在甲板上遠遠看著慈州碼頭,眼眶微微紅了。 “夫人,風大,別著涼了~”葡萄遞了披風給她。 雖然南順的氣候要比蒼月暖很多,但畢竟十一月初,又是江上,葡葡怕她著涼。 眼下,大人沒有官職傍身,葡萄也不知道稱呼什麼好,但听許驕的意思是這一趟要直接去西關,葡萄想起早前去西關的時候,就一直喚的許驕“夫人”,便也順口喚了聲“夫人”。 許驕轉眸看他,溫聲道,“葡萄,我們到南順了。” 葡萄頷首。 許驕看著逐漸靠近的慈州碼頭,漸漸得,認出其中一道身影來。 “大監?”許驕驚訝。 大監似是也見到她,就這一瞬間,老淚縱橫,也頻頻伸手擦了擦眼角,唇瓣都在顫抖。 等船靠岸,許驕快步下了船。 大監也快步迎上,朝著許驕躬身拱手,“相爺……” 大監的聲音里帶著哽咽。 上回同許驕告別是三年前的正月,這其中發生了多少事,三言兩語難以說清,也說不清,陛下讓他來慈州碼頭接許驕的時候,大監整個人僵住,陛下溫和朝他道,替朕去接許驕,大監才知曉相爺真的活著…… 陛下真的尋到相爺了。 大監難以形容的心情,躬身拱手時,整個人都在顫抖著。 —— 大監,從現在起,任何人都不能入寢殿,就說陛下醒了,在我同我談事情。 —— 誰要擅闖寢殿,都擋在外面,實在萬不得已,就格殺勿論。 —— 陛下不能留在宮中了,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風險,要盡早帶陛下去安全處……大監,你要帶陛下安穩離開。 —— 你們走不了那麼快,宋雲瀾很快就會發現陛下不在,我要留下拖延時間……密道在何處,什麼人都不要告訴,我和子松都不要,如果事發,逼問不出來…… —— 大監,替我照顧好陛下…… 許驕伸手扶他的時候,大監眼中噙著淚,“相爺,您平安就好……奴家沒辜負相爺托付……” 只此一句,許驕也喉間哽咽,“大監,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抓頭!!!!!明天再不到西關就打爆自己的頭,,, 89、第089章 西關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89章西關 大監同陸深不同。 大監和陸深雖然都是跟在宋卿源身邊的人, 但是陸深是暗衛,本身的話不多,性子也冷, 但大監不同。從她初到東宮的時候,大監就對她多有照顧, 對許驕來說, 她認識宋卿源的時間同認識大監是一樣長的。 從那時候起, 大監就在照顧他和宋卿源, 更多的時候, 就像家長的長輩一樣。 大監面前,她是可以抱怨宋卿源脾氣不好。 兩人也會相互打馬虎眼兒,提醒今日宋卿源是暴躁模式還是溫和模式。 大監與她, 和與宋卿源來說,都是很特別的人。 陪伴他們一路, 最特別的那個。 …… 許驕覺得真的有很久很久沒見過大監了。 她份外想念大監在她面前的頭疼, 旁人面前的精明, 宋卿源面前的無微不至的照顧, 至少,那些時候, 還有大監在陪著宋卿源…… 大監見了她, 先是摸眼淚。 等上了馬車, 就似話匣子打開一般,想說的事很多,許驕溫聲道, “大監,我都听著呢~不急,慢慢說~” 大監哭笑不得。 哭是因為久別重逢, 相爺還活著的欣喜。 笑是因為相爺分明還是同早前一樣,生態舉止,一分都沒變過。 大監嘆道,“相爺安好,奴家就放心了,相爺您不知道,陛下那時候是什麼模樣……” 言及此處,大監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噤聲了。 許驕心頭微滯,輕聲道,“陛下怎麼了?” 宋卿源從未同她說起過,而且她知曉,他以後也不會同她說起…… 听大監方才的語氣,許驕心中似被鈍器碾過一般,總要想問清楚,她不在的時候,宋卿源究竟經歷了什麼,為什麼在柳城見到她的時候,隔著那幅白川的面具,看她的眼神,都讓她心中似揪起一般。 見大監為難,許驕嘆道,“大監,您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大監遲疑看了看她。 許驕頷首。 大監知曉她是最關心的天子的一個,天子亦關心她。這些話,大監不應當再提的,但眼前的人是許驕…… 大監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剛回宮中的時候,成宿成宿睡不著,有時候,一整日都不合眼,整個人都全然看不出早前的模樣,終日看著相爺留下的東西,也一句話都不說。好幾日,陛下才敢去驛館,抱著那幅燒焦的尸體,三天三夜沒動過,也滴水未沾,奴家從未見過陛下那樣……” 大監好似又想起那個時候,雙眸含淚。 那時候對大監來說,無疑是最難熬,也最痛心的一段,任何時候想起,都似被刀劍戳中心窩子。 許驕目光微滯,心底似被拽入了深淵冰窖一般,好似,忽然知曉了宋卿源在柳城見到她時眼中為什麼是那種神色,也忽然知曉,為什麼他似瘋了般,跟著她去朝郡,明明中途離開,還要折返回來看她…… 他是怕。 而且是很怕…… 不能對她說起的怕…… 許驕眼中氤氳。 想起去年年關前,下著大雪,她在苑中看到那個圓溜溜的雪人,轉身時,見宋卿源在苑中,她撲倒他懷里,他心中的如釋重負。 在經歷過早前的事情後,他還能就著她心意,讓她留在蒼月,年關時,繞了這麼大一圈,只為了去蒼月京中看她三兩日…… 許驕才知曉,她其實以為的過往了解他,不過冰山一隅。 他是對她很好。 好到了,毫無底線的遷就…… 許驕又繼續听大監道,“後來一直到元宵,陛下才去了鹿鳴巷……鹿鳴巷中的東西還同相爺早前在的時候一樣,就好似……相爺真的還在一般……陛下在鹿鳴巷睡了一晚,奴家去看了幾次,那是昱王之亂後,陛下睡過的唯一一次安穩覺,奴家去看的時候,陛下懷中還抱著相爺的衣裳……” 許驕垂眸,怕睜眼,眼淚會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藏不住,鼻尖卻倏然紅了。 大監繼續道,“後來,陛下去了陋室,奴家在屋外候著,听著陛下在屋中大哭一場……在驛館的時候,陛下抱著那具燒焦的尸體都未大哭過,卻在陋室的時候,反復哭著問那幾句,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明明走了還要回來……” 一瞬間,許驕眸間的氤氳似再忍不住,眸間眼眸,都簌簌往下綴著。 他都沒同她說起過…… 一個字都沒同她說起過…… 大監見許驕這幅模樣,不敢再說,也再說不出來,只能反復嘆道,“相爺回來就好,相爺回來就好……” 許驕也才明白大監自見她起,就總是重復這一句的緣故——因為大監見過宋卿源那個時候的絕望,自責和心如死灰…… 見大監不住伸手摸了摸眼角,許驕輕聲安慰道,“大監,沒事了,我回來了。” 大監深吸一口氣,這才哽咽著頷首,“相爺,奴家知道的就這些了,再旁的,都是惠王殿下同陛下說起過的,這些,奴家就不清楚了。” 宋昭? 許驕想起宋昭,腦袋忽然疼了起來。 從靈山時候宋昭的胡攪蠻纏開始,一直到昱王之亂時,她要守住大監已經帶宋卿源離開宮中的秘密,但宋昭頻頻給她添亂,增加難度,再到最後被宋雲瀾將她和宋昭關在一處,她自身尚且難保,還要顧及宋昭那個豬腦子不要被宋雲瀾給殺了…… 想起宋昭,許驕的腦袋可以疼到現在…… “惠王……還好嗎?”都說到宋昭這處了,不問仿佛也不好。 說起惠王,大監的情緒好像才從早前出來,一面捏著衣袖擦著眼角,一面道,“殿下好著呢,性子還是有些沖動,尤其是急的時候,但整個人都靠譜了許多,也很穩妥,相爺再見,怕是都要認不出來……” “是嗎?”許驕有些難以置信,一個人的腦子可不是說換就能換的,但轉念一想,也不對,宋昭原本也不笨,就是上面有宋卿源這個哥哥頂著,他自己腦子里不裝事情,脾氣還火爆,性子也急躁, 得跟頭驢似的,但宋昭本身卻是聰明的…… 聰明人只要能沉得下心來,很容易就能讓人刮目相看。 宋昭是這樣的人,早前還有一個郭睿也是。 許驕心中輕嘆。 大監也在一側感嘆,“其實,若不是惠王提氣,陛下哪能回回都想溜出去,就溜出去?” 許驕︰“……” 呃,“回回”,“想溜出去就溜出去”,這幾個字,怎麼听怎麼都有一種宋卿源每次像二哈一樣沖出籠子朝她奔赴的震撼場面…… 許驕搖了搖頭,迅速在腦海中驅散了這種念頭。 大監解釋道,“奴家是說,陛下去靈山行宮和濱州……” 許驕賠笑。 大監就是大監,宮中最精明的就非大監莫屬了。 許驕忽然想起,“大監,子松呢?” 說起子松,大監方才眼中的笑意忽然斂了去。 許驕心中不好預感。 果真,大監嘶啞的聲音道,“子松,沒了……昱王沒動相爺,但旁的人……” 大監說完,便低頭噤聲。 許驕會意。 子松是大監的徒弟,從入宮起就一直跟著大監,大監待他猶如親生,子松沒了,那大監…… 許驕心中一沉。 見大監沒有說話,但低下頭,整個人也一直在顫抖著,許驕正欲開口,大監又哽咽道,“子松一直膽小,但到最後,都一聲沒吭過……” 大監淚目。 許驕眼中也再度氤氳,“大監……” 大監聲淚俱下,“應當奴家留下替他的……” 大監抹淚。 許驕知曉這個時候的安慰其實並不會有用,只需要听著…… 許驕也忽然明白這次為什麼見大監會覺得大監老了一頭,子松沒了,惠寧變節,宋卿源身邊除了大監,已經沒了…… 稍許,大監伸手擦干了眼角,控制了情緒,“相爺還記得小田子嗎?” 隨著大監的話,許驕是想起小田子來,在靈山行宮的時候,她在與山閣住的那幾日就是小田子在伺候,她隱約是有印象,小田子年紀小,是子松的徒弟,小田子是喚子松一聲師父的。 大監朝許驕道,“眼下,在陛下跟前伺候的是小田子。” 小田子已經是宋卿源跟前伺候的人了…… 許驕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馬車外,有侍衛喚道,“大監。” 大監看了看馬車外,才向許驕拱手,“相爺,奴家出去一趟。” 許驕頷首。 …… 馬車緩緩停下,大監下了馬車去。 許驕仰首靠在馬車一角,目光空望著馬車頂處出神,腦海中反復回響的都是大監先前關于宋卿源的話。 去京中,要走富陽中轉。 去西關,要走梁城中轉。 她很想見抱抱龍,也很想見岑女士,但要先去京中見抱抱龍,就趕不及年關前去西關見岑女士;要趕在年關前去西關見岑女士,就不能去京中見抱抱龍……這難題她他早前糾結了很久,最後拿定主意,先去見岑女士……但今日听完了大監的話,心底又似來回兩種聲音在蠱惑著…… 走富陽,還是走梁城? 去京中,還是去西關? 許驕頭疼,淡淡垂了垂眸。 *** 夜里在中途的小鎮落腳,都是大監在安排,許驕不用操心旁的事情。 周圍都是南順人,只有葡萄一個,葡萄有些不習慣。 尤其是大監是元帝身邊的人,葡萄對大監恭敬,大監也溫聲同葡萄道,他在陛下處,听陛下提起過葡萄。葡萄驚訝,又不好多問,怕一問,反倒提醒旁人,他拿劍指著過陛下的壯舉…… 這是許驕回南順的第一晚,許是有些激動的緣故,也許是大監今日同她說得那番話,總在腦海中反復想起的緣故,許驕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 翌日晨間,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落進屋中,許驕覺得有些刺眼,伸手遮了遮眉眼處,又繼續睡了一會兒。 等到差不多巳時前後,許驕才醒。 “夫人!”葡萄的聲音在屋外響起,許驕支吾了聲,“睡著呢~” 葡萄道,“夫人,有人來了。” 許驕近前都是葡萄在伺候,所以有人來,也是葡萄在照看。 听葡萄這麼一說,許驕睡眼惺忪坐起了身,“知道了,起來了,等一等。” 許驕簡單洗漱,換了身衣裳出了屋中。 剛到苑中,見到苑中矗立的人影,許驕的目光就滯住。 這道身影,曾經再熟悉不過。 葫蘆朝她拱手,“小姐!” 許驕眼眶微紅,除了激動,就是強作的平靜,微笑著問道,“六子和豆角呢?” 葫蘆的話一慣很少,眼下,也言簡意賅,“豆角和六子同夫人一處。” 許驕頷首,又問,“那敏薇呢?” 葫蘆也道,“敏薇嫁人了,屬下才去看過,孩子剛滿百日。” “啊?這麼快?”許驕分明一臉詫異。 此時,葫蘆才低頭笑了起來。 小姐一點都沒變過。 葡萄看了看葫蘆,許驕才朝葡萄道,“葡萄,這是葫蘆,就是你一直問起的,我身邊的侍衛。” 葡萄其實認得出葫蘆。 之前殿下讓他和榆木大人留在南順京中的時候,就時常見大人身邊跟著的人是眼前這個叫葫蘆的侍衛。 葡萄笑道,“葫蘆大人。” 葫蘆明顯皺了皺眉頭,對葫蘆後面加一個“大人”這種稱呼明顯不喜歡。 葡萄連忙伸手捂嘴。 葫蘆給他的感覺,同榆木大人很像,就是那種頂尖高手身上散發出來的震懾感,但不同的是,榆木大人還帶了一張青木獠牙面具,但是葫蘆沒有,葫蘆自己就像一張面具,青面,但沒有獠牙那種…… 許驕的話打斷了葡萄的思緒,“葫蘆,這是葡萄,一直是他在照顧我,日後也會同我一處。” 仿佛得了許驕這句話,葡萄有些不好意思得撓了撓頭,又見葫蘆看他的神色似是緩和了些,應當只是不喜歡方才葫蘆大人那幾個字…… 葡萄這才規規矩矩朝葫蘆拱手,葫蘆頷首致意。 葡萄心中唏噓,葫蘆大人果然只是不喜歡葫蘆大人幾個字,那他以後少說 再開口時,葡萄口中的稱呼換成了,“葫蘆哥~” 葫蘆整個人石化,莫名看向葡萄。 葡萄眨了眨眼楮。 許驕忽然覺得,這一路去西關,恐怕不會無趣了…… *** 到煥城之前,去富陽和去梁城都是一條路,換言之,她都不用先同大監和陸深說起要先去西關接了岑女士再一道回京的事。 許驕其實有些怕宋卿源失望…… 馬車黃昏前後會抵達煥城,然後翌日就會決定要走富陽還是走梁城,所以許驕還有一晚上的時間想想怎麼同大監說起,然後讓大監捎話給宋卿源,好好安撫一聲。 她也不想他總是覺得,每回在岑女士和他之間,她都選擇了岑女士,而是因為她見他是去年年關的事,但見岑女士已經是好幾年前…… 不是同日而語,而是不具可比性。 許驕心中這麼想著,在馬車一路的輕搖慢晃中,黃昏前後,許驕一行抵達了煥城。大監在,這一路都在驛館落腳。也是因為有大監在,驛館掌吏都不會多問。 到了煥城驛館,許驕還是決定先同大監說起去西關的事,遂朝一側的葡萄道,“葡萄,幫我喚一聲大監來,我有事同他說。” “哦,好~”葡萄應聲出了苑中。 這幾日的行程都是大監在安排,每至一處,大監都會先安排翌日的行程,所以眼下大監不在許驕跟前。 一路舟車勞頓,許驕有些累了,在木架上的臉盆處洗了洗臉。 南順的冬天不如蒼月那麼冷,但也呵氣成霧。 許驕用溫水洗了洗臉,精神了許多。 她自幼生長在南順,熟悉南順的氣候,在蒼月花了兩三年也沒習慣的天氣,回了南順兩三日就習慣了,所以才說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她就是這條池魚。 屋中燃著碳暖,許驕剛進屋的時候還有些涼,所以一直穿著披風,等洗過臉,精神了許多,便也覺得有些暖起來了,就踱步去了外閣間,將披風脫下來掛在衣架處,然後折回小榻上坐下,一面翻著案幾上的書冊,一面出神想著怎麼同大監說起好,其實,是讓大監捎什麼話至宋卿源跟前合適…… 思緒間,屋外被推開,許驕意外,大監不會不扣門,許驕下意識抬眸看向屋門口,整個人的目光在屋門處的身影上愣住。 她看著他入內,看著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又看著他脫下大氅掛在她的披風一側…… 許驕伸手,有些使勁兒得捏了捏自己的臉,直至臉上的痛楚傳來,許驕確認自己應當不是做夢或迷糊了,眼前的人就是宋卿源時,他已行至她跟前,俯身吻了吻她嘴角,“發什麼呆呢?” “你……”許驕詫異,“你怎麼在這里?” 宋卿源上前抱起她,她當即高處他一個半頭來,宋卿源笑道,“怕你為難,我來送送你。” 許驕愣住。 宋卿源溫聲,“去西關吧。” 許驕眼中微訝,“抱抱龍……” 宋卿源輕聲她,“我知道你想岑女士了,你這兩年年關都同我一處,也該去西關接你娘了……” 許驕︰“……” 許驕沒說話,但眼圈漸漸紅了。 似是想說的話很多,又似是都隱在喉間。 但卻紅著眼楮,目光也未從他身上移開半分,只微微咬著下唇,隔著眼前的朦朧看他。 宋卿源微怔,沒想到她怎麼忽然這幅模樣,他雙手抱著她,無暇旁顧,只得重新在小榻上放下她,半蹲下,同她齊高,再伸手撫了撫她眼角,俊朗的面容,半攏著眉頭,沉聲道,“怎麼了,阿驕?” 他早前年關在蒼月見她時還好好的…… 听說她提早回了南順,他第一時間尋了來富陽巡視的由頭來煥城見她。 她應當也想見他才是,怎麼忽然這樣了? 他並不知曉大監同她說起過早前的事,于他而言,之前在蒼月見她時,她不是這幅模樣…… 宋卿源心中有些緊張,“阿驕,不怕,同我說出了什麼事?” 他心中擔心,但也沉得住氣溫聲問她。 “宋卿源……”許驕鼻尖貼上他鼻尖,唇畔又輕輕沾上他唇瓣,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道,“沒事,我就是想你了……又沒想到你會來這里……” 宋卿源微頓,既而,心中似一塊沉石落地般,輕聲道,“我這兩年年關都不在京中,若是再同你去西關一趟,實在有些說不過去。既然我年關走不開,只能這個時候來看你。煥城離富陽不遠,我在富陽巡視,中途正好能來煥城一趟。” “抱抱龍,你怎麼這麼好?”她柔聲。 他仰首看她,笑道,“你說的,朕沉迷你啊。” 許驕臉色微紅。 他看了看她,重新抱起她,許驕驚呼。 他攬緊她的腰,叮囑道,“接了岑女士就回來,我在京中等你……” “嗯。”她輕聲。 他將她抵在案幾上,“大監有沒有告訴你,朕讓翰林院擬旨,要娶許驕的妹妹。” 許驕愣住,“你都不知道她叫什麼,你怎麼娶?” 宋卿源︰“……” 許驕︰“……” 宋卿源沉聲,“那應該叫什麼?” 許驕咬唇,“還沒想好……” 宋卿源看了看她的眼楮,喉間微微聳了聳,繼續沉聲道,“叫什麼都好。” 反正都是他的阿驕。 “宋卿源……”許驕剛出聲,聲音就被淹沒在喉間。 良久,他才松開雙唇,“阿驕,我們今日守歲,過年關……” 許驕看他。 他抱起她,置在床榻上,伸手解了一側的錦帳。 許驕攬緊他,耳旁是衣裳摩挲的聲音,熟悉的氣息將她環在懷中,她指尖不覺撫上他後背。長夜漫漫,將近一年未見,她有她的深刻思念,他亦身體力行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秋復三秋,三秋又三秋,有溫柔以待,也有強勢維護…… 臨近子時,她眉間早就失了清明。 夜空中的煙花綻放時,她被他扣在懷中,十指緊握著…… “喜歡嗎?”他吻上她唇間,“答應過你,每年年關,煙花都要這麼長……” “宋卿源,今日又不是年關,你是昏君嗎?”她眸含春水。 似是無論何時,她多看他一眼,他都沉淪在其中,“說了今日是你我二人的年關……” 煙花繼續照亮著夜空,一幕接著一幕,仿佛永不謝幕;錦帳里,一室香暖,溫柔與綺麗,抵死纏綿。 …… 晨曦微露,許驕才蜷在錦被熟睡著。 屋中燃著碳暖,露在錦被外的鎖骨上都是點點臘梅痕跡。 宋卿源俯身吻了吻她額頭,想起昨晚一直同她一處,他心滿意足…… 他今日要去富陽,許驕要動身去梁城,許驕還在睡,他也還有路上的事宜吩咐大監。 出苑中的時候,宋卿源正好遇到葡萄。他看了葡萄一眼,葡萄也屏住呼吸,一臉緊張看他,嘴角不覺抽了抽,“陛……陛下……” 葡萄腦海里都是早前英勇用劍尖抵著元帝喉間的一幕。 他會不會被凌.遲而死…… 葡萄內心抓狂。 “嗯。”宋卿源卻只是輕嗯一聲,從他身側走過。 嗯?就一聲嗯就完事兒了? 葡萄眨了眨眼楮,仿佛劫後余生,又仿佛難以置信! 臉上剛浮起一絲笑意,還沒徹底笑開就見宋卿源轉身,喚了一聲,“葡萄” “……”葡萄想死的心都有了,一幅苦瓜臉看他。 宋卿源笑了笑,叮囑道,“替朕照顧好許驕。” “……哦~”葡萄愣愣應聲。 宋卿源笑了笑,出了苑中。 見宋卿源出了苑中,葡萄撓了撓後腦勺,真沒事了?! 嘻嘻,葡萄感覺像是撿回來了一顆項上人.頭。 *** 臨近晌午,許驕和宋卿源都要從煥城離開,一人往富陽,一人去梁城。 馬車已經備好,宋卿源扶她上了馬車,溫聲道,“路上注意安全。” 許驕看他,眸間都是不舍,“卿源……” 宋卿源眸間微滯,她是第一次這麼叫他,莫名讓他心中微動。 他低眉笑了笑,輕聲道,“走吧,再叫一次,朕怕改主意了。” 她知曉他逗她。 “我走了……”許驕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頷首。 只是臨到她轉身,他方才扶她的手還沒松開,許驕回眸看他,他牽了牽她的手,重新讓她至跟前,輕到只有兩人能听到的聲音道,“下次床上也這麼叫,我喜歡。” 許驕︰“……” 他松手,“走吧。” 許驕趕緊撩起簾櫳入了馬車,宋卿源以前從來不這樣的,眼下越來越狗了…… 許驕想看他,又不想讓他看到她看到,索性偷偷撩起車窗上的簾櫳一道細細的縫隙,見宋卿源立在原處笑著看她,許驕心中唏噓,趕緊放下簾櫳,馬車緩緩駛離驛館,許驕沒有再撩起簾櫳看他…… 宋卿源一直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處。 這一趟去西關的時間不短,他是舍不得她,但他已經不是早前的宋卿源,他知曉如何維護她,不讓她為難…… 西關雖遠,卻已不是早前的海市蜃樓。 他淡淡笑了笑,朝一側的陸深道,“走吧,去富陽。” *** 許是這一路有大監和葫蘆,還有葡萄的緣故,分明早前覺得很長的旅途,竟也在期待中一日日得,很快度過。大監溫和嘮叨,葫蘆話少沉穩,葡萄終日像個永不停歇的無線收音機,全天候輪播。 陸深雖然不在,但有宋卿源安排的其他暗衛跟著,這一路其實安穩。 其實許驕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分明都是暗衛,她卻不怎麼介懷宋卿源身邊的暗衛…… 她依舊帶著面紗,穿行在去西關的路上,也吃了一路的紅油豬耳。 十二月初的時候,抵達了鶴城。 鶴城是臨近西關最近的城池,也是關邊重城,有駐軍把守。 上一次許驕到鶴城,只遠遠看了胡廣文一眼,這次想去見胡廣文的時候,府中的侍者說,公子去西關了…… 胡廣文去西關了? 許驕意外。 侍者道,公子說想去西關看看,走了有好幾個月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許驕心中擔心,他腿腳不便,若是回京,她還不覺得有什麼,但若是去西關了…… 許驕噤聲。 但轉念又想,若是胡廣文在西關,這一趟去西關應當也能見面。 從胡府出來,葫蘆和葡萄已經將穿越荒漠和綠洲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許驕這一行有三十多個暗衛,只要不是遇到極端的天氣,一定不會有危險。 休整一晚後,翌日晨間,許驕裹上了厚厚的裹巾,腰間配著鈴鐺,坐上了駱駝,往西關去。 從鶴城去西關的這一段路說是半月,實際基本都要二十余日,若是遇到不好的天氣,基本要一月前後,除了鶴城基本都是不好天氣。 許驕一行預計年關前一直兩日能抵達西關。 這一路的荒漠中有可以落腳的綠洲,臨到年關前這幾日,風沙突然大了起來,許驕他們原本應當黃昏前抵達的綠洲,一直延遲到了入夜許久,途中已經有些危險,但好在最後順利抵達。 這處綠洲上的客棧許驕還有印象。 她上次在這里遇到了柳秦雲。 後來听宋卿源說起,他當時同柳秦雲一處。 她記得柳秦雲見了她,嚇得臉色都變了,她當時也怕被柳秦雲認出。 眼下,竟又到了同一處客棧。 許驕心中唏噓。 有葫蘆上前打點,大監和葡萄跟在許驕身側,看著周遭形形色色的人。 許驕目光一一掃過。 同早前一樣,她的臉上用粉撲成小麥色,只有手上戴著羊皮手套,許驕入內時,少數的人將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因為她周遭的侍從在,才將目光移開了去。 見她身邊跟著的人,小二上前招呼。 葡萄去應對。 許驕環顧四周,雖然早前也往返過西關,也在綠洲的客棧下榻過,但總覺得何處不對…… 但又說不出來。 思緒間,葡萄輕聲喚她,“夫……夫人……” 許驕順著葡萄的目光看去,早前的心中的疑惑忽然在看見眼前的人影時中斷了去。 無巧不成書! 許驕上前,在他對面落座。 柳秦雲皺了皺眉頭,看了看對面的人,帶著面紗,但他越看,越覺得怎麼就還那麼熟悉,尤其是那雙特別好看的眼楮里,隱隱帶著的銳氣,越看越覺得這人他認識,而且,還很熟悉…… 柳秦雲腦海中忽然想起一個名字,當即整個人僵住。 許驕在他僵住的時候,慢慢摘下面紗,笑盈盈看他。 “鬼啊!”柳秦雲瞬間躲到了桌子下。 葡萄被他這一聲驚叫嚇得拔出軟劍,可見這一聲有多驚悚! 而行走邊關的人,大都敏銳! 一人拔劍,周遭所有人都紛紛拔劍,拔刀,當場整個客棧中都劍拔弩張的氛圍,葫蘆環顧四周,眉頭皺緊,許驕也終于覺得方才覺得何處不對…… 無論早前她同柳秦雲去北關的時候,還是後來她同榆木和葡萄去西關的時候,她怎麼撲粉帶裹巾,她的相貌都很難不引人注目,但今日的客棧里,只有極少數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根本不需要她凌目瞪回去。 只有極其警覺的人,才會自動避開像她這樣的人,不去看。 今日的客棧里,大都不是商旅,都是帶了武器的人。 葫蘆伸手,慢慢將葡萄身上的軟劍推了回去。 許驕周圍的暗衛也跟著葫蘆一道,慢慢將手中的刀劍收了回去,無論今日在這里的人是什麼人,都不要動手為好。 周遭也慢慢收起刀劍,不想同他們沖突。 柳秦雲此時才從桌子下鑽了個腦袋出來,“你……是人是鬼啊?” 許驕無語。 …… 從綠洲客棧出發去西關的駱駝上,柳秦雲還在感嘆,“許爺,真是你啊!嚇死我了!” 許驕慢悠悠道,“不然呢?” 柳秦雲湊近嘆道,“我看陛下早前那幅如喪考妣的模樣,我真以為許爺你死了。” “我是死了……”許驕應聲。 柳秦雲又整個人僵住,慢慢抬頭看了看日頭——現在的鬼,都這麼不怕陽光了嗎?還是許爺生前就比較厲害的緣故,估計要怕也只有怕正午的日頭之類的? 柳秦雲胡思亂想了許久,才被許驕一句話問起,“昨日綠洲客棧中的都是什麼人?” 嗯?柳秦雲忽然回神。 這肯定不是鬼,是許爺本爺無疑。 鬼才不關心昨日那幫人…… 許驕這麼認真問起,柳秦雲也應道,“我昨日也覺得奇怪,听口音,不像是西關的人,也不像是鶴城,總歸,不想南順的人,但是會說南順的話。但西戎一般身材健壯,這些人看起來不怎麼像,我也懷疑過,但觀察了一整日,好像除了低調,寡言少語,沒什麼異常。我看他們隨行帶了有不少貨物,極有可能是押送珍惜貨物的雇佣兵,不想透露身份……南順同西域之間橫著西戎,但會有西戎商人偷偷在兩頭做生意,但西戎橫跨的地域很大,也不知道具體,所以,我也拿不準,這些看起來不顯山不漏水,但身手應當都不差。” 商人和雇佣兵嗎? 許驕心中疑惑。 柳秦雲道,“具體的,我也看不出來了,但瞧著這模樣,應當是不怎麼想旁人打听的。昨晚險些鬧出事情來,對方才拔劍拔刀,其實也頭霧水。無論這些是西戎人也好,還是商旅也好,更或是雇佣兵,許爺,我們不招惹就對了。” 許驕沒有應聲。 不是不招惹,是她還是心中有疑慮。 “葫蘆。”許驕喚了一聲。 葫蘆騎了駱駝上前。 許驕吩咐道,“讓昨晚沒怎麼露面的人去盯著些,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即便是西戎商人和雇佣兵…… 葫蘆應是。 許驕又朝柳秦雲問道,“對了,你昨晚同我說這一段氣候怎麼了?” 許驕問起,柳秦雲才想起來,昨日他們說到此處時被葡萄打斷了,柳秦雲應道,“昨日客棧老板是說,看著烏雲密布的程度,恐怕過幾日,綠洲上的這些客棧都要關門閉戶了,這些人都是常年在這條路上經營的人,看著氣候異常就知曉未來一段時間都有黑風沙,別說過人了,風沙會大到駐軍都過不來的程度。” “怎麼會?”許驕意外。 柳秦雲嘆道,“許爺你不知曉,我們走鏢的都怕像這樣的地方,只有常年在這里,熟悉這里氣候和天氣異象的人才能判斷得出來,不管是真是假,我們還是早些到西關吧,安穩些。” 許驕點頭。 她不動這邊的氣候,許是她真想多了。 …… 綠洲出來,走走停停好幾日,終于到了西關。 有柳秦雲和葡萄一處的,整個荒漠都變得異常吵雜,根本不像荒漠,像帶著荒漠表象的嘈雜夜市之類的…… 于許驕而言,就是一左一右兩個滋滋滋滋滋的無線電。 葫蘆尚且還好,許驕已經帶上了耳塞,大監竟然被吵得有些暈駱駝…… 但總歸,馬上就要到西關了,眾人仿佛看到了曙光一般。 “夫人,真不提前告訴岑夫人一聲?”葡萄問。 許驕笑著搖頭,“不用,驚喜~” “也是。”葡萄撓了撓頭。 駝鈴聲陣陣,臘月二十八,許驕一行終于抵達西關。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嚇到岑女士,但是……終于能見岑女士了,許驕從駱駝上下來,摘下厚厚的,浸了一層沙子的裹巾,看著西關城,輕聲嘆了嘆。 大監是真的有些暈駱駝了,下了駱駝,也想多緩緩。 也有人在照顧大監。 這一趟來西關,宋卿源有事囑咐了大監帶給齊長平和郭睿,所以大監要先去衙門一趟,不會同許驕一起去見岑夫人。 柳秦雲原本就是有事來西關的,當下,也和許驕分開,“許爺,我改日來尋你啊。” 許驕點頭,是葫蘆和葡萄同許驕一道去的傅喬處。 許驕深吸一口氣,上前扣門。 屋中的小廝前來開門,好奇打量了她一眼,確認不認識,但卻溫和有禮,“您找誰?” 許驕輕聲,“我來找岑夫人。” 小廝笑了笑,“岑夫人今日出門了,早前囑咐了一聲,要晚些才回來。” “那傅喬呢?”許驕又問。 小廝一听,便知曉對方同府中應當很熟悉,便又客氣了幾分,“夫人帶著小姐也出門了,怕是年關前都不在。” 年關前都不在? 許驕眸間錯愕,又忽然想起,朱昀的親戚在西關城,眼下臨近年關了,傅喬應當是帶著小蠶豆去朱昀親戚中一道過年關去了…… 那就是岑女士一人在…… 許驕道,“哦,沒事,我是來見岑女士的,我可以進屋中等嗎?” 對方又打量了她一次,眸間疑惑,“您是?” 許驕道,“豆角和六子在嗎?” 對方再听著兩個名字,更確認了幾分,她應當是岑夫人的熟識,便應道,“您請進吧,豆角和六子同岑夫人一道外出了,晚些也能回來。” “多謝了。”許驕同對方一道入內。 小廝領了他在苑中等候,又沏了茶給她。 許驕道謝,這里是偏苑,許驕一眼看到偏苑苑中的那兩枚秋千。 許驕看著那兩枚秋千出神。 —— 岑女士,以後我們要在苑里並排放兩個秋千,這樣,我就可以和岑女士一面聊天,一面蕩秋千~ —— 多大的人了,還終日惦記秋千? —— 多大都是岑女士的女兒啊,以後啊,岑女士你就負責坐秋千,我就負責推你~ —— 說得比唱得都好听~ —— 嘻嘻。 許驕起身,眼中都是碎瑩芒芒,娘真的在苑中放了並排的兩個秋千…… 許驕上前,在其中一個秋千上坐著。 屋檐下亮著昏黃的燈盞,許驕坐在秋千上,眼眶和鼻尖都紅著。 遠處,葡萄想上前,葫蘆攔著他,朝他搖頭。 葡萄會意。 …… 再晚些,岑夫人回了府中,小廝道,“夫人,有位夫人來尋您,小的請她在偏苑中等候,已經等了好些時候了……” 岑夫人微訝,“夫人?” 小廝這麼說,便不是早前認識的人。 但不是早前認識的人,小廝應當不會領進苑中,讓對方在苑中等。 岑夫人些許驚訝。 郭睿看了看小廝,又看了看岑夫人,輕聲道,“傅喬不在,我陪夫人去看看吧。” 岑夫人應好。 豆角和六子手中都是大包小包的東西,先去放東西,郭睿陪著岑夫人一道去了偏苑。 “郭大人,今日多謝你了。”岑夫人道謝。 郭睿笑,“岑夫人您客氣了,我同清和原本就是好友,如今清和不在,夫人又在西關,我能幫忙的就幫一些,要不,我同長平兩人也在西關沒什麼親人,正好年關同岑夫人一處,反倒更像家中。” 所以,今日齊長平有事在府衙里忙碌。 他同岑夫人一道購置了年貨。 言辭間,兩人剛好拐過長廊,入了偏苑苑中。 兩人都遠遠朝苑中看去,屋檐下的燈火昏黃,看不大清楚,卻能見到有道身影坐在秋千上,一面微微蕩著秋千,一面發呆。 忽得,似是听到腳步聲,對方也抬頭看過來。 西關天寒,岑女士又慣來畏寒,入了冬日,手中都是一直捧著暖爐的,但眼下,岑女士只看了對方一眼,便整個人就僵住,眼中似是被什麼戳中一般,眼淚忽得充盈,唇畔也打著顫,手中的暖爐更是不覺落下。 叮 一聲,她也沒有覺察去看,整個人淚眼婆娑,也伸手捂住嘴角…… 郭睿沒看清對面的人。 但見岑夫人手中暖爐忽然落下,郭睿連忙去撿。 而後抬頭,又見岑夫人整個人僵住,目光中噙著眼淚,整個人激動著,又目光一動不動看著對方,身上都打著顫。 郭睿也順勢看過去,這回看認真些,便看清楚…… 只是等這次看清楚了,郭睿的臉色越加古怪,難看,扭曲,驚悚和布滿寒意…… 耤I!! 女鬼版的許驕!!!!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差一點就到四更了,,,但是,我終于寫到了西關,寫死我了,,, 但頭抱住了。 雖然上班,但也是周末 大家記得按爪,我們發周末紅包 90、第090章 許嬌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0章許嬌 娘…… 許驕目光怔住, 早前來西關的時候,只是遠遠看了岑女士幾眼,遠不如當下, 岑女士就這麼清晰得站在身前。 許驕先是羽睫連霧,而後, 雙目通紅, 緩緩從秋千上起身, 開口喚了聲, “娘~” 岑女士原本用手捂住嘴角, 掌心顫抖著,似是用盡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支撐著自己,想讓自己這一刻不要動彈, 即便是看錯,即便是看走眼, 也希望這一刻的時間能長些, 再長些…… 但在許驕開口喚出這聲“娘”的時候, 岑女士心中最後一道防線似是也在這一聲熟悉的聲音下潰不成形。 阿驕…… 看著眼前分明分外熟悉, 卻又以為會永遠消失的身影,岑女士忘了思量, 一步步上前, 一步步走向眼前的女兒跟前。 “阿驕……”岑女士顫顫開口, 口中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也不覺伸手擁住她。 許驕也伸手擁緊岑女士,好似這幾年流逝的時間, 都在母女二人的相擁中消融殆盡…… 許驕喉間哽咽,她想過忽然出現在西關會不會嚇到岑女士,也想過岑女士許是有一堆話要問她, 也會責備她,更想過她很很多很多要同岑女士說的話,但眼下,上前同岑女士相擁的時候,她才知曉,早前想什麼都不重要…… 原來只要娘親跟前,就什麼都足夠了…… “娘。”她深吸一口氣,再喚了聲,“娘,我回來了。” 岑女士擁著她,整個人都在顫抖,輕聲道,“阿驕……” …… 郭睿是嚇蒙了! 尤其是眼下特麼都入夜了,還在燈火昏暗的苑中,對方還是坐在秋千上,雙腳凌空得蕩來蕩去,這就已經夠恐怖了! 尤其是看清了那張和許驕近乎一樣,又有些不一樣的的臉的時候,郭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許驕都死了好幾年了! 回魂也不是這個時候回啊! 還特麼回個女裝…… 郭睿嚇蒙了去,但見一側,岑夫人捂著嘴角,一步步走向對方的時候,郭睿趕緊“啪啪”給了自己兩耳光,確認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眼看著岑夫人都已經走到對方跟前,郭睿在想要不直接上前叫住岑女士的時候,臉上火辣辣的痛處傳來,不是做夢…… 郭睿僵住。 眼看著岑夫人和對方相擁的一幕,莫名的,郭睿心中的驚悚,似是又在這一幕溫情里洗滌了去,有些怔忪得看著遠處的岑夫人和像許驕的人…… 女的? 許驕? 管岑夫人叫娘? 郭睿心中接連三連問,頃刻,一雙眼珠子似是都要瞪出來一般,不會是…… 郭睿覺得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鬼使神差,郭睿想上前,又不知道應不應當上前,但又忽然想起來,不對啊,許驕都死了啊…… 郭睿再次精分時,葫蘆上前,擋在郭睿前。 郭睿是認識葫蘆的。 許驕身旁的侍衛,他怎麼會不認得? 葫蘆在,那…… 郭睿只覺得腦海中接連翻轉了好幾次,才听葫蘆道,“郭大人,這是我們家小姐,相爺的妹妹,這次是來西關見夫人的……” 小姐?許驕的妹妹? 郭睿錯愕看向岑夫人和許驕。 一時間,郭睿腦海中仿佛涌入大量的信息,和早前的猜想,疑惑混在一處,仿佛有了答案,又仿佛什麼答案都沒有…… 郭睿遲疑,沒吱聲,也沒移目,就這麼一直看著岑夫人和許驕。 片刻,才又看向葫蘆,“許驕……有妹妹?這……這怎麼可能……” 只是話音剛落,就連他自己都愣住,記憶深處,應當是很早很早之前,早前到許驕剛到宮中做伴讀的時候,性子還有些唯唯諾諾,他確實記得有那麼一回,許驕是同眾人說,他還有一個小兩歲的妹妹,從小和家中走散了,他是哥哥…… 當時他還笑,就你這性格還當哥哥,哈哈哈哈! 結果被胡廣文說了一頓,還被大監告訴了陛下,也就是當時的東宮,陛下將還他斥責了一頓。 所以他心里一直對許驕有些偏見…… 確實是有這麼一出,如果葫蘆不提,他都忘了。但葫蘆一提,他又隱約想起,是,許驕是有一個妹妹,小他兩歲的妹妹…… 所以,如果真是許驕的妹妹,同他長得有些掛像也是應該的。 而且,眼前的姑娘,看起來是比許驕小一些,矮一些,嬌弱一些,也秀氣一些…… 葫蘆見他眼中還是有疑惑,而且,似是還是有想上前的念頭,葫蘆又道,“具體的,夫人沒多說,郭大人還是等日後問夫人……” 言外之意,母女重逢,郭大人不必在此處久留了。 也不方便。 郭睿又不傻,人家母女重逢,他在這里是有些多余,再留下來看也不應當,若是真是很早之前走失了,這麼久才重逢上,是有很多話要說。 郭睿頷首,也道,“那我先回去了,替我同岑夫人說一聲,先不擾她們母女相聚了。” 葫蘆頷首。 郭睿轉身,只是走了幾步,又好奇轉頭看過來。 是像許驕,又不怎麼像許驕,而且許驕是男子,就算生得清秀,也有英氣在,但眼下的女子,是和許驕不同,更重要的是,少了許驕的銳氣…… 若是許驕……若是許驕,哪有這麼溫柔的時候……對方就是看起來溫溫柔柔的,也沒許驕那麼討厭! 咳咳咳,百無禁忌,百無禁忌,許驕多過世了,不應當說這種話。 只是郭睿越發覺得是今日見到的,應當真是許驕的妹妹。 沒錯的,這麼掛像,是妹妹了…… *** 岑夫人是同傅喬住一處的,這處宅子離官邸並不遠,郭睿一路踱步回官邸。 路上都在想著方才在府中見到的一幕,還覺得有些奇幻得,有些說不所以然來。 但哪里說不出所以然,他也不知道。 許是對方是許驕妹妹的緣故…… 等回官邸,官邸門口值守的衙役朝他拱手,“大人!” 郭睿頷首。 等郭睿入內,正好見齊長平同大監一處。 “大……大監?”郭睿真不知今日怎麼了,先是許驕的妹妹,這會兒是大監…… 大監不應當在宮中,侍奉陛下嗎? 怎麼會好端端來西關? 大監朝他拱手,笑容可掬問候道,“郭大人。” 還真是大監,郭睿也拱手問候,而後抬頭,“大監你怎麼來這里了?” 大監笑了笑,溫和道,“陛下讓奴家送相爺的妹妹,許小姐來西關見岑夫人,方才郭大人不在,奴家同齊大人說起過了……” 還真是許驕的妹妹! 大監口中說出的話自然是真的,陛下都讓大監親自來送了,那說明重視…… 許驕早前是陛下身邊的近臣,雖然對外,陛下一直說許驕是操勞過度病死的,但上回來西關,郭睿知曉許驕的死同昱王之亂有關。 陛下心中一直是惦記許驕的,所以才會親自讓大監跟著走一遭…… 許驕真的有個妹妹,而且,還是一個和許驕生得很像的妹妹。 這個話題方才大監應當同齊長平說起過了,所以大監再度提起,兩人都沒有再多說,而且齊長平問起,“大監這次會在西關待多久?” 郭睿也朝大監看去。 大監是天子身邊伺候的人,不會離開宮中太久。 大監應道,“年關過後吧,等許小姐見過岑夫人,奴家會再送許小姐和岑夫人回京,相爺不在了,陛下記掛岑夫人和許小姐,所以讓老奴這一趟跟來,就是怕有閃失。” 大監跟在天子身邊最久,是宮中最了解天子的人。 大監這句話,讓齊長平和郭睿都嗅出了一絲絲微妙。 是,上回陛下來西關的時候,就單獨見過岑夫人,許驕從東宮起就一直跟著天子,許驕過世,天子正好來了西關,慰問岑夫人是沒有不妥之處。 但什麼樣的記掛,會讓天子吩咐大監親自來一趟西關,送人,接人? 大監是宮中內侍官之首,是天子心腹。 大監至,在這件事上,便近乎等同于天子親至。 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出聲。 “大監先在官邸歇下吧。”齊長平始終更穩妥些。 大監應是。 他今日才暈了駱駝,早就想歇下了,官邸中的人領了大監去後苑。 看著大監遠去背影,齊長平溫聲問道,“大監說,相爺的妹妹去見岑夫人了,你方才從岑夫人處回來,可是見過許小姐了?” 郭睿木訥點頭。 齊長平看他…… 郭睿平日里古靈精怪的,鬼點子最多,也最少會這幅木訥模樣。 郭睿知曉被他看出端倪,不由嘆道,“長平,我見過許驕的妹妹了……她長得同許驕很像……但一看又不是許驕……又很像許驕……你能理解嗎?” 郭睿形容不出。 齊長平微微愣住,郭睿口中的形容讓他隱約想起什麼,但也沒開口。 郭睿還在感嘆,“太可怕了……竟然有女的像許驕……就算是許驕的妹妹,也覺得奇奇怪怪的……就像是,有個女的頂著許驕的臉,你明知她不是許驕,你還是覺得她會像許驕一樣,忽然一張嘴就朝你慢條斯理得含沙射影過來……” 郭睿是在形容他心目中的許驕,但說完,又覺得有些過了,逝者已矣,還提這些做什麼? 而且,長平早前還是許驕的副手,跟了許驕三年。 眼下,忽然有個像許驕的人出現…… 兩人相互看了看,都噤聲,也都知曉,雖然許驕不在了,但在心底留下的印象,再見一個像許驕的人出現時,一定會有的波瀾。 齊長平道,“明日去看看吧。” “好。”郭睿應聲。 …… 兩人各自回了屋中,也各自輾轉反側。 郭睿方才是見過本人的,所以心中免不了唏噓。 許久之後才睡著,睡夢中亂七八糟夢到很早之前的事情,就是在東宮的時候,他叫許驕一道去洗澡,許驕不去,叫許驕去游泳,許驕不去,他覺得許驕對他不滿,所以他也對許驕不滿。 後來他找許驕打架,許驕不打,他有些氣,就要揍他,後來是魏帆出面制止,再後來,大監听說了此事,大監听說便等于東宮听說,東宮又訓斥了他一頓,從此他心中更討厭許驕幾分。 再後來迷迷糊糊夢到入仕後,他和許驕總不對付,許驕是很能干,有東宮做屏障,許驕自己也爭氣,在朝中如魚得水;相比之下,他先是被許驕壓一頭,後來壓兩頭,再後來,許驕做到宰相,他還在戶部員外郎,許驕懟他懟得很難听…… 但再後來,是許驕同天子說,讓他去西關。 他才來了西關。 他也去找過許驕,但是許驕那張嘴,天生就帶了能氣死人的屬性。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許驕那麼不喜歡他。 但他在西關,听說許驕過世的時候,還是有股勁兒在心中憋著出不來。 尤其是,天子在西關的時候,他才知曉許驕死于昱王之亂。 嚴格說,他同許驕即便不算對頭,但也至少不算朋友,在東宮的時候就交惡,後來在朝中也不對路,但他還沒在西關干出些名堂,許驕就已經不在了…… 醒來的時候,郭睿伸手扶額。 *** 臨屋,齊長平也沒睡著。 相爺是過世了,但是他跟在相爺身邊的時間很長,也隱約能感覺得出相爺同陛下之間有些超乎君臣間默契的心有靈犀…… 相爺有妹妹,他是知曉的。 但這次陛下讓大監親自來送相爺的妹妹,他不會不多想…… 當初相爺出事,他不在京中,但以他對相爺的了解,也猜得到陛下那日飲酒時內疚到那種程度,相爺應當是因為陛下的緣故過世的…… 郭睿說,相爺的妹妹長得像相爺,但又不怎麼像相爺。 郭睿說起的時候,他竟然能理解。 他同相爺走都近,相爺有時候的舉動是有些……像女子…… 但這些話他從未對旁人說起過。 他想起當初他要離京來西關的時候,相爺同他踐行,那是他第一次同相爺一道飲酒,他當初喝多,想同相爺擁抱的時候,相爺為了躲開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那時也是大監來接的相爺,說陛下在尋相爺…… 那時大監扶了相爺上了馬車,撩起簾櫳時,他正好回頭,遠遠看了一眼,仿佛是見馬車中有人,他剛好看到那人伸手握了相爺的手…… 齊長平從床榻上撐手坐起,他那時是喝多了,所以也一直想自己是不是恍惚了,看差了,但今日大監和郭睿的話,還是讓他不由想起了那個時候,還有更早前,他一直覺得陛下和相爺之間的心心相惜…… 他心中莫名有些猜測,因為對相爺的熟悉。 齊長平深吸一口氣,又長嘆一口氣。 *** 苑中的秋千上,許驕同岑女士坐在相鄰處。 兩人坐的秋千都微微蕩著,近乎沒怎麼大動,只是坐在近處,許驕一直在同岑女士說話。 從她當初怎麼被柏靳的人救走說起,也說到了她到了蒼月,柏靳對她有救命之恩,讓她留在蒼月替他做事,但一人不事二主,她沒答應,柏靳便讓她做不同南順和宋卿源沖突的事,所以她這兩三年在蒼月做了郡守,國子監司業,祭酒,還兼任了工部侍郎,還在白芷書院和國子監講課…… 從郭睿離開起,母女二人就一直在一處說話,沒有離開過苑中。 苑中冷,就一人多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風。 早前就說要一面蕩秋千一面說話,眼下,都似默契一般,誰都沒說要離開秋千去屋中。 其實,一整晚,大都是許驕在說話,岑女士在听。 許驕早前也會偶爾同岑女士說起朝中遇到的事,岑女士也會像眼下這樣細致得听,中途有好幾個瞬間,岑女士鼻尖莫名微紅,恍惚覺得好似除卻眼下在西關之外,都像極了從前在京中的時候,仿佛時間從來不曾溜走,一直在原處。 岑女士伸手摸了摸眼角。 許驕慢慢停下來,“娘……” 岑女士已經流過幾輪眼淚,眼下應當是高興的時候,岑女士嘆道,“沒事,娘就是太高興了,你繼續說。” 許驕卻停下了。 岑女士看她,溫和道,“娘想听你說。” 許驕笑道,“那一人說一會兒,我說了這麼久了,娘,該你說了。” 岑女士破涕為笑,喉間輕輕哽咽道,“見過陛下了嗎?” 許驕沒想到岑女士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宋卿源…… 許驕頷首,“見過了……我在蒼月遇到過他,他也來蒼月尋過我……” 岑女士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忽然問道,“我記得陛下這兩年年關,一年在慶州,一年在濱州,但都不在京中,可是都同你在一處?” 許驕愣了愣,似是沒想到岑女士會猜到。 許驕木訥點頭。 “難怪了……”岑女士微微垂眸,而後又抬眸看她,語氣溫和笑道,“陛下這兩年年關都讓人送了書信給我,說柳暗花明,興許你還活著……” 許驕微怔,又忽然反應過來,宋卿源是不想娘擔心,但又不好直接說破,所以才會隱晦提起。 許驕道,“娘,其實我來過西關看你。” 岑女士微頓。 許驕鼻尖微紅,“我遠遠看了你兩日,後來從西關回蒼月的路上,遇到宋卿源去朔城……” 岑女士伸手擦了擦她眼,輕聲道,“陛下心里有你。” 許驕頷首。 岑女士忽然想起昱王之亂,讓他們兩人分開,但宋卿源自始至終都沒有透露一句許驕如何過世的事給她。 他不說,她當時也猜得到,許驕一定受了折辱和委屈,所以宋卿源不敢提,也不願意提…… 岑女士心疼,“阿驕,你受苦了……” 岑女士說不下去。 許驕卻搖頭,“沒有,娘,宋雲瀾最後是想燒死我,但是我被柏靳的人救了,就是當時被煙燻壞了嗓子,咳嗽了將近兩年,一遇到粉塵,氣管都就難受,旁的都沒什麼,娘,不必擔心,我這不好好的?” 岑女士看她。 許驕溫和笑道,“我真的好好的,我這麼聰明,自然諸事都能化險為夷……” 岑女士如劫後余生一般,重新伸手抱緊她。 許驕拍了岑女士後背,輕聲道,“岑女士,讓你擔心了……” 岑女士搖頭。 但因為眸間藏了眼淚,眼淚又啪啪落了下來,許驕松手,替她擦眼淚,“岑女士,又哭了……” 岑女士再次伸手摸眼淚,嘴角又微微揚起,是不想她擔心。 許驕陪著她笑。 岑女士又伸手綰過她耳發,低聲道,“你有多喜歡陛下,才會願意一個人回去赴險,命都不要了?” 許驕道,“是我錯了,岑女士,再不這麼做了……” 岑女士才是最關心她的人,她自然不能在岑女士跟前戳心窩子,說宋卿源也為她擋過匕首。 倒是岑女士先又開口,“阿驕,你同陛下好好在一處,娘日後再不攔著你們了……” 許驕微楞。 也想起宋卿源說的,他已經叫過娘了…… “娘~”許驕心中感觸。 岑女士握住她的手,“娘知道了,他真的喜歡你,也同娘說,他日後不會再娶……” 許驕目光微滯,他同岑女士說起過? 許驕輕聲道,“是抱抱龍讓我接你的,娘,我們一道回京,以後,再也不女扮男裝了,我就是許嬌,嬌嬌的嬌……” 岑女士笑了笑。 *** 母女兩人許久都沒在一處,從苑中回來,許驕非要和岑女士睡一張床上。 其實也沒怎麼說話,就是躺在岑女士懷里。 岑女士一慣知曉,她從來報喜不報憂。 譬如眼下,她說不著,同她詳細說起做郡守,還有做國子監祭酒的事,都是她早前在南順沒做過的事…… 岑女士耐性听著,不僅听不夠,還在想,她的阿驕,去到何處都能發光…… 許驕不知道何時睡著的,醒來的時候仿佛天都大亮了,她還睡在床榻上,床榻上沒有娘親身影了。 她看了看天色,起碼將近晌午了。 她睡了這久。 岑女士肯定早醒了,去做旁的事情了,許驕撐手起身,去了耳房洗漱,更衣。 等出來的時候,正好遇見葡萄,葡萄說,“夫人……不對不對,小姐,有人來尋夫人,在偏廳說話呢!” 許驕踱步至偏廳外,正好要入內的時候,剛好听到娘說完話,而後是齊長平和郭睿的聲音傳來,“許嬌?!” 許驕駐足。 偏廳內,岑夫人溫和笑道,“是,她哥哥從小體弱多病,怕養不過,所以我和大人早前一直帶著她哥哥四處治病。她也是那個時候出生的,小他哥哥兩歲,當時她哥哥的病一直不怎麼好,所以听了當時一個游方術士的話,一樣的名字可以添些福氣給她哥哥,所以將她的小名喚作阿嬌,避開了他哥哥的驕字,取了嬌柔的嬌字……只是後來坐船時,遇上險情,她小小年紀同我們走散,只記得自己叫阿嬌,身上也有一枚玉佩刻著許字,所以尋到她的人,一直叫她許嬌……就這麼巧合,也是許嬌……” 雖然但是,齊長平和郭睿又都覺得合情合理,沒什麼毛病。 原來,許驕不僅和他妹妹掛像,還這麼陰差陽錯,也用了類似的名字…… 岑女士繼續道,“這次阿嬌尋到京中,我不在京中,陛下見了阿嬌,便讓大監送了阿嬌來我這里。所以,我們才母女團聚……” 岑女士特意補了句,“是我的阿嬌。” 岑女士言罷,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齊長平和郭睿都愣了愣,而後,齊長平道,“先應當恭喜岑夫人,同許小姐團聚。” 郭睿也才反應過來,“是是是,這是好事啊,恭喜岑夫人。” 許驕不見了,但許嬌回來了…… 雖然有些怪,但也是慰藉。 偏廳外,許驕听得心中唏噓,岑女士才真正厲害,解釋得這麼通透…… 她昨夜就說了一句,嬌嬌的嬌,岑女士連後續都替她想好了。 許驕想,才見他們兩人,還是帶面紗得好,等習慣了再摘掉,免得露餡兒,許驕折回苑中時,正好有府衙的人來了偏苑,“屬下急事求見城守大人。” 齊長平起身,“岑夫人,我去看看。” 岑女士知曉他有正事,沒有阻攔,齊長平短暫去了苑中,郭睿則留在偏廳中同岑女士繼續說著話。 “岑夫人今日有什麼安排?”郭睿趁著間隙問起。 岑女士笑道,“馬上年關了,帶阿嬌去逛逛年關集市,買些年貨。” “哦。”郭睿吱聲。 言辭間,齊長平這了回來,臉色稍微有些凝重,也朝岑女士拱手,“夫人,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郭睿。” 齊長平喚了聲。 郭睿也跟著起身,“夫人,晚些見。” 岑女士也起身送他們,看他們兩人形色匆匆,說話時,也有些凝重在眸間,岑女士想是年關前,西關可能又有糟心事。 等許嬌帶了面紗折回,齊長平和郭睿都不在了,“岑女士,他們人呢?” 岑女士笑道,“衙門里有些事,先回去了,對了,你今日有安排嗎?” 許驕搖頭,她哪有安排? 岑女士又道,“阿嬌,陪娘逛逛年關集市吧。” “好啊。”許驕應好。 許驕記憶中,這還是頭一次,她穿著女裝陪著娘親一道逛街,雖然也有面紗,但好像從前憧憬的事仿佛成真了…… 作者有話要說︰許嬌來啦 ~ 抱抱龍︰我內心是崩潰的,,改個別的名字不好嗎 這章也有周末紅包記得按爪 —————— 以下是本周感謝信 ——————感謝在2021-09-20 23:30:00~2021-09-26 23:07: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想吃芒果沙冰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夏商周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蘿莉蘿莉跟我走 130瓶;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卡 47瓶;宇智波鼬 30瓶;魚、寧靜、節節、阿雲、樂樂呵呵寶 20瓶;anything_cc、阿 15瓶;24796178、rainbow、lzyeyij、可愛的人兒、Strawberry 10瓶;將星攬月 9瓶;叢叢、盛夏、今天我追到更新、Hanah 5瓶;薩摩耶耶耶耶 4瓶;盼盼 3瓶;25334311、入夢難醒、46416501、大2瓶;書青、幸淵、nnnnnxy、空想喵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91、第091章 黑風沙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1章黑風沙 今日是臘月二十九, 明日就是年關了,許嬌記憶中已經很久沒同岑女士一道在年關前購置年貨了…… 再上次,仿佛還是很早之前, 久得都有些記不清了。 西關是邊塞之城,又臨近西戎, 商貿並不算通暢, 物資困乏, 年貨其實很少, 不必京中這樣的地方, 但是架不住許嬌許久沒同岑女士一處,仿佛處處都是新鮮的,也見什麼都很新奇, 高興…… 岑女士亦是。 “不是最喜歡吃魚嗎?娘給你做條魚。”岑女士笑意掛在臉上,都斂不住。 許嬌這才見得岑女士臉上的魚尾紋和法令紋又深了不少, 歲月催人, 尤其是她不在的這三兩年…… 許嬌心中愧疚。 良久沒听她應聲, 岑女士轉眸, “怎麼了?是不喜歡吃魚了嗎?” 許嬌連忙搖頭,“不是啊, 特別喜歡, 就是忽然想到很久沒吃娘親做的魚, 都快饞哭了……” 岑女士笑,許嬌也跟著笑起來。 西關這處周遭都是荒漠,魚很少, 但是也有。 岑女士買的這條魚花了大價錢…… 許嬌嘆道,“這條魚都夠過個年的了……” 岑女士笑,“要麼也是過年。” 也是, 許嬌也跟著笑起來。 除卻魚,岑女士又買了不少她喜歡的,除卻她喜歡的,還有不少菜,許嬌是听岑女士說,這是齊長平喜歡的,這是郭睿喜歡的…… 許嬌才想起在西關的這些時日,齊長平也好,郭睿也好,都在邊關,年關應當都是在這里同娘親一道過得…… 許嬌出神。 岑女士正好道,“這個給你。” 許嬌才回神,見手中被岑女士塞了一盒胭脂。 許嬌意外。 岑女士溫和笑道,“從小到大,娘還沒送過你胭脂……” 許嬌也想起,這真的是頭一次。 因為以前她都是女扮男裝,不說胭脂了,就是女子的衣裳都少穿,還都是背著年輕,偷偷同傅喬一處的,更勿說胭脂這些。 許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胭脂,輕輕打開,胭脂的顏色映入眼簾,許嬌眼眶微紅,又輕輕闔上,輕聲道,“謝謝岑女士,我好喜歡~” 岑女士溫柔笑道,“喜歡就好。” 許嬌點頭。 許嬌將胭脂盒子放入袖袋中,伸手挽了岑女士的手臂,母女兩人親密得在集市上逛著,一看便是母女;葡萄和葫蘆跟在兩人身後,手中都是大包小包拎著。 臨近年關了,西關其實很熱鬧。 要走的早就走了,留下來的都是要在西關過年的,西關路遠,來回一趟不容易,所以西關城中的年味反倒很濃郁,處處張燈結彩,都是喜慶熱鬧的氛圍在。 許嬌挽著岑夫人,走一路,看一路,也買了一路,反正有葡萄和葫蘆在,從前一直想著變回女兒身,同娘親一道逛街的事情,忽然間就成真了,許嬌停不下來,反正該買的,不該買的,買了一大通…… 許嬌又轉身看向葡萄,“葡萄,你想吃什麼,告訴我娘,我娘給你做,我娘做的東西可好吃了~” 葡萄受寵若驚,“岑夫人,葡萄什麼都吃,不挑食。” 一臉陳懇模樣,岑夫人都忍不住掩袖笑了笑。 有許嬌在,岑夫人今日笑得比過往三年都多。 許嬌嘆道,“他最喜歡吃肉了。” 葡萄抿著嘴,剛準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贊同,又听許嬌朝岑夫人道,“他還在長身體,食量大,娘親多做些,不然他吃不飽,影響長高什麼的……” 听到長身體幾個字,葡萄惱火,“夫人!” 葡萄想想不對,又改口,“小姐!我又不是小孩子……” 許嬌笑眯眯懟他,“加冠了嗎?” 葡萄︰“……” 岑夫人忍不住低眉笑笑,就連葫蘆都忍不住笑。 有葡萄在,年關是不會冷清了。 今年的年關不僅不會冷清,還應當會很熱鬧。 熱鬧些好。 許嬌笑了笑。 “夫人!”六子快步攆上。 許嬌挽著岑夫人的手,一道駐足,六子上前,笑嘻嘻道,“夫人,豆角去通知傅小姐了,但是今日是臘月二十九了,怕是趕不回來,最遲也是大年初一初二的事。” 許嬌莞爾,她很快就能見到喬喬和小蠶豆了…… *** 西關往外四五十余里處。 齊長平和郭睿又陸續查看了地上的幾具尸體。 初來西關的時候,齊長平和郭睿都很不習慣,尤其是西關這處臨近西戎的地方,會有天葬的說法,也就是人死後不會下葬,會讓鷹吃掉。 眼前這幾具尸體就很被吃了內髒。 郭睿還是有些不習慣,在一側吐。 齊長平再查看了一番。 西關外,到處都是風沙,兩人和隨行的侍衛都裹著厚厚的裹巾,但是裹巾上都沾滿了風沙之類的。 齊長平道,“尸體很久了,早前被風沙埋了起來,眼下又被吹開,暴露出來。” 郭睿這才重新上前,“之前也有零星的尸體,眼下也是,而且明顯有被人掩埋的痕跡,不像是天葬,倒像是風沙後,被鷹翻出來的。我耤A齊長平,有些不對勁,會不會有問題……” 齊長平淡聲,“不知道,繼續去找。” 身側的侍衛應是。 齊長平和郭睿都眉間凝重。 兩人所在之處,正好是一處沙丘,勉強能看到遠處些的地方,但更遠處,就看不見了,漫天黃沙,只怕行走都不變,處處透著詭異。 齊長平道,“也讓人去趟鶴城,我怕出事。” 郭睿心中也唏噓一聲,“年關了……” 齊長平也嘆道,“是啊,年關了。” 郭睿皺眉,“會不會是我們多疑了?” 齊長平看他,沉聲道,“先看看再說,風沙這麼大,說不定藏了牛鬼蛇神,但就是牛鬼蛇神,也怕風沙……” *** 從關外回來的路上,齊長平和郭睿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剛才已經西出四五十余里…… 兩人眉頭都皺緊,心中藏著事,都沒怎麼開口。 這段路不算難走,也安全,所以來回也快,更遠的地方,也已經派了探子去打探了…… 在沒有消息回來之前,這個年關怕是安不了心,也不能松懈。 尤其,是遇到這樣風沙的時候。 風沙可以是最好的屏障,也可以是最壞的情況…… 入了西關城,兩人各自靠在馬車角落,心中一面想著事情,一面往官邸回。 許是氛圍的緣故,馬車內稍許有些悶得慌,郭睿撩起車窗上的簾櫳,正好經過集市。 西關是邊陲小鎮,沒那麼多講究。 城內穿行的馬車更少,旁人也都停下來讓他們。 郭睿的目光忽然落在眼前正在買東西的背影上,他一眼認出岑夫人來。 “停車。”郭睿喚了聲。 馬車當即停下。 齊長平看他,郭睿道,“是岑夫人……和許小姐……” 兩人對視一眼,相繼撩起簾櫳下了馬車。 “岑夫人。”郭睿和齊長平拱手行禮。 許嬌正挽著岑夫人在看風鈴,听到身後兩人的聲音,岑女士和許嬌都轉過身來看向他們兩人。 “郭大人,長平大人?”岑女士意外。晨間才在府中見過他們二人,應當是有急事才會兩人一起離開,眼下都差不多快至黃昏前後了…… 听到岑女士聲音,齊長平和郭睿才都抬頭,看了看岑女士,而後,目光都齊齊望向許嬌處。 許嬌也知曉他們兩人在打量她,她穿著女裝,臉上掛著面紗。但即便隔著面紗,也能隱約看到面紗下的精致輪廓和溫婉動人,尤其是那雙眼楮,淡淡垂眸里,藏著說不清的明媚韻致…… 齊長平和郭睿都怔住…… 齊長平對那雙眼楮再熟悉不過,即便從未見過女裝的許嬌,但多看幾眼,都能確認那雙眼楮的主人,只是這幅模樣的許嬌,還是讓齊長平愣住。腦海中都是他自京中離開時,相爺對他的叮囑。 相爺對他有知遇之恩,也永遠是相爺。 齊長平拱手,恭敬道,“許小姐。” 許嬌看他。 至于,郭睿…… 昨晚是天色太黑,又離得遠看不清,再加上還有心里的恐懼,所以都沒認真打量過對方,眼下,郭睿的眼珠子險些又瞪了出來…… 眼見齊長平朝許嬌拱手,郭睿也不得不照做,心不甘情不願喚了聲,“許小姐。” 而後,繼續下意識朝她瞪著死魚眼楮。 岑女士朝她道,“阿嬌,郭大人是你兄長在東宮做伴讀時的同窗。” 岑女士這麼一介紹,郭睿忽然覺得心里這股子別扭勁兒松了下來,是啊,是許驕的妹妹,又不是許驕,他有病…… 但見許嬌看向他,郭睿腦子不受控一般,又瞪了瞪狗眼楮。 一瞬間,許嬌想瞪回去,瞪死他才好。 最後理智朝他溫和頷首,目光微微垂了垂,避開,輕聲道,“郭大人。” 郭睿和齊長平都愣住。 這不是許驕的聲音……雖然像…… 許嬌早前都是要故意沉著嗓子說話,聲音都是特意壓低怕旁人听出端倪的,旁人听慣了許嬌早前的聲音,一時都會怔住,反應不過來;因為許嬌的聲音清喉婉轉,似夜鶯,也似晨間朝露,全然和許相不同…… 郭睿僵住。 心中徹底放下這個念頭,絕對不是許驕。 比許驕舒服多了,也悅耳多了。 但是另一個許嬌…… 郭睿還是別扭。 岑女士又朝許嬌道,“阿嬌,長平大人是你兄長的同僚。” 許嬌朝齊長平頷首。 齊長平溫聲道,“相爺對我有知遇之恩,長平永遠記得。” 許嬌平和笑了笑。 郭睿詫異看齊長平,心想齊長平這家伙心里得多感激許驕,見到人家妹妹還一個勁兒說你兄長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永遠記得雲雲…… 郭睿思緒間,岑女士復又開口,“兩位大人先忙,我們也回去了。” 齊長平和郭睿兩人再次朝岑女士拱手。 許是有許嬌同岑女士在一處的緣故,岑女士明顯一掃早前的陰霾,也仍由女兒挽著胳膊,朝齊長平和郭睿兩人親厚笑道,“郭大人,長平大人,記得明晚年夜飯。” “好!”“多謝岑夫人。” 兩人紛紛應聲,許嬌也朝兩人頷首致意,而後挽著岑女士的手離開。 待得許嬌挽著岑女士走遠,齊長平和郭睿兩人都還楞在遠處,看著許嬌小鳥依人一般陪在母親身邊,縴腰窄窄,身姿綽約…… 半晌,郭睿才喉間輕輕咽了咽,目光還未收回來,口中卻問道,“像嗎?” “像。”齊長平沒反應過來,直接應聲的。 郭睿嘆道,“是像,又不像,很不像,聲音不像,眼神不像,神態不像……走路的姿勢也不像……” 齊長平惱火看他。 郭睿搖了搖頭,回神道,“我是說……許相走路不像女子,他妹妹才像。” “走吧,回去了,還有事。”齊長平又看了遠處一眼。 相爺給他踐行那次,喝醉酒的時候,有一兩句說話的語氣神態同方才是一模一樣的。 齊長平沒有出聲。 陛下會讓他來西關,是因為相爺的的緣故,因為陛下信任相爺。 這回,陛下會讓大監親自來送,是因為陛下擔心相爺,所以才會讓身邊最信任的人跟著。 今日見許嬌……很熟悉。 不是旁人,就是相爺。 *** 等許嬌和岑女士回了家中,六子道,“大監來了。” 許嬌昨晚就同岑女士說起過,這趟來西關,有大監一直陪同著,所以听說大監來了,岑女士也不意外。 “岑夫人,相爺。”岑女士和許嬌面前,大監沒有再拗口喚一聲“許小姐”,岑女士溫和笑道,“阿嬌,你同大監說會兒話,娘去做些銀耳羹來。” “好啊~”許嬌嘴饞。 大監朝岑女士拱手。 “你怎麼樣了,大監?”許嬌關心問道,昨日剛到西關城的時候,大監暈了好久的駱駝,剛到城門處的時候還吐得天昏地暗,後來大監去了官邸,她來尋岑女士,眼下,才又見到大監。 大監嘆道,“睡了一整日,可算好些了,這駱駝真不好騎,奴家這屁股和腦袋都還疼著……” 許嬌笑了笑,是想說大監你這屁股疼同駱駝還能沾些邊,腦袋疼就純粹是柳秦雲和葡萄的緣故…… 大監哀愁道,“回鶴城還得坐這麼多日駱駝,可要了奴家的老命了……” 話音剛落,大監有道,“對餓了,相爺可見過郭大人和齊大人了?” 許嬌頷首,“見過了。” 大監低聲道,“陛下說,齊大人一直跟著相爺,同相爺熟絡,齊大人這處怕是瞞不過,不如不瞞的好……” 許嬌點了點頭,其實,她也是覺得長平已經認出她來了。 許嬌應道,“我知曉了。” 大監又道,“我今日讓官邸的人打听過了,說這種極端的黑風沙,恐怕要持續二十余日,要等黑風沙徹底結束之後才安全,老奴估摸著,怕是要到正月下旬去了……” 正月下旬…… 許嬌心中輕嘆,想起在煥城見宋卿源的時候,宋卿源吻上她側頰,同她叮囑道,早些回來,眼下看,怕是早不了了…… 許嬌心中唏噓。 …… 晚些時候,許嬌又同大監說了會兒話,六子來了屋中,說齊大人來了。 許嬌看了看大監,大監朝她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大監這趟原本就是來照顧許嬌的,早前去官邸是因為陛下有事情交待給齊長平和郭睿,再加上大監頭疼了一整日,所以不折騰了,歇在官邸中。眼下來了府中,許嬌讓六子給大監安排住處。 六子應好,“大監您隨小的來。” 六子很早之前就跟著許嬌,也同大監熟絡,六子前腳剛領著大監去屋中,齊長平後腳就來了屋中。 今日在街市上見面時,有郭睿和旁人在,現在周遭沒有旁人。齊長平入內時,朝著許嬌恭敬拱手,“相爺。” 果然認出來了,許嬌莞爾,聲音如常道,“長平。” 齊長平這才抬頭,黃昏前後在街市上見她時,尚且還好,當下,听到她的聲音,眼眶才微微紅了,“相爺近來好嗎?” 許嬌同齊長平與同郭睿不同,許嬌玩笑,“好。” 齊長平喉間輕咽,繼而也遷出一絲笑意,“相爺沒事就好。” 許嬌應道,“長平,我沒事。” 四目相視,兩人也都紛紛笑了起來。 …… 苑中,許嬌同齊長平並肩踱步。 齊長平心中慣來有數,不當的問的不多問,不當提的不多提,只是風輕雲淡說起了早前不少事情來,譬如初到西關的時候,也說起郭睿剛到西關的時候,說了很多。 許嬌安靜听著。 說到波瀾時,還會駐足停下,同早前一樣,許嬌會叮囑他一些事情,也會告訴他這麼做不合時宜等等。 但現在,許嬌停下看他,齊長平溫聲問道,“相爺覺得應當怎麼做更好?” 許嬌卻笑,“長平,你做得很好,比在京中更好……真的……” 齊長平眼中些許錯愕。 許嬌溫聲道,“長平,你和之前不同了。” 之前的齊長平性格平穩,做執行之事是一把好手,旁人不及,去到六部也可以嶄露頭角,任要職,但要想繼續往上,齊長平的性子里多了些求穩,少了些魄力和決策的底氣,需要歷練。 一個人性格上的東西最難突破,但不破不立。 最後齊長平選擇了宋卿源給他的西關這塊難啃的骨頭,也將西關啃了下來,都是時間和積累。 如今的齊長平,已經是一個沉穩踏實,又有魄力和決策的邊關城守。 和以前京中做副手的齊長平全然不同。 無論是從他先前同她說話的言辭表達,還是說起在西關經歷的這些事,做的這些決斷,許嬌都可以听得出來。 他做到了,也沒讓她失望。 許嬌淺笑。 兩人繼續繞著苑中散步,屋檐下燈火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許嬌又听齊長平道,“長平一直記得相爺說的,西關是最好的磨礪,這里處處都需要提早計量,也需要魄力做決斷,剛開始的時候是很難,什麼都難,也舉步維艱,處處被人架空……但像相爺說的,人不逼自己一步,永遠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這三年確實辛苦,但很值得。” 許嬌看他。 不遠處,葡萄正跟著葫蘆一處,遠遠見到齊長平同許嬌一起,葡萄詫異,“那不是長平大人嗎?” 葡萄驚奇。 葫蘆應道,“齊大人以前是小姐的副手,小姐很信任齊大人。” 啊?葡萄驚訝瞪圓了眼楮,難怪了。 “走吧,齊大人同小姐應當有很多話要說。”葫蘆提醒一聲,葡萄連忙應好,兩人繞開,沒有打擾他們二人說話。 齊長平繼續同許嬌說起西關的事,因為後來郭睿也來了西關,所以齊長平的言辭里也有郭睿的部分。 許嬌印象中是記得郭睿喝醉了酒,朝她說了一大通心里話,最後她讓宋卿源調郭睿去西關,郭睿那時候還來問起過她,現在從齊長平這里听說郭睿在西關如魚得水,也遠比在京中的時候認真,努力,專注,且拼命……許嬌也想起,當初還是她同宋卿源說起,讓郭睿來西關的…… 都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恍若隔世。 兩人在一處說了許久的話,許嬌知曉,齊長平想和她說的話很多,兩人在苑中散了很久的步。 臨末,見夜色深了,齊長平知曉當走了,又才道,“相爺還在就好。” 許嬌低眉笑了笑,再抬眸看他時,輕聲道,“長平,日後沒有相爺了,我是許驕的妹妹,許嬌。” 齊長平握拳輕笑,“好。” “對了,長平。”許嬌似是想起來什麼一般,又道,“近來城中可有什麼事情?” 齊長平微楞,“相爺的意思?” 許嬌應道,“我從鶴城來西關的路上,在綠洲處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這些人看起來很不起眼,听口音不像鶴城人,也不像西關人,但說的是南順話。他們各個身邊都藏了刀劍,也隱藏得很好,很低調,也沉默寡言,當時如果不是因為意外,劍拔弩張,根本看不出來……” 齊長平微微蹙眉,“會不會是西戎人?” 西戎人驍勇善戰,會隨身攜帶刀劍。 許嬌不置可否,繼續道,“我也一度猜想過他們是西戎人,但西戎人高大健碩,這些人沒有一個身材高大魁梧,都穿著便服,坐在角落里,很不起眼,人數在四五十人左右,攜帶了不少貨物,也有些像雇佣兵……” 如果不是她去過北關,也在西關來回過,見了不少往來的商旅,她興許會覺得他們就是一堆特意掩人耳目,不想引起人注意的雇佣兵,但不對! 許嬌搖了搖頭,認真道,“我還是覺得不對!不像雇佣兵,我早些也遇到過一些……” 許嬌沒說,這些人會在她看到她的時候,露出驚艷的目光,而後才會因為看到她身後的侍衛斂去。但這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想生事,不想引人注目。 許嬌繼續道,“若是真有四五十個西戎人,還都是看起來不像西戎人的西戎人在西關通往鶴城的路上逗留,反常必有妖,所以我才想問,近來西關城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許嬌言罷,又道,“我讓暗衛去盯了,但眼下還沒有消息回來,所以心里不怎麼踏實,也許是想多了,就是一群商旅帶的雇佣兵而已……” 許嬌說完,才見齊長平頓住。 “長平?”許嬌又喚了一聲。 齊長平才收回思緒,沉聲道,“相爺,今晨我和郭睿原本是來看相爺的,但是探子說在西關六十余里處發現了尸體。這些尸體原本不應當被發現的,但是正好因為這幾日的風沙消散,才被翻了出來,是過往的商旅,還有雇佣兵……” 許嬌眸間微滯。 齊長平繼續道,“原本我和郭睿想的是,有人扮成了商旅混入城中,眼下听完相爺的話,應當也不止城中了……” 齊長平看向許嬌,“從西關到鶴城只有一條路,那條是必經之路。若是西關出事,無論是送信去鶴城,還是鶴城馳援西關,都只有一條路……” 許嬌想起什麼一般,環臂道,“柳秦雲同我說,這幾日烏雲密布,常年往來的人一看天氣便知曉過幾日會有黑風沙,所有的綠洲上的客棧都要關閉……也就是說,這段時間是個空窗期,西關同鶴城的所有聯系都是切斷的……” 齊長平愣住,也忽然反應過來這三件事看似都是巧合,但都圍繞著西關…… “是不對勁兒。”許嬌聲音越發低沉,有人混進了城里,還混去了西關去鶴城的路上,明知曉這條路上後幾日有黑風沙要來,還從西關外往鶴城去? 說不通…… 忽得,許嬌僵住,緩緩道,“黑風沙來的時候,這幫人在綠洲是什麼都做不了,但是有他們在,在黑風沙前後,都不會有消息能從西關傳到鶴城去……而鶴城沒有收到西關的消息,也不會覺得奇怪,反而會覺得是因為黑風沙的緣故,中斷了通信……” 所以,所有的這一切都環環相扣…… 不是巧合! 有人混進了城中監視西關城,有人提前去了西關往鶴城送信求援的必經之路上,這是借著黑風沙來臨,提早做好了所有的部署…… 這群人很熟悉西關的氣候,很熟悉西關的地形,在西關城中安排了細作監視,甚至讓人在西關去往鶴城求援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埋伏…… 是環環相扣! 夜色之下,許嬌臉色略顯蒼月,沉聲道,“長平,西戎可能要動西關了……” 而西關沒有馳援,也沒有退路,因為有黑風沙,退無可退…… 作者有話要說︰早不早~喵~ 92、第092章 對策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2章對策 齊長平忽得臉色煞白, 西戎? 雖然西戎一直在西關城關外,也一直對西關虎視眈眈,但這麼久以來, 除了邊界的一些小摩擦,一直沒有實質性沖突。 而方才許嬌的猜測, 無異于讓年關前的西關城攏上了一層迷霧和陰霾。 明日就是年關, 年關是一年中最喜慶祥和的時候, 這一段時日, 城中的防患會松懈下來。 西關是邊關, 從年關到正月十五,整個西關城都沉浸在年關的喜悅當中。若是這個時候西戎來犯,分毫準備都未有, 後果不堪設想。 西關城到鶴城的一路還有黑風沙,根本沒有退路…… 齊長平是西關城守, 許嬌的一番話讓齊長平陷入最壞的思緒當中。 “長平, 西關城有多少駐軍在?”許嬌忽然問起。 齊長平這才回神, 也沉聲應道, “常駐的兵力一萬五人,精銳不過八千……” 西戎人驍勇善戰, 也就是說, 能真正同西戎人作戰的都不是一萬五千人, 而是八千人…… 西關城的位置偏僻,其實是鶴城的延伸,又因為隔了一片廣闊的荒漠, 所以南順的重兵是壓在鶴城的。 鶴城才是邊關重鎮。 西關人口很少,自古以來就時常落入西戎手中,在西戎和南順手中交替。所以西關城的戰略位置很重要, 但戰略縱深不夠,比不上鶴城,所以西關城于南順而言,很微妙。 與西戎而言,西關城是東進的跳板。 但對南順來說,除非西進,否則西關城則是游離于管轄內和管轄外的灰色地帶,自生自滅……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西關城一度和朝中失去聯系,但在最近的四五十余年里,西關城一直在南順手中,只是即便在南順,在國中的固有印象里,西關都是流放犯人的地方,連駐軍都只有三兩千…… 齊長平來西關城之前,西關城就是這幅模樣。 如今天子重視,陸續從鶴城遣了駐軍來,但鶴城的重心不能放。齊長平也在西關慢慢充盈駐軍,需要時間。 此時,如果西關真的遭遇西戎入侵,又斷了鶴城的馳援,西戎事前做了這麼準備,又特意挑了這個時候……西關城很危險…… 齊長平低聲道,“已經讓人去探西戎虛實了,但需要時間。” 許嬌看他,“有地形圖嗎?” 齊長平頷首,“有,但是不全,在官邸中。” “去看看。” “好。”齊長平點頭。 不知為何,眼下這種時候有相爺在,齊長平心中莫名安穩了些許。 *** 官邸里是有地形圖,也誠如齊長平所說,地形圖不全。 大部分涵蓋的都是西關城附近六七十余里的地方,也都是有駐軍會巡邏的地方,七十余里開外幾乎都是空白的,要不就是零星的痕跡。 齊長平道,“這還是這一兩年以來陸續補充的,之前的資料更少,西戎的部落很多,西關城以外,基本都是西戎的強勢區域,再往外探,很容易就會進入西戎的地界,不是容易事,也容易引起爭端。在西關城,做這些事情都需慎重。” 齊長平說的這些,許嬌自然都明白。關邊處,若是有心,任何一絲細節都可以挑起爭端,更何況刺探虛實,極容易讓雙方起紛爭。 齊長平處事穩妥,知曉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尤其是同西戎相鄰…… 兩人目光都落在這份不全的地形圖上,眼下的西關城就是座孤島,對方算準了時間,救援到不了,西關城的駐軍又不夠,內憂外患。 沉默稍許,許嬌沉聲開口,“長平,還是要讓人去鶴城送信,即便眼下有風沙在,但等風沙過去,還是可以繼續去鶴城求援,西關這邊能拖多久是多久;但若沒有鶴城的駐軍來,西關會淪陷……” 從結果上來說,只有鶴城馳援這一條途徑。 他們沒得選。 許嬌繼續道,“哈爾米亞是個野心很大的人,他是想拿西關做跳板,西關不保,鶴城也有危險。西戎各個部落各自為政,百余年才出了一個哈爾米亞,若是讓他們拿了西關,哈爾米亞會東進……西戎人本就驍勇善戰,西關城若是守不住,南順西邊的屏障岌岌可危。” 真這麼看,其實反倒清晰了。 要守西關城,必須有鶴城駐軍在;即便西關城守不住,鶴城提前知曉了西戎的消息,也能做應對。 消息要盡早傳到鶴城去。 齊長平環臂,頷首嘆道,“我同相爺想的一樣,既然對方在西關去鶴城的路上放了人,先遣一支三百人的隊伍去綽綽有余,還可以清除這條線路沿路上的其他眼線和棋子,確保後續安全。” 一旦西關城同西戎開始交鋒,後方的線路通暢便是重中之重。 許嬌點頭。 言辭間,听到廳外的腳步聲傳來,兩人轉身,見是郭睿來了廳中。 郭睿詫異,“許嬌?你怎麼在?” 這里是官邸的機要之處,放的是西關周遭的地形圖,即便許嬌是許相的妹妹,這處也不是隨意就可以…… 郭睿眸間的驚訝中,齊長平開口,“是我請許小姐來的。” 郭睿語塞。 齊長平沒說旁的,而是直接同郭睿說起許嬌路上的見聞,再聯想到他們近來在西關城外幾十余里處發現的尸體,郭睿臉色鐵青…… 齊長平嘆道,“眼下除了給鶴城送消息,還有更重要的事,怎麼才能拖到鶴城守軍馳援……” 齊長平繼續垂眸嘆氣,“有黑風沙在,交通阻斷,要等到鶴城守軍馳援,怕是要月半時間……” 也就是說,在這月半時間內,西關城都是一座孤島。 一座完完全全意義上的孤島。 一座只有一萬五千守軍,但真正精銳只有八千人的孤島。 許嬌目光落在西關城外一百余里的空白之處,蛾眉微蹙,正欲開口,又恰好郭睿先開口,“西關能撐多久,怎麼撐,取決于對方有多少人,我們能做什麼應對,眼下西戎的情況還摸不清楚,也做不了旁的判斷……” 許嬌想說的也是這處。 她同郭睿想到一處去了。 齊長平頷首,“我先讓人去鶴城,其余的,等明日晨間探子折回再說……” 許嬌和郭睿都點頭。 **** 已經夜深了,回府的馬車上,許嬌還沒有困意。 齊長平和郭睿是已經派探子去打探西戎情況了,但探清西戎的情況只是一部分,而且這樣的查探,一次能探清對方多少虛實其實都沒有定數,所以恐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樣的查探都不能斷,而且,很可能還會無果。 眼下,唯一確鑿的,只是西關城中的這一萬五千駐軍…… 許嬌仰首靠在馬車一角,心中似沉入幽暗而不見光的湖底。 不清楚對方情況,不清楚遠處地形,唯一清楚的,只有這西關城中的一萬五千人…… 許嬌淡淡垂眸。 …… 下了馬車,回到屋中,許嬌還在看今日齊長平給她的那份地形圖的縮略圖。 臨近西關城的確實很清晰,但更遠處幾乎沒有太多參考價值,而從今天齊長平同她說起的,在西關城外四五十余里處發現了有商旅和雇佣兵的尸體,至少說明一點,對方是來探過西關城附近情況的。 這場仗,他們很難應對…… 案幾前,許嬌看著這份縮略圖出神。 晚些,屋外連串腳步聲響起,許嬌抬頭,見是大監。 大監慌張入內,“相爺,奴家都听說了……” 許嬌看了看屋外,伸出食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噓聲的姿勢,應當是怕府中旁人和岑女士听到。 眼下年關,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怕流言蜚語引起城中恐慌。 大監會意,快步上前,眉間都寫著擔心,“相爺,既然西關出事,相爺同岑夫人一道先回鶴城吧,有陛下身邊的暗衛在,路上走慢些,在綠洲處避開黑風沙就是,也好過在西關城中冒險呀,相爺……” 大監嘆道,“陛下好容易……” 許嬌溫聲寬慰道,“大監,我知曉了,我心中有數,先等等,真要走,也不急在這一刻。” 大監欲言又止。 許嬌道,“大監,放心吧,你讓我好好想想。” 大監木訥點頭。 臨出屋時,心中再次慌亂搖了搖頭。 稍許,苑中又有腳步聲傳來,許嬌不用抬頭也能听出是葡萄。 “怎麼了葡萄?”她以為葡萄是來給她送茶水的。 這段時日都是葡萄在照顧她,她夜里看書,葡萄也會記得來給她添茶。 葡萄上前了,卻沒吱聲。 許嬌抬眸看他,“葡萄?” 葡萄一面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一面支吾和為難道,“那個,大人,我有地形圖……” 今日早前在官邸的時候,他就在廳外候著,後來長平大人送大人出來的時候,也正好在提地形圖的事,葡萄是听到了,憋了很久,最後還是來了許嬌跟前。 許嬌意外,“你有地形圖?” 葡萄點頭。 許嬌再次確認,“你是說這幅地形圖之外的地形圖?” 許嬌伸手,將手中的地形圖遞給他,葡萄接過,很快看過,而後又點了點頭,“是,我有……這幅地圖上的空白處我都有……” 許嬌驚呆,“你怎麼會有?” 葡萄再度伸手撓了撓頭,他一緊張就會如此。其實他不應當說的,葡萄一面環顧四周,確認周遭都沒有人了,才一面尷尬從袖袋里掏出一張折好的地圖,雙手呈給許嬌,一面說道,“就是上次同大人一道去西戎的時候,在路上抽空畫的……” 許嬌︰“……” 許嬌是想起上次他們出了西關,葡萄在路上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一會兒東竄一趟,一會兒西竄一趟。 他們這一路走得很慢,葡萄也很少在她跟前轉悠,她一直以為是榆木給葡萄安排了特殊的事情做,眼下看,他是有特殊工作,他跑去畫人家的地圖去…… 許嬌看了看手中的地形圖,還很詳盡! 什麼都標注得清清楚楚,應當是平日沒少干,而且,這絕對不是一個葡萄可以畫出來的…… 許嬌想起了上次同行的二三十余個蒼月的暗衛。 難怪了…… 許嬌恍然大悟,又問道,“是你自己偷偷畫的,還是……” 葡萄老實交代,“是殿下讓我帶人畫的……” 許嬌心知肚明,果然,鬼才會相信柏靳讓她去一趟西戎,真的是單純讓她去西戎送信,表示親切友好問候的! 柏靳是讓榆木和葡萄帶了一堆暗衛,去畫西關至西戎的地形圖了…… 所以那段時日,柏靳交給榆木和葡萄的任務其實是這個! 她還真以為柏靳只是單純讓她來西關看岑女士的…… 這就是有色眼鏡! 她給柏靳上的濾鏡太好,那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一條。 因為她當時還不知道柏靳的心思,眼下,許嬌忽然便明白了,柏靳是想要征服星辰大海,西關到西戎的這條路自然也在他星辰大海的版圖之中…… 所以,葡萄的這份地形圖很詳盡,絕對不會有錯。 上面還有詳細的標注。 許嬌看向葡萄,感嘆道,“你可以啊,葡萄!那次去西戎,你沒干旁的事情了是吧?” 這麼詳盡的圖,就連專業手工繪圖都不一定能繪制得出來。 葡萄連忙搖頭,“這不是我畫的,是殿下讓人繪制的,只是我一直想去羌亞看看,從南順借道西戎去羌亞是近路,所以我就同殿下說,能不能拓一份給我,我就拖了這麼一幅,殿下答應了……” 許嬌看他,難以理解,“而且你還隨身帶著?” 葡萄奈何,交了實底,“上次榆木大人不就是從西戎去羌亞的嗎……” 許嬌忽然想起葡萄早前說的,羌亞出美人,他是真的想過從南順去羌亞的。許嬌簡直哭笑不得,她竟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從葡萄這里拿到了這份詳盡的西關外的地形圖…… 許嬌看向葡萄,“過來。” 葡萄嘟嘴上前,以為又要被大人訓一句。 結果許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葡萄,你幫了我大忙了。” 葡萄頭疼。 …… 葡萄離開後,許嬌開始仔細研讀看葡萄給她這份地形圖。 明日便陸續會有探子的消息傳回來,從明日起,長平和郭睿幾人恐怕要開始接連幾日都不能合眼。 這份地形圖明日送去也是一樣的,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一晚。 臨睡前,許嬌又反復看了很多遍地形圖。 術業有專攻,軍事上的事情,她不懂,但是她熟知工部之事,這些地形圖看起來也輕車熟路。 在看的過程中,許嬌腦海中的印象也越漸清晰。 第一,想要拖住西戎的時間,最好的方法就是設伏,有這份詳盡的地形圖在,是可以提前設下埋伏,但這些事情她做不了,明日在官邸,長平和郭睿可以找人,但只是靠這樣的設伏拖延下來的時間不可能太長…… 其二,真正能拖住西戎的,不是這些埋伏……她早前替柏靳送信去西戎的時候,見過哈爾米亞本人,哈爾米亞有野心,但天生多疑,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弱點,也是他能統一西戎內部諸多部落的原因。所以,唯一能拖住西戎的方法,是這連串的埋伏,讓哈爾米亞生疑,懷疑西關城內早有準備,他們早前收到的消息不實,西關城內其實有大量駐軍,這樣,哈爾米亞才不會輕易進犯,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等到鶴城守軍馳援…… 許嬌眉間微蹙,似是漸漸有了考量。 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這份地形圖上。 是,讓哈爾米亞生疑是出路,但也因為哈爾米亞多疑,所以才不會輕易相信,這本身就是難題…… ***** “阿嬌。”晚些時候,岑女士扣門。 門其實沒關,岑女士見她還在專注伏案,所以敲門提醒。 若是換作早前,許是岑女士早就催促她去睡覺了,明日就是年關,怎麼這個時候還在伏案? 但眼下仿佛只要有許嬌,旁的什麼都不重要,岑女士端了糖水入內。 糖水里窩了雞蛋。 許嬌原本就餓了,當下囫圇吞棗起來。 岑女士嘆道,“慢些,餓了,娘再去做。” 許嬌笑,“不用了,夠了,就是岑女士熬的糖水好好吃~” 岑女士莞爾,這樣的場景,在印象中並不少見,但眼下,卻彌足珍貴。 岑女士眼中莫名濕潤了稍許,而後又迅速斂了去,怕她看見,輕聲道,“喜歡就好,日後娘天天做給你吃~” 許嬌嘆道,“那我會吃胖的~” 岑女士也嘆道,“你要是再胖些,娘倒是更高興。” 許嬌賠笑。 許嬌方才看了許久的地形圖,腦海中有些發脹,正好岑女士來,許嬌同岑女士說了些許話,臨末,岑女士又悄悄道,“你知道郭睿喜歡傅喬嗎?” “噗!”許嬌嘴里的糖水險些通通噴到地形圖上。 郭睿和傅喬,這什麼鬼!!! 朱 那是多麼溫和儒雅,神仙一樣的人物啊,所以朱 和傅喬在一起那才是賞心悅目,郭睿簡直…… 岑女士看著許嬌,輕聲道,“你是同郭睿接觸不久,接觸久了,會覺得他其實是挺好一孩子……” 許嬌臉色更古怪,“傅喬不會真這麼想不開吧?” 她不信。 岑女士道,“沒有,是郭睿喜歡傅喬,但娘還沒看出傅喬的心思。” 許嬌惱火道,“那是,傅喬還是我遺孀呢!” 她還是許驕的時候! 岑女士無語,“你也知道……原本朱 就過世了,再加上你鬧這麼一出,傅喬就等于死了兩任丈夫,旁人會怎麼想?” 許嬌語塞。 這樣的事,旁人自然都會把髒水往女子身上扣,說傅喬克夫! 許嬌心里忽得不怎麼舒服。 岑女士嘆道,“所以啊,我說郭睿這孩子很好,他從未這麼想過傅喬,而且對小蠶豆也好。娘在西關這幾年,是一直看著他的,他也在處處都照顧娘和傅喬。起初的時候,他是把傅喬當作你的遺孀在照顧,後來慢慢的,娘看他就是喜歡傅喬,這孩子不錯……” 許嬌輕聲道,“就算郭睿是好,但傅喬未必願意。” 岑女士笑道,“看他們自己吧,明日年關了,你也早些睡。” 許嬌點頭。 岑女士起身,端了方才的碗離開,又從屋外闔上門,只留了一條縫,怕夜里的風太大,她染風寒。 許嬌看著岑女士的背影,腦海里都是岑女士先前關于郭睿和傅喬的話。 她是有些意外的。 但仔細想,岑女士說得對,這世上對傅喬的評價總是不公平的,若是傅喬能找一個對她好,她也喜歡的人,為什麼不可以? 無論這個人是不是郭睿,傅喬都值得更好的。 許嬌又想起岑女士的話,旁人都以為傅喬是他的遺孀…… 忽得,許嬌頓了頓,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這幾個字,“旁人都以為”…… 許嬌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方才糾結在腦海中的一個問題突然迎刃而解,哈爾米亞見過她,在哈爾米亞眼中,她是岑清,是蒼月的人…… 許嬌眨了眨眼楮。 *** 許嬌不知道昨晚是怎麼入睡的。 自從腦海中浮現了早前的念頭後,就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中計量的都是此事,輾轉反側一宿後,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 翌日晨間,許嬌是被連串的鞭炮聲吵醒的。 年關了,是年關爆竹,聲聲辭舊歲…… 許嬌起身洗漱,換了年關新衣,剛開門,就見葡萄在苑中,“小姐,年關好。” “年關好~”許嬌應聲。 “我娘呢?”許嬌問。 葡萄指了指另一側苑中,“岑夫人剛去做年關打掃去了。” 許嬌剛想上前,見六子上前,“小姐,長平大人請您去一趟官邸。” 許嬌應好,又朝葡萄六子道,“你同我娘說一聲。” 六子應好。 許嬌這才帶了葡萄往官邸去,去官邸的時候,遠遠見到大監也在。 大監應當是昨晚一夜沒睡,今晨一早就來了官邸,想知曉西戎的事情。 許嬌到苑中的時候,除了見到廳中有齊長平,郭睿,大監,還有一道熟悉身影,坐在輪椅上。許嬌不由駐足,胡廣文? 許嬌愣了許久。 “許嬌?”倒是郭睿先看見她。 眾人目光看過來,許嬌只得入內。 輪椅上的胡廣文看向她,她也看向胡廣文,她眸間方才就些許碎銀,早前在鶴城時,她就想過許是會在西關見到胡廣文,卻沒想到是在官邸這處。 胡廣文也看她,目光中有復雜,也有感觸。 郭睿先開口,“廣文兄,這是許嬌的妹妹。” 胡廣文溫和笑了笑,朝許嬌頷首。 許嬌掩了眼中氤氳,也跟著點了點頭,而後借朝著葡萄說話的時機,移了目光,“葡萄,我的披風忘府中了。” 葡萄連忙道,“我去取”。 郭睿又道,“許嬌,這是胡廣文,我同你兄長在東宮做伴讀時的同窗,說來,廣文同你兄長很好。” 許嬌︰“……” 胡廣文︰“……” 胡廣文又看了看許嬌,一面解圍,一繼續,“我幾月前去了一趟西戎,我這雙腿已經廢了,原本是想去西戎看看,所以扮作了旅人與商人同行。但到西戎後,然後發現西戎國中各個部落陸續都有軍隊往邊界處來,他們扣押了往來的商人,也有商人想偷偷溜出去,也被他們殺害,所以,我索性留下探听消息,才知曉他們安排了人混到西關城中,所以對西關城的情況很清楚,有多少駐軍,年關是否松懈,甚至西關往來鶴城的路上有黑風暴,都很清楚。” 許嬌來得晚,不知道先前說了什麼,但從方才胡廣文的一席話中,基本前因後果都清楚了。 胡廣文繼續道,“我是因為行動不便,反倒沒有太多人留意,也因為我腿腳不便,所以從西關城出關的時候走得慢,所以也熟悉,後來輾轉在荒漠里多些時候,都躲開了西戎的人,但想回西關城也難,但昨日,遇到了郭睿派出的探子,這才跟著一道回了西關。” 胡廣文說完,許嬌心中唏噓。 是湊巧,否則,胡廣文即便沒被西戎人抓住,也很難活著回來。 許嬌心中後怕。 胡廣文繼續道,“西戎的軍隊,在西關往西約一百二十里處集結,那處綠洲很隱秘,不易發現。” 大監,郭睿,齊長平和許嬌都愣住,這是他們昨日最關心,也是最擔心的,探子就算接連查看幾次,也近乎不可能查探清楚,胡廣文卻都帶回來了。 齊長平問道,“廣文兄,可有探得對方有多少人?” 許嬌也看向胡廣文。 胡廣文應道,“號稱有十萬,即便沒有,至少五萬是有的,也許有七八萬。” 五萬…… 整個廳中都短暫沉默,對方有五至十萬軍隊,而西關城只有一萬五千駐軍,其中,精銳是有八千人…… 西戎人驍勇善戰。 西關城不可能在十萬西戎人的強攻下撐夠一個半月,這是以卵擊石…… 廳中氣氛頓時凝重下來。 最後是郭睿打破了廳中的凝重,“不管怎麼說,只要撐到鶴城的援軍來,就有機會,想要拖住西戎的時間,最好的方法就是設伏,我覺得首要做的,是讓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摸清地形,對方並不知曉我們察覺了他們的動向,只要伏擊一次成功,對方就會畏懼和生疑,我們就能再尋到時機。” 廳中都知曉郭睿是為了緩和廳中的凝重氛圍,也都清楚如果沒有地形圖,很難能設埋伏,都是空談。 郭睿話音剛落,許嬌溫聲道,“我有地形圖。” 她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廳中都怔住。 許嬌將地形圖交給近處的齊長平,齊長平在手中慢慢將地形圖延展開來,目光慢慢凝住。 西關附近的地形圖他看了無數多遍,所以一看便知。但這幅地形圖比他過往看的地形圖都更詳盡,而且,範圍更廣,甚至到了西戎國境以內…… 齊長平喉間輕咽,眸間都是詫異。 郭睿也上前,齊長平遞給他,郭睿目瞪口呆,“這……” 郭睿對地形圖只會比齊長平更熟,“你……你怎麼會有?” 言外之意,哪里來的? 言辭間,地形圖到了胡廣文手中,胡廣文也看向許嬌,許嬌目光落在他身上,胡廣文溫聲道,“先不管地圖哪里來的,這份地圖保靠嗎?” 許嬌頷首,“很保靠。” 大監,胡廣文和齊長平,郭睿四人的目光才重新回到地圖本身上。 齊長平問,“廣文兄,你方才說的邊界屯兵是在哪里?” 胡廣文仔細看了看,指尖輕輕指了地圖上的某處,“應該是這里。” “難怪了。”齊長平和郭睿都嘆了一聲。 早前沒有地形圖,這處地方就是一處死角,隨時都會葬身荒漠的死角。 但是地形圖上,這里有一處綠洲,也就是說,西戎真有可能屯兵在此處。 而且,極有可能,所有的商旅都繞行此處,都是說這里是死角,其實是西戎杜撰和營造出來的氛圍,目的是不讓商旅從此處穿行。 忽得,郭睿似是想起什麼一般,伸手指在一處,“你們看,如果依據他們的據點和行軍速度推斷,他們短期還不會到這里,這處地形狹長,一次可以通過的人很少,如果我們能在三日內趕在這處設伏,很有可能會打一次漂亮的伏擊。” “去喚趙將軍來。”齊長平吩咐。 有侍衛照做。 也因為郭睿的一句話,廳中的氣氛仿佛真的緩和了過來,郭睿繼續道,“不止這處,還有這處,這處,地形都對我們有利,若是趕得及,都可以埋伏。” 郭睿一連點了好幾處地方。 郭睿又道,“黑風沙在正月初六前後來,他們是真的算計準了後路,抵在那個時候入侵西關,以兵家策略,屆時我們剛發現前有西戎人入侵,又發現後路又被斷死,城中勢必崩潰,人心和軍心都不穩,他們可趁機攻下西關城。” 郭睿原本就想去軍中,從小到大看的都是兵書,還曾偷偷跑去駐軍過,後來被家中拎了回來。 眼下的保家衛國,反倒讓郭睿比在戶部時更熱血沸騰。 雖然郭睿這處士氣起來了,看到了希望,但齊長平還是冷靜,“幾處設伏,開始可能會讓西戎慌張,但是長久不了,拖不了十余日就會被識破。” 十余日對西關來說遠遠不夠。 “還要讓西戎人起疑。”許嬌開口,“設伏不是目的,不能拖延至鶴城援軍抵達西關,只有讓對方生疑。哈爾米亞生性多疑,讓他起疑,是唯一可以讓西關城拖到鶴城援軍抵達的方法。” 大監,齊長平和郭睿都紛紛看向許嬌。 胡廣文也看向許嬌。 郭睿問道,“疑心什麼?” 胡廣文一面看向許嬌,一面指尖輕敲輪椅的扶手,應道,“哈爾米亞生性多疑,讓他懷疑西關城早就洞悉西戎舉動,做了防備;讓他懷疑,西關城中的駐軍數量遠不止這一萬五千人,讓他輕易不敢動彈,而是試探虛實;讓他生疑,是西關做好了圈套,讓他往內跳……” 胡廣文一面說,眾人心中一面隱隱激動著。 不是不可行,確實可行! 但具體要怎麼做? 胡廣文推了輪椅上前,眼前就有沙盤圖,大監上前幫忙。 胡廣文拿起一枚旗子,大監會意插在西關城上。 胡廣文道,“城中有細作在,在年關後的第一日,就通知城中戒嚴,讓對方知曉我們已經在動作了,讓細作將消息傳出去。最重要的是,告訴城中百姓,年關後才告訴大家的原因,是怕大家過不好年,但其實城中已經做好了應對,所以才會在初一時才同城中百姓提起。” 郭睿目瞪口呆。 胡廣文指向荒漠處,大監又插了旗子,胡廣文道,“西關城內的消息傳出去需要時日,所以設伏可以同時進行,他們中了埋伏,正摸不準虛實的時候,正好有城內的消息傳出去,說西關城其實已經在做準備了,西關城內早有防備的消息就會坐實。” 大監,齊長平和郭睿都愣住,環環相扣,相互印證。 就算他們不是多疑的人,只要旁人一點,也會往這方面想。 妙! 廳中鴉雀無聲,都在等著胡廣文繼續開口。 許嬌莞爾。 胡廣文繼續道,“此時西戎應當已經有了疑慮,只是也不會輕易相信,但會推遲進攻西關的速度,我們的目的算陸續達到。這個時候,我們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相信西關駐軍遠不止一萬五千這個數字,而是故意混淆視听的,這些,還是要靠城中的細作完成。” “怎麼混淆視听?”大監很少主動開口,胡廣文早前是東宮伴讀,大監熟悉的緣故。 胡廣文應了四個字,“有出有進。” 大監和齊長平,郭睿都愣住,有出有進? 齊長平忽然想道,“廣文兄的意思是,不斷營造有駐軍在黑風沙前入城的假象,讓城中細作相信是事實,但摸不清虛實來了多少人?同時也說,大批駐軍在城外駐扎?” 齊長平說完,郭睿茅塞頓開。 胡廣文點頭,繼續道,“這是進,出便是對方一定會派人試探,所以這期間一定會打一場硬仗,這場仗,我們要把精銳壓上,讓對方覺得西關駐軍有很多,所以不會退卻。” 齊長平遲疑,“這樣會不會冒險?” 一旦壓上,若是被破,整個西關再無屏障。 郭睿握拳輕咳,“冒不冒險都一樣,若真是對方真的識破,無非是早死晚死,死在邊關還是城中而已。但如果唬住了對方,就真有機會拖延時間至鶴城援軍抵達。拼有可能不死,不拼只是晚死。所以,我們要做的,甚至應當是主動偷襲……” 郭睿說完,又低頭道,“只是偷襲,不一定能活著回來,我們要分出人手去做這些事情,兵力會很吃緊,若是能多兩三千人,興許都不一樣。” 郭睿話音剛落,許嬌開口問道,“西關是什麼地方?” 郭睿應道,“邊關……” “還有呢?”許嬌又問。 齊長平道,“流放放人的地方。” 許嬌環臂,繼續問道,“西關路遠,能流放到這里還活著的犯人都是什麼人?” 郭睿錯愕,“能抗得住這一路風沙,身強體壯,窮凶極惡的,關到死的人……” 許嬌再問,“有多少人?” 郭睿怔住,他還真沒具體留意過。 齊長平道,“兩三千人有了,興許,還有三四千。” 郭睿幾人都頓住。 許嬌道,“流放此地之人,一生盡毀,無論早前是作奸犯科還是十惡不赦,如今國家有難,大敵當前,若是拼死一戰,杯盞釋懷,便等同于在戰場上死過了。能活下來的,守住西關,守住一城百姓的,日後就在西關堂堂正正留下來。” 郭睿看向她,目光一動未動。一瞬間,郭睿眼中說不清的復雜,慷慨,又鼓舞。 郭睿開口道,“我帶這批人去偷襲。” “郭大人!”大監驚住。 就算大監也能听明白,這一趟九死一生…… 郭睿眸間卻激昂,“我同他們一樣,也需要同早前杯盞釋懷,也需要堂堂正正活下來。” 許嬌噤聲。 郭睿卻堅定,“這是我來西關的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更早呀~ 93、第093章 踐行酒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3章踐行酒 齊長平是西關城守, 此事需他拿定主意。 齊長平听過,沉聲道,“容我想想, 此事再議。” “長平!”郭睿還想開口,齊長平打斷, “方才商議之事可行便照此做, 如果實在拖不住, 西關死守時, 讓城中婦孺先退。” 郭睿沒有再作聲。 正好廳外腳步聲響起, 是六子來了廳中,“夫人請各位大人去用年夜飯。” 許嬌恍然看向廳外,中午簡單在官邸用了口飯, 眼下才見入夜了。 “走吧,今日年關。”齊長平看向郭睿。 “許小姐~”大監輕喚了一聲。 大監原本是來官邸打探西戎消息的, 結果打探一番之後, 發現比想象中的更險峻。 相爺不能再留在西關了! 大監焦頭爛額。 旁人見許嬌和大監落在最後, 知曉大監是有話要單獨同許嬌說。 許嬌是女流, 西關城忽然生了這樣的事,大監又是奉皇命送許嬌來西關見岑夫人的, 眼下西關將生戰事, 大監應當是想許嬌趕緊離開西關城的。 旁人都心知肚明。 郭睿上前, “長平,你我二人談一談……” 齊長平看他,“此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沒有意氣用事, 齊長平,是我合適!”郭睿拽了齊長平便往苑中去。 大監則在許嬌跟前,語重心長, “我的祖宗,我的相爺,您就帶著岑夫人同奴家一道先離開西關城吧~” 大監在意的都不是他這枚項上人頭了,相爺若是留在西關,他這顆頭怕是要被天子給擰了。 但相爺的性子倔,除了天子,誰都拗不動。 大監一臉疾苦,“相爺已經沒了,陛下這處可容不得您和岑夫人這里再有閃失了,西關即將有戰事,您斷然不能留這里了。” 昨日大監就說過,眼下更堅定了幾分。 許嬌笑道,“等過完年關再說,大監。” 大監愁死了。 剛想上前,見許嬌已經行至胡廣文跟前。 胡廣文坐在輪椅上,許嬌輕聲道,“我推你吧。” 胡廣文溫聲,“好。” 大監想起他們許久未見了,喉間的話由咽了回去。 …… 許嬌推著胡廣文從平緩處繞了下去,“會有些陡。” “嗯。”他輕聲。 許嬌推著輪椅,看著他背影清矍,想起很早之前在東宮的時候,那時胡廣文同宋卿源一面說著話,一面下著棋,她在一旁看書,時常被他二人的笑聲打斷. 那時候的宋卿源和胡廣文都年少,有著少年最好的模樣…… 許嬌有些想念那個時候的時光。 思緒間,听輪椅上的胡廣文開口,“很久沒下棋了,年夜飯後下局棋吧。” 許嬌回神,“好啊。” 胡廣文抿唇笑了笑。 *** 年夜飯的時候,都心照不宣,岑夫人跟前,都決口未提西關之事。 雖然傅喬和小蠶豆不在,但是齊長平,郭睿,還有胡廣文都在,今日的年夜飯很熱鬧,岑女士親自做了一整桌的菜,許嬌覺得自己都要饞哭了…… 有齊長平,郭睿和胡廣文在,年關的酒已經開始喝了起來。 難得今日岑女士高興,許嬌也陪著岑女士喝了兩杯,但不怎麼敢多喝。 倒是郭睿心中藏了事情,喝得有些多了。 喝完之後,險些就伸手擁許嬌,嚇得大監趕緊上前擋開,郭睿才一遍遍朝許嬌道,“你……別他們瞎胡說……我跟你講啊,許嬌,我同你兄長許嬌,我們兩人可好了!我給你說,我們好得穿一條褲子!” 許嬌︰“……” 誰特麼跟你穿一條褲子,許嬌心中嫌棄,但架不住郭睿一遍遍得話癆,“許嬌我給你說,我和你哥是真的可好了……就是……我挺佩服他的,他腦瓜里都不知道裝了什麼,怎麼轉得這麼快,我就想拆開來看看。” 許嬌︰“……” 齊長平趕緊將某人架到一邊,又朝岑夫人道,“勞煩夫人,解酒湯,今晚還有事。” 岑夫人去做。 郭睿又“嗖”得一聲從齊長平身前竄了個腦袋出來,“許嬌!” 齊長平將他摁了回去,“可以了,郭睿!” 也剛好,空中放起了年關煙火。 這樣的煙花在京中常見,但在邊關卻不常見,郭睿笑道,“看到沒,這是齊城守花了自己一年的俸祿放給城中百姓看的,就一會兒啊,要沒了。” 齊長平窩火,“你真的可以了,郭睿!” 郭睿是真喝多了,“我說你愛民如子還不好?城中百姓說城守啊,能不能看看煙花啊,他就真的輾轉托人送了煙花來。” 齊長平扶他也不是,扔了他也不是。 郭睿抱著他,“長平……” 這一刻,齊長平想踹他。 煙花短暫,許嬌仰首,想起遠在京中的宋卿源,她好像又不能讓他安心了…… 但西關同京中很遠,同消息傳到京中,西關之事應當結束了。 還真如郭睿說的,這煙花還真不長,但看在城中百姓眼里,應當是寒冬臘月里不一樣的溫暖。 正好岑女士折回,端了醒酒湯來。 郭睿也知曉自己喝多了,乖乖去喝醒酒湯去了。 齊長平同許嬌一處,“相爺?” 許嬌知曉他有事同她說。 苑中踱步,齊長平雙手覆在身後,“相爺,大監說的是對的,您應當同夫人一道,和大監先走,西關戰事將起,今日在官邸雖然說得容易,但一定都是廝殺和血腥,相爺不合適留在這里……” 許嬌輕聲道,“我為什麼不合適?” 齊長平正欲開口,卻見她笑眸看過來,“因為我是女子?” 齊長平平靜應道,“不是。相爺是不是女子,在長平眼中無關緊要,相爺就算是女子,也是相爺,是長平尊敬的相爺。” 齊長平素來溫和穩妥,說話也是徐徐道來,不驚不躁,“只是眼下西關不安穩,長平不想相爺涉險。” 許嬌溫聲道,“長平,保家衛國面前,男女都一樣……” 齊長平眉間微怔,有些東西在眸間掩了下去,而後才道,“西關城不一定守得住,早走晚走都一樣……” 許嬌方才一直在思忖,是不是應當告訴齊長平,但見齊長平堅持,許嬌道破,“長平,我留下,是因為我見過哈爾米亞。” 齊長平詫異。 許嬌繼續道,“我在,哈爾米亞才會相信西關城真有駐軍。” 齊長平沉默。 許嬌深吸一口氣,嘆道,“長平,但是我真要勞煩你一件事——等傅喬回來,你安排她和我娘同大監一道,先離開西關。” 良久,齊長平沉聲應道,“好。” *** 郭睿酒醒了,提前同岑女士道了聲新年好,便同齊長平一道離開府中。 今日就將新年好說了,岑女士眉頭皺了皺,但沒有戳破。 看著他二人並肩出了府中,一面走,還一面沉著面色說著事情,岑女士心中約莫有了猜測。 再問起葡萄時,葡萄說,“小姐在同胡先生下棋。” 葡萄稱胡廣文為胡先生,因為瞧著書生氣很濃,只是因為雙腿動彈不了,坐在輪椅上,多了幾分清矍和消瘦的印象,所以葡萄稱他為先生。 岑女士看了看苑中暖亭方向,沒說什麼。 很早之前,她送阿嬌去東宮做伴讀,半個月回家中一次,頭一次回家中時候,就是胡廣文送阿嬌回來的。 岑女士對胡廣文很有印象,也知曉阿驕在東宮多受胡廣文照拂,阿嬌也當他是兄長。 有一次胡廣文送阿嬌回來的時候,她听到阿嬌喚了一聲“哥”…… 可惜造化弄人,原本胡廣文是東宮身邊最得力的一個,後來听說染了疾病,雙腿站不起來,也從東宮離開了。 世事無常。 岑女士心中輕嘆,沒有再說旁的。 …… 暖亭內,許嬌同胡廣文一道下棋。 上次兩人對弈應當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時光如梭…… “哥,你同我娘一道先離開西關城吧。”許嬌終于還是開口。 他腿腳不便,留在西關城不安穩。 胡廣文平淡道,“你應當走,不是我。” 許嬌看他。 胡廣文牽了牽衣袖,繼續落子,平靜道,“郭睿會出城,齊長平雖然沉穩,但缺些火候,他一人穩不住,我留在西關,能替他看著些。” 許嬌看著他,既忘了落子,也忘了,早前在東宮時,胡廣文就是鶴立雞群的一個…… 當初胡廣文離開的時候,宋卿源在城關處站了整整一日,她那時跟在宋卿源身邊,宋卿源臉色如落葉深秋。 她一直記得宋卿源那時說的話,他失了一個百年不遇的良才…… 宋卿源慣來倨傲,能讓宋卿源說出這番話,可見胡廣文在宋卿源心中的位置。 如果不是胡廣文去了鶴城,那她應當也不會是後來的許嬌…… “哥……”許嬌落子,“你真的不回京中了嗎?” 以宋卿源對胡廣文的信賴,胡廣文即便是坐輪椅上早朝,朝中也不會吭聲。 胡廣文停下來看她,“阿驕,其實身在何處,在不在朝中,都沒有什麼不同……” 許嬌錯愕,似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一般,手中沒有再去拿棋子,而是凝眸看向胡廣文,“哥,宋卿源平復西南蠻族,收編西南駐軍,往東取濱江八城……是不是都同你商議的?” 許嬌到方才才想明白。 胡廣文原本以為她不會想到,但她忽然問起,胡廣文也沒有隱瞞,而是點頭,“是。” 許嬌這才不做聲了。 也忽然明白了他口中那句身在何處,在不在朝中,其實都沒有什麼不同——因為他同宋卿源是知己,雖不是君臣,卻仍在為宋卿源分憂。 天下之間,並非只有君君臣臣一種關系。 許嬌低頭,眼中莫名微潤。 其實在宋卿源眼中,他根本不在意胡廣文在不在朝中,因為無論胡廣文在在不在朝中,他都在替宋卿源分憂,只是換了一處,換了身份,做得事並無不同。 並西南,收濱江八城……能和宋卿源在一道商議這些事情的,朝中加起來也沒有幾個…… 在宋卿源心中,胡廣文在京中和在鶴城,並無不同。 她腦海中,都是宋卿源同她說過的話。 —— 朕讓你入宮,你肯定不願意。朕要真在宮中放人,又怕委屈你。阿驕,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 入宮做朕的皇後,以許清和妹妹的名義,皇後病著,平日里不需要露面,你還是在朝中做許相,需要皇後露面的時候,你尋個理由外出,兩個身份不撞一處就是…… —— 如果真不想入宮,朕可以沒有後宮,將孩子生下來,繼續留在前朝……阿驕,朕思慮過很久,但怎麼都有不能周全之處…… 許嬌眸間涌起淡淡水霧,在宋卿源眼中,早前想的她和胡廣文一樣,無論在何處,都能同他一道,但她不止一次同他說起,她要在朝中,同他一道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所以他進退維谷…… 但其實,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也做了他不能做的…… 是她,不比胡廣文。 思緒間,胡廣文見她眼眶微紅,胡廣文忽然低聲道,“你還活著,陛下一定高興。” 許嬌看他,也不瞞著眼底碎瑩芒芒。 胡廣文又道,“上次陛下來西關,我見過陛下,他以為你死了,你沒見到他的模樣……” 許嬌握起棋子的指尖微微滯了滯。 胡廣文繼續道,“陛下一直護著你,在他跟前,你何時吃過虧?昱王之亂,他眼看著你將命都搭進去了,以前他護在心尖上連虧都舍不得吃的人,最後為了他把命都搭了進去,你說他什麼模樣?” 許嬌垂眸,指尖又抖了抖。 胡廣文又看她,“丫頭,你還活著,哥也高興。” 許嬌咬唇,眼中氤氳再忍不住,“哥……” 胡廣文又輕聲道,“我不在京中,但你的事我都知道。” 許嬌隔著眼前朦朧看他,又伸手摸了摸眼角。 胡廣文繼續道,“陛下會同我寫信,每封無論說什麼,最後都會提你,我在鶴城多久,就看他說你們的事多久,有時夸你聰明,有時氣你幼稚,有時惱你和他賭氣,還有時同我打趣,說你發脾氣辭官了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許嬌原本哭著,又忽得笑了。 胡廣文繼續落子,“梁城的事,我反對他去,他非要去,說朝中如今除了他,誰都管不住你,誰也都攔不住你,梁城的事他不處置了,你遲早會惦記著去……” 許嬌愣住。 胡廣文低聲,“後來听說他出事,但他給我送信,說他安好,梁城之亂要花些時日,再後來等他給送信,整個人似落到了蜜糖罐子里似的,說的都是酸臭話。” 許嬌臉紅,但也沒想到,宋卿源也有這麼中二的時候…… 還是男生在自己哥們面前,都有中二病犯的時候。 胡廣文看了看她,繼續道,“後來,他說你不開心,說等手中的事空閑了,帶你來西關,順便來鶴城看我……” 許嬌怔住,她沒听宋卿源說起過。 胡廣文垂眸,“他說你上次因為他的事情一個人去了北關,他心中愧疚,他正好往西關安排了人手,恰好是你以前的心腹(齊長平),又說傅喬在西關,你應當也想去西關看看,他都安排好了,是年後的事……但生了昱王之亂,他失了你,最後自己來了西關,說想去看看西關的海市蜃樓。因為听說海市蜃樓里,折射的都是想看的身影,他是想見你……” 許嬌鼻尖倏然一紅,眼中的氤氳也再忍不住。 胡廣文最後道,“阿嬌,眼下的西關很危險,你不應當留下。” 許嬌知曉,他是用宋卿源勸她離開西關城。 所有人里,胡廣文是最了解她,也是最了解宋卿源的。 許嬌沉聲道,“我不能走。” 胡廣文微微皺眉。 許嬌溫聲道,“我見過哈爾米亞,哈爾米亞也見過我,在哈爾米亞眼中,我是蒼月東宮的使節,我口中說出來的話,比西關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可信。” 胡廣文詫異。 許嬌認真道,“哥,無論你在不在朝中,都在替宋卿源做事分憂,如今西關還有數以萬計的百姓在,西戎鐵騎踏破西關城,這些百姓還有活路嗎?” 胡廣文沉默。 許嬌平靜道,“我是想和他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眼下,就有數以萬計的百姓在西關城內,而我留下,是可能救下這些人的,無論我眼下在不在朝中,是不是相爺,這些,不都是應當做的嗎?” 胡廣文無法反駁。 許嬌笑道,“我會安穩回去見宋卿源的,我能安穩回去見他的……” 胡廣文沉聲,“好。” *** 六子安置胡廣文歇下。 許嬌也去了岑女士屋中,“娘,我回來了~” 岑女士知曉她見完胡廣文了,她視胡廣文為兄長,兩人許久未見,所以聊了很久時間。 “好久沒同娘一道守歲了。”許嬌洗漱完,往岑女士床上爬。 岑女士也想起,確實很久了。 許嬌記得在梁城之亂那個年關,她就在慶州同宋卿源一處,而後每年,仿佛都同宋卿源一處…… 許嬌心中唏噓。 也往岑女士懷里鑽。 不知是不是西關天冷的緣故,在岑女士懷中,總會很暖。 許嬌覺得自己像只扭扭蟲~ “多大的人了!”岑女士輕嘆。 許嬌應道,“多大也是岑女士的女兒啊~” 岑女士笑,“女兒大了也要離開娘的……” “可我想和娘在一起。” 岑女士摸了摸她的頭,“你以後也會做娘親,也會有自己的兒女,你陪在娘身邊這麼多時間,娘心中就夠了。” 許嬌伸手攬緊她,“娘,等傅喬和小蠶豆回來,你和她們一起,同大監一道先離開西關城。” 岑女士蹙眉,“是西關出事了嗎?” 許嬌驚訝,“你知道?” 短暫沉默,岑女士應道,“你昨晚在屋中看西關的地形圖,夜里同長平一道去官邸,今日又在官邸呆了一整日,長平是你的下屬,最信賴你,如果不是出事,他不會問你意見,還有郭睿,他們兩人今日離府的時候,眉頭就沒舒開過,還有大監……” “娘。”許嬌輕聲。 岑女士深吸一口氣,又摸了摸她的頭,“去吧。” 許嬌僵住。 岑女士繼續道,“做你想做的事,娘日後都不攔你了,娘希望你好,但是也希望你平安。” 許嬌靠在她懷中,“娘,放心吧,我會平安的,我是許嬌啊~驕傲的驕也好,嬌嬌的嬌也好,我是許嬌。” 岑女士掩了眸間水汽,沒讓她看到。 *** 西關牢獄中,獄卒逐漸從牢房中提人出來。 齊長平在牢獄中的空地前落座,獄卒恭敬道,“大人,這是西關牢獄的名冊,這些宵小之徒都是流放到的此地,每年都會死很多人。所以,每日的人數都在變。” 獄卒也不知道城守為什麼突然要提人,而且每次提四十人到空地中。 這些人有瘦弱將死的,有虎背熊腰的,也有一看就猙獰的。 趙恩科帶了侍衛上前,“誰敢上前過招?” 第一批人迸發出笑聲。 有人長聲どど道,“怎麼,各位官爺,大過年的要看耍猴嗎?” 周圍哄笑。 齊長平和郭睿都未應聲。 趙恩科道,“你過來。” 那人上前,趙恩科道,“就你了。” 周圍又開始笑。 在這里關久了,日日月月都一樣,沒什麼可以樂呵的事,反倒今日特別。 那人上前,“行,大伙兒,今兒個給城守大人樂呵樂呵。” 周圍再次爆發出哄笑聲來。 趙恩科親點了一個侍衛上前,周圍都來了氣勢,趙恩科是西關城駐軍之首,手下的侍衛各個都不是白給的。 齊長平微微攏眉。 趙恩科身邊的侍衛上前,和方才的囚犯對峙。 應當是雙方都有些掉以輕心,趙恩科身邊的侍衛沒料到這個死囚身手這般好,死囚也沒料得眼前的侍衛竟然也身手了得。 兩人交鋒了第一回合,才都認真了起來。 趙恩科周圍的侍衛都面面相覷,這就隨意抓出的一個囚犯,身手竟然這般好? 兩人都認真起來,打得越發焦灼,趙恩科看向齊長平,齊長平擺手,趙恩科喚了身後的侍衛上前,將兩人分開,兩人臉上都掛了彩,但都明顯沒有打盡興去,趙恩科吩咐一聲,“去那邊!” 那囚犯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去了一側。 緊接著,趙恩科又問,“還有想要來練練身手的嗎?” 方才有了那麼點兒意思,便真還陸續都有人來。 趙恩科身後大約二十余個侍衛輪流上場,很快這四十余人里就有二三十人都被趙恩科留下。 雖然不知道今日年關鬧哪一出,但是方才留下的人都記了名字,而後被送了回去。 四十人一組,很快又是一組。 早前是趙恩科身邊侍衛跟著練,後來是囚犯之間對練,但凡看著身手好些的都留了下來。此事大都是趙恩科在做,郭睿同齊長平一處在原處看著,很快夜色過去大半,試煉的人也過了大半。 齊長平和郭睿都無睡意。 看著一輪又一輪的人上前,郭睿嘆道,“許嬌真沒說錯,這些人里藏龍臥虎,我看好些人身手不亞于趙將軍身邊的親衛。” 齊長平也低聲道,“是啊,你怎麼知道真就是十惡不赦的人?” 郭睿看他。 齊長平也嘆道,“偌大的南順,就沒一兩起冤假錯案,就沒一兩個殺鄉紳的豪杰?” 齊長平也道,“自然,也有作奸犯科的,什麼人都有。” 言辭間,牢獄中的三千余人都練過,已快至拂曉。 這注定是一個不尋常的年關。 獄卒根據早前的名冊,將記錄在冊的人都提了出來。 今日年關,折騰了大半宿,獄中的囚犯都有些懵,但有人看到有酒,也有人私下議論,當不是今日一道送我們上斷頭台吧? 獄卒上前,“大人,清點過了共有兩千五百一十三人。” 獄卒將名冊呈上。 齊長平和郭睿四目相視,還真有兩千五百多人,只是,能去的不知有多少,去了能回來的又有多少? 齊長平吩咐人將酒壇抬上。 空場中的人果然開始騷,動,還真是要給他們喝酒,斷頭酒嗎? 獄卒們紛紛上前,每個人身側都放了酒碗,而後將酒壇打開,一路走一路倒酒,整個空場中都是濃郁的酒香。 都是在西關的死囚,別說是酒,就是肉都沒兩口,誰認得住。 當下就有人開始喝起來,還有高呼爽快的。 也有人面面相覷等著。 齊長平都沒攔著。 等這輪斟酒結束,有的喝了,有的沒喝,獄卒都退了回來。 齊長平走道場中,“在座諸位,我們方才都看過,都是空有一身武藝,卻在此消耗余生的人。” 齊長平此話一說,場中有呲牙的,有皺眉的,有一臉窮凶極惡,也有不說話的,齊長平繼續道,“空有一身武藝,空有一腔抱負,卻不選擇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作奸犯科,□□擄掠,流放至此,了此殘生,諸位甘心嗎?” 齊長平言罷,周遭鴉雀無聲。 早前還有一兩個不削一顧說著話的,眼下也都不做聲了。 整個空場上,死一般的沉寂。 忽得,有人開口笑大道,“作奸犯科?只不過是我家人收了銀子,讓我替人擋災,我沒做這些事,但被頂包送到這里,像我這樣的人少嗎?真就十惡不赦嗎?” 齊長平認出他來。 是今日第一個和趙恩科手下的侍衛單挑的那個囚徒。 但這人言罷,當即又有聲音響起,“我也是替人頂包的!” “大人,我也是!” “我不是頂包,我殺了人,但我殺的人,他勾結匪徒,殺害了村中不少人,我殺了他是為民除害!我有什麼錯!” “對!我也沒錯!” 整個空場上都是聲音。 除卻少數良心已喪的,能被流放到西關,還一直拖著一口氣的,心中大都有念想。 齊長平頷首,“好,既然如此,有機會堂堂正正重新做人,有人願意嗎?” 齊長平說完,場中重新恢復了寂靜。 齊長平環顧四周,再次感受道,“有人願意嗎?” 還是早前第一個應聲的人,卻是輕嗤道,“信你們這些當官的,就出鬼了!” 周遭頓時又是哄笑聲。 趙恩科和郭睿都皺起了眉頭,有些不安看向齊長平,但齊長平卻異常冷靜而沉穩,哄笑聲結束後,齊長平繼續道,“是,你們當中有救一人而入獄的,有救一村而入獄的,若是眼下要救一城百姓呢?既然有一腔抱負和赤誠,當下西戎進犯大軍壓進,身後又是黑風沙鎖城,西關城內的百姓並無退路,你們還敢拼命嗎?” 齊長平說完,場中有人愣住,有人恐慌,還有人當場笑了出來,“賣命的時候想起我們了,呸!” 周遭不懷好意的笑聲再次響來。 郭睿和趙恩科再次看向齊長平,齊長平卻不急,笑聲過後,一字一句道,“並非只有你們,還有西關城僅有的一萬五千駐軍!還有我!” 忽得,場中再次安靜。 齊長平繼續,“齊長平奉皇命赴西關為城守!西關城在,齊長平在,西關城破,齊長平與西關共存亡。我不怕,你們怕不怕?” 場中有人隱隱攥緊雙手。 郭睿也上前,“還有我,郭睿,我是倒台的戶部尚書的親佷子,天子的表弟,在京中做過戶部員外郎,家中倒台,處處受人鄙夷,所以自請到了西關,因為西關無人認識我,只當我是城守府長史……” 齊長平詫異看他,沒想到他會…… 場中也都紛紛安靜,目光看向郭睿,郭睿繼續道,“西戎入侵,犯我南順,辱我無人,這一場仗跟著我去的,可能九死一生,可能永遠都回不了,但我若回來了,我還是郭睿,但我不是以前郭睿,我是堂堂正正的城守府長史郭睿!我敢,你們敢不敢!不是說怕人被人嘲諷嗎?不是說空有一腔熱血嗎?今日這里即便無一人,我也會率軍前去,保家衛國,戰死沙場,才是我輩驕傲!” 郭睿言罷,有人出列,“大人,我去!” 周圍嘩然。 齊長平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應,“陶李。” “所犯何事?” “殺人!” “殺人為何未判死刑?” 陶李道,“洪災時,兄長為救城中百姓而死,百姓請命流放。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失手殺了人,悔不當初,多謝大人給我機會,讓我上陣殺敵,不辱我兄長英明,只是還請大人尋人告訴家中一聲,浪子回頭,馬革裹尸,來世再報父母之恩!” 陶李言罷,端起酒碗,一口飲盡,既而摔碗。 齊長平沉聲,“記下。” 身後文書官照做。 “還有誰?”郭睿開口問。 “我!我家中之人皆被鄉紳所害,對方不敢對薄公堂,就要買我一條命,縣太爺私下留了我性命,說造化弄人,我願意一拼!” “還要我!我做了混賬事!雖死無憾!” “我願意!我是被人無懈的,不想一輩子讓妻兒背負罵名!” “還有我!” “還有我……” 場中都是響應聲,郭睿眼眶通紅,“去了可能回不來!” “大丈夫何患生死!” “只要死得其所!” “我早就看西戎人不順眼了!” “為國捐軀,雖死無憾!” 等名冊統計下來,兩千五百一十三里,竟無一人留下! “再拿酒來。”齊長平輕聲。 獄卒再端來酒壇和酒碗,慢慢斟上。 齊長平端起酒碗,“同飲踐行酒,我在西關城,盼諸位回來。” 齊長平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而後摔碗,場中相繼仰首飲盡,砸了酒碗。 天邊泛起魚肚白,已是拂曉。 齊長平朝趙恩科道,“城中戒嚴。” 趙恩科應是。 駐軍入內,將駐軍衣裳送上,場中紛紛換衣。 齊長平才端起最後一碗酒,朝郭睿道,“活著回來,你我二人說好,重建西關!” 郭睿從他手中接過,再次一飲而盡,“好!” 飲酒之後,兩人相擁,郭睿沉聲,“齊長平,你我二人相見恨晚!” 齊長平垂眸,“從未晚。” …… 郭睿騎馬走在隊首,帥軍出城,城中戒嚴了,但依稀能看得出有駐軍在進進出出,都在傳言是鶴城駐軍來了! 城門處,停了一輛馬車。 郭睿囑咐隊伍先行,因為見馬車駕車的人是葫蘆。 听到馬蹄聲,許驕撩起簾櫳下了馬車。 郭睿騎馬上前,“你怎麼來了?” 許嬌仰首看他,“替將軍送行啊。” 不知為何,郭睿笑了笑,“許嬌,你是頭一個叫我將軍的人!可真邪了門兒了!” 許嬌是記得當日有人飲多,說的是寧肯上陣殺敵,做將軍,也不願窩在京中,做蛀蟲。 “郭睿,活著回來……”許嬌看他。 郭睿眼中莫名一僵,這種感覺忽然熟悉又陌生。 許嬌悠悠道,“不是你說的嗎?誰說你沒有真才實學?在東宮你比不過我,是因為你貪玩;入仕你比不過我,是因為家中一定要讓你去戶部;你不是還要謝謝我罷了你的官嗎?” “你你你你!”郭睿眼珠子險些都要瞪出來! 許嬌繼續笑,“誒,郭睿,我還等著刮目相看啊~可千萬別連我一個女的你都比不過,那就丟人丟大了,活著回來才有可能贏我~” 郭睿氣得滿臉通紅! “走了,葫蘆!”許嬌言罷,轉身上了馬車,一句話都沒再同他說。 而她的馬車也重新駛入城中。 她是特意來給他送行的。 許嬌眼眶微紅。 良久,郭睿才恨恨道,“真特麼是個女的!”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早點發的,但是情緒到了,沒寫完 寫到現在 大家別著急,相爺下一章來 94、第094章 大漠孤煙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4章大漠孤煙 馬車從城外回官邸的路上, 許嬌已經看到城中開始戒嚴。 所謂的戒嚴,並沒有限制百姓的活動,而是增加了不少巡視的人, 也會盤查來往的人。 而且,自晨間起, 就陸續駐軍來來回回進出城門, 看著模樣, 像是源源不斷的鶴城駐軍入城, 然後開赴西關之外。 不少城中百姓都在打听, 也都說是鶴城駐軍來了西關城中,而且陸續出了西關,是要同西戎要開戰了。 又說黑風沙馬上要來了, 鶴城駐軍是特意趕在黑風沙之前抵達了西關城,西關城能容納的駐軍有限, 都在西關城和鶴城之間駐扎著呢! 還有人說打听過了, 看到往鶴城的方向去, 全是營帳, 這次不知來了多少駐軍! 許嬌在馬車上听著,心中輕嘆。 齊長平做事慣來穩妥, 要一直有源源不斷的士兵入城出城其實並不可行, 但是若是說西關城中容納不了這麼多駐軍, 都在後方安營扎寨,便是虛虛實實。 即便有人去刺探,也不敢明目張膽刺探, 只要終日揚塵四起,傳令官來來回回,已經起到了蒙混的作用。 這幾年, 齊長平也好,郭睿也好,在西關磨練得越發老練,不似京中時候。 許嬌放下簾櫳。 郭睿已經離開西關城了,西關城的博弈才剛開始。 許嬌看了看手中木簪,是在蒼月時候,宋卿源給她雕得那枚木簪,木簪上還有細微的岑清兩個字…… 許嬌手心握了握,重新把木簪別回發間。 …… 馬車在官邸外停了下來。 大監遠遠迎上,一臉愁眉苦澀,再這樣,就算西關城能夠撐到鶴城的援軍抵達,他也會被天子慪死的! 大監上前,悄聲嘆道,“我的相爺,我的祖宗!” 齊長平和胡廣文,還有一側的趙恩科都轉眸朝她和大監看過來,她伸手將大監拽到了一側,避開幾人的視野。 幾人才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廳中的地形圖和兵馬部署圖上。 苑中,許嬌溫和寬慰著大監。 很早之前在東宮的時候,她就得大監照顧,同大監最是熟悉,也知曉怎麼哄大監安心,這些年,大監沒少在她身上操過心,她哄大監的話一套一套的,大監拿她沒辦法,她也把大監吃得死死的。 “所以,郭睿都去了,我怎麼能被郭睿比下去呢,放心吧大監,我心中有數的。”許嬌強行給大監塞定心丸。 大監再想開口,許嬌已經往廳中去。 “相……”大監欲言又止,只能快步跟上。 廳中,有齊長平,胡廣文,趙恩科和西關的其余幾個將領在。 許嬌上前的時候,齊長平同趙恩科幾人道,“許小姐是許相的妹妹,是我請許小姐來的。” 听說是許相的妹妹,幾人面面相覷過,都恭敬朝許嬌行禮問候。 許相在朝中是何等人物,齊長平借許相的名義,堵旁人的嘴。 果真,廳中的人都沒再多問。 大監也連忙上前,跟在許嬌身側。 陛下說的是,相爺要任起性子來,誰也攔不住,那他只能寸步不離得跟著。 當下,趙恩科正好看著地形圖朝幾人繼續說道,“康饒昨晚就已經率了三千精銳提前去了克木地區設伏,根據探子傳回的消息,還有早前胡先生打探的消息來看,西戎的先遣隊伍應當會在兩日後,從克木地區經過。康饒會在這處狹長處設伏,此處地形狹長,地勢對我們有利,這一仗伏擊會讓對方措手不及,更重要的,康饒會讓一支軍隊來回經過,營造出此處有大量駐軍經過的假象,讓對方猜測虛實……” 伏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讓對方猜測虛實。 趙恩科說完,在克木地區插上了三面紅色的軍旗。 意思是,這是有三千駐軍。 他手中的紅色軍旗,每一面就是一千人。 也就是說,光克木地區就會用到三千人。 廳中,所有人臉色都緊張而凝重,駐軍吃緊,人手吃緊,在作戰部署圖上顯露無疑。 趙恩科又在繁伊地區插上了四枚紅色的軍旗,意味著,繁伊此處還會佔用四千人。三千人加四千人,已經去到了七千人…… 眾人心中都捏了一把汗。 趙恩科繼續道,“郭大人親自帶了四千人前往繁伊,是今晨出發的,預計三兩日後就會抵達繁伊。從探得的消息,還有地形圖上來看,繁伊是西戎東進的另一條路線,但這條路線不會走助力,是側翼的人馬,是掃清途中障礙,同時從側翼進攻西關城的。所以,郭大人率領的人馬,會在繁伊一帶同西戎軍隊激戰。” 郭睿帶的死士有兩千五百人,但是這兩千五百人不夠,所以還有駐軍中的一千五百人,湊齊了四千人。這場戰斗一定是死搏,要將對方側翼的兵馬全部扼殺在繁伊,才有可能逼停西戎主力。 趙恩科又道,“因為是側翼人馬,又是先頭部隊,所以人數不會很多,但是三五千人是有了,郭大人提前去,能設伏,偷襲,如果能夠全殲這支側翼的隊伍,才會真正震懾到西戎,所以,這一場仗是關鍵,要不惜一切代價。” 許嬌知曉,不惜一切代價的意思,就是這一場仗結束後,剩下的人可能不多了。 西關城八千精銳,再加上從牢獄中提出的兩千多人,一共也就是一只萬余人的隊伍,總共十面紅色的軍旗,眼下已經用去了七枚,也就是說,剩下的紅色軍旗只有三枚,也就是三千可以作戰的精銳。 這三千可以作戰的精銳里,還要留一只在西關城內,如果真的不能將西戎鐵騎阻止在西關城外,那這一千人便是最後的希望,死守西關城,也要護送西關城的百姓撤離。 廳中,眾人的神色越來也濃重,臉色也越漸煞白。 趙恩科繼續道,“康饒和郭大人最多能拖延二十余日,二十余日已經是極限,要拖夠四十五日很難,所以,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後的準備就是死守西關城,讓百姓撤離。 趙恩科將最後的兩面紅色軍旗插在了倉恆地區,沉聲道,“如果不出意外,在康饒和郭大人之後,倉恆這里會迎來雙方的正面交戰,這是唯一一處對我們有利的地形。對方不清楚我方虛實,幾面全線壓境,也不敢貿然全軍進犯,屆時我們殊死抵抗,再加上康饒和郭大人手中的殘部做側翼,能拖上一日是一日。最後的二十余日,會很難……” 趙恩科說完,廳中又迎來短暫的沉默。 真正將兵力放在作戰部署圖上,才知曉進退維谷,騎虎難下。 除卻這些精銳,還剩下七千人駐軍,用黃色的軍旗標志,這些駐軍只放了兩千人在西關城駐扎,其余的都會開赴倉恆。 如果倉恆破防,剩下的只有死守西關城。 如果真到那時候,城破只是時日問題,只有等待鶴城援軍…… 作戰部署圖上,紅色軍旗和黃色軍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代表西戎軍隊的綠色軍旗,密密麻麻得一片讓人看得毛骨悚然。 大監臉色都有些泛青。 良久,齊長平沉聲道,“好,很清楚,辛苦了,趙將軍。” 趙恩科拱手,抬頭時,繼續朝齊長平道,“大人,末將今晚會借夜色領兵出城,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城中之事,還請城守大人掌控大局。” 趙恩科率部迎戰去了,西關城中是需要有人掌控大局。 齊長平是城守,要最後留在西關城。 “好,趙將軍保重!我在西關城等諸位凱旋!”齊長平躬身拱手。 大監多在宮中,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唯一一次,也是在當年昱王之亂的時候,看天子帶駐軍攻入京中,宮中,但那時四處駐軍皆听天子號令,昱王亂黨只是強弩之末,當今日,面對西戎進犯,全然不可同日而語…… 趙恩科也好,還有早前的康饒,和郭睿也好,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這一去都是回不來的。 大監偷偷摸了摸眼角。 早前在京中,郭睿是郭家子佷,有天子庇護,是何等的無憂無慮,郭睿也是大監看著長大的,齊長平是相爺的心腹,早前往來翰林院和明和殿,也都和大監熟悉,分明都是京中的少年郎,眼下在西關這處,卻要以微弱的脊梁撐起西關…… 大監心中鼻尖微微紅了,沒再抬頭。 胡廣文推了輪椅上前,“胡某與趙將軍同行。” 胡廣文言罷,旁人都驚訝投來目光。 “廣文兄?”齊長平意外。 胡廣文冷靜道,“倉恆至西關有兩日路程,有消息不一定能第一時間傳回西關,我若與趙將軍同行,諸事可以同趙將軍一道商議。我早前在西戎呆幾月,也對西戎了解,我在,能幫趙將軍考量。” 胡廣文的話無法讓人反駁。 趙恩科皺眉,“可是胡先生,此行危險……” 胡廣文溫和笑道,“我才從西戎回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為何不可同趙將軍和西關所有將士一道共進退?” 趙恩科語塞。 胡廣文笑道,“我只是人在輪椅上……” “胡公子……”大監只喚了這一聲。 早前在東宮時,胡公子是何等樣的人物,若是沒有染上腿疾,南順朝中的格局興許全然不同。 而今日,就在西關城,卻同樣要奔赴前線…… 大監心中復雜幾許。 胡廣文才轉了轉輪椅,面向大監,“大監,我知曉我做的事。” 大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許嬌,知曉自己一個都攔不住…… 只是胡廣文說完,許嬌也道,“我一道去。” 大監簡直要瘋了,“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相……” 大監口中的“相爺”兩個字咽回喉間,大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大監一直以為許嬌是要留在西關城中的,所以底線也一退再退,但眼下,相爺忽然說她要跟去倉恆。 大監哪里會同意!! 原本在西關就已經夠危險了,但有暗衛在,若是有事,他們全然可以先行撤離,可若是去了倉恆,那都是兵戎相見,戰火狼煙! 大監心驚! 可許嬌是一定要去倉恆的。 她需要清清楚楚知曉倉恆和繁伊,克木的第一手消息,才有辦法做後續的事。 大監說不過許嬌,只能朝齊長平和胡廣文求助,“齊大人,胡公子!” 但齊長平和胡廣文都紛紛低頭,其實許嬌都同他們二人說起過,他們都知曉許嬌一定會留下,兩人愛莫能助。 大監整個人僵住。 許嬌朝大監道,“大監,好好替我照顧好娘親,還有傅喬,小蠶豆,把她們帶到安全的地方,我會平安回來的,我身邊有葫蘆,葡萄,還有暗衛在,我不安全,誰還安全?” 大監恨不得一頭撞死! “大監,你好好替我照顧好娘親她們,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才能安心做事。”許嬌說得是實情,有大監在,她自然是放心的。 大監攔不住他,但分明又知曉這一路凶險異常。 “相爺,陛下會擔心相爺的!”大監做最後掙扎。 許嬌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會安穩回來的,放心吧,大監。” 大監挫敗。 *** 馬車隨駐軍一道出了城中,大監還在城門口迎著風沙張望著,眸間一直是濕潤的,心中如郁結一般。 相爺,一定要平安…… 大監沒有旁的辦法。 去往倉恆的馬車上,許嬌同胡廣文一處。 胡廣文問道,“你要怎麼做?” 眼下,許嬌能商議的人就是胡廣文,許嬌也信任胡廣文。 許嬌應道,“哈爾米亞上次見我,是柏靳讓我帶了書信給他,他應當對我印象深刻,也知曉我是柏靳的心腹,但他並不知曉我在幫柏靳做什麼。這次,我會以友邦的身份,善意提醒他,西關城有大批量的駐軍在。” 胡廣文嚴肅,“他若不信呢?” 許嬌道,“他若不信,我也安全,因為我是蒼月的使臣,他不會同蒼月交惡,只要我的身份不暴露,就是安全的。” 胡廣文看她,雖然一直以來天子給他的書信,都說許嬌是可用之才,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做一國宰輔,但他記憶中的許嬌一直是東宮那個愛哭鼻子,又有些唯唯諾諾的許嬌。 這次,其實才是他第一次同許嬌一起。 許嬌語氣沉穩,雖然聲音溫和,卻擲地有聲,亦胸有成竹,不曾慌亂,確實不像早前在東宮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胡廣文斂了眸間笑意,繼續道,“你寄希望于哈爾米亞信你,但你也知曉,他生性多疑,他若是不信呢?你是可以抽身,西關城未必能拖得住。” 許嬌淡聲道,“不只是哈爾米亞……” 胡廣文眉頭微攏,繼續听她道,“堡壘都是被人從內部攻克的,並不稀奇,哈爾米亞只是其中一個部落的首領,其余部落並非全然听命于他,眼下還只是信任他,但都有各自的利益……即便他不信,只要有一個部落的首領信,信任就會渙散……” 胡廣文眼中些許驚訝,也是驚艷。 許嬌繼續道,“比起讓哈爾米亞相信,最好是讓他手下其余部落的人相信,起爭執和內訌更好,一勞永逸。” 胡廣文終于明白她為什麼會說可以拖到援軍至的原因,她是連這一步都想到的…… 這場仗能不能打,打多久,不僅取決于鶴城的援軍何時抵達,還取決于西戎內部是不是人心渙散。 若是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他們要花時間解決內部矛盾。 許嬌道,“我上次見哈爾米亞的時候,見過他身邊的幾個部落首領,忠心耿耿的有,貌合神離的也有,老狐狸,小狐狸都有……” 利益一致時,這些人是哈爾米亞的助力,利益不同時,也是分崩離析的開始。 胡廣文沒有再問了。 “阿嬌,此行危險,如果一旦身份泄露,不堪設想。”胡廣文提醒的是此條。 許嬌道,“許驕已經死了,南順國中的訃告都已經發了,天子還說了永不立右相,這是我最好的屏障,西戎的人見過我,我就是岑清,這場戰事結束之後,去西戎見哈爾米亞的人就是岑清,不是許嬌。” 胡廣文愣住,終于理解天子口中的許嬌已經是今日模樣。 胡廣文頷首。 許嬌又道,“放心吧,哥,朝中這些年,我自有屏障,若是屆時風聲不對,我會想辦法自保,西戎犯不上同蒼月對峙,他們也不會同我對峙,我只是去提醒一聲,會讓他們覺得他們听不听是他們的事……” 胡廣文連連點頭,“那就好。” 說完這一茬,許嬌繼續道,“對了,哥,你在西戎幾月,還有什麼知道的消息,你都說與我听,讓我多清楚一些,也好隨機應變。” 胡廣文道,“我正好要同你豎起。” 許嬌微微笑了笑。 胡廣文認真道,“同哈爾米亞一道的一共有西戎七個部落,再加上他自己的部落,一共是八個部落。這八個部落里,相互都有矛盾與不和,其中與哈爾米亞最不和的是普益部落,普益部落是哈爾米亞母親的部落,照說普益部落的首領還是哈爾米亞的舅舅,但是他們關系貌合神離,很不好,部落之間利益驅使走在一處,但因為越了解,越戒備,疑心越多,若是遇到,可以從普益部落下手……” 許驕點頭。 馬車外,風沙漸起,馬車內,胡廣文一路都在同許嬌說著西戎之事,許嬌一直專注听著,半分不容出錯。 …… 去倉恆的要三兩日,趙恩科已經率部急行軍往倉恆去,比許嬌和胡廣文早一日抵達。 許嬌和胡廣文抵達的時候,倉恆已設好了營帳。 大漠天涼,尤其是夜里,許嬌披了好幾件厚厚的大氅還是會覺得夜間冷。軍中環境比不得別處,炭火都很稀缺,許嬌換上了男裝,在軍中做一個不起眼的小卒。 夜里,葡萄來了帳中,“大人,熱水來了。” “放下吧。”許嬌還在整理這兩日在路上,胡廣文同她說起的西戎內部的復雜關系,總有用得上的時候,她不能帶任何紙質的東西,只能記住,爛熟于心,才能隨時用得上。 而且,越理清這些紛繁復雜的關系,越覺讓西戎內部瓦解是有可能的,這些部落,有些人原本就是來濫竽充數的,也就是做做樣子,裝裝隊伍士氣,真要打,肉疼的是自己手中的軍隊…… 許嬌腦海里都在勾勒出這幅關系網,全然沒有留意葡萄一直在看她。 稍許,許嬌抬頭,“怎麼了?” 葡萄深吸一口氣,在她案幾對面落座,“大人,你真要去見哈爾米亞?” 許嬌頷首,“去啊,要不然這里這麼多人,西關這麼多人,都會成黃沙下的白骨,西戎不會留活口……” 葡萄嘆道,“大人,早前在朝郡的時候,只是覺得大人連老鼠都怕,眼下,還要去見哈爾米亞……” 許嬌‘認真’想了想,“那確實,老鼠比哈爾米亞可怕啊……” 葡萄︰“……” 許嬌知曉他心中擔心,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去睡,我也睡了。” “哦。”葡萄又伸手撓了撓自己的頭。 剛想撐手起身,又頓了頓,認真道,“大人,別怕,我會護著大人的。” 許嬌笑道,“出去吧。” 葡萄點了點頭,伸手撩起簾櫳出了帳中,等葡萄離開帳中,許嬌也確實沒心情再看了,目光落在案幾上的黃歷上。 黃歷已經被她標記成了倒計時,眼下是正月初四,還有四十一日…… 已經入夜了,又過了一日。 許嬌伸手,翻過一頁,停留在正月初五那一頁上,被她用筆寫了大大的“四十”兩個字…… 許嬌又看了看,修長的羽睫輕輕眨了眨,而後才伸手攬在燈盞後,口中對著燈盞輕輕吹了吹,熄了燈入睡。 …… 晨間醒來,軍中已經有操練聲。 大戰將至,軍中的訓練並未停止,許嬌撩起簾櫳出了大帳。 眼下趙恩科和胡廣文應當都在主帳當中,許嬌披著厚厚的大氅往主帳去,葫蘆跟在身後。 等到了大帳外,正好見葡萄推著胡廣文的輪椅,胡廣文腿腳不便,在西關城中輪椅還可以自由行走,但在西關外這樣的地方只能旁人幫忙,葡萄主動幫忙。 正好,趙恩科身邊的侍衛剛出大帳,就見到胡廣文和許嬌兩人,說正好趙將軍請他們兩人去大帳中一趟,他們就來了大帳外。 侍衛道,“克木有消息傳回來了。” 照說康饒這處應當沒有意外,但許嬌和胡廣文還是屏住呼吸,有些緊張。趙恩科卻是要輕松得多,“康饒率部在克木地區成功伏擊了西戎先遣軍隊,因為措手不及,又佔據地形優勢,對方沒有來得及應對,所以近乎沒有多少傷亡,殲敵三千余人!” 胡廣文和許嬌都明顯舒了口氣。 最難的就是第一步,第一步成功了,也穩住了。 趙恩科道,“西戎大軍前進已經緩行,這一仗比想象中順利。” 也因為順利,所以西戎軍隊接連兩日都沒有動靜。到第三日上,仍沒有動靜。胡廣文和趙恩科越發相信許嬌說的,哈爾米亞生性多疑,而且多疑到了一定程度。 但越是如此,越說明對方謹慎。所以側翼遲遲未動,郭睿帶人在繁伊已經埋伏了一日有余。西戎在等的同時,郭睿也在等。 整個軍中都不敢大意,也不斷有探子派出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許嬌帳中的日歷也在一頁接著一頁翻過去。 從三十九,到三十八,到三十七,到三十六這日,軍中忽然有消息傳來,郭睿率領的隊伍同西戎側翼在繁伊開戰了。 整個軍中都在等著這場戰役的結果。 這無疑是整個過程中最重要的一環。全殲敵軍側翼,才會給到西戎重創和懷疑,一個只有一萬五千駐軍的西關城,是不敢這麼開戰的…… 繁伊一戰是殊死搏斗,只能贏,不能輸! 即使死傷無數也不能輸! 這一整日,許嬌都心神不寧,時而在主帳中落座出神,時而軍營中來回踱步,每當有斥候回來,許嬌都會打起精神,跟到主帳中確認是不是繁伊的消息。 整整一日,所有從繁伊傳來的消息都是還在死戰…… 前一場伏擊太過順利,到這一場殊死搏斗的時候,軍中人人都似心中揣了一塊沉石一般。 入夜到子時,許嬌翻來覆去睡不著,也伸手將日歷翻過一頁,到了數字“三十五”上…… 繁伊已經激戰了一天一夜,軍中的氣氛也似壓抑得透不過氣來。 許嬌撐手從床榻上坐起,睡不著,就反復看著早前整理的冊子。 營帳中,沒有炭火,也沉悶得喘不過氣來,許嬌撩起簾櫳出了大帳,見趙恩科同胡廣文在一處。 許嬌上前,兩人停下說話聲。 “說不著,出來逛逛。”許嬌輕聲。 趙恩科遞了酒壺給她,“西關天寒,喝口酒暖暖身子?” 軍中炭火不足,帳外還能點了火堆烤火,許嬌接過,輕抿了一口,確實暖和了許多,“多謝趙將軍。” 趙恩科看她,“許小姐同許相長得很想。” 話音剛落,許嬌和胡廣文都愣住,轉眸看他。 許嬌輕聲,“趙將軍見過我哥?” 趙恩科頷首。 許嬌古怪笑了笑,她怎麼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趙恩科的? 她不應當記性這麼不好才是…… 趙恩科笑道,“幾年在北關的時候。” 許嬌︰“……” 北關,曹復水?許嬌腦海中飛速轉著。 趙恩科果真道,“幾年前,相爺只身一人往北關城見曹將軍,我那時在曹將軍麾下,正好見過相爺。那時听說相爺在京中仗著天子撐腰,一手遮天,軍中見到相爺時,都說大伙兒都怕曹將軍得很,就相爺這麼瘦弱一個,在將軍面前恐怕要吃虧。後來果真劍拔弩張,我們都估摸著相爺怕是要被曹將軍揍了,但後來,也不知道相爺說了什麼,曹將軍恭敬將相爺送了出來,所以印象深刻……” 許嬌那個時候分明嚇得腿都軟了,曹復水那個蓬頭獅子狗…… 不知為何,在這樣的氛圍下,烤著火,喝著酒,听到曹復水,許嬌反倒不如早前那般心慌了。 趙恩科又道,“許小姐可知鶴城的駐軍統帥是誰?” 許嬌︰“……” 許嬌上次經過鶴城時一心想著快些來西關,旁的也沒留意;眼下生了戰事,人人都說鶴城駐軍,是因為都知道鶴城駐軍統帥是誰,所以都沒有特意提起,但她確實不知曉,眼下,忽然听趙恩科這麼說,許嬌心底莫名預感,尷尬道,“該不是……趙將軍口中的曹復水,曹將軍吧?” 趙恩科笑道,“正是曹將軍!” 許嬌︰“……” 那就是曹復水還真听了她的話,主動申請了調令,離開了北關城…… 許嬌嗆了口酒。 胡廣文叮囑,“喝慢些。” 許嬌才不是喝快了,是無巧不成書,被蓬頭獅子狗嚇倒了! 鶴城的駐軍統帥真是曹復水! 許嬌頭疼。 但也由得如此,許嬌心中反而更安穩了些,曹復水是蓬頭獅子狗,還因為他確實是南順的一員猛將,所以才會駐守北關。 要鶴城的駐軍統領真是曹復水,那只要拖夠時日,西關一定無虞…… 許嬌握緊手中的酒壺,心底仿佛鎮定了些。 也不知郭睿如何了…… 想起老夫人離世過後,郭睿喝醉同她說的一番話,再想到眼下,還在繁伊廝殺,生死未卜,許嬌低眸,羽睫上浮了一層厚厚的水汽。 又想起岑女士說郭睿喜歡傅喬,但他要是回不來,就再也見不到傅喬…… 但國難當頭,哪有那麼多兒女情長? 郭睿並未愧對郭家,並未愧對天子,並未愧對過南順,也未愧對過他自己。若是他能平安回來,她也不覺得他那麼尖嘴猴腮了…… 夜空星辰又是一夜,許驕是坐在火堆旁入睡的。醒來的時候,身上多蓋了一件葫蘆的大氅。 “有消息了嗎?”許嬌迷迷糊糊問道。 葫蘆搖頭。 許嬌又問起趙恩科和胡廣文,葫蘆說他二人在主帳商討後續的作戰規劃。 是啊,無論繁伊那邊的結果如何,每個人都還有每個人要做的事,而她要做的事,是在之後,許嬌起身回了帳中,重新拿起筆,所有的消息都要是閉環才天衣無縫,她還有時間考量。 又是一日過去,黃歷翻到到了“三十四”上,但繁伊還沒有確切消息。 等到子時過後,許嬌忐忑翻到“三十三”的時候,葡萄掀起簾櫳,氣喘吁吁來了帳中,“大人,繁伊消息來了。” 許嬌面色一僵,似是呼吸都忘了,看著葡萄興奮道,“繁伊大捷,郭大人的四千人,加上康饒將軍支援的三千人,全殲了對方近七千側翼軍隊,整個西戎軍隊已經全線停下。” 許嬌原本握著書冊的指尖死死攥緊,眸間的眼淚有些不爭氣得落下來,全殲了對方七千人,怎麼才能做得到…… 早前的預估,對方是三千人,對方來了七千人…… 許嬌喉間哽咽,“郭睿呢?” 葡萄應道,“郭大人受了傷,說是還能動彈,早前的跟去的四千人,傷亡慘重,只剩了一千余人……” 整個繁伊血流成河,黃沙埋骨,連具尸首許是都不全…… 許嬌眼前朦朧,輕聲道,“郭睿回來了嗎?” 葡萄搖頭,“來不及回了,郭大人要同康饒將軍去另一處伏擊,才能讓人相信,到處都是西關駐軍。” 許嬌指尖死死掐緊。 …… 因為繁伊一戰對方帶來的震懾,倒計時上從“三十三”到“二十九”都風平浪靜。 探子來報,說西戎內部似是有分歧,分明前進了,也撤軍,據說西戎軍中有流傳鶴城守軍已至西關,在設伏誘西戎軍隊前進。 繁伊一處,給整個西關贏得了時間。 而郭睿和康饒又偷襲和伏擊過西戎軍隊一次,短時間內,對方根本沒有想過是同一波人,而是覺得西關周圍到處都是駐軍,不知何處還有埋伏。所以郭睿和康饒後來都已恐嚇和造勢為主,但因為西戎疑心,踫到了南順軍隊,也不像在繁伊時候一樣死戰,而是撤退。 所以,從“三十三”到“二十九”,又從“二十九”到“二十六”,四十五天的倒計時已經過去一半有余! 正月下旬了…… 整個西關守軍都已經盡力了…… 在倒計時進入到“二十一”的時候,西戎開始大軍壓境,听聞是哈爾米亞斬殺了蠱惑軍心的將領,說南順不可能這麼多駐軍在西關,等真正大軍壓境的時候,郭睿和康饒等人根本阻擋不了。 西戎已經逼近倉恆。 倉恆這一仗要打,只能打! 不能退縮! 一連三日,對方日夜猛攻,即便佔據了倉恆的地形優勢,西關還是傷亡慘重,一堆堆的傷員需要醫治,但根本顧及不了,許嬌從早前見曹復水的刀子都要雙腿發軟,到眼下沒有人手的時候,夜以繼日得幫傷員包扎…… 這世界是殘酷的,永遠都不要有戰爭! 只有足夠強盛,才不會有人進犯! 許嬌帳中的黃歷停留在“十六”的數字上,西戎退兵了,倉恆守住了,但總共剩了不到六千人…… 西關處,黑風沙開始陸續消散,西關城中已經開始安排百姓撤離。 許嬌跨上馬背,看了看身後的倉恆,沉聲道,“我走了。” 胡廣文和趙恩科相送。 倉恆尚有六千余人,生死戍守,但是許嬌一行,只有她自己。 胡廣文眼眶微紅,“西戎是龍蛇混雜之地,多小心。” 許嬌應道,“我知道的,我會活著回去的。” 這一趟,她應當不會再回西關,而是繞道去羌亞,要麼等西關戰事結束,再回西關,要麼會經由羌亞,繞行南順……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西關的所有守軍已經拼到沒有退路,剩下的,該她了。 她要拖住十六日…… *** “大人!”葡萄在耳邊大聲喚她,馬上就要臨近西戎大營了。 風沙有些大,裹巾上都是厚厚的黃沙。 葡萄從前方折回時,整個人氣喘吁吁。 “怎麼了?”許嬌問。 葡萄慌亂道,“郭大人被西戎人抓了,在大營中……” 許嬌垂眸,沉聲道,“從現在起,誰都不認識郭睿!” 葡萄怔了怔,眼底猩紅,還是應好。 黃昏前後,西戎的斥候圍了上前,為首的人許嬌見過,大漠風沙下,許嬌輕輕扯下裹巾一角。 對方意外,“岑清大人?” 許嬌淡聲道,“我要見哈爾米亞。”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終于恢復早更啦! 我的天竟然放假啦~但是作者君是沒有假期的~要變勤奮的打字機,但是寫得很開心 我們假期見吧 節日快樂~ 明天開始有假期紅包,麼麼噠 95、第095章 一口氣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5章一口氣 應當是才打了勝仗的緣故, 整個西戎大營中氣勢高漲,西戎人身材高大魁梧,驍勇善戰, 長相上有些緊接羌亞一族,但少了些羌亞人的俊美, 面部輪廓更粗獷, 也看起來凶悍不少。 許嬌裹著厚厚的裹巾, 穿著冬衣, 帶著眼皮手套, 但在軍中這樣的地方,一看就是女子。 尤其是那雙眼楮,在西戎軍營中, 引來不少矚目。周圍不少西戎士兵竊竊私語,也有私下的笑聲。 許嬌听不懂, 但也知曉不是什麼好話。 許嬌身後的暗衛皆暗暗攥緊指尖, 這些暗衛各個身手了得, 藏在青木獠牙面具下的臉色都陰沉著, 南順士兵在沙場死傷無數,他們恨不得拔刀同這些西戎士兵肉搏, 但不是時候, 于是這一口氣也都紛紛憋屈著。只是忽得, 許嬌駐足,跟在身後的眾人也都紛紛停下,方才領眾人入軍營的西戎斥候首領也駐足轉身。 都見許嬌目光橫掠, 看向一側笑得最隱晦的一人。 眾人轉眸時,那人眼中的神色還未來得及收回去。 忽得,當下氣氛有些尷尬, 那人僵住。 斥候首領也僵住。 許嬌淡聲道,“是我讓人割了他的舌頭,還是你來割?” 斥候首領頓時會意,連忙行禮,“岑大人息怒。” 斥候首領言罷,上前“啪”的一巴掌扇去。 那人頓時倒地,又立刻站起,听著斥候首領大罵一頓,又踹了兩腳,還是站起不敢吱聲。他們說的西戎話許嬌听不懂,但見那人朝她低頭,行大禮,口中念念有詞,應當是賠禮道歉。 不待斥候首領開口,許嬌瞥了一眼,繼續往前走去,但由此一出,大營中即便是有好奇目光投來,也沒有人再敢私下說笑。 許嬌身後的暗衛心中都暗暗解氣。 許嬌身側除了葡萄,所有跟來的人,包括葫蘆都帶了青面獠牙面具,青面獠牙面具是蒼月暗衛的象征,許嬌早前以蒼月東宮特使的名義來過西戎,哈爾米亞身邊的親衛都認得出來她和青面獠牙面具。 方才的斥候首領就是哈爾米亞的親衛之一,名喚烏齊盧,會漢文。 “大人稍後。”大帳外,烏齊盧入內通傳。 許嬌頷首。 大帳簾櫳撩起的瞬間,許嬌余光瞥到帳中的身影,心沉到谷底。 葡萄和葫蘆都看到,也臉色煞白。 …… 大帳內,哈爾米亞正捏著郭睿的下巴,用生疏的漢文說道,“用你們的漢人的話怎麼說來著,骨頭很硬?” 同身側的親衛相比,哈爾米亞的身影不算高大,卻精壯結實,因為有四分之一羌亞人的血統,所以容貌比旁的親衛更接近羌亞人,五官也更俊美,少了些粗獷,但這俊美里透了傲慢,囂張,狂野。 哈爾米亞說完,郭睿死死看看他,郭睿被身後的西戎侍衛架著,跪在大帳中,一身上下有近乎一半都是血跡,整個人臉色煞白,眼窩深陷,似是只剩了半條命。 “單于。”烏齊盧入內,恭敬行禮,“蒼月的岑清大人來了。” 郭睿听不懂西戎話,但下顎上的力道忽得一松,他忽然吃痛。 仿佛下顎都險些被捏碎一般,口中吐出一口血水。 “岑清?”哈爾米亞驚訝,“柏靳的心腹小美人?” 烏齊盧再度頷首,“是。” 哈爾米亞輕嗤一聲,“她倒是會挑時間。” 哈爾米亞身側的謀士上前,“單于,這個時候怎麼會有蒼月使臣來軍營,南順和西戎雙方在交戰,她從何而來,恐怕有詐……” 哈爾米亞本就生性多疑,岑清這個時候出現,不用旁人說,他心里也有懷疑,但謀士問起,哈爾米亞卻道,“她是柏靳的人,犯不上得罪她,來都來了,听听她怎麼說。” 連串的西戎話後,郭睿听到身後簾櫳撩起的聲音,既而是腳步聲傳來。 腳步聲很輕,是女子的…… 郭睿被人架著,半條命吊著,根本沒有力氣去看來得是誰。 但在許嬌踱步上前的時候,郭睿余光還是瞥到了她。 許嬌?! 若不是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許嬌身上,一定會有人看到郭睿眼中的驚詫! 許嬌怎麼會在這里?!! 尤其是在同西戎殊死搏斗廝殺,又落在西戎人手中,郭睿知曉許嬌若是落在西戎人手中是什麼下場! 就在郭睿要掙扎的時候,忽然想起官邸時,許嬌說過,她曾見過哈爾米亞…… 忽然間,郭睿腦海中有無數多念頭閃過。 許嬌為什麼會在這里? 郭睿腦海中數不清的疑慮,但又忽然冷靜下來,不對……許嬌應當是同胡廣文在一處的,即便倉恆一戰,西關守軍都戰死,也不會讓她落在西戎人手中。 郭睿忽然想起許嬌執意留在西關,而許嬌眼下也分明是認出他來了,但卻沒有出聲。 郭睿心中忐忑而惶恐著,最後選擇了噤聲…… 方才親衛撩起簾櫳的時候,許驕便取了臉上的裹巾。 眼下,許嬌一面上前,一面取下羊皮手套,正好行至哈爾米亞跟前,白皙的指尖撫上肩頭,入鄉隨俗,行西戎一族之禮,“單于。” 西戎各部落的頭領皆稱首領。 這幾個部落結盟,都以哈爾米亞為首,所以這幾個部落都稱哈爾米亞為單于。 岑清是東宮心腹,蒼月使臣,代表的是柏靳,所以西戎一慣禮遇。哈爾米亞熱忱上前,半生不熟的漢文道,“岑清大人,許久不見,美貌依舊,只是眼下戰事當中,實在不適合岑清大人這樣的女子出入。” 哈爾米亞的漢文,郭睿听得懂。 許嬌也听得懂,許嬌不卑不亢,“我就是見了有戰事才來的。” 許嬌言罷,目光大方看向一側的郭睿。 葡萄跟著許嬌一道入內,葡萄指尖死死掐進肉里,才忍著沒讓自己眼中氤氳。 許嬌見郭睿半身都是血,眼窩深陷,臉上都是淤青和痕跡,沒少受折磨。 哈爾米亞見她目光看向郭睿,也不隱瞞,“這是南順的將領,別看瘦弱,骨頭還挺硬。” 這番話,尤其是從哈爾米亞口中,用半生不熟的漢文說出,許嬌強忍著心底的復雜情緒,平靜看了哈爾米亞一眼,沒有作聲。 身後的侍衛再度將郭睿架起,郭睿吃痛,悶哼一聲。 忽然,郭睿朝著許嬌吐了一口血水。 許嬌一驚,周圍的人也都出乎意料,也因為他的舉動,身後的侍衛毫不客氣一頓拳打腳踢,許嬌隱在袖間的雙手抖了抖,她方才忽然會意,郭睿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知曉了,他不會拆穿,讓她別擔心;同時,也演給旁人看,他同許嬌不認識,但是很討厭她! 他是在幫她摘清。 許嬌其實從未見過這幅模樣的郭睿,再次被身後的親衛踢上幾腳,揍上幾拳後,近乎剩下的只有氣若游絲,也再度被架起。 許嬌強忍著心底的顫抖,淡然問道,“問出什麼了嗎?” 哈爾米亞道,“嘴和骨頭都很硬,拆幾根骨頭就好了。” 葡萄的指尖已經攥處血跡,恨不得當場拔劍。 郭睿似是看出,用盡剩余力氣,罵了一聲,“畜生,狗賊!” 葡萄回神。 哈爾米亞從袖間拔出匕首上前,葡萄和郭睿都心驚。 郭睿知曉許嬌不能上前,許嬌上前會暴露。 但葡萄忍不住顫抖,不能!郭大人會死! 許嬌重重垂眸,避開眼前,在哈爾米亞匕首刺入郭睿胸口前,許嬌沉聲開口,“哈爾米亞!” 周遭都愣住。 許嬌喚的是哈爾米亞的名字,而不是單于! 郭睿死死看她,她瘋了嗎! 她會暴露的。 葡萄也心驚。 哈爾米亞倒是意外看她,目光中多了些探究和旁的意味,許嬌目光微凌,同早前比,多了些盛氣凌人,語氣中也不怎麼愉悅,“你明知就算你拆了他,他也什麼都不會告訴你,那單于是特意拆給我看的嗎?” 許嬌繼續看他,“我不喜歡看這些戲碼。” 忽得,哈爾米亞似是反應過來,笑道,“啊,忘了岑清大人是女子,見不得血腥!我不周全。” 言罷,扔了匕首。 葡萄舒了口氣。 郭睿看向她,又吐了口血水,血水沾在她裙擺上,觸目驚心的紅。 “一丘之貉,惺惺作態。”郭睿說完,背上又挨了幾腳,但也在她剛才開口護他之後,徹底和她劃清了界限。 許嬌不再看他,而是轉向哈爾米亞,“我有事同單于說。” 方才一幕過後,哈爾米亞明顯收斂了許多,“好,都下去。” 哈爾米亞言罷,親衛將郭睿拖了出去。 血跡染紅了帳中,許嬌收回目光。 大帳中只有葡萄跟了許嬌一道進去,葫蘆和其他暗衛都侯在大帳外,見大帳簾櫳撩起,郭睿被拖出,只剩了半口氣,所有人都心驚,卻都暗暗壓了下來,葫蘆默默記著人拖去了何處。 二月初的西關之外,天寒地凍,這麼重的傷,即便不再動刑拷打,三四天也會凍死。 葫蘆收回目光。 …… 大帳中,葡萄跟在許嬌身後。 許嬌是女子,眼下在軍中,葡萄跟著,旁人都在大帳外並無不妥當之處。 哈爾米亞看向葡萄,目光中有笑意,“我記得他,長高了。” 葡萄行西戎禮,“單于。” 哈爾米亞笑了笑,遂將目光放在許嬌身上,許嬌淡聲,“听說單于打了勝仗。” 哈爾米亞是梟雄,同樣喜歡吹捧,“你們漢人的話怎麼說?不值一提。” 許嬌輕笑,“恐怕還是要提一提的,之前,不是還吃了敗仗嗎?” 哈爾米亞不怒反笑,“美人你很清楚啊?” 許嬌不置可否,繼續道,“原本這一趟我不應當來的,南順同西戎打成什麼模樣,同蒼月都沒有關系。只是既然殿下願意同西戎交好,又正好我這一趟從西關往羌亞去,途徑此處,還是有必要提醒單于一聲,單于,是真的覺得這一仗打贏了嗎?” 許嬌尾音處略微收了收,故意頓了頓,又道,“還要繼續道?攻下西關城?” 許嬌點到為止,剩下的沉默。 哈爾米亞眉頭微攏,眉峰原本就很重,眼下,似藏了深邃,“岑清大人什麼意思?” 許嬌握拳輕咳一聲,平靜道,“單于,我方才要說的,都說完了,我只是順路提醒一聲罷了,我說的話不代表蒼月,蒼月也不會對次負責,只是善意提醒,單于在西關城內沒有細作嗎?還是城中的細作沒如實告訴單于旁的?那單于應當慎重考慮考慮,是不是要換細作了?” 哈爾米亞原本就多疑,許嬌這番話似什麼都說了,又似什麼都沒說。 哈爾米亞再次探究得看向許嬌,許嬌重新帶上羊皮手套,“還有一事想要勞煩單于。” “美人,你說。”哈爾米亞看了看她。 許嬌道,“殿下讓我去趟羌亞,原本是想借道西關至西戎,再從西戎到羌亞的,路上听聞西戎的軍隊都攻打西關了,旁的地方流匪不少,安全起見,不知單于能否讓人送我一程?” 許嬌問得隨意。 哈爾米亞還是頓了頓,而後應好,“好。” “多謝,單于。”許嬌輕聲。 “烏齊盧,替岑清大人尋處安靜地方。”哈爾米亞喚了聲,烏齊盧應聲。 等出了大帳,許嬌心中才似松了口氣。 哈爾米亞不似曹復水。曹復水是嚇唬人,但哈爾米亞是梟雄,真會動刀子殺人。今日見到郭睿模樣,還有哈爾米亞拔出匕首的時候,她不是故意閉眼楮,她是不敢看,怕露出端倪。 從至西戎軍營起,許嬌就一直驚醒,又高度緊張著。這一趟出來的暗衛不能太多,加一處就二三十人,真要有任何意外,他們連大營都走不出去。 等入了帳中,暗衛守在四周。 許嬌腳下一軟,在案幾一側落座,一連喝了好幾杯水壓驚。 “怎麼樣?”葫蘆擔心。 許嬌點頭,以最後哈爾米亞的態度,至少今日,明日,都不會有戰事。 葫蘆心中一塊沉石也落地。 葡萄低聲,“大人方才怎麼不直接說,西關有鶴城駐軍?” 許嬌應道,“我若直接說,他會起疑,我若什麼都不說,他會自己慢慢猜,他越猜忌得久,時間拖得越長,還不到要攤牌的時候。” 在許嬌的安排里,這是後來萬不得已的一步。 葡萄忽然想起什麼一般,朝葫蘆道,“方才見到郭大人了。” 葫蘆沉聲,“我看到了,郭睿大人情況不太好,要是就這麼拖著,不到三兩日會死,若要救人,我們這些不夠……” 葫蘆說完,葡萄的眼眶霎時紅了起來,像被今日見到的鮮血盡頭,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許嬌也深吸一口氣。 郭睿被擒,是事先怎麼都沒計量到的。 今日見到郭睿時,只剩一口氣。 要救郭睿哪里那麼容易,要保住他都不容易。 許嬌嘆氣,“郭睿的事我再想想。” 葡萄問道,“大人,哈爾米亞會懷疑大人嗎?” 許嬌近乎沒有遲疑,“會,一定會。” 葡萄愣住。 許嬌輕聲道,“他不懷疑反倒有問題,我們按計劃做事,提醒大家一聲,明日會有人來試探,別露出馬腳。” “是!”葫蘆和葡萄應聲。 葫蘆和葡萄退了出去,許嬌看著帳中的燈盞出神——要怎麼才能保得下郭睿性命? *** 主帳中,西戎各部落首領聚在一處。 “單于,今晚進攻倉恆嗎?我照來部落請命。”有人主動請纓。 也有旁的部落躍躍欲試,也有旁的部落默不作聲。 總歸,眾人面面相覷。 哈爾米亞在主位上,指尖來回輕握著,仿佛到最後一刻還在思緒,最後道,“先不,再等等。” “啊!不是說今晚嗎!” “就是啊,說了今晚進攻,大戰一場,殺南順一個措手不及,後日就殺入西關城!” 哈爾米亞看了看對方,冷靜道,“我說等等,不差這一兩日。” “為什麼?!”有部落首領不解。 哈爾米亞道,“把之前的細作消息再確認一遍,重新問清楚,我怕此事有蹊蹺,不急這一兩日,西關掀不起風浪。” 照來一族首領惱道,“有什麼蹊蹺,不打得好好得嗎?才出了一口惡氣!不乘勝追擊!” 哈爾米亞皺眉看他,“我們已經死傷不少人,明明可以少付出代價,為什麼不?早前誰非要帶著七千人走側翼?” 哈爾米亞說完,對方心虛,又有些不甘心,惱怒道,“單于,此時再翻舊賬做什麼?” 枯木一族首領道,“怎麼不該翻舊賬,要不是有人好大喜功,怎麼會搭進去這麼多人,又不只有你一個部落的將士,我們一族折損了多少你不清楚嗎!” “你!” 眼見著主帳中要吵開,哈爾米亞壓下,“各位叔伯不必爭吵,就這一兩日時間,容我想想。” 話音剛落普益部落首領輕哂,“說打的是你,說不打的也是你,有什麼好想的,就算南順不是故布疑陣,我們大軍壓境,直逼西關,哪來那麼多援軍。” 哈爾米亞沉聲,“我說,容我想一想。” 大帳中氣氛緊張,最後不歡而散,自從南順第一次偷襲開始,這樣的局面在主帳中就不少見,而且沖突越發明顯,尤其是繁伊一戰後,巨大的傷亡之下,讓各個部落瞬間撕破了臉,開始相互沖突。 今日這樣局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謀士留到最後,“普益部落越發不听令于單于了。” 哈爾米亞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那是他舅舅,但和他對峙沖突最多的也是他舅舅,“先留著他。” *** 營帳中,許嬌沒說,葫蘆撩起簾櫳入內,“小姐,西戎今日不出兵了,不打了。” 這句話一刻沒听到,許嬌一顆心便是懸著的。 葫蘆溫聲道,“說要休整兩日。” 她離開倉恆的時候是十六日,路上一日,今晚過了便是十四日,休整兩日就是十三日。 許嬌一聲長嘆,額頭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還剩十三日。 她早前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她是多希望一睜眼就是二月中…… 葫蘆看向許嬌,“小姐。” 許嬌回神,“怎麼了?” 葫蘆低頭道,“上次宮中生變,葫蘆沒留在小姐身邊,這次葫蘆一定守著小姐。” 他的臉隱在青面獠牙面具下,看不真切,許嬌輕聲道,“不會有事的,葫蘆。” *** 葡萄去了軍中尋吃的,葡萄善交際,大致意思,說他們家大人餓了,來尋些吃的。 對方明顯熱忱,也想從葡萄口中套話,“你們大人這一趟來做什麼的?” 能這麼問的,都不是哈爾米亞的人,葡萄伸手做一個噓聲姿勢,悄聲道,“還不都是特意來同你們單于說一聲,別輕舉妄動,西關那邊……” 言及此處,葡萄趕緊伸手捂嘴,好像意識到做錯話了一般,趕緊道,“我什麼都沒說。” 抓了吃的趕緊跑。 待得葡萄離開。 方才的人輾轉入了普益首領帳中,“首領,問過了,來得是蒼月使臣,早前單于單獨見過,听對方的意思,西關沒那麼簡單,別輕舉妄動。” 普益首領輕哂,“我看哈爾米亞是一早就知道西關有駐軍在,他要打下西關,是給他做大單于鋪路,我們是替他做嫁衣的,死多少人都得往上堆。他自然要供著蒼月,讓蒼月給他做底氣,如今蒼月都來提醒,他這是騎虎難下了。” “那要怎麼做?” 普益首領道,“等等看。” *** 晚些時候,葫蘆折回,夜色已經很深,許嬌還沒心思睡,一直在等葫蘆。 葡萄剛同她說起有人打听的事,許嬌知曉有人上鉤了,眼下葫蘆來,是說起郭睿的事,“還有一口氣在,怕是明日不好熬。” 許嬌面色蒼白。 *** 大帳中,謀士正好說起岑清來,“單于可有懷疑岑清?” 哈爾米亞端起酒杯,淡聲到,“有。” 放下酒杯,哈爾米亞看向謀士,“但是想不出她這麼做的目的,這麼做對蒼月沒有益處,除非,她不是蒼月人,是南順人,但分明不是……” 早前她身上就有蒼月的官印通牒,柏靳也讓她捎書信,不可能有假。 他是懷疑,但他也想不通其中緣由。 岑清身份特殊,他不想得罪蒼月。 謀士嘆道,“眼看西關就要拽在手中,若是因為岑清的一句話耽誤了,單于可會抱憾?” 他一句話點醒了哈爾米亞,眼下撤軍,功虧一簣。 謀士又道,“反正明日都在修正,等細作消息,不如,再探一探岑清和她身邊的侍衛?還是那句話,兩國交戰,她一個蒼月人怎麼能安穩走到這里?” 哈爾米亞皺眉,“不要弄巧成拙。” *** 翌日晨間,烏齊盧來請,“岑清大人,單于有請。” 許嬌叫不是去哈爾米亞大帳的路。 許嬌問道,“這是去哪?” 烏齊盧應道,“昨日岑大人不是見過一個南順將領嗎?” 許嬌知曉說的是郭睿,不由心頭一緊。 烏齊盧道,“大人不知道,這人跟不要命似的,殺了我們很多士兵,單于昨日瞧他的模樣快死了,說想趁死之前審一審……” 許嬌沒有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假期紅包,記得按爪,截止明天12:00會發,假期七天都有,但是12點截止,以為好發 ———— 對啦,相爺和抱抱龍寫多了,放個預收,可能會先開,還是東宮伴讀之間的事,但是反過來的,女扮男裝的天子和……,大家收藏下,不出意外,應該很快就開了。 ———— 柏翎貴為天子,一直清冷自持,心思皆在政事上,身邊只有一枚軟乎乎的小包子。 傳聞小太子還是天子在東宮時的舊人所生,只可惜了紅顏薄命,生下小太子就香消玉殞了去,天子自此斷了念想,一心守著小太子。 天子登基三年,南巡時遇譚王謀逆,亂軍之中,是定遠侯世子救駕。 隨行朝臣紛紛想起一樁狗血舊事來。 定遠侯世子少時還曾是東宮伴讀,同天子形影不離,原本,也應當是日後的天子近臣。 但坊間傳聞,說是有一年東宮生辰,定遠侯世子酒後僭越,踫了東宮心頭好…… 這就有些尷尬了。 更尷尬的是,小太子同定遠侯世子,還真有那麼些掛像…… *** 看著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太子,沈辭想起四年前的晚上,他酒後做過的混賬事。 事後酒醒,他沒見到柏翎的侍婢,但見柏翎黑著臉,一字一句同他說,孤不追究你做了什麼,是念在你們定遠侯府一門忠烈,但從今日起,給孤滾出東宮去…… 沈辭遠赴邊關的四年,想的是永不回京,他也沒臉見柏翎。但沒想到探望姑母的時候,遇到柏翎被困。護送天子和太子回京路上,沈辭輾轉反側,最後還是跪在天子跟前,“微臣有錯在先,但這段時日與太子相處,微臣斗膽,望陛下念及少時情誼和救駕有功,把兒子還給微臣。” 柏翎強忍著姨媽疼,煩躁道,給朕滾出去! *** 沈辭心里一直藏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起初先帝讓他做東宮伴讀,沈辭還有些發愁,東宮斯斯文文,太過秀氣,他才至東宮的時候,見太子被樹枝劃破了手指都會哭。 後來有一年,東宮生辰,他喝多了,酒後把柏翎的侍婢看成了柏翎,她迷迷糊糊喚了聲沈辭哥哥,他覺得夢多少有些荒誕,但雖然是夢,似乎也不停下來…… 96、第096章 怎麼辦?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6章怎麼辦? 許嬌入內, 才發現這處營帳其實是審訊用的。 郭睿半跪在其中,雙手被繩索吊住,整個人身體如同失去意識一般, 往前傾著,也低著頭, 根本沒力氣支撐住自己。 許嬌入內時, 哈爾米亞正好一馬鞭抽在郭睿身上。刺耳而尖銳的鞭聲, 夾雜著血肉模糊處忽然變得渾厚, 郭睿沉聲吃痛, 但除了悶哼,分毫發不出旁的聲音。 許嬌強忍著心里的怒意、惶恐和害怕,垂眸漠然。 哈爾米亞抽完這一鞭, 仿佛才發現許嬌入了營帳內,當即回頭看了她一眼, 再將手中的鞭子遞給了一側的親衛, 笑道, “我剛剛在想, 在繁伊時殺了我們這麼族人,我以為多厲害一個人, 結果這幅模樣。” 許嬌知曉剛才那一鞭子下去, 郭睿應當撐不住。 許嬌垂眸, “單于讓我來看這些做什麼?” 哈爾米亞看向一側的謀士,謀士也見許嬌並無異常,但被吊起來半跪在帳中的郭睿已經昏死過去。 哈爾米亞笑道, “方才不知道岑清大人來了,知道了,那一鞭就不抽了。” 許嬌昨日才說過不喜歡看血腥, 他自然不能當著許嬌的面繼續抽鞭子。只是郭睿已經昏死過去了,哈爾米亞看了看一側的近衛。 近衛會意上前,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將昏死中的郭睿澆醒。 荒漠之中,氣溫極低,一桶冷水潑下,無疑于雪上加霜。 郭睿醒了,發著抖,也劇烈咳嗽著。 許嬌沒有出聲。 哈爾米亞又吩咐了親衛一聲,親衛應是。 哈爾米亞好像才反應過來,剛才說了一句西戎話,許嬌並不能听懂,是不友善,遂又解釋了一遍,“我方才是說,讓他們看著,人昏過去,就澆桶冷水,讓他一直醒著,就這麼一直耗著,要麼開口,要麼慢慢死……” 許嬌看向過郭睿。 郭睿應當是連罵和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剩氣若游絲。 哈爾米亞心思沒放在郭睿上了,而是朝岑清問道,“岑清大人昨日是說,這一趟要去羌亞?” 許嬌也收回思緒,應了聲,“是。” 哈爾米亞生性多疑,一定會懷疑她。 今日會特意讓她來郭睿這里,就是為了看她的反應。 她只能視若無睹,而且,要和平日一樣,不能反常。 許嬌目光從郭睿身上移開,不帶任何同情,雜念和旁的情愫。 哈爾米亞看向謀士,確實,方才自許嬌入內,就沒任何不對…… 哈爾米亞繼續道,“西戎一族,部落繁多,眼下我抽掉了人手到西關這里,大漠廣闊,去羌亞的路上也確實怕有流寇,我會安排人送岑清大人安穩抵達羌亞。” 許嬌道謝,“勞煩單于。” 哈爾米亞看她,“不勞煩。” 只是話音剛落,哈爾米亞走近,臨到她跟前,一股強大的壓迫感襲來,許嬌沒有退後,而後抬眸看他。 哈爾米亞探究道,“只是我好奇,蒼月去羌亞明明有近路,為何岑清大人不從蒼月直接去羌亞,要繞道西關,走西戎去羌亞?是不是有些繞了?” 郭睿腦海中渾渾噩噩一片,卻也听到哈爾米亞這一句,知曉對方是在懷疑許嬌…… 郭睿攥緊掌心,但因為手被綁在繩索上,也動彈不了。 心中如臨深淵,又不敢抬頭看她。 哈爾米亞是在朝許嬌施壓,在巨大的壓力面前,有人會手足無措,原型頓顯,許嬌鎮定看他,淡然道,“我來西關自然是東宮有事,至于旁的,單于問多了恐怕不太好……” 言外之意,觸手太長了,管太多不是好事。 “也是,是我疏忽了。”哈爾米亞粉飾太平,但很快,目光里藏了懷疑和深邃,朝許嬌笑道,“但我實在好奇,南順和西戎正在交戰,岑清大人……嘖嘖,是怎麼能繞過西關重重守軍,到我西戎營中來的?” 遭了! 郭睿心中一驚,對方識破了,許嬌要出事…… 郭睿想掙扎起身,但是根本動彈不得,因為掙扎,繩索動了動,哈爾米亞目光看去,葡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也準備按在腰間,隨時準備拔出軟劍。 許嬌輕嗤。 她本就生得極美,美人輕嗤,旁人,便是郭睿都僵住。 許嬌美目笑道,“單于,我能安全出入單于這里,為何不能安全繞道南順軍中?我出入西戎有憑借,出入南順就無憑借?” 哈爾米亞愣住。 許嬌輕笑,“單于是不是太小看殿下了,同西戎比,南順才是蒼月的睦鄰,西戎不是。” 哈爾米亞臉色有些難看。 許嬌繼續道,“單于若是想多打探蒼月同南順的關系,殿下恐怕不樂意,單于你說是不是?” 許嬌言罷,哈爾米亞遂跟著笑起來。 身後的謀士也跟著賠笑。 許嬌不僅沒退,反而繼續上前,“單于,西戎要對南順西關做什麼,蒼月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于南順西關有什麼,蒼月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是嗎?” 許嬌話中有話,但這句“至于南順西關有什麼,蒼月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猶如箭矢正中箭靶,直擊哈爾米亞心底。 哈爾米亞罕見沉默。 郭睿亦听呆了去。 從早前覺得要出事,到眼下,只是幾句話的功夫,仿佛扭轉了乾坤,郭睿僵住。 許嬌繼續道,“既然蒼月不會管西戎和南順的事,那蒼月的事,單于是不是也不管為好?” 許嬌禮貌笑了笑。 哈爾米亞才又露出笑容,“岑清大人別介意,我不是這意思,只是覺得蹊蹺而已……” 許嬌慢慢取下手中的羊皮手套,口中依舊淡然自若,“我說了什麼,單于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去羌亞一路,我身邊有暗衛在,單于身邊的親衛送不送,我都能順利抵達,單于信嗎?” 許嬌說完,哈爾米亞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許嬌手套摘完,葡萄已經將手中的錦盒遞上。 許嬌一面接過錦盒,一面低頭道,“哈爾米亞,我和殿下都不喜歡旁人試探。” 許嬌說完,依次從錦盒中拿出各種珍奇異寶,譬如名貴寶石,夜明珠等等,哈爾米亞臉色更加難看。 許嬌看他,“這一趟只是借道而已,承蒙西戎一族各位部落首領的厚愛,這些東西,岑清受之有愧,還是統一還于單于手中,單于一並處置未好。至于羌亞一行,等後日風沙小些,我就走,單于不必派人送,我身邊的暗衛會安穩護送我抵達,至于今日之事……我也會如實告知殿下。” 許嬌言罷,葡萄上前,將錦盒放在營帳中的案幾上。 許嬌目光瞥過郭睿,又道,“還有,如果我是單于,我就不會殺他。” 哈爾米亞皺眉。 許嬌沉聲道,“一個活人,比一個死人用處大。” 許嬌說完,伸手行了西戎禮,而後喚了聲,“葡萄,走。” 葡萄連忙跟上。 走出大營很遠,見身後沒有人跟上來,葡萄低聲,“沒有人跟上。” 許嬌額頭都是冷汗。 方才,哈爾米亞是特意的,她也險些就被識破,幸好在來這里之前,都逐一想過,也同胡廣文逐一演練過…… 很險! 但凡露出一絲破綻,下場可想而知。 許嬌長長舒了口氣,也咬唇。 葡萄繼續道,“方才看郭睿大人模樣,撐不過兩日……要不要救?” 其實葡萄也不知道怎麼救,但總寄希望于許嬌。 許嬌再度沉聲,“我們若是救他,只會害死他。” 葡萄詫異。 許嬌叮囑道,“照我早前吩咐的去做,去!” 葡萄點頭。 *** 方才營帳中,許嬌撩起簾櫳徑直離開,哈爾米亞和謀士留在帳中,稍許木訥。 “怎麼看?”哈爾米亞問起。 謀士低聲,“不像。” 哈爾米亞方才在許嬌處吃癟,心里正有些不爽利,便道,“是不像,日後就不要多猜測了,得罪蒼月對我們沒好處。” 許嬌最後幾句話中的威脅意味還在,等她都出了營帳許久,哈爾米亞還皺著眉頭,臉色有些青,口中的西戎話飛快翻滾著,“這個女的不好惹,柏靳敢讓她一個人出入南順、西戎和羌亞,就知曉她有這個本事,也一定給足了她憑借,犯不上同她撕破臉。” 同她撕破臉,便等同于同柏靳撕破臉。 柏靳遠在蒼月,都是岑清說什麼便是什麼…… 言辭間,又有親衛入了帳中,“單于。” “說。”哈爾米亞臉色凝重。 親衛行禮,低頭道,“單于,都探過了,岑清大人周圍的暗衛確實都是蒼月口音,不是南順口音。” “繼續說。”哈爾米亞沉聲。 “也打听過了,對方很清楚蒼月國中的事,但是不怎麼清楚南順的事,應當不是南順國中的人,都是蒼月國中的人。” 哈爾米亞擺手,親衛退了出去。 謀士嘆道,“看來,真是我們多心了……” 哈爾米亞捏了捏手上的扳指,冷聲道,“最好是我多心了,如果不是,那岑清這個人,未免太厲害了些。一個女的,哪有那麼大的魄力!她敢只身一人來這里,一定是仗著背後有蒼月,惹她做什麼?” 謀士頷首。 哈爾米亞繼續道,“岑清才從西關出來,西關城中的情景她是最清楚的,她不說,就再讓人去探,再遲兩日無所謂,我們拿下西關是為了做跳板,讓其他部落看到,跟著我才能復興西戎,但若是南順在西關早有準備,我們折在這里,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得不償失。” 謀士應是。 而後,謀士又看向郭睿,“這人要怎麼辦?” 哈爾米亞眼中猙獰,“能怎麼辦,既然岑清都開口了,不留她些薄面,今日怎麼收場?她之前說會最後的一句,是給我台階下,我若不下,就是不給她顏面。” 謀士也反應過來。 哈爾米亞繼續道,“再留他兩日,兩日後,若是交戰,就將他首級尸首扔在南順駐軍面前,讓他們好好看看。” 哈爾米亞的心思並不在郭睿上,“再派探子去打探,不差這兩日,不要功虧一簣。” 哈爾米亞和謀士出了帳中,沒人再管郭睿。 郭睿渾身因為寒冷打著顫,也在高燒著,但指尖卻死死攥緊。 雖然後面哈爾米亞和謀士說的什麼他一句都听不懂,但他知曉許嬌剛才極其穩妥得撐過去了。 換了旁人,興許已經死在哈爾米亞手中。 但許嬌揣摩清楚了哈爾米亞的心思,也應得天衣無縫。 今日一過,就只剩十三日了。 郭睿心中莫名信任許嬌。 前所未有得寄希望于許嬌身上,在這里已經窮途末路的時候…… 她是許驕。 她真的做得到! 即便他等不到看到…… 郭睿輕笑,他追趕了她這麼久,最後還是趕不上,但所幸到了最後,他也不算丟人。黃沙埋骨,但西關還在,一城百姓安穩,那他也死得值得…… 郭睿想起了傅喬。 心里涌起一陣難過。 他還未同她說起過,他偷偷圖喜歡她…… 朱昀是謫仙一樣的人物,同他雲泥之別,傅喬嫁過朱昀,又怎麼喜歡他? 傅喬的身影漸漸在腦海中隱去,他只是遺憾,若是他還能活著回去,他一定告訴她,他偷偷喜歡她…… 他是真的喜歡她…… 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又是一桶冷水澆來。 郭睿再次在冰冷徹骨中凍醒,哆嗦顫抖著,目光看向親衛出入時,撩起的簾櫳縫隙。 既然生不如死,那就好好活下去,活著回到西關城…… *** 西戎軍營另一處大帳內,兩族部落首領在一處。 枯木部落首領道,“听說了嗎?蒼月那女的今晨單獨見了單于出來,一臉不悅模樣。” 普益部落首領道,“換作是我,我也不高興,人家提醒一聲西關有重兵,誰知哈爾米亞全然不听,反倒懷疑,還讓人試探她手下的暗衛,是我,我也這樣。” “西關真的有重兵嗎?” 早前還覺清晰的事,眼下又進入到了疑雲重重里,“看樣子應當是有啊,否則,蒼月好端端說起這些做什麼?而且,是私下說的,是不想捅破,影響到蒼月同南順的關系,處處都有分寸在。” “那哈爾米亞是明知如此,還拿我們部落的人賣命!用漢人的話說,西關就是一個雞肋,奪下西關,還有鶴城在,西關和鶴城隔了偌大一個荒漠,即便攻下西關,有鶴城在,南順也不是唾手可得之物。在哈爾米亞眼里,西關還沒那麼重要,他只是想借奪下西關,做給族人看,他不僅可以做單于,還可以做大單于,讓其他部落聞風歸順,得利益的是他,我們跟著打西關,能有多少好處?但死得最多的,不是我們這些部落的人嗎?” “是啊,若是這一仗消耗過度,等折回的時候,還要同其他部落廝殺搶奪,人都折在這里,不值當!只是都到了眼下這不,西關唾手可得,若是沒拿下,未免可惜了。西關究竟什麼模樣!” “早前細作不是說了嗎,西關有重兵出入,細作的話可信;蒼月那女的也隱晦提了,西關有重兵,撒謊對她有什麼好處?倒是哈爾米亞,明知這兩者的話如出一轍,還是打了倉恆,雖然勝了,但依我看,指不定西關城中還有什麼後手。哈爾米亞是想迎難而上,孤注一擲,他是太像做大單于了。” “若是如此!我們枯木一族不打了!要打他們自己打!” 普益部落首領道,“稍安勿躁,即便不打,我們也要有理由說得過去,還有一個知情的人。” “誰?” “記不記得被擒的那個南順將領?” “殺了我們不少族人,被擒的那個?” “是,他肯定知曉實情了。蒼月那女的油鹽不進,送去的東西,她都還給了哈爾米亞,但她下面的人貪財,也說漏了嘴。也是听她下面的人提起這個南順將領,我才越想越奇怪,哈爾米亞既然明知實情,還在藏著什麼?這其中肯定有古怪。只是如果你我二人要名正言順退兵,一個細作的話不夠,蒼月使臣又不會開口替你我說話,我們要退兵,這個人要留活口,但凡從他口中說出南順有重兵在,我們就有理由退兵。” “有理!” “但原本這人就要死了,哈爾米亞是想從他口中問出什麼來,但是沒問出來,很難說不會弄死他,你我得讓人盯緊了,別讓哈爾米亞將人滅口了。” *** “大人。”葡萄回來了帳中,“大人,話都傳出去了,特意說給普益部落的人听的,說郭睿大人應當清楚西關之事。” “好。”許嬌應聲。 她不能出名救郭睿,但是西戎其他部落可以。 正如胡廣文說的,這些部落的首領因為利益聚在一處,只要利益不均就會一哄而散,只要郭睿在他們眼中有價值,他們會更著急留下郭睿性命。 也只能西戎內部的人才保得住郭睿。 思緒間,葫蘆入了帳中,“小姐,哈爾米亞派人來試探過了,應當是懷疑過我們不是蒼月人,是南順人。” 葡萄心驚,“幸虧大人早前就想到了,提前讓大家準備了二十余日,爛熟于心,否則怕是要穿幫。” 葡萄心中還在感嘆。 許嬌抬眸看向葫蘆,“過關了嗎?” 葫蘆點頭。 許嬌低眉,“在西戎軍中一日,就一日都不是安穩的,告訴所有人一聲,不要松懈,繼續保持警惕。” 葫蘆應是。 又有暗衛入內,“大人,有枯木部落的人去郭睿大人處了。” 到此刻,許嬌自晨間那口哽在喉間的氣才似松了下來,那是郭睿的命暫時保住了…… 許嬌如釋重負,“好。” 葡萄也喜出望外,“大人,那後面要怎麼做?” 許嬌沉聲,“等。” 沒有旁的辦法,只有等…… 又熬過一日了,夜里一過就只剩了十二日,來西戎大營的每一日都如履薄冰,而且過得很慢。 十二日依然是個未知數…… “都回去休息吧,打起精神來,明日再說。”許嬌知曉即便闔眸睡不著,也要躺下養精蓄銳。 要有足夠的精神才能應當後面幾日,而且越往後會越難…… 這不是她一人的事。 事關整個西關的安危…… 許嬌又想起消息是年關前齊長平讓人傳回鶴城的,眼下已經二月初了,消息應當已經傳到宋卿源處,宋卿源應當已經知曉了,也擔心死了…… 許嬌心中感嘆。 她想他了,她也想平安回去見抱抱龍…… 宋卿源一定擔心得整晚合不上眼。 許嬌深吸一口氣,盡量不去想宋卿源。 今日在營中,算是同哈爾米亞一言不合,那哈爾米亞這兩日還會尋時間單獨見她,而且,應當就是這幾日,西戎軍中會內訌…… *** 翌日晨間,果真烏齊盧來請,“岑清大人,單于請大人一處說話。” 許嬌不意外。 出了營帳,披上厚厚的狐狸毛披風,外面還加了一層大氅,寒風才未將骨頭都吹透。 只是剛出營帳不遠,就有親衛慌忙朝烏齊盧跑來。 兩人的西戎話說得很快,反正許嬌听不懂,但見烏齊盧神色慌張朝她道,“抱歉大人,單于忽然有急事,還要勞煩大人回營帳中休息,單于會派人守著大人安全,大人暫時不要出營帳,也不要同守衛沖突。” 烏齊盧說完,帶著旁的親衛快步離開。 許嬌看向葫蘆,葫蘆會意。 許嬌折回帳中後,營帳外果真來了不少哈爾米亞的親衛守著,許嬌囑咐了暗衛不要沖突。 稍晚些,葫蘆折回,“打听過了,是西戎起了內訌。” “怎麼回事?”許嬌問。 葫蘆道,“是普益和枯木部落在朝哈爾米亞發難,還有其他部落響應,雙方在爭執,有劍拔弩張。” 所以方才烏齊盧很緊張,哈爾米亞也派了守衛來,是怕殃及到她這里…… 胡廣文同她說起的這幾個部落的關系中,普益和枯木是同哈爾米亞關系最不好的兩個部落,這兩個部落死傷不是最多的,但是一旦要打下一仗,那首當其沖輪到他們兩個部落的人。 這幾個部落心不齊,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 這場內訌不會這麼快結束…… 許嬌原本預計的不是這個時候,但因為這場內訌的緣故,剩余的時間從十二日到十日。 夜里,葡萄來說,“西戎內部的僵持結束了,還是哈爾米亞穩住了大局,但普益部落和枯木部落也沒出事,就是爭執了一場,雙方互不相讓,但是沒有人員傷亡。” 許嬌點頭,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好事是因為這一場內訌,直接過去了兩日;不算好事,是因為有這場內訌做緩沖,若是沒有特殊原因,西戎內部短時間內反而不會再起內訌…… 等于前置了一場沖突,但沖突也變小了。 “我知道了。”許嬌應聲。 今晚一過,又算一日過去,還剩九天。 九天了…… *** 翌日晨間,烏齊盧的身影再次出現,響應的,早前在許嬌營帳外的守衛也都撤了去。 許嬌也有幾日沒見哈爾米亞了,今日見哈爾米亞要摸清他後續的意圖。 葡萄提醒一聲,許嬌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去哈爾米亞大帳的路,而是去大營外的。 許嬌問起,烏齊盧應道,“單于說,今日同大人一道騎馬。” 騎馬? 許嬌娥眉微蹙,她是只會騎,也就是騎上去最多不掉下來的那種程度,所以只能葡萄替她牽馬。 哈爾米亞近旁倒是沒讓旁的親衛跟著。 “前幾日是我失言,蒼月的事,西戎不想插手,也不會插手,只是涉及西關,所以難免謹慎,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岑清大人海涵,別介意。”哈爾米亞原本前兩日就當尋她,但中途內訌,耽誤了十日。 許嬌笑道,“單于過慮了,上位者都有上位者的心思,不必解釋。” 哈爾米亞嘆道,“美人,你是聰明人,要麼怎麼東宮放心你一人來這些地方?” 許嬌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哈爾米亞又笑,“等再過兩日,我親自安排人送你去羌亞。” “多謝單于。”許嬌道謝。 哈爾米亞看了看她,又道,“西戎部落眾多,各個部落都有各個部落的心思,難免會有些小動作。” 許嬌會意,“單于不必擔心,殿下認的是單于。” 哈爾米亞笑開,“岑清,你果然是聰明人。” 許嬌還沒應聲,哈爾米亞又道,“其實,未必是兩三日。” 許嬌看他。 哈爾米亞嘆道,“這些部落的首領當中,有我舅舅,也有旁的叔伯,這些人倚老賣老慣了,正好,借南順的手除了。” 許嬌怔住。 哈爾米亞道,“既然南順有重兵在,那就讓他們再去攻打倉恆一次,若是能打下來,自然是好事;若是打不下來,遇到南順重兵,那就借機除掉這兩個部落的老家伙,更好。” 許嬌背後一僵,冷汗瞬間將後背浸濕。 哈爾米亞帶她出來騎馬,是因為這些話不能在大營中說,所以身旁旁的近衛也都避諱了去。 這場仗哈爾米亞是一定要打的,輸贏對他都有好處! 許嬌早前不曾料到這種轉折。 若是抱著這樣的目的,哈爾米亞一定會讓西戎軍隊死攻,倉恆只有不到六千人,西戎大軍壓境…… 許嬌臉色慘白,只是裹在裹巾里,看不清罷了。 許嬌罕見出神。 哈爾米亞看向她,會錯了意,“岑清,你不必擔心,我讓會人護著你安全,你屆時看戲就好。” 許嬌喉間輕咽,“好。” 哈爾米亞又道,“對了,前幾日倒是忘了問起,東宮近來可好?” “殿下很好。”許嬌應聲。 哈爾米亞笑道,“他實在謹慎,早前才讓人送過信給我,眼下又讓你來一趟。” 許嬌心底一驚,她不知道柏靳派人來過! 也不知道柏靳派人來哈爾米亞這里是何事! 若是哈爾米亞問起,她會露出馬腳…… 許嬌心底一慌,哈爾米亞果真問道,“我的建議,殿下考慮得如何了?” 許嬌手心都滲出層層冷汗,她根本不知道柏靳讓了誰來,和哈爾米亞談了什麼事! 許嬌心底已如熱鍋上的螞蟻,也火燒到了眉毛處,若不是早前哈爾米亞已經試探過她的態度,她都會認為哈爾米亞是猜出來了! 哈爾米亞目光朝她看來,她握住的韁繩全被掌心的冷汗浸透,孤注一擲,唇畔卻微微勾起,“上位者的心思,我哪猜得到?單于高看我了,單于心中不是已經有數了嗎?何必問我?” 哈爾米亞听完,朗聲笑開,“岑清,你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許嬌坐在馬車,腿都是軟的。 葡萄看向她,方才,他一手牽著韁繩,一手一直撫在腰間軟劍上,冷汗也浸濕了後背。 …… 許嬌不知是怎麼回的營帳中,方才險些就猜中紅線,屆時她和倉恆的幾千將士就將尸骨不存! 但哈爾米亞還是會攻打倉恆! 倉恆只有五六千人,倉恆一破,西戎勢如破竹,兩日不到,西關就會失手。 葡萄沉聲道,“大人,哈爾米亞一旦攻打倉恆,就會穿幫,大人,我們必須要走了!大人留在這里會有危險!” 眼下,若是大人執意要說去羌亞,是能脫身的! 但一旦開戰,再走就來不及! 這一場仗能拖到眼下,已經是盡力! 營帳中,許嬌騎虎難下,她是可以走,但這兩日一過就只剩六七日,就只差六七日,功虧一簣。 許嬌闔眸,滿眼都是在倉恆時,邊關將士的廝殺,一堆又一堆的傷員包扎不完,路過戰場時,血流成河的慘烈景象,都如夢魘般映在心底…… 她要走了,倉恆的五六千人怎麼辦,西關的人怎麼辦,郭睿怎麼辦? 她要怎麼辦? 許嬌指尖掐進肉中。 她還能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啊,想快點寫過去這一段 ———————— 還有假期紅包,記得按爪,今天也很早啊!是不是!! 97、第097章 宋卿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7章宋卿源…… 許嬌一直在想, 想了很多,又仿佛什麼都沒想出來。哈爾米亞出其不意的這一步讓她措手不及。 四更天都過了,轉眼離二月中旬只剩了八日。 許嬌在床榻上輾轉反側, 許是想了太多也想不到出路,又許是壓力逼得人一直高度緊張到喘不過氣來, 許嬌腦海中一直渾渾噩噩的。 渾渾噩噩里, 又始終覺得哪里不對, 似是漏了什麼一般? ……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 葫蘆入了帳中, 見許嬌還坐在案幾前出神,葫蘆輕喚一聲,“小姐……” 他以為許嬌一整晚沒睡。 許嬌抬眸看了看他, 仿佛在想什麼一般,沒有應聲。 葫蘆沉聲道, “小姐……” “等會兒。”許嬌打斷, 自方才起她就在案幾前想到些蛛絲馬跡, 葫蘆打斷, 她讓他先噤聲。 許嬌是近乎拂曉才闔眼。 闔眼不多會兒,忽然又醒了。 昨日一直在想對策, 反而頭暈腦脹毫無進展, 但在小寐一會兒後, 腦子放空,壓力也暫時放下,整個人卻似忽然緩過來了。 她是終于想起何處不對! 哈爾米亞想借倉恆駐軍的人除掉枯木和普益兩個部落, 但這是哈爾米亞的如意算盤。普益和枯木兩個部落原本就同哈爾米亞有矛盾,怎麼願意听哈爾米亞的話去送死? 邏輯不對! 葡萄說枯木和普益兩個部落早就讓人去看著郭睿了,是想保住郭睿的性命。想保住郭睿的性命, 就是不想出兵打倉恆。 而且,如果普益和枯木真想出兵攻打倉恆,就不會有前兩日的內訌了! 許嬌臉色越漸蒼白。 昨日哈爾米亞突然提起讓普益和枯木攻打倉恆的時候,她是措手不及,也愣住了,所以沒有想清楚其中不對的地方…… 眼下,許嬌才回過神來,要麼是前兩日內訌的時候,哈爾米亞和枯木、普益兩個部落達成了協議,兩個部落忽然願意一起去攻打倉恆了…… 這樣的可能性很小,若是都達成了協議,哈爾米亞也不會讓這兩個部落去送死。 那再一種可能性——就是哈爾米亞在試探她…… 許嬌的臉色從煞白,緩緩變得鐵青。 —— 前幾日倒是忘了問起,東宮近來可好? —— 他實在謹慎,早前才讓人送過信給我,眼下又讓你來一趟! —— 我的建議,殿下考慮得如何了? 許嬌額頭都有冷汗滲了出來。 哈爾米亞真要問,她到大營的第一日就問了…… 她昨日還真以為她蒙混過關了過去,但細下想,怎麼這麼湊巧,她來西戎營中之前,柏靳才有過書信給哈爾米亞…… 但要是壓根,柏靳就沒有書信給過哈爾米亞呢? 許嬌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如果哈爾米亞先用攻打倉恆試探她,再用柏靳試探她,那她已經露出馬腳了…… 許嬌指尖繼續不規則得輕敲桌面,眼眸在眼眶中轉著,思索著。 哈爾米亞早前已經明明沒有懷疑她了,從什麼時候又開始懷疑她的?還這麼篤定? 許嬌思緒著。 忽然,內訌? 許嬌恍然大悟,對,是內訌,普益和枯木忽然向哈爾米亞發難,哈爾米亞一定肯定會查原因。 無論什麼原因,但都是她來了大營之後的事,真要打听也不難。哈爾米亞本就多疑,應當也拿捏不準,所以昨日才會特意試探她。 其實,帶她出去騎馬,並不是不想讓其他部落的人知曉他們談了什麼,而是…… 許嬌指尖僵住,眼神也收緊——而是昨天哈爾米亞已經動了殺心,想借著騎馬讓她意外墜馬身亡,這樣就算柏靳真要追究都沒有理由…… 許嬌咬唇。 但哈爾米亞沒有殺她,因為早前他見她的時候,她確實是柏靳的人,所以哈爾米亞吃不準是她的緣由,還是柏靳的緣由。 眼下對哈爾米亞來說,最重要的是西關和內訌的事,他可以暫且將她放到一邊,秋後算賬也不遲,所以才對她說,等過兩日讓人送她去羌亞,其實是拖住她…… 那這個時候,她更不能說要先走了。 如果說了,便等于將這一層欲蓋彌彰都撕破了,逼得哈爾米亞提前對付她。 許嬌看向葫蘆,她一夜沒怎麼合眼,略帶沙啞的聲音道,“暫時走不了了,哈爾米亞應當懷疑我了。” 葫蘆駭然。 *** 大帳內,哈爾米亞同謀士一處。 “單于昨日試探過了嗎?”謀士問。 哈爾米亞捏著酒杯,沉聲道,“岑清是有問題。” 昨日西關的細作有一人到了營中,說好像見過岑清身邊的葡萄出入西關官邸,是取狐狸毛披風的。 葡萄生得眉清目秀,在西關這樣的地方很容易引人注目,他也正好見過岑清身上的狐狸毛披風…… 但岑清是柏靳的人,他早前也試探過了,所以他還是有幾分不信。 可此事不是小事。 岑清如果是南順的人,那她一定很在意倉恆,所以他昨日拿普益和枯木攻打倉恆試探岑清。 岑清的一慣清冷,在他說起的時候,明顯愣了稍許,而且目光中有惶恐之色,雖然很短,但只要留心就能捕捉到。 他再用柏靳的書信試探她。 她如果不知道柏靳送了信,大可以說不知道,但她明顯怕他知曉她不知道…… 柏靳根本沒有派人來過。 岑清有事情隱藏,才會心虛。 謀士驚訝,“那……這岑清是假的?” 哈爾米亞搖頭,“不是假的,我確認是她,但不知道出于什麼原因……” 謀士詫異,“單于沒殺她?” 哈爾米亞眼中忽得犀利一斂,“我昨日是想當場殺了她,但事後一想,還不知道她背後有什麼目的,與其如此,不如等西關之事結束後,好好拷問一翻。而且就算拷問不出來,這麼聰明的美人,就這麼殺了可惜了,不如先留著,日後用來一一籠絡其他部落?” 謀士隱晦笑了笑。 哈爾米亞繼續道,“把她留在軍中,事後推脫說她死在兩軍交戰,兵馬混亂時,柏靳能有什麼辦法?再說,她若‘死’了,從她嘴里套出些蒼月的秘密豈不是更好?” 謀士問道,“那要讓人看押起來嗎?” 哈爾米亞擺手,“不用,我還想看看她要做什麼,左右都在這軍營中,她能長出翅膀飛出去?讓人盯著。” 謀士應是,而後又問道,“那普益和枯木兩個部落……真要他們去打倉恆嗎?” 哈爾米亞笑了笑,“細作說城中每日來來往往都有鶴城駐軍,岑清也暗示西關有駐軍,我反倒覺得更有問題。我已經讓另外兩個部落偷襲倉恆去了,如果倉恆能打下來,就說明西關是個空殼子,普益和枯木看了,自然也老實了……” 謀士不解,“為什麼岑清暗示西關有駐軍,單于會覺得更有問題。” 哈爾米亞擰了擰大拇指上的扳指,沉聲道,“你好好想想,她來了軍營幾日?” 謀士錯愕,“七八日……” 哈爾米亞眸間都是陰冷,“七八日是什麼概念?對方如果沒有增援,剩下都是些老弱殘兵,興許連一萬人都不到,不用半日就能打下來。而我們有十幾萬大軍,足足七八日的時間,就算對方不是幾千人的空殼子,有五六萬人,這八日時間,西關也早就是囊中之物。她一個人拖延了五六萬駐軍都未必能拖延的時間,還讓普益和枯木跟著起內訌,你說她來做什麼的?” 謀士驚詫。 哈爾米亞攥緊掌心,“再拖,鶴城的增援就會到了。” *** 大帳中,葡萄回來,“大人,我們的人還是可以自由行動,沒有人攔著。” 葫蘆也看向許嬌,“小姐,會不會多慮了?” 許嬌沉思,低聲道,“不會,他是在試探,看我要做什麼。” 葡萄嘆道,“大人,那我們要做什麼?” 許嬌沉聲,“既然我們走不了,留在這里也是死,倉恆也守不住,我們只有賭一回,賭哈爾米亞猜不到……” 葡萄和葫蘆對視一眼,葡萄喉間重重咽了口口水。 “我來找機會。”許嬌垂眸。 只是許嬌言罷,又有暗衛撩起簾櫳入了帳中,慌張道,“大人,普益和枯木一族在主帳同哈爾米亞鬧起來了,鬧得很大,提了郭睿大人,雙方在主帳中動手了。” 許嬌看向葡萄和葫蘆,但很快烏齊木來了帳中,“大人,單于有請。” “我馬上來。”許嬌應聲。 等烏齊木出了帳中,許嬌才看向葡萄和葫蘆,“機會來了,但是只有一次。” 葫蘆和葡萄頷首。 *** 主帳之中,普益和枯木部落的首領都在同哈爾米亞爭執,“你明明知道西關有重兵在,你還拿我們族人去送死?” “西關的細作說鶴城已經到了;蒼月的使臣也已經暗示過你了;南順將領也已經招供了,倉恆有大量守軍在;哈爾米亞,你究竟安得什麼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嗎?”哈爾米亞笑了笑,“細作的話就一定可信嗎,就不可能是對方安排好讓你我看的?如果倉恆乃至西關都只是個空殼子,南順大費周折就是為了故布迷障,讓你我相信倉恆有大量駐軍,他的將領為什麼要招供有大量駐軍在?” 普益首領怒道,“漢人不都講虛虛實實!還有蒼月使臣!” 言及此處,烏齊木正好入內,“岑清大人到了。” 眾人紛紛將目光轉向剛入大營的岑清身上。 岑清身邊一直都有葡萄在,今日帳中氣氛劍拔弩張,岑清帶一個青面獠牙面具的暗衛入內不突兀。 許嬌瞥了一眼大帳中被人架著跪在一處的郭睿,很快收回目光。 郭睿方才就被人提出來,到主帳中見到西戎各個部落的首領與哈爾米亞,他們用西戎語激烈爭執著,甚至劍拔弩張,郭睿隱隱覺得哪里不對,但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見許嬌入了大營中。 郭睿心底隱約覺得要出什麼大事…… 眾人目光都落在許嬌身上。 郭睿余光看了看葫蘆和葡萄,見那張青面獠牙面具下的眼楮有些熟悉,許嬌身邊的葫蘆? 郭睿驚訝。 葫蘆朝他微微頷首。 郭睿忽然反應過來,難道……許嬌要在這里動手?! 郭睿心底砰砰跳著,仿佛下一刻就要躍出胸膛。 在滿是西戎首領的營帳中,就只有他們幾個人!! 郭睿忍不住輕輕顫了顫,但又強忍著不敢太過明顯。 大帳中,哈爾米亞用生疏的漢文,笑著朝許嬌問道,“倉恆和西關真有重兵嗎?美人,好好想清楚?” 郭睿看向許嬌,他整個人的臉色因為緊張而開始泛白。 許嬌腦海中飛速拿捏著,要讓哈爾米亞放松警惕,她一定要和前幾日保持一樣,哈爾米亞才不會疑心。 許嬌輕哂,“單于,我說了好幾次了,這是你們西戎和南順的事,蒼月什麼都不想摻和。” 大帳中,每個部落首領身邊都有精通漢文的人跟隨,許嬌說完,很快有人譯出。 許嬌繼續道,“我奉東宮之命去往羌亞,途徑西戎,單于這里在同西關開戰,我擔心路上有流寇,所以請單于安排人手送我一程……我就順便提醒了單于一聲,留意南順,實在不知道單于想借我的口說什麼?西戎同南順也好,還是你們西戎內部的事也好,我都沒有興趣。” 許嬌說完,普益部落和枯木部落的首領當即道,“哈爾米亞!” 岑清是蒼月的人,普益和枯木都不願意因為哈爾米亞的緣故同蒼月交惡。 哈爾米亞沒有搭理,而是從位置上起身。 許嬌是特意激哈爾米亞近前的…… 見他上前,葡萄和葫蘆都深吸一口氣。 眼見哈爾米亞一步一步走向許嬌,卻又驟然停留在離許嬌有段距離處,葡萄和葫蘆心底又沉了下去,還是太遠…… 眾人各懷心思的時候,哈爾米亞笑著開口,“岑清,你好像不知道,昨日西關的細作告訴我,曾看到你的人出入過西關官邸?” 哈爾米亞言罷,伸手指了指葡萄。 帳中紛紛嘩然。 葡萄本就緊張,忽然听到這一句,頓時僵住,臉色一白,有些慌亂。 哈爾米亞笑了笑,目光繼續看向許嬌。 許嬌心中飛快計量著,要逼哈爾米亞上前,就要下一劑猛藥…… 許嬌看了葡萄一眼,又轉頭看向哈爾米亞,面色如常,“細作是你的人,你想讓他們說什麼,他們就會說什麼,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要處心積慮針對我……” 許嬌頓了頓,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可是因為听到風聲,殿下覺得單于剛愎自用,未將蒼月和殿下放在眼中過……” 許嬌這句話一處,大帳中頓時嗅出了不同意味——蒼月原來不滿哈爾米亞。 哈爾米亞也特意想掩飾此事! 難怪! 哈爾米亞臉色果然一變,“岑清,你是不是打著柏靳的旗號做旁的事,審了就知道了。” 哈爾米亞憤怒上前幾步,但還是停下來。 許嬌一顆心懸在了嗓子眼兒,沒有退路了,許嬌繼續道,“不是你想讓普益和枯木兩個部落去攻打倉恆,借機除掉他們兩人嗎?” 話音一落,見哈爾米亞沒有反駁,大帳中所有人紛紛拔刀。 普益首領和枯木首領怒道,“哈爾米亞!你敢算計我們!” 哈爾米亞一伙的部落首領和侍衛也拔刀。 葫蘆也跟著拔刀。 現場氣氛頓時到了極端,葫蘆和葡萄對視一眼,眼下,他們雙方的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 等機會! 許嬌,郭睿,葡萄和葫蘆都屏住呼吸。 哈爾米亞應當也沒想到許嬌會來這麼一出,帶著壓迫感,一步一步離許嬌越來越近。 近了,再近一些…… 葡萄和葫蘆眼神都不敢移開,但最後哈爾米亞再次停下,郭睿閉目。 哈爾米亞笑道,“岑清,你知道我昨日為什麼沒殺你嗎?” 許嬌隱在袖間的指尖死死攥緊,反問道,“你要殺我?” 普益首領惱道,“哈爾米亞!你瘋了是不是!她是蒼月使臣!” 哈爾米亞吼道,“各位!倉恆是不是有重兵很快就會知道了,我昨夜已經派人攻打了倉恆!” 不僅帳中其他首領,許嬌,郭睿,葫蘆和葡萄都驚住! 昨夜派人攻打倉恆?! 哈爾米亞看向許嬌,猶如棒打落水狗一般的快.感。 哈爾米亞用西戎話道,“兩位叔伯,你們看看不就知道了,是我處心積慮,還是你們被人騙了,西關究竟有沒有重兵,很快就有結果了……” 看著許嬌臉上的僵住表情,哈爾米亞心中快.感更高,遂而繼續上前,“岑清,我等著,等我收拾完西關,會先讓人好好照顧你,再剝了你的皮……” 許嬌隱在袖間的掌心已經因為緊張,全是冷汗。 近了,就是現在! 許嬌閉眼,身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刀光一閃,葡萄手中的軟劍已經架在哈爾米亞的脖子上。 速度太快! 葡萄的打扮就是近侍,根本沒人見過葡萄腰間的軟劍! 許嬌腳下都是軟的,嘴唇也都煞白沒有血色。 方才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葡萄身上,見他劫持了哈爾米亞,都大驚失色。 半晌,才又反應過來,除了哈爾米亞,許嬌身邊另一個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暗衛,也趁著眾人看向哈爾米亞的時候,當場斬殺了普益首領身後的親衛,染血的刀夾在普益首領的脖子上。 這兩幕來得太快,快得根本讓人反應不過來。 普益部落首領和哈爾米亞都面如死灰。 “都別動,都別動!”有清醒的人出聲,整個帳中的氛圍緊張到了窒息的地步。 “你出不去的岑清!”哈爾米亞沉聲。 葫蘆開口,“葡萄!” 葡萄的刀鋒瞬間將他的脖子割出了一絲血跡,眾人才知曉他手中的武器有多鋒利…… 帳中再不敢隨意出聲。 許嬌鎮定道,“都听到了,你們單于想用什麼手段對付我,我要是留下才是自取其辱,今日之事蒼月都會記得,你們也都要與蒼月為敵嗎?” 被葫蘆劫持的普益首領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西戎話,有人顫聲譯道,“那你劫哈爾米亞就是,劫我做什麼?” 許嬌道,“你們各懷鬼胎,我無論劫持哪一邊,都有另一邊想趁機至對方于死地,我都會跟著送命,語氣如此,不如劫持兩個人,你們更應該放心,我誰都不會殺,因為我只想安穩離開。” 翻譯的西戎話說完,帳中面面相覷,她說的沒毛病。 葫蘆冷聲,“都讓開!” 許嬌手中不僅有哈爾米亞,還有普益首領,旁人只能讓開。 許嬌看向郭睿,“解開他,我們還要個南順的人質。” 葫蘆又看向一側的親衛,親衛看向普益,普益點頭,親衛上前,用刀砍掉郭睿身上的繩索。 郭睿還是沒什麼力氣,但勉強能走。 葫蘆架著普益首領在前,郭睿拿著刀劍同許嬌一處,葡萄和哈爾米亞在最後。 大帳外雖然滿滿都是西戎士兵,但也有二三十余個南順暗衛,不再是許嬌,郭睿,葫蘆和葡萄四人。 有人上前攙著郭睿,二三十余人也能相互簇擁著,離開營中。 郭睿從沒想過這一趟還能從鬼門關離開,也從未想過許嬌能撐到這種程度。 所有人陸續上馬。 許嬌騎不了快馬,葡萄騎馬帶著許嬌;郭睿也騎不了,由一側的暗衛帶著;剩下的暗衛里有人將普益首領和哈爾米亞都綁起來,搭在馬匹背上,分別由一人看著。 幾個暗衛在前方開路,其余人一道,還有幾個暗衛斷後。 西戎人不可能不管哈爾米亞兩人,便一直騎馬遠遠跟著。 許嬌的方向是往倉恆去的。 郭睿清楚,有哈爾米亞和普益首領做人質,即便倉恆破了,西關還有一線生機。若不是許嬌將兩個人都劫了,他們眼下的局面一定很被動。 郭睿看向許嬌,一面快速騎著馬,一面慶幸笑了笑,這人腦子究竟裝了什麼,怎麼會這麼穩妥? 許嬌才來不及看他。 她從來都沒騎過快馬,葡萄帶著她,她根本不敢睜眼,眼楮閉著,動都不敢動。 郭睿一直在笑,就許嬌這樣的,騎馬都會嚇得閉眼楮的,竟然…… 郭睿笑得咳嗽不停。 大漠荒原,好似沒有盡頭,到處都是風沙迷眼,但郭睿覺得從來沒有這麼暢快過。 馬蹄飛馳著,越漸逼近黃昏。 哈爾米亞一直沒有吭聲,余光遠遠瞥到身後的侍衛跟著,他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也知曉這樣的場合要怎麼才有機會逃脫。 西戎人驍勇善戰,而哈爾米亞是其中最厲害的幾個,馬背上只有一個暗衛看著他,這里的暗衛也總共只有二三十個…… 哈爾米亞一點點用手上扳指里隱藏的銳角慢慢劃開繩索,他目光也看向對面普益部落首領,對方也看到他,哈爾米亞朝他點頭,他也點頭。 在外族面前,他們都是一族。 哈爾米亞手上的繩索已經松開,但是還佯裝抓住。 在經過類似小段綠洲的時候,哈爾米亞忽然暴起,用腰腹力量躍身上馬,暗衛一驚,但哈爾米亞手中的扳指已經劃破暗衛的喉嚨,很快趴在馬背上,一手穩穩握住韁繩,一手用扳指隔斷腿上的繩索。 他的速度太快,旁的暗衛反應過來的時候,哈爾米亞已經騎馬撲向帶著普益首領的那個暗衛,直接將人撲倒,將普益從馬背上扯了下來。 西戎和巴爾都是在馬背上的民族,普益首領滾落下的時候避開了要害,哈爾米亞用扳指割斷繩索。 斷後的幾個暗衛很快和哈爾米亞遭遇,但頃刻間被哈爾米亞和普益首領兩人制服。 又有暗衛陸續停下,葫蘆大聲吼道,“走!” 身後有追兵!對方已經跑掉,他們抓不住! 停下來被西戎人抓住就是死! “走!”葫蘆大吼一聲。 許嬌心驚,哈爾米亞真的逃脫了,他們能從大營出來,是僥幸,是對方措手不及。但身後都是西戎追兵,他們本就人少,沒有勝算。 哈爾米亞活動活動筋骨,有人牽馬上來,哈爾米亞道,“舅舅你先回去!” 普益首領道,“我也要親手殺了她!” 哈爾米亞笑道,“那就一起!” …… “看清楚了嗎?”葫蘆問起的時候,葡萄額頭都是冷汗,最後的暗衛道,“至少兩三百人!” 兩三百人,郭睿咬牙! 葡萄又道,“有弓箭手!” 許嬌嘴唇都咬出了血色, 話音剛落,便有弓箭射來,更有強弩射中馬匹,有暗衛連人帶馬摔下。 箭矢如雨一般襲來。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身後的人越來越少。 不斷听到弓箭刺入骨肉的聲音,許嬌眼眶都是紅的。 葫蘆忽然道,“葡萄,你們先走!” “葫蘆哥!”葡萄驚住! “葡萄,你們幾個送小姐和郭睿大人先走,你們幾個和我一起留下,快,沒時間了!”葫蘆勒馬。 身後十余騎紛紛勒馬停下,葡萄渾身都在顫抖,還是沒有停下,一面哭著,一面繼續向前。 “葫蘆!”許嬌大喊,眼前已經全然濕潤看不後方。 —— 小姐。 —— 怎麼了? —— 上次宮中生變,葫蘆沒留在小姐身邊,這次葫蘆一定守著小姐。 許嬌泣不成聲,郭睿也眼底紅透。 黃昏過後,風沙越漸迷眼。 “起風沙了!”暗衛驚呼。 “離倉恆還有多遠?”郭睿問。 葡萄道,“至少兩個時辰!但是……我們可能迷路了!” 葫蘆他們十余個人根本抵擋不了兩個時辰,前面又有風沙在。 “進風沙!”郭睿咬牙。 葡萄點頭。 眼見那十余騎沖入風沙之中,葫蘆已經和周圍的暗衛一道殺紅了眼。 從十余人到十人,到幾人。 周圍的暗衛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但架不住對方人多,又都是哈爾米亞的親衛。哈爾米亞看著沖入風沙的許嬌,親自拔刀上前。 葫蘆身後並肩作戰的人越來越少,臨到最後只有三兩人,葫蘆轉身見哈爾米亞的刀向他劈來。 葫蘆肩膀上中了一刀,刀都再握不穩。 哈爾米亞上前又是一刀,但仿佛不想直接殺了他,這一刀砍在後背上,葫蘆趴下。 周圍的暗衛也都動彈不了。 眼看著哈爾米亞走向葫蘆,眾人都閉眼,但卻在哈爾米亞臨近時,葫蘆忽然起身將他按倒。 兩人肉搏在一處。 周圍的西戎人看得更興奮,葫蘆已經重傷,不可能肉搏得過哈爾米亞。 但不知葡萄哪里來得力氣,不僅同哈爾米亞廝殺到一處,又忽得從腿間拔出匕首,差一分就扎進哈爾米亞胸口。 哈爾米亞身後的侍衛一刀扔過來,葫蘆身側的暗衛上前擋了這一刀。 葫蘆和哈爾米亞都幸免于難。 但兩人已然分開。 哈爾米亞徹底惱火,握了刀上前,葫蘆掙扎著半跪著撐手起身。 他知道打不過哈爾米亞,但西戎一族,有決斗的驕傲。 哈爾米亞只要和他打上,除非他死。 只要他不死……哈爾米亞就不會追。 葫蘆咬緊牙關起身。 哈爾米亞揮刀上前,葫蘆拿起匕首抗住。 但匕首哪里抗得住哈爾米亞的力道,葫蘆被震開,但還是起身,鮮血順著後背,左肩下流。 哈爾米亞再度上前,葫蘆的手抖得連匕首都拿不穩。 哈爾米亞一刀揮上,葫蘆沒有移目,做好趁他砍中他的時候,將匕首扎進他腹中的準備,忽得,一道箭矢貼著哈爾米亞一側劃過。 葫蘆和剩余的暗衛愣住。 哈爾米亞、普益首領,還有旁的親衛都愣住,只听風沙掩隱處,隱約有馬蹄聲傳來。 馬蹄聲不多,哈爾米亞很容易听得出來,大約只有一百多騎,遠遠不及他們的數量。 哈爾米亞輕嗤,等著風沙掩隱中的人露面。 慢慢地,馬蹄聲向前,只見高大的棕馬上,皆是同葫蘆等人一模一樣的暗衛衣裳,還有青面獠牙面具。 葫蘆愣住,葫蘆身側的暗衛也愣住。 就連哈爾米亞也愣住。 但哈爾米亞眼中卻一點點收起了早前的猖狂,他認得對方。 但葫蘆不認得。 榆木騎馬走在最前,“單于和普益首領是以為蒼月好欺負嗎?” 榆木說完,身側的人朝空中放了一枚信號彈。 哈爾米亞眉頭皺緊,看了看那枚信號彈,又看了看榆木。 這里不會,也不應當有蒼月的軍隊…… 但是真的不會有嗎? 哈爾米亞生性多疑,就憑這一百多騎,榆木怎麼敢? 榆木繼續上前,“哈爾米亞,你帥軍出來攻打西關,就不怕羌亞趁機攻打你們王都嗎?” 哈爾米亞微訝,普益首領冷哼道,“羌亞怎麼會攻打王都?” 榆木看向他,冷聲道,“要試試嗎?” 普益首領剛要開口,哈爾米亞西戎話制止,“舅舅。” 普益首領不說話了。 哈爾米亞道,“榆木,你們蒼月出了叛徒。” 榆木看了眼他,“不牢單于費心。 榆木朝身邊的人道,“走!” 有人上前,扶起葫蘆和剩余幾人,先撤走。 榆木斷後。 哈爾米亞指尖關節攥得咯咯作響。 他有兩三百騎,對方只有一百多騎,對方跑不掉,但榆木剛才的信號彈,讓他摸不清蒼月有多少人。 而榆木也等到對方沒有上前,才快馬駛去。 普益部落首領上前,“單于?” 哈爾米亞道,“先取西關城,舅舅你在這里看著,等風沙散了,若是沒有蒼月其他救兵來,就一起抓起來。” “好。”普益首領應聲。 哈爾米亞朝身邊的侍衛道,“再調一千人來。” *** 風沙中,再走就會被風沙填埋。 葡萄等人尋到一處隱秘的綠洲石室躲避風沙,風沙這麼大,應當不會追來。 許嬌伸手環著膝蓋,埋首在膝蓋處。 十余個暗衛守在石室門口,葡萄和郭睿,還有許嬌在一處。 “許嬌……”郭睿不知道當說什麼,也見葡萄眼眶和鼻尖都是通紅的,郭睿沒有再說話,而是仰首靠在石壁上。 這一段時日的驚心動魄,仿佛在入夜的這一刻才從頭到尾在腦海中浮現。 從他被擒以為要死在西戎軍中,到看到許嬌時,到許嬌在西戎軍中想方設法拖延了一日又一日,到今日西戎內訌,許嬌劫持了哈爾米亞和普益首領逃出軍中,再到被對方追殺…… 這段時日的經歷,他早前在京中永遠也不會體會到…… 石室外黃沙漫天,隨時可能有西戎人追來,郭睿想起葫蘆最後的決絕,仿佛看到繁伊一戰,血流成河,到最後肉搏廝殺到一處的場景。 “許嬌……”良久,郭睿又開口。 許嬌緩緩抬頭看他。 郭睿看她哭紅雙眼,心底似針扎一般,“你已經做得比任何人都好,葫蘆他也在做他能做的……換作是我,我也會……” 許嬌鼻尖又紅了起來,羽睫也再次忍不住顫了顫。 葡萄正欲開口,卻忽然听到石室外馬蹄聲。 追來了! 葡萄拔出軟劍警戒著,郭睿也拄劍起身,護在許嬌身前。 但很快,葡萄見到入內的青面獠牙面具時,忽得朝榆木懷中撲去,“榆木大人!” 看到榆木,仿佛看到了救星! 榆木煩躁看他,“下去!” 葡萄哭得一臉花,但就是不放手。 在榆木不耐煩要踢他的時候,葡萄才松手。 郭睿看懵。 許嬌才見到有人扛了葫蘆入內。 “葫蘆!”許嬌上前,郭睿和葡萄都反應過來。 葫蘆已經失去知覺,一身衣裳被鮮血染濕。 榆木道,“先救人。” 榆木身後的暗衛上前,熟練撕開葫蘆身上的衣裳,清理傷口,上藥等等,葫蘆也會吃痛悶哼,但沒醒過來。 榆木看了看郭睿,“你也要。” 郭睿只得在角落躺好。 “你……怎麼在?”許嬌問起榆木。 榆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葡萄,“我月前正好從羌亞折回西戎,暗衛給了我葡萄的信,我就從西戎往這邊趕,今日才到。” 葡萄唏噓。 許嬌意外,“你什麼時候送得信。” 葡萄撓了撓頭,“就是剛出西關,大人您說要去軍中見哈爾米亞的時候,我覺得可能要出事。” 許嬌︰“……” 榆木冷聲中帶著罕見的錯愕,“你去軍中見哈爾米亞?” 許嬌︰“……” 葡萄︰“……” 兩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最後是葡萄簡要同榆木說起緣由。 榆木听完,一臉陰沉看她,“大人實乃當世奇才!” 葡萄都听得出諷刺。 許嬌臉色更不怎麼好看。 身後,還有郭睿上藥的鬼谷狼嚎聲。 葡萄感嘆道,“榆木大人你來了,我們終于有救了!” 榆木看他,“誰說的?” 葡萄︰“……” 許嬌︰“……” 葡萄一臉懵,“榆木大人出馬,還有搞不定的事情嗎……而且,你連葫蘆哥都從哈爾米亞手里救下來了……我們不是安全了嗎?” 許嬌也看向榆木。 榆木朝葡萄道,“你真以為全天下都是蒼月的暗衛!” 葡萄不吱聲了。 榆木淡聲道,“我放了一枚信號彈騙了哈爾米亞,他生性多疑,不確定蒼月有多少人,所以沒有追來。但等風沙結束,他還是會讓人追來,過兩個時辰,我們先上路,能跑多遠跑多遠,跑不了再詐他們一次。” 許嬌︰“……” 葡萄︰“……” 葡萄吞了口口水,“對方會不會不被詐了?今日詐了好多次了……” 榆木冷聲道,“那就等死。” 許嬌此時才道,“倉恆一破,西關也會破,我們往哪里去?” 榆木道,“多慮了,現在到處是風沙,我們死在風沙里的可能性更大。” 許嬌︰“……” 葡萄︰“……” 休息時間只有短暫的兩個時辰,蒼月的暗衛輪流值守。 許嬌一夜未睡,白日里又驚魂了一日,眼下實在扛不住,原本是靠在石壁上睡的,因為郭睿在一側,後來就變成靠在郭睿肩頭睡了。 郭睿整個人都僵住,表情很微妙,一面悄聲說著,喂喂喂,許嬌,我告訴你,你別對我有意思啊,我雖然也很有魅力,但是我喜歡傅喬…… 不對,傅喬不是你遺孀嗎? 不對,你還活著啊…… 不對,你是女的啊? 難道你喜歡傅喬?!傅喬也喜歡你?!! 那他和傅喬怎麼辦?! 他和許嬌同生共死過,許嬌還救過他,他……他怎麼能挖她的牆角…… 郭睿整個人都坐直了,全身僵住,也因為他僵住,許嬌的頭順勢滑了下來,他又趕緊伸手,怕她頭耷拉下來。 他們是情敵啊! 他為什麼還怕她沒地方靠著睡! 郭睿惱火。 *** 一側,葫蘆還沒醒,葡萄同榆木在一處。 葡萄將這一兩月的事悉數說與榆木听,尤其是出西關之後的事。 葡萄說完,朝榆木長嘆一口氣,“要是以前,我肯定不信,但是大人真的拖到了這個時候,還從軍中逃了出來,若不是哈爾米亞實在厲害,興許,還能將哈爾米亞擒到南順。” 榆木沒有出聲。 葡萄又道,“大人這次借蒼月的名義行事,殿下那里……” 榆木看他,“你覺得殿下會管這個嗎?” 也是,葡萄忽然反應過來。 榆木又道,“你方才如果沒有漏掉旁的,那許嬌在西戎軍中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留把柄,在南順的事情上,許嬌一個緊要的字都沒說,都是哈爾米亞猜的……至于最後,說殿下對個哈爾米亞不滿,是為了逃出去,哈爾米亞知曉如果許驕逃走,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才咽不下這口氣,非要殺了許嬌泄恨。” 葡萄驚呆。 榆木頓了頓,“但反過來想,他也一定會千方百計砍死我們。” 葡萄︰“……” *** 兩個時辰後,許嬌被葡萄叫醒,所有的暗衛已經整裝待發。 還是葡萄載著許嬌。 榆木道,“借著風沙,能往哪里逃,就往哪里逃,大家不用擠一起死。” 眾人︰“……” “出發!”榆木也上馬。 許嬌發現沒有昨天榆木說的一百多騎,頂多五六十騎,葡萄道,“榆木大人讓他們往四面八方跑了。反正如果對方人多,一百人和五十人也沒什麼區別,還不如分散對方注意力。” 許嬌會意。 葡萄載著許嬌在夜色中疾馳,還有一個時辰就拂曉了,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去哪里,興許拂曉過後更危險…… 郭睿已經可以自己騎馬,葫蘆還由人載著。 “許嬌,你同傅喬什麼關系!”郭睿忍不住問,因為如果不問,恐怕永遠也沒有機會問起。 許嬌, →_→ 葡萄頭疼。 許嬌雖然不知道郭睿那根神經抽了,還是應道,“閨蜜關系啊……” 忽得,郭睿整個人開始笑起來,沒有理由的笑起來。 葡萄悄聲道,“郭睿大人的腦子是不是被西戎人打壞了?以前不這樣的?” 許嬌也悄聲,“不是,他以前就不怎麼好用,中途好用了一陣子,可能眼下恢復了。” “難怪了。”葡萄話音剛落,“嗖”得一枚箭矢貼著葡萄的耳邊擦過,險些就射中他們兩人。 “是西戎追兵!”有暗衛大喊一聲。 還是找來了! 周遭頓時緊張起來。 周圍還有風沙在,所有人都裹著厚厚的裹巾,根本看不清楚,箭雨中不斷有人倒下,也有人射中了身後的西戎人。 榆木吼道,“都別停!” 所有人都不敢停下。 身後的馬蹄聲越漸靠近,身後的暗衛越來越少。 郭睿額頭都是冷汗,但似乎有榆木在,所有人都看向榆木,寄希望于他,也根本不想旁的。 忽然,榆木仿佛听到了什麼一般,勒緊韁繩停下,所有人都效仿。 “榆木大人!”葡萄驚慌。 榆木臉上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看不清神色,但是葡萄明顯覺得榆木有緊張,有詫異,也在飛快做判斷。 “追兵靠近了!”郭睿看了看身後,大喊一聲。 再不走,所有人都走不了。 葡萄緊張得汗水都順著臉頰落下,許嬌也看向身後,慢慢地,慢慢地,她看到了普益部落的首領騎馬握刀上前。 因為他們停下,對方也停下。 普益部落首領面容猙獰,領著身後的幾百余騎上前。 “榆木大人!”葡萄又顫顫喚了一聲。 但榆木卻是朝著眼前風沙方向握緊佩刀,因為雙方都停下,他反而能慢慢听出一絲一樣。 馬蹄聲……不是身後追兵的,而是前面…… 眾人仿佛也意識到什麼一般,面面相覷著,但很西戎人還沉浸在他們停下的狂喜中,沒反應過來。 榆木心中慢慢清晰,這陣風沙也不單是風沙,而是馬蹄刮起的風沙。 這麼大的風沙都迷眼了,要有多少行軍…… 無論是葡萄還是郭睿,還是旁的人,都不將目光放在身後的西戎人身上了,而是看著前方的風沙里。 有人來了。 很多人…… 但身後的西戎人仿佛不知道,那應該不是一伙兒的…… 許嬌腦海中飛速想著。 援軍?是援軍? 許嬌心中忽然迸出這樣的念想。 不是還有六七日嗎?但誰說得上呢? 如果前面也是西戎人,他們必死無疑,但前面若是援軍…… 郭睿也屏住呼吸,風沙中,最近的馬蹄聲逐漸停下。 榆木在隊伍最前面,應當是看到了,手中的刀劍慢慢扔下,也舉手示意,自己手中沒有武器。 身側的暗衛跟著效仿。 此時放下刀劍……葡萄想起他只有軟劍,沒有旁的…… 許嬌看到風沙慢慢散去,前面是排排騎兵,騎兵中有人舉著旗幟,旗幟上隱約是一個曹字。 曹? 曹復水? 許嬌怔住。 果真,風沙近乎消融殆盡時,有頭踫頭獅子狗騎著高大的駿馬,手中握著一人高的大刀上前。 許嬌從未覺得踫頭獅子狗這幾個字這麼親切過,親切得都要哭了…… 許嬌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听耳膜邊一陣標準的“獅子吼”,震得許嬌腦子里都暈暈乎乎的。曹復水已經騎馬握刀沖上前去,朝著對面的普益部落首領就是一斬。 許嬌剛回頭,郭睿連忙伸手擋著她眼楮,“許嬌別看!” 他特麼記得許嬌在東宮就怕到怕老鼠,還有這種場面的…… 周圍的馬蹄不斷上前沖向後方,廝殺聲涌起,勢如破竹,但是郭睿還是盡量伸手擋住,沒讓她看見。 “許嬌,我們死里逃生了。”郭睿如釋重負。 許嬌鼻尖和眼眶都兀得紅了,紅得都有些發酸發痛…… 這兩日太嚇人了…… 許嬌直接哭了出來,因為郭睿的手一直當著,她也沒看旁的地方,反正哭就是了的時候,忽得被人從身後抱下了馬。 許嬌一驚,但這個懷抱又實在太過熟悉,許驕慢慢轉眸時,眼淚鼻涕都哭成了一團,“宋……宋卿源……”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也看得出來,我為了把抱抱龍寫出場,我已經要吐血了,這章四更了,,,我多有信念才寫完,好了不寫了,一個字都不想寫了 今天還是假期,記得按爪,有紅包 98、第098章 晨曦微露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8章晨曦微露 宋卿源看著她, 眉間自早前起就一直皺著,仿佛方才確認是她才緩和稍許。但看她哭成這幅模樣,又再次攏緊了去。 大漠風沙, 廣袤無垠。 他抱著她, 她在哭,他她, 風沙將她發間吹起,輕撫在他臉頰, 任何一幀留下都是絕美的印跡與畫面…… “陸深。”他沉聲。 陸深牽了宋卿源的馬上前。 自東宮出來之後,許嬌已經很少見到宋卿源騎馬,朝中之事很忙, 宋卿源早前喜歡讀書騎射,在登基後,這些都變成奢侈…… 她更是很多年沒見過一身戎裝的抱抱龍,很早之前, 還是在東宮之時, 先帝喜歡的秋獵,那時的宋卿源就總是一身戎裝的少年, 還有一年先帝讓他隨瑞王征戰,上馬時, 他在馬背上看她, 溫聲同她道,“記得, 有事找大監。” 她頷首。 他策馬,身後跟著十余騎禁軍,也會在臨到街角處,回眸看她…… 眼下, 時空易轉。 早前的戎裝少年,眸間的陽光溫和而動容,如今已是挺拔的身軀,護她在懷間,沉穩深邃的目光里,藏了只有她才知曉的熾熱與愛慕…… 分明眼下的風沙不及早前啊。 也分明他都出現在風沙盡頭里,一雙臂膀溫和而有力的擁著她,但她的眼淚卻更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停不下來…… 還是當著他的面。 好像有些丟人…… 還好像,有些越演越烈的趨勢可怎麼辦? 她眼淚簌簌墜著,一聲不吭,就這麼看著他,仿佛粒粒珍珠都滾落進他心底,起了波瀾,亂了平靜,也落在心底深處佯裝的平靜湖面里,漾起道道波紋,似墜了珍珠的漩渦慢慢匯聚成一處,平靜下的暴風驟雨再藏不住…… 她听到他沉重的呼吸聲,看著稍許猩紅帶著血絲的眼底。 溫和有力的臂彎,抱她上了馬背。 宋卿源目光再看向榆木處。 榆木方才反應過來,從馬背上下來,朝他躬身拱手,“見過陛下。” 宋卿源對眼前這身蒼月的暗衛服再眼熟不過。 方才也見是他帶著眾人一道逃亡至此,宋卿源淡聲開口,“朕听說蒼月使臣不慎卷入西戎和南順交戰中,可有救到?” 許嬌眨了眨眼,詫異看他。 他都知道了…… 忽得,許嬌心底有一絲慌亂,遭了…… 應當要被罵了。 而一側,榆木是聰明人,宋卿源說完,榆木會意拱手,“多謝陛下關心,使臣已經救到,我等眼下正要離開西關,還往陛下放行。” “送他們出關。”宋卿源言罷,身後的軍隊中自覺留出一條道路來。 有禁軍護送離開。 “多謝陛下。”陛下拱手,而後再上馬,和余部一道從南順軍中穿行,目光瞥過許嬌和葡萄,算是道別。 周遭的黃沙漸漸隱去,但疾風依舊強勁,吹得衣衫呼呼作響。 周圍都是馬蹄前後挪動的聲音,還有旗幟在風沙中迎風招展的聲音。宋卿源的目光重新看向許嬌,“先回去。” 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啞,又帶了不容置喙。 他凝眸看她,低聲道,“朕晚些回來。” 千軍萬馬前,她頷首。 宋卿源目光看向葡萄,葡萄當會意,連忙上前牽馬。 軍中讓出一條更寬闊的道路,葡萄牽馬離開,身後跟著禁軍牽著載了葫蘆和其余傷員的馬,緊隨其後。 宋卿源沒有收回目光,一直看了許久,等馬背上的身影再次回頭望向他,見他挺拔秀頎的身姿在大漠的晨曦里,說不清的溫柔,沉穩又透著威嚴。 許嬌心中有溫暖,踏實,也有慶幸和忐忑…… 宋卿源緩緩轉眸,目光看向郭睿。 到此時,郭睿才反應過來,“陛……陛下……” 宋卿源身側又有禁軍牽馬上前。 這是匹戰馬。 郭睿錯愕。 宋卿源躍身上馬,深邃銳利的目光看向郭睿,沉聲道,“我听說了,沒給外祖母丟人,沒給早前的郭家丟人,沒給你自己丟人……” 忽得,郭睿怔住。 不知為何,心底深處似是醋了一團熾熱的火焰一般,而且火焰在心中燒得越來越旺。 大漠中,一騎急行而來,在大軍下躍身下馬,單手拄劍而跪,“陛下,倉恆的西戎軍隊,惠王已率部全殲,眼下已同趙將軍一道,追擊敵軍余部。” 宋卿源頷首。 听到倉恆西戎軍隊已經全殲,還有惠王率部追擊幾個字,郭睿在繁伊廝殺時沒有哭過,在西戎大營的絕望中沒有哭過,在昨日驚心動魄的逃亡和生死邊緣沒有哭過…… 反倒在當下,听到倉恆安穩,西關安穩後,郭睿眼中的眼淚忍不住稀里嘩啦往下落。但就是忍不住,半分都沒有一個率部在繁伊死搏,殲滅西戎幾千余人的將領模樣…… 宋卿源看向他,眉頭微攏,“還有力氣嗎?” 郭睿微訝。 看向天子時,莫名點頭。 其實分明都要散架了,听到這句話的時候,仿佛心底有什麼東西在隱隱作祟一般,熱血沸騰著。 “有力氣就跟著。”宋卿源接過一側禁軍遞來的馬鞭。 郭睿趕緊伸手擦干眼淚,其實鼻涕也有,都混成一團了。 曹復水才斬殺普益部落首領及余孽,大刀上都沾了血,騎馬折回,“陛下,末將願先行帥兵追擊西戎殘部,以告慰我南順所有血戰邊疆,黃沙埋骨的將士!” “末將願與曹將軍同行!” “末將也願與曹將軍同行!” “末將也願與曹將軍同行殺敵!” 看著眼前身身戎裝和道道慷慨激昂請命的身影,宋卿源朗聲,“準!” 郭睿方才從先前的思緒中回神,于千軍萬馬中,熱血沸騰著。 西關不會破,南順不可欺! 手持旗幟的身影,身騎高大駿馬,在黃沙中疾馳而去。曹復水率軍急行,大部隊押後。 郭睿騎馬跟在宋卿源身側,看浩蕩的隊伍行徑著,在大漠里掀起陣陣揚沙,整個人心中久久難以平靜。 轉眸看向天子時,其實見天子眼底布滿血絲,面容其實帶了疲憊,眉頭緊鎖著,“西戎軍中的事,知道的都說給朕听,一件都不要漏。” “是!”郭睿應聲。 馬蹄飛濺,郭睿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 原本這一趟我不該來,南順同西戎打成什麼模樣,同蒼月都沒有關系,既然殿下願意同西戎交好,我途徑此處,還是有必要提醒單于一聲,這一仗打贏了嗎?還要繼續嗎?還要攻下西關? —— 我來西關自然是東宮有事,至于旁的,單于問了恐怕也不好……我能安全出入單于這里,為何不能安全繞道南順軍中?我出入西戎有憑借,出入南順就無憑借?單產是不是太小看殿下了,同西戎相比,南順才是蒼月睦鄰,西戎不是…… —— 你們單于想用什麼手段對付我,我要是留下才是自取其辱,今日之事,蒼月都會記得……你們各懷鬼胎,我無論劫持哪一邊,都有另一邊想趁機致對方于死地,我都會跟著送命,與其如此,不如劫持兩個人,你們更應當放心,我誰都不殺,我只想安穩離開…… 宋卿源眼中黯沉跌至深淵深處。 她要小心謹慎成什麼模樣,才能在西戎軍中步步為營。 又被逼成了什麼模樣,才能費盡心思,在西戎軍中虛與委蛇。 她哪來的底氣!看似游刃有余,其實分明膽小到見到老鼠和刀劍都會打顫的性子…… 宋卿源眼底猩紅。 —— 我實在好奇,南順和西戎正在交戰,岑清大人是怎麼繞過西關重重守軍,到我西戎軍營中來的? —— 岑清,你好像不知道,昨日西關的細作告訴我,曾經看到你的人出入過西關官邸? —— 你知道我昨日為什麼沒殺你嗎? —— 等我收拾完西關,會先讓人好好“照顧”你,再剝了你的皮…… 宋卿源攥緊韁繩,指尖因為攥緊而“咯咯”作響著,語氣卻平靜而清冷,“還有嗎?” 郭睿搖頭,“沒有了。” 宋卿源握緊韁繩,一聲不吭打馬揚鞭而去。 郭睿微怔,既而有些懵,應當不是錯覺。 陛下動怒了…… *** 許嬌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 仿佛從月前出西關起,尤其是去西戎大營起,她近乎沒有一日睡安穩過。每次都是闔眸不久就會醒,神經一直高度緊張著,周遭的境況瞬息萬變,她也要隨時做判斷。 郭睿的生死,跟著她一道入西戎軍營的暗衛生死,倉恆幾千守軍將士的生死,還有身後西關百姓的生死,都系于她一人身上。 她不敢大意,也沒有底氣大意。 宋卿源身側的禁軍安穩將她送回西關,她在傅喬府中倒頭就睡。 岑女士,傅喬和小蠶豆早就離開西關去到鶴城了,眼下,抱抱龍來了西關,還有凶悍嚇人的蓬頭獅子狗。 看著浩浩蕩蕩的行軍隊伍,她仿佛心中那根緊繃了月余的弦忽然松懈了下來,大監來看了她幾次,都見她窩在被窩里沒有醒。 大監既慶幸又感慨,一面嘆著氣,一面搖了搖頭,真敢這麼義無反顧,直接就往西戎大營中去的人,別說女子,男子都找不出幾個…… 整整十余日啊! 在西關守軍毫無退路的這十余日里,整個西戎大營一絲動靜都沒有,倉恆的守軍終于在拂曉黎明,敵方大軍壓境時,盼到了鶴城馳援…… 這十余日于西關來說有多重要! 都壓在相爺肩上! 大監忍不住鼻尖一酸。 只有當初在西關城的人,才知曉西關曾在風雨飄搖中岌岌可危,又在邊關將士的奮勇廝殺和舍身取義中,避免了鐵騎□□,在黑風沙後重新迎來了塞外陽光…… 見到一道回來的葫蘆,還有僅剩的四五個重傷的暗衛,大監都不敢想象他們在西戎軍中,還有最後這一路的逃亡路上,究竟經歷了什麼驚心動魄。 但听完葡萄的描述,大監只覺一顆心都好幾次要躍出胸膛。 但所幸,到最後,平安回來了…… 陛下這一路近乎沒有合過眼往西關趕,也總算能安心。 “先讓許小姐多睡會兒,誰都別來擾了小姐休息。”大監囑咐一聲,苑中旁人都應是。 …… 日落日升,日升又日落。 許嬌仿佛真的睡了好長的一覺,醒來的時候,腦海中還有些渾渾噩噩,是典型睡久了之後才會有的短暫混沌和無力。 早前夜以繼日忙著朝中的事,偶爾扛不住了,接連睡上一兩日就是這幅模樣,許嬌再熟悉不過。 不同的是,這次醒來身上還一直酸痛著,是這一路快馬逃亡,身上留下的那股子像散架般的疼痛。 在當時的緊張氛圍下,後有追兵,前途未卜,周遭都是箭雨,連下一刻會不會死在大漠中都不知曉,更不會覺察旁的,耳邊只有馬蹄飛奔的聲音和蕭蕭風聲…… 但好像,都過去了。 抱抱龍來了西關,她回了西關城…… 許嬌伸手搭在額間,稍許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是不是在做夢? 京中到西關有多遠! 光是消息從西關傳回鶴城就要多少時候!還有黑風沙阻斷,宋卿源怎麼來得及從京中趕來? 許嬌越發有些恐懼眼下是在夢里,忽得緊張睜眼,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臉。 疼! 是真的…… 許嬌忽然徹底清醒了,也撐手從床榻上坐起,看著屋中的陳設。 她是回來了。 在西關城,傅喬府上。 她離開西關前就住這里,屋中的陳設她都認得,她不是做夢,是真的回來了。 許嬌如劫後余生般慶幸了片刻,膝蓋微微蜷起,指尖伸手發間輕輕揉了揉。 許嬌在床榻稍許坐了些時候,也略微出神了些時候。 終于回到西關城內的安穩踏實,讓早前在西戎軍營中的緊張忐忑好似前塵舊事一般遠去了…… 許嬌深吸一口氣,俯身穿鞋。 屋外有腳步聲傳來,應當是听到屋中有聲音過來看看。 “大監?”許嬌見是大監。 在關外晃了這麼久,見到大監,許嬌心中既親切又感慨。而大監見到她終于醒了,心中的一塊沉石也似乎終于落地了,感嘆,“相爺,您可算醒了!” 許嬌伸手用那枚木簪挽起頭發,“我睡了多久了?” 大監伸手比劃一個數字,“兩日,整整兩日。” 許嬌自己都嚇了一跳。 大監一面同她說話,一面喚了人打水給她沐浴洗漱,要些時候,大監怕她擔心,同她道,“岑夫人,和傅小姐,還有小小姐,老奴都親自送至鶴城了,相爺放心,夫人她們都好,路上沒有旁的風險。相爺前兩日回來,老奴就差人送消息去鶴城了,岑夫人很快就能收到,相爺寬心。” “多謝大監!”許嬌知曉大監是最穩妥的一個,托付大監幫忙的事總沒錯。 忽得,許嬌才又問起,“陛下呢?” 方才大監說她睡了兩日。 她分明是在關外見過抱抱龍了,一身戎裝的抱抱龍,她當時一直在哭,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他;他看她那幅眼淚鼻涕哭成一團的模樣,還不知道作何感想。 最重要的是,這麼短的時間,他怎麼能從京中趕到西關的?而且,鶴城的援軍應當也還要有六七日才能抵達西關才是…… 大監嘆道,“相爺,陛下還未回來呢。” 許嬌︰“……” 許嬌微訝,還沒回來? 大監湊近,低聲嘆道,“老奴看,陛下這回在氣頭上,沒個地兒將氣撒了,怕是不會回來的。” 許嬌︰“……” 許嬌忽然想起,那天在大漠里見到抱抱龍的時候,抱抱龍同她只說了兩句話,一句“先回去”,一句“朕晚些回來”,而且听抱抱龍同榆木說的話,分明是知曉她跑去西戎大營了…… 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許嬌微微咬唇,修長的羽睫輕輕眨了眨,好似在揣摩抱抱龍的心思。 大監一眼便看出,也低聲朝她道,“相爺,這回可真要悠著些!陛下這次是真惱了!早前陛下在京中听說西關出事,夜以繼日就往西關趕,鶴城消息送至京中走得是軍中信鴿,陛下一接到消息,就從京中出發。西關路遠,整整二十余日時間,相爺您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馬!隨行的暗衛都倒了好幾個,吃不消……陛下白日縱馬,夜里馬車疾馳,就這麼晝夜相繼,一路從京中出來,一刻都未停歇過,要不怎麼能趕在這個時候到西關?最後這幾日,從鶴城來西關的荒漠都沒有用駱駝,相爺見到陛下的時候,陛下已經三日三夜沒闔過眼了……” 大監說完,許嬌怔住。 眸間就似灌了鉛般的沉重與難受,她不過這幾日高度緊張著,沒怎麼睡,整個人都這幅模樣,宋卿源是怎麼夜以繼日接連跑了二十余日趕到西關的…… 許嬌眸間氤氳沾濕了羽睫,修長的羽睫連了霧氣,似是怎麼都收不住。 沒有大哭,沒有聲嘶力竭,就是安安靜靜地,這麼眼眶一茬紅潤接著一茬紅潤,然後鼻尖都是紅的,唇畔也輕輕顫著,仿佛已經在自制,卻只能自制住大起大伏的情緒,卻制不住心底如細水流長一般的情愫…… 他怎麼這麼…… 大監奈何嘆道,“相爺,昱王之亂後,陛下最怕的就是相爺再有旁的閃失。听說鶴城去西關的路上有黑風沙,接連十余二十日之間,所有西關到鶴城的消息都是中斷的,相爺不知道陛下那時有多怕!好容易到了鶴城,又听說相爺只身去了西戎軍營,陛下整個人的害怕,驚恐,憤怒都寫在臉上……” 許嬌想起前日見他時,他一身戎裝抱起她。 同她說話時,嗓音低沉而嘶啞,又帶了不容置喙。 眼底布滿血絲,眼角猩紅,眉間緊皺著,面上的溫和里藏了疲倦和怒意…… 宋卿源是真的被她嚇死,也真的被她氣死了…… 許嬌輕嘆一聲。 她去西關前,答應過宋卿源不惹事,不生事,注意安全,諸事都听大監的——最後好像所有答應得好好的,她一句都沒听他的…… 許嬌攥緊指尖,唏噓一聲。 宋卿源回來,她應當要挨罵了…… 想起她在蒼月的年關,宋卿源千里迢迢就為了來看她兩日,而後離京。 他連她一人在蒼月這麼安穩的地方,都不放心。 又驟然听到兩軍開戰,西關駐軍只剩了六千在倉恆,她跑去了西戎大營…… 許嬌忽得頭疼。 等宋卿源回來,她要是不趕緊主動認錯,宋卿源能惱死她…… 許嬌看向大監,“抱抱龍什麼時候回來啊?” 許嬌想,有曹復水這頭蓬頭獅子狗和鶴城駐軍在,抱抱龍肯定是安全的,他應當是去倉恆馳援了,然後應當會讓曹復水率軍同西戎對峙。 西戎這趟是遠征,西戎的核心在靠近羌亞的地方,他們是跋山涉水而來,鶴城駐軍隨時都有西關做補給,西戎撐不了多久應當就會退兵了,西關已經安穩了,只是看宋卿源是不是要曹復水狠狠打一打西戎…… 許嬌問完,大監的話倒是顛覆了她早先的想法。 大監是說,“陛下早前在途中就調動了別處駐軍來鶴城,眼下糧草隨行,都從鶴城開赴西關了,相爺,眼下的西關城遠不止鶴城的十余萬駐軍,要多得多……” 許嬌愣住。 大監繼續道,“西戎與南順幾十年沒打過仗了,陛下這次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許嬌也忽然反應過來,宋卿源眼下的重心在濱江八城和西南邊境處,這次如果不狠狠震懾西戎,西戎的僥幸死灰復燃,還想覬覦西關,那南順日後還要分出精力放在應對西戎上。 宋卿源這次是不會善罷甘休。 他會拿哈爾米亞開刀…… 而且,以宋卿源的性子,絕對不會只在西關迎戰西戎,恐怕,西戎後院還會起火…… 不過打仗是軍中的事,有曹復水在,宋卿源應當不會呆太久。 浴桶中水汽裊裊,許嬌洗去一身疲憊,而後仰首靠在浴桶邊緣,看著天花板出神。 晚些擦干頭發,也換了身衣裳去看葫蘆。 葡萄道,葫蘆才喝了藥歇下了。 許嬌遠遠看了眼,問了聲葡萄有沒有大礙。 葡萄說傷筋動骨一百日,軍醫說到處都是刀劍傷,怎麼也得養。見許嬌擔心了,葡萄又道,不過葫蘆哥底子好,軍醫說就是時日問題,沒傷到旁的。 許嬌才似放心了許多。 夜里的時候,齊長平來了府中,“相爺。” “長平!”許嬌記得上回同他道別,還是一臉凝重,因為她同胡廣文一道出西關,但齊長平要留下來運籌帷幄,做西關最後的防線。 那時西關岌岌可危,明日還是未知數,眾人都是臉色凝重,也生死未卜。 那時她同齊長平說要去西戎大營拖延時間的時候,齊長平面如死灰,眼下,他們都平安了,西關城也平安了。 齊長平罕見眼底微紅,“葡萄都同我說了……西戎大營中的險峻,步步驚心……” 許嬌微頓,避重就輕道,“葡萄的話,你要減去七分听,信三分就好。” 齊長平啼笑皆非。 但看向許嬌時,又深吸一口氣,“相爺平安就好。” 許嬌頷首,“是啊,吉人自有天相,早同你說了~” 齊長平笑開。 *** 西關城的幾日,許嬌每日去看看葫蘆,同葫蘆說說話,也听齊長平說起前線的事。 胡廣文沒提前從倉恆回來,應當是隨宋卿源一道去了前方。 她也听說宋卿源留下了郭睿。 許嬌想起郭睿當時在西戎大營里就剩了一口氣的模樣,眼下又跟著回去,是真不要命了…… 日子就在這樣半是安穩,半是等待中,從二月中旬到了三月初。 三月的西關也慢慢開始有了些許春意,雖然春意來得遲,但總歸會來。 白日里,許嬌見苑中的草木開始泛出嫩芽新綠,萬物都在緩緩復甦;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時,恍然覺得有人在身側躺下,伸手環在她腰間。 晨曦微露時,許嬌半醒。 睡眼惺忪里,見她靠在他懷里,呼吸抵在他喉間,相擁而眠。 他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狗驕︰來啊,猜豆子啊,生氣,沒生氣,生氣,沒生氣……哦豁…… —————— 記得按爪,假期紅包~去吃飯啦 99、第099章 生氣龍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099章生氣龍 那她昨晚真不是做夢, 宋卿源是半夜回的屋中。坐在床邊看了她些時候,而後才去了耳房洗漱,折回的時候, 伸手環著她腰間睡了。 他是天子, 有軍中簇擁,如今的西關危機已經解除, 他在夜里趕回西關,不是因為軍情情急, 只是因為他想早點回西關城見她的緣故…… 抱抱龍…… 頭頂處是他均勻的呼吸聲,她心底莫名微動。 大監說他早前從京中沒日沒夜得往西關趕,尤其是臨到西關這幾日, 他近乎都沒怎麼合過眼,就算後來這十余日不像早前那麼緊張,但在戰場上也不會輕松。 她不是許相了,朝中不會有人同她說起軍中之事, 但她在西關城中, 大監和齊長平都會主動同她說起前線的消息…… 西戎沒料到這次南順真有大軍壓境,一時措手不及, 連連敗退。 但宋卿源根本沒有收手,大軍一直追擊。戰場從原本的倉恆附近, 不斷往西邊延伸。 宋卿源這次仿佛是鐵了心思要給西戎重創。 許嬌昨日才听到的消息應當是幾日前從軍中傳來的, 哈爾米亞被擒,緊接著昨晚宋卿源就回來了…… 許嬌有些懵, 不知道這兩者這間是否有什麼關系? 還是……他特意是擒到哈爾米亞之後才回來的…… 許嬌忍不住咬唇。 只是忽然間,有人明明睡著了,卻仿佛夢到什麼一般,將她整個人環緊, 沉著喚了句揪心的‘阿驕’。 許嬌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被他攬緊貼在他懷中,她想抽身都很難,呼吸都有些緩不過來…… 但貼他越近,越能聞到他身上的那股熟悉的白玉蘭混著龍涎香的味道,忽然讓她心中安穩下來。 她很喜歡他身上的香氣,但怎麼調都調不出來,到後來日日都同他一處,才知曉香氣的特別既不是因為白玉蘭也不是因為龍涎香的比例,而是因為還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習慣的,是他身上的白玉蘭和龍涎香…… 許嬌眼下已經醒了,也睡不著,只是他抱得太緊,她只能貼在他脖頸和胸膛,連他的臉都看不到。 許嬌緩緩伸出狗爪子,也輕輕抱了抱他,還怕將他吵醒了。 他睡夢中喉間微微聳了聳,就在她臉頰一側。她臉色微微紅了紅,莫名地,稍稍仰首一些,唇畔吻了吻他喉結處。她心砰砰跳著,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但就似偷偷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一般,還有些好玩…… 許是暗暗地惡作劇心情起,許嬌覺得這麼偷偷摸摸追著親有些上癮是怎麼回事…… 最後,宋卿源終于慢慢睜眼。 他抱著某人,某人就听話得貼著自己,只是青絲墨發動不動就蹭上他的脖頸和下顎,還有他胸前敞懷的地方。 呼吸也在他頸邊…… 半晌,他終于反應過來,她在莫名其妙親他喉間,他喉間咽一咽,她就去親一親。 宋卿源︰“……” 也終于,玩夠了的某嬌忽然反應過來有人醒了,隨即身體一僵,他會不會覺得她有毛病。 許嬌沒有吭聲。 宋卿源也沒有說話。 許嬌忽然想起前幾天數豆子,怎麼數都是生氣,沒生氣,沒生氣,生氣,反正最後都是生氣了…… 眼下,他分明醒了。 只是醒了也不說話,也不松手。 許嬌只能先松手,而後慢慢往後挪,想看一看某人的臉,確認當下是陰晴不定還是風和日麗,最後,看是看到了…… 是她日思夜想的某只抱抱龍不假,但也是只不怎麼高興的生氣龍…… 她看他。 他也看到了她看他。 兩人都沒有說話。 許嬌粉飾太平得笑了笑,他看見了也沒出聲——絕對在生氣,但是,是那種氣憋在心底,還沒想好要怎麼說她,或許又舍不得說她,但是就是也不想同她說話的那種生氣…… 反正,大眼兒瞪小眼兒,他抱著她的手也一直沒松開過。 許嬌眼巴巴看他,心虛支吾道,“那個……我有听你的話,先回來,也有乖乖等你回來,沒有亂跑……” 宋卿源繼續看著她,還是沒有吭聲。 許嬌嘆道,“要不……你再睡會兒?” 但他在床榻外側,她在內側,她要想下床,要麼得他讓開,要麼,她自己從他身上翻過去。 讓他主動讓開是不大可能了,她只能從他身上過去。 許嬌試著撐手起身,他沒管她。 她心中唏噓,想從他身上過去的時候,被他一把拽了回來,俯身吻上她雙唇,也伸手扯下了床榻一側的錦帳。 她和宋卿源近親過無數次,也清楚床笫之事上他的脾氣。 他有溫柔,有不加克制,也有窩火不說話的時候。 譬如當下,他分明就是想她了,想到不行那種想,身體也是誠實的,但是整個人一直一聲不吭,到快至塵埃落定時,她忍不住伸手攬上他後頸,顫顫喚著他的名字。 他扣緊她雙手,看她臉頰兩側倏然浮上兩抹紅暈,一點點,一點點濃郁,直至稍許之後,他緩緩松開她手腕…… 她眸間秋水含韻,仿佛還未回過神來,又仿佛藏著說不盡的嬌柔,亦清喉婉轉喚他,“宋卿源……” “阿孝……” “抱抱龍……” 他怔了怔,似是有些要破防。 最後,她嬌嗔,“卿源~” 許嬌又道,“你不是說……要喚這個嗎?” 他眸間輕輕顫了顫,心底的火似是又只能憋了回去,沒辦法說她,最後只能低聲道,“特意的是不是?” 這就是氣還是氣,但是松口了。 許嬌再次伸手攀上他後頸,悄聲道,“宋卿源,你是不是都想死我了?” 宋卿源︰“……” 許嬌繼續道,“二十幾日就從京中到了鶴城,日夜不眠,真以為自己是抱抱龍,長翅膀那種……” 宋卿源沉聲道︰“你什麼時候讓我省心些,我就不用日夜不眠了。” 許嬌︰“……” 他吻了吻她嘴角,“你再睡會兒吧,我還有事。” 見他撐手起身,許嬌又借著攬著他後頸的力道,蹭上前,親了親他嘴角,然後又咬了咬他耳畔,貼著他耳畔道,“我想你,睡不著……” 他臉色兀得紅了,宋卿源喉間再次微微聳了聳。 他心里是有些氣她,但她總能吃定他,一旦她想要在某些事情上討好他,他半分招架的余地都沒有…… 她環住他後頸的手就是不松開。 他輕聲,“阿驕,別鬧,我真的有事。” 許嬌趁勢道,“你不生我氣了,我就不鬧了。” 他看著她。 那就是還有氣在。 許嬌委屈,“誰還在生我的氣,誰就是許小汪!” 宋卿源,“……” 要命的是,他腦海里還真的出現了一聲“汪”! 什麼洗腦的鬼東西! 宋卿源莫名惱火。 許嬌原本只是兩只胳膊攬著他後頸,眼下兩條腿也不老實夾上,“天子做了事情也要負責啊,我要沐浴。” 宋卿源︰“……” 他是拿她沒辦法,抱她去耳房時,早前的悶氣又只能咽回自己喉間。 浴桶里,她眼中清波流盼,青絲墨發堆在一側肩頭,露出另一側肩頭瑩白如玉的肌膚,他一眼看到自己剛才留下的臘梅痕跡,星星點點…… 他喉間輕輕咽了咽,早前消散下去的念頭,又再次竄了上來。 她靠上他肩頭,輕聲道,“我錯了,主動認錯了,生氣龍別生氣了,我哄你好不好?” 這句話他再熟悉不過,原本就有些急促的呼吸,忽得滯住。 她重新坐好,伸手放在頭頂兩側,作貓耳朵,“學許小貓認錯~學許小驕認錯~學岑小清認錯~” 宋卿源︰“……” 許嬌再次貼上他,鼻尖輕輕蹭了蹭他鼻尖,撒嬌道,“不生氣了,生氣龍,你方才不是都欺負過我了嗎?” 宋卿源眸間微微滯了滯,心底似是倏然漏了一拍,旁的念頭都拋在腦後,呼吸里的急促似是再不掩飾,拽了她到浴桶邊再欺負一次。 “方才叫我什麼?”他一面欺負她,一面咬她耳朵。 耳房中都是嘩嘩水聲,還有水花拍擊浴桶邊緣的聲音,她的聲音隱在水聲里,綺麗而婉轉,“卿源……” 其實也不止卿源,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叫過了。 …… 事後,他抱她出浴桶,在小榻上替她擦頭。 她是覺得有人雖然還沒有完全消氣,但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陛下。”大監來了屋外,“趙將軍已經來了好些時候了,還要等嗎?” 許嬌眨了眨眼楮,臉色忽得紅了。 原來他剛才說的有事,是真的有事…… 許驕尷尬看他,他也正好看她。 許嬌當即彎眸笑了笑,宋卿源朝大監應道,“讓他等等,朕馬上到。” 大監應聲離了屋中。 宋卿源這才伸手去取了一側的衣裳,一面更衣,一面朝她道,“我同趙恩科有西關軍情要商議,要晚些才回來。” 他轉身,許嬌光腳踩上他腳上的赤舄,替他翻了翻衣領,而後看著他笑了笑,沒說旁的,親了親他唇畔。 宋卿源愣了愣,她才放下腳尖,他又伸手攬起她,俯身重重嘬了嘬她雙唇,才出了屋中。 …… 宋卿源一走,許嬌才長舒一口氣。 從來都是,他生氣歸生氣,只要她哄,他就開心…… 她眼下還渾身都似散了架一般,他原本就能折騰,今日還在生悶氣,她不被他拆了都算好了。 還得再繼續哄一哄才能好。 他是天子,除了她,誰還會哄他~ 他這一段時間一定是心底擔心受怕極了,所以心里有氣。 不哄不會好。 許嬌笑了笑。 許嬌伸手取了一側的衣裳,在西關這一段時日,她也習慣了西關女子的服飾,兼有南順和西戎兩種風格融匯的衣裳,入鄉隨俗。 銅鏡前,許嬌忽然看到頸邊那一排狗啃的痕跡,有些愣住,也忽然想起今天兩人親近的時候,他一直沒說話,啃她的時候卻沒少。 許嬌只能換了件高領的衣裳。 眼下都春日了,這里又不是北關,她穿這麼厚的高領衣裳簡直欲蓋彌彰,但她沒有旁的薄的高領衣裳了。 許嬌有些懊惱,誰想到宋卿源回西關的第一日,許嬌同葡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西關城內的成衣鋪做衣裳…… 西關城大約是十日前恢復了正常,鋪子里眼下的活兒也不多,許嬌多付了些銀子,掌櫃加急做了會送至府上。 臨到出店鋪的時候,許嬌駐足。 掌櫃道,“姑娘好眼力,這匹布的料子輕薄柔軟。” 許嬌忽然想到什麼一般,眨了眨眼。 …… 等從店鋪中出來,葡萄嘆道,“小姐,好端端的買匹布做什麼?” 他實在想不到她會買布,而且,還非要自己抱著那匹布,鬼鬼祟祟,也不讓他幫忙。 他問起,許嬌就道,“做手工啊~還有,問這麼多做什麼!” 葡萄嘴角抽了抽,又是語氣壓制。 葡萄無語。 許嬌又忽然駐足,葡萄險些撞上,順著她目光看去,見是間餅鋪。 許嬌溫聲道,“抱抱龍喜歡千層酥~” 葡萄“嘖嘖”嘆了兩聲。 *** 等回了府中,大監上前,“相爺,胡公子來了。” 許嬌才想起宋卿源是昨夜連夜趕路回來的,那趙恩科和胡廣文應當是今晨出發的,所以要遲半日抵達西關城。 趙恩科有軍情,先來尋了抱抱龍,胡文廣應當是剛剛過來的。 許嬌去了苑中,胡廣文正好在苑中暖亭中歇下,許嬌上前時,大監正好讓人奉了茶水來。 許嬌上前,親切道,“哥!” 胡廣文也溫和笑了笑。 上次分別還是在倉恆的時候,她去西戎大營,胡廣文留在倉恆軍中,西關局勢還不明朗。 眼下,兩人已經坐在暖亭中,一道安穩飲茶。 許嬌感嘆,“幸虧去見哈爾米亞前,听你說起了西戎幾個部落的事,否則這次也不安穩回來。” 許嬌說完,又反應過來,“郭睿沒同你們一道回來?” 胡廣文笑道,“他同曹將軍一處,在清理西戎殘兵,怕是再要半個多月才能折回,我同趙將軍一道,隨陛下先回了。” 許嬌驚訝,“他還有力氣追擊西戎殘兵?” 胡廣文笑,“大部分時候都在看熱鬧。” 許嬌忍不住笑了起來。 胡廣文也笑了起來。 眼下兩人再說話,就要比在倉恆的時候說話輕松多了,那時候西關前途未卜,所有人生死未卜,但現在,諸事都塵埃落定了。 許嬌捧著茶杯看他,“哥,你在倉恆還好嗎?” 他畢竟行動不便,倉恆當時的情況又這麼險峻,必定不會一帆風順。 胡廣文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溫聲道,“托趙將軍照顧,一切都好。” 許嬌看了看他,知曉即便不好,他也不會說。 許嬌瞥到他手背上的刀傷,沒有在多問了。 胡廣文放下茶杯,繼續道,“西戎大營的事,我听郭睿說起了,阿嬌,陛下這回心里是真的有氣了。” 許嬌心中唏噓,是有氣,他今日都拆了她兩回了…… 許嬌臉色微紅,沒有應聲。 胡廣文又忽然道,“陛下殺了哈爾米亞。” 許嬌愣住。 宋卿源殺了哈爾米亞? 許嬌想起昨日西關這里才得了消息,說擒了哈爾米亞,昨夜宋卿源就回了西關城,眼下,胡廣文又說宋卿源殺了哈爾米亞…… 許嬌忽然覺得宋卿源原本就是沖哈爾米亞去的…… 一旦哈爾米亞身死,追擊西戎殘部的事,宋卿源就交給了曹復水,自己先折回西關城了。 許嬌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想起當時在大漠中遇到時,他分明說的是她先回去,他晚些回來,後來應當是同郭睿一處,同郭睿說起了什麼,就直接沖著哈爾米亞去了。 許嬌想起哈爾米亞那句“要剝了她的皮”…… 許嬌忽然想明白宋卿源為什麼才回西關城了。 許嬌思緒間,胡廣文又道,“陛下說哈爾米亞是梟雄,放回去終有一日還會威脅到西關。” 許嬌心想,還會威脅到她…… 耳旁,胡廣文的聲音繼續道,“陛下遠遠看了哈爾米亞一眼,哈爾米亞說西戎的規矩,他可以朝陛下發起決斗,如果他應了,就讓他陛下放了他。陛下遠遠“嗯”了一聲,說了一句這里是南順,然後直接讓人殺哈爾米亞。” 呃,許嬌心中想,這是宋卿源慣來的作風…… 胡廣文繼續道,“這次西戎受了重創,哈爾米亞一死,樹倒猢猻散,陛下出發前又遣人送信給了羌亞,說他要御駕親征重兵討伐西戎,讓羌亞隨意。如果不出意外,羌亞一定會出兵攻打西戎王都,這樣一來,應當很長一段時間西戎都要沉寂,西關安穩了。” 是啊,西關安穩了,好不容易。 許嬌垂眸。 胡廣文又道,“去西戎大營的,自始至終都是岑清,同你沒有關系,此事,你做得滴水不漏,也沒有人會懷疑到許嬌頭上。阿嬌,你做到了,守住了西關城……” 胡廣文目光里都是贊許和暖意。 許嬌唏噓,又問道,“可是,明明還有六七日的,怎麼會提早了這麼多?” 有黑風沙在,消息滯後,從鶴城方向來的守軍不應當這麼快。 胡廣文笑道,“北關和西關很像,荒漠,綠洲,黑風沙,曹將軍鎮守北關多年,軍中的經驗是別處換不來的。鶴城駐軍的統帥若不是曹將軍,而是換了任何一個人,恐怕都不能提前六七日到西關。曹將軍一听說西關出事,第一時間就讓駐軍分批西進,與黑風沙角力,搶出了六七日的時間。若不是曹將軍,倉恆恐怕救不下來。” 許嬌心中莫名後怕,又莫名慶幸。 幸好是曹復水。 胡廣文又道,“曹將軍鎮守北關多年,西戎遠不及巴爾,這次西戎來犯,曹將軍是將這十余年來同巴爾一處憋得氣都放在了西戎身上……” 許嬌倒是沒想過這一條。 “陛下這趟應該還會在西關多留十余日,等西戎殘部之事解決,曹將軍和郭睿回了西關城,行了封賞,應當就要啟程回京了。” 許嬌忽然問道,“哥,你這趟會同陛下一道回京嗎?” 她知曉宋卿源一直很想胡廣文回去。 胡廣文笑道,“會。” 許嬌驚喜。 胡廣文看向她,再度溫聲道,“你同陛下大婚,我當然要在。” 許嬌︰“……” 許嬌臉紅,什麼大婚啊,她怎麼不知道…… *** 晚些時候,大監入了廳中,“陛下,許小姐來了。” 宋卿源意外。 宋卿源在傅府這里,所以趙恩科和齊長平都遷就來了傅府。 宋卿源告訴過許嬌他和趙恩科會商議西關軍情,他不知道她來廳中做什麼? 宋卿源頷首,大監領了許嬌入內。 齊長平自是不說了,這月余在西關的患難與共,趙恩科同許嬌也熟絡了,兩人都朝許嬌拱手問候。 許嬌頷首致意。 宋卿源看了看她,仿佛晨間的親近還在,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如水的笑意,平淡而溫和,目光又落在她這一身衣裳的高領處,似是忽然意會了什麼。 恰好她朝他走來,目光看向她,清喉婉轉,“方才出門了一趟,見到有做千層酥的,想起大監說陛下喜歡,就捎帶了一些回來。” 大監低眉笑了笑,陛下是喜歡千層酥,但不是他說的。 許嬌是特意的,要哄他嘛~ 當然好好哄~ 沒人在的時候,要哄;當著旁人的面,更也要哄~這樣有人才舒坦…… 他看了她一眼,她輕聲道,“那我先走了。” 他輕“嗯”了一聲,沒有說旁的。 傲嬌! 許嬌心想,傲嬌就傲嬌。 許嬌轉身,宋卿源看向她,縴腰窄窄,溫婉動人…… 他想起她做貓耳朵的時候, 他隨手拿了一片千層酥,分明心情很好。 千層酥很脆,他想起她今日在他耳邊喚了聲“宋郎”,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然後咬到了舌頭。 *** 回屋的時候,見她在內屋的案幾前看書。 見他撩起簾櫳入內,她抬眸看他,“你回來了?” 宋卿源莫名覺得眼下像極了早前在鹿鳴巷的時候,他最珍貴,最溫暖,也最懷念的時候…… 恍若隔世,又後怕至此。 他心底微沉,踱步上前,認真朝她道,“許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趕不到西關?” 作者有話要說︰來晚啦,今天家里有事更新遲啦~麼麼噠 還要繼續哄一哄 —————— 記得按爪,假期紅包好像沒有幾天了 100、第100章 哄好了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0章哄好了~ “你知不知道, 我有多怕見不到你!” 像上次一樣…… 無能為力,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你二十多日就從京中到鶴城……就不怕自己猝死了?”她口中輕嘆,指尖輕撫上他鬢間, 仿佛還能從他眸間看到壓抑, 恐懼與後怕。 他喉間略帶嘶啞,“等我好容易到了鶴城, 大監說你去了西戎。” 在二十余日高度緊張和壓抑之後,他是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西戎大營是什麼地方,哈爾米亞是什麼人,他想過每一種可能都讓他承受不起。而他趕到西關的時候, 她已經去了大營十日…… 這十日,他沒有一日睡過安穩覺。 這十日,與他而言,是第二個昱王之亂…… 許嬌指尖輕輕顫了顫, 在他鬢間微微蜷了蜷。 他凝眸看她, “許嬌,你想過我嗎?” 溫和如玉的聲音里帶了難以言喻的沉重和窒息。 他是氣了很久, 是因為怕她再出事。 昱王之亂後,他如驚弓之鳥, 失而復得後, 他又縱容她到極致,縱容到她想留在蒼月兩年, 他就讓她留蒼月,她想只身去西戎大營,就不計後果去了西戎。 他置氣,是因為每次有事, 他要麼遠在天邊的時候,要麼無能為力。 他置氣,是因為她明明知曉他會擔心成什麼模樣,也知曉他會難受至極,但她還是要去。 他置氣,是因為他拿她沒辦法,她又回回注意都正…… 他眼底猩紅漸漸泛起,許嬌心底似打翻了五味雜瓶一樣,復雜又難過,她上前,將頭靠在他肩膀上,輕聲道,“抱抱龍,當時西關危險……” 他沉聲,“那你自己不危險嗎?” 許嬌︰“……” 他繼續道,“大監的性子不會不提醒你,你听了嗎?” 她靠在他肩頭嘆道,“不是說了,要和你一起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當時就有數以萬計的百姓在西關城內,如果我能救下這些人的,無論我在不在朝中,是不是許驕,這些不應當都是我該做的嗎?” 他語氣更沉,“若是我同曹復水來遲,不止這幾萬條性命,你也會搭在里面。梁城之亂的時候,我同你說了什麼,你都忘了是嗎?” 她微怔。 —— 你知曉去梁城有多危險嗎? —— 沈凌去了回不來,還有第二個沈凌,第三個沈凌,你要是回不來,你讓朕掀了梁城嗎? —— 還是找第二個許驕? 他目光微斂。 世上從來沒有第二個許驕,只有一個,他還險些丟了……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道,“你不留在西關,不去西戎大營,鶴城一樣會千里馳援,但是許嬌,如果你落在哈爾米亞手里,他知曉你是誰,他用你換鶴城,我換不換?換,山河拱手送人,不換……” 他斂了聲音,良久,才又沉聲道,“你明明知道我怕你出事,為什麼還要如此?” 許嬌微怔,一瞬間,心底如綴了一塊石頭般,沉甸甸得壓在心口。 …… 許嬌去耳房洗漱,宋卿源在案幾前看折子。 這些折子都是大監這兩日送來的。 宋卿源和宋昭來了西關,樓明亮和魏帆在濱江八城,京中留了沈凌和羅友晨代為照看朝政,沈凌是相輔,朝中瑣事到沈凌和羅友晨這里就可解決。 西關有戰事,能送到這里來給他過目的奏折,都是沈凌和羅友晨解決不了的,又亟待解決的事情。 他一直在追擊哈爾米亞親率的西戎余部,所以攢了很久,眼下才有時間翻閱。 方才同許嬌說完話,他一直出神了許久。 听耳房中的水聲,想起他在蒼月柳城見到她時,他整個人僵住,如劫後余生;也想起在西關外的荒漠,他見她眼淚鼻涕哭成一團,他心中的慶幸,並著護短和惱怒。 他是可不必親自去追哈爾米亞,但听了郭睿那句讓人照顧她,剝了她的皮,心中的怒意並著早前昱王之亂時的憤懣和壓抑瞬間佔據了心底,他連重話都舍不得說她,只能將怒意發泄在哈爾米亞身上。 胡廣文提醒他,留著哈爾米亞用處更大。 但他說哈爾米亞是梟雄。 其實,他是心底的怒意無處發泄了去。 …… 宋卿源收回思緒,耳房中的水聲先前就沒有了。 她一直沒出來。 她應當在收拾和擦敢頭發,他低頭看了看折子,有些看不進去。 她膽子太大,主意太正,他這次如果不多“氣”她些時候,她轉眼就忘了,日後還會如此…… 他只能‘氣’她,至少,要‘氣’夠給她看。 但‘氣’她也並非全然沒有好處,譬如,她會絞盡腦汁哄他,什麼樣的哄都有…… 宋卿源臉色微紅,他其實受用。 同她分開這一長段時間,他很想她,這次回京路上,大婚就要提上日程了…… 宋卿源嘴角微微揚了揚。 他同她,終于要成親了…… *** 宋卿源看了稍許的折子,見許嬌還未從耳房出來。 “阿嬌?”他喚了聲,起初他也想應當是隔得遠,她沒听到,他再喚一聲,許嬌果真應聲,“快了~” 他放下心來,繼續低頭看著折子。 忽得,宋卿源目光在折子上凝住,想起他方才的話是不是說重了,她避著他,要不怎麼在里面呆那麼久…… 宋卿源放下折子。 耳房門口,宋卿源撩起簾櫳,許嬌也正好伸手撩起簾櫳出來,兩人剛好踫在一處,眸間都有些意外。 她臉頰兩側稍許緋紅,眸間也似秋水瀲灩,身上和發間都有沐浴過後的皂角清香,頭發是擦得差不多干了,但也未全干,還有水滴順著沒被木簪綰起的青絲,滑落在修頸和身前……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衣裳處,全然愣住,緊接著,面紅耳赤至耳根子後,心跳聲也不受控制得跳著,是少見得在她面前失態…… 許嬌赤著腳上前,向晌午時在耳房一樣,一點點踩在他腳背上。 似是怕摔倒,伸手攥緊他手臂上的衣襟,仰著頭,一點點親他唇角,“還生我氣嗎,嗯?” 她聲音溫柔婉轉里帶著嬌嗔,只是他似是仍在錯愕中和沖擊中,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又再親了親他,從他腳背上下來,輕聲道,“那我去睡了,陛下什麼時候不生我氣了,我再同陛下一處……” 許是沐浴過後的青絲太過柔順,早前分明用木簪綰好,眼下又垂了幾縷下來,她抬手取下木簪,因為要用手重新將頭發綰起,所以只能將木簪咬在貝齒間。 修長的羽睫如蝶翼一般輕攏著,唇若蔻丹,發髻旁的雙臂卻若凝脂白玉。 她本就生得好看,一顰一笑都有明媚風骨,即便只是輕輕咬住木簪,騰出雙手綰發這樣的動作,在眼下都透著動人心魄。 強烈的沖擊下,他的目光根本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 她從他腳上退後的一刻,他心底說不清的失落,但又在她取下木簪咬住的一刻,他心底的念頭昭然若揭,喉間也微微聳了聳,有些口干舌燥。 他知曉她是故意的。 但她轉身的時候,他下意識伸手握住她手腕,怦然心動。 他不知道她腦子里哪來的這些……奇奇怪怪,又致命的念頭,她轉眸,似是詫異看他,他沉著嗓子道,“去哪?” 只是問完,又再度臉紅。 她方才剛說完,她去睡了…… 他垂眸,想著不去看她,許是會好些,他從未見她穿這樣的衣裳,她是特意的,但也只會穿給他一人看。 許嬌輕聲道,“我去睡了,本來想等你的,你還在生氣,等你不生氣的……” 她說完,湊上前,踮腳親了親他臉頰,“晚安,抱抱龍~” 他最後一分端地也不自持了,又低沉又輕柔的聲音道,“我沒生氣了……” 他伸手撫上她腰間,比肚兜更短的絲綢近似裹胸,又不似裹胸束緊,更顯玲瓏韻致下,露出縴腰窄窄,小腹平坦,紗織的半身裹裙系在一側,透著說不清的蠱惑。 他伸手撫上柔軟的絲綢,听她輕聲道,“我沒听清。” 他抬眸看著她,知曉她故意,也知曉他毫無招架余地,沉聲道,“不生氣了。” 他漸漸沉溺的目光里,她重新踩上他腳背,雙手攬上他後頸,踮起腳尖吻他唇間,他闔眸吻她,身前的衣服緩緩摩挲作響,他伸手俯身她後背,若暖玉無暇。 他抱她起身,她溫柔看他,“過了今晚,不準生氣了。” “好。”他虔誠看她。 他抱著她,兩人在屏風後擁吻。 她的羽睫修長,輕輕顫著,似振翅高飛的蝴蝶,穿過暴風驟雨,又穿過空谷晨曦,雨後沾濕過蝶翼,也會在溫和暖意里升華。 有歡喜燦若朝陽,也有失落悵然若失。四季交替里,有一輪輪如意花開,如意花落。 他握緊她的雙手,同她十指相扣。 …… 從夜幕至拂曉,從雲端至眼前。好長一段時日以來的擔心,惶恐,重負,都在這一刻通通放下。 他慣來經不起她挑逗,尤其是她特意的時候,他喜歡她,骨子里的喜歡,更喜歡她為了討好他,不遺余力…… 他抱她去耳房的時候,她眸間氤氳,顫顫道,不做了…… 他從身後抱緊她,她臉色再次紅透,我錯了,宋卿源,你還是生我的氣好…… 嗯,那你繼續哄。 *** 大監沒讓旁人在苑中,畢竟小別勝新婚,陛下又年輕…… 大監打發了旁人離開,自己也離得遠遠的。 是真折騰了一晚上。 晨間的時候,旁的內侍問大監要不要去伺候,大監近前,很快又折回,皺著眉頭道,都去歇著。 …… 都晌午過後了,宋卿源才出了屋中。 已經換了旁的內侍官輪值,見到天子露面,遠遠迎了上來。 宋卿源一本正經道,“在苑中布飯,再讓人把廣文接過來。” 內侍官應是。 宋卿源在苑中暖亭落座,很快,內侍官傳膳。 晚些,許嬌從屋中出來,才有內侍官入了屋中收拾。 許嬌臉紅。 屋中造得不成樣子,所以有人才在苑中暖亭用飯,早飯午飯一道用了。 宋卿源給她夾菜,許嬌不怎麼敢看他。 她昨晚是太高看自己了,他還是生氣更好…… 但方才臨出屋更衣的時候,也不知他有意無意,她見銅鏡里,她鎖骨以上都是好好的,不像早前不穿高領衣裳都遮不住。 眼下,是不用穿高領的衣裳了,但衣裳下,她沒一處是能看的。 他看她,她目光正好同他遇上,她竟然害羞低頭。 每次都是她先挑起,然後丟盔棄甲,昨晚丟得尤其大,丟到…… 許嬌嗆住。 他溫和道,“慢些,沒和你搶。” 她頷首。 幸好同宋卿源一道吃飯的時候,基本都不用說話,否則這尷尬還不知道要怎麼去的好。 只是臨末,他忽然笑了笑,她抬眸看他。 他一面低頭夾菜,一面低聲笑道,“你多看些亂七八糟的書,好像也沒什麼壞處。” 許嬌︰“……” 許嬌險些噎住。 用完午飯,內侍官收撿碗筷,又有人呈了一本冊子至宋卿源手中。 宋卿源遞給許嬌,“看看。” 許嬌接過,好奇打開冊子,才見冊子里是幾處日子,寫著宜做什麼,不宜做什麼。 見許嬌會意,宋卿源溫聲道,“讓禮部測算的大婚吉日。” 許嬌昨日就听胡廣文說起了,他今日就和她提起…… 宋卿源起身至她身後,一手撐在她左側,一面俯身,臉頰貼著她臉頰,同她道,“我讓禮部挑了十個日子,你先看看喜歡的,等這幾日過了,宋昭他們回來,我們去鶴城見娘,讓娘最後從你喜歡的里面挑一個定下來。” 看著最近的一個日子是六月,最遲的一個日子也就十月,許嬌腹誹,“我沒又沒說要嫁你。” 他好似看穿,笑道,“既然你沒意見,我定六月了。” 許嬌︰“……” 他唇畔都是得逞笑意。 許嬌支吾道,“從西關回去就差不多六月了,會不會太急了……我是說,禮部怕是來不及準備……” 他應道,“我年前就讓禮部再準備了,不回來不及。” 許嬌︰“……” 苑中無人,他吻了吻她耳後,曖昧道,“你我日日都在一處,越早大婚越好。” 她詫異轉眸,但很快,許嬌就反應過來。 她嘆道,“我又沒說要嫁你……” 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腰,“你試試。” 言辭間,又有內侍官入內,“陛下,胡公子來了。” 胡廣文?許嬌莞爾,就想同他一道去。 宋卿源笑了笑,壓著她沒讓她從凳子上起身,許嬌詢問般看他。 他握拳輕咳一聲,笑道,“阿嬌,你隔一會兒再去。” “為什麼?”她不解。 他吻了吻她側頰,輕聲道,“听話,自己去照照鏡子。” 言罷,宋卿源先去了前院,許嬌回了屋中,內侍官已經將昨晚的狼藉都收拾好。 銅鏡前,許嬌先前出來得急也沒怎麼仔細看,當下,才見臉色緋紅,頭發也半干,就算是頸間的肌膚也透著紅潤,自己都未覺察…… 他方才都看在眼里…… 她想起是晌午前的時候。 *** 前院暖亭中,胡廣文見他心情很好,眉間都掛著笑意。早前追擊西戎殘部,他的神色都未曾輕松過。 胡廣文問起,“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他輕“嗯”一聲,端起茶杯笑了笑,輕抿一口。 胡廣文一語中的,“不是說,要同許驕置氣嗎?” 宋卿源道,“為難她做什麼?算了。” 早前是他自己說,要氣她幾日,眼下自己打自己的臉也不疼的。 胡廣文笑了笑,沒有戳穿。 宋卿源道,“同朕去西關城中逛逛吧。” 胡廣文應好。 早前一次來西關倉促,並未像眼下一樣閑適。 陸深推著輪椅,宋卿源同胡廣文閑談,有說西關的,有說朝政之事的,有說濱江八城,也有說西南駐軍,還有許嬌…… 他兩人在東宮時就要好,而後胡廣文來了鶴城,宋卿源還是習慣同他商議大事,也習慣了同他說起許嬌,兩人是朋友,又勝過朋友,不是君臣,勝似君臣。 晌午過後,一直到黃昏。 似是說了許多話,仿佛回到了早前東宮的時候。 “廣文,今日與朕一道飲些酒吧。”宋卿源上一次與他飲酒,還是幾年來西關的時候。那時候昱王之亂才過半年,他渾渾噩噩過了半年身邊沒有許驕的日子,最後他來了西關。 因為傳聞西關有海市蜃樓,能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 他很害怕,他會忘了她的模樣。 他想見她,很想見她。 他也在西關見到了她…… 宋卿源低頭看他,“上次沒喝盡興,今晚不醉不歸。” “好。”胡廣文也應聲。 宋卿源又道,“記不記得很早之前在東宮,朕讓你一道去抓魚,結果後來被父皇發現,父皇責罰你在東宮外跪兩日?” 胡廣文也想起那個時候的事來。 那個時候天子和他還年幼,那時候的東宮還沒有許嬌,也沒有郭睿,還只有大監。 他是天子身邊的第一個伴讀。 仿佛想起那時候的事,故廣文忍不住笑,“那時陛下同我都只有六歲,先帝罰我在東宮外跪兩日,陛下也跟著一道跪,還振振有詞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先帝既好氣又好笑,還不忍心見陛下跪,便連我一道也赦免了。” 宋卿源接著道,“那時候你我也不知哪里來的膽子,分明才罰跪完,後日又偷偷去抓了一次魚。” 胡廣文繼續道,“還不是陛下說,頭一次草率了,下次讓大監看著,大監穩妥。” 宋卿源笑道,“後來是不是就沒出過事?” 胡廣文也跟著笑起來,“是,後來爬樹掏鳥窩都沒出過事,陛下自小英明神武,聰慧過人!” 宋卿源嘆道,“廣文,我明明說得是拉大監入伙。” 胡廣文笑開。 宋卿源又道,“後來陸深也來了東宮。” 忽然被點名,陸深頭疼。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忽然被提起,那時候天子才九歲…… 胡廣文道,“好像……是一年後的八月中秋。” 陸深自己都記不得了。 宋卿源道,“中秋宮宴,你我溜出去爬樹掏鳥窩去了,父皇讓人來看,大監怕被戳穿到處尋你我去了,讓陸深看著,想辦法周全。” 胡廣文接著道,“然後陸深為了掩人耳目,周全,一個人吃了所有月餅,好像是六塊……” 陸深︰“……” 他本來沒準備想起那個時候的記憶。 宋卿源笑道,“後來很多年,陸深都再沒吃過月餅。” 陸深︰“……” 宋卿源又道,“再後來,是郭睿和魏帆來了東宮……” 胡廣文道,“魏帆每天都想著怎麼尋人打架,實在沒人了,郭睿滿腦子鬼點子,打不過就跑,那時候魏帆就總找陸深打架……” 陸深︰“……” 陸深再次想起一段不怎麼愉快的記憶。 宋卿源嘆道,“郭睿那時候終日在父皇面前告朕的狀,朕就想著怎麼治他!還不能明目張膽治他!” 胡廣文笑道,“郭睿一直讓人頭疼,但再後來,許嬌來了東宮。” 宋卿源和陸深仿佛想起那個時候的事來。 宋卿源笑道,“是啊,誰想到郭睿第一次被懟哭是因為許嬌,一個髒字沒說,一句重話沒說,委委屈屈,嬌嬌滴滴把郭睿懟哭了……” 胡廣文也笑,“後來陛下就時常叫許嬌一處看書,說闢邪。” 宋卿源叮囑,“別告訴許嬌!” *** 其實宋卿源和胡廣文兩人剛離開府中不久,許嬌就去了前院。 內侍官說陛下和胡公子方才去城中了,說要一道去城中四處逛逛,陸深大人跟著一道。 葡萄問去嗎? 許嬌笑著搖頭,不去了,就在府中歇著,讓他們兩人去逛吧。 葡萄一臉懵,許嬌嘆道,“你不知道,他們兩人早前在東宮,好得穿一條褲子,許久不見了,讓他們兩人一道說說話,我們不去了。” 葡萄應好。 許嬌知曉,男生之間在一處總有很多臭屁要吹。 更重要的是,她才被抱抱龍折騰了一晚上,眼下腿都是軟的,誰跟著他們兩個一道去逛城中,有這時間補補美容覺不好嗎? 許嬌想起那時候初到東宮,宋卿源總是一面看書,一面偷偷看她,也會問她,“你同郭睿說了什麼?他怎麼氣哭了?” 許嬌有些不好意思,宋卿源越發好氣,許嬌輕聲說,“他……欺負我,我同他說,丑人多做怪,古人誠不欺我,然後他就氣哭了……” 宋卿源笑了整整三天。 *** 塞外,大軍終于撥冗。 在黃沙漫天里,駐軍隊伍馬蹄聲聲,氣勢如虹。 隊伍當眾,郭睿噴嚏連連,似是停不下來一般。 宋昭在馬背上笑道,“誒,郭睿,馬上就回西關城了,你該不是這時候染風寒了吧?” 郭睿有些懨懨的,“怕是了。” 這鬼天氣!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假期紅包,記得按爪哦~ 完結倒計時,預計10月內啦~ 101、第101章 女官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1章女官 同許驕單獨在一處用飯的時候, 宋卿源很少說話。 但胡廣文在的時候不同。 宋卿源和胡廣文下午其實已經回憶了不少早前的事情,夜里用飯的時,許嬌也興致勃勃說起不少東宮舊事來。 宋卿源和胡廣文默契都沒打斷, 听她高興得在一處手舞足蹈說著話。 不少事情都是下午說起過的, 只是她看到的,和他們看到的不同, 但見許嬌喜歡,兩人都沒礙著她回憶。 只是她一邊說, 宋卿源一面給她夾菜。 許嬌今日高興。 比較難過的是陸深,好些難過的東西要被迫再听一遍…… 譬如,有一年天子讓許嬌下了馬車, 走回的東宮。 但黑燈瞎火的,怎麼可能讓那時候的許嬌自己從郊外走回東宮? 所以,那個時候陪著一道走的是陸深。 陸深在東宮的時間很長,僅次于大監, 所以陸深知曉胡廣文走得時候, 對那時天子的打擊有多大,也見證過, 許驕陪著天子一步步從東宮登殿堂…… 陸深知曉,許嬌在天子心中的位置, 旁人無可比擬。 用完晚飯, 繼續飲酒。 宋卿源和胡廣文細致說起濱江八城之事,說起西南駐軍之事, 也說起西關日後。 兩人多默契,但早前關于這幾處的事更多是書信交流,追擊西戎的時候,也大多在商討軍中之事。眼下仿佛才有時間一面飲酒, 一面將這幾處的事情說透。 許嬌托腮听著。 有時候會恍惚覺得回到了東宮的時候,宋卿源和胡廣文兩個人滔滔不絕,她在一旁認真听著,只是那個時候,她听不大懂。 現在,許嬌又想起早前見胡廣文時心中所想。 在何處都一樣,胡廣文即便不在朝中,也同宋卿源一道,替宋卿源分憂,替江山社稷分憂。 她想陪著他,一直陪著他。 …… 宋卿源許久未同胡廣文一道喝酒了,這次喝得實在有些多。 陸深送胡廣文。 宋卿源同許嬌一道。 許嬌很少見他喝多,今晚他也好,胡廣文也好,都喝多了些。 宋卿源慣來自制,無論是宮中酒宴還是私下,印象中許嬌都未見他喝多過。唯一的一次是在蒼月,他整個人醋到極致,她說什麼他都不听。 今晚,宋卿源也罕見多飲,但許嬌知曉他是今日心中歡喜。 宋卿源很少這樣的時候,也會握著她的手,讓她替他沐浴,其實人在浴桶里的時候就睡著了,許嬌喚了好些時候才醒。 許嬌替他擦干頭,他在床榻上攬著許嬌入睡。 只是臨到入睡,還親她,曖昧隱晦在她耳邊道,明晚再穿一次昨晚的衣裳。 許嬌臉紅,不要。 不作死就不會死,回京中路遙,宋卿源會把她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宋卿源笑了笑,吻了吻她耳後,“睡吧。” 他攬著她,心底都是暖意。 很快,均勻的呼吸聲便在她耳後響起。 昨晚到晌午又折騰了許久,眼下又醉成這幅模樣,許嬌知曉他今晚不會再鬧騰。 只是他困了,也抱著她睡了,手也不老實。 許嬌伸手把他爪子拿開,他會蹭她頸後,許嬌放棄了…… 一直等他睡熟了,許嬌才起身去了耳房洗漱。回來時候,沒有太多困意,便在案幾前替他看折子。 她對朝中之事熟絡,只是已經許久不在朝中,奏折里字里行間的行文她既熟悉,又帶了些許陌生…… 如今朝中是沈凌在做宰輔。 每個人的行事風格不同,所以朝中之事多多少少帶了沈凌行事的印跡,和她早前在時不同,她在慢慢接受這種不同,也會些許不習慣。 宋卿源很早之前就看重沈凌,放他在外磨礪,後來入朝,沈凌跟過她一段時日。她不在南順的這段時間,沈凌已經慢慢勝任了宰輔。 人有所長,沈凌亦有,所以沈凌有些地方比她做得更好…… 許嬌略微出神。 她不在朝中的日子,沈凌,樓明亮,何進這些人都越漸穩妥老練,逐漸獨當一面;朝中也不斷有新人嶄露頭角,慢慢充盈之前梁城之亂後,朝中的官吏的空余,不再捉襟見肘。 還有好些名字,是她那時候在恩科加試的時候見過的,幾年過去了,如今都到了六部兩寺中任要職…… 時間過得很快,如白駒過隙。 卻從未為一人停止過。 許驕一本一本翻著奏折,一直沒有停下。 曾經她最熟悉的朝中之事,大都物是人非,她需要花很長時間去重新熟悉。 她需要一點一點,慢慢找回失去的時間。 …… 寅時前後,宋卿源微醒。 大抵宿醉的時候,都會在寅時前後口干舌燥,想喝水。 宋卿源醒的時候,床榻上沒見許嬌身影。 宋卿源意外。 撐手起身時,被子一側沒有暖意,那許嬌一直不在這里。 俯身穿鞋,下了床榻,目光才落在小榻旁,案幾前撐手睡著的身影上。 宋卿源輕步上前,怕吵醒她。 她一手握著奏折,腦袋杵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闔眸睡著了,一側的燈盞還亮著,是看奏折看睡著的。 奏折分了兩摞。 一摞是她沒看的,一摞是看完的。 宋卿源隨手在看完的一摞中拿了兩冊翻了翻,她早前替她批奏折的時候,拿得準的都會模仿他的字跡直接批了;拿不準的會夾紙條,告訴他,她怎麼想的,他很快就能看完。 但這次,她沒有動任何東西…… 看著這摞厚厚的折子,她只是一一看了。 因為長久不在朝中的陌生,也因為,她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宋卿源知曉她心中忐忑,也知曉,在經歷了之前的種種事情後,她其實怕開口問起。 宋卿源將兩本奏折放回原處。 她睡著了,一只手還握著奏折…… 宋卿源半蹲下,看著她睡著的模樣,峨眉微微蹙著,心里藏了愁容。 宋卿源伸手,緩緩將她那只握著奏折的手松開,她也未醒。 宋卿源抱起她,她迷迷糊糊睜眼,“你醒了?” “嗯。”他輕聲。 “什麼時辰了?”她問。 他看著方才那摞厚厚的折子,知曉她應當也才睡不久,他應道,“還早,再睡會兒。” 她是困了,他抱著她,她靠在他肩頭。 宋卿源想起在蒼月的時候,她要他背著她,是依賴,也是不想同他分開。眼下也是,他抱著她,她靠在他肩上,舒服又安靜得睡著,“抱抱龍,你能背我會兒嗎?” “能,來。”他溫聲。 她笑了笑,迷迷糊糊靠在他背上。 她一直喜歡他背她,尤其是在她心中藏了事情的時候,仿佛能讓她安穩。 他也果真真的沒有松手,從寅時,一直到拂曉…… 許嬌睜眼的時候,還靠在他背中,只是天邊都開始泛起魚肚白。許嬌原本以為自己在做夢,眼下卻見是真的。 “你一直背著我?”許嬌詫異。 “嗯。”他溫聲。 許嬌臉紅,“我醒了,下來吧。” 她不輕,他背了她好些時候…… 他沒松手,輕聲道,“阿嬌,我有事情同你說。” “哦。”許嬌一眼瞄到案幾上的奏折,他背了她這麼久,早就看到她在這里偷偷翻奏折了。 仿佛做什麼壞事被人發現,還抓了現行,許嬌咬唇,“怎麼了?” 宋卿源側眸,溫聲道,“還記得在蒼月,你做朝郡郡守的時候的嗎?” 他忽然說起朝郡時,許嬌意外。她是做過朝郡郡守,他還來給她偷偷做過侍衛,許嬌重新靠在他肩頭,“當然記得啊,怎麼了?” 宋卿源道,“你去雙城,城中百姓都同你熱忱招呼,有給你烤紅薯了,有給你送魚的,送什麼的都有。” 忽然想起那時候的事,許嬌忍不住笑,“是啊,你還吃了我做的魚。” 宋卿源笑了笑,“阿驕,我覺得蒼月有女官很好。” 許嬌微怔,沒想過他忽然會提這麼一出。 許嬌沒有接話,凝眸看他。 宋卿源繼續道,“蒼月都可以有女官,南順為什麼不可以有女官?女官也可以把朝中治理得很好,也可以把州郡治理得很好,不輸旁的男子,沉穩干練,明艷動人。” 許嬌眸間的詫異漸漸斂去,取而代之是好奇,欣喜,還有旁的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混雜在一處,看他的眼神溫柔又期待。 他問,“是不是許相?岑大人?” 許嬌沒應聲,只是湊近親了親他耳後,表示贊許! 宋卿源笑了笑,繼續道,“蒼月的女官體制是很早之前順帝的皇後建的,因為順帝在病榻上,皇後在看朝事,所以設立了女官,方便皇後,那時候的女官大都文書之職,也大都在翰林院……” “你怎麼知道的?”許嬌好奇。 宋卿源嘆道,“朝郡府初三宴的時候,來了一堆官員,議論你的時候,順便提起蒼月女官,我順道听了很久。” 許嬌卻是沒想到過,他去一趟蒼月,竟然還有這樣的感悟…… 宋卿源認真道,“阿驕,蒼月的女官原本就是為了方便皇後,所以從一開始局限就很多,後面想要扭轉這種固有印象很難,所以百余年里,都很少有女官走到朝中的機要位置,幾十年才出一個。” 許嬌凝眸看他。 他很少和她討論這樣的話題,像今天這樣。 他繼續道,“其實女官中不乏有才干和能力都出眾的,只是缺少沃土。因為一個人的學識,眼界,心胸,能力,才干都需要培養,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因為男子的入仕環境更好,所以培養出來的人更多,女子面臨的機會就很少,所以有女官入仕都不容易,更難在高位中有一席之地。” “阿驕,你不一樣。”他停下。 許嬌嘆道,“因為我一直在東宮,是你的伴讀,一直跟著你,諸事都有你撐腰,所以我在朝中比誰都順利……” 如果不是在東宮,沒有一道讀書,听太傅教誨,開眼界,接觸朝中之事,她很難入仕。 如果不是宋卿源,她也不會被發現,如果不是宋卿源強硬,他也不會做到相爺的位置,做自己想做的事。 許嬌攬緊他,“因為抱抱龍,你是我的翅膀啊……” 他笑了笑,溫聲道,“阿驕,也可以是旁人的翅膀。” 許嬌微楞。 宋卿源笑道,“蒼月有皇後創立女官制度的先例,但倉促了些,而且皇後能照看朝事,卻未必懂朝中之事。不像你,你在朝中這麼多年,當知曉的都知曉,女子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沒有土壤。” 宋卿源繼續道,“此事要做,但急不得,慢慢做,朝中的人事你都熟悉,阻力會少很多,但此事不比做相爺輕松。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阿驕,這條路還很遠,你同朕一起好不好?” 許嬌嘴角分明掛著笑意,卻嘆道,“你是怕我閑出病是不是?” 宋卿源笑,“朝中之事交給沈凌和樓明亮,你同朕一道,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後的事。” 許嬌吻上他後頸,“你是天子,我同你一起做什麼?” 宋卿源沉聲道,“阿驕,南順都有女官了,皇後為什麼不可以替天子分憂?” 許嬌怔住。 宋卿源笑了笑,繼續道,“沈凌,樓明亮,何進,齊長平哪個不是你帶出來的人?眼下,長平不還習慣問你意見?你在哪里,都可以替朕分憂,只是離朕更近些,讓朕安心些……” 許嬌眼眶微微紅了紅,沒有吱聲。 宋卿源遂又笑道,“背了你一晚上了,讓朕睡會兒?” “哦~”她乖巧從他背上下來。 *** 許嬌是睡醒了,躺在床榻上看宋卿源。 宋卿源是真累了,倒在床榻上很快就入睡,她起身,趴在一側認認真真看他。 想起從少時,到登基,再到眼下,他變了好多。 但他一直都是她的抱抱龍…… 她俯身,不想吵醒他,又想親他。 最後僵持良久,她還是俯身,雙唇輕輕在他唇間點了點,而後才笑著起身。 只是剛起身,腰上卻被人環住,許嬌見他沒睜眼,但嘴角掛著笑意,曖昧道,“怎麼不親了?” 許嬌嘆道,“親過了。” “額。”他伸手將她扯回身下,“那換我親。” 她還未應聲,他吻上她雙唇,亦撫上她腰間,兩人的身影起伏交織在一處…… 這兩日,許嬌想明白一個道理,不能晾宋卿源太久,晾太久最後吃虧的都是自己。 午歇時,他在小榻上看奏折,她靠在他懷中小寐。 袖間輕拂,都是他身上好聞的白玉蘭香。 許嬌舒服得打著盹兒,耳邊是他翻折子的聲音,也會听他偶爾嘆道,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要麼感嘆一聲,又來無病呻吟…… 許嬌忍不住笑。 他變了很多,但又似一直都不曾變過。 *** 幾日後,大軍凱旋的消息傳回西關城。 南順同西戎幾十余年沒有戰爭,這一次算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元帝御駕親征,斬殺了不可一世的哈爾米亞,西戎幾處部落聯盟瓦解,西戎受了重創。 往後至少十余二十年西關都不會再有戰事。 南順駐軍也將駐軍邊巡的範圍往前推了一百余里。 也就是說,西關城之外的一百余里,會再外設一個關卡,派駐軍巡防守衛。 西關城只是很早之前的一處綠洲,後來慢慢在綠洲上建立起來的關卡,所以才叫西關。而西關本身地理位置很重要,也逐漸發展成了後來的西關城。 但是西關城本身而言,卻不是一處易守難攻的關卡。 眼下在西關城往外一百余里處設置新的關卡,西關城的地位變成了重要的緩沖和補給地區。西關城的安穩有了保障,鶴城也更威固。 為了紀念這場戰役里死去的,以康饒為首的邊關駐軍,關卡被命名為饒關,在饒關上興修工事,利于千秋。經此一役,又有了饒關做屏障,鶴城的駐軍會逐漸向西關城轉移,西關城會成為名副其實的邊關重鎮。 這幾日,宋卿源和齊長平、胡廣文一直在討論饒關的修建和戰略。 邊關安穩,國中才能安穩。 邊關工事需要時間,也需要持續的投入,關卡才會逐步完善,從饒關開始部署,到真正可以平穩過度替代西關的位置,至少需要三年…… 齊長平來尋許嬌的時候,許嬌正在伏案看有有關女官的書冊,葡萄說,長平大人來了,許嬌意外,“怎麼了,長平?” 齊長平看向許嬌,拱手道,“不知相爺可有時間嗎?長平心中有些疑惑,想請教相爺。” 許嬌緩緩放下書冊,看了看他,輕聲應道,“好啊。” 過往在翰林院,齊長平是她的副手,許嬌對他很熟悉。 齊長平來找她,要麼是有事拿不定主意,想問她,要麼其實是已經拿定了主意,但習慣了同她說聲。 許嬌想起上次這麼同齊長平這麼一道並肩說話,還是在齊長平離京往西關之前。 當初宋卿源要放沈凌在合適的位置,齊長平就一定要從翰林院調任出來。 她知曉齊長平身上的長處和短處,所以問他是願意去六部兩寺,日後做副手,還是願意去磨練,齊長平選擇後者,宋卿源讓齊長平來西關。 不破不立,再見長平,已經不再是早前翰林院那個性格平穩又溫和的編修,如今的齊長平,已經是一個沉穩踏實,又有魄力和決策的邊關城守。 但不變的,是齊長平對她依然恭敬。 “相爺,陛下昨日單獨見了我,問我日後有什麼安排?”齊長平說起。 她沒听宋卿源說起過。這些時日關邊事多,宋卿源應當是心中想過,還來不及同她提起,等他見到齊長平又忽然想起,所以單獨問起過了。 這次西關之圍,齊長平沉穩應對,比起外出帶兵的趙恩科,郭睿和康饒更要沉著冷靜。 齊長平應當讓宋卿源印象深刻,宋卿源應該是起了讓齊長平調動的心思。 朝中的文官很多,但是在邊關真正呆過,可以治理邊關,應對戰事,又在翰林院呆過,熟知朝中上下之事的人少之又少。 齊長平熬出頭了。 許嬌心中替他高興,也問,“你怎麼說的?” 齊長平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忽然頓了頓。 他其實很怕許相失望,也很想得到她認同,但這次,他已經做了選擇。齊長平道,“相爺,微臣同陛下說,想留在西關。” 許嬌並不意外,平靜問,“為什麼?” 齊長平道,“相爺,如今西戎退兵,西關城內安穩,饒關興建,將是邊關的一道屏障,再不用像之前一樣,這麼守軍在繁伊赴死。所以我想留在西關城,看著饒關一步步建成,許是三年,許是五年,也許會更長時間……” 許嬌看他,他沉聲道,“但這是我想做的……只是,長平可能讓相爺失望了……” 許嬌卻笑,“長平,我沒有失望,你有能力也有魄力做自己的選擇,也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在官場上原本就難得。可能眼下看三年或五年時間很長,但這三年或五年的沉澱,許是會讓你日後走得更快……” 齊長平微怔。 許嬌道,“我不失望,長平,我是覺得,你眼下很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 夕陽下,齊長平垂眸,再抬眸時,眸間有淡淡碎瑩。 *** 過了幾日,宋昭和曹復水終于率駐軍凱旋。宋卿源帶了趙恩科和齊長平去城外十余里處迎候。 不止西關駐軍,還有鶴城駐軍,還有其余駐軍,除卻一部分留在饒關處,其余的都折回,于是小小的西關城其實容納不下。 不少駐軍入城後,都會在西關城往鶴城方向扎營,等待陸續返回。 大軍凱旋,氣勢如虹,這次大破西戎,整個西關城都沸騰了。 從晌午到黃昏,都有百姓在夾道歡呼。 等入城之後,宋昭近乎是沖進傅府的。 “許驕!”宋昭標志性的連撞帶踢開屋門。 外閣間內,許驕原本在安靜得看著冊子等宋卿源接宋昭回來,冷不丁被宋昭嚇得一哆嗦,手中的筆都抖了抖! 她是知曉宋昭會一道回來,但是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還是動不動就踹門。 許驕惱火看他。 但看向宋昭時,見宋昭眼圈鼻尖都是紅的,嘴角也耷拉著,一幅在忍著哭的模樣。 宋昭上次見她,還是在驛館的時候,那時候…… 那時候他是真以為許驕被燒死了! 在他面前燒死的! “許驕!”宋昭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也整個人朝她撲過來,應該是要擁她。 許驕再次嚇倒。 幸虧,宋卿源伸手,一把將宋昭拎開,“你給朕適可而止。” 宋昭沒忍住,再次哇得一聲哭出來,“許驕!” 許驕無語,她好像每次見到惠王都會倒霉,眼下見到他都怕了。 許嬌頭疼。 作者有話要說︰許驕︰我可能和他八字不合,他克我 ———— 竟然是假期最後一章了,記得按爪,明天12:00發最後一章假期紅包~ 102、第102章 溫酒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2章溫酒 但許驕萬萬沒想到的, 這只是她頭疼的開始…… 宋昭每回見了她,都熱情無比,比見到宋卿源還要親人些, 仿佛她才是他親人, 宋卿源是掛靠的。 總之,宋昭瞅準機會就往她跟前竄。 宋卿源在的時候還好, 宋昭尚且還老實些。 一直以來,宋昭在朝中都只怕宋卿源一個, 除了宋卿源之外,宋昭誰也不怕;朝中誰都攔不住惠王,也都知曉惠王脾氣大, 不惹他。 許嬌從前見了他就繞道走,不想給自己惹事,也想多活幾年。 那時候的宋昭也只會在有事的時候才會去吼許嬌,譬如在慶州靈山的時候, 搞不定宋卿源就去吼她。 但眼下不一樣! 宋昭有事沒事都要往她跟前湊! 一臉諂媚又違和的模樣…… 有宋卿源在宋昭還收斂些, 但宋卿源又不會時時刻刻都同她在一處。 宋昭就像生了只狗鼻子一樣,只要聞到宋卿源不在, 就往她這里來,天天天天許嬌個不停 宋昭一來, 她就什麼事都別想做。 她躲著他, 說她要逛街,他說他也要逛街。然後無論去逛什麼地方, 宋昭都似話癆一般跟著她。 宋昭的話癆和葡萄的話癆還不一樣。 葡萄的話癆頂多是個收音機,自動發音那種,你可以听,也不可以不听。 但宋昭的話癆是有互動效果的, 你要是不听,他忽然問起來,你怔在原處,但他又是惠王,場面會很有些尷尬。 許嬌也嘗試過冷聲,“剛才沒听。” 結果宋昭也不惱,哈哈笑道,“沒事沒事,我再說一遍!” 許嬌︰“……” 許嬌心血來潮想給宋卿源買只糖葫蘆,忘了宋昭在,宋昭不樂意,我也要。 許嬌無語。 她實在不想同他說話,就說要看書。 宋昭說,好啊,剛好他也要看書,一起啊。 許嬌︰“……” 沒辦法,兩人在苑中一起看書。 說是一起看書,但實際許嬌看一會兒書,就會覺得有人的目光在瞄她。 苑子就那麼大點兒,還能有誰! 終于,許嬌實在忍不住,“看我干嘛?” 宋昭托腮笑道,“四哥他也真是的,也不同我說一聲,原來你是四嫂。” 許嬌︰“……” 許驕冷不丁吞了一枚青棗,噎住! 許嬌伸手捂住脖子,覺得呼吸不了,臉都漲紅。 大監剛才被她打發去叫宋卿源了,葡萄蹦蹦跳跳說去看葫蘆了,她跟前只有宋昭在! 許嬌想喚他,但是出不了聲;許嬌想伸手,但是他坐對面,她夠不著;許嬌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朝他揮揮,示意他,她噎住了,來幫忙…… 但這個時候的宋昭偏偏不看她了,而是自顧自得低頭嘆道,“他要早說你是我四嫂,我之前就同四嫂你搞好關系了!不過,當時在慶州靈山,四哥就讓你在慶州陪他養傷,想想那時四哥身邊就你一個人,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出呢!” 許嬌眼淚都憋出來了,真快窒息了…… 他還在感嘆著。 終于,宋昭感嘆完的時候,抬頭一看,許嬌整張臉漲得通紅,眼淚也有,似是呼吸不過來。 “喂!許嬌!”宋昭嚇住,“喂喂喂!許嬌!你怎麼了?你別嚇我,你是不是窒息了?” 許嬌想死的心都有了…… 最終,是葡萄回了苑中,當即嚇得魂飛魄散,幫她拍背,她才將那枚青棗吐出來。 …… 許嬌更加確認,她見到宋昭就會倒霉! 惠王……晦氣的晦…… 上回在靈山見宋昭的時候,抱抱龍同她置氣,兩人冷戰;再上一次見面,是過年的時候,後來出了宋雲瀾的事;而這次,她險些噎死。 她要想辦法離宋昭遠點。 夜里,宋卿源問起她今日怎麼了,說宋昭嚇壞了! 許嬌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他!還!嚇!壞!了! 許嬌奈何,“他總往我跟前湊。” 宋卿源笑道,“宋昭的母親過世得早,他從小就喜歡跟著我,長嫂如母!” “宋卿源……”許嬌愕然。 大半夜的能不能不講恐怖故事…… 宋卿源笑開。 *** 許是宋昭在的緣故,許嬌每天都在戰戰兢兢趨吉避凶,所以覺得日子過得很快。 三月中旬的時候,葫蘆已經可以試著下床活動了。 “葫蘆!”許嬌去苑中看他,葡萄在扶著葫蘆在苑中復健。 葡萄喜歡黏著葫蘆。 尤其是上次的事情後,葡萄待葫蘆如親兄長,所以除卻每日在許嬌身旁的時候,葡萄大多時間都在陪著葫蘆打發時間。 眼下,葫蘆終于可以下床了,葡萄大多時間都在葫蘆這里,陪他復健。 “還能拿劍嗎?”許嬌問。 葫蘆話少,“能,但眼下不能。” 許嬌嘆道,“葫蘆,下次別做這種事情了。” 葫蘆還未應聲,葡萄搶先道,“是啊!有我在呢!” 許嬌看他︰“……” 葫蘆道,“等你把你的三腳貓功夫練好的。” 葡萄撓頭,“什麼三腳貓啊,我還生擒過哈爾米亞呢……” 葫蘆難得玩笑,“那是他以為你在取腰帶……” 葡萄︰“……” 許嬌︰“……” 許嬌覺得,葫蘆還是不講笑話得好。 *** 又過兩日,宋卿源已經在安排回京的事宜。 這一趟在西關的時間不短,朝中還有旁的事情,宋卿源不可能一直留在西關。 之前的西關之危得解,這趟隨行的人也好,駐軍也好,也都要陸續安排去處。 “曹復水,趙恩科。”宋卿源看了看沙盤圖。 沙盤圖上已經有饒關的字樣了。 曹復水和趙恩科出列,“末將在。” 宋卿源道,“你們商議下鶴城和西關守軍的事,眼下饒關雖然無慮,但也要放人在;西關和鶴城的駐軍要適當做調整,三處的人怎麼分配,這兩日商量好,告訴朕一聲。” 曹復水和趙恩科都應是。 齊長平又呈上了饒關的初步部署,“陛下,這是饒關的初步部署和興建方案,之前尋曹將軍,趙將軍,胡公子,還有郭睿都看過了。” 宋卿源意外,這麼快? 其實他提起也就前幾日的事情,齊長平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拿出來,怕是這幾日都在趕工。 宋卿源接過。 雖然只是一份初步部署,但其實已經很詳細清楚,宋卿源想要的有,沒有想到的也有了。 宋卿源看向齊長平。 齊長平還在說著關鍵點,宋卿源其實沒怎麼听,腦海里都是前幾日,他問齊長平有什麼安排,他的話已經很明顯,他想調齊長平回京,但齊長平說想留在西關一段時間,等饒關興建好,再回京。 不得不說,此時的齊長平同三四年前的齊長平相比,已經脫胎換骨,也讓他刮目相看。 齊長平想留在西關,比想回京中,更讓他欣慰。 宋卿源也越發覺得齊長平未來不可限量…… 齊長平說完,宋卿源笑道,“大監,讓人送去沈卿處,讓他責成工部和戶部盡快處理。” 大監上前接過,應是。 陛下口中的沈卿便是沈相。 眼下沈相為百官之首,此事讓沈相督辦,便是重視的意思。 大監會意。 說完齊長平之事,郭睿也上前,“陛下,這份是之前提到的,已經捐軀的義士名冊。” 說義士,便不是駐軍。 宋卿源接過。 郭睿繼續道,“陛下,之前西關駐軍不夠,城中岌岌可危,但許嬌提醒西關牢獄中還有不少流放的犯人,這些人都是身強力壯,身上有罪名流放至此。長平同微臣去了一趟牢獄,這些人里,近乎所有的人都隨微臣去了戰場,繁伊一戰,傷亡慘烈,但守住了繁伊,也讓西戎收兵不出。繁伊一戰里,同去了兩千一百四十五人,最後,還剩九十五人……” 無論是曹復水,趙恩科,齊長平,還是宋卿源,听到這個數字都怔住。 這一仗極其慘烈,但也保住了倉恆,保住了西關…… 若是沒有繁伊這一場殊死搏斗,興許西關城早就破了!那西關百姓便都流離失所,橫尸遍野,死傷無數。 無論是死的百姓,還是日後要奪回西關傷亡的人數,都遠不止這些人…… 宋卿源沉聲道,“傳朕旨意,剩余的人,悉數赦免,留在西關。” “是!”所有人拱手低頭。 郭睿又道,“陛下,微臣還有一事相求。” 宋卿源看他,“說。” 郭睿拱手,“陛下,這些人事前都寫了書信,要送回家中,有懺悔的,有告知家中實情的,也有讓家中勿牽掛的,微臣想親自去送。這些人同微臣一道在繁伊出生入死,微臣答應過他們……” 宋卿源指尖微滯,輕聲道,“準奏,等回京之後,你著手去做。” 郭睿跪下,“謝陛下。” 宋卿源看了看他,同旁人道,“都下去吧,郭睿你留下,朕有話同你說。” 待得旁人都離開了廳中,宋卿源伸手扶起郭睿,“這次回京,重振郭家,不要像早前一樣烏煙瘴氣了。” 郭睿詫異看向天子。 他一直以為,天子是厭惡郭家的。如果不是因為祖母的緣故,天子早就會拿郭家開刀,所以郭家倒台,天子默許。 但方才天子的一番話,郭睿目光中漸漸浮上些許水光。 宋卿源繼續道,“回京的路上好好想一想,日後要去何處,如今你是郭家的頂梁柱,做出表率來,別讓朕再為難。” 郭睿咬唇,喉間稍許哽咽。 宋卿源拍了拍他肩膀,溫聲道,“趁這幾日,把西關的事交待完,同朕一道回京。” “臣領旨。”郭睿拱手應聲。 待得天子腳步離開,郭睿才抬眸看向天子背影。 放在以前他未必會明白,但眼下卻明白,天子對郭家其實並非只有厭惡,天子對郭家的感情其實復雜…… 郭家是天子母親的娘家,他的祖母是天子的外祖母,郭家在朝中的事,天子其實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郭家一直扶不起來。 戶部之事,天子震怒。 因為腐朽到骨子里,不除,會危及整個南順。 尤其是梁城之亂,郭家因為要掩飾戶部的虧空,給瑞王鑽了空子利用,連帶工部一道下了水,還險些危及天子。 這些所有的事情背後,郭家只是從朝中被拉下馬,幾個旁支被流放,郭家的子孫斷了可以在朝中繼續為所欲為的根基,但除了丟人,衰敗,天子並沒有遷怒郭家。 甚至,護了郭家。 郭家不爭氣久已,天子才要切除毒瘤。而方才,天子的喜悅分明是寫在眼中的…… 郭睿低頭。 *** 苑中,宋卿源剛回,便見大監同隨行的御醫在一處說話。 這里除了他就是許嬌,宋卿源上前。 大監和御醫都躬身,“陛下。” “怎麼了?”宋卿源問起。 御醫和大監對視一眼,御醫似是有些為難,大監開口應道,“許小姐說有些不舒服,老奴請了何大人來。何大人看過,說許小姐是染了風寒,但風寒也不嚴重,多休息就好,就是……許小姐有夜里‘看書’的習慣,最好歇一段時日,多休息調理。” 御醫︰“……” 宋卿源︰“……” 御醫忽然覺得,宮中再找不出比大監更妥帖的人,大監這麼說,委婉妥當。 宋卿源看了看御醫一眼,御醫躬身,“是。” 宋卿源低聲,“朕知道了,去吧。” 大監領了御醫出苑中。 宋卿源入了屋中,見許嬌趴在小榻上,是有些懨懨的,也在托腮看書,但也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大監方才說得很隱晦,他听得懂。 他這幾日是興致上,日日同她親近,沒個深淺…… 他上前,許嬌習慣性上前窩在他懷里,“我好像染風寒了,不怎麼舒服,剛才何濤過來看過了,說病癥輕,不用服藥,我還是覺得昏昏沉沉的,沒什麼精神。” 宋卿源淡淡垂眸,掩了心虛。 許嬌又道,“宋卿源,我怕傳染風寒給你,你睡隔壁吧。” 她是怕傳染他。 宋卿源沉穩道,“不用了,何濤說沒事,朕陪你。” 許嬌便忽然放下冊子,嘆道,“肯定是我和宋昭八字不合,前幾天還被青棗噎了……” 宋卿源臉色反倒緩和了,“我隔兩日尋個由頭把他打發走。” 許嬌看他,“不大好吧……” 宋卿源溫聲道,“他好不好是他的事,你好不好是朕的事。” 許嬌心底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宋昭是怎麼回事…… 宋卿源吻上她額頭,“回床上睡會,朕看會折子。” “嗯。”許嬌听話去睡。 宋卿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轉身,他吻上她嘴角,“去吧。” 許嬌眨了眨眼楮,覺得他奇奇怪怪的,但他就在內屋的案幾前,認真得看著奏折,他本就生得好看,專注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風華絕倫,這種風華絕倫,貌似只有她能看。 許驕笑了笑,看著他,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宋卿源上前看她的時候,她還枕著笑意。 他遂也笑了笑,俯身吻上她額頭,“朕是離昏君不遠了……” *** 馬上要離開西關了,許嬌覺得這幾日抱抱龍尤其忙,而且,尤其勤奮。 前幾日他一本折子都不想看,這幾日到夜里就開始認真折子,都讓她先睡,她夜里醒了,他還在看。 由得這幾日的勤奮,案幾上的折子肉眼可見得速度往下減。 許嬌覺得抱抱龍恢復正常了,但又有些不習慣…… 許嬌忽得臉色微紅,為什麼要不習慣,這不挺好的嗎? 等到第三日上,他還是沒有旁的想法,而且折子都快看完了…… 許嬌忽然想,他是不是前一陣從京中往西關趕的時候累到了極限,然後又同西戎交戰了十余日,再加上前幾日縱.欲過度…… 許嬌偷偷看他,表情有些微妙的似懂非懂。 宋卿源仿佛捕捉到了某些微妙的目光,他抬眸看過來,許嬌趕緊把書冊抬高一些,阻斷目光。 宋卿源淡聲道,“書拿反了。” 許嬌趕緊調頭。 宋卿源嘆道,“許嬌,你剛才那叫什麼表情?” 許嬌支吾,“沒有啊……” 許嬌想了想,又道,“抱抱龍,你是不是……” 宋卿源看她。 她想了想,“沒什麼,你好像胖了……” 宋卿源︰“……” “注意養生……” “……” *** 後日要走,齊長平來了苑中,“相爺有時間嗎?你同郭睿,還有胡公子馬上要離京,趙將軍說聚一聚。” “好啊。”許嬌巴不得遠離宋昭,“葡萄,替我告訴陛下一聲。” 葡萄應好。 有齊長平在,葡萄遲些再來。 許嬌同齊長平一道乘馬車去了一處苑子,許嬌早前沒去過。馬車停下,齊長平道,“郭睿說他想吃銅爐火鍋,這里有。” 許嬌驚喜。 到了苑中,見郭睿,胡廣文和趙恩科都在,但沒有旁人了……許嬌才想起,這是最初西關之危時的幾人,但少了一個康饒…… 思及此處,又听郭睿道,“來來來,今日吃火鍋,康饒最喜歡火鍋,正好熱鬧熱鬧。” 齊長平同許嬌上前。 許是郭睿在的緣故,氣氛很好,都是嘻嘻哈哈笑聲,有時送別和緬懷,並非要死氣沉沉。 齊長平給眾人滿上酒。 “這一杯敬康饒和所有在邊關的駐軍,義士。”齊長平舉杯。 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這一杯,許嬌是一定要喝的,但齊長平給她斟得很少。 這頓火鍋也吃得很熱鬧,許是火鍋和飲酒的緣故,好似悲傷情緒都被火鍋和酒溫暖了,所以並不悲壯。 “長平,這一杯我敬你,你留在饒關,我敬重你。”郭睿伸手攬著齊長平的肩膀不放。 許嬌知曉郭睿的酒量,應當是今晚第一個喝多的。 齊長平也伸手攬他,“去留肝膽,郭睿,你我一生兄弟。” 郭睿險些摟著他哭了。 齊長平笑,“郭睿,別慫,等著喝你和傅喬的喜酒。” 郭睿嘆道,“別胡說……” 郭睿竟然害羞了! 許嬌覺得這個場面堪比大型事故現場,許嬌趕緊低頭喝酒。 趙恩科也舉杯,“郭睿大人,回京後,也要常來西關。” “好!”郭睿一飲而盡。 齊長平也朝胡廣文舉杯,“胡公子,西關一見,相見恨晚。” 胡廣文也舉杯,“不遲。” 兩人都笑。 趙恩科也同許嬌舉杯,“巾幗不讓須眉,換成男兒未必有多大膽量,此番多虧了許姑娘,西關駐軍幾千將士不用埋骨黃沙,百姓不用流離失所,世人未必知曉真相,但這一杯,趙某要敬許姑娘。” “同駐軍相比,許嬌做的不算什麼,”許嬌應聲。 酒過三巡,郭睿明顯已經多了。 從黃昏前到入夜很久,今日這頓踐行酒後,再見面不知什麼時候。 有葡萄照看,許嬌也喝了不少。 結束時,許嬌在苑門口的時候正好見抱抱龍身影,許嬌嚇一跳,剛巧絆倒門檻,摔入宋卿源懷中。 許嬌仰首看他,嘆道,“真喝多了,出現幻覺了。” 宋卿源好氣好笑。 葡萄嘴角抽了抽,“陛下。” 許嬌詫異,“你也能看到我的幻覺啊?” 葡萄一臉尷尬。 正好郭睿幾人上前,郭睿見到宋卿源仿佛酒都醒了,“陛下!” 許嬌才意識到真是宋卿源,“抱抱龍,你怎麼來了?” 他溫聲,“怕你喝多,來接你。” 她笑了笑,撒嬌的聲音里,帶著某種不可描述的親近,“我喝多了。” “看出來了。”宋卿源抱起她,朝身前幾人道,“朕先帶她回去,你們慢回。” 宋卿源轉身,郭睿驚掉了下巴。 怔了良久,又有些懵。 但電光火石間,好像從東宮到朝中所有的事情都如浮光掠影般在腦海中閃現,又如天馬行空般穿插在一處…… 早前他就覺得,陛下和許驕有……有不同尋常的關系。 畢竟,天子和許驕是兩個男的…… 但眼下,郭睿驚恐,但眼下許嬌是女的啊! 郭睿忽然想起在東宮時,天子就護著許嬌,天子不讓許嬌和他們一起洗澡,游泳;入仕後,許嬌入翰林院,入六部兩寺,官職宰相,一直都是許嬌陪著天子一道;天子去靈山祭天祈福都帶著她…… 跟在天子身邊的人一直是許嬌…… 郭睿好似眼下才忽然反應過來一般,惶恐,驚訝,又恍然大悟過來,“陛下和許驕!!!” 郭睿驚慌看向齊長平時,卻見齊長平一臉平靜,並不意外。 齊長平目光看向天子背影,想起上次相爺替他送行的時候,也是天子怕相爺喝多,最後出現的…… 齊長平低眉笑了笑,身側是郭睿驚慌的感嘆聲。 …… 馬車內,許嬌看向宋卿源,“今日踐行酒。” “嗯。” “所以喝多了。” “嗯。” “你不說我嗎?”許嬌眨眼,伸手攬上他後頸。 “說你做什麼?”他心中砰砰跳著,怕同她太親近,他也有七情六欲,又是小別之後最親近的一段,戛然而止…… 許嬌靠近他,“之前答應了你,你不在的時候不亂喝酒。” 他輕聲,“這次不算……” “哦~”她借著說話的功夫,吹了吹他耳朵。 他喉間微聳,盡量克制,“別鬧,阿驕。” 許嬌吻上他修頸,“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他聲音略微嘶啞,“我喜不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許嬌又親了親他。 宋卿源有些難耐,“阿嬌……” “阿嬌,明日再說。”他沉聲。 他一連克制了好幾日,眼下她這副模樣,剛開始她就會斷片兒…… “哦。”許嬌有些酒意上頭,醉意下就想逗他,“你喜歡那天的衣服是嗎?” 宋卿源臉色倏然漲紅,“阿驕,你喝多了……” 她每次喝多,都會逗他…… 逗完她都會記不得。 許嬌羽睫微微眨了眨,輕聲道,“你上次喝多,是不是也不記得做了什麼?” 他上次喝多是在蒼月的時候,那時候他醋壇子翻了,擁著她折騰了一晚上,他有模糊的印象,也記得她生氣。 眼下听許嬌忽然說起,宋卿源臉紅到了耳根子處,輕聲道,“阿驕,我記得……” 許嬌嘆道,“你不記得。” 他看她。 她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句。 他對那晚只有模糊的印象,但許驕是清醒的。 他心跳加速,沉聲道,“我做什麼了?” “告訴我。”他喉間輕咽。 她貼近他耳畔,輕聲說了一句,宋卿源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全是那日模糊的片段,冰冷的酒壺,而後是他唇間溫柔,他欺負她到哭了…… 宋卿源腦海中嗡嗡一片,俯身吻上她雙唇,抵死親近纏綿。 *** 翌日醒來,許嬌胳膊都是酸的,想起昨晚喝多,和宋卿源滾了一晚上的床單。 許嬌越發覺得前幾日的宋卿源大抵是累了,空了幾日,昨晚又沒完沒了得親近。 許嬌撐手起身時,還一身酥軟,而後才緩緩拿木簪挽了青絲墨發去屏風後換了衣裳。 出屋的時候,沒見到葡萄,想著葡萄應當是去看葫蘆了,許嬌也去,路過前院苑中時,見葡萄和葫蘆在踢毽子。 許嬌會,而且踢得還不差。 方才葡萄和葫蘆是在做康復練習,不怎麼敢放開了踢,眼下葡萄和許嬌兩人踢就不一樣。 其實許嬌腳下還有些軟,但是隨意踢踢還是可以的。但踢著踢著,開心了,便沒怎麼留神,還險些跌倒,最後落入身後的溫暖懷抱。 她轉身,“抱抱龍。” 宋卿源溫聲,“怎麼不小心些?” 他要是不接著她,她就摔了。 許嬌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怎麼見宋卿源臉紅了,很紅那種……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可算膩味兩章了,明天出發~ 103、第103章 乖乖龍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3章乖乖龍, 自己睡覺 許嬌還是覺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宋卿源同她在一處很長時間了,就算昨晚激烈了些,他也不應當今日見她還臉紅啊…… 還是, 她昨晚喝多了, 又有什麼事,還是說了什麼話? 許嬌想起他每日起身, 都會吻她額頭,同她說一聲, 貌似今日晨間也都是自己出去的,許嬌越發覺得,宋卿源肯定有什麼事害羞了…… 她看宋卿源, 宋卿源臉色更紅。 然後她目光看到了宋卿源身後的宋昭…… 許嬌腦門一黑。 宋昭熱忱招呼,“許嬌!” 許嬌頭疼。 正好大監快步入了苑中,“陛下,京中加急來的密函。” 不是奏折, 是密函。 宋卿源松開扶著許嬌的手, 接過大監手中呈上來的密函,一眼掃過去。 葡萄聞言扶著葫蘆離開, 宋昭則湊到許嬌跟前,諂媚而悄聲道, “四嫂~” 許嬌當真滿腦袋包, “殿下……” 宋昭嘻嘻笑道,“明天就要離開西關, 這一趟我和你們一道回京,晚些再回封地。” 許嬌不敢相信這個噩耗…… 從西關回京差不多要兩月左右,她要天天面對宋昭這張臉,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恰好宋卿源開口喚了聲, “宋昭……” 宋昭趕緊應聲,“四哥?” 宋卿源目光未從密函離開,口中輕描淡寫,“替朕去趟濱江八城。” 宋昭︰“……” 許嬌︰“……” 宋昭詫異,“濱……濱江八城?” 許嬌也意外,抬眸看向宋卿源。 宋卿源目光才從密函上收回,但也沒什麼更多的語氣變化,“魏帆來信,濱江在鬧事,雖然他和樓明亮在,朝中最好去人安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耳邊是宋昭的哀嚎聲“為什麼我去~”,許嬌心中卻在想,濱江八城已經回到南順手中三四年了,要鬧事也不應當是這個時候鬧事,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宋昭是惠王。 天子之下第一人,宋卿源讓宋昭去,也會等同于是他自己去了。 許嬌有些擔心濱江八城的事…… 她在蒼月的時候,宋卿源便去過濱江八城巡視,時隔一年而已。 耳旁還是宋昭的聲音,“濱江八城已經有魏帆在了。” 宋卿源看他,溫聲道,“你是惠王,你去,如朕親臨。” 宋昭有些懵。 宋卿源將書信塞到他手中,惱意道,“朕要大婚,你不去,難道朕去?” 許嬌看他︰“……” 宋昭仿佛也忽然反應過來,“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我去我去,我馬上就去!大婚要緊!大婚要緊!” 大監在一側掩袖忍俊。 當即,宋昭又喚他,“大監,幫我安排下,我快馬先行,今日就出發濱江八城!” 大監拱手。 許嬌臉紅…… 宋昭正準備撒腿離開,宋卿源沉聲,“去做什麼,朕都沒交待你。” 也是,宋昭折回。 宋昭馬上要走,宋卿源同宋昭在一處交待這一趟去濱江八城的事宜,大監同許嬌一道回了屋中,許嬌有些怏怏的。 大監關心,“相爺,您這是怎麼了?” 許嬌嘆道,“閑出病來了……” 還不如她做郡守的時候呢,至少還能去看看田里的水利是不是在正常運作,今年新增了多少人口,賦稅多了少了,府庫的銀子還夠不夠,要管朝中要多少銀子…… 眼下,她快閑出病了。 日後要怎麼辦啊? 許嬌趴在小榻上,“大監,日後真要我繡花打發時間嗎?” 大監嘆道,“得了,相爺,您這手只怕都不夠扎的。” 許嬌︰“……” 大監笑道,“相爺,您才從西關社險回來,陛下是怕您累著了,還能真讓您繡花打發時間啊?” 許嬌︰“……” 大監又道,“這一年到頭,也就回京這路上的兩月,陛下同相爺才能清靜些,相爺您好好歇一歇,人不是鐵打的……” 許嬌︰“可是我都要閑出病來了啊,大監……” 大監忍不住笑。 許嬌話音剛落,宋卿源入了屋內。 大監朝宋卿源躬身,“陛下。” 宋卿源朝大監道,“出去吧。” 大監會意。 宋卿源上前在許嬌跟前落座,許嬌眼巴巴看他,知曉他分明听到,宋卿源伸手刮了刮她鼻子,溫聲道,“魏帆是說,東陵在慫恿濱江八城鬧事。” 許嬌果真從小榻上坐起,“可是,濱江八城回南順手中都三四年了,東陵怎麼會突然這個時候濱江八城慫恿鬧事?” 怎麼都說不通…… 許嬌陷入思緒。 她認真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娥眉微蹙,眸間凝在一處出神。 宋卿源兀自笑了笑,指尖輕輕撫了撫她唇畔,她有些癢,她忍不住顫了顫,回神看他。 “吃什麼了?”宋卿源問。 她尤其喜歡吃零嘴。 許嬌才想起是先前是吃了栗子糕,忘了擦嘴,她應道,“栗子糕……” 宋卿源就著她口中的“栗子糕”三個字,嘗了嘗她嘴唇。 許嬌石化,越來越…… 宋卿源卻一本正經道,“東陵霸佔濱江八城百余年,並非沒有憑借,濱江八城才回南順手中三四年時間不算長。” 宋卿源這麼一說,許嬌也反應過來。 是了,濱江八城在東陵手中長達百余年,有些東西根深蒂固,是需要時間。 宋卿源繼續道,“這次我讓魏帆和樓明亮去濱江八城,直接動到了濱江八城里不少人的利益,一定會反彈,東陵就在近處,自然會慫恿濱江八城反彈。” 許嬌知曉宋卿源能這麼說,便是心中有數。 宋卿源端起一側的水杯,輕抿了一口,又道,“這一日遲早回來,只是來早來晚,來了更好,釜底抽薪。” 許嬌忽然會意他直接讓魏帆同樓明亮一道去濱江八城的緣故了。 宋卿源一早就料到會出問題,所以魏帆在,諸事可以靈活處理,不用再等朝中調度。 宋卿源放下水杯,繼續耐性同她說道,“濱江八城整治過後,勢必需要安撫。宋昭是惠王,他去,等同于朕去。而且,宋昭先去,若是還有未盡事宜,朕再去,仍有回旋余地。” 許嬌清楚,若是一開始就是宋卿源去,後面反倒少了些迂回手段。 但許嬌擔心的是宋昭。 宋昭性子急躁,讓宋昭去會不會不妥? 她還是對宋昭有所保留。 宋卿源似是看穿她的心思,“阿嬌,昱王之亂後,宋昭以為你死了,覺得是他終日游手好閑,一事無成,什麼事都做不了。所以這兩三年里,他斂了性子,也沉穩了許多,在朝中替我做了不少事。這次來西關,听說你在,他剛至西關就帶兵馳援倉恆,是怕你出事……” 許嬌︰“……” 宋卿源綰了綰她耳發,溫聲道,“其實什麼時候等他不那麼鬧騰了,你就會知曉他是穩妥的,濱江八城還有魏帆和樓明亮在,不會有大礙。” 以宋卿源的性子,若是有大礙,也不會讓宋昭去。 “再說。”宋卿源笑了笑,“宋昭那幅脾氣挺能唬人的,恩威並施才是好事。” 許嬌心想,她是挺唬的…… 思緒里,宋卿源溫聲道,“濱江八城的前因後果,我都交待了,夫人還有想知道的嗎?” 許嬌知曉他是听到早前她抱怨閑出病來了…… 宋卿源吻上她雙唇,認真道,“阿嬌,旁的事暫時先緩緩,來日方長,但大婚,朕已經等了很久了。” 她眸間春水瀲灩,微微垂眸。 他忽然抱起她。 她看他。 他輕聲道,“這次,我們一道回鶴城了。” 她也輕聲,“鶴城有什麼不同嗎?” 他溫和道,“上回從鶴城至西關,從西關回鶴城,綠洲沙漠里,我總是能見到和你很像的人,反反復復好幾次,不期而遇,我那時想,原來西關的海市蜃樓是真的。” 他抱起她,她呼吸都貼在他近處,溫柔問道,“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和我說話?” 他鼻尖貼上她鼻尖,聲音略微有些發沉,“你死了,旁人再像都不是你……” 許嬌微怔。 她听他說起過西關相遇,也听胡廣文說起過他來西關是看海市蜃樓,但從未听過這句。 他抱緊她,目光虔誠看她,“阿嬌,這次,我們一起過沙漠,綠洲,穿過海市蜃樓。” 她闔眸,緩緩吻上他唇間,“好。” *** 翌日起程離開西關,齊長平和趙恩科等人來送。 曹復水率駐軍同行護送。 大軍行徑,不同于商旅,駐軍護送,不用駱駝也安穩。 齊長平同郭睿相擁,趙恩科也同胡廣文話別,千里西關城,又要慢慢留在身後。 許嬌撩起簾櫳,見齊長平一直朝她躬身拱手,是相送。 這一別,再見齊長平最快也要三五年後了。 許驕放下簾櫳。 西關回鶴城的路程是十五日左右,但是因為西關天氣的緣故,十五日其實是理論值,許嬌來過西關兩次,都差不多要二十余三十日去了…… 但這次同駐軍一道,行徑得速度要遠快過商旅隊伍。 馬車中,胡廣文大都同郭睿一處。路途漫長,兩人在一處說話打發的時間也快。 許嬌則是同送宋卿源一處。 宋卿源有時候會看折子,有時候也會看書,還有時候,是他攬著許嬌一道看書,或是給她念書听。 大監說的沒錯,他們兩人很難能有這麼清閑在一處的時間,彌足珍貴。 許嬌也會忽然覺得,偶爾這樣的日子也挺好,風淡雲輕,兩人膩在一起,同普通情侶並無區別。 譬如,宋卿源會不知從哪里尋了糖炒栗子來,然後心血來潮給她剝了一下午的糖炒栗子。 許嬌想起了在靈山的時候。 宋卿源也溫聲道,“大婚過後,要尋時間靈山祭天,可以一道泡溫泉。” 想起早前的溫泉經歷,許嬌臉色有些泛紅。 在蒼月的時候,她在溫泉處被宋卿源挑逗得暈頭轉向,在靈山行宮,他更肆無忌憚…… 許嬌輕嗯一聲,目光沒有看他。 宋卿源忽然笑道,“靈山行宮有山鼠……” 許嬌果然頭皮一緊。 忽然,許驕又反應過來,知曉宋卿源是特意的,“宋卿源!” 宋卿源吻上她側頰,隱晦道,“你同朕在一處,怕什麼?” 許嬌想起與山閣的時候,明明有許小驕在,她還是借著說有山鼠,去了宋卿源那里…… 他是故意提起的。 宋卿源伸手將她攬回懷中,唇畔掛著笑意,猶若清風霽月。 *** 這一路都很順利,黑風沙後,仿佛天都是放晴的。 撥雲見日。 許嬌想,這一次或許真會體會到十五日就從西關到鶴城了…… 等到臨近鶴城的時候,有軍情奏報送來。 馬上就到鶴城了,如果不是緊急奏報不會特意挑這個時候往宋卿源跟前送。 朝中和軍中的事,宋卿源都未避諱過許嬌。 眼下,宋卿源一面看著奏報,一面眉頭慢慢攏緊。這次不同于早前,許嬌分明見宋卿源看完奏報之後,又重新看了遍。 稍許,宋卿源開口,“長風變天了。” 許嬌意外,這個時候? 東陵和長風接壤,所以濱江八城離長風也最近。 長風國中若是起了沖突,首先會波及到的就是東陵和濱江八城。 東陵又在這個時候挑唆濱江八城鬧事…… 宋卿源方才應當也是在顧慮此事,所以又看了一遍奏報,但確確實實,白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寫了一條 —— 廢太子李裕持劍登天子殿堂。 許嬌嘆道,“三四年前,李坦挾持奉帝,廢了太子李裕,而後李坦自己做了皇儲,奉帝被架空。這些年,長風朝政一直把持在李坦手中。听聞李坦此人,心胸氣度狹小,對李裕這個廢太子多番羞.辱,好些朝中舊臣受了波及。沒想到,三年時間,李裕一個廢太子,竟然能殺了李坦,登天子殿堂,不容小覷……” 許嬌說完,見宋卿源看她。 許嬌︰“……” 宋卿源不冷不淡道,“知道得這麼清楚,柏靳同你說的?” 許嬌仿佛又聞到了一股醋壇子打翻的味道…… 宋卿源面色如常,換作旁人未必能覺察,但許嬌聞著味兒了,“哪里的醋缸子漏了?” 宋卿源淡聲,“你家的。” 許嬌好氣好笑。 宋卿源沉聲,“許嬌,我不喜歡柏靳。” 他只有和許嬌有重要事情商議的時候,才會說得如此細致。但凡能說得這麼細致,絕對不是一時半刻的事。 而這種事情不會拿到場面上說,只能是私下說起。 醋壇子又裂開了幾分。 許嬌輕聲道,“不是柏靳,是趙暖告訴我的。” 宋卿源眸間微微滯了滯,忽然醋少了那麼些許。 許嬌繼續,“趙家就是被李坦迫害,趙暖是趙國公的嫡親孫女,李坦為了羞辱趙國公,逼趙暖在清風台上給世家子弟獻舞……” 宋卿源眉頭微皺,能做這種事,那李坦不是什麼好東西。 許嬌又道,“那時候柏靳正在長風,不想卷入長風內斗,但李坦以奉帝的名義邀了柏靳去清風台,柏靳實在看不下去,才借著說趙暖手上的鐲子,他祖母喜歡,這麼把趙暖拉出了火坑……” 許嬌斂聲。 如果不是柏靳,亂世里,一個倒台的國公府嫡女被逼在清風台上獻舞還能有什麼下場…… 宋卿源嘀咕道,“這麼喜歡拉人出火坑,沒安好心。” 許嬌看他,他佯裝什麼都沒說。 反正他不喜歡柏靳就是了。 許嬌又道,“所以柏靳很不喜歡李坦,李坦把持朝政的這幾年,蒼月同長風的關系很疏遠,但李裕不同。眼下濱江八城就在長風邊上,李裕不簡單,日後,南順還需多堤防長風,李裕比李坦難對付。” 她最後的話還是落在南順上。 宋卿源溫聲道,“我早前見過李裕,他還是東宮的時候……” 許嬌微訝。 宋卿源目光微斂,“那時候的李裕不諳世事,即便沒有李坦,他皇位也不一定坐得住,有些彎路,遲早要走……” 許嬌看向宋卿源,想起他剛登基的時候,朝中暗潮涌動,宋卿源也是那一年里,從東宮變成了真正的天子。 許嬌想起在蒼月的時候,宋卿源同她說起過的話——阿驕,你真以為皇位這麼容易,沒沾過血腥嗎?你真以為我是順利登基的嗎?是所有的血腥,我都沒讓你看見。 沒有人是容易的。 宋卿源也是…… 許嬌垂眸。 *** 三日過後,終于到了鶴城。 天子儀駕至,鶴城官員截至城門外迎候。 宋卿源並未下馬車。 宋卿源是天子,鶴城這樣的重鎮,他要下榻官邸,但岑夫人和傅喬在別處。 宋卿源先送許驕去見岑夫人和傅喬。 馬車緩緩停下,暗衛置好腳蹬。 宋卿源先下了馬車,而後伸手撫了許驕下馬車。 “娘!” “傅喬!” “小蠶豆!” 許嬌忍不住上前,先撲入岑女士懷中。西關出這麼大的事,最擔心她的是岑女士,許嬌也一直沒告訴岑女士她其實並沒有一直留在倉恆軍中,也不準備告訴岑女士,讓岑女士擔心。 岑女士眼眶紅透,“平安就好。” 許嬌知曉又讓她擔心了。 許嬌見過岑女士後,又和傅喬四目相視,兩人都一面哭著,又一面不好意思得看著對方笑了笑,而後相擁。 岑女士早前還見過許嬌,但傅喬沒有。 傅喬顫聲道,“阿驕,你都不告訴我!好容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許嬌應道,“喬喬,你知道我命大呀!” “胡謅!”傅喬佯裝惱意。 兩人擁抱著,良久了才松開。 “干娘~”小蠶豆抬頭看她。 許嬌擦了擦眼角的眼淚,俯身抱起她,感嘆道,“小蠶豆都變大蠶豆了!” 傅喬帶著小蠶豆離京的時候,小蠶豆才五歲,如今都八九歲了…… 許嬌抱著小蠶豆,小蠶豆也摟著許嬌的後頸。 宋卿源記得在西關的時候,他同小蠶豆一處,同小蠶豆說,他也想許嬌了…… 仿佛很早之前的事。 如今小蠶豆都長這麼大了。 宋卿源上前,小蠶豆露出笑顏,“干爹和干娘一起~” 許嬌看向宋卿源。 她這兩日月事,不怎麼舒服,宋卿源知曉。 宋卿源果真伸手,“干爹抱抱。” 小蠶豆又歡喜去了宋卿源懷中。 許嬌繼續和傅喬說著話,宋卿源抱著小蠶豆,目光看向岑女士,輕聲道,“娘。” 岑女士朝他笑了笑,溫和頷首。 一側,大監上前,“陛下,差不多到時候了。” 宋卿源點頭。 鶴城官吏剛才在城門口迎候,他先繞行送許嬌來見岑夫人和傅喬,眼下該去官邸了。 這次鶴城守軍在西關大勝,今日官邸設宴,他一定要露面。 上了馬車,宋卿源撩起簾櫳,見許嬌在同小蠶豆說話,但馬車駛離的時候,許嬌轉身,笑著看向他。 他微微抿唇。 鶴城還有駐軍的事要安排,怕是留兩三日。 但這兩三日,白日里基本不會有空閑。 從鶴城起,岑夫人就會同行回京。 岑夫人不在還好說,但岑夫人在,他又不好…… 樣子總要做的。 他想起昨晚,許嬌撫上他臉頰,認真同他道,抱抱龍,你要做乖乖龍,自己睡覺…… 他好氣好笑。 從鶴城回京要大半月,這些日子他早就習慣了同許嬌,眼下,同她分開兩處,他怕是會想死她…… *** 但很明顯,許嬌沒有想他! 因為有傅喬在啊! 許嬌早前就見過岑女士,岑女士道,“同傅喬一處吧。” 許嬌嗖的一聲就去了。 先是陪小蠶豆玩了許久,等小蠶豆睡了,兩人才趴在床上臥談。 “你同陛下一處了?”傅喬托腮笑道,“今天陛下看你眼神,溫柔都要從眼里漫出來了。” 許嬌臉紅,“哪有……” 傅喬嘆道,“阿驕,嚇死我了,快同我說說你去哪里,怎麼回事?” 小榻上,小蠶豆睡了,兩人不敢太大聲吵醒她。 許嬌托腮,輕聲道,“陰差陽錯,被人救去蒼月了,然後……我在蒼月做官,蒼月有女官,我做了郡守,國子監司業,祭酒,還有工部侍郎……” 傅喬微訝,而後,又笑道,“阿驕,你去到哪里都一樣!發光發亮,最耀眼!” 似是忽然想到什麼一般,許驕下頜枕在雙臂上,認真朝傅喬道,“傅喬,抱抱龍同我說,日後南順也會有女官~” 傅喬眼前一亮,“真的?” “嗯。”許驕頷首。 傅喬深吸一口氣,似憧憬般,美目含韻,又嘆道,“那日後,朝中就會有許許多多‘許驕’了……” 許嬌頓了頓。 早前抱抱龍同她說起的時候,她雖然高興,也隱隱激動,但這句“朝中會有許許多多許驕”從傅喬口中說出時,許驕忽然又覺得意義有了不同。 因為,連傅喬也這麼覺得。 傅喬又好奇,“蒼月的女官是女扮男裝上朝嗎?” 許嬌道,“不是,有專門的女官服!” 傅喬驚喜,“什麼樣子的?” 許驕便開始同傅喬說起女官服來,又從女官服開始說了很多。 兩人似是有說不完的話。 夜燈在不知不覺中熄滅,許嬌問,“還點燈嗎?” 傅喬道,“點不點都可以。” “那要不就不點了吧~”許驕笑。 兩人一起笑出聲來。 許是夜燈熄了,只有窗外月光照進來,也能看的清彼此,心中更溫暖而寧靜。 傅喬嘆道,“你日後膽子還是收一收,自己留在西關,多嚇人……” 許嬌笑道,“不說了要看海清河晏,國泰民安嗎?西關有這麼多人,總不能看百姓流離失所,只能兵行險著,還好,抱抱龍來了。” 她唏噓。 傅喬笑,“真不怕?” 許嬌嘆道,“怕,可怕了!尤其要劫持哈爾米亞的時候,心都險些跳出來了。” “你挾持哈爾米亞?你不是在倉恆嗎?”傅喬意外。 許嬌趕緊做了一個噓聲姿勢,“噓,千萬別告訴我娘~” 傅喬後怕,“阿嬌……” 許嬌忽然笑道,“誒,郭睿是怎麼回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你要加緊尾巴,做乖乖龍哦。 —————— 廣告時間,李裕文,《嫁給廢太子沖喜》 溫印是永安侯府嫡女,雲鬢縴腰,清眸流盼,生得極美,早前就曾是京中諸多王孫公子心中肖想。 誰知京中一朝變故,天子遭架空,先太子被廢,未同東宮一道謀事的永安侯府受了牽連,一門上下皆被羞辱,也被逼將唯一的女兒溫印嫁給病榻上將死的廢太子沖喜。 京中都等著看溫印這姝人間絕色是如何被廢太子磋磨的,也想著在廢太子死後,人人都能染指。 但滿朝上下等到的是李裕拎劍,登上天子殿堂。 *** 這世上若只有一個人對你好,那你就算咬碎牙齒,吞下血沫,也要護她平安。 李裕做到了。 *** 溫印篇︰大婚當日,溫印看著病榻上的李裕,拿著手中濕熱的毛巾一點點給他擦淨臉頰。 挺好,白白淨淨,溫和儒雅。【幾天後,屁~】 1V1,HE,甜文,男主重生,小奶狗&小美人 104、第104章 婚期定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4章婚期定 許久不見, 許嬌昨晚和傅喬臥談,一直到拂曉…… 拂曉時才睡,差不多都快晌午了才醒。 小蠶豆已經出屋了, 苑中有隱約的笑聲傳來, 應當小蠶豆和葡萄在一處。 葡萄什麼都會,嘴甜, 還會變魔術之類的戲法,葡萄能將岑女士哄得笑得合不攏嘴, 葡萄也能逗小蠶豆開心,她是從柏靳這里拐了串葡萄回南順。 柏靳說起,葡萄早前是孤兒, 後來被他帶到蒼月。 葡萄喜歡熱鬧,喜歡同人相處,但早前在蒼月,除了她和柏靳, 葡萄終日跟著轉的人是榆木這樣的暗衛。人人臉上都是一張青木獠牙面具, 話少,尤其是榆木這種, 擅長一句話將天聊死。 葡萄雖然終日也活蹦亂跳的,但也憋成了一幅話癆性子。 自從跟了許嬌, 葡萄終于有處釋放了。 譬如, 許嬌無聊的時候會找葡萄一道下五子棋,要麼一道玩旁的益智類游戲, 雖然葡萄連飛機都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可以和許嬌玩炸飛機的無聊游戲玩很久。 葡萄性子活波開朗,喜歡同人相處。 所以無論是這一趟去西關,還是從西關來鶴城, 葡萄一直沒閑著。 葫蘆受傷,他陪著復健;胡廣文坐輪椅,葡萄就推著胡廣文到處跑;還有郭睿有傷,在大夫不讓喝酒,然後郭睿慫恿葡萄偷偷幫他買酒,等等…… 雖然終日是一串忙壞的葡萄,但葡萄在這里很開心。 “小姐!”葡萄正同小蠶豆踢毽子,見了許嬌,連忙招呼。 “干娘~”小蠶豆也招呼,而後問道,“我娘呢~” 許嬌半蹲下,輕聲道,“她好像還沒醒,我們一起踢毽吧。” 小蠶豆應好。 許嬌便同葡萄,小蠶豆一道踢毽子玩。 大監來的時候,許嬌正踢得玩花兒~ 忽然瞥到大監來了,許嬌停下,而後把毽子給到葡萄,“你同小蠶豆玩一會兒~” “好!”葡萄又和小蠶豆一道玩去了。 “大監~”許嬌上前。 大監朝她拱手,一臉笑容可掬,“許小姐~” 沒有旁人在,大監都是喚她相爺;有旁人在,大監都一本正經喚她“許小姐”,許嬌還是覺得多多少少有些別扭…… 眼下,大監身後就跟了一排人,都恭敬低著頭,跟在大監身後,沒敢抬頭。 這麼大陣勢,許嬌羽睫輕輕顫了顫,輕聲道,“大監,怎麼了?” 大監握拳輕咳兩聲,悄聲道,“陛下這不著急大婚嗎?眼下都四月了,還在鶴城,回京路上就要一兩月,等到京中就六月了,不管婚期定在什麼時候,喜袍總得準備好了不是?這喜袍不同旁的,帝後大婚,喜袍最有講究,陛下早前就讓準備了,所以人手,布料什麼都被好了,早前在西關不方便,但到鶴城,就該量體裁衣了,否則再什麼能工巧匠也趕不出來呀~” 大監忽然就提到大婚上了,許嬌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大監又湊近道,“陛下心里一直惦記著這事兒呢,昨日在慶功宴上喝多了,回來也沒忘同老奴交待聲,喜袍的事兒別遲了。這不,老奴今日就把人都喚來了,相爺,別耽誤了,這喜袍做好還得改上好幾輪呢~” 許嬌忽得臉紅,“那……陛下呢?” 大監笑,“陛下那處,晨間就讓人量過了,高興得不得了,一面量,一面問人家什麼時候能做好,老奴給同他說,眼下的裁縫師傅就負責量尺寸,禮部拿了尺寸讓人去做,眼下,陛下同曹將軍和鶴城城守一處呢~” 許嬌仿佛都能想到宋卿源那幅漫不經心發問,嘴角掛著笑意的模樣。 傅喬還在屋中,許嬌去了苑中的東暖閣量尺寸。 大監全程陪同著。 一面看著許嬌有些拘謹得配合著量尺寸,大監一面笑得合不攏嘴。 因為喜袍禮服是禮部在做,所以需要的細節不少,裁縫師傅耐性得說著,請姑娘抬手臂,放手臂,轉身等等。 這些都是粗略尺寸,用作選合適的風格樣式,等稍晚些,還會又不斷調整,尺寸還是要再重新量度。 一側,也有人在比照著許嬌的身形畫圖,這些,都是要先一道送回去的。 許嬌覺得像個拎線木偶,旁人說什麼,她便怎麼做就是了。 大監遠遠看著,腦海中依稀還都是相爺初到東宮的時候,有些怕東宮的模樣,但又總能在各處看書的時候遇上東宮,也就是後來的天子。 胡廣文離京後,天子總是喜歡把相爺帶在身邊。也會在郭睿幾個胡鬧的時候,讓他出來替相爺解圍。 這些都仿佛是昨日的事,一眨眼,天子已經讓人給相爺做嫁衣了…… 大監是看著他們兩人一天天長大,慢慢走到一處的人,也見過他們相互扶持,風雨同舟,有動容的時候,也有會爭執,冷戰得厲害的時候辭官的辭官,罷官的罷官,有時候一連幾個月不見的情形都有…… 天子慪氣時,會對著相爺送的仙人球講道理。 相爺慪氣的時候,會在他面前一口一個暴暴龍,生氣龍…… 一晃,竟都到了他們二人做喜袍的時候了。 大監心中似是參雜了各種復雜的心緒,但看向許嬌,見許嬌還在听話得抬手臂,放手臂,大監又忍不住欣慰笑了笑。 …… 終于,這個過程結束。 大監也要回去復命了,許嬌應好。 等大監回了官邸,宋卿源剛好見完曹復水和鶴城城守,大監上前,“陛下,相爺那邊也量完了,冊子已經往禮部送了。” “嗯。”宋卿源應聲。 大監正欲退出去,宋卿源似是又想起什麼一般,喚道,“大監。” 大監折回,“陛下。” 宋卿源想問,又不怎麼好意思直接問,握拳輕咳了兩聲,仿佛有意無意道,“她說什麼了嗎?” 言外之意,許嬌有沒有問起他? 或是,有沒有表達對他的想念之類,畢竟兩人一直在一處,他怕忽然分開,她不習慣…… 大監愣了愣,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主要是相爺真沒提起。 宋卿源又一臉期許看他,大監溫聲道,“量尺寸前,相爺問起陛下這邊可是量過了……” 宋卿源听完,笑了笑,“她是害羞了。” 大監心頭唏噓。 宋卿源又道,“也想朕了。” 大監賠笑。 *** 所以許嬌在苑中見到宋卿源的時候,眸間微訝,“你怎麼來了?” 他不是在見曹復水和鶴城城守嗎? 宋卿源不好說是他想她了,輕聲道,不是說讓娘挑日子嗎? 許嬌遂才想起婚期的事來,昨晚她同傅喬臥談去了,白日里剛醒不久,大監就帶了裁縫來量尺寸,她還沒得空同岑女士說起。 許嬌看他,“現在去吧。” 宋卿源頷首。 只是剛轉身,許嬌又駐足看他,“宋卿源,你是不是想我了,所以特意尋了個借口來找我?” 身後稍遠只有大監,大監心里跟明鏡似的,又不會上前。 宋卿源攬著她,嘬了口她唇間,“不是你想我了嗎?” 許嬌眨了眨眼︰“……” 宋卿源臉色微變前,許嬌應道,“騙你的,想你~” 宋卿源心中舒坦了。 反正周遭只有大監,他擁著她在樹下親了好些時候…… *** “娘,大婚的日子,抱抱龍說讓您選。”暖亭中,許嬌一手挽著岑女士胳膊,母女兩人湊得很緊,親密得說著話。 許嬌目光一面瞥向暖亭不遠處。 傅喬去廚房弄東西去了,她拉著娘親在暖亭這里看日子,抱抱龍則同小蠶豆一處玩,余光也不時朝她們瞥來,但是沒有打擾她們母女兩人。 許嬌收回目光。 岑女士看了看冊子上的幾個日子,莫名心中感慨。 雖然知曉,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他們二人始終是要成親的,而且,天子喜歡阿驕,待阿驕也一心一意,但是即便有心理準備,忽然看到這本婚期冊子的時候,岑女士心中還是莫名感觸。 參雜著不舍,激動,喜悅和措手不及的復雜情緒,都寫在眸間,落在做這些數字上。 一側,許嬌半靠在她肩頭,輕聲道,“禮部挑了二十個日子,我和宋卿源挑了其中六個,娘,您定一個……” 岑女士依次看過去,最早的六月,最遲的也是十月,都在今年。 眼下已經四月了,也就是說,大婚最快安排在兩月後,最遲也安排在半年內…… 許嬌心中其實忐忑。 雖然抱抱龍說讓岑女士挑日子,是出于對長輩的尊重,但是話里話外,前前後後,還有這段時日以來宋卿源的模樣,應當都是想六月大婚。 她其實有些怕岑女士沖著十月的日子去挑…… 岑女士其實舍不得她,即便岑女士眼下對宋卿源沒有芥蒂了,兩人也相處融洽,但對岑女士來說,她嫁人了,就不在岑女士身邊了…… 就這六個日子,岑女士看了許久。 許嬌也不敢開口催,或是問她,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好…… 良久,岑女士輕聲道,“要不九月吧。” 九月? 遭了,許嬌心中唏噓,雖然九月怎麼都比十月好,但是九月離抱抱龍心里的六月實在差遠了些…… 許嬌看向岑女士,岑女士一面看著冊子,一面道,“九月日子挺好,秋高氣爽,萬物豐盈,是處時節。” 許嬌看了看岑女士,余光瞥過宋卿源。 宋卿源還同小蠶豆在一處說話,應當是沒听到。 雖說眼下岑女士和宋卿源相處融洽,但許嬌又怕再次上演修羅場。 許嬌決定和稀泥,“九月啊~九月都秋天了……” 九月十月宋卿源心中肯定不舒坦,但要定在六月岑女士心里也會不舒服,許嬌想岑女士要是退一退,宋卿源也退一退,折中到七八月許是就好了…… 岑女士看她,“秋天不好嗎?” “秋天……那個秋天啊……”許嬌絞盡腦汁憋了半晌,忽然道,“秋天太冷了,喜袍太厚了,光是穿喜袍都要穿好久,還一整日都不能怎麼動……” 岑女士︰“……” 許嬌心知肚明,這個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許嬌硬著頭皮道,“要不,七月吧。” 先說七月,再退退還能有八月…… 岑女士看她。 許嬌繼續硬著頭皮胡編亂造,“七月日子好……”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反正,七月比後面都好就對了,“七月流火,就一年內,火氣逐漸消散的時候,這個時候大婚,能趨吉避凶。” 岑女士︰“……” 許嬌誠懇道,“真的,岑女士你知道的,你女兒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看過書能堆好幾間屋子,古來聖賢都是這麼說的……” 許嬌都快編不出來了,但也得閉著眼楮瞎編一通。 岑女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冊子,也不知是真的相信了幾分,還是不听她胡謅了,總歸,目光落在冊子上的幾處日子上又停了停。 暖亭不遠處,傅喬正好折回。 小蠶豆看著傅喬,笑盈盈上前,“娘~” “陛下。”傅喬行禮。 宋卿源溫和笑了笑,兩人目光都看向暖亭處,正在說話的岑女士和許嬌,而許嬌,一看就在胡謅模樣。 正好有小廝來,“夫人,屋外有人找夫人。” 傅喬意外。 這里是鶴城,她應當沒什麼認識的人才是,但她同岑夫人確實在這里呆了些許時候,她也拿不住是誰。 “陛下,傅喬失陪。” 宋卿源頷首。 小蠶豆想同母親一道去,傅喬便牽了小蠶豆一道去苑外。 許嬌見到宋卿源往暖亭這里來,但她還沒同岑女士達成一致,許嬌心中咯 。 宋卿源近前,許嬌先開口,“我還在娘親商議日子呢~” 宋卿源心底澄澈。 但凡她心虛的時候,都會在他面前喚娘親,理直氣壯的時候就是一口一個岑女士。 听她這麼說,宋卿源猜都猜得到,是岑女士將日子選到了之後。 而且是很後。 宋卿源看了看她,溫和笑了笑,“娘覺得哪個日子好?” 他主動問起,許嬌心中一驚,岑女士也溫聲道,“我是覺得九月好,但阿嬌說七月。” 宋卿源會意看了許嬌一眼。 許嬌臉紅。 宋卿源這麼聰明,什麼都猜到了才是。 岑女士繼續道,“九月二十是吉日,九月初十是阿嬌生辰,我想多留阿驕幾月,再在我身邊過一個生辰。” 許嬌微怔,她是沒想到…… 忽然,許嬌心底又似被什麼觸動一般,覺得有些對不住岑女士。 一側,宋卿源輕聲道,“我也覺得九月好。” 許嬌微訝。 宋卿源笑眸看她,“就定在九月吧。” 岑女士臉上笑意浮起,許嬌亦是。 宋卿源喚了聲,“大監。” 大監上前。 宋卿源朝大監道,“讓人同禮部說一聲,大婚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 大監心底一萬個疑惑,還是躬身應是。 …… 宋卿源還要回官邸,許嬌去送。 “宋卿源……”許嬌看他,她忽然又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他原本是想婚期定在六月,也不止一次同她說起六月成親。 許嬌覺得要麼對不起岑女士,要麼對不起抱抱龍,最後,仿佛又對不起抱抱龍去了…… 宋卿源駐足,“九月也好,你多陪陪娘親,阿嬌,你我不差這三月。” 許嬌眸間暖意,輕聲道,“宋卿源……” 目光有些避開他。 仿佛,什麼事情到了最後,也大都是他在退步。 宋卿源攬緊她,將她抵在樹前,狠狠親了親她唇角。 *** 苑門口,來的人是郭睿。 昨晚再加今日,他來了至少七八次,最後才鼓足勇氣來見傅喬。 其實在西關城的時候走動得也不少,因為有岑夫人在,他總能借著見岑夫人的理由去見傅喬和小蠶豆。 眼下,他也可以。 但經過繁伊的生死之戰,又在西戎軍中劫後余生,他想,他應當同傅喬表白清楚…… 他以前一直沒有勇氣,他很喜歡她。 他也想讓她知道。 只是他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也羞于開口,而且,她是朱昀的遺孀,朱昀…… 他是比不上朱昀。 在等傅喬的這段時間,郭睿已經開始胡思亂想,又打起了退堂鼓,臨到傅喬快至苑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心底一慫,轉身就想走,卻剛好傅喬看到他背影,“郭大人?” 听到身後傅喬的聲音傳來,郭睿僵住。 一張臉漲得通紅,回頭也不是,不回頭也不是,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慢慢轉身,“傅……傅喬……” 其實在西關城也算熟絡了,所以一直喚的是傅喬,也並不唐突。 只是眼下見小蠶豆也在,郭睿心中更緊張了幾分。 郭睿攥緊掌心,輕聲道,“听說你和小蠶豆也在鶴城,所以來看看你和小蠶豆。” 傅喬莞爾,“在鶴城都听說了郭大人在繁伊一戰,平安就好。” 郭睿越發有些不好意思,跟著她口中的“平安就好”幾個字,止不住得點頭。 “郭叔叔!”小蠶豆喚他。 郭睿心中如釋重負,他見傅喬害羞,但是見小蠶豆不是。 在西關城的時候,小蠶豆和他就要好,許久未見,郭睿半蹲下,同小蠶豆齊高,認真問道,“許久不見,你和娘親還好嗎?” 順帶,將傅喬也問候了。 傅喬笑了笑。 小蠶豆大方道,“好~郭叔叔,娘親說你去打了勝仗,保護了西關百姓,是習慣百姓心中的英雄~” “是……是嗎?”郭睿臉色都紅透。 傅喬喚了聲,“小蠶豆。” 小蠶豆笑了笑。 傅喬問道,“郭大人尋我有事?” 傅喬忽然問起,郭睿便到了不得不應聲的時候了,原本臉色都紅透,眼下,又直接紅到了耳根子處,“傅喬,其實我……其實我一直……” 他原本就緊張,好容易話說了一半,忽然卻見天子同大監一道出了苑中。 宋卿源駐足看了看他。 他也睜大了眼楮,錯愕看向宋卿源,好容易才憋出的半句話,頓時又將後半句憋了回去。 “陛下……”郭睿拱手。 大監是人精,看了看臉紅的郭睿,又看了看傅喬,瞬間會意了幾分。 又恰好小蠶豆在一側喚了聲,“干爹~” 干……干爹? 郭睿近乎石化。 宋卿源也明顯親厚抱起了小蠶豆,“干爹來看干娘,看完了就要回去了~” 小蠶豆點頭。 宋卿源又看了眼郭睿,“你來做什麼?” 郭睿︰“……” 郭睿好容易才鼓起的勇氣,頓時被挫得灰飛煙滅。 天子是小蠶豆的干爹,他有多大能耐想去當小蠶豆後爹…… 郭睿心中咯 一聲。 方才的兔子膽縮了回去,低聲道,“听說傅喬和小蠶豆在,我來看看。” 宋卿源看了他一眼,沒說旁的了,和大監一道離開。 郭睿也朝傅喬和小蠶豆道,“那我……先走了……” 傅喬頷首,小蠶豆也揮手同他道別,“郭叔叔再見~” 郭睿覺得自己慫爆了。 傅喬笑了笑。 *** 入夜,宋卿源沒有呆在官邸,而是去了胡府。 胡廣文一直在鶴城,上回去西關的時候,宋卿源便來尋胡廣文喝過酒,只是那時飲酒,心中裝都是愁容,這次飲酒,飲都都是笑顏。 “今日你一定陪朕飲酒。”宋卿源親自給他斟酒。 “使不得陛下。”胡廣文伸手。 宋卿源笑,“今日朕高興,你別推讓。” 胡廣文從善如流。 宋卿源斟完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到了他跟前,一面舉杯,一面笑道,“朕的婚期定下了,就在九月二十日,你說該不該飲一杯。” 胡廣文笑,“該!” 兩人仰首飲盡。 胡廣文看得出來,宋卿源今日的笑意都掛在臉上,又給他斟酒,“原本朕是想六月的,但是岑夫人舍不得她,想將婚期定在九月。” 胡廣文應道,“能理解,許侍郎過世得早,岑夫人就許嬌一個女兒,心中一定舍不得。” 宋卿源笑,“是啊,都不容易。” 兩人舉杯,這回便喝得很慢,就在苑中,慢慢喝著酒,慢慢說著話,閑暇愜意。 “廣文,同朕回朝中吧。”酒過三巡,宋卿源又提起。 早前來西關的時候,他就提過一次,但當時胡廣文婉拒了。 眼下,宋卿源是心中高興了,又忍不住提起。 胡廣文仍是道,“陛下,廣文在不在朝中都一樣。” 從前他說起這句的時候,宋卿源是笑而不語,沒有應聲;這次他說起這句的時候,宋卿源篤定應聲,“不一樣。” 胡廣文看他。 宋卿源認真道,“如今的南順百廢待興,廣文,你不想同朕一起開創盛世嗎?” 胡廣文愣住,這番話,很早之前在東宮的時候,兩人就時常一起說,那時候年少,他二人年紀又相仿,總是在一處憧憬未來的時候,提到這句話。 越到後來,越覺當時的少年心境,可遇不可求! 但眼下,再次听到宋卿源說起這番話,分明不是年少,卻還同年少時候一樣。 一樣的笑意,一樣的夜晚,兩人在苑中飲酒,一樣的脫口而出…… 胡廣文微怔,心底似被什麼再次觸動。 宋卿源繼續道,“眼下的南順,是最好的時候,以後還會更好,不是嗎?” 他眼中有光,胡廣文許久沒有見到這樣模樣的宋卿源。 困在輪椅上多年,胡廣文已經許久沒有想起年少時候,意氣風發的自己,但忽然在宋卿源說這兩句的時候,似心潮涌起。 宋卿源看他,“回來吧,同朕一處。周圍狼煙四起,南順是一片淨土,有你我在,誰說多年後的南順,不可與蒼月同輝?” 這番話也是年少時候,他在東宮說起的。 那時候是六月的最後一日,宋卿源生辰,兩人翻上了東宮屋頂,一道飲酒,一道看向大半個京中,心潮澎湃的時候,宋卿源說起過。 那時候的胡廣文也道,“好!我同殿下一處。” 失控扭轉,多年後,邊關重鎮的鶴城,胡廣文眼中氤氳,胸前起伏,“好!我同陛下一處。” 宋卿源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胡廣文也笑,而後端起一飲而盡。 兩人都沒有再斟酒,也沒有再飲酒,只是一直不停笑,時候看著對方笑,時而低頭笑,再時而看著頭頂明月笑…… *** 從胡府上回官邸已是夜深,今日胡廣文答應了他回朝中,宋卿源沒有太多困意,見到大監的時候,同大監道,“去東暖閣吧,朕今日心情好,看會兒折子。” 他是真心情好,都寫在臉上,但大監輕咳兩聲。 “怎麼了?”宋卿源問。 大監欲言又止,還是道,“這麼晚了,陛下還是早些休息,明日再看折子吧。” 宋卿源看他。 大監惱火道,“相爺不讓說,她在……” 大監想,遲早有一天老骨頭都要被他們兩個折騰散架。 宋卿源推門入內,而後撩起簾櫳入了屋內,有人果然撲了上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抱抱龍~” 宋卿源抱著她,輕“嗯”一聲。 她摟著他後頸,輕聲道,“我趁岑女士睡了,偷偷溜出來的~” “偷偷”和“溜”充分彰顯了他的地位。 他抱著她,她雙手摟著他後頸,雙腿夾在他腰上,輕聲道,“你喝酒了?” 宋卿源頷首,“嗯,去找廣文了。” 許嬌驚訝,“不叫我?” 宋卿源道,“你同傅喬一處會叫我嗎?” 許嬌︰“……” 許嬌一時無法反駁。 這個姿勢很親密,也很方便他親她唇角,親過之後,他溫聲道,“阿嬌,廣文答應朕留在朝中了。” “真的?”許嬌驚喜! 難怪他回屋中就一幅高興模樣,胡廣文要是能回朝中,宋卿源能興奮得去看折子! 果真,宋卿源仰首看她,“阿嬌,朕高興。” “嗯。”她笑著看他。 四目相視,他曖昧問道,“今晚還回去嗎?” 許嬌臉紅,“要回去……” 偷偷摸摸出來,總要偷偷摸摸回去,要不明日怎麼辦…… 宋卿源看了看她,笑了笑,沒有應聲,只是抱了她在一處擁吻。 衣裳滑落,一室香暖。 他今日本就飲了些酒,意猶未盡。 他喚了大監拿酒來,許嬌越發覺得有些不對。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冰冷的酒壺讓她眉間失了清明,不覺擁緊他,再擁緊一些。 “還回去嗎?”他問。 她羽睫連霧,顫聲道,“不……回去了。” 他唇間的溫度頻頻將她送上雲端。 *** 翌日晨間,許嬌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回了苑中。特意保護好了自己的脖子,對,也就能保住了自己的脖子不被看出來。 “小姐!”葡萄遠遠喚了聲。 許嬌嚇得一哆嗦,轉身看他,伸手在唇邊,“噓噓噓噓!” “小聲些。”許嬌做賊心虛。 等回了屋中,累得癱倒在床上就不想起來。 抱抱龍不是以前的抱抱龍了…… 越想越覺得這劇本有些不對,這麼看,真要一路回京,最後一路上神經緊繃的人不是抱抱龍,是她才對…… 作者有話要說︰狗驕︰可以明天就回京嗎? 105、第105章 嗑瓜子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5章嗑瓜子 西關回鶴城要穿越大片荒漠與綠洲, 所以行進得很慢,但從鶴城回京中的一路要好走很多。 這一路又有岑夫人和傅喬、小蠶豆在,許嬌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許嬌沿途一直在教小蠶豆念書。 小蠶豆會問很多書上沒有的東西, 許嬌對答如流。 小蠶豆眨了眨眼楮, 捧著書看她,“干娘,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許嬌也朝她擠了擠眼楮,“因為干娘看了很多書啊~” 小蠶豆嘆道, “那我也要看很多書。” 眼見小蠶豆整張臉都要貼書冊上去了,許嬌糾正坐姿,“看書是好事, 但是要注意保護眼楮,要張弛有度,比如看一看就停下來,望望遠處, 讓眼楮近處和遠處的東西交替著看, 眼楮才不會太疲倦。要不,干娘怎麼能看這麼多書?都是有技巧的。” 小蠶豆笑盈盈看她。 看著小蠶豆, 許嬌有時候會想到小時候的自己,也會雙手托腮, 看著小蠶豆問, “小蠶豆,你這麼喜歡讀書嗎?” 小蠶豆點頭, “是啊,我以後要和干娘一樣~” 許嬌笑著問,“干娘什麼樣?” 小蠶豆想了想,腦海中的詞匯脫口而出, “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貌美如花~” 這還能是從誰那里听到的,岑女士感嘆,“阿驕……” 許嬌趕緊做了噓聲的姿勢,“小蠶豆,這是干娘自吹自擂的話,旁人面前千萬別說。” 傅喬忍不住笑。 臨近六月了,車輪滾滾向前,車窗外是葡萄的聲音,許嬌撩起簾櫳,見晚霞映在天邊,輕塵在落下中輕舞,別樣動人。 “這是不是白露收殘暑,清風襯晚霞?”小蠶豆忽然道。 許嬌笑道,“白露是秋分,說的是秋景,但是我的小蠶豆,你都能想到這句,干娘刮目相看呀~” 小蠶豆原本的唏噓,瞬間變成了笑顏。 傅喬輕聲道,“你干娘念書是最好的,你要好好同你干娘學。” 許嬌攬著她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總會遇到認識的風景的。” 小蠶豆笑開。 *** 因為許嬌大多時候同岑女士,傅喬還有小蠶豆在一輛馬車中,所以宋卿源要麼自己在一處,要麼同胡廣文在一處。 其實,他是有些不習慣的。 也懷念從西關起,就同許驕日日廝磨在一處的日子。 看書也好,折子也好,就是在馬車中打盹也好,什麼都好,但眼下,只有胡廣文陪著他。 他會不時望望望窗外,想著許嬌在做什麼。 有時候他同胡廣文下棋,會讓大監叫許嬌來。 他們兩人下棋,許嬌在一側看書。 之前她就往來過西關,當時淘了不少好書,只是榆木和葡萄都提醒她,這一路帶不了那麼多書回蒼月,所以這一趟過了鶴城,許嬌每至一處,都會淘很多書,輕車熟路,也裝了滿滿一馬車是有了。 宋卿源看她的時候,她一本正經道,“別小看這些書,這些都是孤本!去蒼月的時候,好多書帶不走,眼下回京,可以帶很多。” 宋卿源笑。 她喜歡就好,裝幾車都隨她。 *** 回京的路上,還量了好幾次喜袍的尺寸,每次量的側重點都不同。 五月中的時候,大監拿了畫冊給她看。 喜袍很美,許嬌光是看畫冊都看了許久,這身喜袍是為宋卿源穿的,她願意。 大監在一側嘆道,“等回京的時候,喜袍差不多就應當做好了,但大婚日期定在九月下旬,倒也不急,慢工出細活兒,可以慢慢修著。” 許嬌好奇,“新郎官的喜袍呢?” 大監笑了笑,又拿了一幅卷軸出來,“奴家就知曉相爺要問~” 許嬌慢慢攤開卷軸,目光慢慢落在卷軸上的吉服上,莫名想到宋卿源穿這身喜袍登天子殿堂的模樣…… 一定很好看。 好看得不像話那種好看…… 許嬌笑了笑。 *** 夜里,許嬌又偷偷摸摸溜了出去。 今日才看到宋卿源的喜袍,忽然晚上很想見宋卿源,特意等到岑女士睡了很久,才鬼鬼祟祟溜出了苑中去,但因為走得急,忘了熄燈。 岑女士夜里醒來,見她屋中的燈還亮著,想著她又怕在挑燈夜讀。 這孩子…… 過往以為她在朝中所以總是熬夜,眼下不在朝中了,也閑不下來,看書都能看到夜深時候。 岑女士披了衣裳上前,“阿驕~” 接連喚了兩聲都沒有人應聲,岑女士怕她是看著書睡著了,雖然眼下差不多五月天了,夜里也怕她著涼。 岑女士推門入內,但外閣間,內屋,耳房里都沒有許嬌身影。 岑女士意外,但忽得,又猜到她去何處了。 岑女士忽然想,這一路,應當也不是第一次偷偷摸摸跑出去了…… *** 宋卿源屋中,許嬌趴在小榻上看折子。 之前在西關看折子的時候,還很有些不習慣,她離開朝中的時間太長了,朝中總有變化,她看起來有些吃力,但是架不住從鶴城回京這一兩月時間,她惡補了一路,也很快輕車熟路。 宋卿源從耳房沐浴更衣出來,看著許嬌趴在小榻上看著折子,一面托腮出神。 “怎麼了?”宋卿源上前。 他俯身,青絲落在她臉頰一側,帶著熟悉的白玉蘭香,許嬌沒有回頭看她,輕聲道,“我在看這幾年,朝中在梁城水利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初見成效。” 宋卿源應道,“這幾年梁城的水利工事,一直是沈凌親自在看,確實要比早前細致很多。梁城是南順中部的樞紐,之前一直握在瑞王手中,十余年的空殼子,水利工事早就腐朽了。沈凌也同朕說過,要梁城穩固,根本上要重建梁城水利工事,這是長久之事,怕是還要十年八載,但梁城一旦穩固,便是富陽,入水和慈州幾處的支撐……” 宋卿源說完,見許驕出神。 “怎麼了?”他伸手綰過她耳發。 許嬌回神,“我就是……想起我爹了。” 那時候梁城水患,水利工事早就殘破,受不住洪峰,當時爹冒死去見瑞王,說服瑞王的駐軍護著百姓撤離,最後爹自己死在了洪峰中…… 她不知道爹當時哪里來的勇氣和魄力,但梁城與西關不同,梁城周遭有幾十萬百姓,洪峰來臨,根本沒有多余的思量時間…… 留下來,就一定知曉離不開。 爹連遺書都未來得及留給娘和她。 許嬌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希望梁城工事修繕,日後百姓再不必因為水患流離失所。” “會的。”宋卿源看她。 許嬌攬緊他。 *** 翌日,許嬌偷偷摸摸回了苑中。 昨晚和宋卿源看南順國中的水利工事去了,看到很晚,兩人看著地圖,越聊越興奮。 不止水利工事,還有南順的水路和陸路交通。 再加上如今有濱江八城,饒關又向西推進,離西戎更近。許是很快,西戎至羌亞,甚至西戎至西域的商路都會打通…… 所以,昨晚她真的乖乖同宋卿源在一處,什麼都沒做。 晨間回來,已經夠小心翼翼了,還是忽然撞上了岑女士。 “娘?!”許嬌整個人都嚇清醒了。 岑女士就看了她一眼,還什麼都沒開口問,許嬌便開始心虛得扭動胳膊,高抬腿,“娘,我最近在晨跑……就是晨間起來的時候,繞著苑中,要麼苑外跑一圈,我今日去苑外跑步去了……” “是不是葡萄?”言罷,看向一側的葡萄。 葡萄莫名覺得這個場景無比的熟悉,好像在哪里遇到過,但見許嬌目光拋來,連忙應道,“是是是,小姐跑步去了~” 兩人一起朝岑女士誠懇點頭。 岑女士沒有戳穿。 許嬌繼續抬腿,“娘,那我繼續了~走啊葡萄,跑步之後是不是神清氣爽?” 葡萄跟上,“哦,是神清氣爽啊。” 岑女士深吸一口氣,奈何搖了搖頭。 許嬌覺得自己沙雕到了極致…… *** 終于,也在許嬌時不時切換的沙雕狀態中,眾人抵京了。 許嬌撩起簾櫳,看著眼前熟悉又巍峨的城關,眸間些許怔忪…… 京中百官已至城門外迎候,宋卿源的馬車在隊伍前。 隨行的馬車依次停下,許嬌才反應過來,伸手摟住岑女士的脖子,看著馬車外,輕聲道,“娘,我們回京了。” 岑女士也眸間微紅,感嘆道,“是呀,回京了……” 原本,她以為日後永遠都不會再回京中了。 許嬌下頜搭在岑女士肩頭,親密道,“娘,我想家了。” 岑女士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娘也是。” 兩人都溫和笑了笑。 …… 百官在城門口迎候,宋卿源換了龍攆回宮。 許嬌要回家中,和宋卿源並不同路。 兩人早前也未來得及道別,眼下,宋卿源撩起簾櫳,往外看了一眼,見她的馬車在遠處。 婚期定在九月,這次傅喬和小蠶豆回京要常住。 陋室就三間破屋子,對付一兩日可以,常住還是會有些打擠,所以許嬌同岑女士回了陋室,傅喬和小蠶豆留在鹿鳴巷。 郭睿並未隨侍回宮中,而是留下來,“傅喬,我送你們一程吧……” 郭睿憋了一整日,這幾句來來回回練了起碼幾十次,“鹿鳴巷空置太久了,怎麼也需要打掃,還要收拾,就你們母女兩人也不方便,正好我一道,送你們回去後,我再回家中,有什麼事也好照料。” 傅喬還未應聲,小蠶豆先道,“好啊,娘,我們和郭叔叔一起。” 郭睿已經高興抱起小蠶豆。 御駕已經離開,許嬌和岑夫人坐了另一輛馬車,還有再一輛馬車駝了一馬車的書一道往陋室去了,郭睿抱著小蠶豆上了傅喬這輛馬車。 一路上,兩人都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小蠶豆上次離京時還小,很多東西有印象,卻記不住,這次回來好多東西都很新奇。 郭睿雖然也離京三年,但是他自幼在京中長大,也算早前的京中紈褲吧,京中哪條街巷他不清楚? 于是兩人湊在一處,小蠶豆問什麼,他都清楚。 氣氛和諧又溫馨。 傅喬看著他們兩人,短暫出神。 “是不是,傅喬?”郭睿回頭的時候,正好見傅喬愣住。 郭睿看她,她收回目光,溫和笑了笑。 郭睿心中唏噓。 …… 等到鹿鳴巷的時候,才見原來鹿鳴巷中整整齊齊,有人打掃,而且還有一個粗使的婆子和小廝在照料。 郭睿忽然覺得沒有用武之地了,支吾道,“那……那我先回家中了。” 傅喬還是道謝。 郭睿看她,想邀她明日一道,但是又說不出口,都一路了,一日推一日…… 小蠶豆正好開口,“郭叔叔再見~” 郭睿口中的話咽回了喉間,“舟車勞頓,那你們先歇著。” 傅喬頷首。 郭睿轉身,走出去幾步,還是一閉眼,郭睿你怎麼這麼窩囊! 忽得,郭睿又駐足,轉身看向小蠶豆,“對了小蠶豆,不是說想去買書嗎?明日一道去啊?” 傅喬微頓。 小蠶豆想也沒想,“好啊!” 郭睿又看向傅喬,“傅喬,剛回京,東西也不齊全,明日一道把東西置辦齊全吧。” 小蠶豆抬頭看她。 傅喬看了看小蠶豆,略有責備,只是小蠶豆都應了,她再拒絕,反而拂了郭睿顏面,傅喬看向郭睿,輕聲道,“好。” 郭睿臉色一紅,“那我先回去了。” 等郭睿離開,傅喬半蹲下,與小蠶豆齊高,“小蠶豆……” 小蠶豆很聰明,“郭睿叔叔喜歡娘親……” 傅喬嘆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這樣?” 小蠶豆輕聲,“我覺得郭睿叔叔人很好,對娘親也好……” 傅喬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小蠶豆,娘親有娘親的想法,日後,不要做這種事了。” 小蠶豆愣了愣,而後上前同她相擁,“娘,郭叔叔不好嗎?” 傅喬溫聲,“他很好……但娘心里已經被你爹佔滿了,放不下其他人了……” 小蠶豆嘆道,“可是,爹爹不在了。” 傅喬眸間氤氳,“他在娘心里呀。” 小蠶豆似懂非懂。 傅喬擁緊他,“他永遠在娘心里。” *** 馬車晃悠悠到陋室附近,已經是黃昏前後了。 她的陋室! 她終于回來啦!! 許嬌怎麼看怎麼激動,她的湖景豪宅,還有她的錦鯉,會不會都死了? “哇,這里就是陋室~”葡萄在蒼月的時候就听許驕說起過,她家門口好大的湖,湖里好多錦鯉。 真到眼前的時候,葡萄才知道她真沒浮夸~ 許嬌喚六子停下馬車。 她養了好多錦鯉,苑中的養生湖有,門口的長天湖也有。 許嬌下了馬車,葡萄跟著一道去看。 “有錦鯉!”葡萄高呼! 許嬌上前,真的還活著! 許嬌意外。 葡萄感嘆,“是不是有小魚小蝦吃?” 許嬌也不知道,但看著這些錦鯉還活著,許嬌心中莫名歡喜。 等回了馬車,也同岑女士道,“娘,錦鯉都還活著!” 岑女士溫聲道,“那些錦鯉看著人就圍過來了,應當是有人在喂養。” 岑女士這麼一說,許嬌也忽然反應過來。 是宋卿源? 許嬌忽然想。 陋室門口的長天湖很大,馬車繼續往苑中去,然後一路往苑中去,才見都有人打掃過了。 “真的有人在照料。”許嬌挽了岑女士胳膊入內。 闊別三年,看這里的什麼都覺得厚重而親切,好像在這里都是昨日的事情一般。 許嬌挽了岑女士走在前面,葡萄因為沒來過,跟在兩人身後,好奇打量著四周,這里真和小姐之前說的一樣~ 葡萄驚喜! 有葡萄在,小姐和夫人安穩,所以葫蘆,六子和豆角落後,都在搬許嬌的那車書。 “小姐,夫人……” 入了苑中,許嬌愣住,眼前的身影再熟悉不過,“敏……敏薇?” 敏薇看向許嬌和岑夫人,兩眼含淚。 “敏薇!”許嬌快步上前,同敏薇擁在一處。 敏薇似是不敢相信,但又確實相信,哽咽道,“小姐,你真的……還活著……你和夫人都回來了……奴婢真的以為你們不會再回來了……” 敏薇泣不成聲。 許嬌的眼淚也順著鼻尖滾落下來,“回來了!我們都好好回來了……” 敏薇自幼就跟著她,她每日的慌慌忙忙里都有敏薇的痕跡。 許嬌松開她,一面伸手摸眼淚,一面看她,嘴角掛起笑意,“敏薇,你胖了~六子和豆角同我說你成親了?” 敏薇也一面擦眼淚,一面笑道,“嗯,成親了,小姐還記得那家栗子糕的伙計嗎?” 許嬌似恍然大悟,“哦~那個你每次買栗子糕都會多給你兩塊的伙計?” 敏薇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天哪~”許嬌覺得實在奇妙。 敏薇道,“我回京的時候,想起小姐,就去買栗子糕,然後一個人坐在路邊吃栗子糕,一邊吃一邊哭,小楊就出來了,他說,別哭了,我日後陪你吃栗子糕……” 許嬌覺得驚呆,“那不行,那得讓我看看,把把關!” 岑女士嘆道,“阿驕~” 敏薇都成親了,她還把關…… 許嬌覺得也是,又道,“寶寶呢?” 敏薇笑道,“是一對雙胞胎女兒。” “哇~”許嬌是真沒想到,“長得像嗎?” 敏薇點頭,“像,很像。” 許嬌嘆道,“那是同卵雙胞胎了……” 敏薇︰“……” 岑夫人︰“……” 許嬌連忙道,“像才好呢~什麼時候帶我看看,明日吧~” 敏薇點頭。 許嬌又仔細打量了她一眼,溫聲道,“你一直在陋室?” 敏薇道,“大監來尋了奴婢,說陛下的意思,讓奴婢每隔兩三日就回陋室這邊照顧著,所以,奴婢也算一直都在。” 難怪了,所以她的錦鯉是敏薇一直在喂養的。 許嬌再次和她擁抱。 這一路風塵僕僕,敏薇沒耽誤太多時間,許嬌洗漱完,一頭栽倒在自己的狗窩上! 天很輕,水淅叮 穆 冶饒睦鋃己茫 許嬌在床上翻來覆去打著滾,金窩銀窩,都不比自己的狗窩! 這里才是她的狗窩! *** 回宮後,宋卿源先去了明和殿,到黃昏前後,才回了寢殿。 這一趟去西關驚心動魄,但最後,他接回了許驕,諸事都算圓滿了。 雖然大婚推遲到九月,但九月還好,不算太長…… “喵~”許小驕和許小貓很久沒見到他了,都躥到了他跟前,宋卿源彎眸,也蹲下,伸手摸了摸許小驕和許小貓的頭,溫聲道,“我把阿驕帶回來了。” 許小驕和許小貓听不懂,但往他手中蹭了蹭。 宋卿源想起許嬌撒嬌蹭他的時候,低聲笑道,“是像貓一樣。” 真好大監入內,“陛下。” 這趟回來,宮中有一堆事情要大監去看,先前一直是小田子在伺候,眼下大監才來。 “回去了?”宋卿源沒起身,還是繼續撫著許小驕和許小貓。 他是同大監說,許嬌安穩回家後,同他一聲,眼下應當是了。 大監拱手道,“相爺和岑夫人回陋室了,傅小姐暫住在鹿鳴巷,郭公子送傅小姐回去的。” “好。”宋卿源應聲。 大監見他沒什麼吩咐,便退了出去。 等大監退了出去,宋卿源眸間才微微滯了滯,朝許小驕和許小貓輕聲嘆道,“是個難題……” 他怎麼之前沒想到,許驕回了陋室,他在宮中。他們隔得很遠不說,而且,許驕不在朝中…… 他不宣她入宮,他連她的面都見不到。 眼下才六月初三,離九月二十還有三個半月時候…… 他方才還覺得大婚在九月無傷大雅,眼下,忽然覺得要重新計量…… *** 郭睿也回了郭府,郭石弘在偏廳等他。 郭睿入內,恭敬拱手,“大伯。” “嗯。”郭石弘沉聲。 郭石弘曾是戶部尚書,天子的親舅舅。 郭家也是京中的世家望族,是天子母親的娘家,因為戶部清算之事,郭家被拉下馬,淪為京中笑柄。 但這次郭睿在邊關立了戰功,又隨侍天子回京,京中又紛紛嗅到了不一樣的意味,也都私下猜測,這回郭家是不是要復寵…… 郭石弘是沒想過有這麼一出。 當年他膝下一直無子,只有三個女兒,老來才得了一雙兒子,眼下都還年幼。 那個時候,郭睿是從族弟家中抱來的,是他的親佷子,一直在他跟前教養。 從小到大,郭睿都不敢忤逆他,包括有一年郭睿提了想去軍中,被他罰在苑中跪了兩日。 郭睿按照他的意志,按照他設定的人生軌跡,入東宮做伴讀,任戶部員外郎。 最後戶部和郭家被天子清算,郭家倒台…… 他想的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郭睿執意去了西關,他威脅過他斷絕族中關系,若不是天子調令,許是郭睿已經被他除名。 他從沒想過,郭家的子孫,能在邊關大展宏圖,重新回到朝堂的視野致之中。 “這一趟回來,還回去嗎?”郭石弘問。 郭睿恭敬應聲,“這次回來,不會再回西關了。” 郭石弘喉間輕咽,“傷得重嗎?” “都好了。”郭睿避重就輕。 郭石弘看他,“你沒去過軍中,怎麼帶兵打仗?” 郭睿委頓,“當時危急,也沒想那麼多,周圍的駐軍和義士都同西戎人殺紅了眼。原本,也沒想過能活著回來……當時就什麼都沒想。” 郭石弘指尖攥緊,听到這一句的時候,心底揪起,喉間哽咽,將早前的話咽了回去,沉聲道,“陛下怎麼說?” 郭睿應道,“陛下讓我想想日後去哪里,讓我想好了去找他。” 郭石弘微怔,那就是…… 郭石弘低聲,“那你怎麼說?” 郭睿道,“沒想好。當時繁伊血戰,死了兩千多義士,我答應過他們,會替他們家中送書信。陛下讓我先去,旁的等日後再說。” 郭石弘看了看他,垂眸問道,“什麼時候走?” 郭睿深吸一口氣,“就這幾日,看能不能趕在陛下大婚前回來。” 郭石弘頷首,“那你回去歇著吧。” “是。”郭睿拱手,轉身往偏廳外去,臨到偏廳門口,郭石弘喚住他,“阿睿……” 郭睿腳下踟躕,他已經許久沒听大伯喚過他阿睿了。 “大伯。”郭睿轉身看他。 郭石弘輕聲道,“你做得很好。” 郭睿微訝,從未閑過會從他口中听到這句。 郭石弘眼眶微紅,“阿睿,郭家日後靠你了,你要……帶著郭家,挺起腰板做人……” 郭睿眸間涌起碎芒,躬身應道,“阿睿謹記。” *** 翌日,天子回京開始早朝。 此次西關一役大勝,軍中士氣大漲,民間振奮,朝中也多津津樂道。天子御駕親征,將西戎逐出了邊陲,還奪了饒關,是天大的喜事。 如今天子回京,一日都未懈怠,朝中都知曉是要行封賞,好安軍中和朝□□臣之心。 馬車在中宮門處陸續停下,上朝的官員三三兩兩走在一處。 “听說了嗎?此次西關大勝,繁伊一戰,是郭睿帶的兵。如今郭睿隨侍天子回京的,肯定是要升遷的,經此一役,恐怕郭家要翻身了……” 另一人道,“這還不是看天子心意?天子若要打壓郭家,郭家就翻不了身;天子若是不打壓,那是另一番光景。我可听說,當初郭睿去西關的時候,近乎是被郭石弘趕出家門的。” 第三人道,“如今郭睿是天子跟前的香餑餑,天子和郭家之間的緩和劑,早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那倒是。”兩人附和。 其中一人又道,“還听說,天子想要齊長平回京,但齊長平想要留在西關,這齊長平早前只是翰林院編修出身,一個編修能鎮守西關,有些厲害啊。” 另一人道,“你入朝時間尚短,有所不知,齊長平是翰林院編修不假,他早前也是相爺的心腹,在御前行走的人。” 最後一人詫異,“沈相?” 另外兩人搖頭,其中一人道,“記得了,這朝中的相爺慣來只有許相一個,許相不在了,相爺也是許相,沈相是沈相,兩回事,在陛下跟前可別出錯了。” 那人趕緊點頭。 幾人陸續入了內宮門。 也有旁人陸續往內宮門去。 “听說了嗎?相爺的妹妹在西關?”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許相早前一直說有個妹妹年幼時走丟了,朝中都知曉,原來岑夫人去西關是因為尋到了相爺的妹妹,人就西關。當初相爺過世,對岑夫人打擊不小,還好,如今將女兒尋回來了。” “難怪了。” “誒,我可听說,陛下在西關見到許小姐就挪不動眼楮了,早前一直說不納後宮,不納後宮,眼下已經讓禮部在籌備大婚了。” “那是,陛下同相爺什麼關系!相爺太拼了,在位時勞心勞力就,諸事親力親為,最後過勞死。陛下是念舊的人,相爺不在了,相爺的妹妹在,在陛下心中當然不同,也算是,對相爺的慰藉吧。” “也是。” …… 時值四月,春和景明。 晨曦穿過金殿琉璃瓦上的飛檐翹腳,在殿門處投下深深淺淺的光暈,將大殿映襯得莊嚴肅穆。 百官齊跪,高呼萬歲。 一生靛青色龍袍的宋卿源高坐殿上,十二玉藻旒冕下,天子溫聲,“眾卿平身。” 都曉天子今日要在朝中行封賞,都無奏報。 大監宣旨,依次封賞了齊長平,趙恩科,曹復水和一關西關駐軍將士,百官再度捏緊笏板,高呼萬歲。 這其中唯獨漏了郭睿。 朝中各個都是人精,便都猜的到,郭睿另有安排。 今日金殿中都是熱鬧喜慶氛圍,本以為早朝到封賞處就結束,卻沒想到天子再度讓大監宣旨︰“許氏之女許嬌,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崇勛啟秀……”(摘自百度) 殿中紛紛嘩然。 【呀呀呀!這是連婚期都定下了!】 【不枉我們御史台上了這麼多奏本,燒了這麼多高香,陛下終于開花了啊!】 【陛下這哪是立後啊,根本是想念相爺了,所以讓相爺的妹妹入主中宮。】 【都叫許驕/許嬌,這種巧合肯定不是特意,走丟了無疑。】 【誒,有些想相爺了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天天被相爺懟,怎麼忽然就想相爺了!】 【朝中沒有相爺,冷清了,今日,好像忽然又熱鬧了!】 【我打斷!我前後左右都在想相爺!】 【相爺的妹妹……該不會同相爺生得像吧……】 *** 許嬌昨日才回陋室,到處走走看看,帶著葡萄給他說何處是何處,然後又吃了岑女士做的飯菜,興奮得睡不著覺。 在床榻上翻來覆去,都睜著一雙眼楮,就是沒有睡意。 最後跑去養生湖畔看錦鯉,一直看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才回了屋中。 這一覺就睡到了晌午前後都未醒。 “小姐~小姐~”葡萄的聲音在屋外響起,許嬌腦海里迷迷糊糊似是回到了早前早朝的時候一般,怏怏應道,“重啟中,別吵!” 言罷,伸手抓了被子將自己蓋住,裹起來,繼續呼呼大睡。 自蒼月起,葡萄就一直跟著她,知曉這一句過後,她肯定要睡過去,葡萄繼續道,“小姐,家中真的來了好多人,苑中都擠不下了……” 好多人?苑中都擠不下了? 許嬌才從睡夢中坐起來,一幅睡眼惺忪的模樣,誰啊?這個時候來這里? 不上朝嗎? 但很快許嬌搖了搖頭,反應過來,她都不是相爺了,誰來她這里啊? 許嬌洗漱完,簡單換了身衣裳便出了屋中,踱步從內苑去了苑中,然後整個人忽然僵住! 葡萄說的一點都不夸張,苑中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 上次陋室里這種盛況,還是宋卿源去梁城,她在家中辦公的時候。 眼下,放眼望去,環肥燕瘦,衣香鬢影,婀娜綽約,全是京中貴女,國公府的孫女,將軍府的女兒,侯府的夫人,尚書府的佷女…… 眼花繚亂,仿佛誤入百花叢中。 許驕終于明白葡萄說的,湖邊都停不下馬車了。 許驕額頭三道黑線,趕緊趁著沒人注意溜回了屋中去,換了身正式明艷的衣裳,再精心畫了一眼看去天然去修飾的裸妝。 听到腳步聲,苑中紛紛轉眸朝她看過來。都是家中打發來看許嬌的,相爺過世,許家沒有男丁了,朝中誰都不好走動,只能是家中女眷走動了。 許嬌半蹲下,從地上溫和抱起岑小清,“有沒有摔倒?” 明艷動人的面容上,粉澤微施,顏若渥丹。墨發青絲微微綰起,襯出縴腰窄窄,身姿綽約,一雙明眸含水,一眼芳華。 這……這就是許嬌? 【難怪了,這般姿色倒是將京中貴女都比下去了,不怪陛下去了趟西關,回來就要立後,同她在一處,旁人倒是失色……】 【這樣的美人胚子,看一眼便叫人印象深刻了去!】 【怎麼這麼好看?明日我也弄只貓去。】 【這……這怎麼同相爺一個模子刻出來?但又全然兩幅模樣?】 正好岑女士喚了聲,“阿嬌。” 許嬌轉身,清喉婉轉,“娘~” *** 黃昏過後,宋卿源剛回寢殿,大監便來了殿中。 宋卿源是讓大監每日都安排人去許嬌那里,怕有顧及不到的時候,有人在也方便,宋卿源笑著問,“她今日在忙什麼?” 大監嘆道,“陛下,今日京中一半的貴女都去了相爺那里。” 宋卿源意外,但很快又反應過來,今日早朝上才宣讀了詔書,日後的中宮,早前又都未見過,恐怕都是去看許嬌的。 許嬌早前都是應付朝中的,眼下讓她應付後宅之事,她怕是要瘋。 宋卿源看向大監,“她做什麼了?” 大監深吸一口氣,“相爺抱著岑小清,磕了一整天的瓜子兒……” 宋卿源沒忍住笑出聲來。 大監嘆道,“陛下,依奴家看,再過兩日,相爺只怕都忍不住。” 宋卿源笑了笑,是要給她找些事做,否則不說三個半月,就多三天她都要被逼瘋…… “讓沈凌來見朕。”宋卿源吩咐。 大監連忙去做。 大監一走,宋卿源腦海中勾勒出許驕抱著岑小清,磕一天瓜子的模樣,實在忍不住好笑,但剛笑過,又見大監回來。 “怎麼了?”這麼快,連寢殿都沒出。 大監道,“陛下,鴻臚寺卿邵大人來了。” “老師?”宋卿源意外。 邵德水入內,“陛下,是蒼月東宮呈遞給陛下的信。” 柏靳?宋卿源詫異,從邵德水手中接過信函,的確是柏靳的字跡,上面寫著南順元帝陛下親啟。 宋卿源目光短暫停留,而後拆信便讀,信的內容不多,宋卿源很快看完,目光落在一側的黃歷上,今日是六月初三…… 作者有話要說︰好久沒寫這麼肥的章節啦~是不是今天就回京了! —————— 對了,友情提示,晉江如果更新了最新版本,點擊書的封面可以看到大圖哦 快去看看抱抱龍和狗驕,清晰版本哦~ 另外,隔壁陳狗子和棠棠也清楚啦 好開心 106、第106章 朔城會盟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6章朔城會盟 邵德水見天子目光落在一側的黃歷上出神, 稍許,邵德水又開口喚了聲,“陛下?” 宋卿源回神, 溫聲道, “柏靳邀約會盟,地點在蒼月朔城。” 會盟是諸國之間的會面與結盟, 很早之前就有。 起初時候,國與國之間的會盟還有約束力, 再後來,會盟越漸容易被撕毀,漸漸失了效力。 所有至今大約有兩三百年的時間, 沒听說鄰近諸國之間再有會盟過。 柏靳這個時候邀約會盟,宋卿源沒想到柏靳的意圖。 宋卿源意外,邵德水也意外。 邵德水捋了捋胡須,沉聲道, “古往今來, 會盟無非兩種出處,一是小國之間為了共同利益, 生存之道而結盟;二是大國君主為了彰顯威儀,讓小國依附會盟。” 邵德水頓了頓, 繼續道, “蒼月早已不需要通過會盟來鞏固自己在臨近諸國中的地位,而且蒼月東宮給陛下的書函, 是邀約會盟,實在不清楚蒼月這次出于何種目的……” 邵德水面露遲疑,“難道,是蒼月東宮儲君之位危急, 要借此鞏固自己在國中地位?” 宋卿源搖頭,“不會,柏靳的東宮地位威固,沒有人威脅得到他……” 宋卿源心中想到的是濱江八城騷亂,長風變天,這一帶的局勢確實不明朗。 柏靳擔憂這一帶安穩,所以邀約會盟? 宋卿源拿不準。 又覺得不像。 如果柏靳真的擔憂長風和濱江八城一帶的安穩,幾年前長風國中變動的時候,柏靳就不會坐視不理。 他越發有些猜不透柏靳的心思。 信函中全然沒有提及會盟中更細節的事情,是不想透露旁的信息,讓臨近諸國之間相互猜忌。 柏靳不會只邀南順一家…… 邵德水正好問道,“會盟定在什麼時候?” 宋卿源目光再次看向黃歷,低聲道,“七月二十八。” 邵德水眸間詫異,“七月二十八,不就是下月底?” 宋卿源頷首。 所以他剛才才會看著黃歷出神,會盟是大事,但柏靳的邀約倉促。 但宋卿源也更肯定了一件事,這麼短的時間,稍遠一些的國家都抵達不了,這場會盟,應當是針對長風,南順,蒼月的,再多,還有一個東陵…… 邵德水又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一般,“陛下九月大婚,會盟在朔城……” 七月底才開始會盟,會盟至少持續十余二十日,陛下九月大婚…… 宋卿源方才就在想此事。 朔城是蒼月的邊關重鎮,也是蒼月,長風,南順交接三國交界之處,從朔城回京中大約半月路程,時間上說是趕得及大婚的。 只是怕耽誤,還有倉促。 大婚前要準備的事宜原本就多,大婚前,他外出其實不妥。 天子大婚本就是國之大事,自然要慎重。 但同樣的,柏靳不會輕易邀約會盟,一定是同局勢有關。 宋卿源雙手背在伸手,垂眸斟酌著。 一側,邵德水忽然嘆道,“要是相爺在就好了,相爺對周遭諸國的情況一向是最了解的,相爺在,還能同陛下商議著……” 宋卿源轉眸,老師提醒了他。 沒人比許嬌更熟悉這些…… 等邵德水離了寢殿,宋卿源又喚了大監入內,“大監,先叫許嬌入宮見朕,沈凌先不用了。” 大監躬身,“是。” 大監剛轉身,又反應過過來,“陛下,現在嗎?都快入夜了?若是相爺入宮,就回不去了……” 宋卿源︰“……” 宋卿源嘆道,“告訴她一聲,朕有要事同她商議,讓她現在入宮。” 大監︰“……” 大監心中都不信。 宋卿源再次強調,“是正事,快去……” 大監連忙轉身。 只是大監前腳剛出,小田子後腳便入了寢殿中,“陛下,郭睿郭公子求見。” 郭睿?宋卿源腳下踟躕,輕聲道,“宣。” 原本郭睿沒有官職在身,入宮都需要傳召,但郭睿是郭家的子弟,而且這次西關一役,郭睿隨侍天子回京,都知曉郭睿同天子走得近。 “陛下。”郭睿拱手。 “說,怎麼了?”宋卿源一面看著折子,一面問他。 郭睿道,“陛下,微臣準備明日離京,離京前,來同陛下說一聲。” 之前安撫義士家眷和給義士家中送信此事是經天子恩準的,已在天子前領命,所以臨行前要同天子知會一聲。 宋卿源微頓,“明日就走?不多留兩日?” 郭睿道,“微臣想早些走,回京還能趕上陛下大婚。” 宋卿源看了看他,繼續低頭看折子,輕聲道,“好,盡早回京。” “臣領旨。”郭睿再次拱手。 宋卿源腦海中掠過些許思緒,“你大伯怎麼樣了?” “大伯身子康健,也記掛陛下,但怕陛下日理萬機,沒入宮陛求見陛下。” 宋卿源再次看他,短暫沉默後,又道,“去吧,同舅舅說聲,他要無事,明日來見朕。” “謝陛下。”郭睿意外。 “去吧。”宋卿源沒再看他。 *** 郭睿出了宮中,又讓馬車在鹿鳴巷口停下,他下了馬車,讓馬車先回去。 小廝應是。 郭睿踱步至鹿鳴巷許府大門口,但臨到門口,手都舉到半空中,又仿佛失去了勇氣。 想轉身,又在轉身的時候駐足,目光有些呆滯得看向大門處。 昨日他同小蠶豆還有傅喬一道去書局買書,買一些必需品,還一同在京中吃了兩頓飯。 他很開心,小蠶豆也很開心。 玩得盡興的時候,還同小蠶豆一道去撈了魚…… 他甚至覺得,這一日,他們猶如一家三口。 他送她們母女回許府的時候,小蠶豆眼中還都是笑意,也不舍同他揮手再見。 他將書冊將到小蠶豆屋中,小蠶豆去整理她自己的書冊,傅喬送他出府。 他原本也有話想單獨同傅喬說。 正好一處。 臨到許府大門口,兩人都開口,他壓著心中的緊張道,“你先說。” 傅喬看了看他,慣來的溫婉道,“大後日是朱昀的忌日,所以,我後日會帶小蠶豆去寺廟住幾日,郭睿大人別來了……” 他愣住,也支吾道,“哦,那是應當去的……” 他看她,他心中的忐忑徒增了幾分。 尤其是見傅喬也看他的時候。 傅喬說完,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傅喬繼續低聲道,“我與朱昀年少相識,有最好的記憶,無論過了多少年都記得……” 她已經說得委婉。 郭睿愣住,倏然間,明白傅喬的意思,也明白,傅喬是怕他尷尬,沒有戳穿,也沒有讓他先開口。 他心中卻似墜落深淵冰窖,又不能冷場在眼前,便附庸道,“是啊,朱昀多好的一個人……” 傅喬看他,他也看向傅喬。 兩人都相識笑了笑。 然後傅喬溫聲道,“多謝郭睿大人抽空陪小蠶豆,她很開心。” 郭睿心底好似鈍器劃過,卻還是強作笑顏道,“應當的,西關這麼久,我挺喜歡小蠶豆的。” “是小蠶豆的福氣。”傅喬給了台階。 郭睿是聰明人。 聰明人都知曉不讓對方難堪。 郭睿順著台階下了,“那我走了。” 傅喬頷首,“嗯。” …… 回了郭府,他近乎一夜未眠。 他等了許久的表白,還沒等開始,就夭折了…… 郭睿伸手搭在眉間,心底好似被小刀慢慢磨著。 是啊,朱昀那麼好的人,傅喬怎麼會喜歡他? 在小蠶豆眼里,他也一直是郭叔叔罷了…… 郭睿闔眸。 只是他真的很喜歡傅喬,那種喜歡並非第一眼的驚艷,而是如細水流長,在西關那樣的地方,慢慢潛滋暗長著…… 在心底生根發芽。 他見過她給西關的孩子做游戲,插花,剪紙,熬粥,也同她一道騎駱駝去過西關關外,給病重的人尋一株西關花…… 郭睿眼眶莫名濕潤著。 為什麼……他不早點遇到她? 眼下,許府大門口,郭睿的手懸在半空。 他明日就要離京,未必能趕在天子和許嬌大婚前回來,但天子和許嬌大婚後,傅喬應當就會回西關…… 他許是,很久都見不到她和小蠶豆。 他其實是想來道別的。 但臨到大門口,想起昨日,又覺得傅喬其實已經同他說得委婉。他的道別,更像是糾纏…… 他不想糾纏她。 他只想同她和小蠶豆道別,但最後,手還是收下。 他心中嘆道,郭睿,你怎麼這樣。 “郭睿?”身後的聲音響起,郭睿嚇了一跳,趕緊轉身,將手背在身後,怕被人看出端倪。 回頭,果真見是許嬌。 郭睿深吸一口氣,許嬌不好糊弄,許嬌又同傅喬很好。 “你在這里做什麼?”許嬌好奇。 郭睿原本想了一大堆胡謅的話敷衍過去,不想被許嬌發現,也不想許嬌知道。 但在許嬌目光探究看過來的時候,他心底又似傾塌,沉聲道,“許嬌,同我一道喝兩杯吧。” 許嬌隱約猜到些許…… *** 兩人上次一道飲酒還是幾年前,那時候郭家老夫人剛過世,郭睿和許嬌在路上沖撞上。 那時候許嬌還很不喜歡郭睿,郭睿也很看不慣許嬌。 但郭家老夫人的過世,似壓在郭睿心上的最後那根稻草,郭睿在許嬌面前喝了許多久,說了一大堆積壓在心里的話發泄。 後來,許嬌同宋卿源說,讓郭睿去西關吧。 眼下,還是在這間酒肆,但恍若隔世。 “怎麼了,不順心?”許嬌問。 郭睿其實只是想找人一道說話,“不是,明日要離京,去替戰死西關的義士送家信,這一趟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在你和陛下大婚前回來……” 所以,他是來同傅喬道別的。 但遲遲沒有扣門,應當是傅喬同他委婉說起過了。 許嬌心知肚明,又一語帶過,漫不經心道,“趕不趕得回來都行,份子錢送來就好了~” 郭睿︰-_-|| 郭睿嫌棄嘆道,“你怎麼這麼財迷!” 許嬌聲情並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都窮……窮得響叮當那種……” 郭睿無語,“你都嫁天子了!你還窮!” 許嬌認真道,“嫁誰也要有自己的小金庫啊!天子是天子,我是我,我是獨立女性,又不是菟絲花!” 郭睿︰“……” 許嬌湊上前道,“要是哪天,天子看我不順眼了,後宮美人環侍了,我也得要有小金庫傍身啊~” 郭睿惱火,“許嬌,你腦子里都是些什麼!” 許嬌立即恢復了一本正經,“當然是家國天下,還有美……” 美色(bushi)劃掉重來,“當然是家國天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你信不信?” 郭睿語塞。 若是旁人這麼說,他還有可能直接懟回去;但許嬌這麼說,他真找不出旁的說道…… 既而,語氣深沉了下來,“我信……” 言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悶酒。 因為是悶酒,所以喝得快,一杯又一杯下肚,很快就會醉。 許嬌道,“拉我喝酒,小心天子抽你……” 郭睿喝得急,心中又揣了事情,很容易便喝多了些,也應道,“我明日就出發了,天子才不會抽我,頂多抽你!” 許嬌︰“……” 許嬌竟然無法反駁。 郭睿繼續斟酒,很快酒過三巡,臉色都有些泛紅。 除卻臉色,眼底也都有些泛紅。 許嬌裝作沒看見。 郭睿實在有些喝多,才迷迷糊糊道,“許嬌,你和傅喬從小就要好,你也知知道,她不會喜歡我是不是?” 郭睿紅著眼楮看她…… 許嬌想起初到鶴城的時候,她同傅喬臥談,她最後問起的便是郭睿。 —— 誒,你同郭睿怎麼回事? 傅喬那個時候頓了頓,緩緩斂了笑意,認真道,“我心里已經有朱昀,沒有旁人了。” 許嬌心中輕嘆。 他們少年相識,自然知曉朱昀是什麼樣的人,傅喬和朱昀在一處有多般配…… 郭睿問完,期許看她,卻見她怔住,良久都沒應聲。 郭睿眼中的紅潤忽得滑落臉旁。 這不是許嬌第一次見郭睿哭了。 上次老夫人去世的時候也是…… 郭睿喝了許多酒,大哭一場,還說了許多話;但眼下,他只喝酒和哭,沒有同她再說旁的。 許嬌也沒說安慰的話,只是陪著他喝酒,沒有作聲。 傅喬同她自幼時起就是朋友,郭睿也同她一道出生入死過,但每個人都有心底的堅持,更不應該為了將就而在一處。 這個道理,許嬌很清楚。 見郭睿實在喝了許多,連坐著都有些歪歪倒倒,許嬌終于沉聲道,“別喝了,郭睿……” 郭睿撐手的時候,腳下踉蹌,幸好葡萄眼疾手快扶住。 許嬌輕嘆,“葡萄,送他回郭府吧。” “好!”葡萄應聲。 許嬌想,先送郭睿回去再說。 但剛下酒肆,就見宮中的內侍官前來,應當是到處尋她,尋了許久,來的時候還滿頭大汗。 朝她恭敬拱手的時候,還喘著氣,“許小姐,可尋到您了……陛下請您入宮一趟,去了陋室,去了鹿鳴巷許府,到處都沒尋到您,沿路打听,才知道您在這里……” 許嬌意外,抬頭看了看天色,都這麼晚了還讓她入宮? 入了宮,是回不了陋室了。 他們兩人都要大婚了,這麼晚入宮其實不妥…… 而且,回京到眼下也不過三兩日,宋卿源手中肯定壓了一堆事情要做才是,他不是真沉迷女.色了…… 許嬌滿頭黑線時,內侍官又拱手道,“許小姐,陛下的原話是,有正事請許小姐入宮商議。” 她很久沒從宋卿源口中听到正事幾個字了…… 肯定是職業病犯了,什麼這麼不合適啊,沉迷女.色啊,統統拋到了腦後,朝葡萄吩咐聲,“你送郭睿回去,再同岑女士說聲,我有事入宮了,明晨回來。” 葡萄應好。 內侍官撩起簾櫳,扶許嬌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入宮中,許嬌想起上次入宮,是宋雲瀾謀逆的那個年關,她著急入宮見宋卿源,整個人心中都是慌亂的,根本來不及注意周遭。 眼下,車輪滾滾向前,翻起了記憶無數。 她到寢殿已經很晚,想起上次在寢殿的時候,還在爭分奪秒拖延著時間,讓大監帶宋卿源走,沒有一刻心中是松下的,而眼下,都過去了…… 物是人非,也有些後怕。 大監見了他,快步迎上前來,“相爺,您可算來了,陛下等了好久。” 許驕道,“我不在陋室,他們掃街尋到的我,怎麼了?” 她總是習慣了和大監先通氣。 大監輕聲道,“具體的奴家也不知曉,只知道下午的時候,鴻臚寺卿邵大人來了寢殿一趟,然後陛下就說有正事要見相爺,便一直在寢殿等相爺,也沒想到等到這時候……就方才,還問起過呢!” 許嬌頷首,先入了殿中。 小田子詫異看向大監,悄聲道,“大監,許小姐入內不通傳嗎?” 即便是陛下宣見,入寢殿也是需要通傳的。 大監笑著看他,反問道,“相爺早前要通傳嗎?” 小田子愣住,搖頭。 小田子是子松的徒弟,子松是大監的徒弟,小田子算是大監的徒孫了。 大監嘆道,“記住了,在這宮中,許小姐同相爺一樣,進入都是不需要通傳的。” 小田子連忙點頭。 …… 許嬌入內,宋卿源熟悉她的腳步聲,看折子的時候抬眸看了她一眼,“怎麼這麼晚?” 許嬌將先前同大監說的話再說了一遍,最後,又添了一句,“家里的人太多,想避開,就來京中看傅喬了。” 她身上還有酒氣,但以為酒氣很淡,臨到近處宋卿源才察覺,“喝酒了?” “嗯。”她上前。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又問,“同誰?” “郭睿。”許嬌應聲,“他明日要走,我去找傅喬的時候正好同他遇上,便喝了一頓踐行酒,大都是他在喝,將自己喝暈了,我沒喝兩口。” 她有沒有喝多,他再熟悉不過。 是沒喝多的樣子。 宋卿源問,“他怎麼了?” 許嬌嘆道,“他喜歡傅喬……”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淡聲道,“強扭的瓜不甜。” 一語戳破。 許嬌行至他跟前,乖乖趴在他懷中,想起他早前同她說,她死了,他不會再娶旁人…… “怎麼了?”他見她出神。 許嬌笑道,“看你啊,不讓看呀,好容易才看到。” 宋卿源瞥了她一眼,“朕不叫你,你會來?” 許嬌打趣道,“我怎麼來?難道說我想見未婚夫了,所以自己來宮中了?” 宋卿源看她,戳穿道,“你要想來,你怎麼都能來。” 許嬌忍不住笑,而後從他懷中坐起,他全然已經看不了折子了。 “我忙著呢~天天抱著岑小清嗑瓜子,我是不是日後天天都要在宮中嗑瓜子?”她攬著他頸後,楚楚可憐。 他知曉她是故意的,低聲道,“朕有正事找你。” 信函給她,許嬌一眼認出柏靳的字,“柏靳的信?” 宋卿源果真又翻了醋壇子,“字你都是記得清楚……” 許嬌莫名看他,這什麼沒有由來的醋都吃,許嬌放下信函,“那我不看了。” 宋卿源︰“……” “怕有人醋壇子又翻了……”許嬌指尖撫過他唇間,他心中若春燕掠過湖面,撩起絲絲漣漪,再難平靜,溫聲道,“別鬧,說正事。” 許嬌遂才拆信。 等看到會盟這樣的字樣,許嬌也意外。 會盟在她的認知里一直是諸侯會盟,但在這里,因為臨近諸國眾多,所以會盟是國與國之間的會盟。 但柏靳邀約會盟? 許嬌娥眉微蹙,心中仔細掂量著。蒼月已經是天.朝.上.國,不需要這樣的動作來昭告天下自己的地位;柏靳也不需要做這樣的事情來鞏固自己在蒼月朝中的地位;而且,許嬌再清楚不過,柏靳的心思都在北極熊和企鵝,還有大陸與海洋上,哪里會將時間花在會盟這樣的事情上…… 許嬌沉聲道,“雖然近來東陵慫恿濱江八城鬧事,長風國中又變天,兩件事情湊一處去了,也都在長風和濱江八城周圍,再加上蒼月,南順,長風三國本就接壤,所以很容易讓人往長風和濱江八城周圍的局勢上想……但這不像是柏靳做的事……” 許嬌一投入工作就這幅模樣,抽絲剝繭,不會見風是雨,“柏靳的精力不在這上面,除非,是有很特殊的事……” 許嬌一手拿著信函,一手輕敲著案幾的桌面,“朔城會盟,看樣子輻射的是長風,蒼月,南順,東陵四國,剛好出了濱江八城和長風的事,但除此之外,這四國都同巴爾接壤……” 許嬌一語提醒了宋卿源。 許嬌指尖也滯住,“對蒼月來說,真正的威脅只有巴爾,是不是巴爾那邊有事。” 許嬌坐直,“抱抱龍,興許真的是巴爾的事。” 宋卿源也在想巴爾國中的事。 許嬌繼續道,“會盟的時間很緊,放在七月底,從眼下到七月底只有一兩個月時間,但早前的會盟大都會提前幾個月至半年,說明臨時安排;會盟放在朔城,朔城是蒼月,長風,南順三國交界之處,相對蒼月國中其他的地方而言,位置安全,可以逃往很多地方;第三,這趟會盟,剛巧不巧挑在長風和濱江八城動亂之時,原本就是會盟需要一個由頭……所以,柏靳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真正邀約會盟的,是巴爾。” 宋卿源忽覺腦海間豁然開朗。 他是想過柏靳的目的同長風和濱江八城其實無關,但沒想到過巴爾。 宋卿源道,“巴爾的確有新可汗上位,柏靳的動作很快。” 許嬌環臂,“那便說得通了,他想趁巴爾新可汗上位之際,將巴爾拉到會盟中來。這百余年來巴爾內部本就連連紛爭,好容易統一,若是奠定了會盟的基調,巴爾內部需要消化的矛頭,就會對準會盟之外的地方,譬如西秦,羌亞,燕韓和西戎這幾個西邊的國家。哈爾米亞才死,西戎內部一定會亂,你給羌亞捎了信,眼下羌亞去攻打了西戎的王都,西邊這幾怕是都平穩不下來。柏靳看得很清楚,所以才會邀約會盟,盡量減少巴爾同東邊的蒼月,南順,長風,東陵幾個國家沖突的可能。” 許嬌心中隱約猜測,柏靳應當在東邊有了發現,所以一定要確保這一路安穩。 環環相扣。 宋卿源覺得她基本上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難怪老師說要問你……”宋卿源環臂笑了笑。 許嬌看他,“那你去嗎?” 宋卿源踱步,“怎麼不去?早前柏靳將濱江八城讓給南順,不是白讓的,他有利益交換,邀約會盟,南順要第一個去。” 許嬌也想起柏靳早前主動讓了濱江八城給宋卿源。 難怪了…… 柏靳看得通透,也算準了,需要南順出面的時候,而此事對南順原本也無害處,宋卿源沒有理由不去。 “朔城同慈州有三日水路,七月底會盟,抱抱龍,你七月中旬離京嗎?”許嬌想起此事。 宋卿源搖頭。 許嬌看他。 他繼續在寢殿中踱步,“我可能隔個三五日就動身。” 許嬌意外。 宋卿源沉聲道,“會盟之前,我正好去趟濱江八城,這次會盟會同東陵照面,照面之前,我要在濱江八城露面,會盟之時,對南順更有利,所以隔幾日就走,先去濱江八城……” 許嬌問,“那我呢?” 宋卿源駐足,“阿嬌,你別同我一道去了。” “為什麼?”許嬌爭取,“我想去。” 她在小榻上坐直了,眼巴巴看他。 宋卿源伸手綰過她耳發,“阿嬌,你我要大婚了,我這一趟從朔城回來都要九月初去了,不想你一道折騰,而且,蒼月不少見過你,你不便在蒼月露面。” 許嬌會意,卻還有些喪氣。 會盟這樣的盛況,兩百年都沒見過了,只在史冊里看過。 她是真的想去看看…… 宋卿源繼續道,“這次如果巴爾在,長風在,東陵也在,會盟不會一帆風順,不是兒戲。你在,我還要分心在你身上,不如我早去早回。” 許嬌知曉他說的都是對,也輕輕咬唇,“宋卿源,那我要想你了怎麼辦?” 她抬眸看他,美目含韻似秋水瀲灩。 宋卿源抱起她,“那你在宮中多留幾日,陪了岑女士這麼就久,不陪陪朕嗎?” 他抱起她。 許嬌心里有些不舍,仿佛這一路的時間並不長…… 宋卿源抬頭看她,“阿驕,去趟梁城吧。” 許嬌愣住。 他了解她,“八月是你爹的忌日,大婚前,帶你娘去趟梁城祭拜你爹。再替朕告訴他,他女兒朕一直在照顧,日後也會照顧好。” 許嬌鼻尖微紅。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龍︰下次你大婚,我也禮尚往來 107、第107章 巡察使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7章巡察使 翌日晨間醒來, 許嬌隱約听到衣裳摩挲的聲。 許嬌微微睜眼,睡眼惺忪里,見是宋卿源起身, 準備更衣早朝。 “吵醒你了?”他其實已經輕聲。 許嬌迷迷糊糊搖頭。 他溫和道, “再睡會兒,我去沐浴更衣。” 許嬌頷首, 而後繼續蜷在被窩里,枕著自己的右手入睡。 看她闔眸繼續睡了, 宋卿源唇畔微微勾了勾。 這里是他寢殿,她沒有不習慣就好。 宋卿源吻上他額間。 …… 後殿有水聲傳來,許嬌又醒了一次。 只是太困, 又翻了身繼續睡了過去。 宋卿源從後殿出來的時候,見許嬌已經起了,青絲斜堆在肩頭,指尖淡淡揉了揉睡眸, 一幅沒有睡醒的模樣。 “起來做什麼?”他攬她在懷中, 唇畔落在她臉頰處。 許嬌秀眸惺忪,呵欠道, “你不是要早朝了嗎?” 她在殿中,大監和小田子怎麼好入內給他更衣? 她之前不是沒在他寢殿留宿過, 但那時候他一直臥病在床, 精神也不怎麼好,偶爾才會去早朝, 但眼下不同。 之前許嬌住得遠,起得更早,早就練就了半睡半醒穿衣洗漱吃飯的神技,當下, 宋卿源忍不住好笑,“阿嬌。” 許嬌回神,才發現自己方才斷片了,但還是將龍袍給宋卿源基本穿好了。 神乎其技…… 宋卿源笑道,“去睡吧,剩下的朕讓大監弄。” 許嬌頷首。 她轉身,宋卿源從身後攬緊她。 許驕轉眸看他,“抱抱龍……” 他蹭了蹭她頸後,“朕讓大監留下來陪你,有事喚大監,朕早朝完就回來。” 許嬌輕嗯一聲。 見她重新在龍塌上躺好,睜眼看他,又喚了聲,“卿源……” 她很少這麼喚他。 “你早點回來。”她輕聲。 “好。”宋卿源這才轉身。 等宋卿源撩起簾櫳,出了內殿,大監同小田子已經在前殿中等候了,“陛下。” 宋卿源溫聲道,“大監,你留下,讓小田子同朕去。” 大監倏然會意,相爺在,陛下是怕相爺一人在寢殿不習慣,他陪著相爺好些。 等天子離開,大監又朝身側的內侍官道,“去趟陋室,同岑夫人說一聲,陛下隔幾日要離京去蒼月朔城會盟,留許小姐在宮中商議事情,請岑夫人不必擔心,再替許小姐取幾身衣裳來。” 內侍官應好。 大監才又朝另一人囑咐,“讓御膳房做咸菜瘦肉粥送來。” “是。”另一個內侍官應聲去做。 等這些都吩咐妥當,大監才又笑了笑,覺得一切仿佛回到了早前,也慢慢恢復了正軌,大監再歡喜不過。 …… 剛上龍攆,宋卿源喚了聲小田子。 “陛下。”小田子拱手。 宋卿源吩咐道,“告訴沈凌一聲,朕有事同他商議,讓他下了早朝後來明和殿見朕。” “是。”小田子應聲。 宋卿源想了想,又補充,“還有老師。” 小田子應好。 宋卿源想起大監前日說起許嬌在苑中磕瓜子的模樣,是不能讓她閑著了…… 宋卿源淡淡笑了笑。 *** 早朝上,工部先奏報,西南工事進展順利,前兩月曾遇工事阻撓,也在駐軍和朝中巡察使的撫恤後,重新開始啟動,預計首期工事會在明年三月完工,延遲約在兩月左右。 幾年前,西南駐軍在魏帆率領下,成功收編西南蠻族,並入南順。 當時許嬌就拍板定下過西南工事。 如今三年多四年過去,西南工事的首期終于要完工。 西南工事首期完工,會大大縮短西南同南順國中其他地方往來的時間。 但在去年年關前,因為部分沖突,西南工事遭遇了當地百姓的阻撓,朝中便專門安排了巡察使安撫當地百姓。 如今整個工期重新恢復正軌,只預計延遲兩月,都在當初既定的寬裕時間內。 此事沈凌親自在看,包括巡察使的安排,也是沈凌親自點名,所以事情解決還算迅速,並未造成大範圍的影響。 工部之後,是兵部奏報。 西關一役後,西邊駐軍批量都在變動。 西關一變動,各地的駐軍都要跟著變動,各地駐軍的比例,數量都會跟著做相應調整。 這些都是兵部在統籌。 早朝上兵部不會談及細節,只會奏報大致進展,還有需要的支持,以及常見的兵部與戶部互撕大戲。 每年年中前,刑部會對律令做修正,四月正好進入到尾聲階段…… 宋卿源逐一听著。 他不在朝中這幾月,積壓了不少事。 這幾年沈凌雖然已經能獨當一面,但是相比許嬌,火候和老練都還欠缺。 許嬌同他默契,不少事情許嬌自己就敢拍板,朝中有人反對,許嬌也會據理力爭,于朝中而言,許嬌自帶壓迫感,許嬌連郭家都敢動,換作沈凌便缺些底氣。 沈凌還需要更多時間…… 等刑部奏報完,沈凌入了殿中,“啟稟陛下,七八月,南順各處將進入汛期,朝中已擬定巡查工作,這是各地巡察使名冊,請陛下過目。” 小田子從沈凌手中接過,雙手遞呈給天子。 宋卿源簡單翻閱。 每年七八月都是汛期,所以三月便會啟動巡查工作。 三月是各地自查,上報;四月起,巡察使會去往各地巡視,以便五月前結束兩輪巡查,確保汛期前所有工作到位。 宋卿源目光在梁城上稍作停留。 …… 今日早朝的時間不短,各處積壓的事情都陸續提上日程。 早朝結束之後,邵德水正好與沈凌行至一處,邊說話邊往內宮門處去,身後,小田子快步攆上,“沈相,邵大人,請二位大人留步。” 邵德水和沈凌相繼駐足,轉身朝小田子看過來。 小田子拱手,恭敬道,“沈相,邵大人,陛下請二人大人去明和殿,陛下宣見。” 邵德水和沈凌對視一眼,都心知肚明,才下早朝天子便宣見,多半是同這兩日的事情相關。 邵德水猜想是朔城會盟,沈凌猜想是巡查啟動之事。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往明和殿去。 等到明和殿外,小田子駐足,“兩位大人稍後。” 沈凌雖是相位,但邵德水資歷老,又是帝師,兩人在殿外等候時,都想陛下會先見邵德水,而後再見沈凌,但等小田子出來,卻是朝他二人同時說起,“沈相,邵大人,陛下請二位大人一道入內。” 沈凌和邵德水四目相視,眸間都有些許意外。 入了明和殿,邵德水和沈凌拱手,“陛下。” 宋卿源看了他們二人一眼,輕嗯一聲,繼而放下手中的筆。 邵德水和沈凌都抬眸看向眼前的天子。 宋卿源先朝沈凌道,“沈卿,昨日收到蒼月東宮書函,邀朕七月底在朔城會盟,此事昨日朕與老師已經商議過一回,今日早朝沒讓老師提起。” 沈凌意外,會盟?這個時候? 沈凌不得不想,“這個時候邀約會盟,難道是因為濱江八城和長風之事?” 如今朝中沈凌多主內,邵德水多主外,不似許嬌在的時候,內外之事皆很清楚…… 宋卿源也朝沈凌道,“老師昨日同朕提起此事,也都覺得有不解之處,昨晚朕尋人商討過,思來想去,覺得這次會盟應當是沖著巴爾去的,不好在書函中明說。” 巴爾? 邵德水也很快反應過來,不由捋了捋胡須,“巴爾的確是有新可汗繼任……” 早前目光都放在長風變天和濱江八城騷亂的事情上,全然忽略了巴爾,但其實蒼月真正應當想解決的棘手問題應當是巴爾,而不是長風,南順和東陵…… 若是為了巴爾,蒼月大費周章便說得過去了。 邵德水心中似忽然豁然開朗,早前怎麼沒想到的! 沈凌也才回過神來,如果是因為巴爾的原因,蒼月邀約會盟,這一招棋便走得極其精妙…… 宋卿源從龍案前起身,“這一趟會盟,朕必須要去,有巴爾和東陵在,會盟的時間不會短,回來怕是要九月初了。老師,這趟你同朕一道去,沈卿,國中的事要繼續交由你照看。” 邵德水和沈凌都應道,“臣領旨。” 宋卿源行至沈凌跟前,“國中旁的事,朕倒不擔心,七八月是汛期,巡查的事情不能耽誤了。” “微臣明白。”沈凌也知曉巡察之事是重中之重。 邵德水問,“陛下是準備中秋宴後動身離京?” 宋卿源搖頭,“不了,這次朕想提前出發,正好借會盟的機會,趁會盟之前去一趟濱江八城。會盟上,東陵一定會挑事,會盟前朕去一趟濱江八城,可以避免不少麻煩,也正好趁會盟的時候,斷了東陵的念想。” 邵德水和沈凌會意。 宋卿源又道,“朕會讓宋昭回京。” 沈凌知曉天子是讓他有事同宋昭商議。 宋卿源又道,“朕會讓樓明亮繼續留在濱江八城做安撫。魏帆同宋昭一道回京。” 恩威並施,這一番騷亂徹底打壓之後,魏帆暫時離開濱江八城利大于弊。 宋卿源朝邵德水道,“辛苦老師籌備,暫定五日後離京。” 最後,宋卿源又留了沈凌,“沈卿,你留下,朕還有事同你說。” 邵德水先行退了出去,宋卿源將早朝時沈凌呈上的奏本從桌案上拾了起來,“各地巡察使的名冊朕看過了。” 沈凌接過,也知曉天子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句。 一定是有調整。 沈凌一面翻開奏本,一面听天子道,“去梁城的人,朕換了,你看一眼。” 沈凌一眼見到梁城附近的名字被天子用朱砂標注了出來,沈凌愣住……許嬌? 這是…… 見沈凌僵住,宋卿源並不意外,繼續道,“許嬌是許侍郎的女兒,十余年前,許侍郎在梁城水患時過世,為了疏散百姓,自己死在洪峰中,當地百姓對許侍郎是有敬意在的。朕讓許嬌做巡察使去一趟梁城,正好可以安撫民心……” 的確是,沈凌心中清楚,但許嬌去,和之前相爺去還不一樣。 相爺是許侍郎的女兒,但許嬌是許侍郎的女兒。 沈凌遲疑,“陛下想讓許小姐以什麼名義去梁城?” 天子才下了詔書。 許嬌是天子的未婚妻,未來的中宮。 若是以中宮的名義出巡還太早了些,也不妥…… 沈凌的遲疑里,見天子轉眸看向他,溫和笑道,“就以巡察使的名義。” 巡察使? 巡察使除了巡查水利工程,汛期準備,也要安撫民心,確認當地百姓是否有難言之處未能上達,許嬌去確實合適。 但沈凌提醒,“許小姐是女子……” 沈凌沒說妥與不妥,只是南順確實沒有女官先例。 沈凌一時猜不到天子是權宜之計,想為日後許嬌入主中宮多添一分民間的頌德,還是天子真想在南順朝中開闢女官先例…… 宋卿源轉眸看向他,“沈卿听過岑清嗎?” 沈凌短暫出神,而後應道,“略有耳聞。” 宋卿源在殿中踱步,“岑清做過蒼月朝郡郡守,朝郡旱災之後,東宮對朝郡郡守的人選斟酌再三,最後選了岑清,岑清擔任後,勤于政事,深得當地百姓愛戴,百姓也對這位女郡守親厚。朝郡的爛攤子,早前一直是東宮在盯著,自岑清赴任後,朝郡慢慢從災後重建,到恢復常態。岑清後來也做了國子監司業,祭酒,兼任過工部侍郎……” 到此處,沈凌心中已經差不多猜到天子的意思。 天子讓許嬌出任巡察使,恐怕不是權宜之計,也不是為了讓日後的中宮多一份民間頌德,是真的動了效仿蒼月,在南順設立女官的念頭。 而且,巡察使握有的權力很大,不是文書一類的官職,而是確確實實的要職! 可以調動當地官員與駐軍…… 由此可見,天子此番萌生的在南順設立女官的念頭,並不是想想而已,恐怕是深思熟慮已久,最後挑了巡察使這樣的官職。 天子要設立女官之事,勢在必行。 沈凌本身對女官並不排斥,但蒼月已經有成熟的體制,可以選賢任能。 但在南順,此處尚且是一片空白之地,除非天子強勢干預,否則很難能推行得下去;而一旦中途暫停,就會退回原點。 天子心中清楚,所以,巡察使一事只是開始,天子也只是拿梁城巡察之事當作契機。許嬌的身份特殊,不僅是未來的中宮,還是相爺的妹妹,許侍郎的女兒…… 許嬌遇到的阻力會最少。 天子是在為日後朝中設置女官鋪路…… 思緒間,沈凌果真听天子繼續,“有些官職,未必不能女子做。朕是覺得,南順朝中當有女官了。” 沈凌與他四目相視。 宋卿源聲音溫和,卻擲地有聲,“朕要許嬌做朝中第一個女官。” *** 寢殿外,大監見天子同沈相一道,大監迎了上去,“陛下,沈相。” 沈凌頷首。 “阿嬌在嗎?”宋卿源剛問完,便听內殿中的聲音傳來,“許小貓~許小驕~再跳上來,我就把你們兩個扔出去,信不信?” 大監尷尬笑了笑。 眼下,倒也不用他在回話了。 此處是天子寢殿,許嬌在,沈凌自覺低頭。 宋卿源朝大監道,“告訴阿嬌一聲,朕喚了沈凌來。” 大監應聲去做。 …… 大監入內時,許嬌正趴在小榻上看書,一手托腮撐著,目光落在書冊上,另一只手握著逗貓棒,許小驕和許小貓輪流撓著逗貓棒玩,她專心看書。 忽得,許小貓躥到她背上。 她背上一沉,一不留神,掌心沒撐住自己,腦袋撲了下去。 剛抬起頭,許小驕也躥到她身上,再度將她壓趴下。 方才就是這樣,許驕才叫囂著要將它們兩個扔出去,眼下又來…… 大監上前,“相爺,沈相來了,同陛下一處,就在前殿中,陛下請相爺去一趟。” 許嬌愣住,讓她見沈凌? 下一秒,許嬌再度被許小貓和許小驕按了頭。 大監奈何。 …… 等許嬌從內殿出來,沈凌遠遠看了一眼,便頷首致意。 宋卿源轉眸看她。 許嬌見沈凌低著頭,便瞪大眼楮看著宋卿源,用口型道,“做什麼?” 她不知道他把沈凌叫來做什麼。 宋卿源笑了笑,喚了聲,“小田子。” 小田子上前,將聖旨雙手呈上,宋卿源塞到許嬌手中。 許嬌緩緩碾開,稍許就愣住——巡察使?她? 許嬌忽然想起昨晚,宋卿源同她說,八月是爹的忌日,爹死在梁城,讓她大婚前,帶娘親去趟梁城祭拜爹爹…… 她沒想到,他說的去梁城是這個意思。 當年爹就是去梁城的巡察使…… —— 他是讓她,繼續做完爹沒做完的事。 許嬌雙眸漸漸濕潤,他知曉這件事對她的意義,無可比擬。 與她而言,讓她以巡察使的身份去梁城完成爹的遺願,遠比旁的更可貴…… 宋卿源上前,指尖拂過她眼角,溫聲笑道,“別哭了,南順第一個女官,別給朕丟人。” 如果不是沈凌在,她眼下一定像膠皮糖一樣黏著他…… 宋卿源又替她擦了擦眼角,再同沈凌道,“沈凌,梁城的事,你同許嬌說一聲。” 沈凌清楚,天子想讓許嬌這一趟穩妥,所以要他單獨同許嬌交待細致。沈凌抬眸,但在見到許嬌的時候,整個人愣住…… 像相爺,又不像…… 但沈凌心中的震撼是有的,他說不上哪里像,又說不上哪里不像,整個人罕見得怔在原處。 宋卿源入了內殿,前殿中就剩了許嬌和沈凌。 雖然天子和許嬌都沒有說旁的,但是沈凌心中隱約有察覺,而且同許嬌說起的越多,這種覺察越明顯。 梁城工事說完,沈凌轉眸看她。 許嬌先前明顯是認真在听,才會在听完後,眉頭微微蹙了蹙,指尖指著水利工事的一處問道,“那若是汛期提前,這處工事還未完工會怎麼辦?” 只有許相在,才會這麼問。 梁城工事異常復雜,沒有人會听一次便知曉其中的問題。 整個朝中,對梁城工事如此熟悉的,還能一眼看出問題,一針見血的人,只有許相…… 沈凌其實已經可以斷定——許嬌,就是許相…… 難怪他覺得像! 難怪天子這麼信賴,能放心將巡察使一職交給一個女子!也難怪,天子後宮空置,卻忽然要取許相的妹妹…… 在慶州的時候,許相就同天子一處! 天子身邊的也一直是許相! 沈凌仿佛忽然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沈凌也不戳穿,而是耐性得將梁城巡察的細致之處說完,“汛期提前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工事基本已經都完工了,六月就會全部完成。除非在完成前遇到百年不遇的洪峰,否則按當初的設計,只要六月完成了,七八月的洪峰也能抵擋,或是分流泄洪。” 許嬌頷首,“我明白了。” 風險是有,但相比這種萬分之一的風險,工部選取了最穩妥的做法。 沈凌看她。 無論是她環臂,點頭,還是口中的語氣,雖然聲音變了,模樣變了,但是許相無疑…… 許嬌抬頭,沈凌低頭下去,“若有不清楚之處,可再問我。” 許嬌應好。 *** 許嬌回內殿的時候,宋卿源在看折子。 見她入內,宋卿源抬眸看了她一眼,“怎麼樣?” 許嬌點頭,“沈凌大致同我說過了,我也讓大監幫忙,找人去翰林院和政事堂取了梁城的資料,這幾日提前看看。” 許嬌上前,在他身側落座,似是心中有事。 宋卿源看她,“怎麼了?” 許嬌道,“我覺得,沈凌認出來了。” 宋卿源笑,“沈凌和長平一樣,對你熟悉,時間久了怎麼都會發現,這次去梁城巡察,諸事都要同沈凌對接,沈凌遲早都會知道。” 許嬌看他,“女官的事,你同沈凌說起了?” 宋卿源輕“嗯”一聲,“在南順,誰做第一個女官做都會遇到阻力,光是沈凌這一關都難過,他即便不會刁難,也會慎重評估。只有你,沈凌會全然支持。所以,梁城的巡察使,你做最合適。” 許嬌靠在他肩頭,“抱抱龍。” 宋卿源笑道,“去梁城別胡來,別讓朕成昏君了。” 許嬌忍不住笑。 宋卿源又道,“我這一趟去朔城時間有些長,你去梁城時注意安全,我讓大監同你一道去,諸事也好有人周全,我也放心。” 許嬌遲疑,“那你身邊怎麼辦?” “小田子跟著就是,會盟的事,我心中有數,倒是你。”宋卿源看她,“這一回好好听大監的話,別讓朕擔心了。朕在蒼月,不能那麼容易趕回來了。” 許嬌攬緊他,嘆道,“哪里容易了?不是一個月都沒好好闔眼?” 宋卿源放下折子,“那這次,就讓朕在蒼月好好安心。” 許嬌頷首。 …… 晚些,大監果真領了人拿了兩大摞東西入內。 宋卿源看他,大監笑道,相爺要的~ 許嬌應當是前一段閑完了,眼下忽然有了正事做,便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資料里不肯出來。 他許久沒見許驕這幅模樣了。 她是有很多壞習慣,比如熬夜,比如專注的時候,桌面上有多少東西她都會吃完,但架不住她認真…… 宋卿源沒擾她。 認真時候的許嬌很好看,他亦喜歡。 *** 翌日早朝,天子下旨,朝中在巡察使的名冊中听到了許嬌兩個字。 【我的天!早前這麼年,頭一回出現幻覺!】 【許嬌?巡察使?女官?!】 【南順還有另一個許嬌嗎?】 【看來梁城位置特殊,許嬌是許侍郎的女兒,又是未來的中宮,是代天子巡視吧,陛下這是擺明了要安撫民心啊~】 【巡察使可是不小的官職,天子的意義應當不是安撫民心這麼簡單,難不成,南順也要有女官了?這之前一絲風聲都沒有啊……】 【瞧沈相模樣,應當是同天子商議過了,此事想要穩妥,又不捅婁子,怕是只有沈相親自跟去了吧……】 【陛下怕不是魔怔了,把相爺的妹妹當相爺用了?】 作者有話要說︰哦豁,相爺回來了,,, 108、第108章 劉詩蕊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8章劉詩蕊 下了早朝, 宋卿源往明和殿去,鴻臚寺卿邵德水在明和殿外求見。 “老師有事?”宋卿源是沒想到他會第一個來。 老師已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是因為朝中無人, 才被他請回的的朝中。 邵德水在明和殿外求見, 旁的朝臣都會自覺侯在邵德水之後,以示尊重, 所以早朝後宋卿源第一個見的人便是邵德水。 “會盟之事,老臣已簡要列明, 來請陛下過目。”邵德水上前,雙手呈上冊子。 宋卿源意外。 會盟出行之事,昨日才定下來告訴老師, 今日早朝後便已經簡明列出,是昨晚很晚才休息。 老師年事已高,宋卿源接過,覺得手中有些沉甸甸的。 宋卿源一面過目, 邵德水一面道, “此番會盟,臨近諸國各有所求。老臣是認為, 南順在其中求穩即可。臨近諸國里,大都相互制衡, 要謀求的利益更多, 屆時少不了博弈,但南順此次, 只重申濱州八城之事為上策。濱州八城只涉及南順和東陵的利益,旁人有求于我南順,勢必在濱州八城之事上附庸……” 邵德水在鴻臚寺多年,素來穩妥。 宋卿源听完, 一面繼續看著冊子,一面頷首道,“老師的意思,朕明白了,容朕斟酌。” 邵德水拱手。 宋卿源又道,“老師若是沒有旁的事,朕想後日離京,早些去濱江八城。” 邵德水頷首,“老臣可伴駕同行。” 宋卿源點頭,“那今日老師將鴻臚寺內的事情交待鴻臚寺少卿一聲,明日休沐一日,不必早朝,後日同朕一道離京。” “是。”邵德水應聲。 “小田子。”宋卿源又喚了聲。 “陛下。”小田子入內。 “讓鐘宇譚來見朕。”宋卿源吩咐一聲,又同小田子道,“還有,讓人替朕送老師一程。” “是,陛下。”小田子朝邵德水拱手,“邵大人,請隨奴家來。” 鐘宇譚是現任禁軍統領,此行無論是往濱江八城也好,還是朔城會盟也好,都需要禁軍隨行。 昨日宋卿源已經點過鐘宇譚,讓他盡早做準備,眼下,讓他早作安排…… 等鐘宇譚的間隙,又有內侍官來了明和殿中。 是他寢殿的內侍官。 宋卿源看他,“怎麼了?” 在他寢殿司職的內侍官一般不會來明和殿,除非是他跟前行走的大監,小田子幾人。 內侍官躬身道,“陛下,許小姐說想念岑夫人了,想先回陋室一趟,等今日晚些再回宮。” 宋卿源指尖握筆,微微頓了頓。 前一句無妨,听到後一句“晚些再回宮”的時候,心中莫名舒坦。 遂問,“大監呢?” 內侍官應道,“大監同許小姐一道出宮去了。” “好。”有大監在,他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兩日朝中事多,後日又要離京去濱城,他原本是想下午空出來同她一處的,但她回陋室見岑夫人去了…… 正好內侍官拱手,準備推出去。 宋卿源又出聲,“等等。” 內侍官連忙轉身,回了御前。 宋卿源吩咐道,“你去趟陋室,同許嬌說一聲,朕今日忙完去陋室一趟。” “是。”內侍官應聲出了明和殿中。 宋卿源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株仙人掌上,溫和笑了笑。 他明日就要離京了,回來差不多就是大婚了,于情于理,他也應當抽時間去岑女士,也就是自己岳母面前見個面,打聲招呼,才算尊重…… 宋卿源喚了聲,“小田子。” 小田子入內。 宋卿源囑咐道,“所有的安排到未時為止,朕稍後有事我出。” 小田子會意。 *** 大監安排了宮中的馬車送許驕回陋室,陋室在京郊,要穿過京中集市。 “大監,在東市時等一等,我給岑女士帶些栗子糕回去,岑女士喜歡~”許嬌叮囑一聲。 “好,奴家省得了。”大監應聲。 馬車便往東市去。 京中原本也安穩,跟去的侍衛不多,就連大監也換了便服,如鄰家老叟一般,只是沒有胡須…… 買栗子糕的時候,許嬌又朝店家道,“我還要一些荷葉糕。” 大監喜歡荷葉糕。 “相爺還記得~”大監暖昕。 許嬌笑道,“當然記得了~大監喜歡荷葉糕,還喜歡桂花酒。” 大監“嘖嘖”兩聲表示贊同。 許嬌道,“抱抱龍不在東宮的時候,我夜里餓了就去找大監,大監有兩回偷偷帶我去東市吃獨食,我見大監吃了兩回荷葉糕,還偷偷喝了桂花酒……” “咳咳咳……”大監輕咳兩聲,“相爺還記得……” 大監拎過店家遞來的栗子糕和荷葉糕,問了聲,“上馬車嗎?” 許嬌道,“前面是千層酥,給抱抱龍帶些千層酥回去。” 大監當即笑了笑起來,“喲,陛下喜歡。” 就在不遠處,兩人沒有上馬車,而是踱步過去。侍衛也遠遠跟著,沒有近前。 臨到千層酥鋪子前,听身後有人喚她,“許嬌?” 應當不確定是不是她,語氣中帶了疑惑。 許嬌轉身,見是那天來陋室的衣香鬢影之一,但許嬌怎麼都記不起來…… 許嬌輕輕皺了皺眉頭,大監會意上前,在她伸手悄聲道,“是劉國公的嫡親孫女,名喚劉思淼。” 許嬌當即笑了笑,“思淼~” 她能應付官場,應付這些京中貴女自然也容易。 只是許驕剛喚完,大監又悄聲補充道,“她早前心悅相爺……” 許嬌當街石化︰“……” 她方才還這麼熱情同人家招呼…… “我怎麼不知道?”許嬌唏噓。 大監嘆道,“相爺你一心都撲在朝事上,兩耳不聞窗外事,連陛下您都不怎麼上心,哪里會上心這些事?但凡相爺在的,女眷又能出席的場合,劉小姐近乎都在。劉小姐仰慕相爺,但相爺這不一心都在朝中嘛,也涼了人家的心,後來相爺過世,劉小姐還傷懷了好一陣子。這不,前不久,劉小姐的親事才定下……” 言辭間,劉思淼也行至跟前。 劉思淼沒想到對方還記得自己,許嬌的淺笑嫣然里,既禮貌又親和,還頂著一張同許相很像的臉,劉思淼略微怔了怔,遂也笑道,“真的是你,我方才還以為看錯了……” 許嬌大方道,“正好在這里買千層酥。” 許嬌言罷,劉思淼才看到許嬌身側的大監,劉思淼連忙行禮,“大監。” 大監拱手,“陛下讓奴家陪同許小姐。” 大監說完,劉思淼便心底澄澈,大監是御前行走的人,伺候的是天子,如今跟著許嬌,足見許嬌在天子心中的位置。 多半,也應當是許相的緣故。 劉思淼嘆道,“許嬌,你同相爺真有些掛像。” 許嬌莞爾,“我哥嘛,娘也說我像他。” 大監心中輕嘆,應得無懈可擊。 劉思淼也跟著點頭,“那有時間多走動。” “好啊。”許嬌應聲。 劉思淼朝許嬌頷首致意,又大監福了福身,這才轉身離開。 許嬌剛準備移目,又見不遠處,有人朝劉思淼喚了聲,“姐姐!” 劉思淼多溫婉,聲音里也都是溫和,“你去哪里了?” 劉詩蕊應聲,“去看書了呀~” 劉思淼嘆道,“小心看書看傻了。” 劉詩蕊笑道,“才不會!機靈著呢!我今日發現了一本講算數的書,妙著!” 劉思淼打趣,“趕快把你的書收起來,免得去梁城的時候,讓你外祖母擔心。” “嗯嗯~”劉詩蕊點頭。 許嬌原本也在等千層酥,便不由多看了一眼,許是見對方得了一本算數書,說了一聲妙著的緣故,她有些好奇。 大監會意,“那也是國公爺的嫡孫女,名喚劉詩蕊。劉思淼的母親是原配,劉詩蕊是填房的女兒,但後來的夫人待劉思淼親厚,所以姐妹兩人關系融洽。” 在許嬌的印象里,宅斗文看多了,這樣的關系少見…… 大監又道,“說來也巧,劉詩蕊的外祖父曾是早前的工部侍郎潘蘊潘老大人,退養後,一直在梁城。” 難怪方才說要去梁城見她外祖母。 正好店家將千層酥遞給她,許嬌接過,笑了笑,“走吧,大監。” *** 等回家中,許嬌鄭重其事將聖旨塞入岑女士懷中,\"岑女士,給你看!\" 岑女士狐疑接過,一面碾開聖旨,一面打量著她. 許嬌在案幾對面托腮,笑盈盈看她。 梁城?巡察使…… 岑女士的目光落在聖旨上,久久未曾挪開,如何許嬌想的那樣,眼眶倏然便紅了,又深吸一口氣,一手握著聖旨,一手捂住鼻尖,能听到輕微的哽咽聲…… 爹當年就是梁城的巡察使,娘親當然記得。 岑女士一面看著她,一面看著聖旨,喉間哽咽,似有些說不出話來…… 許嬌輕聲道,“娘!我梁城的巡察使了,我能去梁城,替爹做完他沒做完的事情了……” 岑女士如何不知曉? 岑女士雙目朦朧看著她,從早前的哽咽到泣不成聲。 許嬌連忙起身,伸手替岑女士擦了擦眼角,溫聲道,“岑女士,爹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了,一定會為我驕傲,子承衣缽,女兒也可以呀……” 許嬌輕聲道,“我替爹去巡察完梁城,看完梁城安好再離開,好不好?” 岑女士淚如雨下,出不了聲,就拼命點頭。 許嬌這才上前,從身後摟住她脖子,“娘,八月是爹的忌日,我們六七月完成巡察,就去梁城祭拜他,同他說,我要成親啦,讓他放心。” 岑女士輕嗯。 許嬌也不再說話了,只是臉貼著臉,從身後掛在岑女士脖子上。 …… 許久,岑女士方才的情緒才過去。 但眼底還是略微有些紅,鼻尖也如此。 許嬌撒嬌道,“岑女士,我是女官了~” 岑女士嘆道,“陛下什麼都依著你的性子,跟著你胡鬧!” 許嬌趕緊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道,“抱抱龍才不是胡鬧,他是真的想在朝中設置女官了,不是單純文書類的女官,是真正的女官,真正有才能,可以出入朝堂的女官……” 岑女士想到自己的女兒,不由唇畔微微勾了勾。 岑女士的反應讓許嬌備受鼓舞,許驕繼續道,“娘,你想啊,日後有女官多好,就不用像我一樣女扮男裝了,一樣可以出入朝堂,一樣可以為百姓謀福祉。” 岑女士莞爾,“女官可以做什麼?” 許嬌笑道,“女官可以做的很多啊,女官可以做地方官,因為天生的親和力,會讓百姓感到親切;如有所長,還可以入戶部,工部,刑部,甚至兵部……而且,還可以自立自強,封侯拜相。” 仿若說的自己。 岑女士笑了笑,而後道,“你是在東宮做伴讀,所以念了很多書,增長了很多見聞,陛下也信賴你,若是換了旁人,哪能這麼容易?” 許嬌頷首,“所以才需要能有一處地方,可以求學,可以接觸到政史經綸,可以豐富學識,增長見識,提前參與到朝政議論中來。” 岑女士又道,“但即便入仕,女子也會成親生子……” 許嬌道,“遇到情投意合的,當然可以成親生子,女子也可以有產假,即便會暫時告別朝中,也能選擇是否回來。” 許嬌笑道,“娘,我覺得眼下很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又不僅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在日後更多的許嬌做力所能及的事。” 岑女士看著她,憧憬時,眸間似有夜空星辰,眼中亦有光亮。 “你高興,娘就高興了。”岑女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苑外,正好宮中的內侍官前來,同大監在苑中說了兩句,而後大監便入內,“夫人,相爺,陛下說他後日要離京,走之前要看看夫人。” 岑女士和許嬌都有些意外,但很快,岑女士笑起來,“我去做幾個菜。” 許嬌仿佛也反應過來,“娘,他不喜歡吃魚。” 大監連忙道,“眼下喜歡了。” 許嬌︰“……” *** 黃昏前後,宋卿源真的乘馬車到了陋室。 岑女士做了一桌子的菜,許嬌如臨大敵,這是頭一回三人在一處吃飯。 宋卿源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許嬌怕冷場,就一直在給宋卿源和岑女士夾菜。 一面夾菜,一面找話說。 忙壞了許嬌。 終于,臨到一頓飯快結束,宋卿源才朝許嬌道,“阿嬌,我和娘在一處吃過飯。” 許嬌︰“……” 目光看向岑女士時,岑女士笑著頷首,“在西關的時候。” 所以,她方才是表演耍猴了是嗎? 宋卿源低眉笑笑。 岑女士也道,“阿嬌,陛下難得來一趟,你陪陛下去湖邊走走吧,我做些糖水,等回來可以用。” “哦。”反正許嬌剛才也窘迫到不行,正好牽起宋卿源的手逃離現場。 …… 六月里,夜風都帶著暖意。 兩人繞著苑中的湖泊散步,湖泊很大,走完一圈至少得一個時辰。 兩人並肩踱步,許嬌問起他朝中的事,他問起許嬌今日做了什麼,兩人已經再熟悉不過,也分毫沒有違和感。 許嬌想起那年宋卿源生辰,就在湖邊,他背著她,繞湖整整一圈,還有湖上的小船上,她攀著他,輕風細雨,隨著小船搖曳…… 許嬌出神時,宋卿源正好駐足,“上來,我背你。” 她不知道宋卿源是不是也想起了那個時候…… 許嬌輕聲,“我娘在。” 宋卿源看她,“娘讓我們來這里的。” 許嬌語塞,听話趴在他背上。 她是很喜歡他背她,他也一直記得。 這次,許嬌靠在他背上,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先前兩人就繞湖小半圈,眼下,又靜靜得繞了大半個湖。 夜風靜謐,舒心愜意。 她有些舍不得他。 “你晚些……還回宮嗎?”她終于開口問他,明日還要早朝,這里又離得遠。 “你想我留下嗎?”他溫聲。 許嬌臉紅,“想……” 宋卿源笑了笑,“那我留下。” 許嬌溪中唏噓。 宋卿源問,“不怕岑夫人說你?” 許嬌嘆道,“你是我男朋友啊,我們是戀愛關系……” 宋卿源糾正,“我們是夫妻。” “……還沒成親。” “成沒成親都是。”他介意。 許嬌同他拌嘴勁兒的興頭又涌了上來,“沒成親可以分手啊,成了親還可以和離~” “許嬌!”宋卿源終于惱意。 許嬌連忙道,“不離不離~” 有人險些要龍顏大怒了。 許嬌笑道,“逗你的,生氣了?” 宋卿源沒有應聲。 許嬌咬他耳朵,“真生氣了?” “沒有。” “那你在想什麼?”許嬌尋根究底。 宋卿源道,“在想,你唱歌怎麼那麼難听?” 許嬌︰“……” 許嬌想起那句小小鳥…… 許嬌解釋,“那時破音了。” 他笑,“嗯,五音不全。” “誰說的?” 宋卿源還是忍不住笑。 許嬌看了看他,輕聲哼道。 —— 喜歡你,給我你的外衣,讓我像躲在你身體里;喜歡你,借我你的梳子,讓我用柔軟頭發吻你;喜歡你,那微笑的眼楮,連日落也看作唇印…… —— 我喜歡這樣跟著你,隨便你帶我到哪里。你的臉,慢慢貼近,明天也慢慢地慢慢清晰。 —— 我喜歡你愛我的心,輕觸我每根手指感應。我知道,它在訴說著你承諾言語。 …… “五音全嗎?”她蹭他。 他回神,“你腦子里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其實,他喜歡到不行。 *** 回了廚房,果真見岑女士在熬糖水,許嬌支吾道,“那個,娘……抱抱龍剛才扭到腳了,晚些再看看,好了就走,沒好,可能要明晨再走……” 她不尷尬,就都不尷尬。 岑女士看了看她,沒有戳穿,“把蓮子羹端去吧。” “哦,好~”許嬌巴不得撒腿就跑。 岑女士看了看她,搖頭,女兒大了…… “岑女士給你的蓮子羹。”回了屋中,許嬌放下。 宋卿源一面喝,一面皺眉。 許嬌詫異,“不好喝嗎?” 許嬌也嘗了一口,很好喝啊…… 宋卿源笑道,“我是想在,明明是岑夫人的女兒,怎麼做的東西差這麼遠?” 許嬌︰“……” 宋卿源舒坦了。 許嬌用手蓋著他的碗,不讓他繼續喝了,他看她,許嬌道,“這叫術業有專攻,你讓我娘去做巡察使呀!” 宋卿源︰“……” 宋卿源好氣好笑,正好岑小清來了屋中。 岑小清熟悉宋卿源,他身上又有許小驕和許小貓的味道,岑小清上前蹭他。 難得今日不用看奏折,宋卿源摸了摸岑小清的下巴,岑小清舒服仰首。 “恃寵生嬌。”他輕聲笑道。 許嬌險些噎道。 …… 夜里,許嬌去沐浴洗漱,宋卿源同岑女士進行了親切友好的女婿與丈母娘交談,回屋的時候,許嬌正好出來。 宋卿源替她擦頭,她乖乖听話。 等擦完,他抱她上了床榻,“睡覺。” 許嬌睜大眼楮看他,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他吻了吻她唇角,“丈母娘這里,要留好印象。” 許驕戳破︰“你早就沒有好印象了。” 宋卿源︰“……” 宋卿源將她揉在懷中,“吵死了,睡了。” 許嬌笑不可抑。 …… 翌日,宋卿源很早就醒,許嬌還似懶貓窩在被子里,他親了親她臉頰,“朕走了,晚些早朝。” “嗯。”許嬌睜眼失敗。 宋卿源還要回宮更衣,沒做耽誤,到苑中的時候,又見岑女士。 晨間從許嬌房中出來就見岑女士,多少有些尷尬,“娘。” 岑女士笑了笑,上前將手中食盒給他,“晨間太早,路上吃。” 宋卿源意外,大監上前接過。 “多謝娘。”宋卿源微怔。 “走吧,怕遲了。”岑女士笑了笑。 宋卿源頷首應好,臨上馬車,宋卿源還有些出神。 “陛下?”大監見他出神。 宋卿源低聲道,“沒什麼,就是,忽然想起母後了……” 大監隨著笑了笑。 宋卿源又道,“朕先回去了,大監,你陪許嬌晚些回宮。” “是。” *** 等許嬌醒來,天色都已大亮。 葡萄慣來是八卦中心,許嬌一面喝粥,葡萄一面悄聲道,“夫人今晨特意給陛下拿了早餐……” “噗……”許嬌口中的粥嗆到。 “怎麼了?”岑女士剛好入內。 許嬌連忙擦嘴,“沒事沒事。” 就是有些驚悚…… 岑女士方才其實听到,“陛下這一趟太早,回去未必能趕得上吃東西。” “嗯嗯。”許嬌點頭。 等岑女士說完,許嬌又道,“娘,我晚些要入宮一趟,陛下明日離京,還有些事情要商議。” 許嬌補了句,“我明日晌午就回來。” 岑女士看她,溫聲道,“阿嬌,你日後總要留在宮中的,也不能時時都在娘這里。” 許嬌嘆道,“怎麼會?我想回來看娘的時候,就回來看娘呀~” 岑女士嘆道,“娘家是時時都能回的?” 許嬌嬌嗔,“抱抱龍又不會說什麼,是不是大監?” 還叫了大監佐證。 大監笑容可掬,“是是是,陛下都听相爺的。” 岑女士頭疼。 …… 晌午過後,許嬌同大監一道離開。 許嬌後兩日也要離京了,朱昀的忌日,傅喬帶了小蠶豆去寺中,不一定能趕回來,許嬌想,走之前可能見不到傅喬和小蠶豆了。 馬車慢慢往宮中去,許嬌昨晚睡得早,今晨起得晚,不怎麼困,一直看著馬車外。 忽得,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喚了聲,“大監,停車。” 馬車停下,大監問,“相爺,怎麼了?” “剛才路過路遙書局了,我前兩日讓掌櫃幫我找了本書,應當到了。” 明日不一定有時間,眼下又剛好路過,許嬌下了馬車,同大監一道去。 行至書局門口,正好听書局掌櫃在嘆氣,“二小姐,這書真的是被人訂了,約了這兩日就來取,不是我不想給您,是早前的老主顧了。” 劉詩蕊笑道,“那你告訴我是誰,我同他換,他要是不想換,我問問可不可以先借我兩日,兩日,只要兩日就好。我馬上就要離京了,再回來都不知什麼時候了,我就等著這書續命呢~” 作者有話要說︰相爺的徒弟來啦~ —————— 歌詞那段是多出來的,沒收費,別擔心 109、第109章 女官服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09章女官服 書局掌櫃正當為難中, 听到不遠處許嬌喚了聲,“吳掌櫃。” “許小姐?”吳掌櫃見是正主來了。 劉詩蕊也跟著轉頭。 早前京中一大堆貴女去陋室見許嬌的時候,劉詩蕊沒有跟去湊熱鬧過, 她也不認識許嬌。 但劉詩蕊是劉國公的孫女, 自然是認識大監的。 “大監?”劉詩蕊意外。 大監拱手行禮,“二小姐好。” 國公府有劉思淼和劉詩蕊姐妹兩人, 所以京中慣來都是稱呼劉詩蕊為二小姐,大監也不例外。 劉詩蕊還禮, “大監好。” 劉詩蕊的目光遂才落在大監身側的許嬌身上。 對方生得很美,是女子見過都會覺得很美的那種很美,而且不單是美, 還多了些許旁人沒有的氣場和韻味,就算同天子身邊的大監站在一處,也絲毫沒有違和。 劉詩蕊有些看呆了去。 大監是天子近身伺候的人,慣來只伺候天子, 怎麼會跟在旁人身側? 劉詩蕊緩緩收回思緒, 很快,想到了相爺的妹妹, 許嬌。 天子下詔,九月大婚, 屆時入主中宮的人就是許嬌…… 天子身側沒有旁人。 那能讓大監跟在身邊, 且模樣畢恭畢敬的,除卻天子, 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許嬌了…… 劉詩蕊回過神來,朝著福了福身,“許小姐。” 整個京中早前都未見過許嬌, 也都對許嬌好奇,除卻許嬌即將入主中宮的緣故之外,更重要的還有一條,許嬌是相爺的妹妹。 光是相爺妹妹這一條,就夠京中好奇了,劉詩蕊萬萬沒想過會在這樣的場合下見到許嬌。 吳掌櫃已經被這位國公府的二小姐折磨了將近一中午了。 對方一直鍥而不舍,全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但他還不好得罪了去…… 眼見正主許嬌到了,吳掌櫃趕緊尋了個時機,“二小姐,不瞞您說,這本書正是許小姐定下的……” 劉詩蕊眸間詫異,定這本書的人,是許嬌? 她還以為是京中的官員或是國子監的學生。 許嬌也是女子,這本書是許嬌訂的,這讓劉詩蕊心中不由升起了幾分好奇,也多了幾分親厚和好感。 姐姐上次回府就感嘆過,許嬌生得很美,而且,這種美,多了幾分說不出詩書氣也好,獨到的氣質也好,但天子喜歡是應當的…… 今日見到,劉詩蕊似是有些理解姐姐口中這幾分獨到的氣質。 “你也在找這本書?”許嬌看她。 劉詩蕊輕嗯一聲。 許嬌低頭看了看書冊,又抬眸看了看她,溫聲問道,“很少有人會看這本書,你怎麼會知道這本書的?” 相比起劉詩蕊想要這本書,許嬌更好奇得是她為什麼想看這本書,從哪里知道的這本書…… 劉詩蕊應道,“早前讀《七羊傳》,《七羊傳》中提到過,不讀《百照經》不算知曉政史經綸。後來讀到《平關紀》,也提到《百照經》反復研讀,才知曉起精妙也~” 許嬌眸間微亮,“你讀過《七羊傳》和《平關紀》?” 劉詩蕊點頭,“讀過。” 許嬌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十四五歲上下,正值最好的年紀。 許嬌笑道,“讀過這兩本書的人不多。” 以她的年紀,不像是被家中的長輩逼著念這些書的。 劉詩蕊似是被人發現了秘密一般,支吾道,“我偷偷看的,在家中藏書閣。” 許嬌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 劉詩蕊心中唏噓。 許嬌卻上前,將手中這本《百照經》遞到她跟前。 劉詩蕊意外,“許小姐?” 許嬌溫聲道,“你先去拿去看吧,我也要去梁城,路上看完了,可以尋時間還我。” 劉詩蕊喜形于色,“真的?真的可以借我先看嗎?” 許嬌篤定點頭。 劉詩蕊接過,近乎有些驚喜得手舞足蹈,就似旁的貴女拿到了最喜歡的胭脂,和最華貴的衣裳和首飾頭面一般,看向許嬌時眼中都似有琉璃光芒,“謝謝許姐姐,我……我就看兩日,我看完就還給你!很快就還你!不會將書冊弄壞的!” 她口中的稱呼都由許小姐變成了許姐姐。 臉上的笑意堆起,眸間似有斂不去清亮。 是最好的年華里,最好看的顏色。 不施粉黛,卻明艷動人。 許嬌笑道,“這是《百照經》,兩日看得完嗎?切忌囫圇吞棗。” 劉詩蕊︰“……” 忽然被戳穿,劉詩蕊有些不好意思,“看……看不完。” 真要看完,最少也要七八日。 只是七八日太長,許嬌肯借她,她已經很感激,劉詩蕊硬著頭皮道,“我可以熬夜看的,四五日……最多最多五六日就能看完了~” 劉詩蕊鼓足了勇氣說了個時間。 許嬌唇畔微微勾勒出一抹如水的笑意。 大監也跟著笑了笑。 許嬌看著劉詩蕊一臉期待的眼神,輕聲道,“不用那麼急,去梁城的路上尋一日還我就行。” 劉詩蕊抱緊懷中的冊子,“謝謝許姐姐!” 許嬌點頭。 “那……那我先走了……”對劉詩蕊而言,眼下時間寶貴,她要趕緊看書去。 許嬌輕嗯一聲,劉詩蕊再次朝她和大監點頭致意,而後轉身,有些沒忍住連蹦帶跳得準備離開。 “劉詩蕊。”身後,許嬌又喚了聲。 劉詩蕊連忙停下,轉身上前,“許姐姐。” 許嬌溫和道,“我家中也有很多藏書,你日後若是想看,可以去我家中,不必偷偷摸摸。” 劉詩蕊怔了怔,許嬌微微傾身向前,悄聲道,“都是我哥的書,你不知道,他那里什麼書都有……這本《百照經》他早前也有,後來被他養的貓撕壞了才請路遙書局的掌櫃補的。” 劉詩蕊就差歡呼雀躍了。 “可……可以嗎?”劉詩蕊強壓著心中的喜悅。 許嬌頷首,佯裝感嘆,“可以的,我哥的書,我娘說,現在都歸我了。” 許嬌言罷,重新直回了身子,“去吧,去陋室的時候,說一聲我讓你去的就是了。” “謝謝許姐姐~” 眼見劉詩蕊捧著書冊,歡歡喜喜跑開,大監笑道,“像早前時候的相爺……” 許嬌嘆道,“我哪有那麼沉不住氣?” 大監笑道,“那是,沒有相爺沉穩,還需慢慢磨練。” 許嬌唏噓,“我那是被抱抱龍嚇得,大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時候對我多凶……” 大監忍不住笑。 許嬌也跟著笑起來。 今日見到劉詩蕊,讓她想起了十幾歲的自己得了本喜歡的書時,也是這麼開心;在抱抱龍讓她自由出入東宮藏書閣看書的時候,她也是這幅模樣…… 大監說的不錯,她是好像看到了年少時候的自己…… “走吧,大監,去梁城的一路,許是還能踫到。”許嬌嘆道,“還挺期待的。” 兩人一面並肩踱步,大監一面好奇問道,“相爺期待什麼?” 許嬌道,“考考她啊,都讓她別囫圇吞棗,倒時候考考看,她是真認真看了,還是囫圇吞棗了。” 大監再次笑道,“二小姐應當高興,相爺念著她。” *** 下了早朝,宋卿源便一頭扎到了明和殿中,明日就要離京,朝中好多事情都要今日拿主意,有些分身乏術,也依次在殿中見了沈凌,羅友晨,鐘宇譚幾人。 未時小歇的時候,大監來了殿中。 大監是同許嬌一處的,大監回宮了,便是許嬌回頭了。宋卿源看了眼大監,溫聲道,“回來了?” 大監上前,“晌午就回了,一直在搗弄東西呢。” 大監說話慣來有分寸,大監若是用“搗弄”這個詞,那就一定是“搗弄”…… 宋卿源笑,“搗弄什麼了?” 大監上前,將手中的食盒呈上,“相爺熬了兩個時辰的蓮子羹,讓給陛下送來……” 蓮子羹? 宋卿源想起昨晚有人憤憤不平說了一通術業有專攻。 不服氣的性子,說是說,做還是做,宋卿源一面笑,一面拿起湯勺,輕輕嘗了一口。 只是一嘗,臉色忽然就變了。 大監在一側半是揣摩,半是駭然,“陛下?” 宋卿源沉穩,“沒事。” 他覺得,她還是做擅長的事情更好…… 他也不必跟著做不擅長的事。 “她在做什麼了?”蓮子羹都熬完,依她的性子應當也不會再守著熬第二鍋。 大監道,“同沈相在一處,問梁城的事呢~” 宋卿源笑了笑,這才是許嬌。 做蓮子羹的,是偶爾鬧著好玩的許嬌…… *** “我這兩日看了梁城的資料,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問問沈相。”許嬌同沈凌在一處。 沈凌眸間微訝,但畢竟是相位,也不置于錯愕出格。 大監來找他,說許嬌要梁城資料,資料是他親自準備的,他知曉有多少。 那麼多資料,這麼短的時間都看過了…… 沈凌驚訝之余,又想起相爺早前就是如此,一心撲在朝事上的時候,廢寢忘食,拿餅沾著墨水吃都是常事。 沈凌恭敬道,“許小姐請說。” 他沒辦法稱他相爺,但尊敬還在。 許嬌直接攤開了其中一本卷軸,直入主題,“我沒看明白這里……” 沈凌笑了笑,耐性解釋。 許嬌听得認真,不怎麼覺得,沈凌卻莫名想起在慶州西林苑的時候。那時相爺便是事無巨細,諄諄教誨,他一生受益。 眼下,他才知曉,無論相爺在什麼位置,做什麼事,態度並無不同。 *** 等宋卿源忙完,都已經入夜許久。 明日晌午前要離京,事情大都告一段落,旁的,也交待過了,朝中的事交給沈凌就好。 他特意讓沈凌見許嬌,並非沒有旁的心思。 沈凌聰明,若是朝中有事,他會去找許嬌幫忙。 回寢殿的時候,前殿和內殿都沒見到她,宋卿源寬衣的時候,听到後殿中的水聲。 “小田子。”宋卿源喚了聲。 “陛下。”小田子應聲。 “晚些再布飯。”宋卿源囑咐了一聲便往後殿去。 入了後殿,緩步下了階梯,遠遠見許嬌裸.露著後背趴在浴池中,雙手托腮,似是在想事情,想得專注,也沒留意他入內。 等腳步聲臨近了,許嬌才回神,“你回來了?” 她還以為會很晚。 否則,就不會這個時候在後殿了,好似在專門等他似的…… 許嬌臉紅。 “想什麼?”他方才就見她出神。 說起正事,許嬌臉上的緋紅漸漸褪去,認真道,“在想沈凌同我說起的梁城之事。” 宋卿源嘴角微微揚了揚。 許嬌踟躕,“怎麼了?” 他一面伸手寬衣,一面道,“笑你啊。” 冷不丁來這麼一句,許嬌雲里霧里,“笑我什麼?” 他已經入了浴池中,在她一側落座,一面抱起她,在水中面對面相擁,一面道,“笑你做事比做蓮子羹好。” 許嬌頭疼,“我做了好久。” 他攬緊她,他似是尤其喜歡她坐在他身手,不得不伸手攬上他後頸的時候。 他沒再說話了,看她的目光里帶著虔誠,也溫柔吻上她身前。 她動情的時候,還是被他環住腰間,她指尖掐過他後背。 他將她碾碎在心底,還有水中深深淺淺的倒影里…… 都知曉對方不舍,上回這樣分開,還是在蒼月京中,也曾如此抵死纏綿過。 許嬌整個人被他作弄得有些恍惚,恍惚里,他再次從身後攬緊她,她眸間微微顫了顫,輕輕嘆出了聲。 他吻上她頸後,心滿意足道,“阿嬌,大婚後,我們就要孩子吧,你我的孩子。” 許嬌才似暴風驟雨中靠岸的小舟,他說什麼便是什麼…… 他抱她出了浴池,在一側軟塌上替她擦頭。 她臉頰上的兩抹緋紅淡淡散去,但臨到去前殿用飯的時候,面色還是稍許紅潤。 她也真是餓了。 宋卿源替她夾菜。 “去梁城的路上不能挑食。”他叮囑。 許嬌才似回神,還咬著筷子。 宋卿源看她。 她連忙松口,宋卿源不喜歡她咬筷子。 “大監,記得了,別讓她挑食。”宋卿源干脆提醒大監。 大監連忙應聲,“老奴記住了。” 許嬌看他,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卿源平靜道,“從小到大,你讓朕操的心還少嗎?” 許嬌險些噎住。 許嬌看向大監,宋卿源也看向大監,大監握拳輕咳,輕聲道,“是不少……” “大監……”許嬌惱火。 宋卿源笑道,“大監,出去吧。” 大監巴不得。 …… 臨入睡,許嬌窩在宋卿源臂彎中,“有巴爾和東陵的人在,你還是別掉以輕心了,說是會盟,但誰心中沒有旁的小九九。都是千年的狐狸,各懷心思。你身邊就算有老師和陸深在,也別大意了……” 她還是擔心他。 宋卿源攬緊她,“放心吧,朕心中有數。” 許嬌往他懷中蹭了蹭,“大婚在九月下旬,路上時間充裕,別著急趕那幾日……我也會擔心你。” 他叮囑她的時候多,她反過來叮囑他的時間少。 宋卿源甘之若飴,“嗯。” 許嬌環緊他腰間,“我等你回來,你慢慢回來。” “好。”他輕聲。 *** 翌日晌午,鐘宇譚率領的禁軍護送天子出京,許嬌在南城門的城樓上遠遠送他,大監陪在身後。 車輪滾滾,車窗上的簾櫳宋卿源一直沒有放下,一直看著城樓上的那道身影。 許嬌也一直看著他。 有人送,有人盼,宋卿源想,他終是等到了這一日…… 許嬌一直站在城樓上遠望。 城樓很高,可以看得很遠,許嬌看了許久,直至馬車的漸行漸遠,慢慢在原處變成了一粒塵埃,她踮起腳尖也看不到了…… “走吧,大監。”許嬌輕聲。 “誒。”大監應聲。 許嬌行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看,溫聲道,“眨眼就回來了,很快。” 大監嘆道,“以前相爺離京,但凡要去的久一些的時候,陛下也會來城樓處目送相爺倆開。” 許嬌微怔,“我怎麼不知道?” 宋卿源從未提起,大監也從未同她提起。 大監又嘆了一聲,似是想起很早之前事來,“奴家記得,相爺第一次遠門,陛下擔心了許久。那時陛下才登基半年不到,相爺是巳正前後離京的,陛下下了早朝,一路打馬揚鞭來了城門口,相爺已經出京了,陛下就等上城樓這處,遠遠看了馬車幾眼,懊惱說,看不見了……” 許嬌想起那時朝中局勢不穩,她替他奔走,那一次去了半年…… 許嬌鼻尖微紅,“大監,我是不是還有事不知道?” 大監笑,“不少。” 許嬌笑笑,“那去梁城的一路,大監慢慢說給听吧。” “好。”大監應聲。 *** 等許嬌回陋室,都差不多申時末了。 “岑女士~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明天要去梁城啦~”許嬌從身後攬住岑女士的腰,開開心心撒嬌。 岑女士自然知曉她是盼著去一趟的,她也盼著。 岑女士應道,“差不多了。” 許嬌笑嘻嘻道,“那岑女士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出發~” 岑女士好氣好笑。 家中最高興的要數葡萄! 要去梁城了!葡萄就盼著外出呢~ 只是這一趟葫蘆還要將養,他雖然行動已無大礙,但還要繼續復健,這一趟不能同許嬌和岑女士一道去。 這一趟,葡萄和豆角、六子會一道跟去。 言辭間,六子入了苑中,“小姐,有朝中官員要見小姐。” 許嬌意外,這個時候誰會來? 不應當是沈凌…… 許嬌踱步去了偏廳,官服下的身影有些陌生,許嬌應當沒怎麼見過,尤其是對方還低著頭,听到腳步聲,才抬頭看向她,恭敬行禮,“許大人,下官是栗炳昌,此次梁城出巡的巡察副使,梁城一行,下官也會在,明日出發,今日特來拜會大人。” 巡察使身邊是會跟著巡察副使,也就是副手。 許嬌會意,栗炳昌今日才來,應當是因為沈凌知曉她在宮中,旁人也不好入宮見她,所以今日抱抱龍離京,沈凌才讓栗炳昌來陋室見她。 果真,栗炳昌又道,“沈相托下官替大人送了新的資料來。” 葡萄上前接過。 許嬌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忽然問道,“你方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栗炳昌再次拱手,“大人,下官叫栗炳昌。” 栗炳昌…… 難怪了,她方才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幾年前的恩科,他對這個名字就有印象,她也見過栗炳昌其人。 當初賦詩會,她選中過他的一首詩,後來恩科分科初試的時候,沈凌審閱試卷,曾對一份試卷贊不絕口。 那個名字也是栗炳昌。 竟然是栗炳昌做這次的梁城的巡察副使…… 早前沈凌沒同她提起過,許嬌問道,“早前梁城的巡察副使是你嗎?” 許嬌心中有猜測。 栗炳昌應道,“不是,是沈相昨日調整的,下官早前是別處的巡察使。” 那就說得通了,沈凌看重栗炳昌,這次知曉梁城的巡察使是她之後,特意想讓自己的門生跟著她一道去梁城。 沈凌想讓栗炳昌跟著她,又不露痕跡,所以臨時將栗炳昌調整到了這條線路來,是想請她多照看,也磨礪…… 沈凌這個人精! 借她的手來磨他自己的學生。 栗炳昌繼續道,“沈相特意交待了下官,讓下官務必好生跟著大人,多學,多看,多問,多听。” 許嬌道,“栗大人嚴重了,一路上還多勞栗大人照顧。” 梁城路遠,明日出發,今日要準備的東西應當也不少,栗炳昌寒暄兩句後便辭別。 許嬌送他至苑門口,見栗炳昌多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許嬌問。 栗炳昌笑道,“就是……見到大人很親切。” 許嬌︰“……” 栗炳昌道,“早前的恩科,學生遠遠見過許相兩次,許相還選中過下官的詩。許相一手推動的恩科改革,讓學生如願去了工部,早前哪有這樣的機會?說來,學生最應當感謝的,就是許相。只是如今想不在了,看不到朝中這些年的變化,如今朝中人才濟濟,既有專才,也有通才,盛世華年……” 說起許相,口中自稱的措辭都成了學生。 許嬌順著他的話接道,“他會看到的。” 我栗炳昌朝她躬身拱手,這一刻,應當是將她當成了許驕。 …… 目送栗炳昌遠去,葡萄輕嘆,“大人。” “嗯?”許嬌不知道他好端端的生了什麼感嘆。 葡萄說道,“就是感嘆一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許嬌一拳敲在他頭上。 葡萄吃痛,“痛痛痛~大人,你打我做什麼。” 許嬌才是嘆道,“不會用就別亂用。” 葡萄唏噓,他是早前听許嬌說過…… 許嬌道,“等這趟從梁城回來,送你去禁軍。” “啊?為什麼?”葡萄不樂意。 “難不成,你要一直跟著我?”許嬌瞪大了眼楮。 葡萄臉紅,“為什麼不,殿下就是讓我跟著大人的啊~” 這個時候抬出柏靳來了。 許嬌環臂,意味深長看他,“一直跟著我,也不是不行,只看你看看這宮中,除卻禁軍,就要麼是暗衛,要麼是內侍官了,你選哪一個?” 葡萄連忙道,“去禁軍就去禁軍!” 葡萄說完,轉身就走。 許嬌莞爾。 *** 翌日,許嬌一大早就醒了。 其實她是許久都沒有在朝中做事,早就閑不住了,這趟去梁城巡視,她心中躍躍欲試。 這一趟巡察會直達梁城,途中不停的話,六月中下旬就能到梁城。 趕早不敢遲。 “大人~來了來了,還好趕在離京前到了,原本還以為要到巡察途中去了。”大監激動捧了一摞上前。 “這是什麼?”許嬌問。 大監道,“陛下之前讓禮部備的女官服。因為時間短,禮部說恐怕趕制不出來,要等巡察途中才能做好了送來,沒想到趕在今日離京前送來了。” 許嬌沒想到宋卿源連這些都考慮過了…… 女官出行,若是沒有單獨的女官服,便要麼身著男子官服,女扮男裝行事;要麼,不穿官服,穿普通的衣服,哪一種都不妥。 蒼月是因為有女官,這些渾水都趟過了。 許嬌自己都沒覺察,反倒是宋卿源想讓她最好的姿態出現在隨行官員,禁軍和梁城的百姓跟前。 許嬌接過,回了屋中重新了衣裳。 等許嬌換好巡察使的女官服出了苑中,大監,岑女士,還有豆角,六子都看呆…… 這身女官服不僅合身,好看,而且沉穩,干練,容華萬千。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相爺出發搞事業去了~ 110、第110章 氣場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0章氣場 葡萄見過許嬌穿女官服。 在蒼月, 許嬌做過郡守,國子監司業,祭酒, 工部侍郎, 女官服從靛青色到深紫色都有。官階不同, 對應的官服顏色不同, 只是分了男女而已。 但在南順,許嬌算是天子欽點的第一個女官。 光這個身份就引人注目, 更勿說這一身正青色的正三品巡察使官服。 城門口,沈凌帶了朝中官員相送, 隨行禁軍也在城門口等候。 馬車緩緩停下, 葡萄撩起簾櫳。 簾櫳撩起的一刻,看到馬車中走出來的那身正青色的女官服,周遭都愣住。 不是女子穿男子的官服,而是女官服? 南順從來沒有女官,自然也沒有女官服的感念,正三品巡察使的確是正青色官服…… 這身女官服應當是禮部做的。 能讓禮部做女官服的,只有天子。 應當是天子離京前, 特意責成了禮部做了正三品巡察使的女官服…… 人人眸間都是詫異。 天子慣來清貴矜持, 後宮空置多年,從未有任何貪戀女.色的傳聞傳出過, 但這次為了許嬌特意讓禮部做女官服, 還是讓前來送行的朝中官吏隱約秀出了些許旁的意外。 是天子恩寵許嬌? 還是天子借此契機, 讓禮部將女官服的制式一並列入了朝中官服的品階之中。 換言之, 日後每一種官階都有對應的女官服制式的,那南順以後再有女官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 人人心中都存了疑慮,但目光都紛紛落在許嬌身上。 這身女官服穿在許嬌身上, 分明是女官服,卻有說不出的英姿颯爽,並著說不出的氣場。 栗炳昌是沈相的學生,在朝中順風順水,也意氣風發,但同許嬌站在一處,竟然全然被許嬌的氣場壓住了…… 就仿佛,相爺還在一般。 眾人都想起相爺,但又確實不是相爺。 就是,怎麼說呢,說不好是因為許嬌的緣故,還是折身女官服的緣故,還是許嬌穿了這身女官服的緣故。 其實不說栗炳昌,就算是一身深紫色朝服的沈相在許嬌跟前仿佛也被碾壓了一頭。 沈凌也才回過神來。 那種相爺回朝的既視感,從心底生出的尊敬,沈凌險些就朝著許嬌低頭拱手,但眼下,確實不妥。 沈凌會意,“一路順風。” 即便他如今是相位,但他清楚許嬌的身份,他要叮囑許嬌才是不妥,所以簡單一聲“一路順風”便是。 眾人再度看向許嬌。 朝中早前沒有女官,那麼問題來了。 早朝時尚且還好,手持笏板相互問候也不覺突兀,但早朝之外,女官是應當同旁的官員一樣行作揖禮?還是福身禮? 官場中一言一行都有數不清的眼楮看著,許嬌是未來的中宮,她怎麼做都不會有人不懂顧及天子顏面,但旁人看在眼里,也會在心底拿捏妥與不妥。 沈凌說完,只見許嬌大方朝沈凌行了作揖禮。 作揖禮是男子的官禮,許嬌是根本沒有過要分開處之。 原本,眾人想著許嬌行作揖禮應當是違和的,但驚訝的是,許嬌一身氣場之下,這個作揖禮竟然連半分違和都沒有…… 周遭心中紛紛感嘆,許嬌這是為日後的女官打了樣啊。 許嬌如此行禮,便是日後的女官都可如此行禮。 今日城門口送行,女官服也好,官場上的作揖禮也好,都奠定了日後女官的行為基礎,同旁的官員並無詫異…… 送行結束,禁軍侍衛置好腳蹬。 許嬌沒有讓人攙扶,而是徑直踩著腳蹬上了馬車,在眾人目光中,禁軍開路,護送巡察使一行往梁城去。 沈凌雙手背負身後,臉上逐漸露出清淡笑容。 相爺永遠都是相爺…… 陛下想給相爺正名,也想借相爺替日後的女官開路。 沒有人比相爺更合適。 南順的官場少則十年,多則幾十年,一定會變天…… *** 巡察隊伍浩浩蕩蕩往梁城方向去,對許嬌來說,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作為女官的新開始。 今日之前,是因為天子和許驕讓她成了南順第一個女官,旁人沒有異議。 但從今日起,她的一言一行,將決定許嬌在朝中的位置,也將決定日後女官在南順的位置…… 許嬌撩起簾櫳看向窗外,心中都是思緒。 *** 晌午前,隊伍行至途中第一處涼茶鋪子。 離京時,沈凌帶了朝中官員來送,岑女士不方便同她一處。 但在涼茶鋪子處,許嬌環顧一圈,也沒見到岑女士。 “葡萄。”許嬌喚了一聲。 葡萄上前,許嬌一面端起茶杯,一面問,“我娘呢?” 葡萄道,“夫人在馬車里。” “她怎麼不下來?”許嬌意外,涼茶鋪子就是歇腳用的,這一路上都會是馬車往來,不在涼茶鋪子處歇腳,人會乏的。 葡萄悄聲道,“夫人說,大人去梁城巡察是正事,怕旁人看到不好。剛才夫人就下來過了,簡單用了杯茶,活動活動就重新上馬車了。就是方才大人同古將軍說話的時候,大人應當沒看見。” 許嬌方才是沒怎麼留意。 谷一泓是京中禁軍左前衛都統,京中禁軍的二號人物。 禁軍統領鐘宇譚跟著宋卿源去了濱江八城,宋卿源便讓谷一泓跟著她一道去梁城。谷一泓方才來尋她,是商議這趟去梁城的安排,再決定這一路的行徑速度和今晚的落腳點。 她是同谷一泓說越早到梁城越好。 谷一泓會意。 葡萄提起來,她才想起剛才這一幕。 其實時間不長,岑女士真是只喝了一杯茶,活動活動了就回了馬車。 許嬌心中內疚。 簡單用了些點心,又喝了兩杯茶水,同隨行的官吏說了一兩句話,許嬌讓葡萄尋店家打包了些點心帶上,而後才上了岑女士的馬車。 “你怎麼來了?”岑女士見馬車外,禁軍還在喂馬飲水,不像是立即出發的樣子。 許嬌道,“上來陪你啊,一上午都沒陪你,你又怕旁人看見,一直呆在馬車里,我不來陪你,還讓你一個人悶著?” 許嬌言罷,讓葡萄遞了食盒上前。 她方才讓店家打包的一些點心,岑女士剛才匆忙,肯定沒好好用東西,許嬌給她夾了一枚糕點,輕聲道,“娘,我們這一路要趕著去梁城,所以路上的時間都很長,等到落腳處每日應當都很晚了,中午怎麼都要多用些吃食,怕到晚上還在路上,饑腸轆轆就真的只能啃干糧了。” 許嬌一面說,一面給她夾了好幾種糕點。 岑女士也是心思通透的人,許嬌一說,她也明白其中輕重。 只是一面看著許嬌低頭給她夾著點心,說著話,一面看著許嬌身上這身正青色的官服,岑女士眸間帶著驕傲…… “怎麼了,岑女士?”許嬌忽然抬眸看她,盡收眼底。 岑女士道,“就是想起,這身正青色的巡察使官服,你爹也穿過,他若是能看見,肯定也為你驕傲。” 許嬌頓了頓,溫和笑道,“爹當然能看到啦~” 許嬌指了指天上,“爹一直看著呢!” 岑女士笑。 許嬌方才也惦記著岑女士,沒怎麼用東西,眼下也餓了,一起和岑女士一道用著點心。 岑女士一面夾著筷子,一面看她,又忍不住道,“阿嬌,巡察使可和相爺不一樣,相爺多在朝中,但巡察使要看到細節之處,不可大意了。” 岑女士提醒。 “呀~”許嬌佯裝意外,“看來岑女士這趟是下了功夫呀~” 岑女士好氣好笑,“是方才栗大人同我說的。” 栗炳昌? 許嬌意外,也咬了咬筷子。 栗炳昌自然不知道她是許驕,他應當是同岑女士說這一趟巡察使不易,要留意的細枝末節處很多,所以岑女士才會對她說起方才的那番話,是怕她沒留意。 看來,這栗炳昌也是個人精啊…… 不過,這朝中除了早前趕鴨子上架的郭睿,幾個不是人精? 沈凌本就擅長官場上人情世故的拿捏,栗炳昌是他的學生,自然會依葫蘆畫瓢,有樣學樣。 思及此處,許嬌又听岑女士道,“阿嬌,你以前是相爺,在朝中有底蘊,旁人都敬著你,也怕你,但眼下不同,不可任性了……” 岑女士雖然不在朝中,但早前從六子和敏薇口中沒少听過許嬌在朝中訓斥官員的時候。 岑女士是擔心。 許嬌看著岑女士,認真道,“娘,要是真因為我是相爺而怕我的這幫人,也會因為我是未來的中宮而怕我;早前不因為我是相爺而怕我,只是因為認可,而尊重我的那幫人,即便我今日是許嬌,而不是許相,他們也會尊重我。” 岑女士微楞。 很會,岑女士心中也豁然開朗。 是了,她不在官場,又哪里有阿嬌看得通透。 過往她總擔心阿嬌,怕阿嬌不懂適時而退,不懂和天子保持距離,不懂日後要承擔的後果,所以她總擔心;但其實,女兒心中一直清楚,也比她更深諳朝中之事。 關心則亂,她一直當阿嬌是孩子。但其實阿嬌在官場中這麼多年,甚至比她爹經歷的還要多,早就通透銳利,又哪里會連瑣碎的小事都分不清楚。 是她多慮了。 岑女士笑,“好,你心中有數就好,娘不多說了。” 許嬌笑,“岑女士,你就放心吧。不過栗炳昌說的不錯,相爺和巡察使不同,但你女兒在蒼月的時候,做過郡守,撫恤過災後的百姓,跳過田坑,丈量過水渠……這次做巡察使,不是一頭抓瞎,你就放心吧,不信你問問葡萄?” 葡萄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是,大人可厲害了,當時朝郡換了好幾個郡守殿下都不滿意,大人去做了郡守,十座城池連軸轉,什麼都去看過,百姓都很喜歡大人,後來大人只要一去,什麼烤地瓜啊,老母雞啊,連送整條魚的都有……” 岑女士一面忍不住笑,一面其實難以想象,在災後人心惶惶的環境,她一個女子是怎麼做下來的? 許嬌很容易察覺岑女士的心思,連忙打斷了葡萄,繼續道,“對了,娘,還是方才說的,今晚要很晚才能到落腳之處,稍後要是再到涼茶鋪子處,下來多用些東西,多歇腳。” “知曉了。”岑女士應聲,“你去忙你的正事吧,別擔心娘。” 許嬌點頭,“那我讓葡萄陪你。” “好啊!我最喜歡和夫人一起了!”葡萄這張嘴,絕對討長輩歡喜。 正好這一路不帶停的,岑女士也不會無趣了。 …… 許嬌下了馬車,見周遭都在準備了。 許嬌踩著腳蹬回了自己馬車,隊伍陸續準備上路,栗炳昌來了馬車外,“許大人。” 許嬌撩起車窗上的簾櫳,看向栗炳昌。 栗炳昌拱手,“下官有事尋大人商議,不知大人是否方便?” “方便。”許嬌干練。 栗炳昌意外。 上了馬車,栗炳昌和許嬌對坐,“方才听古將軍說,大人想直接去梁城,吩咐路上越快越好,等從梁城折回,再巡察中途的州郡?” 許嬌頷首,“是。” 栗炳昌想了想,深吸一口氣,還是道,“下官是覺得先去梁城巡察,再折回其他州郡,可能會多耗費時日;不如沿路去梁城的時候,就將周圍的州郡巡察了,這也是慣來巡察的路線,下官不知大人是否有特殊考量,所以特意來問大人一聲。” 栗炳昌極會說話。 他是覺得許嬌此舉耗時耗力不妥,但許嬌才是巡察使,這次離京,沈相又讓他跟著許嬌,他是應當敬重和听許嬌的。 但許嬌這回直奔梁城去,他是擔心許嬌並未多做思量,而是想先至梁城,做秀給旁人看;等去過梁城,回來的路上,其余該巡察的州郡就走馬觀花,馬虎了事了。 栗炳昌是沈凌的學生,本身又極富責任感,他要問清楚才能寬心。 許嬌猜得到栗炳昌的心思。 沈凌信任她,是因為沈凌跟過她很久,知曉她的行事風格;但栗炳昌未必。 她又是女官,栗炳昌心里,同旁的官吏都是一樣的,對女官是不信賴的,這原本就有很長的路要走。 許嬌不急不躁,緩緩道,“栗大人的顧慮我明白,我會這麼考慮基于三點,也同沈相商議過的,他可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許嬌言罷,從一側的卷軸中找出了附近的地圖,直接攤開。 栗炳昌微訝,沒想到她直接就攤開了卷軸,三點理由就說了出來。 “第一,看歷史,這百余年來,發生水患的頻率和破壞程度做對比,梁城的頻率和破壞性是最高的,所以無論從哪里出發,越早到梁城越好。” “其二,這沿路的地圖和工事圖我都看過了,旁的地方工事都已經完成,但梁城的是最後關頭,首要要保證的是梁城工事的安全,將輻射和影響周圍所有州郡。” 許嬌指尖畫了個圈。 “最後,對比各處的人口,經濟,駐軍,還有對周圍的影響,梁城的重要程度都要高于沿路的其他州郡,所以要先去解決重要緊急的事,這也是主要矛盾,梁城安穩了,這周遭的州郡都安穩;周遭的州郡再安穩,梁城若是有問題,全都岌岌可危。” 許嬌看向栗炳昌,栗炳昌愣住。 許嬌習慣性環臂,溫和笑道,“汛期將至,雖然地方已經做了排查,但是巡察使要按照最有風險的地方開始排查走,逐一減少風險,所以,要先去梁城。” 栗炳昌是臨出行前一日才被沈凌臨時調去梁城的,他並不清楚梁城周遭的情況,所以許嬌一將地圖攤開,也佐以地圖說明,栗炳昌便清楚了。 但栗炳昌意外的是,他也好,旁人的朝中官吏也好,多少都是帶著偏見看許嬌的,以為天子讓許嬌去做梁城巡察使是為了讓民間對許嬌多頌德,所以即便沈相讓他好好跟著許嬌,他也會懷疑…… 因為,女嬌是女官。 但若是今日來這里的人是沈相,旁人不會問…… 栗炳昌臉紅,“是下官思慮不周,大人對梁城附近熟悉。” 無論如何,他是巡察副使,即便是臨時,也應當熟悉這些資料的,他大意了。 許嬌卻給了他台階下,“我熟悉,是因為我爹曾是梁城的巡察副使,所以我哥留了很多資料,我看了不少。” 栗炳昌臉色微微緩和。 許嬌沒說謊,盡管早前抱抱龍不讓她踫梁城,但不表示她沒多做功課,她對梁城工事的熟悉超過朝中很多人,這次出行前,又找沈凌詢問過很多,沈凌也給了她不少資料,所以她心中很清楚。 栗炳昌在朝中順風順水太多了,沈凌讓他跟著她,是想借她的手鞭策。 許嬌心知肚明,繼續道,“梁城最大的問題是江河改道,百余年來,改道過一次,但是按照兩百余年周期,改道過三次。在兩百余年前,梁城不叫梁城,還叫濟郡,所以你若是要查資料,超過兩百年的,要查濟郡。” 栗炳昌頷首。 許嬌再次環臂,“大凡江河改道都是最危險的,所以,我們要提前去看梁城外的江河水道,看若是江河改道,當地是否有準備要怎麼保住工事,疏散百姓,而不是當地官員讓看什麼便看什麼,所以,梁城的時間不會短。” 栗炳昌唏噓,“下官先讓人去這幾處勘察,大人到之前,先查探一輪。” 栗炳昌終于明白為何沈相讓他多跟著許嬌了。 許嬌微笑著點了點頭,又道,“還有這些冊子,都是梁城呈上來的,有沒有做過改動,什麼時候的改動,如今的人口,駐軍是否都是這個數量,在去梁城前都要弄清楚了才有的放矢。抓大放小,但再小的地方,當清楚的時候都要清楚。” 栗炳昌額頭冒出冷汗,忽然覺得面對的不是許嬌,而是一個官場老手,甚至比肩于沈相的老手,栗炳昌拱手道,“下官明白了,大人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有。”許嬌笑了笑。 栗炳昌看她︰“……” 許嬌問,“這一路,資料帶了嗎?” “帶了。”栗炳昌應聲。 許嬌點頭,“好,我要以梁城為中心,這次巡察的所有州郡四百年內所有的水患和洪峰發生的月份,影響,損失,要簡單,直觀,明了的,明白了?” 栗炳昌微微愣住,而後點頭。 許嬌笑道,“去吧,三天內給我。” “。是”栗炳昌後背都濕透,但應得果斷。 待得出了馬車,栗炳昌喉間輕咽,額頭還有些許冷汗。 許大人好像有些嚴厲,而且,分明一句重話都沒說,卻似是比沈相的氣場和威壓還要大些。 應當是個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 馬虎不得…… 栗炳昌心中唏噓。 *** 栗炳昌下了馬車,大監才湊上前來,“相爺嚇倒栗大人,還在冒冷汗呢~” 許嬌低頭看著卷軸,輕聲道,“沈凌把他送我這里來,就是覺得他太順了,要磨礪磨礪,他是工部出來的人,自然對他的要求要高些,熟悉梁城的來龍去脈,對他有好處。” 大監笑,“相爺說的是,但栗大人三日內能做完嗎?” 許嬌眼楮一轉,又眨了眨,“大監你真的什麼都懂!三日他做不完,做完了也不是我要的,這張圖,他得反復做到我們到梁城的時候。” 大監嘆道,“栗大人是不知曉相爺的脾氣。” 許嬌笑了笑,從一側的冊子翻出一卷卷軸來,遞給大監。 大監慢慢碾開,驚奇道,“喲,這不是……” 許嬌看著上面的橫縱坐標,還有氣泡圖,沉聲道,“早前就做好了,讓他做只是讓他知曉事事都要落到實處,磨一磨他也好,什麼做成這幅模樣了,什麼時候完事兒。” 大監頭疼,“那有的做了。” 許嬌托腮笑了笑,大監也跟著笑起來,“長平大人也是這麼過來的。” 想起齊長平,許嬌也嘆道,“長平可厲害多了,長平是能沈凌媲美的人,栗炳昌,還需再看看。” 大監頷首。 許嬌言罷,沒有再提栗炳昌的事情了,這一路她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其實六月中下旬到梁城都已經有些晚了,六月中下旬是針對地方已經嚴格自查的情況,但真正有沒有,誰都不知道。 許久不在朝中,她都已不清楚梁城這批官吏的秉性,還要再看看。 宋卿源讓她來梁城,是因為梁城還關系到富陽,入水的交通樞紐,運河馬上要通了,要保證所有順暢,梁城是關鍵。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十余日也不過眨眼就過,她不敢懈怠。 *** “陛下,許大人出發了。”小田子入了馬車,躬身朝宋卿源道。 “好。”宋卿源一面看著折子,一面應聲。 小田子又道,“沈相臨時調整了巡察副使同許大人一道。” “誰?”宋卿源沒有抬頭,只問了聲。 “栗炳昌,栗大人。” 宋卿源抬眸,“栗炳昌?” 小田子笑道,“是。” 宋卿源正好看完一本冊子,一面將冊子放在已閱的一處,一面笑道,“沈凌這是想借許嬌的手打磨他自己的徒弟,行,栗炳昌這些年也太順風順水了,讓他受受挫也好。” 相比于栗炳昌,宋卿源又問,“是谷一泓一道跟去的嗎?” 小田子應是。 “好。”宋卿源放心了,“還有旁的事嗎?” 小田子繼續低頭道,“惠王已經在返程中了,邵大人已經讓人給魏將軍送了消息,等陛下和鐘統領抵達濱城後,魏將軍就換防回京,讓魏將軍提前做準備。” “好。”宋卿源再次應聲。 小田子退了出去,宋卿源這才撩起簾櫳,看了看窗外。 六月中旬了,等他這趟會盟回來,就大婚了。 宋卿源嘴角微微勾了勾。 作者有話要說︰國際慣例,周末紅包,記得按爪,欠大家的兩章,這兩天會陸續補,麼麼噠 以下是這周感謝信 ————————感謝在2021-10-11 18:00:00~2021-10-17 17:35: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幼兒園扛把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幽蘭 30瓶;幼兒園扛把子 20瓶;藍天清心、只吃糖的獨步、夏商周、Iris.Lee、Shirley 、魚 10瓶;喜蛛 9瓶;奧特曼打小怪獸 8瓶;大4瓶;將星攬月 3瓶;肉源子、39999156 2瓶;幸淵、晴希、nnnnnxy、瓊瓊、腱小寶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111、第111章 巧你大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1章巧你大爺! 由得許嬌想早些到梁城, 谷一泓這一路便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許嬌白日里基本都在路上,夜里稍晚些才會到驛館落腳。 這一路的時間過得很快,但許嬌也不輕松。 梁城所轄範圍很廣, 也近乎是除了慈州之外, 水利工事覆蓋最多的城池。 說是梁城, 實則之前是濟郡, 有一個州郡大小,內里的復雜可想而知。 以前她是許驕, 是相爺,旁人會買她的帳, 因為她真會收拾人, 旁人陽奉陰違也會看她的臉色。 但眼下不會。 這趟去梁城,抱抱龍並沒有給她很多準備時間。他很早前就習慣了任何事情都不會給她很多時間。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聚集爆發,比旁人都要快,旁人也都看在眼里。 這趟去梁城其實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她頂著許嬌的身份,而不是許驕的身份, 旁人會阿諛奉承, 她也會比許驕時候更束手束腳,她都需要考量在先。 這一路看似十余日路程, 其實時間吃緊。 從蒼月離開後, 許嬌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持續投入工作中的狀態。 轉眼間, 從京中出發已經七八日, 到梁城的路程已經過半。 晌午在途中涼茶鋪子歇腳,每次的時間也都不長。 栗炳昌上前,“大人, 您讓整理的東西好了,請大人過目。” 許嬌看了看他,盯著一雙熊貓眼,是認真整理過了,而且一定有熬夜,搞不好還有兩三個通宵。 許嬌接過,滿滿一疊紙,光是看都要看好些時候,更勿說寫。 許嬌莞爾,“邊走邊看吧。” 栗炳昌應是。 正好大監在一側,許嬌同大監道,“告訴古將軍一聲,晚些走。” 大監應好。 栗炳昌其實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猜不到許嬌為什麼說要邊走邊看。 他能想到是涼茶鋪子內的人多,眼下,卻只有他跟在許嬌身側。 栗炳昌忽然想,應當是許嬌對他整理的東西不滿意,或是對他時間延遲一事不滿意,所以才會尋個人不多的地方,單獨同他說起。 這些年他一直跟著沈相,在朝中也一直順風順水,沈相同他說過戒浮躁,人外有人。到了許嬌這處,他似乎忽然有了這樣的緊迫感。 許嬌一句話都沒有說,而是邊走,邊拿著手中的一摞紙看。 她的確是從第一頁開始看起,很快的時間,一頁又一頁,如走馬觀花一般。 不,走馬觀花也沒這麼快的。 就像每一頁紙上都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只有一個符號一般,一掃而過,看一眼就是一頁,看一眼又是一頁,這摞厚厚的紙在她手中嗖嗖得掠過,最多,也只是過眼不過心。 眼下,即便許嬌還未開口,栗炳昌心中也隱約知曉許嬌不滿意,但許嬌還是耐著性子將這厚厚一摞紙都翻完了去。 栗炳昌深吸一口氣,更加確認早前許嬌是因為看見了他手中的這摞紙才說邊走邊看,不再旁人面前開口的。 栗炳昌低眸,直至她將最後一頁紙翻完。 “這麼精細的資料,熬了幾宿?”許嬌溫聲問道。 栗炳昌意外,低聲道,“早前偷懶,沒有看全資料,大人問起,就隨意應了個三天,結果三天兩夜也只整理了一半,最後這些一共用七日時間,基本每晚都在夜深。” “辛苦了。”許嬌輕聲。 栗炳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分明不盡人意,但對方多少顧及了他的顏面。 栗炳昌心中唏噓,低聲道,“大人,下官是不是哪里沒做好?” 他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將所有年份中逐月的信息都謄了下來,也逐一看過,他唯一覺得有問題的,是早前確實沒看過資料,所以夸下海口說了三天。但七天時間,他雖有延遲,但應當也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 栗炳昌不明白。 許嬌笑了笑,又重新回到第一頁中,很快翻過第二頁,而後轉眸看向他,“但是,這麼多你記得住嗎?” 栗炳昌愣住。 記得住?怎麼可能? 這里有四百年的記錄,記憶再好的人都不能…… 栗炳昌尷尬,“勉強。” 許嬌又笑,“那你拿這堆紙給我做什麼?讓我看一次就記住?” 栗炳昌再次怔住。 許嬌繼續翻著手中的紙張,笑著道,“如果記不住,我又想看最近的五十年來,每年六月出現水患的次數,損失,我是要一頁一頁得去翻?” 栗炳昌語塞。 栗炳昌在朝中嶄露頭角的時間很早,也處處是朝中新人的對照組。 沈相的門生很少,但他也是其中佼佼者,但卻是頭一次,被人既不是那麼直接,卻又遠比直接來得更難堪些得穩住,而且,對方問的,他也認可。 許嬌笑了笑,沒有說旁的,而是喚了聲,“葡萄~” 葡萄聞聲上前,“大人。” 許嬌道,“把我放最上面的卷軸拿過來。” 從在蒼月起,她的東西就是葡萄在這里,就算她不知道她塞去哪里的冊子,卷軸,葡萄都知道。眼下,許嬌只說了一聲最上面的卷軸,葡萄就很快將卷軸取了回來,雙手遞給她,“大人。” “去吧。”許嬌打發他走。 葡萄蹦蹦跳跳離開。 許嬌將一面將卷軸遞到栗炳昌跟前,一面道,“這是最近五十年的。” 栗炳昌詫異打開卷軸,很快,映入的是一對對簡單的數字,線條和圖形,栗炳昌一面略微皺著眉頭,一面听許嬌說道,“橫軸是最近五十年的年份,左邊豎軸是每年的十二月,右邊的豎軸是損失,中間的氣泡越大,說明洪峰越險。這幅卷軸上,可以看到近五十年來最嚴重洪峰是十余年前那次……” 栗炳昌跟隨著許嬌的話逐步看去。 “找到四年前的洪災了嗎?”許嬌問。 栗炳昌依照她先前的方法很快找到,“這里。” 一目了然,而且印象深刻。 即便記不住,要翻的時候,也能第一時間查閱到。栗炳昌有些豁然開朗,也有些自慚形穢,“大人,下官明白怎麼做了。” 許嬌道,“巡察梁城,不僅要看現狀,還要看歷史,才知曉當地百姓在意的事什麼,世代相傳,忌諱的是什麼,否則,巡察的就是眼前之事,應付了事。” 栗炳昌很清楚這其中的差距,所以,能一目了然看出的都對眼下有益。 “下官會去做。”栗炳昌再次拱手。 “去吧,這次不用這麼急,還有時間。”許嬌伸手,示意他把卷軸還回來,栗炳昌詫異。 許嬌道,“照著做的不算,你自己做得才爛熟于心。” 栗炳昌頷首。 …… 等栗炳昌離開,葡萄才上前,“瞅著栗大人臉色不怎麼好看,大人,你又逗人家了?” 許嬌窩火,“這叫鞭策,注意你的用詞。” 葡萄險些笑開。 許嬌將手中的一摞紙遞給葡萄,“給栗炳昌送去,這些東西要沒了,他還得再通宵兩日。” 葡萄笑著應好。 許嬌又將卷軸給他,“替我放回馬車。” “好 ~”葡萄笑著離開。 葡萄前腳剛走,許嬌折回涼茶鋪用點心,方才栗炳昌來,她中午離開還沒吃多少東西呢~ 許嬌剛用了兩口,大監又笑眯眯到了眼前,“相爺,您猜猜遇到誰了?” 大監一臉的笑容可掬,听這語氣,應當是她不怎麼熟悉,卻近來有過照面,還有些興趣的,許嬌嘖嘖嘆道,“我猜猜,肯定是劉詩蕊。” 大監笑道,“是二小姐,真是什麼都瞞不過相爺。” 劉詩蕊的外祖父在梁城,劉詩蕊這一趟是去梁城看她外祖父的,她要遭許嬌出發兩日,但許嬌行得快,所以在七八日上就攆上了劉詩蕊一行,因為有不同的路,不一定能恰好遇上,反倒是今日在涼茶鋪子處湊一起了。 “許姐姐!”劉詩蕊見了她,既激動又熱忱。 女孩子之間友誼要麼是因為八卦,要麼是因為男生,要麼就是因為有共同的愛好,很顯然,劉詩蕊待她親厚是屬于最後一種。 “書看完了嗎?”許嬌問。 劉詩蕊連連點頭,“看完了。” “那我考考你?”許嬌端起茶杯。 劉詩蕊又接連點頭,她好容易認識許嬌,許嬌肯借《百照經》給她,當初也是說好她會好好看的,劉詩蕊也期待她認同。 眼見許嬌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劉詩蕊等著她開口問。 許嬌輕聲道,“你覺得這本書哪里最不合理?” 啊? 這?劉詩蕊茫然,她是看完了,但她都認真在看這本《百照經》,這前人的高作呀,她怎麼會第一時間覺得哪里不合理? 許嬌放下茶杯,“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如果你看了一遍,連這本書的不合理的地方都沒有質疑過,那你也讀了這遍,只有心得,沒有回顧。” 劉詩蕊愣住。 許嬌繼續道,“你怎麼知道《百照經》就一定是對的?” 劉詩蕊支吾道,“可即便不是對的,這也是前人的高作……” 許嬌笑道,“《百照經》的作者是兩百年前的人,《百照經》是他早年些的,等到十余年後,他還寫了一本《千照經》,辯證得否定了自己在《百照經》中的很多觀點,但是這本書失傳了。” 劉詩蕊像听了一個故事一般,眨了眨眼楮。 許嬌繼續道,“作者尚且可以否定自己,你怎麼不能?思考的過程就是慢慢吸收的過程,你連對立面都沒想過,那豈不是只吸收了一面?” 劉詩蕊忽然覺得她說的對。 許驕又問,“那你是現在就要還給我?還是你再回去看看?” 劉詩蕊看了看她,咬唇道,“許姐姐,你再借我兩日吧。” 許嬌頷首,“去吧。” 劉詩蕊笑開,又道,“許姐姐,我能同你一道去梁城嗎?” 這一趟原本劉詩蕊就順路。 劉詩蕊單獨去梁城,家中還提心吊膽,眼下和許嬌一處,同禁軍一路,雖然路上顛簸了些,也快些,但要更安全些! 劉詩蕊也喜歡同許嬌一處。 許嬌應好。 劉詩蕊笑意寫在臉上。 …… 待得劉詩蕊轉身離開,先回了馬車上,大監嘆道,“相爺對二小姐上心。” 平日里,許嬌事情都忙不完,很少做這些。 況且,眼下的時間還要更緊張些。 許嬌笑道,“大監,我早前在想,若南順日後真要有女官,應當是什麼性子?” 大監馬屁不穿,“當然是相爺這樣的~” “大監~”許嬌提醒。 大監連忙正經,“那得契合不舍,學識豐富,還有人帶才是……” 很快,大監又哎喲一聲,“老奴怎麼覺得二小姐像呢?” 許嬌一面托腮,一件指尖輕敲桌面,“她為了一本書可以磨吳掌櫃幾日,看書時孜孜不倦,眼界也還需開闊,只要一個人還在持續學習,她就還有可塑性,未來可期。” 沈凌,樓明亮和齊長平都是一輩的人,朝中還需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加入…… 大監笑道,“相爺要是親自教,二小姐肯定喜歡。” 許嬌道,“再磨一磨性子的。” 大監應是。 …… 栗炳昌和劉詩蕊的小插曲後,隊伍一行繼續上路。 晚些,大監來了馬車處,“相爺,方才收到的消息,陛下到慈州了,這會兒應當已經上船去往濱江八城了。” 這麼快? 許嬌忽然會意笑了笑,他同她一樣,都想早些抵達要去的地方,都不喜歡火燒眉毛的事,便也都習慣了留足時間。 “我們也快了。”許嬌感嘆。 大監拱手,“還有七八日了……” *** 夜里下榻桐城,許嬌陪著岑女士說了些許話,便回了自己屋中繼續看資料。 稍許,大監入內,“相爺,二小姐來了。” 這麼晚?許嬌意外。 “許姐姐!”劉詩蕊入內。 “怎麼還不睡?”許嬌問。 劉詩蕊上前,在案幾對面落座,“有些睡不著,來看看你,你果真也沒睡!” 許嬌道,“還有好些東西要看,早睡不了。” 劉詩蕊托腮看她,“那就中途休息一會兒~勞逸結合” 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許嬌笑。 劉詩蕊湊上前,“許姐姐,你是不是讀了很多書?” “怎麼了?”許嬌不知道她何意。 劉詩蕊托著半邊臉嘆道,“我在想,你肯定看了很多書,才會說盡信書不如無書這樣的話。” “為什麼?”許嬌當真停下看她。 劉詩蕊嘆道,“一個人連書都沒怎麼讀過,他是肯定不會想到去反駁一本書的。” 許嬌輕聲笑道,“不是我說的,是旁人說的。” “哦。”劉詩蕊尷尬應了兩聲,但很快又湊得更近了些,“許姐姐,他們說你和岑夫人還有相爺失散多年,你以前在哪里呀?還能看這麼多書?” 她是國公府的二小姐,因為祖父縱容,才勉強可以與書為伴,沉浸在書海里。 不知為何,許嬌想起了宋卿源,溫和應道,“我跟著一個人,他很嚴厲,但是也很愛讀書,他看過了他所有的書,他也會同我討論所有書里的內容,還會同我說,你覺得哪處不合理?” 忽然和今日說的話對上,劉詩蕊笑開,而後又嘆道,“真羨慕,就是感覺,很少能有人一處可以說這些……就是有時候同我姐在一起,她對我很好,我們姐妹兩人從小就要好,但就是覺得,不能同她一道分享讀了一本好書的喜悅,有一日忽然在書局里看到一本孤本的激動,就像很多事都是自己一人一般。” 許嬌看她,“你怎麼知道日後不會有這麼一個人,同你志同道合? 劉詩蕊又嘻嘻笑了起來,“許姐姐,我以後可以常來找你嗎?” 許嬌頷首,她很喜歡劉詩蕊。 劉詩蕊嘆道,“可是你在宮中。” 許嬌道,“那又不是牢籠,你入宮看我就好了,可以同我分享發現一本書的喜悅,我能感同身受。” 劉詩蕊噗嗤笑開。 許嬌也跟著笑起來,“你要先讓自己好起來,才會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劉詩蕊彎眸,“那我可以每日來許姐姐這里一起看書嗎?” 要兩人在一處看書就不無聊了。 許嬌點頭,劉詩蕊這才湊上,“許姐姐,你在看什麼,我可以看看嗎?” “可以,來。”許嬌沒有避諱她,指著方才看的地圖道,“這里是梁城,這里是梁城附近的工事……” 許嬌說完,就見劉詩蕊在認真看。 許嬌忽然想起,劉詩蕊的外祖父曾是工部侍郎,劉詩蕊是工部侍郎的外孫女,所以極有可能是能看懂的。 “看得懂嗎?”許嬌問。 劉詩蕊點頭,“小時候時常去外祖父書房,總能看見這些,就央著外祖父教我,久而久之就會了。” 許嬌反應過來,“你從小……是外祖父帶你看得書?” 見劉詩蕊驚訝,許嬌知曉猜中了。 劉詩蕊認真道,“外祖父說女孩子也要讀書,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 “你外祖父真的很好。”許嬌感嘆。 “我也覺得。”劉詩蕊嘴角清淺勾了勾。 許嬌也想起了自己的爹,也說過一樣的話,再一想,爹和劉詩蕊的外祖父曾是同僚,肯定也相互說起過這樣的話題。 慶幸的是,他有一個開明的爹,劉詩蕊有一個開明的外祖父。 “這是什麼?”劉詩蕊的目光落在地圖一側,她留下的計算公式上。 許嬌道,“算數。” “我也會一些……” “真的?”許嬌覺得驚喜。 劉詩蕊道,“不過這種符號沒怎麼見過。” 許嬌道,“這是隨意寫的,我自己能看懂就是了,我在算,梁城的這幾處工事,若是遇到洪峰,需要怎麼去填這些瓶頸口。” 許嬌想起她方才說的會算數,許嬌指了指其中一處,“這要怎麼算?” 這處瓶頸口類似于一個三角形,要先計算三角形的面積,而後是深度和體系。 劉詩蕊很快道,“勾股定理。這兩處等長,算兩處這麼大的三角形,就正好是一個方形,然後分兩份就好了。” 許嬌微怔,確實,等腰三角形是可以這麼算。 劉詩蕊又指了另一處圓形的瓶頸口,“這個要怎麼算呀?” 許嬌一眼看去,是處圓形的瓶頸口。 許嬌開口應了一個數字。 劉詩蕊驚呆,“這,這麼快?” 許嬌道,“當然了,圓形也有自己的計算公式。” 劉詩蕊早前的算數都是從書上看的,眼下,終于鼓起勇氣,“許姐姐,我能認你做師傅嗎?” 劉詩蕊其實憋了一日了。 許嬌看她,“我對學生很嚴格,而且,有些不近人情,上一個,已經被我弄到很遠的地方去了,眼下還沒回來。” 劉詩蕊,“我不怕!” 許嬌遂才笑了笑,“好啊,當我學生也有門檻,百照經重看三遍,我要看三遍的心得體會。” 啊?劉詩蕊驚呆。 …… 待得劉詩蕊離開,許嬌目光又落在方才卷軸上的公式上,πr? 許嬌忍不住笑。 *** 再晚些時候,許嬌終于看不進書冊了。 梁城漸近,許嬌反而越有些睡不著,驛館中清淨也安全,許嬌披著披風在驛館苑中踱步。 路過後苑時,遠遠見苑中燈火通明,是栗炳昌在挑燈夜戰。 已經很晚了。 許嬌踱步上前,只遠遠在苑中招呼一聲,“炳昌!” 栗炳昌正全神貫注著,許嬌喚了兩次,栗炳昌才回神,“大人?” “這麼晚了?來這里?”許嬌站在樹下,離外閣間還有些遠。 栗炳昌應道,“外閣間里有些暈乎乎的,來這里頭腦清醒些,一步留神就到這個時辰了。大人讓我整理的東西很重要,” 許嬌在他跟前落座,“有壓力是嗎?” 栗炳昌也不瞞她,“有一些。” “有壓力是好事,壓力翻過去了,便能更進一籌了。”許嬌寬慰。 栗炳昌不由攏眉,“大人,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許嬌平和,“問吧。” 栗炳昌深吸一口氣,“大人,您早前是不是在官場?” 否則怎麼這麼輕車熟路? 許嬌笑,是不是重要嗎? 栗炳昌仿佛被她點醒,笑道,“是不重要。” 許嬌起身,“早些休息,馬上要到梁城了,你我要去的地方很多,我是能經常廢寢忘食做事的人,別跟不上。” 栗炳昌笑。 *** 等從後苑出來,往自己的苑中回的時候,陸續听到驛館中有腳步聲傳來。 應當是有人下榻驛館了。 這個時候?這麼大的動靜?大半夜了…… 許嬌正在猜是誰,就見驛館掌吏恭敬得引了一個人前來,許嬌遠遠看了一眼,眯起眼楮,心中不免腹誹,不會吧,怎麼可能? 許嬌再次揉了揉眼楮,怕是自己睡得不多,幻覺了! 于是心中叨念了好幾聲,做夢做夢做夢! 在睜眼的時候,正大眼兒瞪小眼兒,“許嬌~” 宋昭…… 許嬌一臉苦瓜相,她是不是今日出門沒看黃歷,要不,怎麼哪里都有他!他不是去濱江八城了嗎? 許嬌忽然又想起宋卿源親自去濱江八城了,所以宋昭是應當回京。而宋昭回京,是要經過梁城的。 兩人都走得快,所以在桐城遇到。 “太巧了,許嬌!” 【巧你大爺!】 宋昭又道,“你是去梁城吧,既然遇到,我送去吧。” 許嬌︰“……” 作者有話要說︰人快湊齊啦猜猜還差誰~ ———————— 小仙女們,想開個搞事業的文文,女主經商那種,女扮男裝文,女主穿越,風流倜儻少東家,勤勤懇懇,發家致富,風口起飛~ 勤勤懇懇奸商小狐狸*風華正茂鴻臚寺少卿 可以跳轉《福運寶商》啦~ 112、第112章 兩江並流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2章兩江並流 在桐城驛館遇見宋昭, 許嬌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 每次見到宋昭總有些倒霉的事情,譬如上次她竟然險些被顆青棗給噎死了。後來多虧了宋卿源將宋昭支走,她才覺得諸事恢復了正常。 剛巧不巧, 在去梁城的路上又遇到宋昭…… 許嬌頭皮發麻。 翌日起來的時候, 許嬌還頂了一雙黑眼圈。 岑夫人嘆道, “不是說睡美容覺嗎?” 她昨晚臨走時, 是這麼同岑女士說的。 許嬌也嘆道,“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六月的天氣悶熱, 馬車疾馳才有風吹來,所以許嬌馬車上的簾櫳一直是撩起的。 又因為車窗的簾櫳撩起, 許嬌不時就能見到宋昭打馬揚鞭而過, 一會兒是上前同谷一泓說著話,一會兒又遛馬來她跟前招呼一聲。 許嬌連資料都不進去,心里正煩躁著,還不好說什麼。 後來是劉詩蕊來了馬車中,同她了會兒話,許嬌和劉詩蕊說起《百照經》的事,仿佛時間才過得快些。 臨到晌午的時候, 行進隊伍在涼茶鋪子處停下歇腳, 用晌午飯,順道休整些許, 飲馬喂草之類的。 周遭都是嘈雜的知了聲, 許嬌端起茶杯, 一面看著栗炳昌方才交給她的兩本冊子, 是她上次同栗炳昌說完之後,栗炳昌讓人去準備的資料。 一本是更新後的各地人口,駐軍, 賦稅等情況;另一本是專門提供的河流改道的資料。 尤其是河流改道的記載,許嬌早前沒看過,所以眼下看得尤其認真,耳邊的蟬鳴聲反復都隱去。 劉詩蕊和栗炳昌都臨近過,大監朝他們兩人擺手,示意大人在看東西,全神貫注著。 劉詩蕊和栗炳昌便都未上前。 許嬌認真的時候心無旁騖,也不容易被周遭影響。 但大監能攔下劉詩蕊和栗炳昌,也有攔不住的人,譬如,宋昭。 “許嬌~”宋昭忽然出聲,許嬌正在專心致志看著冊子,忽然被他的聲音嚇一跳。 宋昭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看什麼偷偷摸摸的東西,嚇成這幅模樣!” 許嬌心中唏噓。 【嚇人的是你的聲音好不好!】 冷不丁就出現在對面,一點征兆都沒有,許嬌轉眸看向大監,大監奈何攤手,他也沒辦法,對方是惠王…… 宋昭湊上前,伸手拿起其中一側冊子,隨手翻了翻,不由嘆道,“也就是你才看得這麼認真,要擱我這里,早就看困了,周圍還都是知了聲,眼下又是晌午,多適合在涼茶鋪子里,喝著涼茶,歇歇腳,打個盹兒什麼的。” 許嬌瞥他,“陛下有囑托,不敢偷懶。” 【你以為我是你!】 宋昭笑了起來,再湊近些,悄聲道,“你就是偷懶些,四哥也不會說什麼~四哥也真是的,巡察使啊,讓你去做,都要大婚了,也不怕把你給累著了。不過他慣來喜歡使喚你,等日後大婚了,你得可勁兒使喚他!” 許嬌︰“……” 宋昭再次笑道,“四嫂,放心,我和你是一伙兒的。” 許嬌鬧心,不想說話。 但宋昭明顯全然沒有察覺,又道,“喂,許嬌,這身女官服很適合你,比早前的一品相服適合多了!” “噓!”許嬌連忙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 宋昭遂才想起許嬌的事除卻早前同她和天子親近的人,應當知曉的不多。 就算覺得像,也不會膽子大到去疑心天子。 宋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許嬌,這次我同你一起去梁城,以前是我不懂事,瞎添亂……” 許嬌微訝。 宋昭眸間稍許黯淡了些,“七哥那時候……呸呸呸!宋雲瀾那個時候……” 宋昭才緩緩抬眸看向她,似是憋了許久的話,眼下才說出,“許嬌,抱歉,那個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還添了一堆亂,還連累你,我真他媽操蛋……” 許嬌覺得太陽自西邊出來了…… 宋昭繼續道,“所以,我送你去梁城吧,四哥不在,我在。” 許嬌心中唏噓,腦海中莫名想起宋卿源早前說的,宋昭的母親過世得早,他一直都在宋卿源身後,像根尾巴似的,所以宋卿源一直很照顧他,只是宋卿源那時事多,也不能事事照料,他越偏袒,越早就了宋昭後來的性子…… 許嬌看了看他,再度想起那句“長嫂如母”,許嬌忍不住一個寒顫。 宋昭剛好道,“等梁城巡察完,我正好送你回京,那時候差不多也該大婚了。” 許嬌端起茶杯的手一抖…… 還要和她一起在梁城巡察,還有和她一起回京…… 許嬌驚悚。 宋昭明顯會錯了意,得意道,“是不是很感動?放心吧,許嬌,有我呢~” 許嬌抓心撓肝。 宋昭微微低頭,沉聲道,“我不是那時候的宋昭了……” 許嬌微怔。 恰好谷一泓上前,拱手作揖,“殿下,大人~” “是差不多該走了嗎?”許嬌問。 谷一泓嘆道,“可能要多留些時候,前方探路的禁軍回來,說雨勢有些大,路上不好走,不如在這里稍後,等這朵雲散去,反倒快些,也避免馬車陷到泥坑里,耽誤路上行進。” 許嬌會意,“听谷將軍安排。” 宋昭也沒意見。 谷一泓又道,“雨勢有些大,怕是要耽誤些時候。” 許嬌頷首。 只是谷一泓剛轉身,宋昭嘆道,“這麼不巧~” 許嬌心想,看看,什麼叫立竿見影! 這才見到宋昭的第二日! 她這一趟離京有八.九日了,一直風平浪靜,怎麼一見到宋昭就滂沱大雨? 連行進都要暫停的那種傾盆大雨! 許嬌心中輕嘆,這一路去往梁城,還指不定要鬧出多少ど蛾子…… 許嬌心中嗟嘆,一側的宋昭也忽然沉默,沒有作聲。 許嬌不知道他哪根筋又犯了…… 宋昭在,就像一枚□□在一樣,讓許嬌不安。 宋昭卻端起茶杯,一口飲盡,沉聲道,“我想起了叔父……” 叔父?瑞王?許嬌詫異。 宋昭目光落在茶杯上,淡聲道,“四哥的生辰是六月,每年四哥生辰一過,我就會去梁城,見叔父,叔父的生辰在七月中。” 許嬌微怔,但沒有吱聲。 宋昭繼續道,“我怎麼都沒想到,叔父會謀逆,許嬌,你知道小時候,他待我和四哥都很好,我和四哥都很喜歡他,那時候父皇嚴苛,叔父就像一盞明燈,為什麼是叔父……” 許嬌想起宋卿源對瑞王的態度,也大抵和宋昭一樣。 其實相比起宋昭,最難接受,心中最難過,也最難抉擇的,其實是宋卿源…… 無論在何處,很少有人是絕對的好,或者絕對的壞,瑞王亦是。 人都是復雜的…… 若是沒有梁城駐軍,當時梁城死傷的百姓無數…… 許嬌收回思緒,宋昭也沒有再提瑞王之事。只是早前叔父和嬸嬸還在的時候,他每年這個時間前後都會去梁城看他;後來出了梁城之亂,他也零星一兩年去梁城拜祭過。 除卻他,不會再有人拜祭叔父和嬸嬸…… 也大抵都是這個時間前後,宋昭嘆道,“今年的雨水似乎挺多,往年沒那麼多雨水。” 他總是這個時候去梁城,所以清楚。 許嬌忽然警覺,“沿路的雨水很多嗎?” 宋昭點頭,“是,我一路從慈州來梁城,這一路都在下雨,而且雨勢有些大,應當有水位上漲,但是不明顯,沒什麼大礙吧?” 宋昭見她認真。 “葡萄,把地形圖拿來。”許嬌喚了聲。 葡萄很快折回。 宋昭詫異看他,“就雨下得久了些,會不會大題小做了?” 許嬌目光落在地形圖上,應道,“反正眼下都要在此處等,正好有時間看看,對了,殿下走得哪條路?” 從慈州到梁城有好幾條路,尤其是中途又分不同的岔路。 宋昭仔細看了看,“我從這里出發,一路途徑了這幾處地方。” 許嬌看他指尖依次指了好幾處城池。 許嬌詫異,“都在並江沿岸?” 宋昭輕嘶一聲,“還真是……” 他自己都未覺察,只是哪里的路好走,就走哪里,但許嬌這麼一說,又從地形圖上一看,還真的都是並江沿岸…… 南順臨水而興,是有名的魚水之鄉。 南順國中的這條江叫沱江,沱江有不少分支,輻射國中許多地方。 宋昭從慈州走得路都是並江沿線。 並江沿線的城鎮很少,人煙也少,所以雨一連下了十余日也沒人關注。 梁城在沱江的另一條分支,互江上。 互江沿岸大都是沖擊平原,人口眾多,城鎮諸多,若是一連下數十日的雨水,當地府衙和州郡都會引起重視。 所以,眼下的問題極有可能出在並江,而不是互江。 許嬌娥眉微蹙,指尖不由沿著並江的河流走勢依次往後衍生…… 如果並江沿線一直下雨,興許短時間內是看不出端倪的,因為雨水要靠緩緩積累。 並江沿線的地貌特殊之處,就在于山勢險峻。並江沿岸的地勢很高,即便水位不斷上升,想要高出地面也很難。如果不是日日盯著,能難在短時間內看出端倪…… 而且,最重要的是,並江從地理位置上來說,處于互江的上游。 如果並江水勢暴漲,勢必發生改道。 如果並江短時間內水勢暴漲改道,就極有可能在梁城附近的這處于互江匯流…… 許嬌臉色微變。 指尖所在的一處,恰好就是出京前,沈凌同她詳細說起過的,梁城附近的水利工事沒有完善的最後一處。 其實前後就差了這一兩月! 若是工事完成,兩江匯流也會消去多半的影響,但眼下若是來了洪峰,這處工事會垮塌,江水會灌入梁城附近,和周圍所有的城鎮與村莊…… 許嬌想起了十余年前,爹死在梁城的那場水患…… 許嬌不寒而栗。 “喂,許嬌,你別嚇我~”宋昭見她面色凝重。 許嬌去翻栗炳昌先前給她的兩本冊子,其中一本就是說的河流改道之事,她還有些疑慮之處。 宋昭也跟著緊張起來,“許嬌,不會真有什麼ど蛾子吧?” 許嬌沒有抬頭,一面快速瀏覽著,一面輕聲道,“說不好,每次遇到你都得出些ど蛾子,我也不知道眼下是不是……” 宋昭︰“……” 宋昭想開口辯駁,但見她一目十行的模樣,又不敢擾她。 宋昭還是沒忍住,“該不會……真要決堤,遇到百年不遇的洪水吧……” 許嬌無語,“收起你的烏鴉嘴!” 宋昭連忙捂住嘴角,心砰砰跳著。 旁人若是說什麼,他未必肯定,但是這話是許嬌說的,他確實肯信的。 因為有早前的昱王之亂,他對許嬌的信任根深蒂固。 河流改道…… 許嬌快速瀏覽著,忽然目光停在其中一條文字上,三百余年前,梁城有次水患,便是因為富江改道,兩江合並,沖垮了工事。 三百余年前的富江早就沒有了,干涸了,但三百余年前同樣沒有並江。 許嬌繼續往下,目光再次停留在十余年前梁城水患的河流改道的描述上。 十余年前是互江改道,互江改道後途經了並江的之流,兩江交匯沖擊了梁城,所以當時歸因為互江改道;但若是並江改道,恐怕更甚…… 許嬌臉色蒼白。 “大監,讓谷將軍和栗炳昌來一趟。”許嬌嚴肅。 大監不敢大意。 “許嬌,你真別嚇我。”宋昭臉色也跟著有些泛白。 當巧不巧,又是四哥不在的時候。 若是梁城這樣的地方再遭遇一次百年不遇的洪峰,那死傷無數,災民無數,恐怕國中都會動蕩…… 宋昭有些不敢想。 思及此處,許嬌也看向他,認真問道,“殿下,你再仔細想想,沿路是不是都在下雨?” 宋昭咬牙,“是……一直在下,雨勢不算大,但也不小……” 他早前是沒留意一路都在並江沿岸,許嬌再次問起,他也有些覺得不對,“差不多十日了……” 許嬌目光再度落在地形圖上。 未雨綢繆,但眼下這場雨已經開始下了…… “大人!”谷一泓和栗炳昌上前。 “谷將軍,栗大人,方才惠王說起,這一路從慈州往梁城來,一直走得並江沿岸。並將沿岸已經一臉下了將近十日的雨,雨勢不算小……” 許嬌並無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谷一泓和栗炳昌上前。 谷一泓負責護送巡察使一行安全,為了以防萬一對周遭的駐軍分布很清楚,谷一泓要知曉出了什麼事。 栗炳昌更毋庸說。 這幾日他一門心思都花在梁城周遭,他原本就是工部出生,一听這十余日的大雨就知曉不同…… “並江沿岸?”栗炳昌感嘆,“那離互江和梁城不遠……” 同谷一泓和宋昭相比,栗炳昌更敏銳,“並江沿線恐怕沒有人注意,眼下這個時候,並江沿岸應當也沒有那麼多雨水!” 栗炳昌指尖落在幾個關鍵地點上,逐一看過,細思極恐! “大人,並江沿岸地勢很高,但若是十余日的大雨,很有可能水位會上漲超過地面,這樣容易發生河流改道!” 栗炳昌想的同許嬌方才和宋昭說起的不謀而合。 宋昭頓了頓,這才皺眉看向地形圖上。 栗炳昌沉聲道,“上次互江改道,就是因為接連十余日的傾盆大雨,導致互江改道,並入了並江;若是並江改道,並入互江,後果更不堪設想……” 栗炳昌抬頭看向許嬌,“可能,比十余年前的梁城水患更嚴重……因為互江在下游,互江的水位在六七八月原本就不低,若是兩江交匯並入互江……梁城可能會沒……” 栗炳昌說完,倒吸一口涼氣。 “怎……怎麼會?”宋昭傻眼兒。 谷一泓也驚詫! 反倒是許嬌最鎮定。 因為已經想過一輪了,所以眼下栗炳昌,谷一泓和宋昭震驚的時候,許嬌才是冷靜的一個,指尖指了指梁城未完成的工事處,輕聲道,“所以,梁城水患源頭並不都在梁城,可能在梁城之外。” 梁城完成的這處工事,就離梁城開外…… 許嬌收回指尖,“要先去開化這里看看,即便有未完成的工事在,但附近人煙稀少,不可能投入很多駐軍和監管在,若是開化出事,梁城很容易被水淹。” “真……真有洪峰……”宋昭臉色都變了。 但年梁城死了多少人,國中都是知曉的,即便駐軍疏散百姓,也有不少百姓和駐軍死在梁城水患中…… 就連……留許嬌的父親也是死在那個時候…… 宋昭心中不得不驚訝。 宋昭知曉許嬌眼下的心情定然很復雜! 但卻是他們中最沉穩的一個…… “谷將軍,可能要安排人手去並江沿線,查看沿途水位,還有每隔一個時辰的水位變化,一連監控三天,消息輪流送來。”許嬌吩咐一聲,谷一泓應好。 許嬌又道,“炳昌,要讓人最快速度去趟梁城,調撥一批梁城守軍連夜往開化去,不管有沒有洪峰,眼下的開化需要人手;同時,還要確認梁城有沒有做好洪峰過境的準備,如果要撤走百姓,當地的應對措施,你親自去確認。” “大人,那開化……”栗炳昌遲疑。 “開化只是有工事在,但是梁城有幾十萬計的百姓在,確保開化工事,是為了確保梁城百姓安危,孰輕孰重?” 許嬌說完,栗炳昌會意。 “此事不是而已,每一條細節都確認清楚了。”許嬌再次叮囑。 栗炳昌頷首,“大人,您呢?” “我去一趟開化!”許嬌指著地圖上的一點,“這里的地形圖有些時候了,工事一旦開建,周遭都有變化,需要趕在周圍風險前確認,不能耽誤了,若是開化無事,再去梁城,遲不了幾日。” 栗炳昌知曉許嬌說的是對的…… “那,那我呢?”宋昭問。 許嬌所有人都吩咐了,唯獨沒有安排到他這里。 許嬌看他,“前面就是簡城,惠王殿下留在簡城,哪里都不要去!若真是有洪峰,梁城未必安全,反倒是簡城附近是最安全的,因為地勢高,也容易疏散。你同我娘一道,呆在此處。” 宋昭算是听明白了,是讓他去避難。 宋昭有些惱,“我不去,我同你一道去開化!” 許嬌看他,明明剛才說完不添亂,轉眼不認了,許嬌道,“谷將軍同我一處,我安全得很!” 宋昭應道,“那我跟著一道去也安全得很!再說了,你一個女的都不怕,我怕什麼!反正我要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還得把你安全帶回京中呢,要是四哥知曉這里生了事,我把你留下,自己去了簡城,四哥還不剝了我的皮?” 許嬌頭疼。 …… “你要去開化?”岑女士意外。 許嬌點頭,“是,先去開化看看梁城未完成的工事,怕有變化,好應對。” 岑女士心知肚明,早前沒有提要去開化,眼下才提,是生了變化。 “是不是出事了?”岑女士問。 許嬌如實應道,“不是出事,是今日听惠王說,並江沿途下了十余日的大雨,我是怕並江水位升高,河流改道,同互江並流,所以想先去看看……” 听到兩江交匯並流,岑女士臉色大變,心中的慌亂難以掩飾。 當年……許嬌的爹死在梁城,就是因為河流改道,兩江並流…… 岑女士臉色煞白,毫無血色,還是斟酌沒有說出口。 許嬌認真朝岑女士道,“娘,放心吧,我會注意安全的,不會逞能。再說了這麼多禁軍在,若是出了問題,他們能第一時間將我平安帶回來。” 岑女士眼眶微紅,好似剜心,“你爹當時也是這麼說,一定平安回來……” 但最後……為了疏散百姓,死在洪峰中。 許嬌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溫和道,“娘,不一樣。爹那時是為了和瑞王博弈,要讓瑞王帶駐軍疏散百姓,保住梁城,所以爹不能走,爹一走,瑞王未必會守約,爹當時是迫不得已……” 岑女士喉間哽咽,“我已經失去你爹了……” 許嬌上前擁她,“娘,這次和西關不同。還不一定有事呢,許是虛驚一場,娘,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注意安全,不會亂來的。大監和葡萄跟我去,他倆一個精明,一個機靈,不會有事的。娘,我答應你不設險……” 岑女士還想開口,宋昭道,“岑夫人,你放心吧,我會把許嬌安全帶回來的,若是遇到危險,我第一個拎著她跑。” 許嬌無語看他。 但宋昭是惠王,又是武將出身,他說出的話在岑夫人面前似是天生更帶了說服力。 許嬌輕嘆。 稍許,谷一泓折回,“都準備好了,大人,可以上路了。” 許嬌點頭,又同栗炳昌交待了幾聲,栗炳昌拱手,“下官一定記得大人囑托。” 栗炳昌先走。 許嬌又看向谷一泓,“勞煩谷將軍,送我娘和劉詩蕊去簡城暫避。” 許嬌和岑女士相擁,“娘,很快,我來簡城接你!” 岑女士頷首,沒有再出聲,讓她心中不安。 馬車上路的時候,許嬌同她揮手,一直看了許久,等到岑女士的馬車漸漸離開眼前,許嬌也才收手,而後折回了馬車中。 此時,岑女士的馬車已經行出很遠,許驕看向馬車中的劉詩蕊,“你怎麼在?你不是同我娘一道去簡城了嗎?” 劉詩蕊哄道,“師父,我同你一道去開化,我不添亂,我就是去看看!” 大監都跟著許嬌一道頭疼了。 同相爺一樣一樣的…… 許嬌處,馬車也開始駛離了,谷一泓和宋昭都打馬上前,谷一泓道,“大人,要趕去開化,路上要行得快,恐有顛簸。” “沒事,快些到就是。”許嬌心中杜明。 馬車果真開始堅持飛奔。 許嬌早前去過西關,什麼樣的情況都遇到過,眼下馬車顛簸跌撞倒也還好,但劉詩蕊明顯沒經歷過,早前還一臉興奮,當下已經有些緊張。 許嬌將早前準備的厚毛毯給她,“拿去,稍後顛簸會更多。” 劉詩蕊歉意看她,“師父你呢?” 許嬌道,“我沒事。” 許嬌言罷,看向窗外,希望並江無事,希望開化無事,梁城無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早不早~哈哈,去更隔壁了~ 113、第113章 血肉之軀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3章血肉之軀 從桐城去往開化的第二日就開始下雨, 而且雨勢逐漸加大,眾人心中的不安也逐步增加。 原本第一日還以急行軍的速度在往開化趕去,眼下不僅慢了下來, 而且比早前的正常行進速度還要再慢些。 宋昭是清楚這段路程的, “照這個雨勢, 就算是晝夜趕路, 兩日也趕不到開化,最快怕是要三日上去了……” 早前宋昭還同谷一泓, 以及旁的禁軍一道騎馬護送。 眼下雨勢太大,宋昭也到了馬車中, 同許嬌一處。 許嬌听著宋昭的一番話, 知曉他不是危言聳听。兩日和三日放在平時,差距恐怕不大,但放在這樣的關頭,多一日,便等于多了無數的未知數…… 許嬌看向窗外,都快下得生霧了。 這樣的大雨,不說放在沱江和支流沿線, 就算放在普通的城鎮, 接連幾日的大雨,城鎮恐怕都要被水淹沒。 大一些的城市排水能力還好, 但小一些的的城鎮和村落, 瞬時排水能力很難與這樣的雨量匹配。 許嬌心中越發擔心起來。 “惠王殿下從慈州回來的一路, 雨量同現在比如何?”許嬌關心這一條。 其實宋昭方才也在想這件事, 尷尬道,“之前的時候雨量還小些,後來基本同今晨的雨量一樣, 最大的一段,和眼下差不多吧……” 不僅許嬌,就算馬車中的大監和劉詩蕊都听得倒吸一口涼氣。 許嬌繼續看向窗外,這樣程度的大雨,連下了十余日,就算不是並江沿岸都下這麼大,但只要有一半以上的地方是這樣的雨量,並江恐怕都會出問題。 她早前任過工部尚書,最清楚水利之事。 沈凌這些年一心撲在梁城工事上,並江被人忽略了。 南順地廣,不可能面面俱到,今年的遇事特殊…… “谷將軍。”許嬌撩起簾櫳,在大雨中喚了一聲。 谷一泓身披簑衣斗笠,騎馬上前,“大人。” 許嬌問道,“谷將軍,派去查看並江沿線的人有消息了嗎?” 她早前請谷一泓派人沿路去查看並江沿岸的情況,也就是宋昭所行的那條路線,他們這里大雨耽誤了,不知道那邊是否有進展。 谷一泓應道,“還未有消息傳回來,人是當時就出發了,也知曉緊急,定然會連夜趕路,中途不會耽誤,末將猜想應當是沿路雨勢太大,軍鴿無法快速送消息來,消息要靠人往返送。” 往返則需要時間。 如果派出去的人手遇到的雨勢同他們眼下遇到的一樣,恐怕等對方折回的時候,他們已經先行抵達開化了。 許嬌心底一沉,卻也沒有旁的辦法,只能頷首。 臨末,谷一泓原本是想打馬離開的,但還是片刻遲疑…… “谷將軍有事?”許嬌看出。 谷一泓嘆道,“大人,有一句話末將不知道當講不講?” “谷將軍請說。”谷一泓負責這一行的安全,很少會主動開口,但若是谷一泓開口,便是已經思量了很久。 谷一泓沉聲道,“大人,眼下雨勢太大了,開化那邊的情況並不清楚,末將已經讓人先行去探路了。稍後探路的禁軍返回,如若是這一路上,或是開化有洪峰過境的危險,還望大人不要為難。” 許嬌這一行,谷一泓帶了一千余禁軍跟隨。 除卻中途跟著栗炳昌一道趕往梁城的幾十余人,還有同岑夫人在一處的幾十余人,眼下一道往開化去的還有近千人。再加上同宋昭一道從慈州折回的兩百余騎親兵,差不多是一千兩百人左右。 足夠他們撤離到安全之處。 谷一泓是京中禁軍左前衛都統,京中禁軍的二號人物。 宋卿源讓谷一泓跟著她,是以為知曉谷一泓的性子剛正不阿,而且有原則,不會因為她鬧兩句就作罷。 谷一泓和大監兩人跟著她,一人能勸,另一人能直接拽走。宋卿源是怕有早前西關一樣的情況,未雨綢繆…… 還真被他料中了。 但她答應過他,也答應過岑女士不過再涉險,眼下,她要做的是確保真有洪峰過境的情況,要怎麼護住梁城周遭幾十萬百姓…… 她面對的,是爹當年一樣的情況。 但爹那時是同瑞王一處,而眼下,她是同宋昭一處。 谷一泓說完,大監連忙補充,“是是是!谷將軍說得是,大人,可別讓陛下再擔心了,陛下眼下還在去往濱江八城的路上,要是听說大人這里的事,許是會盟都不去了……” 許嬌當然知曉此事的嚴重,若是宋卿源單方面擅離,恐怕日後南順有一日會成眾矢之的,宋卿源一定不會離開,但會一直心神不安。 許嬌溫聲道,“放心吧,我知曉了。” 谷一泓和大監都松了口氣。 陛下再三交待,若是許嬌不停,就抬出他來,谷一泓也好,大監也好,都心知肚明。 簾櫳放下,大監嘆道,“這麼大的雨,怕是……” 許嬌低聲,“先去開化看看再說。” 宋昭沒有吱聲。 一側,劉詩蕊深吸一口氣。她先前是想著跟著許嬌一道去開化看看,眼下也有些害怕了,“師父,我有些靜不下心來。” 劉詩蕊還小,光是看這兩天的大雨,還有他們幾人的對話,劉詩蕊都被唬住。 宋昭也凌目看她,“你一個小姑娘,胡亂跟來做什麼,我讓人送你回去!別添亂。” 宋昭本就凶,一開口,就頗有幾分嚇人的意外,大監以為劉詩蕊要被嚇倒,但劉詩蕊卻咬唇,“我不回去,我要同師父一起,我就說說……” 宋昭好似一拳打在了軟棉花上。 許嬌看向宋昭,“雨這麼大,單獨回去也不安穩,不如一起去開化,有事再讓人帶詩蕊去安全處,她同我一道就好。” 許嬌背書,宋昭語塞。 劉詩蕊趕緊坐得離許嬌近些。 大雨還一直在下,馬車中的氛圍都有些緊張,尤其是劉詩蕊。 許嬌溫和安撫,“你上次不是問我圓形的大小怎麼計算?” 劉詩蕊的注意力果真被轉移到此處,連忙點頭。 “來。”許嬌打開之前那份畫了有公式的卷軸,一面道,“我曾看過一本孤本,講了怎麼計算圓形大小,有一個圓周率概念,也就是這個符號……大小是三又一分四一毫六絲(3.1416大概~)” 許嬌雖然是說與劉詩蕊听的,但宋昭就在一側。 原本宋昭在馬車中困著,也百無聊賴,便想著一道听听,結果剛听了兩句,就整個頭都脹了起來…… 好似嗡嗡嗡嗡一般,听不懂,也听不進去,但見許嬌和劉詩蕊在一處,一個說得認真,一個听得專注,還會相互討論。 宋昭心中唏噓,許嬌腦子里都裝得些身份,三又一分四一毫六絲?誰會用這種數? 宋昭腹誹時,劉詩蕊驚喜應道,“師父,我明白了!” 宋昭眼珠子都險些掉出來。 宋昭眼巴巴看向劉詩蕊,早前在劉詩蕊跟前的氣勢洶洶,不知為何頓時矮上了幾分…… 許嬌在教劉詩蕊的時候,其實也hi自己在算,瓶頸口的面積大小,深度等等……眼下看,或許對梁城來說,最大的風險就是在開化! 因為地圖上的地形來看,兩江交匯,並江水量徒增,很可能會發生在開化上游…… *** 馬車一路往開化去,因為著急去,又走得慢,所以夜里也沒停過。 中午還有好幾次,馬車陷在泥濘里,好些人抬動。 等到開化,已經是六月十四。 許嬌沒有耽誤,直接去了開化工事上。 開化這里也在下大雨,雨勢同他們來時的路上近乎一樣。 工事上有人在查看,還有人在值守,但是大部分人都離開了工事了。 “大人!”眼下在工事處主事的工部官員姓余,名喚余洪恩。 旁人都輪流下了工事休息,只有余洪恩一直在工事上警戒,一日都未闔眼,這次雨勢來得太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听說巡察使來,余洪恩既提心吊膽,又松了口氣,或是說,兩者並存。 “工事如何了?”許嬌一面披著簑衣斗笠,一面往工事上去,余洪恩見她是女子,有些詫異,但見她問起工事來的熟練程度,又不敢怠慢。 “停了一兩日了,雨勢太大,無法繼續施工!”余洪恩不敢隱瞞。 “去看看!”許嬌要親眼見到,才知曉實情。 狂風伴著驟雨,即便許嬌穿了簑衣斗笠,但斜風很大,葡萄給她撐傘,勉強能遮一些風。 劉詩蕊近乎總不動,宋昭看她,“跟我後面。” 他在前面能擋風,劉詩蕊照做。 他其實不知道她非要跟來干什麼,許嬌是有正事,她能有什麼正事! 但許嬌沒攔著,劉詩蕊又一口一個師父師父的叫著,宋昭也不好說什麼! 劉詩蕊道謝。 許嬌一面走,一面問,“工事上一共多少人?” 眼下看了根本不知曉人數。 余洪恩道,“三千余人,都先撤開了,眼下還剩幾十余人在此處守著,監察著,雨勢太大,很危險,早前又出過事……” 許驕駐足,“早前怎麼了?” 余洪恩道,“不是工事還未合上嗎?前兩日的第一波洪峰忽然蒞臨,毫無征兆,沖垮了工事的一部分。” 許驕意外,“工事不是只差些許了嗎?” 余洪恩嘆道,“沒想到遇到這樣大的洪峰,伴著驟雨,沖垮了一個口子……當時為了搶救,一千多人受傷,眼下勉強沒有再垮塌,但再來一波洪峰……” 許嬌心驚,“在哪里?” “大人隨我來。”余洪恩眼眶通紅,腳下步伐加快,也顧不得手中的傘被吹落,“前兩日的洪峰,用沙包暫時抗住了,但是工事有坍塌,再來一波洪峰,恐怕裂縫會越來越大,恐怕頂不住!已經讓人通知梁城做疏散百姓的準備,但是從開化去到梁城怕是要五六日,最怕來不及……只能這里拼死頂住!” 宋昭倒吸一口涼氣,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如果不是許嬌擔心,一定要來開化一趟,興許開化整個工事傾塌都說不定…… 宋昭心中後怕。 不僅宋昭,大監和谷一泓心中都是一驚。 余洪恩繼續道,“現在弄不清上游情況,照說互江短時的水量經過測算不可能這麼多,而且洪峰應當是七八月才會來,眼下是洪峰提前,也不知道水量從何處來!才造成今日這番情況!” 余洪恩痛心疾首。 而明顯從余洪恩的話中可以知曉,他已經決定同化開共存亡。 若是開化出事,梁城的百姓根本來不及疏散,也會死傷無數,他無顏面對梁城的幾十萬百姓! 大監心中一陣後怕,幸虧,幸虧相爺讓栗炳昌栗大人先行去梁城了! 栗大人從桐城去梁城只需三兩日,若是行得快些,眼下已經到了,按照相爺再三叮囑栗大人的,栗大人第一件事就是疏散當地百姓,還有鑄建臨時防洪工事…… 大監撫了撫心口,幾十萬條人命呢! 大監看向許嬌。 許嬌皺著眉頭,應當是還在擔心開化的工事,沒有注意旁的。 谷一泓朝余洪恩道,“余大人,許大人已經讓栗大人提前去了梁城,疏散百姓和搭建臨時工事,栗大人應當昨日就到了。” 余洪恩僵住,忽得,鼻尖就紅透,朝著許驕拱手,“大人!” 這幾日發生了事情太多,眼下,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心頭,忽然松懈時,卻一句都說不出。 提前三兩日疏散,還搭建了臨時工事,即便開化沒守住,洪峰過境,梁城能保住的人命起碼是十萬記,幾十萬記…… “走!”許嬌沉聲。 已經過去的,再多想沒有更多意義,眼下要弄清楚工事的情況,才知曉下一波哦洪峰來時要怎麼應對。 開化,原本她早前想到的情況更糟! “谷將軍,要是有並江沿線的消息回來,讓人趕緊來我這里。”許嬌叮囑。 “是!”谷一泓見到眼下的場景,更不敢馬虎。 工事很高,要走階梯需要繞行很遠,葡萄扶著許驕走近路。 谷一泓攙著大監。 至于劉詩蕊,咬咬唇,跟著往上。 許嬌似是想起什麼來,“詩蕊,你先回去!” 劉詩蕊咬牙,“我想去看看!” 喲!這股脾氣!宋昭輕嗤,也不待劉詩蕊開口,就半拎著她開走。 “多……多謝惠王!”劉詩蕊支吾。 宋昭沒搭理她。 許嬌先上了工事處,一眼望去,不需要余洪恩再說明,就知曉余洪恩口中的垮塌是怎麼回事。 許嬌心沉到了谷底,“垮塌處有多長?” 余洪恩應道︰“二十丈……” 二十丈…… 許嬌臉色更煞白了幾分,二十丈就是六十米,瓶頸處是半圓形,那就是直接六十米的半圓…… 這麼大的一個裂口,許嬌手心冰涼。 “余大人,再讓人去檢查,有沒有其他裂縫。”許嬌擔心的不止這一處,“這樣的地方也要檢查!” 許嬌看了工部多年,知曉哪里地方容易出問題。 余洪恩應是,“你們幾個,跟我來,再叫上其他人,做全面排查!” 前兩日消息閉塞,不知實際情況,但眼下巡察使一行說並江水量暴增,那是必須全面排查。 救火和全面排查都不能耽誤。 眼見于是越來越大,大監提醒,“大人,我們先回吧。” “再等等。”許嬌看著那處坍塌之處,眼下沒有洪峰過境,坍塌之處並沒有迎著洪峰,眼下要修繕來不及。 若是洪峰再次過境,只能用沙包去堵…… 許嬌再度上前,環顧四周,確認工事的狀況。 大監面有憂色,就怕這狂風暴雨的,出什麼意外! 谷一泓低聲道,“大監,再等些時候,實在不行再走。” 谷一泓開口,便是心中有數,大監點頭。 “將軍!”有人一路迎著暴雨奔赴上前。 谷一泓認出,“大人,是去並江沿線的人!” 許嬌倏然轉身,宋昭,劉詩蕊,余洪恩和大監都跟著轉身,呼吸似是都停住了。 返回的禁軍一臉狼狽,渾身上下被雨水澆透,也根本來不及停下喘息,拱手道,“將軍,並江水位暴漲,在梁渠溢出河道,發生改道,同互江在雲勾一帶交匯,兩江並入一江!” 禁軍言罷,眾人臉色或鐵青,或煞白。 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兩江交匯,十余年前的梁城就是如此,死了多少駐軍和百姓! 還有……許嬌的父親…… 兩江交匯的水量若是形成洪峰,洪峰過境,開化的工事如今有這麼個缺口在,不是守不住,是一定守不住! 眾人心頭一凜。 許嬌卻是問,“既然兩江在雲勾交匯,水勢這麼大,不應當像眼下一樣,第二輪洪峰早就該來了……” 許嬌心中有不好猜測。 禁軍應道,“回大人,雲勾一帶地勢險峻,都是崇山峻嶺,兩江交匯沖垮了山坡,滑坡暫時阻斷了江水,但水位還在不斷升高,一旦水位蔓延沖垮了滑坡阻擋,恐怕便是積攢了數日的水量……” 變相的堰塞湖,許嬌心中駭然。 禁軍應完,余洪恩等人全然驚呆。 許嬌知曉堰塞湖一旦泄洪危害有多大,開化守不住,梁城會淹沒!如果水勢太大,下游梁城會根本來不及徹底,而眼下,也根本來不及通知梁城,這次洪峰是什麼模樣! “葡萄!”許嬌顧不得風雨,“地形圖,快!” 葡萄都懵住,連忙掏出地形圖,瞬間被打濕透,只能趁著最短的時間看完。 “禁軍有多少人?”許嬌羽睫都被大雨吹濕。 “一千人。”谷一泓應聲。 余洪恩道,“工事上還能動用的人力還有不到八百。” 一千八! 許嬌心砰砰跳著,只有一千八百人! 許嬌仿佛早前在西關都沒有這麼慌亂過! 他們要贏得時間,否則梁城撤離不了! “谷將軍,馬上讓人所有的人來工事這里,快!馬上來!”許嬌知曉再遲一分恐怕都要出事! 這是幾十萬人的性命。 谷一泓從她表情都看得出慌亂,谷一泓趕緊去。 “余大人,把工事上所有還能做事的人都叫來,馬上來,我們要把缺口堵住,開化堵住!”風雨中,許驕大聲。 余洪恩搖頭,“不行的大人!這樣的水樣一樣會擋不住,順著開化流向梁城的!” “我知道!”許嬌大聲。 余洪恩和周遭都愣住。 許嬌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工事抵御不住,方才你說過,兩日前有過一次洪峰,所以可以推斷禁軍看到的堰塞湖只積攢了兩天!兩天的水勢也很大,我們是堵不住!但你看這里,我們只要填上梁城工事!通過開化沖向梁城的大水只有三成不到!其余的會被攔在工事外,會順著地勢更低處往下游去!也就是說,洪峰再大,也只有三成!三成可以少死多少人!為多少人贏得疏散時間!” 許嬌說完,還在喘息! 風雨太大,她的身影在風雨中不值一提,卻似這場風雨里最堅定的身影。 “師父我听明白了!分流!開化的工事擋住七成的洪水,即便開化也會被洪峰灌透,梁城的危機會化解。”劉詩蕊激動,“可以的!之前有人這麼做過的!” 大監和宋昭都跟著呼吸緊湊! 以梁城早前的準備,是有機會攔下被削弱的洪峰,還有時間疏散百姓的! 余洪恩仿佛也被鼓舞,早前的絕望中生出一分希翼來。 那就差這個直徑三十丈的缺口! “可是,要怎麼堵住這個缺口?”宋昭看向那個巨大的缺口處,“要多少沙包?” 劉詩蕊隨口應出一個數字。 宋昭愣住,既而問道,“沙包夠嗎?” 余洪恩遲疑片刻,“別處都不管了,只堵這一處!興許夠……” “工事可以再修建,人命不可以再來。”許嬌沉聲。 谷一泓已帶了人折回! 都是禁軍,訓練有素,宋昭將頭上的簑笠蓋在劉詩蕊頭上,朝著禁軍道,“抬沙包!” 宋昭吩咐一聲,所有的禁軍上前。 方才余洪恩手下也帶了工事上能行動的人來,余洪恩最熟悉工事,所有的禁軍和工事上的人手都听余洪恩指揮。 許嬌這里是高處,暫時沒有太多危險,大監和宋昭,劉詩蕊,還有宋昭的幾十個親衛在此處。 “找人去上游監控,洪峰過境,放信號彈!”許嬌朝谷一泓道。 谷一泓眼下顧不得旁的,馬上照做。 要快,要快!許嬌心中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越來越多的人往缺口處去,沙包起碼要堆上足夠的厚度才能抵擋不被沖垮! 工事下方是築好的,坍塌處是上方! 許嬌看著工事處來來往往的人,忽得,目光在一處愣住,“柳秦雲?” 對方似是听到許嬌的聲音,也詫異轉頭,“許爺?你!” 柳秦雲撐手從低窪處躍起,“許爺!” 柳秦雲身手極其靈活。 “你怎麼在這里?”許嬌意外。 上一次見柳秦雲還是西關的時候,柳秦雲道,“有一趟鏢,爺爺讓我押送,就在梁城附近,途徑開化遇到洪峰,見這里人手不夠就留下來幫忙!” 許嬌看向他身後的人,各個都是蓬頭垢面! 尤其是柳秦雲! 只是許嬌尚且來不及應聲,忽然就見到空中有信號彈升空。 怎麼會? 方才禁軍離開不過一刻鐘,一刻鐘,那就是洪峰將至! 許嬌面色煞白! 果真,耳旁都是雷鳴般的聲音,波濤洶涌的大水如同撕裂了一道口子一般奔涌而來,直接將不少人沖走,也沖走了方才填好的沙包…… 洪峰過境,扔進去的沙包如石沉大海! 通通被沖走! “別扔了!”許嬌出聲制止,這樣的沙包根本立不住,只會被洪峰沖走,而且,數量會越來越不夠。 “大人!” “許嬌!” 當所有人都看向她,所有人都盼著從她口中听到什麼的時候,許嬌雙目通紅,她不是沒想到,但是她不能說…… 身側,宋昭卻上前,沉聲問道,“你是不是想到了濟郡圖?” 許嬌震驚看他! 宋昭攥緊雙手,“我和你想的一樣!” 當初司寶樓拍賣,柏靳要買公子宛的畫,當時見過那幅濟郡圖,還听許嬌說起過濟郡圖的由來! 當初濟郡,也就是幾百年的梁城,也遭遇了大水,江河決堤,是邵文槿帶著隨行的禁軍一千余人扛著沙包跳入水中築起了人牆…… 濟郡圖畫的就是當時的場景…… 許嬌鼻尖微紅,嘶啞的聲音道,“不一樣……史料記載那時候的洪峰不如眼下,險情也不如眼下……” “不是沒有旁的辦法了嗎?”宋昭打斷,“沙包先前就只夠勉強,都被洪水沖走,眼下更不夠,行軍打仗的時候,背靠背是最敦實的,沙包沒有那麼多,但只要每個人都抓緊繩子,抱緊沙包,擋在沙包後,是可能抵住的!” “不可以,宋昭!你知道宋卿源……”許嬌話音未落,宋昭再度打斷,“你都可以為了西關幾萬條性命,冒險去西戎軍營,我宋昭一個堂堂男子漢,為什麼不可以為了梁城幾十萬人命堵缺口?” “宋昭……”許嬌哽咽。 “許嬌,你可以做的,我一樣可以!”宋昭朝谷一泓道,“谷將軍,照顧好許嬌。” 谷一泓看他,宋昭上前,在數千禁軍面前高呼,“幾十萬梁城百姓就在身後,爾等敢不敢隨我一起跳!” “敢!”氣勢如虹的聲音,聲震如山。 “扛沙包!”宋昭身先士卒。 許嬌淚盈于睫。 谷一泓也听得熱血沸騰,但更清楚理智,“缺口太寬,要有兩個人能夠得上中間那處工事露尖的地方,從兩端將繩索夠到工事處,才有可能牽繩築起人牆,所以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跳下去的人都可能被沖走……” 這是最危險的! 並不是一腔熱血才可以,這個人的身手要敏捷,而且,要快! “我去!”柳秦雲出聲,“我是柳家堡的人,這里沒有人比我身手更好,而且,即便我被沖走,生還的幾率也更大,把繩子給我。” “柳秦雲?”許嬌詫異。 “許爺!若是我回不來,替我捎個口信給爺爺,他還氣著呢!我當初去繁城真不是想特意氣他的,是我實在不想被豐家逼婚……” 柳秦雲未說完,許嬌擁他,“一定要回來,自己同你爺爺說。” 驀地,柳秦雲緘聲,既而點頭。 有禁軍在替柳秦雲綁繩子,但還差一人。 “還有誰可以!”谷一泓問,禁軍中都是應聲的人。 風雨中,葡萄上前,“大人,我去!” 許嬌僵住。 葡萄身手撓了撓頭,“大人,剩下的人里,我是最合適的,旁人都沒我身手快,也沒我靈活……” 葡萄說完,許嬌先前一直忍住的眼淚再兜不住。 葡萄身手擦了擦眼角,知曉呆得越久越危險,“谷將軍給我吧!” 葡萄平日話多,眼下卻干練。 洪水順著缺口繼續涌入,許嬌不敢睜眼看柳秦雲和葡萄兩人是怎麼跳入的洪峰,怎麼掙扎著將繩索套上中間的工事露尖處…… “柳公子好了!”有人驚呼。 許嬌才敢睜眼,柳秦雲整個人抱著工事的露尖處,牢牢將繩子綁上,另一端,綁上自己腰間,死死拽住。 許嬌淚盈于睫。 而另一側,葡萄險些被洪峰沖走,最後是那柄軟劍插入工事的石頭中,死死撐住,一側,柳秦雲上前將他拽起! 周圍都是雷鳴般的歡呼聲,但又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供浪費了! 宋昭扛起沙包,一手握住沙包,一手抓緊繩索,“上!” 氣勢恢宏的口號聲中,一道道身影陸續躍入濤濤江水中,用血肉之軀築起的一道道銅牆鐵壁,將缺口處堵住。 一層身影夾著一個沙包,再夾著一層身影,從搖搖欲墜,到□□如山…… 先是禁軍,而後是工事上所有的人! 再到最後谷一泓朝許驕拱手,“大人,末將也去了,請大人保重!” 許嬌頷首。 洪峰過境,混著沙包中的泥石,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眼下的場景像極了那幅濟郡圖,卻又遠比濟郡圖來得更加真實!震撼!讓人淚盈于睫,又熱血沸騰! 在洪水這條巨獸的咆哮下,人牆一次次得吞沒,又一次次得挺住! 洪峰一浪掀過一浪,一輪輪得沖擊著人牆。 從黃昏到入夜,從入夜到拂曉…… 到最高處,有人揮動著黃色的錦旗,示意著這一輪的洪峰過去,許嬌緩緩蹲坐天,似失了所有力氣一般,埋首在雙膝間。 日出東方,萬物復甦。 奔流的江水褪去了洪峰的外衣,緩緩流向開化之外…… 雨過天晴。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了好久,但從這章起,就進入正文完結倒計時啦~ 麼麼噠! 最後定下來新文先開《嫁給廢太子沖喜》啦,10月27日開文,大家記得收藏,不見不散! 另外,隔壁《錦棠春》明天也會完結啦。 時間好快~有興趣的可以瞅瞅~ 不掛《廢太子》的文案啦,就在專欄里有,等你們哦 114、第114章 雨過天晴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4章雨過天晴 洪水漸漸散去, 不再似昨夜一般隨著狂風亂舞。 靠近岸邊的禁軍和工匠先行踩著工事,依次從堤壩下攀爬上來。 洪水褪去,早前的沙包散了一地, 同原本過境時就翻著渾濁的洪水殘余混成了泥漿。 每一個從堤壩下攀爬上來的人, 渾身上下都沾滿了泥漬, 泥漿糊在臉上, 近乎看不清每一個人的臉,臉上也沒有一絲光潔之處, 仿佛伸手擦臉都能甩出一層泥漬,或是偶爾咳嗽一兩聲, 都能咳出混著泥漿的渾水來。 洪峰過境之後, 雨過天晴。 在遠處巨大彩虹的映襯下,近處每一個爬上來的人,都像是從泥漿中爬上來的一般。 有相互搭著肩膀的,也有相互拽著手臂上來的。 晨曦光束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根本看不清五官,只知曉對方是從昨日黃昏起,就並肩扛過洪峰的人! 每個人都狼狽至極, 卻自豪至極。 不少人上了堤壩都不想動彈, 倒頭就睡,也不要旁人照顧, 只想闔眼寐一會兒。 堤壩上, 沒有跳入工事中的人都陸續來了堤壩邊幫忙, 就連許嬌和劉詩蕊, 都在上前搭手。 眼下,已經不分誰是禁軍,誰是工匠, 誰是工事上巡查的官員,跟或是,誰的名字喚作許嬌,誰的名字喚作劉詩蕊。 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景的人,永遠也不會知曉這一幕的震撼,這一晚的悲壯和生死從容…… 人在天災面前渺小如螻蟻,但人在天災面前,又有所有靈長無法比擬的眾志成城。 舉目望去,洪峰過境後的開化工事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影。 但更多的,是就地躺下。 余洪恩四下穿梭著,開化工事保住了,洪峰的絕大多數都被削弱了,從開化奔向梁城的洪水有,但同昨晚咆哮的巨龍相比,已是九牛一毛。 “許大人!”余洪恩遠遠看見許驕。 許驕混在人群中,一身正青色的女官服尤其醒目,但余洪恩上前時,卻見她也一樣,渾身上下都是泥漬。 余洪恩詫異,但很快,就知緣由。 許驕和劉詩蕊搭手的時候,手上也會沾染污泥。 額頭有汗漬,擦汗漬的時候,就會帶的臉上和身上都是泥漬。 “余大人,還有可用的人手嗎?工事可能要再檢查一遍。”這個時候了,許嬌還是不忘叮囑,只是說話的時候也喘著氣。 同周遭的禁軍相比,她和劉詩蕊都嬌小。 要搭手將這些人從堤壩上拽上來,可想而知會花費多少力氣。 余洪恩知曉她是巡察使,也見多了朝中派來梁城也好,開化的也好的巡察使,但像許嬌一樣的,在狂風驟雨中還同他一道巡查工事,部署洪峰過境安排,最後在堤壩上守了一夜,眼下還在做力所能及之事的,他從沒見過…… 余洪恩朝她拱手,深深鞠躬,“大人放心,已經讓人去巡查。” 听她這麼說,許嬌仿佛也才安心了,許嬌原本想開口的,卻見余洪恩身後的堤壩工事處,是柳秦雲扛著宋昭上來的。 柳秦雲?宋昭? 許嬌眸間一紅,也顧不得眼下同余洪恩一處,而是快步上前。 “許爺?”柳秦雲眼中似是驚喜,又確實是脫離了。 所有人里,柳秦雲是第一個跳下堤壩的,如果不是柳秦雲,不知道會有多少禁軍喪生于此。 柳秦雲在水中的時間最長,在眾人並肩一處的時候,被洪水沖開的人,大都是柳秦雲去拽的…… 眼下,他身上還扛著一個累癱過去的宋昭。 柳秦雲深吸一口,剛說完一聲,“許爺,我真的不行了。” 腳下便是一軟,連同著扛著的宋昭一道摔了下去。 “柳秦雲!宋昭!”許嬌慌忙上前,原本是怕他們二人摔得很重,卻忘了周遭都是累得癱倒的人,無非是摞在另一個人的腿腳上。 許嬌不知道當慶幸,還是應當難受。 “柳秦雲?”但許嬌上前時,柳秦雲搖頭,“許爺,我先睡會兒,晚些再說……” 許嬌唏噓。 她還未來得及吱聲,耳邊已經有很沉的呼吸聲響起。 是真的已經睡了…… 許嬌奈何笑了笑,是當脫力了,每一個扛過昨晚洪峰的人,即便是柳秦雲,也只想倒頭就睡。 許嬌想看看一側的宋昭如何了,卻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靠那麼近,因為宋昭這呼嚕聲打得也只有周圍都是熟睡過去的人,才吵不醒。 許嬌伸手摸了摸眼角,反正,臉都花成一團了。 許嬌再次抬頭,見從堤壩下攀爬上來的人陸續減少了,應當都差不多上來了。 許嬌心頭一凜,似是沒見到葡萄的身影! 許嬌心底忍不住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眼下的人這麼多,葡萄又是近乎同柳秦雲前後腳跳入洪峰中的,柳秦雲都這幅模樣,葡萄指不定在哪個角落里睡覺去了。 許嬌慢慢走著,慢慢看著,手心微微顫著,也陸續冒出了冷汗。 葡萄,葡萄,葡萄…… 她心中喚著,盼著依次走過堤壩上瞌睡的禁軍和工匠時,能忽然看到葡萄的身影。 只是一直從頭走到尾,都沒見到葡萄…… 許嬌心底的慌亂忽然涌起,“葡萄!葡萄!” 許嬌腳下的步伐不斷加快,眼中的淚花涌起,耳邊不斷想起都是葡萄時不時蹦出來的聲音。 —— 大人,別熬夜了,真長黑眼圈的! —— 大人,您這是被豬拱了! —— 大人去哪里,葡萄就去哪里呀!葡萄就跟著大人! 許嬌又從尾跑到頭,沒有,到處都沒有…… 許嬌想起柏靳的話。 —— 葡萄同我說,他想跟你去南順,跑來我跟前跪了許久,就想跟你 —— 葡萄是孤兒,是我早前出使燕韓途中遇見的,當時他還小,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後來因為他愛吃葡萄,所以自己取了葡萄這個名字……葡萄在蒼月沒有親人,我能顧及他的時間也很少,甚至都沒有同你在一處的時間長,許驕,葡萄很依賴你,如果可以,我讓讓葡萄跟著你,替我好好照顧他。 許嬌泣不成聲,“葡萄……” 看著工事中的破碎的沙包,還有只有零散幾個人跡在巡查著工事的破損情況,再沒有旁人了。 許嬌在堤壩一處慢慢跪坐而下,眼眶都有些許哭紅。 卻忽然,听到眼前的看不見的工事處,熟悉的少年聲音傳來,“谷將軍,你再摔下去,我真拽不動你了。” 許嬌愣住。 而後是另一道笑聲,“方才真是踩滑了,連累你一起滾了下去。” 許嬌伸手捂住嘴角,是谷一泓谷將軍。 葡萄的聲音繼續傳來,“沒呢,都摔您身上了!” 谷一泓哭笑不得,“難怪我說我都爬不動了,你還有力氣,方才是你砸的我。” 葡萄唏噓,“我也沒踩穩……” 葡萄言罷,看了看頭頂上,再次咬緊牙關,“谷將軍,這回我倆得拽穩了,再滑下去了,只能別人抬我們上來了。” “好!”谷一泓應聲。 兩人都握住繩索往上攀,但先攀上來的人好攀,後攀上來的人好些能夠踩的縫隙都踩沒了。 兩人都不容易,但忽得,早前的繩子被前面的人磨得開線了,谷一泓手中忽然失了握力,眼見著就要摔下去,是葡萄眼疾手快抓緊了他,“谷將軍,扶住這里。” 谷一泓扶住身前的突起的石牆,勉強安穩下來。 葡萄驚魂。 這要是摔下去,是真的要人抬了。 只是葡萄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氣,只听堤壩上有腳步聲傳來,也有一只手伸過來,葡萄趕緊伸手拽著,“谷將軍,我先上。” 谷一泓點頭。 只是葡萄轉眸,剛好對上許嬌,大眼兒瞪小眼兒,葡萄才見方才伸手握他的人是許嬌。 許嬌心中微嘆,還能力氣說剛才那麼多話,還伸手拽住了谷一泓,是比柳秦雲的情況要好很多! 但許嬌沒想到的是,“大……大人!”,葡萄驚訝出聲,而後,一步留神,腳下踩滑,又怕把她一道扯了下去,只能松手,然後整個人就這麼沿著石壁滾到了工事中的沙包堆上。 許嬌和谷一泓驚呆了。 谷一泓震驚道,“這回,的確是要人抬上來了。” 許嬌看著沙包堆上癱著葡萄,心中奈何嘆了嘆。 …… 這一整日,工事上都在忙碌。 有檢查工事是否有裂縫的,有清理沙包的,也有將累癱的禁軍和工匠送回營地休息的。 許嬌看著一側躺著的葡萄,有大夫在,旁人都是擦傷小傷不用診治,或是真有傷勢的做清理和包扎,到葡萄這里,近乎用繃帶裹成了半個木乃伊。 大夫說他行! 沒被洪水沖散架,自己摔散架的! 好賴年紀小,恢復能力好,又是一路滾下去的,最後摔在泡了水的沙包上,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所以不幸的是,他要保持這樣,至少兩個月,而且不能遠行。 葡萄︰!!! “可是,我還要同大人一道去梁城!”葡萄認真。 大夫道,“小心你的葡萄根兒吧,繃帶拆早了,人都散了!” 葡萄欲哭無淚,“大人!” 許嬌听得清清楚楚,遂朝他道,“那正好,我先去一趟梁城,等折回的時候,我來開化這里接你,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葡萄︰“……” “大人!我要跟你去梁城!”葡萄大哭. 許嬌敲了敲他頭頂,“那等大夫說你好了,你就來梁城尋我。” 換湯不換藥,他哪里轉得過大人的腦子。 葡萄喪氣。 “葡萄。”許嬌又喚了聲。 葡萄怏怏看她,許嬌認真道,“謝謝你。” 葡萄忽然臉紅,但整個人都被繃帶包上了,也看不太出來別扭,“好了好了,在開化就在開化,大人,你可別忘了來接我啊!” 許嬌信誓旦旦,“怎麼會?” *** 這一晚,許嬌睡的極沉。 許是這一路,自從听說並江大雨後,許嬌心中一直擔心著梁城的時,所以提心吊膽,心中的那根弦一直沒有松下來過。 眼下,既是緊張過了,又是昨晚一整通宵,今日晨間又一直在搭手幫忙,許嬌也累得不行,所以倒頭就睡。 人在最累的時候,很少做夢。 許嬌一覺睡到翌日天明,營帳外,都是噪雜聲,應當是開化工事處恢復開工了。 開工,不是繼續修繕工事,而是要先清理沙袋。 這也是相大工程。 眼下是六月,七八月可能還有降水,不能馬虎。 許嬌撐手起身,渾身都有些疼,低頭看看掌心,仿佛也被繩子磨出了水泡,也磨破了皮。但同旁人相比,她也好,劉詩蕊也好,都是最安穩的。 許嬌收起手,昨日大夫太忙,她沒讓大夫看。 這種時候,最不能浪費的就是公共資源…… 整個昨日,最忙的就是大夫。 大夫起初听到拿人去堵工事坍塌口,整個人都驚呆了,而後看到各個都疲憊成這般模樣,才知曉是真的。 到今日,還有好些人累得不想動彈。 谷一泓吩咐了原地修整。 許嬌出了屋中,營地里已經很熱鬧了,余洪恩遠遠見到她,熱忱招呼,“許大人!” 許嬌微笑上前,“余大人!” 余洪恩笑道,“大人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眼下時間尚早。” 許嬌笑道,“睡醒了,也睡不著了,到處看看。” 余洪恩看了看她,恭敬道。“對了大人,我正好要去工地上巡視,順便看看開化外,水流的情況,大人可要一道去?” 許嬌原本就見昨日大家都拼死守護開化,但她在岸邊,能做的很少。 眼下,能多做一分便也是一分。 “大人,請隨下官來。”余洪恩在前方引路。 這個時候再看開化工事的時候,便更客觀,安靜,也認真了幾分。既不似早前在磅礡大雨中,提心吊膽,看不清楚,也隨時擔心著洪峰過境;也不似昨日,在看過一整夜的洪峰過境時,所有人都疲憊得沒有精神。 當下,許嬌余洪恩一道,細致巡查了開化工事的所有細節處。 將昨日初步排查到裂痕,裂縫,風險,都逐一看過。 一晌午的時間很快過去,午飯都是在工事上隨意對付的一口,下午又同余洪恩繼續排查工事去了。 余洪恩是沒想到許嬌是這樣的巡察節奏,而且許嬌對工事的熟悉,上心,預判等等,都讓余洪恩印象深刻。越認可一個人,便越會相信她說的話。 許嬌是這些年來的這麼多巡察使內,最細致,卻也是最嚴苛的一個。 …… 原本禁軍就在修正,所以這一日也不著急離開開化去往梁城,所以許嬌今日的重心就是開化工事的排查。 臨去工事巡查前的檢查表格(check list)已經全部打上了勾。 這是許嬌在每一處工事巡查的習慣,越是這樣浩大的工程,越是需要這樣一個個細枝末節的地方構築而成,才不會毀于螻蟻。 黃昏前後,許嬌才和余洪恩一道從工事上回了營地當中。 晨間的時候,營地還有不少禁軍和工匠都歇著,眼下回來都黃昏了,不少人都醒了,營地里比晨間要熱鬧很多。 “大人!”也有早前去往並江眼線的禁軍陸續再回來,“大人,已經探明並江水勢減弱,臨近開化的這一段幾日都未有雨水了。兩江再度分開,短時間內,應當都不會有像前日一樣的大雨。” 听完禁軍所說,余洪恩和許嬌心中都松了口氣。 短時間內是安全,也有喘息時間了。 “辛苦了,去歇著吧。”許嬌頷首。 禁軍侍衛拱手,而後退下。 短短四五內,開化工事已經歷經的兩輪洪峰,這樣情景下,營地里已經沒有太多吃的。 大雨中斷了運輸,不少物資還在往來路上,只能先靠余糧先撐著。 營地里,支起鍋,將米熬成粥。 許嬌其實也餓了,去排隊的時候,見到盛粥的人是劉詩蕊…… 劉詩蕊多盛了一些給她。 許嬌笑了笑,沒有戳穿。 劉詩蕊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雖然小,卻能讓洪峰過境後的開化工事正常運轉…… 許嬌尋了一處落座。 今日在工事上巡察了一整日,其實一條腿走酸了,正好在等粥涼的時候捶捶腿。 忽得,一側有人落座。 許嬌抬頭,見是宋昭便端了碗過來,碗里也盛著粥。 宋昭?許嬌微楞。 這還洪峰過境後,許嬌第一回見到清醒的宋昭,柳秦雲扛他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累癱。 許嬌想起前天黃昏洪峰驟臨,除卻最初的時候柳秦雲和葡萄兩人去牽繩子,其實最早抓起沙包,帶頭跳下洪水猛獸之中,身先士卒,與禁軍同生死,共進退的人是宋昭。 這仿佛也是許嬌頭一回認識不一樣的宋昭。 她早前對宋昭總有刻板的影響,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惱意,朝中上下既恭維著他,但其實更多的都是怕他,不怎麼敢同他湊一處去,誰都不像招惹惠王。 不講理的惠王,譬如,天子不搭理他的時候,他可以一覺踹門,來找許嬌麻煩的惠王。 “今日怎麼都沒見到你?”宋昭問。 許嬌看向他,頭一回目光中不是帶著要麼緊張,要麼悻悻,要麼怏怏。 “我同余洪恩去工事上巡察了,看得細,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看過了。原本梁城巡視,很重要的一環便是看梁城的最後一處工事修繕情況,也就是開化這里工事的修繕進度,今日剛好趕上一處,正好一並巡視了,心中有數。” 許嬌府中饑腸轆轆,說完便端起碗,輕輕吹了吹。工事營地,一切從簡,又是洪峰過來,連喝粥的勺子都沒有。 但許嬌並不介意。 入鄉隨俗,她也同旁人一樣,端起粥碗便喝。 又許是餓了的緣故,她覺得這是她喝過最好喝的粥,遠超過宮中的御廚做得山珍海味粥…… 宋昭也同樣端著碗來,但沒有喝,只輕聲嘆道,“幸好,總覺得有些後怕,若是差一步,或是沒往開化這里來,許是梁城就真的淹了……這麼多條人命啊,許嬌,京官不好做,父母官也不好做,巡察使更不好做……” 宋昭也看向許嬌。 許嬌嘆道,“商業吹捧也是要有底線的。” 宋昭一臉懵。 許嬌看向他,難能可貴,又極其少見得朝他笑了笑。 宋昭趕緊喝粥。 *** 翌日晨間,許嬌去了屋中看望葡萄。 眼下還是夏日,葡萄身上的繃帶和紗布要每日更換。 有了許嬌之前的叮囑,葡萄都有乖乖听大夫的話,配合吃藥,上藥,裹紗布,纏繃帶等等等等…… “大人,你們什麼時候去梁城啊?”葡萄雖不能一起去,卻還是盼著。 許嬌同他道,“今日稍後些。” 葡萄意外,“這麼快?” 許嬌頷首,“剛好昨日同余洪恩余大人一道勘察過工事了,如今洪峰已經過境,短時間內,開化工事這里沒有旁的風險,就剩抓緊時間修繕工事了,所以,只要知悉每日進度即可,不用花時間一直留在這里,早些去梁城……” 許嬌看了看被繃帶裹緊的葡萄,繼續道,“洪恩大人昨日答應我,每日都會安排信鴿往返開化和梁城之間,告訴我開化工事的進程,還有你的傷勢……這樣,我人也不必在這里久留了,今日就可以出發去梁城。開化到梁城還有四五日路程,又有洪峰過境,不知道道路是否後背沖垮,早些去總是要放心些。” 梁城雖然有栗炳昌在,但她才是梁城的巡察使。 她的職責就是巡察梁城附近。 許嬌說完,葡萄嘆道,“我知曉了大人,大人放心吧,我會在這里好好听余大人和大夫的話,等我好了,就來梁城尋大人。” 許嬌溫聲道,“好啊。” 等許嬌撩起簾櫳出了屋中,見營地內,宋昭,谷一泓和余洪恩在一處說話。 禁軍中除卻早前受傷的要和葡萄一樣留在開化,旁的都已經整裝待發了。 劉詩蕊見了她,“師父~” 劉詩蕊正同柳秦雲在一處,柳秦雲也看向她,“許爺~” 許嬌上前,“听說你昨日又睡了一整日?” 柳秦雲嘆道,“也不知怎麼了,一睜眼就今日了。” 許嬌忍不住笑,而後又道,“我們要出發去梁城,你要回去見你爺爺嗎?” 柳秦雲搖頭,“許爺,我同你們一道去梁城,梁城有柳家堡的分舵在,我正好去看看。” 柳秦雲說完,谷一泓上前,“大人,差不多了,出發吧。” 許嬌頷首。 余洪恩上前相送,“大人囑咐的事,下官會辦妥,大人一路順風。” 許嬌點頭。 宋昭撩起簾櫳,許嬌踩著腳蹬上了馬車,馬車從營地往梁城方向去。 余洪恩看著漸漸遠去的禁軍一行,伸手捋了捋胡須。 雨過天晴,梁城也當雨過天晴了……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啦,晚安 115、第115章 慈州碼頭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5章慈州碼頭 六月底, 宋卿源同邵德水,鐘宇譚乘船抵達濱江八城的第一城,雙安城。 魏帆和樓明亮在雙安碼頭迎候聖駕。 從碼頭至官邸的一路, 宋卿源問起濱江八城, 尤其是雙安城的情況, 樓明亮便同宋卿源和邵德水說起這段時日以來濱江八城的近況。 “在之前這場濱江八城的騷亂里, 越臨近東陵的部分鬧得越厲害,譬如齊安城;但越臨近南順部分反而越安穩, 因為這幾年同南順的經貿往來,碼頭逐漸繁盛。像雙安城這樣的濱江城市, 碼頭越繁盛, 百姓生活越富足,反倒都覺得比在東陵手中的時候更好。再加之濱江八城原本就是南順的城市,因為特殊原因在兩百余年前落在東陵手中,但是濱江八城的風俗也好,語言也好,其實都更接近南順。” “這幾年南順接管回濱江八城後,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雙安城。雙安城的人口, 賦稅, 經濟都在穩步上漲,百姓擁護南順來的官吏和駐軍, 這次若不是因為從齊安城波及而來的騷亂, 像雙安城這樣的地方, 近乎不會受太大影響。而且, 濱江八城中,也逐漸有人口向雙安城涌入。也因為南順屯了重兵在雙安城,在濱江八城的百姓心目中都覺得雙安城是最安穩的, 反而覺得臨近東陵的齊安城不怎麼安穩。” “這次騷亂的源頭就是齊安城的高城,忽然之間有大批百姓逃往齊安城,希望借齊安城到濱江八城中的任何一個地方。東陵國中,這次百姓的打量出逃,深切戳中了東陵的要害,所以東陵才蓄謀竄通了濱江八城,尤其是齊安城城中的世家豪族,連同滋事。試圖制造濱江八城動亂和衰退的場景,一方面挑起南順和濱江八城之間的矛盾,想借此漁翁得利;更重要的,是做給東陵國中的百姓看,濱江八城回到南順手中後,並不是那麼好,甚至,一直是動亂……” “東陵國中如今危機四伏,才會借此將矛盾轉嫁到南順身上,借機轉移東陵國中的注意力,東陵的這位新國君,手段激進,會盟的時候,陛下應當會看見。” 樓明亮說完,宋卿源和邵德水都差不多清楚了來龍去脈,和濱江八城此次騷亂的背景。 “繼續。”宋卿源一直听著,沒怎麼作聲。 樓明亮是濱江八城總督。 濱江八城所轄之事,除卻駐軍由魏帆直屬之外,濱江八城之事皆有樓明亮在照看。 樓明亮早前在京中做過戶部員外郎,後來調任繁城做了幾年知府,而後回京戶部和吏部輪崗,最後在翰林院任編纂。 翰林院編纂位同副相。 樓明亮是南順朝中少有了幾個宋卿源信得過,有同時有地方監管經驗,還同時在朝中任過要職的人。 樓明亮是一個,沈凌也是一個。 這樣的人很清楚朝中和地方的矛盾,很清楚如何治理地方和安撫百姓。 濱江八城本就是敏感的地方,如若不是樓明亮,而換了旁人,都極可能會在這幾個月內出岔子…… 樓明亮心如明鏡,繼續道,“雖然這次濱江八城的騷亂是東陵連同濱江八城中的世族豪強挑起的,但也並非對南順全然沒有好處。濱江八城這些年都攥在當地的世族豪強手中,因為初回南順,南順要濱江的穩定,所以盡量不去激活和當地世族好強的矛盾。當地世族好強也忌憚魏將軍的駐軍在此處,並未明面上生事,但暗地里沒少使絆子。這些人很精明,知曉眼下,東陵和南順都想拉攏他們,所以兩頭逢迎,陽奉陰違,但我們也確實抓不到他們的把柄。反倒因為這次濱江八城的騷亂,將這批毒瘤拔出,徹底還濱江八城清淨。” 邵德水微訝。 早前只知曉天子信懶和重用樓明亮,甚至拔到了副相的位置。 但今日來看,濱江八城的情況錯綜復雜,既涉及南順和東陵兩國,濱江八城當地的百姓,以及逃亡的東陵百姓外,還有這兩百余年來因為特殊的原因活躍的世族豪強。 樓明亮僅用了半年時間,就讓濱江八城從看起來的穩定,到今日模樣。 拔除了世族豪強的毒瘤,也毀了東陵的如意算盤。 樓明亮不可小覷。 宋卿源听完,微微頷首,“做得好。” 樓明亮再看向魏帆,而後又朝宋卿源道,“只是魏帆將軍早前攻打過濱江八城,後來的騷亂也是魏將軍出兵平復,所以,在眼下濱江八城逐漸趨向平靜的時候,微臣覺得應當趁此時機回南順,換防其余的將領來,借此昭示,濱江八城進入到新的階段。” 樓明亮說完,宋卿源指尖輕敲桌面,溫聲道,“樓卿,你同朕想得一樣。” 樓明亮意外。 宋卿源依次看向面前的樓明亮,魏帆和鐘宇譚幾人,沉聲道,“趁朕這次來濱江八城巡查,讓魏帆同宇譚對調,由宇譚陪著巡查之後,留在濱江八城任濱江八城駐軍之首,魏帆隨朕去朔城會盟,而後回京,重接禁軍統領之職。” 宋卿源在來濱江八城的路上就同老師商議過,老師也贊成這麼做。 鐘宇譚是禁軍統領,天子心腹。 會盟之前,宋卿源親至濱江八城依次走一圈,而後,留下京中禁軍統領這樣的心腹在濱江八城,足見重視。 濱江八城已經過了第一個階段,剩下的階段,官吏也好,駐軍將領也好,都要做適時調整。 所以他才要提前一個月至濱江八城,等巡查完濱江八城的瑣事,再經由長風去往朔城會盟。 會盟在七月下旬。 時間很緊。 …… 當晚,宋卿源在官邸下榻,稍許飲了些酒水。 大監不在,是小田子在伺候,宋卿源問道,“梁城還沒有來消息嗎?” 小田子搖頭,“回陛下,打听過好幾輪了,一直沒有梁城附近的消息傳來。” 宋卿源愣住,心中涌起不好的預感,不會是梁城附近出事了? 忽然涌上的念頭讓宋卿源心緒不安。 也想起他早前離開京中時,同許驕再三提起,若是梁城有事,不要亂來。她身邊這次有大監在,還有谷一泓在,不應當會問題…… 之前每日都會有信函陸續傳來,即便是路上消息積攢,也應該有消息了。 整整六七日上頭了。 宋卿源心里稍許心緒不寧。 *** 等到七月中旬,宋卿源巡視到若安城的時候,終于小田子急急忙忙來尋宋卿源,“梁城的消息來了。” 宋卿源光是捏著手中這厚厚一摞紙,就猜想梁城附近應當是出了事。 而且,是不小的事。 宋卿源拆開信封,目光開始一行行掃過。 從並江沿岸數十日的暴雨說起,一直到許驕和栗炳昌一行,分開兩路,許驕去了開化巡察工事,又讓栗炳昌先去梁城做好疏散百姓和應接洪峰的準備,到剛抵達開化的當日,就引來了兩江並流形成的堰塞湖洪峰…… 宋卿源看得心驚肉跳。 又尤其是看著惠王帶著禁軍扛著沙包躍入江河,亦血肉之軀抵擋洪水,最後保住了開化工事,最後也讓梁城避免毀于一旦時,宋卿源指尖都在忍不住打著顫。 最後,因為接連時間的大雨,不少地方的道路垮塌,交通中斷,書信也中斷,所以直到眼下,大監才送了這封信至濱江八城處。 眾人皆平安。 宋卿源不知該慶幸還是後怕。 許驕和宋昭都在開化,若是開化有閃失…… 宋卿源目光落在最後一頁上。 開化一行,救下了梁城,救下了梁城幾十萬百姓的性命。 事後雖然當時從開化過境的洪峰,還是給梁城造成了不少損失,但這種損失近乎已經降低到了一個很低的水位。否則,按照推斷,這次雙江並流的洪峰過境,破壞力應當會超過十余年前的梁城水患…… 宋卿源深吸一口氣,目光繼續看向信的最後內容。 雖然六月這一波洪峰過去,但是七月又正常進入了梁城附近的汛期,所以梁城之行依舊忙碌…… 抗洪搶險,災後重建,工事排查,流民安置,還有一系列的問題擺在許驕面前,因為處理得當,百姓並未有怨言,梁城局勢也穩,沒有大災之後的動蕩局面。 許驕在梁城主事,宋昭和栗炳昌還有梁城城中官吏,駐軍和禁軍,包括梁城百姓,都很信懶許驕。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條不紊進行,梁城城中諸事也都在慢慢恢復,預計這一輪的巡察,會到八月中旬結束。 再等從梁城啟程回京,應當是八月末的事情了…… 大監跟了宋卿源許久,最清楚宋卿源的心思。 他想問的,都在大監的書信中了。 宋卿源緩緩垂眸。 他沒想到,許驕這次去梁城會遇到這麼大的變故,梁城工事他清楚,就差開化部分還有最後的工事沒有完工,而這次偏偏趕上了開化工事處。 但凡許驕稍微一絲不謹慎,整個梁城恐怕都毀于一旦…… 稍許,宋卿源才又放下手中的信箋。 災後的事,他並不擔心許驕。 許驕為相多年,調動資源輕車熟路。 她朝郡任郡守的一年,很清楚如何同百姓交道,安撫民心。尤其是在水患之後,許驕對百姓來說有著天然的親厚和穩妥。 這也剛好給了女官一個契機,走入尋常百姓的視野中。 在雙城的時候,光是當地百姓搶著給許驕送烤紅薯,送菜,送雞,送魚,就可見一瞥。 許驕心中也清楚,她代表的是他,也是日後的南順女官,而這些事放在許驕身上,他也不會擔心,因為許驕穩妥…… 如今,她在梁城,他在濱江八城,分隔兩處。 但偌大的南順,每日都有數不清的事情在推動著龐大的機構慢慢運轉著…… 他相信許驕能做好。 也同樣清楚,他在濱江八城和朔城會盟里充當的角色。 他們不在一處。 但他們都在彼此身後。 宋卿源喚了一聲,“小田子。” 小田子上前,“陛下。” “告訴樓明亮和鐘宇譚一聲,提早到明晨走。”宋卿源吩咐一聲。 小田子應是。 宋卿源想盡早結束濱江八城的事,然後盡早結束朔城會盟,他想早些回南順見許驕和宋昭。 *** 七八月的梁城,也頻頻洪峰過境,每年都是。 但因為有了六月那次洪峰的沖擊,借故已經排查了梁城周遭的所有工事,進行了修補,也事前準備了疏散和救援的方案,真到七八月洪峰過境的時候,反而更平順。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中,雖然忙碌,但是充實。 日頭也很快就在每日的忙碌中溜走,很快便到了七月末。 “大人~”大監來了近前。 許驕正同栗炳昌,還有梁城的官吏,駐軍將領一道看著最近一次洪峰過境後的臨時安置圖。 “怎麼了大監?”許驕上前。 大監遞了一封信箋到她手中,悄聲道,“濱江八城的信。” 許嬌微怔,才想起是宋卿源來。 這一趟來梁城的路上,近乎都在連軸轉著,一日都未停歇。尤其是六月的洪峰之後,梁城的諸事都要抓緊,避免七八月正常汛期再次帶來的災害。 再加上梁城確實受災,需要安置和考慮的東西都多。 一晃眼都七月底八月初了,這個時候宋卿源應當已經到了朔城,開始了朔城會盟。 這場會盟上蒼月有柏靳,南順有宋卿源,初次之外,還有長風,東陵和巴爾的人…… 這些帝王,可汗湊在一處,光是坐在一處說話恐怕都讓人頭痛。 屆時,肯定免不了私下間的相互拉攏,措辭激烈,甚至,針鋒相對,譬如說南順和東陵,長風和巴爾等等…… 朔城會盟是柏靳邀約的。 她是知曉柏靳的,但拋開柏靳不說,剩下的,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在這里每日連軸轉,出得是苦力,每日都需竄上竄下,要麼去堤壩檢查工事的修繕情況,到安置點,看早前商討好的物資是否到了,百姓會不會有不安情緒,要如何安撫,在後要怎麼重建,等等等等…… 但宋卿源要面對的,不必她輕松。 宋卿源慣來報喜不報憂,信上只同她說起,濱江八城之事樓明亮處理得很妥當,濱江八城,他也已經看過幾處,應當很快就會去朔城了。 眼下是八月初,那信應當是七月中旬的時候送來的,這時候,宋卿源已經開始會盟了。 許驕嘴角勾了勾,似是又想起什麼一般,朝大監問道,“大監,早前陛下說他什麼時候回京中?” “喲。”大監趕緊回憶,“陛下說九月二十就是大婚,陛下不想拖到將近大婚的時候才回京,所以應當是按照八月中下旬從朔城返回到慈州的時間趕,從慈州到京中快些就是十日,所以陛下差不多應當是九月初十之前抵京。” 九月初十…… 許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箋。 信箋的末尾,留了一句,想盡早見到你…… 應當是寫到最後,有感而發,也是心底的念頭。 很快就會見到了,許驕笑了笑。 許驕沒有再問了,繼續返回先前的位置,同旁人幾人一道看著最新的安置處。 許驕工作的時候很認真,是會廢寢忘食。 眼下葡萄不在,京中來的瑣事都會經過大監,所以大監有時也未必照顧得過來許驕這處,常常是劉詩蕊記得,“師父,你又忘了吃飯~” 許嬌才從報上來的賑災銀兩缺口中回神,劉詩蕊偶然一提,她還沒反應過來,劉詩蕊又一眼看到她嘴唇上的黑墨汁。 劉詩蕊嘆道,“師父張嘴。” 許驕張嘴,劉詩蕊將一側的銅鏡搬來,許驕嘴角抽了抽,忽然想起剛才宋昭給了她一張餅。 她當時真在全神貫注看著冊子,應當是將餅蘸著墨水吃了。 劉詩蕊嘆道,“師父,第二回了。” 許嬌嘆道,“又要兩日刷不干淨……” 劉詩蕊知曉她愛美~ …… 于是接下來的兩日,許嬌很少開口,但是巡查的時候依舊認真。 梁城很大,巡察使要做的事情很多,許嬌會把一部分是的事情交托給栗炳昌,剩余的事情內,會讓劉詩蕊嘗試著幫忙做,譬如安撫百姓,確認安置處百姓是否得到了足夠的衣物和救急干糧等等。 劉詩蕊很認真,遇有不懂的,也會來問許嬌的意思。 這些時日,許嬌大都將劉詩蕊帶在身邊,巡查工事的時候會仔細同她說,看到這些了嗎?越是這樣的細紋越容易被忽略,水位高些,工事就會從這里崩塌,所以巡查時候要仔細,不能露過一處。 劉詩蕊點頭。 許嬌也會在帶她去安置點的時候,提醒她哪里話說得不合理,哪些事情太過想當然,書上說的很多東西都是經過美化過,不能直接照搬套用,想要了解當地的百姓事情,就多去走走。 未來的幾日,劉詩蕊听話都呆在安置處,見形形色色的人。 安置處缺人手的時候,劉詩蕊會幫忙。 因為是女子,有耐性,不少百姓同她提及的事情,她都會耐性解釋,也有人將她認錯過,“可是許大人?” 劉詩蕊臉色微紅,“不是不是……她是我老師,我就是替她來看看。” 也有老嫗笑道,“都一樣。” 劉詩蕊有些不好意思。 她每日花很長時間同安置處的百姓在一處,漸漸的,越來越多的百姓朝她道謝,她也私下听他們說起過,“多謝女官多好?” “我看劉姑娘就比好些官差老爺都要好……” “這次巡察使不就是女官嗎?我看所有的官爺,軍爺都听她的!” 劉詩蕊听在心中,既替師父驕傲,又覺得旁人將她也錯認成女官一事,讓她心中既忐忑,其實也有小小的激動,憧憬和溫暖。 如果南順真的要女官,她是不是也可以? 劉詩蕊夜里睡不著,想起明日還要去最後一處工事上巡察,就起身,托腮看了看明日的資料。 師父說,每一分資料要提前爛熟于心。 師父嚴于律己,所以也對身邊的人要求很高…… 她能覺察師父願意教她。 …… 總歸,在梁城的時日過得很快,事情多,也繁忙,卻不繁雜! 因為許驕在,諸事每日都在按時推進,每日都會復盤今日的瑣事和進展。 月余的相處,栗炳昌已經漸漸熟悉了許驕的做事方式,有些同沈相類似,他也說不好,是沈相同許大人類似,還是許大人同沈相類似,但沈相身上不少做法,是帶了許大人眼下的痕跡。 因為開化工事之事,如今栗炳昌也好,宋昭也好,谷一泓也好,還有梁城上上下下的官吏和駐軍也好,都很信賴許驕。 所以上下一心,梁城本就不算受災嚴重,便也在一天天好轉。 等到八月下旬的時候,基本已經進入正規。 許驕告假了一日,同母親一道去拜祭爹爹。 洪峰過境,爹爹人是在洪峰中沒的,在梁城的,不過是一幅衣冠冢,是當地的百姓和官員一道建的。 岑女士和許驕早前一直有些怕來梁城這里,過去很多年,一直都未來過。 早前的時候,是怕爹爹的死另有隱情,她在東宮,岑女士也在京中,都不敢觸踫心底。 後來知曉了梁城事情,卻又來不及來拜祭,又出了昱王之亂。 岑女士更不敢一人來…… 眼下,岑女士在一側,看著衣冠冢,一面抹淚,一面輕聲道,“我和女兒來看你了……” 仿佛他還在時一樣。 許驕慢慢除了墳冢上的雜草。 經年累月,就算有人記得去拜祭,雜草也長出很長了。 她一面拔著雜草,一面听岑女士同爹說話,沒有打擾。 這麼多年,岑女士一直想來看他,終于到了這一日,她不想打擾岑女士同爹說話。 于是許驕拔草拔了很久,一直等到岑女士喚她,她拍了拍手,佯裝輕嘆,“剛好拔完~” 岑女士伸手摸了摸眼角,笑著朝她道,“同你爹說會兒話吧。” “好。”許驕上前,在墓碑前跪下。 其實在來的路上,她想了好多想同爹說的話,但到眼下,忽然又似失去了蹤跡。 最後,千言萬語又哽咽成了兩句,“爹,梁城洪峰,我們守住了,沒有那麼百姓傷亡,你想做的事,女兒替你做了,有沒有很驕傲?” 許驕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爹,我很娘真的好想你!你也一定想我們了吧~” 岑女士先前還好,眼下卻忽得淚目。 許驕又道,“還有抱抱龍……來梁城之前,他讓我來祭拜爹爹時候,替他捎句話,他有照顧我,日後,也會照顧我……” 許驕朝著跟前,磕了磕頭,“爹,你的話阿驕一直記得,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阿驕在做了,所以,爹,不用遺憾了,女兒會替你都做完的。” 岑女士擁她,“阿驕……” *** 八月最後一日,江船終于在慈州靠岸。 停船,拋錨,陸深來了船艙,“陛下,抵達慈州碼頭了。” “好。”宋卿源放下書冊,眼下是八月末,還有大約十日便能抵京了,他是很想許嬌了,她也應當已經回京。 宋卿源起身,只是剛從船艙出來,就看到眼前的身影。 宋卿源略微怔忪,但很快,又反應過來,是許驕…… 這個時候能出現在這里,一定是船才剛停穩,錨才拋下,樓梯也才放下,她就蹭蹭跑來了,“驚不驚喜?” 宋卿源目光瞥向陸深。 陸深面無表情在暫離,也將旁人都轟走。 船艙門闔上,宋卿源抱起她,“怎麼來慈州了?” 他抱起許驕,許驕的腿正好夾在他腰間,高出他半個頭。 他其實是仰首看她,她也在低頭看他。 這樣的姿勢很親密,也很適合久別重逢,欣喜都藏在對方眼中。 他問,許驕仿佛想了想,而後認真道,“好像每次都是你來接我,我從來沒有接你過,那這次換我……” 她說完,彎眸一笑,然後看向宋卿源繼續道,“反正我想了想,這大婚,就我一人在京中也什麼都做不了,不如來慈州接你,所以就從梁城來了,特意讓大監瞞著你,想給你驚喜。所以……有沒有驚喜?” 宋卿源笑而不語,不置可否。 “到底有沒有驚喜?!”許驕嘟嘴。 宋卿源心底早就似春燕泅開的湖面,漾起層層漣漪,只是眸間微微斂了曖昧與綺麗,盡量平和問道,“你說呢?” 許驕這才笑了起來,雙手攬著他後頸,笑盈盈道,“我說,有人驚喜!而且是驚喜得不得了~” “是不是?”她鼻尖貼近他鼻尖,特意蹭他。 他原本心中微漾,眼下似是再裝不下去,沉聲道,“是~” 許驕再次俯身,吻上他雙唇,輕聲道,“抱抱龍,歡迎回來~” 宋卿源抱緊她,兩人相擁而吻。 …… 作者有話要說︰葡萄︰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葡萄還在開化,┬┬┬┬ ———————— 看到這句,就是我補齊啦哈哈哈哈~ 我還是寫到他們見面啦~ 116、第116章 並肩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6章並肩 江船下, 慈州城守陳敏已經帶著慈州城的官吏在碼頭迎候了。 卻遲遲未見聖駕下來。 慈州城守擔心是有什麼要避諱的,便朝大監問道,“大監,陛下那邊?” 大監一直在天子身邊伺候, 天子這邊若有要避諱的, 大監應當清楚。 慈州城守問起, 大監便笑容可掬應道, “陳大人, 稍安勿躁。陛下這趟才從朔城會盟回來,免不了有要事要交待,自是不方便當著你我, 還有朝中旁的官員。稍後等陛下交待完,自然也就下船了,至于陛下交待了什麼,同誰交待, 你我都不好听, 陳大人, 您說是不是?” 大監言外之意翻譯過來就是, 溫和又不是禮貌的說, 陳大人,你問多了…… 陳敏趕緊低頭應是。 不遠處, 小田子快步下了江船。 大監听到腳步聲,便朝陳敏道,“陳大人,老奴失陪。” “大監請便。”陳敏拱手。 小田子快步朝大監走來,大監也一面迎上去,小田子見了大監, 分明激動,但周遭有旁人在,小田子還是拿得準,盡量壓低了聲音,半是激動,半是低聲喚道,“大監~” 小田子是子松的徒弟,子松又是大監的徒弟。 大監愛屋及烏。 子松走後,大監也一直拿小田子當孫子照顧,諸事提點,事無巨細。小田子自幼在宮中,也是大監看著長大的,兩人自然親厚。 一趟六月離京,眼下九月的才回來,大監當然想念。 但大監做事穩妥,即便想念,也不會逾矩,有旁人在,便也循著正事問,“這一趟跟著陛下,可有伺候周全?” 六月初的時候大監留在梁城陪著許嬌一道,小田子同陛下去了濱江八城和朔城會盟,大監心中一直記掛著。 小田子許久之前就在大監眼皮子底下,在御前打下手,這幾年調來了御前伺候,小田子穩妥,大監是放心的;但別處不比南順,大監也會擔心他。 小田子也壓著激動情緒,沒怎麼表露,朝大監低頭道,“沒忘大監囑托,一直戰戰兢兢,小心伺候著,沒出岔子。” 大監這才會意笑了笑,小田子不會說胡話。 他若說小心伺候,沒出岔子,那便是這一路都做得穩妥。 大監欣慰笑笑,頓覺有種吾家小子支稜起來的感覺。 “大監這一路可安好?”小田子也問,回慈州路上,或多或少听都說了一些,並江洪峰六月就至,兩江並流涌入開化。 大監當時就同許大人在開化…… 小田子不可能不擔心。 大監笑道,“有驚心動魄,但也安好。” 小田子方才舒了口氣,“那便好。” 大監也跟著笑了笑。 小田子遂才湊近道,神秘道,“大監,我方才見到許大人了……” 正好先前的禁軍離開,大監指尖懟了懟小田子眉心,“才夸了你穩妥……” 小田子唏噓,伸手揉了揉眉心。 大監道,“陛下若是說大人來了,那便是陛下擔心梁城水患,特意尋了許大人來問聲;陛下若是沒提許大人來的事,你怎麼會看到許大人?” 小田子愣了愣,很快,恍然大悟,“大監,是我糊涂了~” 大監叮囑道,“你我在天子身邊伺候,處處都需謹言慎行,許大人在或不在,都要听陛下的意思。” 小田子會意,“知曉了,大監。” 大監這才滿意頷首。 *** 江船已經靠岸有些時候了。 人是許嬌先親的,火也是她先挑起的,最後慫還是她先慫的。 江船已經停擺了太久,宋卿源還在船艙里,許嬌忽然意識到很難收場…… “宋卿源……”她方才其實是很久未見,她真的很想他了,所以才會跳到他身上親他,表達這幾個月來戀人之間的思念和傾慕。但後面的事態發展仿佛有些不受控制,她也沒想到江船都到慈州碼頭了…… 衣裳方才都被壓得褶皺不成模樣,她臉上的紅暈短時間也根本散不去,許嬌惱火看他。 宋卿源取了一側的龍袍給她披上,溫聲道,“在這里等我。” 許嬌想起早前在明和殿的也是,他取了他的龍袍給她披上。 靛青色的龍袍寬大,套在她身上,肩頭都蓋不住。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滯了滯,又忽然上前親了親她露出的肩側,遂才意味深長笑了笑,出了船艙去。 許嬌趕緊裹緊了身上的龍袍,然後又牽了一側的絲被捂上。 稍許,等宋卿源折回,裹在絲被里,只露了一個頭的許嬌,臉色還是紅彤彤的,一臉促狹模樣,仿佛怕入內的是旁人。 “穿這個。”宋卿源將手中的衣裳遞給她。 許嬌從宋卿源手中接過衣服,是隨行宮女的衣服…… 宋卿源這一路輾轉濱江八城,朔城,而後回南順,將近三個月時間,隨行不會沒有宮女侍奉。 而且,一定是知根知底的人。 “麗蕊的衣服?”許驕問。 早前在鹿鳴巷,就是小田子和和麗蕊在伺候。 宋卿源身邊的宮女不多,麗蕊在東宮時就在宋卿源身邊伺候,許嬌自然認識。 “嗯。”宋卿源輕聲。 許嬌心中微舒,麗蕊她是知曉的,還不算尷尬…… 許嬌去了屏風後更衣。 屏風其實很薄,他依稀能看到她的身影。 “別偷看~”她果真出聲。 宋卿源用行動詮釋,他不需要偷看,他可以光明正大得看…… 許嬌︰“……” 宋卿源恍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穿女裝的時候,也是這身宮女服,他當時怔了許久,也臉紅許久。 他知曉她好看。 但不知曉,即便只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宮女服,都能讓人移不開目光。 轉眼,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許嬌坐在登上換宮女鞋,宋卿源俯身替她翻衣領,忽得看到她脖頸後的痕跡,“這里怎麼了?” 方才他並未留意,許驕似是也才想起來,又怕他擔心,遂伸手撫了撫頸後,輕聲道,“在梁城巡察的時候,有處年久的工事坍塌,幸虧宋昭推開我,只是當時被旁的尖角劃了一下,就前不久的事,隔一段就好了,不疼了。” 宋卿源看她。 許驕知曉她方才怎麼輕描淡寫,宋卿源都不傻,不會听不出來,當時要是宋昭沒推開她,她恐怕不是被尖角劃傷,是要被東西砸到了。 她連忙道,“真沒事了,不信你問問大監?” 宋卿源遲疑片刻,還是沒有戳穿她。 她方才原本在穿鞋,因為他問起頸後傷痕的事,被打斷了。 宋卿源單膝跪下,一手握住一側的鞋子,緩緩給她穿鞋。 “宋卿源……”許驕意外。 宋卿源沒有吱聲。 許驕不好再開口,靜靜看著他單膝跪在她跟前,替她穿好了腳上的一雙鞋子。 待得宋卿源抬頭,四目相視,許驕心中輕嘆,不知道宋卿源要說什麼,結果宋卿源看向她,認真道,“我信了,讓宋昭大婚後就離京,沒事別入京了……” 許驕︰“……” 許驕連忙澄清,“不是,是那處工事年久失修,我自己沒留意,同宋昭沒關系……” 許驕早前是很煩宋昭。 煩到不行那種。 但這次在開化,看到宋昭帶著禁軍,扛著沙包什麼都不顧跳到工事中,身先士卒,一呼百應,許驕忽然才覺得宋卿源早前同她說起過的,宋昭慢慢在懂事,也慢慢在扛起自己身上的責任,不是早前的宋昭了。 後來去梁城,宋昭也都低調。 旁人並不知曉惠王在梁城,宋昭穿著禁軍的衣裳,也都在幫忙做著禁軍的事。 其實……這一段時日許驕對宋昭改觀不少。 你越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周遭發生的所有不好事情,你都會同他掛鉤。 當你不討厭他的時候,又會發現,其實有沒有他,當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許驕說完,宋卿源探究看她。 許驕支吾道,“就是這次在開化,還有梁城,覺得宋昭挺好的……真的……他是有擔當了,不像早前的熊孩子了。” 許驕輕嘆,“我對他沒偏見了。” 稍許,宋卿源唇畔微微勾起一抹如水的笑意,忽得伸手擁她。 許驕微怔,既而也伸手環緊他。 …… 宋卿源先起身,然後伸手牽她。 許驕臉紅,“旁人見到不好吧……” 他們兩人馬上要大婚了,方才江船又在碼頭停了這麼久。 宋卿源輕聲道,“我牽你起身。” “哦~”許驕心中唏噓,她方才還以為他要堂而皇之牽她出去。 等她起身,宋卿源似是想起什麼一般,問道,“女官服合身嗎?” 許驕點頭,“合身。” 他是怕尺寸不合適,但這麼看,他估摸得剛好。 宋卿源遂又笑了笑,沒有再說旁的。 等出了船艙,宋卿源在前,她跟在宋卿源身後,低著頭,旁人不容易看出端倪來。 宋卿源卻一臉春風,風華絕倫。 有人主動來慈州接他,他比旁的都高興…… 過往只有他去蒼月見她,她來接他,還是十余年來,頭一回。 “誒~”到臨下江船的時候,許嬌仿佛想起了什麼。 “怎麼了?”宋卿源回眸。 許驕有些懊惱,又有些歉意,“我好像……把葡萄忘在開化了……” 宋卿源眼神微妙揚了揚,除卻朝中的事,她丟三落四的時候多了去,丟個大活人也不奇怪。 正好從江船船中行至露天處,陸深侯在此處。 宋卿源朝陸深道,“找人去趟開化,把那串葡萄拎回來。” 陸深︰“……” 許驕朝陸深歉意笑了笑。 …… 碼頭上,大監一眼見到天子身影,“陛下。” 陳敏等人上前,行君臣大禮。 君臣之間免不了客套寒暄,許嬌往大監身後一站,大監很快認出是她…… 這回換宮女服了,大監頭大。 從慈州碼頭去官邸大約要小半個時辰,宋卿源看了大監一眼,大監順勢讓宮女端了茶水入了馬車。 還有一個多時辰就是黃昏了,不宜這個時候往京中回,要在官邸落腳一晚。 馬車上,許驕同宋卿源詳細說起了梁城巡察之事。 盡管大監早前的書信里已大致同宋卿源提起過,但幾個月的事情濃縮在一兩封書信里,無法詳盡。 他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是因為他對大監,對許驕,對宋昭,和對谷一泓的熟悉,但這些事再度從許驕口中說出時,多了大監不知曉的細節,譬如工事裂縫,洪峰風險,還有當時分流可能產生的意外等等…… 之前在朝中,許驕辦得任何事情,都會同他交待清楚來龍去脈。 眼下,像極了早前,她還在朝中的時候,一絲不苟,恪盡職守,比旁人都要拼命和認真得多。 即便洪峰過境的場景,在他腦海中都反復想象過,但听到許驕口中柳秦雲和葡萄先跳下洪峰去系繩,險些被沖走,後來宋昭扛了沙包身先士卒,而後旁的禁軍熱血沸騰跟著往下跳,再是開化工事上的工匠,全都用血肉之軀去堵住洪峰,他才知曉他早前想象的,其實不過冰山一隅…… 許驕見他眸間有沉色,又同他道,“但一波洪峰過境,開化的工事守住,從梁城調派的駐軍也加入到了開化工事的加緊施工中,開化工事的最後一段在八月初的時候,全部修繕,整個梁城的水利工事已經全部完成。栗炳昌還留在梁城,他原本就是工部出身,我讓他找著水利工事圖,花一直兩個月的時間,趁著七八月洪峰過去的黃金時候,抓緊巡視完所有的工事,查缺補漏。九月一過就是十月,如果來得及,能趕在十月讓工部擬定修繕計劃,臘月前完工,這樣當地的百姓心中都會吃下一枚定心丸。” 宋卿源頷首,“好,讓栗炳昌盡快,最遲十月,要工部將此事做了。” 許驕輕嗯一聲。 這樣的場合其實並不陌生,早前兩人在一處的時候,也多是這樣的場合,許驕再度同他說起梁城的事,“其實今年的洪峰前置了,所以最危險的反倒是六月中的那次兩江並流,幸虧有隨行的禁軍和開化的工匠挺過了,雖然梁城還是受了災,但同早前的洪峰相比,已經是檣櫓之末。後來七八月的時候,梁城零零散散也遇到互江的汛期,但因為準備過了,所以災情是有,但整個梁城也好,百姓也好,受得損失很少。旁觀者清,我讓劉詩蕊在整理這次梁城水患中做得好的,日後可以借鑒,還有忽略的,日後可以避免。這次洪峰和之前都不一樣,光是源頭就很巧合,防治水患,防為主,治為輔。雖然並江沿岸很少有汛期徒增,但以後還是應當列入日常巡查,越是看起來普通之處,越可能暗藏危機,但這次做了,日後就會更好。” 宋卿源一直看著她,她說得認真,其實並不察覺,但宋卿源看她的時候,眸間都是溫和笑意。 最後,許驕再道,“這次梁城之行深有感觸,梁城是重中之重,梁城這次得意保全,是因為之前朝中一直將重心放在梁城工事上,若非如此,即便有軍中將士不懼生死,也根本攔不下來。早前的梁城之亂,原本以為興修的工事,其實是空殼,浪費了整整十余年。梁城如此,別處會不會如此?南順臨江,所以多水患,國中的注意力也都在水患上,那其他呢?是不是也當排查了?早前身在其中,救火的事情做得多,跳出來的時間很少。想要南順興盛,不是一人,兩人,一個許驕,一個沈凌,而是需要太多的人,如同樹木的根睫一樣,要牢牢深入不同的地方,各司其職。國泰民安不是一句簡單話,官僚機構龐大會臃腫,若不夠朝中的政策就會難以推行,這其中需要權衡的東西太多,等到我們看到的時候,其實都已經是結果……” 宋卿源眸間笑意更濃,“所以呢?” 許驕應道,“所以,你說的是對的,目光不應當拘泥于一處……” 她話音未落,宋卿源伸手帶她至懷中,俯身含上她雙唇。 這樣的許驕,是他喜歡的許驕,能與他並肩,站在他身側的許驕…… *** 九月二十,天子大婚,會盡快趕回京中,天子今日只是在慈州落腳,陳敏等人從大監處探了口風。 大監是說,天子才從朔城回,這幾日要連軸都在路上,一切從簡,早些歇息的好。 陳敏會意。 這晚,許驕早早就去耳房洗漱沐浴。 她也是從梁城趕來慈州的,听大監說,宋卿源提前離開了朔城,她也只能連著趕了三晚的夜路,好容易才趕上今日到慈州,若是再晚些,怕是要錯過了。 許驕在耳房。 宋卿源撩起簾櫳,去了外閣間,而後又喚了聲,“大監。” 大監入內,“陛下。” 宋卿源一面看著手中的折子,一面問道,“今日阿驕提起過劉詩蕊……哪個劉詩蕊?” 這一听就是姑娘家的名字,他似是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哪里听到過,便喚了大監來問。 大監連忙躬身,“是國公府的二小姐,也就是劉國公的孫女,劉詩蕊。” 宋卿源眸間微滯,這才抬眸看向大監,“怎麼會同阿驕在一處?” 許驕一門心思赴在朝政上,早前要好的閨蜜也就傅喬一個,後來蒼月認識了趙暖,也是因為巧合,但真正回到南順,又是西關一大摞子的事,也大都同他一處,要認識劉詩蕊,恐怕也是這段時日的事。 他是記得她說她讓劉詩蕊在整理這次梁城水患中做得好的,日後可以借鑒,還有忽略的,日後可以避免。 所以他好奇劉詩蕊是誰,從哪里冒出來的? 但大監說是劉國公的孫女。 大監知曉天子疑惑,應道,“二小姐同相爺是在書局遇到的,陛下離京的第二日上,二小姐找相爺借了書冊,也正好要去梁城,說在梁城的路上還給相爺。二小姐喜歡看書,同相爺也能說道一起去,這次開化和梁城執行,二小姐一直跟著相爺,相爺也諸事帶著二小姐,二小姐一直管相爺叫師父,瞅著模樣,相爺是想教二小姐。” 宋卿源倒是意外。 他對劉詩蕊沒有多大印象,但劉國公的另一個孫女,他早前倒是听過,劉思淼喜歡許驕,各個公開場合都表明心儀許驕,他听得實在有些煩了,就旁敲側點了劉國公一句,後來劉思淼的婚事國公府才安排了。 他不知曉劉思淼有個妹妹…… 大監笑道,“陛下不知,二小姐像極了早前的相爺,聰明好學,也有股韌性在,相爺說,要好好磨一磨。” 宋卿源輕笑出聲。 大監又道,“這次在梁城,二小姐一直跟著相爺,巡察工事也好,安撫百姓也好,還有不少賑災款和錢糧的事,相爺都在交待二小姐做,做完後,又一一同二小姐一道復盤,老奴看,相爺是真的在教二小姐。” 宋卿源想起了早前的齊長平。 當初是許驕堅持,才有了今日的西關太守齊長平。 很快,宋卿源又想起他同她說起女官的事,許驕是在教劉詩蕊,她在慢慢磨劉詩蕊,看她是否能勝任,做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女官…… 她已經在做他讓她做的事情,無論是不是巡察使。 宋卿源垂眸笑了笑,“知曉了,去吧。” 大監拱手,而後退了出去。 宋卿源又問道,“對了,她人呢?” 大監連忙折回,應道,“二小姐的外祖父曾是早前的工部侍郎,潘蘊潘老大人,退養後,一直在梁城,二小姐這次是去梁城看外祖父的,原本也要在梁城呆上一段時日,眼下梁城還有些事情要收尾,相爺特意留了些給二小姐,想試試二小姐這處。應當,也會趕在陛下和相爺大婚前回京……” 宋卿源頷首,又擺了擺手,退出。 …… 遲些,許驕從耳房出來,頭發絲還有些半干,沒在內屋看到宋卿源,“抱抱龍?” 簾櫳撩起,宋卿源入內,“方才同大監說話去了。” 宋卿源看了她一眼,“頭發還是濕的。” “差不多了……”她輕嘆。 宋卿源扯了她在小榻上坐下,去了耳房拿毛巾給她擦頭。 幾月了,好久沒有這麼同他一處。 許驕又聞到他身上好聞的白玉蘭香,伸手環住他,沒有說話,清淺笑了笑。 宋卿源也跟著牽了牽嘴角,輕聲問道,“娘呢?” 許嬌應道,“我和娘去拜祭過爹爹了,梁城還有些事要收尾,就讓娘先回去了,免得遲了同我一道折騰走夜路。原本我是想晚些直接回京的,後來忽然想來慈州看你,就來了……” 她聲音溫和,若清喉婉轉。 宋卿源淡淡笑了笑,將毛巾放在一側。 許驕抬眸看他,他不知想起了什麼一般,輕嗤一聲,而後抱起她,“許驕,我喜歡死你了……” 許驕︰“……” 宋卿源笑不可抑。 許驕頭疼,“能不能……不提以前?” 宋卿源緩緩斂了笑意,目光看向她,溫和而醇厚的聲音重新道,“許驕,朕喜歡死你了。” 許驕︰“……” 許驕莫名臉紅,他想要撩人的時候,她根本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他吻上她,去床榻的一路,衣衫落了一路。 一室香暖,抵死纏綿。 許驕整個人軟在他懷中,額間的汗水,似冬日里的臘梅,很快,又被風雨吹落去…… 直至冬雪初霽,她才擁著他入睡,一宿無夢。 *** 回京十日路程,抵達京中正恰好是九月初十。 馬上就是大婚,宮中和禮部來來往往的人都多,陋室太遠,實在不便,許驕和岑女士都去了鹿鳴巷。 傅喬和小蠶豆也回來了,整個鹿鳴巷的許府都又開始熱鬧起來,像早前許侍郎還在時候一樣,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熱鬧無比。 許驕回鹿鳴巷的第一日,好沒好好抱抱小蠶豆,禮部的人問訊就來堵門了,“許大人,您可算回來了!吉服要趕緊試一試,不合適要趕緊改了……” 許驕已經將此事徹底忘在腦後。 還有十日,禮部的人應該惱死她了…… 其實不止禮部,宮中的嬤嬤也都急了。 就這麼十日,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一處,人人都在找許大人!難不成要把許大人分好幾瓣去! 從第一日回京起,許驕就開始頭大。 她做相爺的時候都沒這麼頭大過。 鋪天蓋地的人都在找她,她就連睡覺都乍醒,“知曉!要行見君禮!” 而後忽然反應過來,做夢了。 許驕一頭倒下,成親太難了,同天子成親更難,還不如做相爺呢…… 作者有話要說︰國際慣例,周末紅包,記得按爪,周一中午12:00一起發 今晚還有,把之前落下的補回來,至少兩更,我去寫啦,這兩天會正文完結,你們等我!! 117、第117章 大婚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7章大婚 許驕感覺這接踵而來的幾日, 仿佛在做提線玩偶一般,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反正只要跟著做就對了…… 帝後大婚的規矩和儀式皆多,大婚當日近乎要寅時就要醒, 差不多到黃昏前後結束, 這個流程何嘗, 宮中派來的喜娘說了好幾日。 喜娘負責大婚當日。 還有宮中的嬤嬤, 宮中的禮儀諸多, 嬤嬤鄭重道,到了宮中就不能同宮外一樣了,要有宮中的禮儀, 母儀天下。 許驕記得抱抱龍說起過,李嬤嬤是他母後的掌事嬤嬤。 許驕多在前朝,很少見過。 但見過,便知李嬤嬤嚴苛…… 這幾日, 喜娘, 嬤嬤, 還有禮部的官員輪番將時間都安排滿了, 連岑女士和傅喬同她說話的時間都少, 小蠶豆也托腮看著許驕,朝傅喬問道, “干娘每日都像沒睡醒。” 傅喬道,“等你成親的時候就知道了,真的像打仗似的。” “啊?”小蠶豆已經八九歲了,也近乎懂事了,再隔兩年,也快到議親的年紀了, 所以傅喬也不避諱同她說起。 母女二人的關系一直很好,也近乎無話不說。 小蠶豆體恤母親辛苦,傅喬也將心中剩下的位置都給了女兒。 眼下,見小蠶豆詫異看著她,傅喬溫和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雖然忙碌,但卻是最幸福開心的一日。” 小蠶豆應道,“因為有爹爹~” 傅喬莞爾。 想要小蠶豆不在陰影長大,就要正視朱昀已經不在的現實。 但既是朱昀不在,也可以很好。 小蠶豆心中依舊都是爹爹的模樣。 傅喬輕嘆到,“其實,方才說的也不對,應當是最幸福開心的第二日。” 小蠶豆睜圓了眼楮,“第一日?” 傅喬彎眸,“你出生的時候啊……那是我和你爹爹最開心的時候。” 小蠶豆甜甜笑開。 …… 眼前,照舊是禮部的人忙忙碌碌,躥上躥下,眼見日子一天天臨近了,禮部各個如臨大敵。 天子大婚,這是最重要的大禮之一,半分都出不得馬虎,但偏偏只有這麼短的時間準備不說,帝後兩人還都不在京中…… 這是最考驗禮部的時候了。 大婚前五日,朝中開始休沐。 鹿鳴巷的許宅很大,還是早前顧相的府邸,後來被天下賜給了許相。 開始休沐後,負責大婚的禮部官員干脆住在許府,也省了每日來回跑的時間。 許相喜靜,早前就在陋室這樣的地方居住,後來到了鹿鳴巷,也不習慣動火通明,不像眼下這麼熱鬧。 若是許相還在,大婚當日還能見到許相身影。 但此事誰都說不好,天子慣來冷清自制,許相在位的時候,是天子近臣,天子一心赴在朝政上,都是許相伴其左右,最後操勞而死。 天子原本無心後宮之事,朝中其實私下都有議論,天子大婚,其實是念及許相的緣故。 如今許嬌這後位,是他哥哥替她掙來的。 但天子慣來看重同許相的情誼,從早前種種來看,天子要多維護便有多維護許嬌的妹妹,也就是這位日後的中宮。 之前梁城的巡察使,就是許嬌去的。這一趟旁的暫且不說,洪峰也是後話,天子這麼做,就是給旁人看的,許相不在了,天子維護許相的妹妹。 早前的天家聘禮,鹿鳴巷這麼寬敞的許府,好容易才置下。 聘禮有貴重,便是天子的心意多貴重。 從天子的種種跡象來看,許嬌入主中宮後,後宮怕短時間內,是沒有旁人的。 但最高興的,當屬御史台! 早前的詔書是下了,但一日未大婚,就一日有變數。 眼見著天子大婚的日子漸進,也就這幾日了,御史台終于松了口氣。 總算沒有愧對先帝,總算沒有愧對列祖列宗! …… 大婚前四日,禮部送來了大婚吉服的最後版本。 就這幾日,帝後的吉服,尤其是她這里的,緊鑼密鼓調整了三次,近乎每兩日就調整了一次,一絲瑕疵都不能有。 這一日上,喜娘要試妝,所以會將所有的穿戴都搭配起來。 從晌午過後到黃昏的這段時日,許嬌全都空了出來,專門留給喜娘們試妝。 試妝是很重要的一環。 大婚當日的時間很緊,試妝根本來不及。 若是妝容不合適,調整重來,很容易誤了吉時,尤其是天子大婚這樣重要的日子。所以大婚前都會安排試妝,梳妝一般會放在大婚前四日,吉服到位,諸事也都準備到位的時候。 晌午後,許嬌沐浴,麗蕊服侍著擦干頭發等等。 從抵京起,麗蕊就在鹿鳴巷內幫襯,大婚前瑣事諸多,不比旁的時候。 敏薇已經嫁人,不合適再在宮中,麗蕊同許驕本就熟悉,也是宮中的人,宋卿源也信得過。 在喜娘們的簇擁下,許驕換上吉服,又坐于銅鏡前,開始試妝。 大婚當日,中宮的喜袍最為隆重。 要擔得起這樣的隆重,可想而知繁瑣。 早前就覺得喜袍難穿,可真正到了今日,才知曉前幾次的試穿都算是馬虎的,眼下,光是喜袍的穿戴,就花了將近一個時辰,還不算各種首飾頭面。 許驕總算明白為什麼說大婚當日要寅時起了,不是寅時,根本忙不過來。 許驕坐在銅鏡前,听著喜娘們的聲音,抬頭,低頭,睜眼,閉眼,收起下顎,抬起下顎等等…… 更衣是在屏風後,沒有銅鏡,方才落座前,許驕也沒留意看,除了早前喜娘們的驚呼聲,贊美聲,許驕其實也好奇,喜袍最終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樣,卻又被喜娘們的身影擋住。 “新娘子稍安勿躁。”喜娘們仿佛看出她心思。 許驕臉色微紅,支吾道,“不,不急……” 喜娘們紛紛笑開。 不多時,屋外腳步聲想起,麗蕊去應門,是岑女士入內。 “娘~”喜娘在,許驕乖乖改口。 南順大婚前的習俗,試妝這日母親都會來看女兒,因為怕大婚當日看到女兒盛裝模樣,母親會落淚。 母親一落淚,女兒跟著落淚,屆時還要補妝。 眼下岑女士入內,許驕喚了一聲“娘~”,岑女士也確實怔住,很快,就淚盈于睫。 做母親的,明明最盼,也最怕這個時候。 岑女士知曉女兒生得好看,但真正見到她這聲大婚吉服時,岑女士眸間的眼淚就似忍不住一般,“好看……阿嬌特別好看……” 許驕原本沒怎麼想哭的,但在見到岑女士這幅模樣的時候,忽得也似心中綴了一塊沉石一般。 她知曉岑女士舍不得她。 她也舍不得岑女士。 喜娘們提醒,“新娘別哭,趕緊擦眼淚,大婚前,喜袍可不能粘眼淚。” 一側已經有喜娘上前幫她輕輕擦拭。 許驕連連點頭,再見岑女士上前時,勉強擠了一個笑容。 “好,好……”岑女士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喜娘問這個妝容如何,岑女士只能說好。 某一個瞬間,許驕忽然生出了不想成親,一直留在家中陪岑女士的念頭。 就在岑女士上前,替她擦眼角的時候,“阿驕,娘很高興,娘替你高興……” 許驕忽然意識到,這世上最理解她,也最會為她諸事著想的一個,就是岑女士。 岑女士擁她,“娘終于可以放心了。” 許驕盡量忍住不哭。 喜娘上前替她擦眼淚,“新娘子不哭了,要繼續上妝了。” 許驕頷首。 雖然早前的一幕有些傷懷,但慢慢便好了起來。 岑女士一直留在屋中看她,仿佛有娘親相伴,許驕也不似早前孤單。 其實許驕的試妝原本應當很簡單,因為她生得好看,所以近乎上一個妝,就覺得全然匹配。 等再上一個妝,又覺得第二個妝容合適。 再上第三個妝容的時候,又覺得第三個好看…… 喜娘們很少遇到這樣的事,所以最簡單的反而成了最復雜的。 最後喜娘們定下來一個。 又循著這個妝容,從幾十套打造的首飾中挑選了匹配的。 試妝成的時候,喜娘們讓開。 許驕才見到銅鏡里那個端莊明艷的身影,她很少施粉黛,也大都是裸妝,眼前銅鏡里,那道綢艷麗的妝容,全然襯得起那身天下間最尊貴隆重的吉服,更分毫都不遜色,反而相形益彰,雍容華貴里更多極致美艷與動人心魄…… 岑女士也楞住。 …… 等喜袍脫下,喜娘們處理之後的事。 許驕洗漱完,這一晚是同岑女士一道入睡的,母女兩人說了許多早前的事,也說起許多日後的憧憬。 最後,許驕這幾日實在太累,窩在岑女士懷中入睡了。 岑女士攬住她,分明臉上帶著笑意,但眼底也好,鼻尖也好,又都通通紅了。 *** 大婚前的第三日,許驕又開始今日連軸轉的模式。 大婚當日,迎親的時候有迎親禮,有帝後有帝後的洞房禮。大婚後緊連著的第二日,朝臣還要在大殿中跪拜中宮,所以還有前朝里,也需得在大婚前一並都知悉清楚,屆時就已經在宮中了。 許嬌一個裂成兩個大。 大監來看她的時候,許嬌抽空打著盹兒。 真的是抽空打盹兒,因為坐著睡著了,一只手拄著頭。 “哎呀~”大監心疼得。 等回宮的時候,大監一五一十朝宋卿源說起,“鹿鳴巷那頭可比宮中熱鬧多了,一堆人圍著相爺轉,相爺累得在一處拄著手就開始打盹兒了,听麗蕊說,這幾日的事情太多了,相爺光是听都得從早到晚听著,晨間一波,晌午前一波,下午一波,黃昏後還有一波,都得緊著來,老奴瞅著,相爺是有些乏了。” 宋卿源看向大監,他這里其實倒好。 不上朝,不用見朝臣,旁的大婚事情忙是忙了些,但還可以…… 許驕那里他早前倒是是不曾想過。 大監又道,“陛下要是想見相爺,大婚前就剩這一兩日了,大婚前一日起新郎新娘不能見面的,今日天色晚了,陛下要見相爺,就剩明日了……” 真快…… 宋卿源這也才反應過來。 自慈州回京,兩人也沒時間再見面,都忙著各自的事情,轉眼就只剩兩日了。 宋卿源垂眸。 *** 大婚前第二日,許驕再度回顧迎親禮,拜堂禮,洞房禮,以及大婚翌日接受群臣朝拜的前朝禮等等。 好些都是喜娘,宮中嬤嬤和內侍官帶著走一遭的。 後日是大婚,明日是大婚前的最後一日,新娘子不能操勞,這一日大多是要放空的,所以今日反倒成了所有禮儀最後的回顧日。 許驕跟著逐一演練一遍。 宋卿源遠遠看了她一眼,大監問陛下可要上前,宋卿源搖頭。 許驕做事慣來認真,也一絲不苟。 她能專注成這幅模樣,一定是禮儀諸多,而且繁瑣到了極致,所以許驕一直在全神貫注回顧著,怕出錯,並且,大婚越近,她心底越緊張…… 宋卿源遠遠看著她認真,拘謹,又故作端莊持重的模樣,有些想笑,又有些溫暖,大婚前,他只是想來遠遠看看她…… “啊~又忘了?”許驕的懊惱聲傳來。 宋卿源握拳輕笑。 想起很早之前,有人在東宮的時候,也曾這樣過…… 許驕似是覺得有人在先前的角落里看她,許驕轉眸時,角落處已經沒有人了。 奇怪? 許驕心想,她先前分明余光瞥到又道身影的,而且,還像是宋卿源。 不過大婚前,兩人都這麼忙,宋卿源哪有時間往她這里來,他自己都忙不過來才是。 魔怔了。 許驕回過神來,喜娘已再次提醒,“許小姐,這回可不能再錯了。” 許驕頷首。 …… 等到黃昏過後,今日安排都算落下帷幕。 許驕只想早點入睡,明日是大婚前最後一日,休整一日,後日就要大婚了。 許驕心中唏噓,早前覺得仿佛很遠的事,忽然間就臨到眼前了。 宋卿源沒猜錯,她是很緊張。 而且,一日比一日緊張,比當初春闈時還要緊張…… 喜娘們陸續離開了,許驕也準備先在小榻上寐一會兒,卻見其中一個喜娘留下,許驕開始以為她落了東西,後來才知曉她是特意留下來,等旁人都走了還有話要同自己說。 許驕見她闔眸,而後折回,朝她福了福身,“許小姐,還有一份東西要給許小姐。” 許驕從她手中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就忽然會意。 喜娘低頭,輕聲道,“大婚當日,洞房禮後,新郎官會同新娘子親近,本是人之常情,房中嘗試,新娘子務必抽空看了,里面當有的都有了,也可按照喜冊,共赴良宵吉時。” 許驕一張臉紅透。 這種事情,還有專門的喜冊?! 她三觀都要碎了,而且喜娘說完,又抬頭看她,喜娘自然沒什麼不自然之處,但許驕分明也不應當有什麼不自然之處,但還是被眼前的喜冊看得不自然了。 她同宋卿源……雖然…… 同喜冊上的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喜娘又道,“新娘子不用擔心,新郎官處也會有這樣的冊子,所以,不僅拘謹。” 許驕︰“……” 喜娘當交待的都交待完,待得喜娘離開,許驕眼楮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才好了。 更惱火的是,想到宋卿源也在看這樣一本喜冊,許驕一張臉紅得同蒸熟的螃蟹沒什麼區別。 仿佛可以預見大婚當日,這喜冊上的畫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然給有人帶開新世界的大門,一定會想試的都試一遍…… 許驕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封建糟粕! 許驕指尖慢慢懟下了案幾去。 …… 今日太累,許驕去了耳房洗漱,想早早睡一覺,明日還能歇上一日,後日就是大婚了。 許驕慢慢擦干頭發,而後裹著睡袍上了床榻。 快至九月下旬,已經是初秋了,許驕放下錦帳,夜里就不怎麼會冷了。 只是許驕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就似一根弦一直緊繃著,忽然讓她松下來一般…… 她睡不著,需要找些事情做。 找什麼事? 總不能找書看吧…… 最後,許驕愣住。 做賊般去了案幾一側,把早前那本被她懟下去的冊子偷偷放在睡袍了帶會床榻,其實原本也沒人,就是做賊心虛。 而後,又留了一盞夜燈,這樣錦帳里才看得清。 許驕趴在床榻上慢慢翻著,也慢慢覺得,許驕,你怎麼狗,你魔怔了是不是? …… 寢殿中,宋卿源也在認真做著功課。 越看,越反省以前折子看太多了,這樣的書早前就該看了…… 大監入內的時候,宋卿源面不改色,眼中也似平常,好像真在看什麼普通冊子一般,目光虔誠,又帶了幾分深邃幽藍。 大監道,“胡公子來了。” 宋卿源遂才放下手中喜冊,雖然有些不舍,但廣文是他叫來的。 宋卿源起身去了前殿。 “陛下。”胡廣文還是坐在輪椅上,因為入秋了,所以腿上同早前比,蓋了厚厚的毯子。 “朕有事情你幫忙。”宋卿源看向他。 兩人去了寢殿苑外。 這幾月,宋卿源去了一趟濱江八城和朔城會盟,許驕去了一趟梁城,而胡廣文,則是按照宋卿源說的,一頭扎在國子監中。 國子監要改革,必須有人從頭到尾盯著。 這三月,胡廣文都在國子監,就許驕離京那日,他遠遠送了一回,他們回京那日,他去城門口應接了一回,而後便是他們兩人各自忙著大婚的事,胡廣文沒多叨擾。 今日,大監特意來了國子監,說陛下要見他。 苑中,宋卿源駐足,胡廣文也停下轉動輪椅的手,宋卿源環臂看向他,“後日大婚,宋昭會替朕去迎親,迎親禮時,需要有女方家中之人建立,岑夫人是在,但許驕一向視你為兄長,你若在看著她出嫁,于她而言意義不一樣。大婚當日,能否替朕去一趟?” 胡廣文嘴角勾起,他是想過很多,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這一條。 胡廣文笑道,“陛下是處處替許驕著想。” 宋卿源嘆道,“也是替你……” 胡廣文微怔,宋卿源看他,輕聲道,“誰說的世上沒有親人了,日後,你就是許驕的兄長……” 胡廣文低眉笑笑,其實,眼底泛起碎瑩芒芒。 宋卿源沒有戳穿。 *** 轉眼就是大婚前的最後一日,這一日宋卿源有安排。 但許驕是放空。 明日是最忙碌的一日,今日能清閑便清閑。 許驕迷迷糊糊睡到日上三竿,還是小蠶豆還喚她的時候,她才醒。 而後才想起哪里不對,原來是昨晚看那本喜冊看得……做了一晚上的春夢…… 許驕連忙將喜冊放在枕頭下,撐手坐起,一面俯身穿鞋,一面看向小蠶豆,“怎麼了小蠶豆?” 小蠶豆嘻嘻笑道,“干娘,你之前一直在忙,岑夫人和娘都說前幾日事情太多,讓我別來打擾你,說你今日空閑些,所以我來看看干娘。” 許驕輕嘆,“我的寶貝小蠶豆就是不一樣,陪干娘去用些點心吧。” 小蠶豆應好。 撩起簾櫳出了內屋,去了外閣間,麗蕊已經在候著,“夫人給小姐準備了點心和糖水。” “好。”許嬌滿足。 小蠶豆陪著許驕一道用了點心,也問,“干娘,我日後是不是都很難見到你了?” 如今的小蠶豆也慢慢長大了,說話也不似早前那個懵懵的小蠶豆,卻是另外一幅可愛模樣,許驕指尖勾了勾她鼻子,輕聲笑道,“怎麼會?干娘就是干娘啊,你什麼時候想見干娘了,就讓人同干娘說一聲,要麼你來看干娘,要麼干娘來看你~” 小蠶豆忙不迭點頭。 小蠶豆目光還是看向她,許驕輕嘶一聲,見周圍沒有旁人了,湊上前道,“小蠶豆,你是不是有事找干娘說?” 小蠶豆唏噓,這都被看出來了? 小蠶豆靦腆道,“前幾日干娘不是一直在忙嗎?有一次我同娘去集市的時候,遇到了胡叔叔。” 胡叔叔? 許驕很快反應過來,小蠶豆說的應當是胡廣文,因為從鶴城回京的時候,胡廣文一直同他們一路,所以小蠶豆是喚的胡叔叔,有時是廣文叔叔。 “胡叔叔怎麼了?”許驕問。 小蠶豆道,“胡叔叔同娘親寒暄,說起近來在國子監的事……” “然後呢?”許驕繼續問,她是知曉胡廣文在國子監。 宋卿源讓胡廣文負責國子監的改革,這朝中沒有比胡廣文更合適…… 小蠶豆放下碗筷,認真朝許驕道,“干娘,你說,我以後可以去國子監讀書嗎?” 許驕意外,“嗯?” 小蠶豆道,“我想做干娘一樣的人,我想念書,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我不知道以後要是扮成男孩子去國子監讀書,娘親會不會反對,但是我想,想同干娘商議,干娘一定能理解。” 許驕便明白了。 這一路從鶴城回京,她是一直在教小蠶豆念書。 小蠶豆很聰明,也喜歡。 她忽然想,她怎麼忽略了身邊的小蠶豆…… 許驕溫聲道,“當然好了,不過,等你日後到了能去國子監的年紀,興許,女孩子也可以去國子監念書了呢~” 小蠶豆眨了眨眼。 許驕笑,“會的。” 小蠶豆開懷。 …… 都用過早飯,許驕牽著小蠶豆的手,送她回苑中。 遠遠地,許驕見娘親同傅喬在一處說著話,眼眶有些紅,臉上卻帶著笑意,許驕知曉同她有關。 許驕松開小蠶豆的手,“小蠶豆,我不和你一起去了,別同我娘說起我來過。” 小蠶豆點頭。 許驕又遠遠看了岑女士一眼,岑女士也有許多憋在心里的話需要傾訴,在西關的時候,傅喬一直陪著岑女士,早就是半個女兒…… 眼下,娘親一定有許多話,想同傅喬說。 許驕轉身往苑中回,許府很大,但幾個苑落都是相鄰的,過來不遠,許驕心中想著岑女士的事,一直低著頭往前走著,險些撞著眼前的身影,許驕嚇一跳,才想起自己走神,抬頭的時候,是葡萄的一張笑臉,“大人!我回來啦~!” 許驕眼中的驚喜不過一刻,就被葡萄的聒噪沖散。 葡萄一口氣說著他和陸深大人一道從開化回來的時候,不僅遇到了山賊,還遇到滑坡泥石流,這才耽誤了回京的時間,不過總算回來了! 許驕看著葡萄一臉熱忱的模樣,恐怕早就將她把他忘在開化的是給忘了…… 許驕輕笑。 葡萄伸手撓了撓頭,“我還去見了趟谷將軍……” 許驕意外,但很快,也能猜到幾分。 葡萄支吾道,“我同谷將軍說,我想去宮中做禁軍……” 許驕低眉笑笑,“然後呢?” 葡萄忽然笑開,“然後谷將軍就答應了!” 許驕也跟著一道笑開。 …… 總歸,這一日的時間即便是清閑的,也過得很快。 許驕早早便躺在床榻上,等候瞌睡蟲大駕光臨,明日寅時就要起,要奮戰整整一日,越早睡越好。 許驕卻有些翻來覆去睡不著。 “阿驕~”傅喬的聲音傳來。 許驕正睡不著呢~趕緊起身,傅喬前來,忍不住笑,“是不是緊張得睡不著?” 許驕︰“……”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許驕感覺被傅喬看穿了。 傅喬笑,“一呢,是我太了解你了;二呢,我也是過來人~” 許驕頓覺無法反駁。 傅喬湊近些,“你還記得我成親的時候嗎?” 許驕頓時笑了,“記得~你那時候也緊張得睡不著,我陪得你,後來要出去的時候,險些被發現,我靈機一動就翻了牆,然後摔了,在家中躺了一月。宋卿源問我做什麼去了,搞成這幅模樣,我說,翻牆去了,他臉都綠了……” 許是回憶起早前的事,兩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別緊張,早些睡,我陪你。”傅喬摸了摸她的頭,許驕點頭。 許驕睡在床榻上,傅喬睡在小榻上。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得聊著,到後來,傅喬沒听到許驕的聲音了。 傅喬起身,見許驕已經睡了。 傅喬替她牽好被子,輕聲道,“新婚快樂,阿驕,你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 傅喬輕聲出了屋中,而後,從屋外闔上了門。 *** 許驕一宿無夢,醒來的時候,屋里已經有好幾個喜娘了。 許驕睡眼惺忪,寅時,還太早了,盡管知曉今日是大婚的時日,許驕還是睡不醒的模樣。 牽了被子蓋著頭,“重啟一下。” 喜娘們面面相覷,而後愣住。 重啟……是什麼意思…… * 宮中,大監正要去喚天子起,卻見天子已經醒了,坐在床榻上一面出神,一面笑。 大監知曉天子盼這一日盼了許久。 大監道,“喜娘來了~” 宋卿源點頭。 * 鹿鳴巷內,喜娘們簇擁著人工重啟了許驕。 浴桶中,許驕徹底醒了。 今日大婚,要先沐浴,然後就是一個時辰的時間穿戴吉服,再是上妝。 開始了…… 許驕在浴桶中享受今日最後的清閑時光。 而後,又被喜娘們簇擁著去了一側擦頭,她想原本以為擦干頭就好,卻沒想到,還要摸脂膏。 許驕臉都紅了,“我……我自己來……” 喜娘們哄笑。 許驕不敢再吱聲了,為首的喜娘道,“新娘子這麼美,新郎官一定很喜歡。” 許驕臉色紅透。 好容易這一幕過去,便開始了漫長的穿吉服過程。 中宮的喜袍很復雜,花得時間也久,許驕听指令抬手,放下手,轉身,彎腰等等,全程都是喜娘在伺候…… 喜娘都是選得父母健在,女兒雙全,而且一看就是有福分的人,這樣的人做喜娘,可以將福氣傳給新娘子,所以大婚當日的所有事宜都由喜娘來伺候。 * 宮中,喜娘也在伺候宋卿源穿吉服。 天子吉服,喜慶,隆重里,還帶了天子威嚴的龍形圖案,乍一看是普通的紅色吉服,實際道道暗紋,和偶爾露出的花紋處都是繡著金絲線的龍形圖案,低調而奢華。 今日大婚,宋卿源昨日還有重要的環節,便是隨禮部官員去了宗廟,祭告天地與先祖。 而後,又親自去了大殿。 于大殿之上,龍椅一側添置側座,用于大婚翌日,朝中群臣朝拜中宮之用。 這些昨日都已做好。 今日,宋卿源已穿戴妥當,禮部也看著約莫快至吉時了,便御前詢問道,“陛下,吉時將至,當請迎親使了。” 天子不能出宮迎親。 天子之下是惠王,惠王代天子去往鹿鳴巷許府迎親。 宋昭意氣風發入了殿中,“陛下!” 宋卿源笑了笑,听從禮部安排,逐次將詔書和寶璽金冊都交予宋昭手中。 宋昭接過。 稍後宋昭會代宋卿源迎親,大監一並前往,迎親禮時,大監會再次宣詔,而後,由宋昭將寶璽金冊授予中宮,將中宮迎回宮中。 等禮部說完,宋昭朝宋卿源眨了眨眼。 宋卿源忍俊。 * 鹿鳴巷中,經過了喜袍穿戴,上妝等一系列環節,替新娘子梳頭禮時是岑夫人。 “一梳,書新如意;二梳,姻緣美滿;三梳,兒孫滿堂,白頭攜老。”梳頭禮的寄語里,蘊含的都是慈母祝福。 “娘~”許驕眼眶紅了。 “新娘可先千萬別哭,一會兒妝化了,中途沒有時間再撲,要等到宮中了~”喜娘提醒。 許驕盡量不哭。 “阿驕,娘再外面等你。”岑女士寬慰。 許驕點頭。 岑女士沒有在屋中久待,怕舍不得她。 仿佛這一刻許驕的情緒涌上,眸間總是通紅,也有喜娘替她擦眼角。 岑女士梳完頭後,喜娘們開始繼續梳頭。 不多時,就有禮部的官員在苑中道,“迎親使兩刻鐘前已經從宮中出發。” 從宮中出發,要繞京中特定的路線一圈,而後才至許府,但也意味著快了,屋中的喜娘們紛紛開始緊張起來,手中的動作也更快了些。 也有喜娘遞了水和果脯給許驕,“同牢禮要晚些時候了,新娘子先喝水,用些干果墊一墊。” 許驕听話照做。 很快,漱完口,又重新開始給她上唇妝。 早前花的眼妝也要重新修飾。 等到鳳冠霞帔也穿戴好,已經隱約听到了迎親隊伍中儀仗隊的吹奏聲。 很快,腳步聲到了苑中,“迎親使到了。” 那就是快要離家了,許驕再度深吸一口氣,屋門推開,岑女士入內,扶了許驕往正廳去。 府中的正廳多半都是不怎麼用的,除非像今日這樣的大日子。 岑女士扶著她,其實眼淚已經順著眼眶滑落,只是她看不見。 越漸清晰的吹奏聲中,岑女士扶了許驕至正廳。 吹奏聲漸停,大監上前宣詔,宋昭代天子受寶璽金冊,許驕接過。 而後岑女士扶她起身。 喜娘這才道,“新娘子拜別家人吧。” 眼下便喚著喜娘攙扶著許驕,朝岑女士行跪禮,岑女士扶起她,說了些叮囑的話,許驕應聲,“女兒記下了。” 許驕其實已經泣不成聲,只是不想讓岑女士听見。 “去吧。”岑女士道別。 許驕原本就有些打顫,余光瞥大紅蓋頭一角,依稀有輪椅模樣。 忽然,許驕意識到是胡廣文。 “哥……”許驕輕聲,反正也只有近處的一兩人听見。 胡廣文笑道,“你出嫁,哥應當來的。” 許驕再度哽咽。 “走吧,別誤了吉時。”胡廣文催促。 許驕亦看到了傅喬和小蠶豆的鞋子,許驕淚目。 喜娘攙扶著許驕出了苑中,而後在奏樂聲中又出了大門,喜娘一直扶著她上了轎攆。 宋昭騎上頭馬,護送中宮入宮,身後是皇後儀仗,要繞行特定的路線往宮中去,盡快今日不是巡游,但有皇後儀仗在,沿途還是有不少百姓前來圍觀。 轎攆沿著紅毯一路到了宮門處,宮門次第開。 自入了宮門,隨行的皇後儀仗除了早前的禁軍之外,又添了三十六個拎著宮花的侍女,三十六個伴駕內侍官,以及三十六個禁軍侍衛。 過往除了龍攆,所有的馬車和轎攆均不得入中宮門,今日不同,大婚的轎攆和迎親隊伍一直從外宮門,中宮門,入到內宮門處。 紅色的蓋頭下,許驕看不清今日宮中張燈結彩,處處鋪著紅毯。 轎攆緩緩停下,應當是到中宮的和鳴殿了,大婚的儀式都在和鳴殿舉行。 許驕深吸一口,很快有腳步聲上前,許驕對這道腳步聲再熟悉不過,自然知曉是宋卿源。 終于到了這一日,他們兩人也終于身著喜服,出現在對方身邊。 喜娘扶她下了轎攆,從她手中拿起喜綢的另一端遞于天子,由天子握著喜綢,往和鳴殿去,輕聲囑咐道,“慢些。” 這仿佛是回京後這麼長的時間內,听到的第一句宋卿源的聲音。 許驕愣愣點頭。 遷就她,宋卿源走得不快不慢,她很容易跟上。 一側又有喜娘扶著,不會有意外。 拜堂禮在和鳴殿前殿舉行。 “吉時到了。”司儀提醒一聲。 天子大婚,殿中三拜,同民間不同。一拜天地神靈,二拜列祖列宗,三拜江山社稷。 每一段拜禮,都有極其冗長的祝詞,其實許驕都听過,也隨著喜娘的提醒,同宋卿源一道叩拜。 許驕做事認真,一絲不苟,這些排練過很多次,許驕即便看不見,也不會出錯。 拜堂禮完,天子繼續牽著紅綢,領了中宮去內殿,也就是洞房處。 有喜娘提醒天子抱宮中坐床。 盡管有心理準備,宋卿源打橫抱起她的時候,她也默契摟緊他後頸,在他近處,還可以听到他們呼吸聲和心跳聲,直至他輕聲開口,“馬上了。” 許驕點頭。 而後,宋卿源將她放下,她能清楚得感覺到床榻下鋪了喜娘說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許驕臉色微紅。 作者有話要說︰女兒出嫁啦~國際慣例,周末紅包記得按爪 今天很勤奮有沒有,今天有五更哦~ 118、第118章 大結局.少年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8章大結局.少年 她分明還蓋著紅蓋頭, 也不知道宋卿源如何看出得,但在她緊張臉紅的時候,耳旁是他溫玉般的聲音,“不緊張, 我在。” 許驕頓了頓, 方才因為局促而攥緊身側喜袍的手也被他握在手心。 他的掌心很暖, 亦同他的聲音一般, 醇厚而帶著暖意, 又帶著讓人放心的踏實與安穩,在秋日里,很容易驅散了心里的緊張和忐忑, 讓人慢慢平復,又慢慢充滿溫和與期待。 這里是宮中,但這里有他…… 許驕也握了握他的手。 宋卿源嘴角微微揚了揚。 “陛下……”喜娘提醒。 宋卿源想起稍後還有洞房禮,到吉時了, 不能耽誤了。 宋卿源又握了握她的手, 而後緩緩松開, 許驕會意。 但許驕確實不像方才那般緊張了, 掌心也不似方才冰涼。 很快, 喜娘的聲音在一側響起,“請陛下挑起紅蓋頭, 新婚和美,長長久久,恩愛白首。” 喜娘話音剛落,身後的另一個喜娘端了銀質的托盤上前。 銀質的托盤上放了一枚精巧的架子,架子上是一柄裹著紅綢的喜秤。 宋卿源伸手拿起喜秤,行至許驕正前方。 許驕方才平復下去的緊張再度如潮水般涌來, 而且不似早前掩隱在表面平靜湖面下的暗潮涌動,而是整個湖面都掀起了鋪天蓋地風浪,緊張得一顆心砰砰跳著,仿佛隨時都要躍出胸膛。 不怕不怕,宋卿源又不是洪水猛獸…… 不對不對,怎麼會想到洪水猛獸去? 宋卿源就是…… 思緒到此處戛然而止,因為頭頂的紅蓋頭被喜秤慢慢挑起,就這樣猝不及防,一點多余的準備都沒有,喜帕下露出一張雍容端莊,明艷動人的臉,清亮的眸子里,因為緊張而帶著稍許錯愕,卻掩不住眸間潤澤瀲灩,新娘的妝容明艷麗到極致,唯有這身正紅色的中宮喜服才能撐得起的極致…… 他同她自幼相識,風雨中相互扶持,也親近勝過世上的任何一人,他以為他知曉她的好看,也不止一次想象過,她為他身披鳳冠霞帔的動人模樣,但真正出現在眼前時,方才知曉,早前反復肖想的,到今日見,不過一隅罷了…… 他自然而然忘了呼吸,目光停留在她眸間。 他知曉她的緊張,也知曉他自己的緊張。 就在這樣緊張而心跳加速的場景里,他順從內心,俯身吻上她嘴角。 許驕臉上浮起兩抹緋紅。 熟悉的親近里,又帶著耀眼的明目,分明是早前的宋卿源,但在眼前這身天子吉服的映襯下,光彩奪目,風華絕倫,讓人不舍移眸…… 良久,她才闔眸,掩去眸間的春水含韻,秋水瀲灩,腦海里似是空蕩蕩什麼都沒想,又似一點點憶起的,都是跟在娘親身後,去到東宮時,第一眼見到的宋卿源…… 喜娘們面面相覷著,卻都沒有出聲打斷。 誰都沒料想到天子會如此,都听說天子清冷支持,後宮一直空置,但眼下看…… 喜娘們也不知當如何打斷,都紛紛看向為首的喜娘,為首的喜娘搖了搖頭,旁人便都會意,靜靜侯著。 宋卿源松開雙唇的時候,許驕才緩緩回神。 他溫柔看她,她也從他眼中看到一絲羞怯和克制,許驕才忽然想……他,應當也是緊張的…… 眼見天子終于松開中宮,喜娘們心中紛紛松了口氣。 許驕也才來得及將目光放在周圍,大紅色的喜燭“呲呲”作響,喜慶的紅綢掛滿了和鳴殿的各個地方,舉目便有大紅的“幀弊鄭 瞿詰鈧忻揮幸淮Φ胤講煌嘎蹲畔睬旌吐 亍 今日大婚,是舉國上下最重要的事,不止宮中。 京中也會處處張燈結彩,高掛三日三夜。 許驕深吸一口氣,緩緩低頭,余光所及之處,是百子帳,百子被…… 許驕微微頷首,心砰砰跳得,仿佛比剛才還要快了許多。 喜娘見狀,再又開口,“請陛下,娘娘,共飲合巹酒。” 合巹酒就是交杯酒,是大婚的洞房禮中最重要的環節,寓意著日後兩人相互扶持,共同走過…… 喜娘言罷,身後的兩個喜娘上前。 宋卿源順勢在許驕身側落座,兩個喜娘分別將喜盤呈上,喜盤上各放了一枚玉質的杯盞,杯盞中盛滿酒。 兩人各自伸手取下,在喜娘的祝詞中,兩人端起酒杯,拂袖繞過衣袖,緩緩仰首,將杯盞中的美酒一飲而盡。 合巹酒的杯盞有些深,許驕酒量一直不好,一杯下去,臉色就有些泛紅。 合巹酒飲完,兩人將杯盞放回喜盤中。 至此,合巹禮閉,洞房禮中的下一環節是五常禮。 五常禮的意思是同食五谷,也就是日後為夫妻,會一道用飯的意思。 五常禮為帝後大婚中洞房禮的最後一環,同食五常,心存百姓,五常禮便是帝後坐一處用飯,桌上要有豆、籩、簋、籃、俎齊全,且都要嘗過。 五常禮前,宋卿源伸手,先替許驕摘下鳳冠。 鳳冠不輕,頂在頭上是有中宮威儀,卻實在壓得有些沉。 宋卿源伸手替她摘下,許驕心中忍不住松了口氣,仿佛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宋卿源牽她起身,然後兩人身邊各自有兩個喜娘上前,替二人更下繡著龍鳳呈祥吉祥紋路的吉服外袍。 等吉服退下,兩人都再次松了口氣,也相視一笑,早前的拘謹和緊張仿佛都在這一環節後緩緩散了去,又心有靈犀般,他伸手吻了吻她額頭,她正好仰首看他。 畫面和諧,溫馨,又似沾了糖絲一般,不膩,卻細水流長。 身側的幾個喜娘都看呆了去,而後都掩袖笑了笑…… 怎麼看,都覺得帝後不像新婚模樣,但方才又分明還有新婚的拘謹在…… 都猜,許是一直盼著今日,等終于盼到了,便都有些羞怯了。 喜娘們的笑意里,宋卿源牽了許驕上前。 兩人對坐。 喜娘不會一直守在洞房中,五常禮是一頓飯用完,等宋卿源和許驕依次嘗了豆、籩、簋、籃、俎,象征心中有百姓社稷之後,喜娘們才上前給他們兩人斟酒。 酒是糧食釀造。 只有糧食充裕,朝中才不會禁酒;在糧食短缺,或遇到眼中災害,糧食告急的年份,朝中都是禁酒的,所以五常禮的時候,帝後會同飲三杯酒,寓意,五谷豐登,才會酒意綿長。 兩人各自飲盡。 喜娘們才福了福身,恭祝了一句,“陛下娘娘,早生龍子,百年好合。” 至此,洞房禮中,需要喜娘在的部分便全部結束。 喜娘們依次退出了殿中去,殿內便只剩了宋卿源和許驕兩人。 分明之前已經不怎麼緊張了,也熟悉了先前的氛圍,但忽然喜娘等人出去,兩人對坐著,雖然吉服的外袍都脫下,卻還是一身大紅色的衣裳,同平日里全然不一樣,兩人都不免又開始有些不習慣起來…… 總不能一直這樣,宋卿源伸了筷子給她夾菜。 許驕其實些餓了,從晨間一直到眼下,已經黃昏了,就入宮前,喝了一杯水,吃了一些果脯。 宋卿源用飯的時候,不喜歡說話,許驕一直知曉。 平日里其實已經習慣了,但今日,到處是紅燭喜綢,一片喜慶氛圍,同平日比,不說話的時候,就略微尷尬…… 許驕尬聲,“這個好好吃。” 說完,又忽然想,她一定是第一個關注五常禮的飯菜好吃的人…… 許驕頭疼。 想喚一個話題,又一時想不到旁的,便胡亂開口,“我今日寅時就醒了……” 宋卿源抬眸看她,溫聲道,“那早些歇下吧。” 許驕︰“……” 她不是這個意思。 宋卿源已經放下筷子。 許驕趕緊道,“不是……我還沒吃飽。” 宋卿源笑了笑,繼續伸筷子給她夾菜。 許驕︰“……” 她好像也不是這個意思。 宋卿源眸間笑意更濃。 而後又給她斟了酒,“五常禮的酒要喝三杯,方才喝了一杯了,慢慢喝,不急。” 許驕心中微松。 兩人端起酒杯,各自飲盡,許驕又吃了些菜壓了壓酒氣。 南順的酒在臨近諸國中是最有名的,慈州碼頭的貿易中,吞吐量最大的便是酒與刺繡。 帝後大婚的酒釀,便用的是國釀。 比一般的酒要香醇,也要濃厚許多。 方才合巹酒已經喝過一杯,再加上眼前的兩杯,許驕心里有些發怵,今日是大婚,多少雙眼楮在殿外候著,往常倒好,她今日在和鳴殿鬧出笑話了,以後就不用做人了…… 可即便這麼想,許驕的臉色還是因為酒意的緣故,越來越紅。 她清楚自己什麼酒量,但五常禮的酒還有一杯,她伸手,替宋卿源和自己再斟滿。 宋卿源輕聲,“阿驕,喝太急了……” 她也看向他,修長的羽睫輕輕顫了顫,眸間沾染了酒意越發濃了些,低聲道,“我想早些喝完,好像有些醉了……” 她是怕一會兒斷片,在大婚當日,將會……非常尷尬…… 宋卿源會意。 兩人最後飲完各自杯中酒。 宋卿源牽她,她起身,腦子里開始有些渾渾噩噩,也有些不由自士道,“有些暈了,你抱我吧~” 宋卿源看她,知曉她怕是又要開始了…… 宋卿源上前抱起她,酒意下,她靠在他胸前,呼吸瀠繞在他修頸間,她看著他修頸間的喉間微微聳動,隱約記得早前她好像咬過他,眼看他喉結微微聳了聳,她湊上前親了親,宋卿源整個人僵住,喉間又不由再次咽了咽,她亦再次親了親。 “阿驕……”低聲的聲音里藏著嘶啞,是在隱忍,又是在隱隱期盼旁的…… 他自己也說不好。 “我們成親了,宋卿源。”許驕摟著他,甜甜笑了笑。 是啊,成親了…… 他眸間都是暖意。 他們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從東宮到朝中,從間隙到分開,從分開到相遇,最終,都縮影在和鳴殿內的紅燭光影里…… 在宋卿源心底都是這些縮影時,忽覺脖頸上一痛,既然吃痛出聲。 她咬他喉結…… 和鳴殿外伺候的宮人都是一怔,這一聲,听起來都痛…… 旁人要麼面面相覷,而後都紛紛看向大監,大監頭疼,既而握拳輕咳。 宮人都會意低頭。 大監撫了撫心口,都大婚了,還不消停著些…… 既而,听到殿中天子微惱的聲音傳來,“許驕!” 大監覺得心口不好,但大監都沒動彈,旁人也跟著不動。 和鳴殿內,宋卿源被她按在喜床上咬脖子,她非要咬他,一定要咬,咬了好幾回了…… “許驕!”他每惱她一聲,她就笑得更開心,然後再咬他一回。 “許驕,你是狗嗎?” “汪!” 宋卿源︰“……” 宋卿源最後奈何,只能由著她。 稍許,她咬開心了,方才笑盈盈看他,“抱抱龍……” 他溫聲,“開心了?” 她忙不迭點頭,好似心頭的惡氣都出了…… 壓迫她這麼多年的惡氣,其實她總共就要咬了他幾口而已,但是肯定咬疼了。 宋卿源沉聲道,“以後不準咬朕了……” 只是話音剛落,唇邊上又是一疼。 “許驕!!!” 許驕笑得更開心。 殿外,大監心頭再次跟著抖了抖,以前總盼著他們兩人趕緊成親,真到了大婚當日,大監嘴角抽了抽…… 終于,大監朝身後的人道,“都遠些伺候著。” 眾人低聲應是。 大監捂了捂心口,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心啊…… 終于漸漸的,和鳴殿內的動靜沒有了。 大監再次伸手緩了緩心口,欣慰笑了笑…… 和鳴殿內,衣裳落了一地,大婚的喜床上,百子帳已然放下。 紅色的喜燭映出帳內的親近身影,時而是許驕俯身親他,他雙手撫上她光滑的背脊;時而是宋卿源低頭攬緊她,她羽睫連霧,眸間碎了星光,指尖輕輕掐緊他後背…… 扶搖直上時,浮雲墜落間。 青絲混著墨發,耳旁是彼此的聲音。 她眸間頻頻失了清明…… 長夜漫漫,錦帳內,部分彼此;紅燭帳暖,動情時,他將她十指扣緊…… *** 後殿里,他抱起她,身上都是先前歡愉後留下的星星點點痕跡。 她安靜坐在小榻處,他替她擦頭。 在和鳴殿,這是第一次,他安靜替她擦頭。 方才的極致歡喜里,什麼酒都醒了。 她環緊他,將頭靠在他跟前,安靜得,不出聲得靠在他身前,嘴角掛著清淺動人的笑意。 歲月靜好,宮中亦有屬于他二人的寧靜。 …… 明日還有前朝禮,同早朝一個時辰,帝後會著朝服,接受朝中跪拜。 累了一日,方才已經很好,極致且滿足,兩人都沒有再鬧騰的意思。 許驕口中不說,其實很重視明日朝拜之事。 李嬤嬤再三叮囑朝拜不容出差錯,許驕知曉對後宮來說,這些禮儀是大過天的,許驕頭疼,也听著。 反正就一日,就過了就罷了。 只是眼下入睡還有些早,披上寬松的袍子,兩人在洞房花燭也看奏折,卻都沒覺得有什麼違和…… 余生尚早,來日方長,洞房花燭也看折子也能留下不一樣的記憶。 他二人是不怎麼違和,但大半夜捧著折子去和鳴殿的大監違和到不行…… 平日里他二人聚少離多,哪一回在一處不是折騰。 這一次洞房花燭,反倒克制。 大監擔心翌日若是傳出大婚當夜,天子在和鳴殿看折子,怕是會傳出不少天子同中宮情意淡薄的傳言,大監仔細提醒了周遭伺候的人。 殿內,宋卿源坐在小榻上看著折子,許驕躺在他懷里看著。 兩人會邊看,邊說話。 漸漸地,宋卿源听到她的聲音越來越少,最後懷中只剩平和的呼吸聲。 他想起她說今日寅時就醒,大監說她前幾日幾乎日日都在連軸轉,是累了…… 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冊子,抱她回了床榻。 她睡得踏實安穩,他亦擁緊她,下顎輕輕抵在她頭頂。 *** 翌日,寅時起,宮中各處紛紛掌燈。 昨日帝後大婚,今日會一道前往大殿,接受群臣朝拜。 和鳴殿上下紛紛忙碌起來,昨日禮節都在後宮中,是天子跟前,今日是前朝,更不容半分閃失。 沐浴更衣後看,各有宮娥入內。 宋卿源和許驕都換上了最隆重和華貴的朝服。 天子是日月星辰十二圖案九條金龍龍袍,並十二玉藻旒冕,是罕見的金色龍袍。 龍袍加身,冕旒及冠,帝王的威嚴與氣度相映益彰,亦襯托至極致,無需可以,都在舉手投足間…… 許驕是鳳袍中最隆重的有鳳來儀,金絲繡線下的珠光寶氣都淪為陪襯,袖邊與裙邊都是百花暗紋,在光束下才會耀眼而奪目。 許驕落在朝冠上的那枚夜明珠上,稍許出神。 “你……不是拿?”她記得她早前說她想要一顆小一些的夜明珠,他說中宮朝冠上有一顆,她以為…… 宋卿源看向她,嘴角微微勾了勾,“這是你我大婚後,朝臣朝拜要帶的,你真以為我扣下來給你了?給你那顆是庫里的。” 許驕心中唏噓,她惴惴不安了好久。 他笑著牽起她,一道出了和鳴殿。 龍攆和鳳攆都已備好,快至辰時,朝臣都在內宮門處列隊陸續入了殿中。 天子高坐殿上,百官手持笏板,高呼萬歲。 宋卿源喚平身。 而後重臣起身,齊齊看向殿上那襲金色龍袍,莊重而威嚴。 禮部上前,曰天子昨日大婚,寶璽金冊已授,當請中宮入殿中,居側座,受百官朝拜,正中宮之命。 宋卿源開口,“宣。” 大監朗聲,“宣皇後入殿。” 大監的聲音經內侍官逐一傳至殿外。 禮部官員拱手朝許驕道,“請娘娘行天子階梯入殿,受百官朝拜。” 許驕深吸一口氣,循著前幾日李嬤嬤反復訓練的步子和儀態,順著天子階梯而上。 身後的皇後儀仗,三十六名宮女,三十六名內侍和三十六名禁軍侍衛與天子階梯兩側護送至殿前。 李嬤嬤和麗蕊在殿前駐足。 許驕再次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入殿中。 大殿之中,她並不陌生。 這里有她數不清的記憶,也有她無數多次抬頭看向殿上時,那道一直與她一處,相互扶持,一直走到今日的身影。 從東宮,至朝堂,有過生死,亦有過別離,但最終,她還是自天子階梯處緩緩走向他。 一步一步,眼前的金色龍袍越漸清晰,到眼下,她一步步自階梯處走向他,才見十二玉藻旒冕下,原來他一直噙著笑意,卻是早前在殿中,她永遠看不清…… 百官目送著身著鳳袍的許驕,自殿中,至天子跟前,行見君禮。 大殿之上,天子自龍椅上起身,俯身扶起,以示恩愛敬重。 百官矚目下,許驕同宋卿源落座于龍椅與側位上,晨曦穿過金殿琉璃瓦上的飛檐翹腳,在殿門處投下深深淺淺的光暈,將大殿映襯得莊嚴肅穆,也映出側位上的鳳顏端莊。 禮部執禮,“吾後千歲。” 百官手持笏板,再度跪于殿中,“吾後千歲。” 許驕指尖微微滯了滯,看向一側的宋卿源,宋卿源朝她溫和點頭,她端莊道,“眾卿平身。” 大殿中,百官起身,紛紛抬眸。 許驕眼底些許碎瑩,看到沈凌所在之處,是她早前站過最多的地方。 在每個睡不醒的晨間,偷偷躲在這里,打著呵欠。 早前,她總覺得宋卿源不會看見,但真正到殿上才忽然反應過來,她這些年一直在最醒目的位置上瞌睡,宋卿源眼瞎才不會看見…… 是看見了,也從不曾說起。 她轉眸看向宋卿源,見宋卿源強著笑意,知曉他一眼猜中她的心思。 是啊,他連她心思都猜得中,又怎麼會不知道她在偷偷打瞌睡…… 殿下,禮部的官吏繼續念著冊子,許驕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目光依次看向殿中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 想要南順興盛,不是一人,兩人,一個許驕,一個沈凌,而是需要太多的人,如同樹木的根睫一樣,要牢牢深入不同的地方,各司其職。國泰民安不是一句簡單話,官僚機構龐大會臃腫,若不夠朝中的政策就會難以推行,這其中需要權衡的東西太多,等到我們看到的時候,其實都已經是結果…… 她能做的,是同他一處,讓偌大的樹木根睫深入土壤。 她依舊,會同他一道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讓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 她是許驕,驕傲的驕。 她有翅膀,而如今,她也會予人翅膀…… 許驕眸間淡淡氤氳,忽覺掌心處溫暖。 她緩緩轉眸看向身側的金色龍袍,十二玉藻旒冕下,宋卿源溫和看向她,亦笑了笑。 她微怔,她身側的人是天子,更是年少時同她泛舟天湖的少年,長大了…… (正文完,2021.10.24)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我覺得這章正文完,基調更對,下一章開始是番外啦~麼麼噠 番外更歡脫,我期待好久番外了~ 繼續按爪,還有周末紅包 —————— 小仙女們 再次廣告,差不多同類型文《帝台春色》(但是天子是女扮男裝,有包子)預計10月27開更,快去收藏啦~ 119、第119章 大結局.年關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第119章大結局.年關 “高一些, 高一些……嘶~不對,還是低一些好,對這樣好,就這樣, 別動了~”大監囑咐了好幾聲。 又臨近年關歲尾, 宮中四處都要開始年關前的布置了。 泰和殿是天子寢殿, 和鳴殿是中宮寢殿。 然後, 自從有了中宮, 天子就近乎沒怎麼回過泰和殿,所以眼下首要的,是先將和鳴殿給布置好~ 和鳴殿內, 大監在親自照看。 今年的年關不可不一樣,往年宮中只有陛下一人,但陛下九月里大婚了,和鳴殿有中宮入主了, 年關的準備自然要不一樣! 而且, 中宮眼下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這可是南順上下的大喜事啊! 年關的布置自然要越隆重喜慶越好! 而且, 就因為中宮有身孕這事兒, 御史台樂得兩個月沒參過一道本子, 自從天子登基以來,御史台從未有過這麼清閑的時候, 就算實在無事可參,早前也會參天子後宮空置,子嗣凋零! 天子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最後都通通回復了一個“閱”字。 御史台再參也不是,不再參也不是。 反正天子同御史台不得不說的故事緩和在天子下詔大婚時, 終止于大婚後兩月,太醫診出中宮喜脈時…… 總歸,在大監印象里,宮中的年關許久都沒這麼熱鬧過了! 熱鬧當然好! 這宮中,一直以來不最缺的就是熱鬧嗎? 自先帝過世,一直都是陛下一人在宮中。天子登基後,惠王和昱王去了封地,偶爾一個年關會回京中同陛下一道,但大多時候,陛下是孤家寡人。 那時候相爺雖然也在,但大抵年關前幾日休沐起,相爺就在陪岑夫人置年貨。 再加上陋室的人少,相爺會自己踩著凳子,幫著葫蘆和六子等人布置陋室,有一年年關前還摔下來過,直接兩個月沒來早朝…… 天子無語。 然後翰林院下了史上最有深度的一道聖旨,“當掃天下,不掃一屋!” 從此往後,相爺再也沒踩凳子去做過年關掃除。 當然,每年的年關,相爺都是同岑夫人一處過的;而宮中的年關,幾乎都是陛下一人過的。 所以陛下並不怎麼喜歡年關…… 反而年關前休沐的幾日,總會不時就讓人去問問相爺在做什麼,但是就是不開口說自己想見相爺的事。 後來有一日里,宮中的內侍官連著去了七八趟了,陋室離宮中又遠,相爺實在看內侍官一輪輪來得鬧心了,自己才來了宮中,陪著天子一道看看折子,要麼下棋。 天子心中才舒坦了,也留相爺一道晚飯。 相爺說不吃晚飯了,再吃回不去了,陋室太遠了…… 天子瞥了她一眼,說讓大監送你回去。 大監應聲,因為大監知曉,那對陛下來說,那日才是年關…… 而真正到了年關當日,陛下是不好開口尋相爺的。 相爺要陪岑夫人。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陛下心中總是看岑夫人不怎麼舒服,但又不好說什麼…… 這些,大監都看在眼里。 後來那年,陛下同岑夫人攤牌,岑夫人一氣之下離京,那年京中,是相爺同陛下一道過得年關,那時要沒有昱王之亂,應當是陛下登基之後過得最好的年關,但‘最好的年關’後,陛下以為相爺死了,大監知曉,從此往後,于陛下而言,年關都是最不想提及的。 …… 人老了,大監深吸一口,摸了摸眼角。 明明眼下這麼好了,卻總是想起早前的事。 總歸,因為有早前的陰霾在,今年相爺……不不,今年娘娘在宮中,陛下讓宮中的年關有多喜慶隆重要多喜慶隆重,大監跟在天子身邊的時間最久,知曉天子心底隱隱有些擔心,想一掃早前宮中的晦氣! 要不大監怎麼會仔仔細細前前後後得看著年關布置得好不好! 大監輕嘆,哎呀,總算是好了~ 眼下的宮中是張燈結彩,火樹銀花,到處都是喜慶熱鬧了…… 真好! 大監心滿意足了。 *** 今日是年關休沐前的最後一日,早朝將近晌午才結束。 早朝結束後,天子在明和殿見沈相等人,眼見著快至黃昏了,天子還未回來,大監朝身側的內侍官吩咐了一聲,“去明和殿那頭問問,陛下可要回和鳴殿同娘娘一道用晚膳?” 內侍官連忙應聲去做。 大監顧完宮中的年關布置,又快步回了和鳴殿中。 如今中宮身孕,陛下讓大監親自跟著伺候著。 大監穩妥,又知分寸,大監跟著,天子才放心。 大監回明和殿的時候,伺候的內侍官上前,“大監,二小姐在。” “喲~”大監方才光顧著去照看宮中布置去了,忘了今日二小姐入宮的事。 大監問道,“娘娘留了二小姐一道用飯嗎?” 內侍官點頭。 大監又朝內侍官道,“去,攆上小順子,說聲二小姐也在。” 內侍官應是。 大監遠遠望去,只見東暖閣中,娘娘同二小姐一處,應當是娘娘在問二小姐話,二小姐應聲,娘娘微微笑了笑,又指了指手中書冊,二小姐仿佛恍然大悟。 晚些時候,內侍官折回,“陛下說馬上回和鳴殿。” 大監才朝和鳴殿中侍奉的內侍官道,“備飯。” …… 稍許,宋卿源回了和鳴殿中,見許驕正同劉詩蕊說著話。 劉詩蕊是十一月回京中的,入宮很勤,宋卿源也怕許驕悶著,許驕喜歡同劉詩蕊一處,她想見誰,喚誰入宮,他都沒有意見。 “傳膳吧。”宋卿源吩咐一聲,大監會意。 宋卿源入了東暖閣中。 許驕三個月的身孕並不顯懷,但不會一直久坐,坐一會兒就會站一會兒,要麼躺一會兒,犯困的時候也多,所以午睡的時間不短。 劉詩蕊知曉她要午睡,是稍晚些時候入宮的。 宋卿源傳膳,劉詩蕊留在和鳴殿同許驕和宋卿源一道用飯。 宋卿源用飯的時候不喜歡說話,但許驕若是同旁人在一處,他會尊重她,也不會干涉。 宋卿源是听她們兩人說起梁城水患的總呈,遂想起早前許驕說起的,讓劉詩蕊在整理這次梁城水患中做得好的,日後可以借鑒,還有忽略的,日後可以避免。上次梁城的洪峰和之前都不一樣,光是源頭就很巧合,防治水患,防為主,治為輔。雖然並江沿岸很少有汛期徒增,但以後還是應當列入日常巡查,越是看起來普通之處,越可能暗藏危機,但這次做了,日後就會更好。 她是真的在做。 宋卿源罕見開口,“做好了嗎?稍後給朕看看。” 宋卿源忽然開口,許驕看他。 劉詩蕊連忙應聲。 畢竟年紀還小,也有些怕天子,是因為同許驕一處,所以才勉強沒露怯。 晚飯後,大監讓人收拾。 宋卿源去了東暖閣,看她寫的總呈。 許驕坐在一側,劉詩蕊提心吊膽等著,也看著天子的目光一行行看下去,心中越發緊張。 最後,天子放下,未置可否。 劉詩蕊︰“……” 想問,又不好問,還怕…… 宋卿源笑了笑,“回去吧。” 劉詩蕊遂朝宋卿源和許驕都福了福身,“陛下,師父,我走了……” 許驕頷首。 等劉詩蕊離開,宋卿源才又重新拿起早前的冊子,溫聲道,“文筆稚嫩了些,但因為不在朝中,見解獨到,觀點新穎,應當讀了不少書,眼界是有,但閱歷不夠,寫出來的東西皮毛多,深入得不夠……” “所以呢?”許驕看他。 他悠悠嘆道,“但她只有十四五歲,原本已屬難得……” 加了“原本”兩個字,就是話鋒一轉的意思。 許驕看他,宋卿源伸手牽她至懷中,溫聲道,“但朕見過有人十四五歲的時候,文章條理分明,分析絲絲入扣,觀點新穎獨到,文筆又老練。眼見有,閱歷雖少,但腦子清楚,最後拿了探花,所以,便總想著拿人同她比,一比,便覺得少了些什麼……” 許驕伸手攬了他後頸,“原來,你繞了這麼大的圈,是為了夸我。” 宋卿源笑了笑,吻上她側頰。 而後才道,“我昨日見了栗炳昌,梁城工事已經全部修繕完,年關前,工部也全部驗收了。栗炳昌在朝中時間不短了,一直跟著沈凌,朕想讓他外調,你怎麼看?” 許驕笑道,“正好有梁城之事的契機,不如讓栗炳昌去做梁城城守。梁城地處交通要道,防洪工事一旦完善,打通運河之事就可以提上日程。栗炳昌原本就在工部,他去做梁城城守,可以確保這些工事走上正軌,而且,這次水患他一直在,百姓心中有好印象,他去不會難做。這幾年他在朝中跟著沈凌,順風順水,也當出去磨練。梁城是城,但其實同州郡無疑,而且水很深,他去,沒個四五年出不來。” 宋卿源笑,“你我想的一樣。” 想的一樣,便是心有靈犀。 宋卿源心中喜歡。 宋卿源又拿起方才的冊子,“朕想讓劉詩蕊跟栗炳昌一道,她缺閱歷,年紀也不大,梁城情況復雜,她多看看也是好事。他不像你,朕還不能把她放到太顯眼的位置,女官之事,想要後來順利,一開始的根基就要打牢,否則會斷送早前心血。梁城正好劉詩蕊熟悉,讓她同栗炳昌一道,讓她先做梁城府的官吏,她外祖父也在梁城,諸事還能有個照應。她是你的學生,你若覺得可以,朕年後找劉國公說一聲。” 許驕問,“你是覺得她合適?” 宋卿源道,“資質不差,也好學,機靈是有,但缺些城府,這一年先放梁城看看,你有身孕在,等日後再教她。” 許驕笑。 “走,去苑中散步消食。”宋卿源牽她。 早前朱全順叮囑過,飯後多消食走動,對母子都好,宋卿源但凡有空會同她一處。 如今開始年關休沐了,他日日都有空。 宋卿源給她披上厚厚的狐狸毛披風御寒,伸手牽她。 大監跟在身後稍遠。 “今年宋昭什麼時候回京呀?”許驕想起眼下都臘月二十六了,她與宋卿源大婚後,宋昭替宋卿源去了靈山,眼下也應當回來了。 宋卿源淡然道,“他有事,今年不回京中你了。” “……”許驕意外,她是記得宋昭走得時候,還歡歡喜喜同她道,“年關見~” 大監沒應吱聲,不是惠王不想來,是陛下不讓惠王來…… 陛下不知從哪里察覺的念頭,每回惠王在,娘娘總要遇上些亂子…… 大監一听,竟然無法反駁。 如今娘娘有身孕,陛下是鐵了心思不讓惠王入京,但在娘娘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許驕果真嘆道,“我還以為他會回來呢~” 宋卿源輕聲,“一年很快就過了……” 也是,許驕輕嘆。 *** 等回了殿中,許驕很早便睡了。 自從她有身孕以來,孕吐基本沒有,也吃得下東西,朱全順的叮囑,她大都听了做了,只是極容易困,時常黃昏過後不久就困得睜不開眼。 一睡就到翌日清晨。 朱全順在親自照看,宋卿源倒不怎麼擔心。 她過往忙于朝事,總廢寢忘食,熬夜的時候也多。 眼下,倒是倒逼著她將作息調整規律了,比他好使…… 她夜里睡得很熟,他在一側看折子,她也不會醒。 但雖然她睡著,但她在,他便是安心的,也不覺這宮中空曠,舉目無親,若是等日後孩子出生了,便更熱鬧了。 他甚至在想,一家三口在一處看折子的模樣。 遂而輕嗤,魔怔了…… 臘月了,和鳴殿中燒著地龍,其實不冷。 他又看了時候的折子,遂才起身去了床榻,攬著她睡了。 他有時候,真有些不習慣,這麼安靜的她,但也同樣知曉,她把時間都給了腹中的小生命,一個他很期待,是像他多些,還是像許驕多些的孩子…… *** 臘月二十七,郭睿來了宮中。 他這一趟,原本是想九月回來的,但去的地方越多,見的東西越多,一件事接一件事,一直拖到了臘月。 暖亭中,大監讓人奉茶。 郭睿同宋卿源一道飲茶,說起這一路的事,而後,又同宋卿源道,“陛下,微臣有個不情之請。” “說來听听。”宋卿源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郭睿起身,拱手道,“陛下,微臣想去濱江八城。” 宋卿源意外,“為什麼?” 郭睿道,“好兒郎志在千里,早前陛下讓微臣去西關,微臣脫胎換骨,如今,微臣想去濱江八城,見見不一樣地方,有一個新開始……” 宋卿源指尖輕敲桌面,“同舅舅商量了嗎?” 郭睿道,“商量過了。” 宋卿源微楞,這他仿佛不曾想到。 郭睿繼續道,“舅舅說,讓我放手去做,他和郭家,永遠是微臣的後盾。” 稍許,宋卿源頷首,“好,年後朕讓翰林院擬旨,你比濱江八城,同樓明亮一道。樓明亮在濱江八城有一年半載,朕還有事要他回朝中,你先去一年,等諸事順利,讓樓明亮回京。” “是!陛下!”郭睿拱手。 …… 郭睿同宋卿源一處的時候,許驕則是同葡萄一處,葡萄如今換了禁軍的衣裳,神采奕奕,都險些讓人認不出來。 許驕看著他,動不動就想笑,已經笑了大半日了。 “大人~”葡萄惱火。 忽得,旁的內侍官怪異看他,他連忙改口,“娘娘……” 許驕打發了一側內侍官去取些點心給她,一面問葡萄,“誒,還習慣嗎?” 葡萄多自由自在,禁軍中多講究紀律,許驕是怕他不習慣。 誰知葡萄道撓了撓頭,支吾道,“習慣倒是習慣,就是……” 許驕看他。 葡萄嘆道,“就是他們不讓我用軟劍,這把佩刀這麼大這麼傻!怎麼用嘛!” 許驕︰“……” 許驕實在忍不住,捧腹笑開。 …… 郭睿出了中宮門,正好遇到馬車在中宮門處停下,簾櫳撩起,是內侍官領了傅喬和小蠶豆來。 郭睿見到傅喬和小蠶豆微微愣住,傅喬和小蠶豆也是,但很快,都相繼落出笑顏。 “郭叔叔!”小蠶豆見了他還是親厚,郭睿也抱起小蠶豆,許久不見,他是真想念小蠶豆了。 一旁,傅喬溫和問道,“郭大人才從宮中出來?” 郭睿點頭,“是啊,正好來見陛下和娘娘,剛準備走。” 傅喬還未出聲,小蠶豆先道,“我和娘親也是來見干爹干娘的~” “是嗎?”郭睿笑了笑。 “郭大人近來可好?”傅喬口中,他就似一個老朋友一般,仍然會有關心問候。 郭睿頓了頓,忽得,心底微暖,又仿佛釋懷,認真道,“一切都好,你們呢?” 傅喬也應道,“也都好。” “那就好,小蠶豆,抽空同郭叔叔去買書?”郭睿提議。 小蠶豆連連點頭,“當然好~” 傅喬也笑。 郭睿看向她們母女兩人的背影,嘴角微微勾勒,其實,眼下就好,平安順遂…… *** 臘月二十九,宋卿源同許驕一道去了鹿鳴巷過年。 自從她入宮,尤其是有了身孕之後,岑女士就徹底從陋室搬到了鹿鳴巷。 她隔三差五就要來看岑女士,她又有身孕在,岑女士怕她折騰,只能搬來了鹿鳴巷。 明日是年關,要在宮中,今日,許驕同宋卿源來岑女士這里過年。 傅喬和小蠶豆都在,岑女士還邀了郭睿一道來,很熱鬧。 葡萄許久沒吃到岑女士吃得飯了,一個人吃了五六碗,許驕驚呆,“你會不會吃太多了……” 岑女士道,“葡萄這個年紀,在長身體,要多吃些。” 葡萄︰“……” 許驕再次沒忍住。 這一晚,留宿鹿鳴巷。 明日年關要在宮中,許驕同岑女士睡在一處。 “陛下慣著你,你就盡胡來,哪有三天兩頭往宮外跑的,別人怎麼想?”岑女士感嘆。 許驕摟著她,哄道,“那怎麼辦,誰讓我想岑女士呢~而且,眼下是胎教最好的時候,要言傳身教,耳濡目染,日後寶寶才會有樣學樣~” 她總有些不知哪里冒出來的歪歪道理,岑女士知曉說不過她,只能嘆氣。 許驕又蹭了蹭岑女士,撒嬌道,“岑女士,我以前在肚子里的時候折騰你嗎?” 因為懷了身孕,所以才知曉問。 岑女士笑了笑,“怎麼不折騰,一日三餐都想吐,吃什麼都吃不下去……” 許驕︰“……是不是還記錯了?” 岑女士好笑,“就說的是你~還能有誰?” 許驕唏噓。 岑女士似是想起那時候的事,嘴角還是掛著笑意,“娘一直很感激,你在身邊。” 許驕嘆道,“胡說什麼~岑女士永遠年輕貌美~” 岑女士好氣好笑,“自己都是做娘的人了……” 許驕糾正,“還有幾個月。” 岑女士認真頷首,“等出生了,你就能體會娘的心情,從小就牙尖嘴利,說什麼都頭頭是道,同你杠……” 許驕︰“……” *** 許驕同岑女士一處,宋卿源獨自一人在屋中。 其實,也不算吧…… 還有岑小清在。 許是天冷了,岑小清總想往被子里鑽,宋卿源抵抗多次後失敗。 最終,它還是成功上了床榻,但是靠在他枕頭一側,只是貓呼嚕打得極其大聲…… 它要不是許驕的貓…… 宋卿源奈何,最後什麼時候睡著的,自己都不知道。 夜里,宋卿源做了一個夢。 夢到在蒼月的時候,許驕抱著岑小清,輕聲問道,“岑小清,你說,他裝白川想裝到什麼時候?” 岑小清喵了一聲。 許驕抱緊它,溫聲道,“岑小清,離開之後,我才發現,我很喜歡他,很喜歡,也會怕……” …… 翌日,宋卿源醒,看著岑小清出神良久。 而後,伸手摸了摸它,遂才下了床榻。 今日年關要回宮中,差不多當走了,大監已經備好了馬車。 許驕笑盈盈同岑女士和傅喬和小蠶豆告別,宋卿源才牽著她出了許府。 每一年的年關他都不怎麼期待,唯一期待過的年關,又曾讓他痛不欲生過。 所以,他心中其實是有些怕年關。 年夜飯過後,許驕就有些困了,看過煙花,就回了殿中準備睡了。 不是她不想守歲,是實在有些困。 “睡吧,我守歲。”宋卿源綰了綰她耳發,俯身吻了吻她額頭。 許驕是有些困了,但還是靠在他懷中。 他懷中很溫,溫柔而繾綣,許驕已經闔眸,半睡半醒道,“抱抱龍,不怕……” 他微怔。 她已經伸手攬緊他,溫聲呢喃,“我和小小抱抱龍都在。” 他想開口,但懷中均勻的呼吸聲響起,他知曉她睡了,而且,是困得不行,還記得要同他說起…… 他眸間微潤,良久都未出聲。 …… 殿中的長明燈盞亮著。 子時剛至,夜空中綻放的守歲煙火,將天空照亮。 宋卿源環臂,起身上了床榻,從身後攬緊她。 余生漫長,他會陪她看每一年的年關煙火,她也會陪他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正文完︰狗驕,抱抱龍按爪~)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哈啊哈,其實這是之前預計版本的正文大結局,是一慣正文大結局的調調,但是之前大家說的對,上一章太像正文完結啦,所以~~~~我決定,兩章正文完結,喜歡哪個版本就是正文完結 ———— 這一章繼續發周末紅包,勤奮的周末,正文完結,麼麼噠。 —————— 明天開始更番外啦,快來留爪想看到誰。 當然,包子是有的,本來想放正文,忽然想,番外也好呀,不然正文會越寫越長,包子包子番外見 120、番外一 小龍包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一 小龍包(一) 瑞雪兆豐年。 正月初一晨間起來, 許驕驚喜發現和鳴殿外的苑落里撲了薄薄的一層白雪。 雖然是薄薄一層,卻是與往年截然不同的景象。 “抱抱龍,下雪了~”披著厚厚的狐狸毛披風,許驕眸間的喜悅隱藏不住! 南順地處偏南, 冬日近乎不會落雪! 在南順, 許驕除卻幼時見過一次雪, 這還是第二次在南順京中見到雪! 雖然只是一層薄薄的雪景, 卻給平日里一成不變的宮中增添多了好些特別的點綴, 尤其是年關新春這樣特殊的日子…… 宮中各處的宮女,內侍,禁軍都在打量, 似是整個宮中都在驚喜…… 整個京中也應當是! “阿驕,慢些。”宋卿源牽她。 許驕轉眸看向他,“還記得蒼月的時候嗎?” 宋卿源頷首,眸間些許瀲灩。 他自然記得。 她在蒼月的兩個年關都是他同她一道過的。 第一年的時候是在朝郡, 她在朝郡做郡守。 年初一的晨間醒來時, 白雪皚皚綴在枝頭, 屋頂上, 腳下, 都是厚厚的一層白雪,腳踩在上面會“吱吱”作響。 第二年的時候是在平城溫泉, 露天的溫泉沿途都是雪,踩在上面吱吱作響,他牽著她,她也有些打滑,枝頭掛的白雪太厚,將樹枝壓彎了頭, 雪簌簌落在溫泉池中,瞬間就在溫泉的水面上融化了。她坐在溫泉便,用用腳尖輕輕點了點水…… 他當然記得。 還記得,她留了鼻血…… 宋卿源隱晦笑了笑,沒有戳穿。 但許驕明顯沒有想起,還很開心得看著周遭。 南方的雪景和北方的雪景全然不同。 北方年關時,屋頂上,腳下都是厚厚一層白雪,踩著會“咯吱”作響,但在南順這樣的地方,徑直便是宮中的湖泊還在流淌著水波,湖中亭上卻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雪,這也是北方看不到的精致…… 許驕駐足看了些時候,宋卿源陪著她。 稍許,小田子上前輕聲道,“陛下,快到時辰了……” 宋卿源輕嗯一聲,繼而攬緊許驕,親了親她額頭,“晚些見。” 許驕正欲開口,宋卿源貼近她耳旁,悠悠道,“其實,我更喜歡平城的雪……” 言罷,隱晦笑了笑,嘴角微微勾勒起一抹如水的笑意,同小田子一道離開了苑中…… 平城? 許驕似是想起什麼一般,眸間微怔,很快,臉上又浮起兩摸緋紅。 平城溫泉,她看著他泡溫泉的時候,流過鼻血。 他也在眉間蒙著薄紗,雪花落在她肩頭,冰冷了一瞬,他嘗進了唇間…… 許驕記得那次。 也記得,衣袍遮掩下,她在他肩頭留下的臘梅痕跡…… 許驕看著宋卿源的背影,還是會莫名臉紅,心跳加速…… 無論過了多久。 麗蕊在身後道,“娘娘,回殿中吧~” 許驕回神,應好。 …… 每年正月初一,百官都要入宮拜謁。 向天子恭賀新春。 往年宮中只有宋卿源一人,所以京中的官吏也好,特意入京拜謁的管理也好,攜家眷入宮時,都是不分前朝後宮,一井在天子跟前露臉的。 宋卿源也會說上一兩句。 所以每逢正月初一這一日,宋卿源要見的人都很多,近乎從晨間開始,就一直在殿中見人,一直到初一宮宴結束。 但今年不同了。 今年宮中有了中宮。 前朝的官員可以去前朝見天子,官員的家眷去後宮拜謁中宮,陪著中宮說話就是。等到宮宴前,再一井赴宮宴。 所以,眼下宋卿源去了朝中,見入宮拜謁的官吏;而許驕則留在和鳴殿,見入宮的官吏家眷。 許驕頭疼是頭疼,但她應當做的事情放在眼前的時候,不會推諉,也會盡心盡力。 許驕早前在朝中應付的都是前朝官吏,。 各個都是老狐狸,要麼也是小狐狸,尚且游刃有余,雖然後宅女眷關注的東西不同,但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怎麼說話,許驕輕車熟路…… 尤其是這大半年來,朝中官吏誰是誰,做了什麼,她多半都爛熟于心。 只是家眷對不上號,又有大監在身後提醒。 許驕很快會意。 初一拜謁,既是臣子向天子恭賀新春時候,也是天子撫恤臣下的時機。 許驕知曉當如何做。 譬如工部侍郎李園弘的夫人攜女兒來殿中見許驕的時候,大監提醒了聲,“這是工部侍郎李園弘李大人的夫人,還有李大人的女兒,李R。” 大監說完,李夫人便攜女兒跪于殿中,相繼恭敬說了些新春大吉,鳳體安康之類的祝詞。 許驕喚了聲,“李夫人請起。” 李夫人同女兒起身,又朝著許驕福了福身,這才看向中宮,“謝娘娘~” 盡管已經听了好幾月了,許驕冷不丁還是對這個稱呼有些反應不過來…… 尤其是今日,來宮中拜謁的女眷諸多。 許驕耳朵都磨出了繭子,越听越覺得何處別扭,不似早前在朝中,初一入宮拜謁的時候,人人都喚她相爺…… 大監見她出神,輕聲提醒了句,“娘娘……” 許驕才又反應過來,對了,是叫她,“李夫人不必多禮。” 李夫人又認真打量了許驕一番。 雖然早前京中就有傳聞,中宮生得有些像相爺,畢竟兄妹,但因為是女子的緣故,中宮容貌出眾,端莊得體,自大婚以來,深得天子喜歡。 又因為中宮是相爺妹妹的緣故,天子心中一直緬懷相爺,所以中宮也很得天子尊重。 大婚三個月,榮寵不斷,如今又懷了龍嗣,這宮中日後怕是很難再有人能分寵了;若是再誕下皇子,定是日後的東宮…… 後宅之中,眼界于此,能關注的莫過于榮寵,子嗣,地位穩固。 所以也都覺許驕的命好。 生得好看,雖然小時候走失,但有相爺這麼一個哥哥,陛下左右都護著…… 李夫人這麼想著,許驕卻是說起,“听說李大人近來一直在忙匯金運河之事,有一年多沒回家中了吧?” 中宮忽然提起家中大人之事,李夫人連忙應道,“回娘娘,是有一年多了,但朝中緊要,大人義不容辭。” 許驕又道,“離家這麼長時間,想家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也一直惦記著,匯金之事當是快了,你若是有時間,也多帶孩子來我跟前見見。” 天子和中宮都記得,李夫人受寵若驚,“多謝陛下,娘娘掛記。” 許驕又笑著看向她身側的女兒,約莫六七歲左右。 許驕一直喜歡孩子。 特別是小女孩兒,像小蠶豆小時候的模樣,許驕一直都記得…… 眼下又有了身孕,看小孩子的時候,又多了幾分親切和喜歡…… “你叫什麼名字?”許驕溫和問起。 李夫人連忙讓一側的女兒應聲,李R大方道,“回娘娘,我叫李R。” 聲音很洪亮,也不怯場。 許驕好奇,“上前來,我看看。” 用的是我,不是本宮,孩子不會覺得害怕…… 李夫人領了她上前。 早前隔得遠都覺得中宮明艷動人,臨到近處,李夫人確實心中驚嘆,難怪天子獨寵中宮一人,怕是整個京中都挑不出比中宮更好看的女子了…… 而許驕喚了李R上前,李R也大方上前,“娘娘。” 許驕溫和道,“你多了?” 李R笑道,“我六歲了,還不到七歲,但是祖父說,我能有七歲孩子那麼高,而且我看了很多孩子沒看的書……” 李夫人心里捏了把,怎麼能在中宮面前說這些話,沒規矩,李夫人提醒,“阿R~” 李R眨了眨眼楮,連忙捂嘴,“我說錯話了。” 許驕微笑道,“童言無忌,而且,你也沒說錯,你能告訴我,你都看了什麼書?” 李夫人微訝,她是沒想到中宮這麼有耐性同阿R說話,即便是要撫恤臣子,其實,光方才的問候都夠了…… 李R自豪道,“開合記~” 許驕意外,也驚嘆,“你連開合記都看過!好厲害!” 李R驚喜。 李夫人有些捉摸不透中宮心思,但見大監朝她搖頭,意思是,讓娘娘同李小姐說活會兒,不必打斷,李夫人緩緩頷首。 李R果真同許驕說了會兒,兩人都很開心。 最後,許驕道,“那,阿R,我可以邀請你入宮,同我一道看書嗎?” 李R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當然可以~” 李夫人有些頭疼,又覺得不好意思,連忙跪下,“娘娘恕罪,稚子無知。” 許驕卻道,“李夫人多慮了,我同阿R挺聊得來,過幾日讓她到宮中,陪我說說話解悶。” 李夫人詫異應好。 今日要拜謁的家眷還很多,李夫人牽著李R離開的時候,李R轉頭,朝許驕揮手再見。 許驕笑開。 大監嘆道,“娘娘喜歡,便多喚李大人家的小姐入宮伴駕。” 許驕道,“听到了嗎?她這麼小就會背開合記一二章了,即便是死記硬背,也不是這麼容易的,這孩子很聰明,而且,不怯場,我想看看……” 大監會意點頭,“老奴明白了,娘娘就是想要人一道看書了~” 國公府的二小姐年後就要離京去梁城了,娘娘身孕在,頭三個月,陛下讓不敢讓娘娘去何處,所以大多時間是二小姐入宮同娘娘一處。 眼下二小姐要走,娘娘是看上李大人家的孩子了。 早前在朝中時候就是,相爺要是看到好一些的苗子,就會讓齊長平去喚了跟前來問話,若是覺得可塑,便會磨一段時間,然後告訴陛下。 眼下,這習慣還是改不了。 只是如今有身孕,在靜養,每日還是總能想到一兩個理由去明和殿晃一晃,但終究見得前朝官員少了,見到小孩子覺得可塑的,心里也都喜歡…… 大監心知肚明,相爺,不,娘娘做什麼事,最後總能忘朝中靠。 改不了了…… 大監掩袖笑了笑。 很快,殿中又有旁的家眷攜了孩子入內。 忽然,許驕覺得今日的入宮拜謁也不是那麼無趣了,因為有許許多多的孩子在,總能有幾個讓人喜歡的,有個性的,有淘氣的,有文靜的,也有聰明的,男童,女童都有…… 大監莫名覺得,這些孩子很快都成中宮看著長大的了。 在見曹復水的夫人時,小田子來了殿中。 如今許驕身孕在,大監一直在許驕身邊伺候,小田子跟在宋卿源身邊,眼下,小田子回了和鳴殿,應當是宋卿源這邊有事同她說。 許驕還在同曹夫人說話,大監自許驕身後上前迎上小田子。 小田子恭敬躬身,而後朝大監道,“陛下說娘娘一忙起來,就記不住時間的,怕娘娘太操勞,讓大監留意些,差不多就讓娘娘歇一歇。” 大監會意。 天子是自己在前朝,還惦記這和鳴殿這頭。 這些事兒讓旁的內侍官來說一聲都好,但讓小田子來,是特意讓娘娘看見了,免得大監這頭說了,有人不听。 大監頷首,小田子折回。 殿中,曹夫人是個直率的,正同許驕話家常,“這一趟將軍回來,我和女兒都很高興。” 看曹夫人的高興模樣,應當是盼了許久了…… 朝中不少事情,宋卿源都會同許驕商議,但軍中的事,許驕不怎麼清楚,所以宋卿源也很少說起,許驕也很少問起。眼下曹夫人這麼一提,許驕也問道,“那這次曹將軍回來呆多久?” 曹夫人笑道,“陛下可能還未同娘娘提起,這次將軍回來,暫時不離開,會留在京中禁軍任職。” “……”許驕心頭一頓。 京中禁軍,以曹復水的資歷……恐怕只有京中禁軍統領一職了…… 許驕忽然意識到,她很有可能要天天在宮中見到曹復水了。 這是這樣一種緣分?! 許是當初蓬頭獅子狗朝著她拔刀的模樣印象太深刻,許驕倒眼下還是有些怕他…… 許驕嘆道,“是……是嗎?那太好了……” 【……】 曹夫人又讓女兒給許驕見禮。 旁的女孩子在許驕跟前都是行的福身禮,只有曹復水的女兒曹聘聘行得是拱手禮。 雖然一身女裝,看起來也文靜,但行禮得時候英姿颯爽,聲音也洪亮有辨識度,而且,目光堅毅,很有個性…… 見許驕愣住。 曹夫人嚇一跳,怎麼讓她裝就裝不來呢! 文文靜靜待了這麼久了,一開口就露餡兒了,這可怎麼整! 曹夫人愁死了。 曹夫人又想起中宮還有身孕在,怕聘聘方才那聲嚇到中宮和腹中的孩子了…… 而且,聘聘長相隨將軍……就是若是不是可以笑,會稍微有些目光凌冽那種…… 曹夫人是怕中宮不喜。 當下,曹夫人連忙道,“聘聘!” 曹聘聘不知怎麼了,只能雙塞鼓起,想起爹娘再三囑咐過,文靜,文靜,再文靜,曹聘聘有些懊惱,也有些喪氣。 大監也嚇一跳! 哎呀,這曹將軍家的小姐嗓門也太大了~ 曹夫人尷尬看向許驕,許驕笑道,“你叫聘聘?” 曹聘聘頓時福了福身,又刻意清了清嗓子,“娘娘,我叫聘聘。” 曹夫人松了口氣。 大監心中也嘆了嘆,這差別也太大了,只是曹將軍家的女兒有些隨曹將軍,不算生得好看那種,所以曹將軍和曹夫人應當才想著讓女兒多文靜些…… 許驕也見曹聘聘眼中窘迫,便喚她上前。 曹夫人心中一咯 。 少了曹夫人的叮囑,曹聘聘果真大步流星上前。 曹夫人就差兩眼一黑,當場暈倒了。 曹聘聘到許驕跟前,許驕笑道,“我可以看看你的小木簪嗎?” 曹聘聘驚訝,她的木簪? 被發現了? 遭了! 曹聘聘瞥了瞥身後,娘肯定要數落她了。 聘聘還是伸手取下,雙手呈給許驕,“娘娘。” 大監接過便樂了,果真是將門虎女,簪子都是把小木劍。 曹夫人更想當即昏厥過去,誰家女兒把簪子帶頭上的! “好別致,可以送給我嗎?”許驕問。 曹聘聘一愣,勉強道,“可以。” 許驕笑了笑,小孩子的表情都很真實,勉強說明她喜歡,但是很快答應說明不算特別珍貴,就是很喜歡,想帶來。 許驕又問,“你是自己做的嗎?” 曹聘聘目露驚訝,不知道她怎麼猜到的。 許驕笑道,“這是秘密~” 曹聘聘笑開。 因為拿了曹聘聘的小木贊,許驕又讓大監賞了聘聘些東西,曹夫人這才歡喜帶了女兒離開。 大監嘆道,“娘娘是想送東西給曹小姐,所以特意要了她的木簪。這麼多來宮中的孩子,就曹將軍的女兒得了娘娘的東西,曹將軍面上有光,也不會說曹小姐冒失了。” 許驕轉眸,“大監,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大監握拳輕咳兩聲。 許驕看了看手中的木簪,輕聲道,“在西關,若不是曹復水,我同郭睿,葡萄和葫蘆可能都回不來了,飲水思源,聘聘是曹復水的女兒,剛才讓她文文靜靜呆在殿中也難為她了。” …… 晌午的時候,許驕回了內殿午睡。 等睡醒的時候,女眷和孩童都在宮中游玩,說話,還有看折子戲的。 因為人多,許驕還有些女眷沒見的,下午的時候在暖亭中逐一見了。 等見完,差不多還有半個多月時辰要宮宴了,劉詩蕊這才湊到許驕跟前,“師父~” 劉詩蕊攙著許驕在宮中散步。 早前有人在,她要避嫌,也不能時時刻刻都跟著許驕,但馬上要離京了,還是舍不得許驕,又道,“師父,這一趟離京,年關肯定不能回來了,再見師父要差不多兩年了~” 許驕笑道,“放心,在不在我跟前,功課都要做,我會讓人送來,你好的功課也讓驛站送回宮中。梁城的官吏是要做的,但功課也不能落下,你在不在京中,功課都不能落下!” 劉詩蕊︰“……” 許驕繼續笑道,“還有,我素來待人嚴厲,你既是梁城官吏了,日後,當以官吏的要求待你,做好準備,這一兩年,你有空偷偷打盹兒就偷偷打盹兒,多吃黑芝麻~” 劉詩蕊︰“……” …… 黃昏過後,便是新春宮宴。 宋卿源親自回了和鳴殿接她,“累嗎?” 他早前是知曉初一這一整日都在見人,還要說話,是什麼模樣。 眼下有許驕在,女眷都去了和鳴殿,他在前朝輕松了許多;而許驕這里,雖然女眷多,但是因為同前朝分開,應當也不用時間太長。 許驕道,“不累,還記了還多小孩子的名字,日後叫來宮中,我教他們讀書寫字。” 宋卿源笑,但目光看向大監,見大監真的在點頭,他才知道許驕說得是真的…… 許驕認真道,“我看到了好幾個好苗子,以前都不知道,這些孩子這麼聰明,以後讓他們多來宮中說說話~” 宋卿源笑道,“也好,日後伴讀是不愁了……” 許驕︰“……” 一路往大殿去,宮中開始陸續掌燈了,見到天子同中宮至,都停下來行禮。 晨間的雪已經融化了,天氣稍稍冷了些,宋卿源取下大氅給她披上。 大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意襲人。 許驕看了看他,眸間笑意,他繼續伸手牽她。 許驕似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道,“對了,今日還有個特別大的收獲~” “哦,說來听听?”宋卿源笑。 許驕道,“今日見了好多孩子,听了好多小名,我把寶寶的小名都選好了……” 宋卿源心頭一凌,許驕取名字…… 宋卿源面上波瀾不驚,“叫什麼?” 許驕抬眸看他,“小龍包~” 宋卿源︰“……” 宋卿源臉色盡量平和,附和道,“好名字。” 退一萬步講,比許大倉,許小倉這樣的名字好,還有許小驕,許小貓…… 于是三月的某天,當許驕撐著腰,邊走邊看折子,說著,“淡城這處百姓積怨久矣,王光路仗著父輩的蔭庇在淡城作威作福久了,又有人替他遮掩,這次鬧出這樣的事,不查是不行了,一查,王家恐怕要連鍋端了。要保王家,就只能讓王家同王光路撇清關系。我正好許久未見王超平的夫人了,若是我旁敲側點讓王超平的夫人會意大義滅親,那王家還能掙個好名聲,你也不用再愁王家的事了。” 宋卿源看她,六個月的身孕了,只要說起朝中的事情來,全然沉浸在其中,自己都不覺得來來回回反復走了許多趟,連注意都拿下來了。 宋卿源笑道,“說什麼都行,但是……阿驕,你走了好些時候了,讓小龍包休息一下。” 宋卿源說完,許驕一愣,詫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肚子。 宋卿源僵住,怕他是不是真說重了,她不舒服了。 “怎麼了?”宋卿源心中緊張。 許驕卻緩緩放下冊子,輕聲道,“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宋卿源一面上前一面道,“說什麼都行,但是……阿驕,你走了好些時候了,讓小龍包休息一下……” 許驕再次臉上出現微妙表情。 許驕半是手足無措,半是驚喜,“他……他……小龍包踢我了,你叫他名字的時候。” 宋卿源也呆住。 許驕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再叫一聲。” 宋卿源仿佛登基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小龍包?” 真的踢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龍包來啦~ 劇情會穿插在各個番外里,麼麼噠 121、番外一 小龍包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一 小龍包(二) 許驕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 迎來了小龍包的第一次胎動。 自從這才胎動之後,宋卿源就開始熱衷于和小籠包的互動,也終日小龍包,小龍包叫個不停…… 有時候小龍包踢踢腿, 宋卿源用指尖點一點, 小龍包還會踢他方才點過的位置, 宋卿源不想停下…… 但有時候小龍包玩上幾腳就停了, 宋卿源明顯沒玩夠, 但小龍包不理他了。 宋卿源很失望,“做事沒個常性,等出生後要好好教一教……” 許驕嘆道, “你試想下夜里睡覺的時候,有人一直拿手懟你,讓你起來踢腿給他看,你想不想搭理他……” 宋卿源︰“……” 許驕笑開。 宋卿源惱火, “你腦子里終日都裝了些什麼東西……” 許驕摟上他後頸, 彎眸笑道, “你別逗小龍包了, 來做睡前胎教吧~” 宋卿源︰“……” 于是, 五個月的時候,許驕開始了一系列睡前胎教計劃。 譬如, 開始給小龍包講睡前故事。 盡管起初的時候宋卿源覺得莫名其妙,讓他給還沒出生的小龍包講故事,但他想許驕高興,便也耐著性子陪她…… 只是當小龍包習慣了每天晚上听著他的聲音入睡的時候,日後每次听到他的聲音,都會親切般得踢他。 宋卿源忽然開始想, 其實睡前胎教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至少,小龍包熟悉了他的聲音。 這是他們父子與父女交流的伊始。 然後,許驕又開始了胎教,听音樂…… 午睡前,許驕都會讓人到和鳴殿彈曲子,宋卿源從沒記得過她有這種嗜好,也一直記得她嫌吵,但一口一個胎教的時候,就振振有詞,“這是胎教啊,主要刺激它的听覺神經,還有培養它的藝術感覺,我听不听無所謂,它要听啊~” 然後宋卿源驚愕的目光中,許驕耳朵戴上自制的耳塞,靠在小榻上入睡。 她真的是在讓小龍包自己听…… 宋卿源頭疼。 唯一能讓宋卿源覺得正常的胎教,就是他在和鳴殿的時候,許驕每日都會托著腰來看他,說是帶小龍寶去探班~ 探班,就是宋卿源在看折子的時候,她在一邊一面輕撫肚子,一面低頭看著,仿佛真的在同小龍寶認真交流一般,聲音溫和道,“小龍寶,爹爹又在看奏折了,按照爹爹看得這個速度,這本折子有問題,爹爹很快會讓大監叫人來明和殿問話,我猜……是眼下是二月,正月剛過就上來的折子,應當是今年下了大雪,南順地處偏南,很少下雪,所以沒做預防措施,有地方遭了災……” 果真,許驕說完,宋卿源嘆道,“小龍包,你娘什麼都知道……” 許驕也跟著摸了摸小龍包,輕聲道,“記住了,你娘可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貌美如花,人見人愛……” 宋卿源頓時頭都大了幾分。 只是轉念一想,她說的也確實沒錯…… 宋卿源低眉笑了笑,繼續看折子。 而後,許驕又借著胎教的名義,開始一面在明和殿內邊撐著腰邊來回走著,另一只手握著折子看,聚精會神。 宋卿源仿佛想到她早前在政事堂和翰林院的模樣…… 宋卿源知曉她是懷了身孕,憋壞了。 什麼事情都由著她…… *** 相對宋卿源,許驕更頭疼的是岑女士~ 之前許驕還能三天兩頭往宮外鹿鳴巷跑,後來岑女士見她一回就要神經緊張一回。 尤其是有一次,在鹿鳴巷,許驕有些見紅,嚇得岑女士,大監,和太醫險些魂飛魄散…… 聞訊趕來的宋卿源也一臉緊張,後來听大監說,宋卿源是早朝至一半就匆匆結束了趕來,來得時候看到她也仿佛嚇到,宋卿源臉色蒼白,一句話旁的都沒說,陪著她在鹿鳴巷呆了半日…… 于是,許驕愉快的三天兩頭出宮探望岑女士的好日子被打斷。 而且是岑女士要求打斷的。 許驕試圖同岑女士說,很多懷孕的女子可以照常工作到臨盆之前,只要注意休息就好了,她現在天天休息得很好,天天養膘,她需要出來走動…… 結果,岑女士翌日就搬回了陋室。 許驕︰“……” *** 終于,從未如此閑過,險些都要閑出頭痛病的許驕,終于等來了傅喬和小蠶豆看望姨母回京。 許驕難以言喻的激動! 許驕開始天天在宮中教小蠶豆功課打發時間,後來想起李園弘的女兒李R還會背開合計,遂又讓大監把李R召入宮中和小蠶豆一起學,兩個孩子在一處可以解解悶,還可以說話,玩,她也可以兩人一起教。 最後大監問道,要不要曹將軍的女兒也叫來? 大監的確是這宮中最會揣摩旁人心思的,大監一提,許驕倒是真覺得這個主意好。 幾個孩子的性格多元化些,也不會那麼枯燥。 她也喜歡曹聘聘,說話像男孩子一樣英姿颯爽,又直率…… 等人湊齊,小蠶豆差不多八.九歲,開朗的時候有,文靜的時候也有;李R六七歲,同小蠶豆年紀差不多,大多時候很文靜,說話時輕聲細語,背書和念課文的時候洪亮自信;曹聘聘七八歲,其實三人年紀都差不多,曹聘聘的性子直率,看起來應當是最坐不住的一個,但其實是三個孩子里最耐性,也最坐得住的,專注力更好…… 三個孩子每日湊到宮中,讓許驕的時間好打發了許多。 晨間會讓他們晨讀。 晨讀是最好的記憶方式,尤其是對小孩子來說,會增強預感,再由听覺反復加深記憶。 等晨讀過後,許驕會教三個孩子功課。 晌午吃完飯,會午睡。 午睡後,會由葡萄帶著他們一道玩。 許驕午睡的時間很長,許驕起來後,三個孩子要開始完成當日的功課,許驕則去明和殿看宋卿源。 有時也會同沈凌等人遇上,眼見著中宮的月份越來越大,走路都走得很慢,但也不怎麼喜歡坐轎攆,說要堅持鍛煉…… 若是沈凌和胡廣文等幾個熟悉的人在,許驕就會留在明和殿中和他們一道議事,若是有旁人在,許驕就會在明和殿外走走,等旁人離開再去宋卿源處,讓小龍包每日有固定和爹爹在一處,听娘親說爹爹的時間,然後許驕總會伸爪子拿著奏折,一面走,一面托著腰看。 讓她全然閑下來,不可能! 但她眼下也確實沒有精力顧旁的…… 她的性子,宋卿源最清楚,她一旦開始做事,再小的事都停不下來。 中途若是讓她沒做完就停下來,她心里能一直惦記著。 早前的女官改革,錄取途徑,官職定級這些都是後話,最初是要同教學掛鉤。 國中最直接的部分就是同國子監掛鉤。 有國子監做背書,才會有公信力。 眼下國子監有胡廣文在,胡廣文同許驕熟絡,胡廣文在著手做此事,也會將進展說與她听,她心里才稍微不那麼一直掛著,但還是每日就往明和殿來,不讓自己脫離“職場”太久。 于是,每日上午前有小蠶豆,李R和曹聘聘每日來陪她,她真有認認真真教她們功課,而且不是死記硬背,講得都是臨近諸國在同一歷史時期做的事情和演變,午睡後布置了功課,就去抱抱龍這里,等從抱抱龍處回來,就檢查小蠶豆,李R和顰顰的功課。 等功課檢查完,又布置回去的預習,不管家中有誰,如果沒有,就自己想辦法去找書。 總歸,明日要講的課,今晚回去一定要預習。 傅喬自然沒問題,早前同朱昀在一處的人,學識哪里會差? 李夫人這里自然高興,中宮要檢查李R的功課,還要教李R念書,李夫人巴不得,李大人已經回了京中,每日夜里都會抽時間給女兒預習。 焦躁不安的是曹夫人…… 這不是難為聘聘,是難為她和將軍啊…… 曹夫人同曹復水感嘆,曹復水卻道,“中宮同她兄長一樣,他兄長也是一個學富五車,見識廣闊的人,讓聘聘跟著中宮學,我看是好事……” 曹夫人惱火,“那……那誰給聘聘預習?” 曹復水拍胸脯,“我來!” 然後每晚父女二人湊在一處,大眼瞪小眼兒,曹復水滿頭大汗,“你看明白了嗎?” 曹聘聘搖頭。 曹復水吐出一口濁氣,“讓爹再看一次!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曹聘聘︰“……” “爹再讀一遍。” 曹聘聘︰“……” …… 在這樣的節奏中,日子很快到了四月。 進入到四月,許驕就有七八月的身孕了,四月是南順一年里最舒服的時節,許驕的午睡從和鳴殿中搬到了苑中的躺椅上。 吹著風,蓋著被子,一側,是葡萄同幾個孩子跳繩,蹴鞠,嘻嘻哈哈的聲音容易助眠…… 許驕夢到早前在東宮的時候。 那時候東宮還有蹴鞠課。 她的身板小,負責教蹴鞠的是當時的譚將軍! 譚將軍說哪對帶她,算事先進球三個! 周圍哄笑…… 她窘迫,她才不要和他們一幫野蠻人蹴鞠,沖撞,躲得遠遠的好,所以每次都消極比賽,久而久之,她就成了小透明…… 那時候宋卿源剛隨先帝去了靈山祭天回來。 宋卿源遠遠看見她在磨蹭時間,後來宋卿源換了蹴鞠服上前,經過她時,平日里慣常的語氣說了聲,“跟上來。” 她愣住。 抬眼,便見一身蹴鞠服的宋卿源背影。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宋卿源在,她跟了上去,至于為什麼宋卿源在她就想也不想跟上去,她也沒想過。 那時候在東宮,功課繁忙,但開心的時候也多。 有一回,是她剛到東宮不久的時候,宋卿源和胡廣文不在,剩余的人竄羅著一道吃火鍋,她听了宋卿源一堆惡名,但腦海記得的,是岑女士送她來東宮時,那個陽光沉穩的少年身影…… 睡夢中,許驕嘴角微微勾了勾,又不由伸手撫了撫腹間,小龍寶踢了踢她…… 自從進入五月,月份越發大了,許驕其實夜里開始睡得不好起來。 一晚上基本都會起來三四次。 宋卿源每日要早朝,許驕怕吵到他,原本是想讓他回泰和殿就寢,但宋卿源一直東暖閣,晨間起來早朝前都會去看看他們母子/母女。 而越臨近分娩的日子,小龍包每日活躍的時間也逐漸增多了起來。 有時候會連續玩許久。 宋卿源比小龍包還開心…… 許驕知曉他是真盼著小龍包出生。 *** 隨著月份越來越大,朱全順近乎每日都會入和鳴殿請脈。 穩妥起見,從六月初起,小蠶豆,李R和曹聘聘都沒再入宮了。 太醫也都在和鳴殿輪流值守。 麗蕊還是會每日攙著許驕散步,太醫和穩婆交待的事項,許驕全都照做。 這里不比穿越前,生孩子與很多人來說,更像在鬼門關走一遭,太醫和穩婆讓練習的,讓避諱的,讓注意的,許驕打起十二分精神。 六月中旬起,岑女士也來了宮中,一直陪著許驕。 許驕心中仿佛也才安心了許多。 其實穿越前,都可以看到寶寶的大致模樣了,但這里,真的像是盲盒…… 除卻它是小龍包,什麼都不知道。 眼見日頭一天天逼近七月,許驕有些著急了,太醫安慰,先不急,若是七月初還沒動靜,再催產,眼下再等等。 許驕摸了摸肚子,例行母子/母女間親切交談,“小龍包,媽媽肚子里就這麼舒服嗎?外面更舒服啊,你快出來吧~” 宋卿源知曉她焦慮,“听朱全順的。” 許驕頷首。 …… 雖然如此,宋卿源起的時候,許驕其實一夜沒睡。 她也不知道怎麼了,仿佛昨晚沒什麼瞌睡,肚子沒疼,但是有些脹脹的。 宋卿源來看她,俯身吻上她額頭,“我早朝完就回來。” 今日是六月最後一日,也是宋卿源生辰,許驕摸了摸肚子,“小龍包,今日是爹的生日~” 宋卿源笑了笑,半跪下,吻上她腹間,“小龍包,爹爹想你了。” 許驕摸了摸他的頭。 他看她,“再睡會兒吧。” 許驕頷首。 等宋卿源離開不久,許驕才算睡了一個回籠覺,許是昨晚一晚沒睡的緣故,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的。 朱全順來請脈的時候,她听到大監的聲音,輕輕嗯了聲。 朱全順看脈象有些驚異,“娘娘可是昨晚沒歇好?可有哪里不舒服?” 許驕應道,“沒什麼不舒服,就是覺得肚子有些脹脹的。” 朱全順深吸一口,盡量沉穩道,“娘娘可能要生了……” 听到要生了幾個字,許驕忽得就醒了,朱全順又寬慰,“娘娘別怕,諸事小心一些就行,大監,要叫穩婆來了。” 大監這麼精明老練的人,听到要生了都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才反映過來,“老奴去,老奴去,老奴現在就去……” 和鳴殿上前忽然間便開啟了緊張模式,許驕不習慣身邊太多人伺候,所以和鳴殿的人不會那麼多,但就大監這麼出去一下的功夫,好像和鳴殿的內外都開始炸鍋了一般。 中宮要臨盆了! 許驕懵住,仿佛所有人都比她緊張!比她激動!比她熱血沸騰! 但是她要生了…… 麗蕊扶著許驕慢慢坐起,許驕再次詢問朱全順,“我只是肚子有些脹脹的,昨晚沒睡好,真的是要生了?” 朱全順頷首。 許驕心中唏噓。 岑女士也入了內殿中,“阿驕~” “娘!”許驕見到岑女士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仿佛也才開始跟著緊張起來,“太醫說要生了。” 岑女士牽著她,“慢慢地,听太醫和穩婆的話,不怕,娘在這里陪你。” 許驕頷首,這里應當有南順最好的太醫和穩婆,她要擔心也應當是最不擔心的,而且朱全順一直說她的胎位正,不必緊張。 許驕應好,趁著眼下還好,先去後殿洗漱。等到要出後殿的時候,羊水忽然破了。 麗蕊連忙叫穩婆來。 羊水破了,就是真的要生了。 穩婆連忙扶許驕回去躺好,許驕才相信方才朱全順說的是真的…… 和鳴殿上下已經忙碌起來。岑女士就守在許驕身邊,同她說別怕,也說些知曉的事項。 一側還有穩婆和太醫在,都讓她別緊張。 李嬤嬤也來了殿外,讓殿外眾人都穩妥些,不要慌張,不要吵吵嚷嚷,壞樂娘娘心神。 殿外的嘈雜聲便頓時消失了去,重新恢復了忙中有序。 “娘娘,夫人放心,老奴守在殿外。”李嬤嬤在,許驕是真的放心。 這宮中,最穩妥的莫過于大監和李嬤嬤。 彼時宋卿源尚在早朝,大監匆匆忙忙來了殿中,繞行了一路,到了天子身側。 大監素來分寸,不會早朝的時候打斷,大監附耳,宋卿源心中隱約覺察。 “陛下,相爺要生了……”大監一激動,口中出來的都是相爺兩個字。 宋卿源下意識起身,“退朝!” 宋卿源同大監一道離開,小田子留下善後。 殿中面面相覷,很快便有人猜到,“天子這麼急,當不是中宮臨盆了吧?” “喲,算算日子是了!” “今日不是陛下生辰嗎?趕巧了去!” “哪能那麼快,我夫人當初生了兩日,怕是趕不上今日的……” “沒準兒,眼下才早朝……” 但不管怎麼說,殿中幾乎都能想到是中宮要生了,很快,也有內侍官證實,是中宮那邊有動靜了…… 這可是國中,宮中和朝中的大事啊! 陛下膝下一直沒有子嗣,陛下又一慣重視東宮,早朝時,忽然退朝更是一臉緊張。這次中宮若是順利誕下子嗣,就是天子的長子長女,哪一個的地位都尊崇無比。 “不知是皇子還是公主啊?” 有人道,“若是皇子,那就是太子了……” 也有人道,“若是相爺還在,這太子太傅,是沒有旁人了,說來,相爺還是國舅呢!” “可惜了!” 殿中出來,眾人開始紛紛感嘆相爺積勞成疾,英年早逝…… *** 和鳴殿內,許驕噴嚏不止。 但是等到宋卿源一臉緊張,臉色煞白得回了殿中,她仿佛也還好好的,只是躺下沒有起身,羊水破了,大約兩三個時辰就會開始臨盆,眼下,還有些時間,腹中的腹痛也不明顯。 穩婆和太醫都讓開。 岑女士也起身。 “抱抱龍……”這個時候,沒管得那麼多宮中禮儀,宋卿源上前,就坐在床沿邊,呼吸有些緊,“朕陪你,不怕……” “朱全順。”宋卿源喚了一聲。 朱全順上前,拱手道,“陛下,怕是還要等一兩個時辰。” 宋卿源握著許驕的手,“吃過東西了嗎?” 許驕點頭,方才穩婆就讓她對付了幾口吃食,不然稍後沒有力氣。 宋卿源這才頷首,“朕陪你一會兒。” 許驕臉上慢慢露了笑顏。 “都出去吧,朕陪皇後一會兒。”幾人拱手,岑夫人也跟著一道出去,留時間給他們二人。 “你是早朝都沒結束就回來了嗎?”許驕估摸著時間,“大監不是告訴你,還有些時候,不用急嗎?” 宋卿源輕聲道,“我怎麼能不急?日日都早朝,不差這一日,我當然要回來陪你。” 許驕莞爾,也伸手摸了摸腹間,輕聲道,“是不是你晨間同小龍包說,想他了,所以他今日就準備出來了。” 宋卿源輕笑,也伸手輕輕撫了撫,“別折騰娘親,早些出來。” 許驕笑。 “阿驕!”宋卿源看她。 許驕伸手,他自覺俯身,讓她摸了摸他的臉,溫聲道,“沒事的,小龍包很听話。” “嗯。”宋卿源俯身吻上她額頭。 宋卿源擁她,沉聲道,“你也要好好的,要一直陪著我。” 她也攬緊他,“嗯。” “同我說說話吧。”許驕輕聲。 “想听什麼?”宋卿源松開她。 許驕轉了轉眼眸,認真想了想,“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宋卿源哭笑不得,這種時候,她問他這個…… 但他同樣知道,她緊張。 “宋卿源~”許驕笑。 宋卿源溫和看她,如實道,“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很喜歡了……” 許驕再度彎眸。 再說稍許話,許驕覺得腹中的陣痛比先前來得間隔要更短,而且更疼,額頭也開始隱隱有汗水滲出,陸續開始忍痛,“抱抱龍,出去吧,小龍包想見你了。” 宋卿源握緊她的手,喚了聲,“朱全順。” 朱全順和穩婆入內。 穩婆詳細問了幾句,而後朝宋卿源道,“陛下,請回避吧。” 宋卿源看向許驕。 許驕朝他溫和頷首,也握了握他的手,“快了,不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小龍包︰粑粑麻麻,我來啦~ 122、番外一 小龍包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一 小龍包(三) 宋卿源從未覺得有哪一日如此漫長過。 即便是他登基前的那個雨夜, 宮牆內外暗潮涌動,他支開了許驕,同肖挺, 鐘宇譚, 魏帆在一處, 每一刻都似無盡漫長, 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會變天…… 眼下,來來回回的宮女在和鳴殿中進進出出。 宋卿源也在和鳴殿外殿心神不寧著…… 岑夫人在陪著許驕, 朱全順,李嬤嬤和穩婆都在,宋卿源也在外殿來回踱步, 不知所措。 起初的時候,殿中的聲音井不大。 但漸漸的, 半個時辰過去,內殿中的□□聲傳來, 宋卿源心像針扎一樣。 也听到穩婆的聲音, 叮囑道, “娘娘,要多留些力氣。” 而後,果真听到許驕的聲音小了許多…… 即便如此, 宋卿源一顆心也根本沒發安寧下來, 時斷時續的□□聲,尤其是偶爾的喊痛聲, 都讓宋卿源心中一刻都無法安定…… 在東宮的時候,許驕就是最怕疼的一個。 崴了腳會喊疼,蹴鞠被蹴鞠球撞了胳膊會喊疼,磕了桌角會喊疼, 有一次被樹皮劃破了手也對著他哭疼了許久…… 等出了東宮,入了朝中,反而很少听到許驕如此,只是在上次她從北關回到朝中,磕了頭的時候,他替她擦藥,她連疼了好幾聲…… 卻都不似眼下,每一聲,都如鈍器般落在他心底…… 而她的聲音也從早前的時斷時續,到後來近乎越來越短的間隔。宋卿源再沉得住氣的人,都慢慢坐不住,幾次想要往內殿去,也幾次都被大監攔了下來,“陛下,岑夫人,李嬤嬤,太醫和穩婆都在……” 宋卿源被大監喚住,臉色也逐漸從鐵青到蒼白。 到最後,雙手抵住眉心,不知道應當如何…… 他從朝中回和鳴殿是辰時末,眼下已經酉時,五個時辰過去了。 許驕也從早前隱忍的□□聲,到後來連續不斷的哭喊聲,再後來,仿佛什麼力氣都沒有,岑夫人,李嬤嬤和穩婆的聲音逐次想起。 宋卿源一顆心好似墮入了深淵冰窖當中…… 外殿,只有大監陪著他。 大監亦躬身,溫和安撫道,“陛下宮中無人,但早前先帝在時,哪個妃嬪臨盆都是如此,陛下切勿太過擔心,若是真有事,朱太醫也好,穩婆也好,早就來知會陛下了。都未來,說明相爺還好,只是這一步都不容易,全靠相爺自己……” 越是這樣的時候,大監越是改不了口。 宋卿源看向大監,慢慢頷首,也知曉大監說的都是對的…… 大監話音剛落,又听穩婆的聲音,“娘娘,看到孩子的頭發了……” 許驕其實不知這一句是真是假,但是听到穩婆這一句的時候,心底忽得被什麼填滿一般,眼里微微紅了,被汗水浸濕的額頭,衣襟,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攥緊了雙手。 岑女士替她擦汗,“阿驕,快了……” 許驕只是頷首,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小龍包,你要快些啊…… 娘真的沒力氣了…… 許驕要緊牙關,在穩婆和指引下,繼續用力,暫停,直至忽然間,也似有預感一般,穩婆驚喜喚了聲,“出來了……” 許驕覺得如釋重負,癱回了床榻間。 是激動,是感觸,是慶幸,是驚喜,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處…… 心中一空,又似被什麼全然填滿,眼角慢慢沾染了淚痕。 旁人都在關注小龍包,只有岑女士瞥了一眼,一面給她擦汗,一面眼中都噙著淚,卻還是看著她笑。 “娘……”許驕輕聲。 岑女士摸了摸眼角,輕聲道,“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許驕點頭。 岑女士又道,“別哭,對眼楮不好。” 許驕解釋,“我沒哭……” 從小到大都這樣,要強,也狡辯。 很快,穩婆的聲音傳來,驚喜道,“娘娘,是個小皇子!” 岑女士沒忍住喜悅。 許驕心中其實隱隱期盼是個女兒的~ 但兒子女兒都好…… 穩婆抱給她看了一眼,許驕只看了一眼就怔住——小……抱抱攏? 怎麼可以這麼像? 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模子都沒這麼精確才是,雖然皺巴巴的,但分明就是像,抱都抱錯不了。 許驕又看了一眼,李嬤嬤笑著到,“老奴抱給陛下看看,陛下還一直等著呢!” 許驕看了看李嬤嬤,又看了看小龍包,雖然有些舍不得,但同樣知道宋卿源在期盼著小龍包。 許驕頷首。 李嬤嬤溫聲道,“娘娘歇一會兒。” 許驕應好,目光跟著李嬤嬤,見李嬤嬤將小龍包抱處內殿去找抱抱龍。 宋卿源還在外殿。 許驕雖然疲憊,腦海中卻還是在好奇,他們父子兩人初次見面的場景。 岑夫人正好折回。 “他怎麼皺巴巴的?”許驕悄聲問道。 許驕印象里,孩子都是白白的,圓圓的,胖嘟嘟的…… 但她的小龍包——是皺巴巴的,還有些黃黃的。 但是像宋卿源。 而且,她也不覺得難看,甚至,覺得皺巴巴的有皺巴巴的好看…… 先前李嬤嬤在,她不好問,眼下岑女士上前,許驕問起。 岑女士笑道,“哪個孩子剛出生不這樣?” 許驕意外。 岑女士見她懵懵模樣,繼續笑道,“你也一樣啊,而且,阿驕,小龍包算剛出生的孩子里面好看的,你小時候都沒他好看……” 許驕愣了愣,她出生還要再皺巴巴一些? 岑女士再度溫和笑了笑,朝她感嘆道,“阿驕,小龍包真的很好看……” 許驕仿佛才真的信了。 也因為信了,疲憊的臉上又多了幾分笑意。 小龍包出生完,穩婆處還有不少後續要處置的。 許驕躺在床榻上,岑女士陪著。 听到許驕同岑女士說話,穩婆正好上前,“娘娘是頭一胎,日後就知曉了,殿下生得太好看了,是奴家見過出生最好看的孩子……” 許驕︰“……” 許驕忽然覺得盲盒開賺了…… 不對不對! 怎麼想盲盒上去了!這是她的小龍包! 許驕心中唏噓。 穩婆又朝岑女士道,“夫人,要給娘娘換衣裳了。” 岑女士會意。 許驕剛生完小龍包,身上衣襟和床榻上的被褥都需換了,否則有血腥氣。 幾個穩婆都有經驗,許驕沒怎麼折騰。 …… 外殿,宋卿源正急如熱鍋上螞蟻的時候,便听到內殿穩婆驚喜的聲音,“娘娘,是個小皇子!” 宋卿源愣住,生了…… 阿驕…… 大監欣喜無比,“陛下,相爺生了,是個小皇子!” 大監似是怕天子沒听到。 宋卿源楞了一瞬,就忽然往內殿去。 幸好有穩婆守在內殿前,朝他福了福身,“陛下,娘娘才生產完,還要收拾些時候。” 眼下有血腥,天子是不宜入內的。 都臨到內殿了,穩婆的話讓宋卿源駐足,目光一直望向殿內,“阿驕呢?” 先問的是許驕,穩婆笑道,“陛下放心,娘娘和小殿下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宋卿源頓覺心頭一松,好似先前一直緊繃的弦忽然松懈,整個人是注意力高度集中幾個時辰後的倦意,平安就好,阿驕和小龍包平安就好…… 他似是找不到比眼下這句更好的。 思緒間,李嬤嬤正抱了襁褓中的孩子上前。 因為是夏日,抱被很薄,主要是遮風用。 李嬤嬤面含笑意,快步上前,“陛下,小殿下來了。” 宋卿源的目光落在李嬤嬤懷中的嬰兒上,小龍包? 宋卿源整個人都僵住。 有些縐縐的,眼楮閉著,安穩睡在襁褓里,像他……但嘴角像阿驕…… 他和阿驕的小龍包…… 宋卿源一時沒有回神。 “陛下看看,同陛下好像……”李嬤嬤是宋卿源母後身邊的管事嬤嬤,宋卿源出生的時候,李嬤嬤就在,李嬤嬤還記得宋卿源小時候的模樣,尤其是見到小殿下出生後,更覺親切。 而宋卿源盯著李嬤嬤懷中的孩子,激動也好,哽咽也好,喜歡也好,輕嘆也好,但都楞在原處,亦沒有出聲。 李嬤嬤知曉他是激動得忘了動彈,目光落在小殿上身上就未動彈過。 “陛下,抱一抱小殿下?”李嬤嬤看向他。 宋卿源這才反應過來,他是想抱小龍包,他想了好久…… 從他第一次踢他開始。 那是他就在想,他們第一次父子見面的場景。 宋卿源伸手,但忽得,雙手又滯住,抬眸看向李嬤嬤的時候,眸間漸都是擔心,小龍包這麼小,他怎麼抱才不會傷到他? “李嬤嬤,會傷到他嗎?”他從未抱過這麼小的孩子,但見李嬤嬤小心翼翼。 李嬤嬤笑道,“陛下慢些就好。” 宋卿源頷首,緩緩從李嬤嬤手中接過小龍包…… 那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抱起了一團軟軟的雲朵那麼輕,又似抱起了一塊無暇的璞玉那般貴重…… 宋卿源說不清楚。 這是他和許驕的孩子。 這是他們兩人的小龍包,宋卿源鼻尖微微紅了紅,想起無數多次,他喚他的場景,也下意識道輕聲喚道,“小龍包?” 李嬤嬤溫馨笑了笑,這樣的場景,已經許多年沒有見到過了。 陛下出生的時候,先帝也高興。 但先帝有許多妃嬪,孩子也諸多,陛下出生的時候,先帝是高興,卻少了眼下陛下這樣初為人父的小心翼翼,喜悅和激動在…… 李嬤嬤腦海中的回憶如浮光掠影。 而宋卿源明顯見小龍包皺了皺眉頭,他會皺眉頭…… 宋卿源越發覺得說不出的奇妙,愛不釋手,如果一個期盼已久,卻終于見面的‘老’朋友,你每一刻都沉浸在猜想他會做什麼的期待里,而他每一個反饋本身就是驚喜。 宋卿源忍不住溫聲開口,“小龍包,爹爹終于見到你了……” 許是早前那聲小龍包太短,聲音也太輕,他怕吵到襁褓中的他,而眼下這種更長些,聲音雖然溫和,卻更大了一些,小龍包從早前的皺眉頭到身上不由動了動,仿佛是在下意識得回應他。 宋卿源的驚喜中,小龍包緩緩半睜了一只眼楮看他。 他……他……他睜眼楮了! “小龍包?”宋卿源一顆心仿佛都在此刻融化了。 而他跟前只有李嬤嬤在,他只能份外欣喜得看向李嬤嬤。 “呀,小殿下睜眼楮了!”李嬤嬤也激動。 只是小龍包應該還不習慣睜開眼楮,所以很快就重新閉了回去,繼續動了動面部,重新安穩睡過去了。 整個過程,其實只有幾個瞬息那麼短。 但與宋卿源而言彌足珍貴! 這是他同小龍包的第一面,小龍包听到了他的聲音,奮力睜眼看了他! 小龍包用自己利索能力及的方式同他招呼,然後繼續睡了。 宋卿源忍不住吻了吻他額頭,又朝李嬤嬤問道,“阿驕看過了嗎?” 李嬤嬤道,“娘娘看過了,只是穩婆那里還有要處置的,所以簡短看了一眼就抱出來見陛下了,稍後,等穩婆收拾妥當了,陛下再去見娘娘。” 宋卿源頷首。 懷中的小龍包已經睡了,還是習慣了蜷縮的模樣。 雖然皺皺巴巴的,但怎麼看,怎麼好看…… 李嬤嬤道,“小殿下生得很好看,剛出生的孩子,很少有殿下這麼好看的。” “是嗎?”宋卿源听李嬤嬤夸獎小龍包,嘴角都是笑意。 大監也早已跟了過來,遠遠看了一眼,笑得合不攏嘴。 稍許,不少宮女抱了換洗的東西從內殿中出來,麗蕊才上前,“陛下,可以去見娘娘了。” 宋卿源連忙將小龍包放回李嬤嬤懷中,等李嬤嬤穩穩接過,宋卿源腳下生風就往殿中跑去。 內殿中,岑女士也剛好外出,“陛下。” “娘!”宋卿源的目光看向許驕處,岑女士知曉他想見許驕了,“阿驕還在休息,陛下去看看吧,她沒事,別擔心。” 宋卿源似少年般點頭。 岑女士不耽誤他,讓開一條路,眼見著宋卿源心急往許驕處去,嘴角微微勾了勾,既而撩起簾櫳往外殿去,她也想見小龍包了。 小龍包是像陛下。 但她是阿驕的母親,卻也分明看得出,小龍包其實也像阿驕,嘴角處,下巴,很像…… “岑夫人。”李嬤嬤上前,將小龍包交給岑夫人。 岑夫人抱起小龍包,眸間都是溫和慈愛——阿驕的孩子,她的小外孫。 *** 宋卿源入內了內殿,才見內殿的穩婆和宮女都小心翼翼沒有出聲,宋卿源上前的時候,有穩婆道,“陛下,娘娘太累,方才收拾著就睡著了,沒叫醒。” 宋卿源意外,但很快又點頭,情理之中…… “朕去看看。”宋卿源上前。 許驕是安靜睡了。 宋卿源不敢大聲,尤其是臨到近處的時候,宋卿源又特意放緩了腳步,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似是怕呼吸都吵到她。 許驕是困極了。 從晨間到夜深,直到眼下,才似真正松懈下去…… 許驕睡了,安靜闔眸的時候,修長的羽睫傾覆如小山一般,顯得尤其溫婉文靜,同平日里全然兩幅模樣。 應當是累極了,呼吸聲都有些重。 六月底,最熱的時候。 穩婆還是給她蓋了薄薄的一層被子,怕她受風。 屏風後的窗戶稍稍打開了些,做流通空氣之用,卻又不讓風直吹到她這里…… 宋卿源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送至唇邊吻了吻,她也未醒。 他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阿驕,我看到小龍包了……” 許驕睡著了,自然听不見。 他想說的話,其實有許多,但仿佛都哽在喉間,最後,俯身吻上她額間。 她睡了,他不吵醒她。 就這麼坐著,安靜看她。 …… 稍許,李嬤嬤抱了小龍包入內,“陛下,殿下醒了。” 宋卿源接過,小龍包果真半打著呵欠的模樣。 襁褓里有些悶熱,宋卿源放他放在許驕身邊,將抱被打開,讓他舒服了些,再輕輕給他搭了一層。 小龍包仿佛熟悉娘親的呼吸和心跳聲,很快,又跟著一道睡了。 這一幕,溫馨又安寧。 宋卿源沒舍得移目。 李嬤嬤也退了出去,讓他們三人有單獨相處的時間。 宋卿源嘴角一直勾起,看著許驕和小龍包,似是此生所有的溫柔都藏在看向眼前兩人的目光里…… 又許是母子連心,小龍包其實井沒有動彈,但小龍包放在許驕身邊,許驕很快就醒了,目光下意識朝小龍包看去。果真不是做夢,是小龍包,還有抱抱龍…… 宋卿源伸手撫上她臉頰,“辛苦了,阿驕。” 許驕卻朝他笑道,“像不像你?” 宋卿源點頭。 她說話的聲音都不似平日,沒有太多力氣,又帶了幾分困倦。 宋卿源綰過她耳發,“睡會兒吧,我和小龍包陪你。” 他和小龍包這句莫名讓她眼眶微紅,許驕意外,她應當不會這麼容易激動的,真的是剩下小龍包之後激素下降…… 宋卿源伸手給她擦眼角,“哭什麼?” 許驕又不可能同他解釋,只能嘆道,“就是高興,終于見到小龍包了,原來,他長這幅模樣……” 話題回到小龍包身上,宋卿源輕聲道,“我剛才叫他小龍包的時候,他睜眼看我了。” 話里話外都是自豪與激動。 許驕嘴角不覺揚起,“真的?” 他點頭。 許驕也伸手摸了摸小龍包的臉,“宋卿源,他好小……” 先前穩婆抱來給她看的時候,她仿佛只來得及看她一眼。 眼下,她才抽時間,認認真真打量著他。 “阿驕,我們有孩子了。”宋卿源看她認真打量小龍包的模樣,心中都是溫和暖意。 許驕好似回神,輕“嗯”一聲,繼續道,“抱抱龍,我們給小龍包取個名字吧~” 小龍包是愛稱,連小名都不是。 宋卿源溫聲,“你取一個,我取一個。” 許驕眨了眨眼楮,“你取什麼?” 宋卿源道,“我取小名。” 許驕好奇,“小名叫什麼?” 宋卿源應道,“小龍包。” 許驕微訝。 宋卿源道,“他的小名,也就你我,還有娘會喚,小名和愛稱用一個無妨。” 許驕彎眸,她是很喜歡小龍包這個名字…… 宋卿源看得出她高興。 宋卿源又道,“你取名字。” 許驕眼楮再次眨了眨,想了稍許,嘆道,“一時想不起來……” 宋卿源笑了笑,吻上她側頰,“不急,慢慢想,有時間……” 許驕看著他,眼中除了笑意,其實還有困意在。 方才,是因為小龍包的緣故才忽然醒了,其實身子還有些虛脫。 宋卿源再度握起她的手,“睡吧,阿驕,你需要休息,旁的事,明日再說。” 許驕應好。 只是臨到闔眸時,又溫聲朝宋卿源問道,“小龍包,算生辰禮嗎?” 宋卿源笑,“算,最好的生辰禮。” 許驕遂也輕聲笑了笑,“抱抱龍,生辰快樂,歲歲年年……” 宋卿源吻上她唇間。 歲歲年年。 作者有話要說︰小龍包︰我看了我粑粑一眼,給我粑粑激動得,,,其實我都沒拿正眼看他,,只是瞥了瞥他 123、番外一 小龍包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一 小龍包(四) 自從小龍包出生, 許驕頓覺自己開始忙碌起來。 不僅忙碌,而且還有三頭六臂。 前一刻還眯著眼,下一刻听到小龍包的哭聲就當即驚醒了。 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 仿佛才同小龍包大戰過不久, 闔眸稍許, 眼下又進入到大戰第二輪…… 宮中有乳娘, 但許驕想自己照顧小龍包一段時間。 父母陪孩子的時間很短,她能陪小龍包的時間也很短。至少, 在小龍包很小的時候,她想盡量做些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是許驕啊,總有閑不下來的時候。 坐月子的時候不能看書, 不能做這不能做那,又只能悶在和鳴殿內, 不照顧小龍包還能做什麼?照顧小龍包還能讓時間填得滿滿當當的…… 岑女士和傅喬幾乎每日都會入宮陪她。 岑夫人和傅喬都是過來人,怕她悶, 也怕她剛生完小龍包, 情緒上會有欺負, 還容易失落,便盡量每日多陪她說說話,打發打發時間, 或是同她一起照顧小龍包, 說些照顧孩子的心得,亦或是她小時候, 或者是小蠶豆小時候的趣事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但仿佛許驕豐富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情緒上來的時候,她會主動說,隔一陣就好啦~ 岑夫人和傅喬唏噓。 旁人都怕的, 許驕不怕。 旁人不怕的,許驕卻怕得不行——譬如,讓她坐月子的時候不洗澡不洗頭,那簡直要了她的命。 岑女士苦口婆心,有時候還會佯裝同她生氣。 但七月里坐月子簡直遭罪啊! 尤其是南順這樣的地方,雖然有萬能的大監在,冰也能想辦法弄到,放在屋中消暑,但要她一個月不洗澡不洗頭,她怎麼做得到…… 所以許驕堅決抗爭。 “就是淋浴,很快,只要不著涼,兩炷香時間就好,再把頭擦干!”許驕慫恿傅喬,“這叫科學坐月子……” 傅喬嘆道,“岑夫人要是知曉了,一定會怨我的……” 許驕撒嬌,“喬喬~” 傅喬奈何,卻也實在拿許驕沒辦法。 從小到大,許驕慣來都是主意最多的那個,而且膽子還大 她要是不幫忙,有人能自己一個偷偷摸摸去洗澡去偷,若是著涼,才是真要留下病根的…… 傅喬只得陪著她,兩人做賊似的。 借著想安靜下會兒棋,讓乳娘將小龍包抱了去,然後進了後殿開始沖澡。 傅喬是真怕她著涼。 但很快發現,許驕目標很明確,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洗完沖完,然後讓傅喬趕緊替她擦頭。 傅喬好氣好笑。 也越發清楚,有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無所畏懼,但其實自己心里也怕。 好在是大夏日。 很快,頭發就干了,許驕用木簪挽了青絲,清清爽爽出現在銅鏡前。 “活過來了~”許驕得意。 傅喬跟著笑起來。 忽然間,有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年少時候,兩人偷偷摸摸換了女裝去慈州的時候…… “喬喬,我喜歡死你了~”許驕擁她。 傅喬心中輕嘆,偶爾這樣看見阿驕高興的模樣,似是也沒什麼不好…… *** 雖然月子里,許驕照顧小龍包有些日夜顛倒,但小龍包也在眾人的照看中,一天天得長大。 許驕習慣了做什麼事情都認真。 照顧小龍包也是。 剛開始的時候,許驕還有些摸不準小龍包的脾氣。小龍包小盆友說哭就哭,說鬧就鬧,說尿就尿,許驕簡直拿他一籌莫展…… 寶寶越小,越不會表達。不止是言語的表達不會,情緒的表達大抵也只有哭。大聲哭,小聲哭,連續不斷地哭,雷聲大雨點小得哭……總歸,需要大人去揣摩的時候很多…… 有乳娘和岑夫人身側,許驕開始一點點學會怎麼同小龍包相處。有時候,也會在小龍包醒著的時候,用指尖去輕觸他的指尖。 剛出生的嬰兒視力大都不好,其實是看不清父母的,只是習慣了父母的聲音,母親身上的味道,還有母親身邊熟悉的心跳聲…… 小龍包有足夠多的時間在許驕身側。 岑女士說,小孩子每日一幅模樣。 許驕早前還不信。 但真同岑女士說的一樣,小龍包從剛出生時候的皺皺巴巴,慢慢變得圓潤起來,也成了粉雕玉琢模樣,似糯米丸子一樣,讓人愛不釋手。 …… 滿百天之前,小龍包終于有了新的愛稱——糯米小龍包~ 宋卿源︰“……” 宋卿源起初也曾覺得小龍包這個名字別扭,但許驕喜歡,他不好掃了許驕興致。後來每日都听許驕喚小龍包,他仿佛也習慣了,尤其是後來听到他喚小龍包,小龍包踢他的那次,他終于覺得小龍包也沒什麼不好。 但再到糯米小龍包這處,宋卿源的表情還是有些僵硬…… 糯米小龍包很可愛,也沒什麼不好,但小龍包日後是天子,加了糯米兩個字,始終偏幼稚了些。 宋卿源溫聲道,“小龍包的名字想好了嗎?” 許驕頷首,“我想了兩個。” “……說來听听?”宋卿源抱著小龍包,笑著看她,實在內心忐忑,怕大倉小倉這樣的名字再度出現…… 果真,許驕一本正經道,“小龍包是夏天出生的,大道至簡,叫宋炎。” 宋卿源︰“……” 沒被她叫成宋夏都好了…… 宋卿源不動聲色,“還有呢?” 許驕又道,“宋則。” “宋則……”宋卿源眸間溫潤笑意。 “天不變其常,地不易其則,則是規律;有典有則,貽厥子孫,則是守則;敬慎威儀,為民之則,則是楷模……”許驕伸手撫了撫小龍包的臉,“希望他日後像他爹爹一樣,是做有原則的君王,天下的楷模……” 宋卿源握拳輕咳兩聲,“宋則,你娘不僅給你取名字了,還順帶夸了你爹……” 三個多月的小宋則已經能支撐自己的小腦袋了,也會笑,宋卿源豎著抱他,問他話的時候,他朝宋卿源甜甜笑了笑。 宋卿源溫聲道,“那就是喜歡這個名字了……那我們就叫宋則!” 許驕也跟著笑起來,“那小字呢?” 宋卿源不假思索,“謙謙君子,當與日月齊光,光則明也,明則耀眼——明耀,宋則,宋明耀。” …… 小宋則滿半歲的時候,許驕開始慢慢熟悉朝中之事。 前後差不多有一年時間,許驕已經沒有看過朝中之事,她對朝中之事的了解,近乎都是出自宋卿源口中。 雖然說也沒斷過,但也沒有連貫知悉過,更勿說來龍去脈。 眼下,許驕慢慢開始熟悉這段時日內,朝中之事,臨近諸國之事,覺得日子仿佛一天天過得更快了起來…… *** 小宋則一歲的時候,開始了跌跌撞撞練習走路。 葡萄一直陪著他。 小宋則最喜歡葡萄。 有葡萄在,小宋則就很開心,除了爹娘,葡萄是小宋則最快學會的話。 只是小孩子大都一樣,還沒學會走就一心想著跑,一歲大小宋則攆著葡萄滿明和殿苑中跑。 這段時日中宮都在明和殿,太子殿下也跟著在明和殿。 “太子殿下,慢些~”大監是看得心驚肉跳,雖然知曉有葡萄在,不會有旁的危險,還是忍不住一路跟著攆。 最後氣喘吁吁,也見太子撲通一聲摔了下去。 大監嚇壞,上前的時候,卻見小宋則被葡萄抱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浮灰,不僅沒哭,還“咯咯咯咯”歡喜笑著。 倒是虛驚一場! 大監累得滿頭是汗,背後也被汗水浸透了。 但沒事的,是小宋則。 大監奈何笑笑,是他多緊張了…… 正好苑外有腳步聲傳來,大監抬眸,見是沈相。 “沈相~”大監迎上前去。 沈凌頷首,“大監,娘娘在嗎?” 沈凌話音剛落,見了一側的小宋則,又躬身拱手,“沈凌見過殿下。” 七月里,小宋則正玩得高興,出了一身汗。 沈凌時常出現在小宋則同爹或是娘在一處的時候,對小宋則來說,沈凌是熟悉的人,小宋則朝他笑了笑。 正好,和鳴殿中許驕的聲音傳來,“明耀~” 小宋則果真轉眸看向殿中,是娘親在找他。 “娘~”小宋則奶聲奶氣應聲。 剛滿一歲,小宋則會說的話還不多,但是爹娘這些字眼是會的,眼下,听到許驕喚他,轉身就往殿中跑。 葡萄上前牽他。 小宋則又“咯咯”笑起來。 有葡萄陪伴,小宋則每日都很開心。 大監也看向沈凌,“娘娘起了,沈相稍後,老奴去通傳一聲。” 沈凌道謝。 他是來尋中宮商議朝中之事的…… *** 此事當從月前說起。 上月太子剛滿周歲。 太子同陛下一天生辰,普天同慶,國中接連喜慶了三日。 原本天子是應當在六月初便開始南巡的,但因為是太子的頭一個生日,所以南巡之事一直推遲到了七月,也就是前半個月的事。 天子四年南巡一次,早前的南巡因為有濱江八城的事情在,所以是許相代為南巡的。 如今國泰民安,天下升平,四年一度的南巡之事又至。 這次天子親自南巡,朝中之事便囑托給了中宮在照看。 其實,從天子南巡起到眼下,中宮照看朝中之事已經半月有余了。 起初,朝中也多議論。 天子怎麼會將朝中之事交托給中宮? 雖然早前梁城之事,朝中上下多多少少都听過了一些,也都知曉中宮是有些能耐和魄力的。中宮做梁城巡察使的一段時日,不僅讓梁城在一場百年不遇的洪災下得以保全,災後的諸多事宜也有條不紊進行。 中宮在梁城當地的官員心中,駐軍心中,還有百姓心中,都享有很高聲譽,但天子也不應當讓中宮照看朝中之事! 稍許兒戲了…… 而且,即便中宮當初能做好巡察使,這朝中之事海納百川,牽一發而動全身,沈相行事姑且要權衡,讓中宮全權照看,又怎麼合適? 即便將惠王召回京中,由惠王照看也是合適的啊! 朝中議論紛紛,都等著天子離京之後的第一次早朝,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才是! 南巡四年一次。 這趟天子南巡最快也要臘月才回! 要中宮照看朝中六月,朝中人人心中都存詫異! 于是天子離京後的第一日早朝,鳳駕出現在大殿的側位之上,朝中上下都有些忐忑,也都面面相覷,說不好這感覺,便通通將目光看向沈相。 沈相神色卻並無異常。 第一個手持笏板到殿中的是兵部侍郎秦淮風。 兵部尚書馮玉芝染疾,兵部之事由侍郎秦淮風代管兩月有余。 兵部和其余幾步不同,兵部並不掌管朝中兵權,而是兵部行政指令和資源分配。 譬如,每兩年,各處駐軍主帥以下的將領論調,每年國中的軍械制造和各處駐軍和禁軍的軍械與物資分配等等…… 朝中年關有休沐,軍中並無。 這些安排要在年關前完成,確保年關前所有將領的調任和軍械與物資分配到位,避免朝中年關休沐時,駐軍中出現軍中無將,將在途中,亦或是年關物資,譬如冬襖短缺的情況等等,就需要在七月開始啟動安排。 偏偏這個時候馮玉芝染疾,秦淮風代管,陛下還不在京中…… 大殿之中,眾人听完秦淮風說了眼前進展,處處的言外之意都是“遇到阻力,有些吃力,需要時間,推進很慢等”,殿中紛紛看向殿上,都不由捏了把汗。 駐軍中的將領各個在外,早前都是賣兵部尚書馮玉芝的顏面,如今馮玉芝不在,秦淮風壓不住這些人。 別說兩年一度的駐軍將領調任了,就是軍械和物資的分配各地都肯定會鬧上一鬧,都夠秦淮風頭疼一陣的。 眼下陛下不在朝中,這爛攤子就是擱在沈相手中也是爛攤子! 當初陛下不在京中的時候,沈相初登相位,也鎮不住這些人,還是惠王在朝中的緣故。 惠王多跋扈,軍中將領也都不願意招惹他,這才勉勉強強將兵部的事推動了去… 眼下,秦淮風說完,朝中都知曉燙手的山芋來了。 中宮來朝中第一日,就遇上這種事,沒有誰特意給下馬威,就真是自帶下馬威…… 朝中紛紛噤聲,看向殿上,不知中宮要作何應對。 安靜中,殿上許驕開口,“兩年一度的駐軍將領調任和年前的軍械與物資安排,兵部都需在七月拿出初則,而後修正至八月敲定,九月再開始同步調令與物資啟動。眼下七月,兵部的初則在哪?初則都不見,阻力是哪來的?” 【嘶……】 【呃……】 【這……】 這感覺很有那麼點兒熟悉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小龍包番外結束,下一個番外開啟,但是小龍包會穿插在各個番外,只是番外主角不同而已,麼麼噠 —————— 下一個番外,是驕驕噠~ 124、番外二 相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二相爺(一) 秦淮風楞在當場。 他今晨入宮還準備了一番的說辭。 中宮是不清楚其中來龍去脈, 他想了一路要怎麼同中宮說起兵部從七月到九月的安排,才能既確保中宮听得懂,也不會讓朝中旁的官員覺得他在糊弄中宮。 馮尚書忽然染病, 兵部的差事不好做! 他也才升任兵部侍郎不久。 眼下馮尚書不在, 他頭一回全權處理調任和年關軍械與物資之事, 即便知曉怎麼做, 也是知易行難。 此事他還不好在朝中說,怕是要私下請沈相一道, 去明和殿單獨見中宮的時候說起,但今日在朝中至少先點明了此事,讓朝中知曉, 亦告知中宮知曉。 于秦淮風而言,今年調任和軍械物資之事未必會順利, 既然如此,將外界的壓力轉嫁到中宮這里就行了。 至少, 此事到最後, 陛下也不會真拂了中宮顏面。 中宮照看朝事, 壓不住兵部和駐軍將領也是情理中的事…… 等再隔兩月,馮尚書就回來了。 此事做得好做不好,都有人收拾爛攤子。 但他沒想到的是, 他還未開口, 先被中宮開口說了。 而且,條理清楚, 連每月要做什麼,當做什麼,困難在哪里都清楚明了,一下子, 秦淮風原本想說的都被中宮說了,還被中宮戳中了要害,問了話。 秦淮風不是不想接話,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接才是…… 而且,他僵住在原處,是因為……是以為這個對話實在讓他有些莫名熟悉…… 就像早前時常被相爺懟的場景。 秦淮風喉間輕輕咽了口口水,明顯能感受到周遭的目光“嗖嗖”朝他看過來,秦淮風額頭和背心的冷汗都頓時冒了出來…… 大監看了看場中愣住的秦淮風,又看了看許驕。 許驕早前就熟悉這個秦淮風。 秦淮風也算老人了。 朝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 秦淮風的特點就是——做好做的事兒,其余的留給他們家馮尚書。 秦淮風是馮玉芝的門生。 也是馮玉芝早前同窗的兒子。 自從秦淮風入兵部,馮玉芝各種保他,拿各種政績往他身上堆。 秦淮風順風局的時候,無論是工作能力,情商都在線,不僅能做好,而且還能做漂亮。 但要是逆風局,譬如一開始讓他吃了虧,若是見識了這其中絆子,以他的能力,他原本可以做好的事,要麼虎頭蛇尾,要麼半途而廢讓馮玉芝給他收拾爛攤子,再要麼,自己稱病! 偌大的朝中,什麼樣的人都有。 人無完人,官也沒有完官。 秦淮風頂不上大梁,但有馮玉芝在,旁的事情秦淮風一樣可以做漂亮,這是用人長處。 秦淮風沒有原則性的問題。 用是可以用,但是不能重用。 這是這麼多年秦淮風為什麼還能一直在朝中的緣故,但這也同時是他這麼多年一直升不上去的緣故…… 馮玉芝久病纏身,說是忽然染疾,其實小毛病就從來未斷過。 馮玉芝是想在退養前,將秦淮風拱到兵部侍郎這個位置上。 兵部侍郎是副手,只要兵部尚書能搞得定各路駐軍,那兵部侍郎將分內之事做好就是。 馮玉芝是沒想到,他剛將秦淮風推到這個位置上,就忽然病倒。 眼下就這麼一個爛攤子擺在秦淮風面前! 秦淮風連支稜都不想支稜一下,就直接把爛攤子甩給她,她直接戳破了了事。 見秦淮風楞在原處,許驕太清楚和他打交道的方式,許驕再次開口,“什麼時間可以看到初則?今日是七月初五,五日夠不夠?” 對付喜歡後退,拖延的人,首要的方式就是明確時間,明確交付標準。 果真,許驕說完,秦淮風從頭到尾都涼透…… 太可怕。 這哪里是中宮?明明是相爺好不好? 被相爺追問什麼時候的恐懼再度浮上心頭,每日都要在相爺跟前答復進度,到了前一日,若是還差很遠,要在政事堂做得七七八八了再走…… 相爺住得遠,那時候齊長平就守在政事堂。 齊長平就是相爺的狗腿子…… 眼下,秦淮風仿佛看到了三日後若是做不完,他要在明和殿偏殿留宿…… 秦淮風臉色都嚇得煞白了去。 老師……老師又不在…… 秦淮風雙手都在打抖。 許驕輕車熟路,“四日夠嗎?” 秦淮風趕緊跪下,“臣領旨。” 再不應,接下去就是三日了…… 秦淮風的反應,許驕並不意外。 許驕心中也清楚,就算是秦淮風在四日內將初則提供齊了,他也不想去推動後面的事,也覺得自己推不動。 但他前面的都不做,便等著旁人來給他收拾爛攤子,那他的兵部侍郎做得太容易了…… 秦淮風在朝中資歷久了,宋卿源多少會給他留些顏面。 許驕早前才是做惡人的那個,她做惡人,宋卿源得好名聲。眼下宋卿源不在,惡人只能她先做著。 許驕擺了擺手,示意秦淮風回去。 秦淮風一刻都不想在殿中多呆,慌忙回了隊列當中…… 眼下,最讓他焦頭爛額的已經不是調任和軍械,物資的初則問題,四日之內,他就是趕也會趕出來,但眼下最焦頭爛額的是,這種分明熟悉無比的壓迫感,除了相爺,還真就沒有別人了…… 他都能想象,四日之內出了初則;半月之內會出終稿;整個八月前就會提前啟動安排;等到九月初時,所有搞不定的明細都需一條條列出來,全部過一遍…… 別說是調任和軍械與年關物資安排,就算是駐軍要整個但挪移,也挪得動。 秦淮風額頭全是涔涔汗水。 陛下不會看這麼細,但中宮看這麼細無可厚非…… 可這哪里是中宮啊! 秦淮風抖了抖,不寒而栗。 殿中也再度雅雀無聲,即便不面面相覷,不交頭接耳,心中也都清楚。 【……這麼懟過秦侍郎的,早前只有一個人……熟悉的畫風,熟悉的節奏,熟悉的套路……怎麼回事啊?】 【精準打擊,一招致命……這種快!狠!準!朝中除了新來的,應當都感同身受吧……】 【真是七月半來了還是怎麼的?怎麼好端端的背後這麼冷?得慌?】 【哎喲我去~這兄妹二人也不是龍鳳胎啊~不是差兩歲嗎!】 【我就不信沒人想起相爺!】 【我的天~我有些想許相了是怎麼回事?】 【……相爺過世之後,好像朝中就沒人這麼被懟過了,真還有點懷念啊~】 【都特麼人間清醒點!這就是相爺嘛!】 【相爺這種工作狂,怎麼可能過勞死!這朝中任何一個過勞死,相爺都不會過勞死!】 【哦豁……】 下早朝,依次出宮時,頭一次罕見得沒人聚一處說話。 資歷久些的官員心中都揣了猜測。 資歷新一些的官員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就算是中宮照看早朝,早朝應當也不會這麼少的事情才對,多少事情今日都壓著在早朝上說吧? 資歷久些的官吏心中都清楚,這才是中宮早朝的第一日,不急! 再沒摸清楚中宮同相爺的相似度前,貿然在早朝上奏請的,都是朝中的那些嫩頭青…… “沈相,娘娘請沈相去明和殿說話。”太監攆上,朝沈凌恭聲道。 周圍紛紛駐足,沈相總該是見過相爺…… 早前陛下讓中宮做梁城巡察使的時候,就有不少事情是從沈相處交待過去的! 而且,沈相還把自己的得意門生從別處的巡察使調整成了梁城巡察副使,就是為了跟著中宮一道。 早前沈相這波操作的時候,朝中都以為是沈相臨時有事不便離開朝中,跟著中宮,但又擔心中宮處理不妥梁城之事,所以讓栗炳昌一路代為照看中宮,避免中宮做梁城巡察使的時候添亂,不好向陛下交待。 但眼下看,若是中宮真的是…… 那沈相讓栗炳昌跟去的目的,就不是讓栗炳昌照看中宮了,而是讓栗炳昌在中宮手下磨一磨性子。 再退一步,當時梁城水患,雙江並流,這麼大的事,中宮處理得極其妥當,不僅保住了開化工事,還將梁城水患的損失近乎降到了最低。 那時候都覺得中宮有些厲害,又似藏了秘密,但又說不好具體。 今日早朝,仿佛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難怪陛下讓中宮做梁城巡察使! 難怪中宮能妥善處理梁城水患,保住開化工事,又安撫和安置了梁城受災的百姓。大災之後,反而沒有生大亂,得的都是百姓的贊許。 換個角度,對相爺來說,工事,賑災,安撫民心,都輕車熟路啊…… *** 沈凌去見明和殿見許驕的時候,許驕在看近段時間的奏折。 好些宋卿源已經批過了。但她要清楚知曉還有哪些待辦是需要跟進,沒處理完的,還有便是近來不少事情的來龍去脈…… “相爺,沈相來了。”大監通傳。 沈凌朝許驕拱手,“娘娘。” “我讓大監找你來,是想讓你看個東西。”許驕一听便心情很好。 沈凌上前,見許驕慢慢碾開手中卷軸。 “這是……”沈凌記得在何處見到過,很快,沈凌反應過來,“是饒關的工事圖?” 許驕搖頭,“不是早前的工事圖,是完工圖,齊長平讓人送來的,” 完工圖?沈凌意外,這麼快? 方才乍一眼看過去,是覺得很像饒關,但確實同早前工事圖相比有所變化,應當是根據當地的實際情況調整過…… 沈凌嘆道,“微臣記得當時是說饒關的初期工事需要三年,眼下才過了一年……” 許驕笑道,“西關的地形復雜,所以當初評估的時候,對饒關周遭並無太大把握,便按照保守的時間來估計的,所以估計的時間長了些,也在情理之中。再加上西關城的百姓都很支持饒關的工事,早前想的人手問題,反而不是瓶頸,卻成了優勢。不過眼下還是初期工事,按照早前的計劃還有二期和三期,不過照長平所說,可能三期完工,也就是兩三年後的事。等到二期和三期的工事,應當就能評估準確得多了。在西關這樣的地方,南順還有很多東西是空白的,長平他們正在一點點開拓,未來可期。” 許驕說完,環臂看向卷軸上的完工圖笑了笑。 沈凌心中也有此感覺,“早前的西關荒涼,自從齊長平和郭睿去後,煥然一新。上次西戎退兵,哈爾米亞身死,西戎各部落更不想與南順為敵。” 許驕頷首,“西戎已經在想與南順廣開商貿一事。這次饒關建成,對將西邊的格局重塑,西關將成為更安全的商貿聚集地,會有大批南順和西戎的商人,甚至是西域商人也會開始在此處往來。這里,將成為兩種甚至幾種文化和經貿的交流中心……” 每每想到此處,許驕都會感嘆。 當初若不是長平和郭睿去了西關,是不是就沒有西關今天的一切? 早前他們在西關做的所有事情,仿佛在眼下都開始陸續開花結果。 需要人,也需要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來晚啦,麼麼噠,番外二都是相爺和朝堂變化,會穿插一起來,麼麼噠 —————— 另廣告時間,隔壁《帝台春色》開更啦,可以跳坑啦,等你哦 125、番外二 相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二相爺(二) 翌日早朝, 朝中仍像昨日一樣,除卻必須要上奏和請示的要事之外,眾人手中能捂得都各自捂著。 昨日才有一個前車之鑒。 若真是相爺在早朝, 信口開河是會被懟出天際的…… 許驕也不急。 反正早朝沒有多少事情, 下朝後許驕都沒有去明和殿, 而是回了和鳴殿。 大監嘆道, “娘娘,真不去明和殿?” 許驕笑道, “不去,再等兩日的……這兩日好好陪陪小龍包。” 大監也笑。 許驕遂又看向大監,意味深長嘆道, “大監,這兩日, 你可能有的忙了……” 大監︰“……” …… 誠如許驕所說,這兩日早朝中能藏著掖著的, 都在藏著掖著。 早朝也都結束得很快。 早朝結束, 許驕也沒去明和殿, 都回了和鳴殿中陪著小宋則玩。 小宋則自然高興! 小孩子對時間沒有概念,走一會兒和走很久對小孩子來說都是走,所以小孩子大都害怕分離。 宋卿源走了, 小宋則很怕許驕也走。 葡萄同他說, 娘要早朝的時候,小宋則難過了很久。 但很快發現, 早朝在他還沒有起床前就結束了,所以,他每日還是能見到娘親。 小宋則繼續蹦蹦跳跳。 葡萄卻是意外。 早前大人在蒼月做郡守的時候,都從早忙到晚。 一個州郡的事情尚且那麼多, 眼下陛下離京,南順朝中之事,不可能比蒼月朝郡一個郡的事情還少。 更勿說後來大人到京中任國子監,工部侍郎。 連國子監那種冷衙門,大人都能翻出一堆事情來做! 而且自從接手的工部侍郎的活兒之後,大人更是從早到晚,忙得都沒有停歇的時候…… 除卻真是有那麼多做不完事情,真有那麼忙之外,更重要的事,大人自己是閑不下來的——她一閑下來就會開始琢磨旁的事情。 所以,絕對不存在最近不忙,最近清閑…… 葡萄跟著許驕的時間不短,許驕的狀態不大像是平日里工作起來就沒完沒了的狀態。 再怎麼都是早朝。 早前陛下在時候,早朝結束得沒那麼早不說,而且一結束,就去了明和殿,要到黃昏前後才回來。 有時候殿下想陛下了,葡萄會帶殿下去陛下跟前轉一趟然後回和鳴殿。 但許驕這兩日,殿下還沒醒就下早朝直接回和鳴殿了。 葡萄終是忍不住,湊到近前,一臉難過模樣,“娘娘,你是不是在朝中受擠對了?他們合起來欺負你?” 許驕︰“……” 許驕正在要畫扇,連忙用畫扇把他的葡萄頭懟開。 “受什麼擠對?”許驕惱火。 慣來只有她擠對人,沒有人擠對她的! 這顆葡萄腦袋,木魚起來的時候,真是比榆木還要讓人頭疼些…… 葡萄不依不撓,有理有據,“那娘娘怎麼這麼早就下朝了?下了朝又不去明和殿?小殿下還沒醒,娘娘就回和鳴殿陪小殿下了……” 許驕握著畫扇柄,輕輕敲了敲他的頭,“你就這麼看不慣我清閑兩日?” 葡萄小聲嘀咕道,“娘娘以前在蒼月做郡守也好,做國子監也好,做工部侍郎也好,什麼時候那麼閑過?我是怕娘娘不習慣……” 許驕勾了勾指尖示意他上前。 葡萄上前。 許驕再次用畫扇柄敲了敲他的頭,“等我隔兩日忙起來,你把小龍包給我照看好了!” 葡萄喊疼。 …… 這兩日政事堂險些被擠爆。 人人都在尋沈相。 一是不少事情在早朝上說可以,在政事堂找沈相說也可以,所以大家都退而求其次找沈相。 二是沈相定然是知曉中宮底細的。 早前沈相就一直跟著相爺,怎麼可能看不出端倪? 而且,早朝第一日,中宮就讓大監喚了沈相去明和殿說話,若說這朝中誰最了解相爺,出去遠在西關的齊長平就是沈相了! 所以今日大片大片來政事堂這里探沈相口風的人。 只是等真正去了,才又忽然想起,這朝中打太極的本事,沈相排第一,沒人排第二。模稜兩可,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總歸,一句有用的話沒有,但句句都沒錯…… 要說起在相位上,最直截了當的,可不就只有相爺一個? 相爺總是很忙,忙得連拐彎抹角的時間都沒有…… 也總有人在相爺面前拐彎抹角,相爺頭都不抬,“把舌頭捋直了再說。” 在朝中,應當沒人沒听過相爺這句“把舌頭捋直了再說”。 入政事堂的時候,原本就疑雲重重;等出政事堂時候,頭頂上,又多了幾分烏雲密布。 因為沈相意味深長那句,“中宮主持早朝是陛下授意的,陛下都放心,你我做臣子的,難不成還不放心?” 言外之意,閑事是不是管多了? 管到天子頭上了…… 有時間管閑事,沒時間做事情? 無論中宮是不是相爺,這朝中之事還都得繼續。 相爺對朝中之事了如指掌,早前只有沈相在,不少事情還需等著天子拿主意;但若是相爺,相爺自己就很清楚天子會拿什麼主意。 那個時候朝中人人自危,是因為都知曉相爺嚴苛。 而相爺也確實一絲不苟,旁人挑不出錯來。 但在早朝中,相爺其實是很少說話的,除非真要將人往死里懟的時候,早朝上能當場將人懟哭了去…… 早前,相爺也是不是被陛下罷官。 也有動不動就不在朝中的時候,最長的時間,半年多都有余。 但回回相爺回來,朝中該如何,還是如何。 反正相爺在不在朝中,相爺他都在朝中! 相爺就算不在朝中,同在朝中也沒有區別~ 過往都是如此,眼下怎麼反倒糾結起來了? …… 還有一搓人是去大監跟前探听口風去了。 沈相在前朝,有些話不好說,但大監從東宮起就跟著陛下,那時候相爺也是在東宮做伴讀。要論同相爺的熟悉程度,大監要是排第二,齊長平也好,沈相也好通通都得往後。 大監在宮中的時間長了,同朝中不少官吏都熟絡了。 抬頭不見低頭見,伸手不打笑臉人。 都是熟識,才能試探得問起一兩句。 大監溫和笑笑,“都是陛下的意思,老奴怎麼好揣測?” 大監這句話才真正是醍醐灌頂! 明明問的是中宮,但大監應的是天子…… 但無論是早前相爺照看朝中,還是如今中宮照看朝中,不都是天子的意思嗎? 天子說中宮是中宮,那中宮就是中宮! 天子說中宮是相爺,那中宮就是相爺! 可無論中宮,還是相爺,天子將人放在這位置上了,那就得做這位置上當做的事…… 相爺也好,中宮也好,在天子心中都是一樣的,無非是個稱呼~ 天子要的是這個人。 什麼稱呼都一樣…… 就像過往朝中多少個宰相,但朝中人人心中不都清楚,相爺,自始至終只有許相一個。 眼下不也一樣? 中宮是不是相爺一事,恐怕永遠都不會有定論,就像早前無論陛下罷相爺的官多少次,相爺回朝多少次,也還是猜不到相爺是不是馬上又會被罷官了…… 但無論相爺在何處,是不是相爺,都在做相爺當做的事。 北關軍餉,春調恩科,西關入侵,梁城水患,無論相位上坐著的人是誰,相爺其實一直都在,也會一直都在。 *** 到第四日上,小宋則忽然發現早起的時候,母親不在身邊了。 “娘~”小宋則到處找。 葡萄抱起小宋則,“小殿下,娘娘去早朝了。” “去~”小宋則是想說,他也想去。 葡萄忍不住笑,“殿下還太小,等小殿下長大,長成大殿下了,就可以去早朝了。” 小宋則沒听懂,但覺得從葡萄口中說出來的應當是很有趣的事情,便“咯咯咯”朝他笑。 葡萄也笑。 他是孤兒,之前被殿下帶回了蒼月,漸漸開始有了歸屬感。但殿下很忙,榆木大人也忙,他同他們兩人在一處的時間都不多。 大多時候,是自己玩。 葡萄開始真正有很強的歸屬感,是許驕來蒼月的時候。 他那時候天天跟著許驕。 許驕去何處,他就去何處。 幫忙替許驕跑腿兒,送信,跟著她一道竄上竄下,要麼就是端茶,倒水,還有打雜…… 衣食住行,兼打手,無所不能。 而且大人特別好,大人會听他說話,無論他說多久,大人都不嫌煩。 慢慢的,他也和大人之間有了默契。 譬如去朝郡巡查的時候,大人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要去打听什麼;大人挑挑眉毛,他就知道該做什麼! 總歸,同許驕在一處,葡萄開始慢慢有了更多的歸屬感。 更真實的歸屬感。 哪怕是在西戎大營逃跑的時候,哪怕是在梁城水患洪峰沖向開化的時候,他怕過,但相比起早前,不知曉什麼事有意義,不知道該去往何處,那種怕,才更可怕…… 洪峰過境那次,他最後同谷將軍一道肩扛著肩,從工事底部爬了上來,後來他從工事上滾了下去,摔得動彈不了。但因為累積,睜眼看到頭頂上都是雨後彩虹,雨後晴空,心中想起的是,他和這麼多人一起,做了一件無比有意義的事…… 在這里,不分他和旁人。 在這里,也沒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孤兒。 在這里,他是葡萄。 一個人人認識的葡萄。 但真正讓他最有歸屬感的,是小殿下出生後! 從小殿下出生起,就一直同他在一處。 看著小殿下從那麼短一只,慢慢長大,學會翻身,學會坐起,學會爬,學會走路,學會說話,都有他在。 他不知曉自己是怎麼長大的,但他參與了小殿下的成長。 他從未覺得歸屬感像眼下一樣奇妙而令人動容過。 如果可以,他想一直陪著小殿下。 陪他一道長大,陪他去開拓屬于他的人生! 守著小殿下,他連羌亞美人都不想去看了…… 小宋則也很喜歡他。 去到哪里都要葡萄一起! 宋則是太子,身邊原本就需要侍衛,葡萄也順理成章,從中宮身邊的侍衛變成了小太子的侍衛。 許驕也很放心小龍包同葡萄一處。 至少,兩個小家伙都不會孤單…… *** 隨著朝中之事開始逐漸忙了起來,許驕果真沒有時間可以多呆在和鳴殿內。 大多時候,下了早朝,許驕就在明和殿里。 宋卿源不在,所有政事堂處置不了的事,朝中的官員都會來明和殿。 起初的時候,這些官員還是試探著開口,她不想耽誤對方的時間,對方試探,她就直接用對方熟悉的方式應聲,大家都節省時間…… 頭一個自然是秦淮風。 早前說四日完成的初則,到第三日的時候,許驕召他入宮。 等他到明和殿,大監迎上,“秦大人,娘娘在見沈相呢,說見到秦大人,讓老奴先問一聲,初則好了嗎?” 秦淮風臉一陣紅,一陣白的,“還……還差些。” 大監溫和笑道,“那秦大人不著急,您在偏殿稍等,等娘娘見過沈相了,老奴再來喚您,娘娘的意思,您先在偏殿繼續。” 秦淮風尬笑,額頭都冒出涔涔汗水,“初則還在兵部……” 大監頷首,“老人讓人去取。” 秦淮風笑得更尬,“這初則之事,還需同兵部的人商議……下官是想先來娘娘這里復命,明日才是四日,還有時間與同僚商議。” 大監也笑,“娘娘說了,她也想听听兵部是如何商議的,大人您看還要召誰,老奴這就讓人去傳喚?” 秦淮風︰“……” …… 終究,秦淮風還是將初則在當日趕了出來。 明和殿中,許驕一面看著折子,一面听秦淮風說著初則的事宜。 因為頭一回初則是自己寫的,許驕問起來的時候,秦淮風反而第一次對答如流,自己都不敢相信。 盡管有些還是糊弄的,但終究不似早前,秦淮風仿佛頭一次覺得自己啃下了難啃的骨頭。 “不合適的地方,剛才說了,你再去尋沈凌,曹復水一道看看,隔幾日魏帆回京,你問問他的意思,十日內,終稿送到明和殿來。”許驕吩咐一聲。 秦淮風應是。 “去吧。”許驕看了他一眼。 秦淮風巴不得趕緊離開。 “秦大人。” 結果剛轉身又听身後許驕喚他,他深吸一口氣,如喪考妣,他就知道沒那麼容易,“娘娘?” 許驕輕輕敲了敲桌沿,“初則忘了。” 秦淮風恍然大悟,方才光顧著高興,東西忘了拿走。 秦淮風趕緊上前。 許驕繼續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輕聲道,“另外讓人謄抄一份,今日晚些送來明和殿。” 這是要細看的意思。 秦淮風應是。 …… 等秦淮風離開明和殿中,大監入內,“娘娘。” 許驕抬頭看他,“怎麼了?” 大監上前笑道,“老奴見方才秦大人出了殿中,走路的時候,袖間都帶風~” 許驕也跟著笑起來,“他是忽然發現,原來沒有馮玉芝,他自己也可以啃下難啃的骨頭,突然想通了,所以輕松了。” 大監嘆道,“難怪了,老奴早前在偏殿見秦大人的時候還愁眉苦臉的~” 許驕又順手拿起一側的折子,平靜道,“秦淮風就是太精明,算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如低頭悶聲干活的,要真論能力,他不差。但他方才的雄心壯志頂多兩日,隔兩日再回過頭來想一想,心中又要再打一輪退堂鼓。今日的事還得再來一次……人都是逼出來的,等翻過去了,也就不覺得是事兒了。” 大監笑了笑,重新給她換了一盞茶。 …… 明和殿中總有看不完的折子。 但看折子對許驕來說,從來就不是鬧心的事;讓她閑下來,對她來說才是鬧心的事。 她也不用再模仿宋卿源的字跡,宋卿源讓她照看朝政,那就是她在照看朝政,也不必遮遮掩掩。 早前下了早朝,她不是在明和殿,就是在政事堂和翰林院。 眼下政事堂有沈凌,翰林院這處雖然是何進暫時在代管,但是應當年關前,樓明亮也會回京了。 大部分的事情有沈凌和何進看著,瑣碎的事情不用像往常一樣到她這里來,她可以騰出更多的精力顧及更重要的事。 譬如濱江八城的折子,西關的折子,還有,西南駐軍收編之後,越過南邊的雨林,發現臨海的事…… 還有,臨近諸國之間,誰同誰起了摩擦,哪處戰事一觸即發,南順會不會被卷入其中等等,一件件,一樁樁,每日目不暇接往京中來。 許驕除卻在明和殿見人,大多數的時間都在處理這些天南海北的折子。 …… 小龍包想她的時候,葡萄會領著小龍包來。 慢慢的,小龍包會固定有一個時辰來明和殿玩。 她在忙的時候,葡萄陪著小龍包在明和殿外玩,她抽空偷懶的時候,就會同小龍包一道…… 明和殿離和鳴殿不遠,她想見小龍包的時候,很快就能見到他。 她可以有自己想做事,也能顧及宋則。 偶爾興頭上,還會熬夜看折子,但翌日醒來,就頂了一雙熊貓眼。 …… 七月中旬,許驕在早朝上見到魏帆。 魏帆一身戎裝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器宇軒昂,很難不引人注目。 大殿中也就曹復水如蓬頭獅子狗般的氣勢能壓得住他,可惜,曹復水如今是京中禁軍統領,跟隨宋卿源南巡去了,所以魏帆獨自耀眼矚目了一整個早朝…… 早朝結束,許驕回了明和殿。 稍後,大監來了殿中通傳,“魏將軍來了。” 魏帆入內,看了看殿中低頭看著折子的許驕,不由笑了笑,特意大聲道,“末將見過娘娘!” 話音剛落,許驕果真一抖,聲音這麼大,嚇死了! 魏帆笑開。 許驕惱火,“你好像遲了幾日回京……” 原本,她還讓秦淮風去找魏帆商議軍中調動之事,但終稿都結束,魏帆才回京。 魏帆道,“回京路上正好遇到大雨,被困在途中,借宿村里,村中受山匪滋擾許久,便順道去端了山匪,加上暴雨耽誤,所以遲了幾日。” 許驕嘆道,“那山匪也夠倒霉的,被牛刀宰了。” 魏帆忍不住笑。 “大監。”許驕喚了聲大監。 “娘娘。”大監應聲。 許驕起身,“我同魏將軍說會兒話,明和殿這邊有人來,先稍後。” 大監應是,而後囑咐了一聲。 許驕同魏帆去了宮中花苑處,大監遠遠跟著身後。 “北關近來如何?”許驕問起。 魏帆自濱江八城回京就去了北關,國中各處駐軍主帥會輪換,魏帆從濱江八城回來,要麼留在京中,要麼就要去別處。 魏帆去了北關。 “有曹將軍早前的威名在,北關安穩。”魏帆笑。 許驕問,“當初沒問你,為什麼要去北關?” 魏帆看她,“西南駐軍我去過了,濱江也去過了,西關和北關無非一個早,一個晚,曹將軍調任回京,西關主帥之位空了出來,我若去了,趙恩科還要再等三年。但北關情況不同,北關的副將是袁老將軍,正好到了退養之時,我去,不會動到旁人利益,于南順而言,是最好的。” 魏帆稍微停頓,又道,“而且,我也想去北關看看。我從小跟著爹在慈州,熟悉是水軍,後來去了西南熟悉得是雨林,北關又是全然不同的景象,總要去看看,那里有書中黃沙落日,也有冰川草原,胡不去?” 許驕也跟著笑起來,“這次回京,呆到什麼時候?” 魏帆應道,“七月底吧,然後接我爹和我娘去北關。” 許驕意外,“魏伯伯和瑜姨要同你一道去北關?” 魏帆頷首,“他們也在一處呆膩了,想去走走。早前我爹的腿腳受了傷,一直在家中將養,這兩年好了很多,他們便想著同我一道去。他們有他們相識的故事,我猜故事里有北關。” 許驕再度笑起來。 魏帆也低頭笑了笑。 夏日炎炎,七月是一年里最熱的時候,但御湖邊楊柳陰陰,又有湖風吹來,也能吹走些許燥意。 湖風里,魏帆微微斂了笑意,認真道,“對了,恭喜你,許驕。” 許驕莫名。 魏帆看她,“無論你在哪里,你都在做許驕該做的事,想做的事,你也做到了。” 許驕也看他,“你不也是嗎?” “是啊。”魏帆又笑,“這一趟去北關,再見應當兩三年後了,保重了,娘娘!” 魏帆拱手,行君臣禮。 許驕嘆道,“你還是保重你自己吧,我這兒好著呢~” 魏帆笑開。 “難得你回京,叫上胡廣文吧。”許驕提議。 魏帆頷首,“好啊,好久沒見他了,他怎麼樣了?” ……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會有各個人物出來穿插交待故事或結局,這章是魏帆和葡萄 大家問起的長平,當然會回來呀~ ———————— 國際慣例,周末紅包,發不了兩次啦,記得按爪哦,哈哈~ 126、番外二 相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二相爺(三) 這日傍晚, 是在胡廣文府上燙得火鍋。 許驕在明和殿見過朝中官吏,處理完手中的要事,黃昏前後便出了宮去。出宮前又回了和鳴殿看了看小宋則。 許驕回和鳴殿的時候, 小宋則已經睡了。 李嬤嬤在照看著。 今日小宋則同葡萄玩得開心了, 早早就喊餓了, 吃了好些東西, 又讓李嬤嬤帶著他去了澡,在床榻上很早便睡了。 許驕去看的時候, 還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夢中“咯咯咯咯”發笑著,還卷了卷身上的蠶絲錦被。 他笑起來的時候, 尤其像抱抱龍。 而且,是少時東宮的抱抱龍…… 小宋則笑, 許驕也跟著笑,看了他好一會兒, 差不多當出宮了, 許驕起身吻了吻他額頭, “晚安,我的小龍包~” 小龍包翻身。 …… 葡萄留在宮中陪著小龍包,大監陪著許驕一道上了馬車。 剛才胡廣文讓人來宮中捎話, 說見了魏帆了, 今晚打火鍋,許驕想起早前在東宮打火鍋的時候…… 那時候的人是最齊全的, 眼下也都天南海北,難得聚在一處。 上一次火鍋,還是在西關的時候。 齊長平和趙恩科替他們送行,郭睿喝多了, 同誰都抱在一起哭,齊長平也喝了不少,胡廣文還清醒著。 轉眼,都是將近一年半的事了。 時光如梭。 馬車停在胡府門口,許驕入內的時候,苑中都聞到了火鍋香味。 夏日炎炎,也只有苑中的涼亭能對付火鍋。 涼亭外有面小湖,湖上有微風吹來,吃火鍋的時候算天然空調…… 許驕到時候,胡文廣同魏帆在一處說話。 “大忙人來了。”胡廣文同她一慣熟絡,許驕應道,“我去看了看小龍包才來的,今日跳累了,早早就睡了。” 魏帆才反應過來,“今日入宮,忘了見太子。” 許驕道,“明日再去就是,小龍包現在探索欲旺盛,天天都想同不同的人玩才好。你去了,陪他跑陪他跳,他一定高興。” 胡廣文遞了筷子給她。 許驕還是照舊用開水燙碗,燙筷子。 許驕到,人便齊了,府中開始陸續端菜,都是許驕和魏帆喜歡吃的菜,胡廣文一直都記得。 胡廣文同宋卿源年紀相仿。 早前在東宮的時候,胡廣文就像大家長,大家都听胡廣文的,胡廣文很照顧旁人,也記得住旁人的喜好,在許驕和魏帆的印象中,胡廣文就沒有在東宮樹敵過…… 不對,郭睿除外~ 因為郭睿總打宋卿源的小報告,胡廣文又同宋卿源是穿一條褲子的,所以當時東宮,唯一同胡廣文關系緊張的,就是郭睿。 三人一面說著話,一面開始涮火鍋,笑聲不斷。 像極了早前東宮的時候。 但在東宮的時候,又不似眼下,各個都還年少,都很能吃…… 眼下,仿佛吃得是情懷,是記憶中的味道。 三人行,總有笑聲不斷的時候,因為總能有兩個人一道,一起說第三人的笑話,樂此不疲。 因為即便是胡廣文,也有一堆笑話。 其中,笑話最多的當屬許驕。 一面涮著火鍋,許驕自己都听樂了,“胡說,不是我。” 魏帆笑和胡廣文都笑。 大監沒隔太遠,就在涼亭外候著。 听著他們三人說著早前東宮的事,其實大監大都記得…… 當時東宮的每一個伴讀都有自己的個性,用相爺的話說,就像不同的葉子,沒有兩枚是全然相同的。 大監其實通通都記得。 那時候的東宮很熱鬧,雖然先帝在宮中,陛下的母後也過世得很早,但陛下在東宮井不孤單,因為總有那麼一群人,即便後來在天南海北,但那時總能聚在一處,真的陪太子攻書也好,偷偷惹是生非讓東宮善後也好,總歸,當時東宮從未冷清過…… 所以陛下登基很長一段時間都未習慣…… 但那時候有相爺在朝中,魏將軍在軍中,胡公子雖然不在朝中,陛下大小事宜都在同胡公子商議。 大監看著涼亭中說笑的三人,只覺時間過得太快,如今都是另一番模樣了。 ***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沒有郭睿的緣故,其實胡廣文同魏帆也許多年不見,但不像郭睿在的時候那般煽情,抱著誰都要哭一場。 早前在東宮事兒最多的一個,到後來事兒也最多。 今晚的火鍋吃了許久,敘了許久的舊。 胡廣文同魏帆說起早前西關的事,魏帆也說起濱江八城的事。 濱江八城的事,許驕有耳聞,也知曉大致來龍去脈,但從未細致听過。 上次宋卿源從濱江八城和會盟回來,兩人就著急大婚的事,而後就是小龍包的到來,一直到出生,現在…… 魏帆口中,許驕也才知曉濱江八城牽連甚廣。 因為濱江八城所在之處不僅有南順,長風,蒼月,還有東陵,早前沒有蒼月和南順在的時候,長風和東陵時常在這一處發生摩擦,而且常年摩擦不斷。 因為蒼月和南順的介入,反倒進入到了一種平衡。 尤其是濱江八城這處,因為早前是南順的屬地,所以民風和習俗其實是更偏南順的,百姓對南順也認同,所以相對還在東陵手中的時候,認同感更多,周圍環境更安穩…… 許驕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柏靳口中說的“有來有往,不急于一時”,其實從一開始就是說辭。 因為長風和東陵在東邊摩擦不斷,一直在阻礙了柏靳想通過濱江八城往東探索海域的計劃。 相對于往西,往北,往南這另外三條路線來說,往東探索海域是最容易實現的,所以濱江八城的位置至關重要,而且必須要持續穩定。 但無論濱江八城是在長風或是東陵手中,其實同當時的現狀都沒有區別。 所以柏靳心中很清楚。 在濱江八城,放長風和東陵手中都不合適。 蒼月是可以出兵,但蒼月出兵之後,同樣會面臨民風和習俗認同的問題,也容易被長風和東陵山洞,不如將濱江八城還給南順,這樣的方式是讓濱江八城保持安定最穩妥的方式,不僅符合當地百姓的向往,南順也有意願,所以,他做什麼都是順水托舟。 為了順利將濱江八城送到宋卿源手中,柏靳才會提議聯合出兵,卻只不痛不癢得取了兩座城池。 可整個過程下來,宋卿源卻覺得柏靳賣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所以後面的朔城會盟,宋卿源就是站在柏靳一邊的。 而且,宋卿源還給柏靳開了後門,讓柏靳的‘商隊’可以自由通過濱江八城出海…… 柏靳的如意算盤,許驕這才全然想明白。 柏靳這老奸巨猾,但事情卻做得極致漂亮。 宋卿源怎麼也不會想到,柏靳用一個濱江八城同時遏制住了長風和東陵,讓他的星辰大海事業得以順利進行…… 以柏靳的手段來看,他不僅熟讀歷史,而且很清楚地緣政治,外交手段……柏靳很厲害,也虧得他的心思是在星辰大海上,否則臨近諸國才是要遭殃。 許驕微怔。 正好行至胡府大門口,許驕收回思緒,魏帆先告辭。馬已備好,魏帆躍身上馬,打馬而去。 胡廣文笑,“魏帆同以前就沒有變過,是不是軍中的人精力都特別好。” 許驕忍不住笑。 大監亦是。 又恰好,胡廣文抬頭看她,“我明日入宮,同你商議國子監和女官之事。” 許驕意外,“已經好了?” 胡廣文頷首,“初則好了,明日一道看。” 許驕莞爾。 這是一項大工程,也就是宋卿源說的,必須從頭到尾捋一遍,她當時有身孕在,所以多虧了胡廣文。蒼月早前就有女官制度,但因為從一開始女官制度是為了方便皇後,所以後面女官基本變成了文書職能。 起初建立的基調很重要。 這件事不能由朝中的人來做,會觸踫到實際利益,或多或少都會妥協。 這件事,只能熟悉朝中之事的許驕來做,或是對朝中之事清楚,同時又游離于朝中之外的胡廣文來做。 “阿衡。”胡廣文喚了聲。 胡廣文身後的小廝捧了幾卷卷軸上前,大監見狀接過。 胡廣文道,“有些長,若是有時間可以先看;看不完也無妨,明日明和殿說。” 許驕應好。 女官之事將為南順朝中帶來很大變化,至少,朝中人人都會開始掂量,像她這樣的女子入仕,對朝中帶來的沖擊。 而朝中人才的多元化,結構性調整,又會對南順帶來深遠的影響。 馬車上,許驕看著面前的三卷厚厚的卷軸,深吸一口氣,眼下才是變革的開始。 日後,朝中將會有更多的“許驕”。 許驕輕輕抿唇,馬車上,便開始拆了第一個卷軸開始看。 *** 許驕的馬車不僅可以入中宮門,還可以經由中宮門入內宮門,而後換鳳攆回和鳴殿。 許驕先去了和鳴殿的東暖閣看小龍包。 小宋則還在安穩睡著。 一個月里總會有一兩日,能從下午睡到第二日晨間才起來。 許驕多看了小宋則一些時候,才起身去了後殿沐浴洗漱。 七月中旬,動輒一身汗。 許驕洗漱完,換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在內殿繼續看胡廣文的卷軸。 她和胡廣文是同一類人,胡廣文的細致和睿智都在字里行間里,許驕看得入神。 “相爺~”大監入內。 听到是大監的聲音,許驕輕嗯一聲,沒有抬頭。 大監上前,將手中的書信呈上,“陛下的信來了。” 宋卿源? 許驕放下手中卷軸,從大監手中接過宋卿源的信開始看起來。 大監自覺退了出去。 轉眼,宋卿源離京已經差不多半個月了,她也好奇他走到哪里,看了些什麼,想了些什麼。 “大監,我的懶人沙發~”許驕喚了聲。 大監連忙人抱了入內,這兩日太陽好,拿去曬過了,忘了拿回來。再加上近來許驕忙,也沒有太多時間在懶人沙發里窩著,大監便給忘了。 許驕問起,內侍官抱了入內。 許驕窩進懶人沙發里,懶洋洋看著宋卿源的信。 還是老樣子,厚厚一封家書…… 自從兩人大婚,好像還沒這麼長時間分開過,宋卿源有分開傾訴癥,只要離得遠,離得久,他的信就越長…… 許驕反復看了兩遍。 一遍是窩在懶人沙發里看的,另一遍是趴在懶人沙發里看的。 宋卿源想她,還想小龍包。 許驕起身,在案幾前伏案,但寫了幾筆,又忽然懸了筆尖,笑了笑,將紙揉成一團。 …… “葡萄,幫我。”許驕去了東暖閣。 葡萄上前,“這是做什麼?” 許驕輕聲道,“印手印。” 葡萄︰“……” “來,幫我拿小龍包的手。”許驕拿好硯台,葡萄小心翼翼,怕把小龍包弄醒。 很快,小手掌沾了墨汁,蓋在卷軸上。 “擦擦手,別讓他吃到嘴里。”許驕吩咐聲,葡萄應好。 許驕則是在東暖閣的案幾,也將自己的手掌心印了上去,一大一小,她和小龍包的兩個手掌印就赫然出現在卷軸上。 許驕笑了笑,放在案幾上晾干,自己去洗手。又喚了大監將卷軸收好,拆人送去給宋卿源。 大監看著卷軸上的兩個小巴掌便忍不住笑。 許驕怕小龍包今晚吃手,將沒洗干淨的墨汁吃進去,便留在東暖閣陪著小龍包一道入睡。 許驕在床榻上躺好,小龍包還睡得很熟,許驕親了親他額頭,而後睡在他身側,摟著他,握著那只有墨汁的手,再度吻上他頭頂,“晚安,寶貝~恭喜你,完成了人生中給你爹第一封信。”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是短小君~捂臉,周末紅包,記得按爪抓哦,明天中午12:00一起發 麼麼噠 對哦,今天相爺和小龍包都有按爪哦~~~ 127、番外二 相爺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二相爺(四) 七月末的時候魏帆離京。 北關到了冬日會下大雪, 屆時路上雨雪交加,還參雜著風沙很不好走,他想趕在十月前接了父母到北關, 七月底就必須要離京了。 “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 一路保重。”胡廣文送至城門口。 “來日再相逢, 你我仍是少年。”魏帆躍身上馬。 胡廣文笑開。 這樣的話,永遠只有魏帆說得出。 許驕在早朝, 沒來相送,如今的早朝已經慢慢回到正軌上,需要好些時候, 許驕走不開。 魏帆也不想她來送,魏帆笑道, “廣文,替我同許驕道別。” 胡廣文頷首。 魏帆打馬而去, 身後幾騎跟上, 英姿灑脫, 掀起揚塵稍許。 胡廣文看著魏帆背影,薄唇輕抿。 …… 明和殿中,大監入內, 恭敬道, “娘娘,胡祭酒來了。” 許驕頷首。 明和殿中, 邵德水這處也差不多結束了。 許驕眸間些許碎瑩,低聲繼續,“老師要走,我同陛下都舍不得……” 邵德水一面捋了捋胡須, 一面低著頭,溫聲嘆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老臣早該退養了,陛下一直挽留,老臣自當盡心竭力。但如今,是越發力不從心了,也實在不應再留在鴻臚寺卿的要職上……” 邵德水看她,“娘娘早前做過鴻臚寺少卿,知曉鴻臚寺卿的活兒是停不下來的,老臣再留在朝中,其實是朝中累贅……溫少群到鴻臚寺有八年了,陛下覺得他性子里少了些銳利,所以一直壓在鴻臚寺少卿的位置上,但若是求穩,溫少群是首選……” 許驕清楚老師說的在理。 邵德水繼續道,“但少群是過度,鴻臚寺掌外交,也要掌對鄰近諸國的經貿,少群沒有這樣的能力和魄力……” 許驕听出端倪,“老師可有人選?” 邵德水一面捋胡須,一面頷首,“老臣心中一直有人選。” 許驕微微攏眉,“老師您說。” 邵德水低頭笑了笑,長嘆道,“這個人,娘娘也熟悉……” 許驕微怔。 談吐自如,游刃有余,魄力,決策,細致,對外形象…… 許驕腦海中的模樣越漸清晰。 邵德水笑道,“娘娘應當想到了,老臣說的人,就是齊長平。” 許驕嘴角微微勾起。 邵德水欣慰道,“長平穩妥,早前老臣就同陛下提起過,想讓長平來鴻臚寺任少卿之職,但當時陛下說齊長平選擇了去西關……” 許驕意外,宋卿源沒有同她說起過。 那時候,也確實是長平堅持要去西關…… 邵德水繼續道,“老臣當時沒有再堅持,是因為長平之前一直跟著娘娘,娘娘的氣魄足,長平要適應娘娘,就只能偏溫和,所以老臣也覺得他少了些魄力和決策。如果能去西關,好好磨礪一番,那回來的齊長平就不是鴻臚寺少卿,而是鴻臚寺卿。如今的齊長平是足夠勝任的,只需要在鴻臚寺少卿的位置上放上一年,日後的鴻臚寺卿一職便穩妥了。” 所以老師想從朝中退養,其實是因為已經找好了人選。 “娘娘覺得呢?”邵德水開口。 許驕莞爾,“老師提醒了我,早前陛下也一直在想,朝中之事主內有沈凌,樓明亮兩人。其中沈凌偏民生和官員,如工部戶部吏部,樓明亮偏國計,如兵部禮部刑部和大理寺。對外之事,確實要有人能扛得起鴻臚寺,尤其是西關局勢改變,濱江八城收回,西南發現海灣,這些需要強有力的人去推動,齊長平是很好的人選……” 邵德水笑了笑,“此事,娘娘與陛下商議,眼下尚有時間,待饒關工事結束,兩三年內,此事可提上日程。” 許驕點頭。 越是長遠之計,需要的提前規劃和安排越久。 讓溫少群接任老師之職,平穩過度,再讓齊長平從溫少群手中接替鴻臚寺之職,如此是最穩妥的…… 老師一生浸淫鴻臚寺之事,臨末,也都將事情交待得清清楚楚…… 許驕溫聲,“老師不等陛下回京嗎?” 邵德水笑道,“娘娘和陛下誰在都好……老臣心中清楚,陛下信任娘娘,否則,也不會將朝中之事悉數交予娘娘做主。娘娘在,便等于陛下在,老臣,不必等到陛下回京了。今日一過就是八月,在陛下回來之前,少群可以平穩接手。” 許驕頷首。 邵德水再度捋了捋胡須,最後道,“之前要讓老臣全然放心鴻臚寺之事,老臣是放心不下的,但如今有娘娘在,老臣放心了。” 許驕眸間再度氤氳,這一次老師走,便再不會回朝中了。 邵德水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娘娘,南順的日後還有人,老臣離開也安心了。” 邵德水向後一步,朝著許驕深深鞠躬。 許驕眼中水汽沒忍住流了下來,但臉上卻是笑意。 *** “方才見到老師了,老師說他要離朝了?”胡廣文入了明和殿。 許驕點頭,“是啊,老師在朝中多年,是應當歇歇了,下月初吧,告老還鄉離開京中,就不回來了,你要有時間,去老師府上看看。” 胡廣文點頭。 今日是許驕叫胡廣文入宮的。 許驕折回桌案一側,翻先前那本折子,一面問道,“魏帆走了?” 胡廣文推著輪椅上前,輕聲應道,“嗯,我今日晨間去送的他,他讓我替他道別。” 許驕笑,“他特意挑得早朝時候,你還真信他。” 胡廣文也笑,“上次同他一處遇到柳太尉,柳太尉喜歡他得很,又說陛不在,要來宮中找你請旨意賜婚,魏帆是真嚇倒了,走都要悄悄走。” 許驕笑不可抑。 正好,許驕翻出了早前那本冊子,她今日找胡廣文就是此事。 許驕遞給他。 胡廣文接過,一面翻著,一面听她說起,“女官之事,你我早前已經討論過一輪,要開設女官,則需要廣開女官生源。國子監是朝中監管教學的最高機構,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算學等,一旦向女子開放,便等同于宣告開設女官,擇優錄取。眼下八月,可用一個月將細則定下且復審,而後將細則層層告知國中上下,臘月前完成舉薦與自薦,明年二月,國子監下設學堂開學,就會有第一批生源了。問題來了,是只在其中一兩處開放,還是全部開放?” 胡廣文抬頭看她,“我的意見是全部開放。” 許驕環臂,“理由?” 胡廣文道,“除了陛下早前讓你任過梁城巡察使之外,南順並無女官先例,劉詩蕊雖然在梁城,但是並非正式的官職,國子監向女子開放,大多數人還是會觀望。如果限制其中一兩處開放,極有可能很少人,甚至是無人。所以,不限制,全部開放。因為即便開放,男子自幼就在學堂念書,眼界和學識都有,只有很少一部分女子,可以有同等條件達到,所以,不能做限制,這是問題癥結所在。” 許驕上前,“你看最後。” 胡廣文翻到最後。 許驕道,“女官制度不會在短時間內完善,短時間內也很難找到原本就出眾的人。所以,還是要在國子監下單獨設立女學幼學,招收六至十歲的女子,作為國子監下設所有學堂的預備生源,日後的生源可以從幼學來,這樣才是保證,保證有受公平教育的權利,才有可能真正讓國子監出女官生源。” 胡廣文抬頭看她。 許驕繼續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朝中的變化不可能那麼快,也不會用其他手段揠苗助長,做看起來熱鬧但是並無好處的事,不如把根基打牢。眼下,就是打根基的時候,可以開始做變革,從幼學開始,一步一步,扎扎實實,也許改變就在十年後,二十年後……” 胡廣文低頭笑了笑,再抬頭時,眸間都是笑意,“我覺得很好。” 許驕也笑。 *** 回和鳴殿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小龍包朝許驕撲過來,“娘~” 許驕半蹲下,接過撲在懷中的小龍包,“今日做什麼了?” 李嬤嬤笑道,“今日非要撈魚,撈了一整日的魚,葡萄已經累趴下了。” 許驕忍不住笑,“撈魚怎麼會累趴下?” 李嬤嬤道,“因為魚太多,小殿下非要其中哪一條,葡萄竄上竄下了一整日,殿下自個兒沒累著。” 許驕心中唏噓,果真是抱抱龍的兒子…… 一模一樣。 許驕抱起小龍包,“明耀,娘親給你講故事,哄你睡覺好不好?” 小龍包摟著她脖子點頭,他最喜歡听娘親講故事。 許驕嘆道,“今日講灰姑娘的故事~” 許驕想了想,“還是小蝌蚪找媽媽吧~” 講什麼都好,反正娘親講的故事,小龍包都喜歡…… …… 八月初,小田子說,宮中來‘信’了~ 宋卿源停下手中的事看他,有人特意強調了‘信’這個字,而後呈了一整個卷軸上來。 宋卿源好氣好笑,是給他送了一卷起居注嗎? 宋卿源緩緩碾開,眸光卻在見到卷軸上一大一小的兩個手印時,慢慢變得溫暖。 小田子詫異目光中,見天子伸手,將掌心都貼在硯台上,沾了一掌心的墨,而後,將卷軸再延展開來,在那個小小的手掌印旁邊再印上了自己的掌印。 嗯,完整了…… 宋卿源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按爪環節到此結束~ 剩下的番外不多啦,應該周末會完結啦 下一篇番外要來啦,明天見~ 128、番外三 尾聲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三尾聲(一) 臘月中旬, 天子回京,朝中上下普天同慶! 內宮門前準備入朝時,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會心的笑容 —— 陛下離京五個月南巡, 終于回來了! 早朝上終于不用每日提心吊膽見到相爺,哦不,見到中宮了…… 雖然大多時候中宮在早朝也不怎麼出聲, 但中宮一出聲, 所有人心里都要先跟著緊張一番,冷不丁話就問到誰跟前了。 天子早朝會偶爾動怒, 但天子動怒是大處動怒,不知細節。雖然罵是會被天子罵,但是朝中同僚都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原本就難做。 中宮從不在早朝動怒,但中宮在殿中‘溫言細語’的時候,比天子動怒還可怕。 因為中宮總連連細枝末節處都知曉, 甚至比你知曉得還清楚。 中宮的隨口一問, 就是隔行的同僚都能听出, 這些事不是難做,是你要麼偷懶了, 要麼忽略, 要麼就是下面的人做你自己沒管過, 再不然,你能力不濟…… 這就很打臉…… 所以天子早朝尚且可以在細節處糊弄稍許,天子戳不破;但中宮早朝,最好什麼不要糊弄,做了就是做了, 沒做就是沒做。所以中宮的早朝,效率很高,大事小事,輕重緩急都依次排開。 等下了早朝,政事堂和翰林院後續之事也很好開展,整個朝堂機構運轉的速度都很快,就是有些費官員。 這回天子回京了,朝中上下熱淚盈眶,紛紛手持笏板,在大殿中下跪高呼萬歲,人人心中都帶著虔誠! 宋卿源︰“……” 宋卿源昨日回京,今日是頭一回早朝。 早前他也不是沒有離開京中數月的時候,但沒有哪一次回京早朝的時候,像眼下這樣 —— 早朝上,人人干練,利索,事情再多都不拖泥帶水,他稍微停頓,當即有人接話,絕對沒有人像往常一樣裝死。 早朝上,當吵還是會吵,但吵也很有效率。 宋卿源略微錯愕,這幾月,許驕做了什麼…… 宋卿源好笑。 *** 下了早朝,宋卿源今日沒去明和殿,而是去了城東邵府,老師家中。 他昨日回宮,听許驕說起老師八月的時候辭官離京了,眼下臘月,他回來得晚了些時候…… 抵達邵府的時候,在大監守在邵府苑中,知曉許驕來了。 大監迎上,“陛下,娘娘在了。” 宋卿源頷首,上前的時候腳步亦輕,許驕沒覺察,他從身後攬緊她,下顎輕輕放在她肩膀上,溫聲道,“不多睡會兒?” 他昨日黃昏前後回宮,就沒離過她。 昨晚拆了幾次,晨間又拆了一次,許驕眼下腿還是軟的…… “宋卿源~!”她知曉他是特意的。 宋卿源笑了笑,吻上她側頰。 他很想她。 很想她和小龍包…… “看什麼?”他問。 “這棵樹。”許驕簡短。 宋卿源笑道,“朕記得,在東宮的時候,你在老師家中和師母一起種了一棵……” 許驕意外,“你知道?” 宋卿源反問,“你不每年都來看嗎?” 許驕瞥他,“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宋卿源掐她的腰,隱晦笑了笑“你做什麼我不知道?” 許驕︰“……” 恰好大監上前,“陛下,娘娘,邵小姐到了。” 有旁人在,宋卿源松手,下巴也從許驕肩頭上離開。 邵清上前,朝二人福了福身,“見過陛下,娘娘。” 老師的孫女,宋卿源和許驕都見過。 邵清同京中旁的貴女不同,因為祖父是大理寺卿邵德水,邵清自幼跟著祖父去過很多地方,飽讀詩書,也閱過山河萬里,見過不同民風與習俗,談吐有物,氣度悠然。 “祖父八月便離京回鄉了,家中還落了些東西,讓邵清這一趟一並取回。”邵清說完,宋卿源喚了聲,“小田子。” 小田子上前,手中捧著一枚錦盒。 宋卿源道,“老師離京時,朕不在,這是老師早前尋的幾冊孤本,朕讓人找到了,你一並替老師帶回去。” “謝陛下。”邵清接過,還有旁的東西要收拾,邵清並未在帝後跟前久待。 許驕看著邵清背影,輕聲嘆道,“一晃,老師都離京幾月了……” 宋卿源知曉她不舍,“朝中便是如此,總有人至,也總有人離開,長平後年回來,鴻臚寺便有人看著了。你我若是有時間,去看看老師。” 許驕點頭。 今日的事情辦完,宋卿源牽了她的手,“走吧,都出宮了,去東宮看看吧。” 東宮? 許驕嘴角微微勾起,才想起自從宋卿源登基,她好像再未去過東宮,“好啊。” “離得近,走著去?”宋卿源提議。 許驕笑。 早前在東宮的時候,兩人便是一道,從東宮去邵府,從邵府回東宮,因為離得近,總是走在一處,很少乘馬車。 這一路,仿佛想起早前很多時候。 一路走,宋卿源一面提起,“方才不是見過邵清嗎?你覺得如何?” “嗯?”許驕一時沒反應過來。 宋卿源笑著搖了搖頭。 很快,許驕回神,“你是說……” 宋卿源牽著她,細致道,“女官的事,劉詩蕊尚年幼,放她去梁城磨礪是可以,但要在朝中,還缺些火候。要找能做表率女官,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邵清自幼跟著老師去過不少地方,性子也穩妥,他是老師的孫女,自幼耳濡目染,精通得比眼下鴻臚寺不少官員都多,她若在朝中,旁人也好,鴻臚寺內部也好,都不會妄議,還會覺得合適,所以,邵清是最好的人選……” 許驕心中豁然開朗,她怎麼沒想到的~ 許驕笑盈盈看向他,“你不是在南巡嗎?南巡的時候還惦記著女官的事?” 宋卿源看她,“朕要做的事,什麼時候不上心了?你,我也上心……” 土味情話…… 許驕還是愛听。 *** 等到東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讓許驕一時怔忪,大門處,便有些走不動,仰首看著周遭熟悉的幕幕,眼中莫名有些碎瑩。 忽然想起第一次同娘親來東宮的時候,仿佛還歷歷在目。 這里有她數不清的記憶,這里的記憶里,都有宋卿源…… 宋卿源牽她入內。 過了多年,東宮一草一木都讓人動容。 無論是認真听課還是偶爾打瞌睡的課堂,還是總喜歡偷偷躲在其中看書的後苑假山,還是她總躲都躲不及得習武堂…… 每一處都是記憶,每一處都能想起早前一個個鮮活的面孔,帶著少年特有的氣息,朝氣蓬勃。 每至一處,許驕都停下來打量許久。 宋卿源也不擾她。 她有說不完的話,就藏在回頭看他的一顰一笑里。 她不必開口,他都了然于心。 …… 許久之後,才去了她屋中。 早前的東宮伴讀每人都有自己的屋子,許驕也有,宋卿源知曉她是女子,很少來她屋中,但也來過,譬如,听說她額頭撞傷哭的時候…… 許驕看著屋中的陳設和她早前還在的時候近乎一樣,沒有變過,又忽然,似想起什麼一般,到一側書冊後,翻開了一塊磚,里面有一處暗格,藏了東西。 宋卿源無語,“你膽子再大些,敢在東宮挖暗格,被人抓到你還要不要命了?”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宋卿源也好奇,“藏的什麼?” 許驕攤開手給他看,宋卿源微怔,是一枚干草編的蚱蜢…… 宋卿源隱約有些印象,是他編的。 他那時說,他做什麼做不好,她問他能編蚱蜢嗎? 那是他編得第一只蚱蜢。 當時兩人笑了許久。 他以為她已經扔了…… 她偷偷藏起來,不想扔,不敢隨身帶著,也不想旁人看到…… 宋卿源看她,許驕輕聲道,“我有收起來。” 他上前吻她。 …… 從屋中出來前,許驕又將那枚蚱蜢翻回去,重新蓋上暗格,“這是我的秘密,藏起來,說不定,日後會被旁人看到?” 宋卿源笑。 最後去了宋卿源的寢殿。 宋卿源的寢殿單獨在一處,同東宮其他伴讀的屋子不在一處地方,但許驕的屋子離他的很近,所以大監總能處處顧到她。 推門入內,寢殿中一直有人打掃,一塵不染,也收拾得干淨妥當,同早前一樣。 許驕熟悉,“我時常在這里看書!” 他總叫她來這里攻書,她也會在看書入神錯過晚飯後,眼巴巴來找宋卿源,宋卿源這里是她的小食堂…… “我也在這里看過……”許驕話音未落,口中的那個“書”字還未說出口,便忽得被他抱起。 他將她壓在一側的案幾上,她心砰砰跳著。 宋卿源微微松了松衣領,隱晦道,“你以為真是讓你在這里看書的?” 許驕臉紅。 宋卿源沉聲道,“許驕,但凡你當時多一絲念頭,你都去不了朝中……” 許驕看他。 “你以為我在這里沒肖想過?”宋卿源吻上她耳畔,“許驕,我不急,因為你遲早是我的……” 案幾上,衣衫滑落。 早前的執念參雜著動容,契合得交織在一處。 從案幾到榻上,仿佛忘了時間,只剩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後…… 塵埃落定,許驕裸.露著後背,沒力氣起身。 “陛下。”寢殿外,大監的聲音傳來。 宋卿源吻上她後背,“你躺一會兒。” 許驕不想,也沒力氣出聲。 …… 和衣穿戴好,出了寢殿中。 大監遠遠躬身,“陛下,葡萄帶太子殿下來了。” 宋卿源應好。 葡萄帶著小龍包在寢殿苑中玩耍,一歲半的小龍包精力好得不得了,也費葡萄,譬如眼下,是坐在葡萄的肩頭,一起看樹上的鳥窩。 听到身後腳步聲,小龍包轉頭,就一眼,便歡呼,“爹!抱抱!” 小龍包最喜歡宋卿源! 這麼久沒見,昨日才見到父皇,真是最親熱的時候。 宋卿源上前,從葡萄肩頭接過小龍包,小龍包“咯咯咯”就撲到宋卿源懷中,笑嘻嘻蹭他。 “娘呢?”同爹玩夠,想起娘了。 宋卿源溫聲道,“她在歇息,一會兒我們再去找她,爹帶你去看看爹和娘以前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小龍包當然覺得好! 宋卿源抱著小宋則在前,大監和葡萄遠遠跟在身後。 同宋卿源在一處,小龍包要多歡喜有多歡喜。 宋卿源耐性同他說著每一處地方,小龍包也有時要他抱,有時要他背。 宋卿源寵著小龍包,也同他說,“明耀,這里是東宮,是太子住的地方。等你日後長大了,你也要住這里。” 小龍包睜大了眼楮,其實並不太懂,長大了要住東宮是什麼意思,甚至,都不懂住這里是什麼意思。 他才一歲半,腦海里只有身邊的人,還有玩~ 宋卿源吻上他額頭,“不過還早,你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和爹爹,娘親一起。” 小龍包見他笑,自己也跟著笑起來,反正只要同爹爹娘親在一處,怎麼都好。 宋卿源抱著小龍包繞了一圈,才正好見許驕出來。 許驕見了他,臉上還有紅暈。 宋卿源一手抱著小龍包,一手攬了她,吻上她側頰。 小龍包也學著親了親娘親臉頰。 兩人真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許驕沒听到前半段,眼下繼續听宋卿源同小龍包說,“你以後也會有很多伙伴,他們會陪你一起,是你的玩伴,伙伴,知己……你們是君臣,也會是朋友……” 宋卿源看了看許驕,輕聲朝許驕道,“或是夫妻。” “宋卿源!”許驕睨他,當著小龍包的面…… “去玩吧。”宋卿源這才放下小龍包。 小孩子都喜歡新鮮感,正好同宋卿源在一處久了,宋卿源放他下來,他又拉著葡萄去抓魚去了,剛才看到有魚塘的! 葡萄同小宋則一處,許驕和宋卿源都安穩。 恰好大監上前,“陛下,鴻臚寺遣人送來的。” 許驕目光還在葡萄和宋則身上,宋卿源從大監手中接過書函,看了一眼,便輕嗤一聲笑出來。 “怎麼了?”許驕看他。 宋卿源嘆道,“柏靳要大婚了……” 許驕卻愣了愣,“什麼時候?” 宋卿源將書函遞給她,“四月。” 許驕心中唏噓,趙暖是今年四月滿二十,他真的是等到趙暖到法定結婚年齡…… 滴水不到,遵紀守法到這種程度。 “怎麼了?”宋卿源看她有些懵。 許驕趕緊搖頭,“沒事,就是覺得,他同趙暖終于成親了。” 宋卿源目光微斂,可不是嘛?總算讓他等到柏靳成親了…… *** 蒼月東宮,內侍官呈上密函,“殿下,南順來的。” 柏靳接過,眉頭微微皺了皺,謀臣詫異看向他,“殿下,可是南順有事?” 柏靳看完,輕聲道,“元帝有事找我商議,要去一趟南順京中。” 謀臣微訝,“可是,殿下馬上大婚了……” 就在四月! 路上光是往返就要兩月多將近三月,還馬上就是年關…… 柏靳輕聲道,“宋卿源不會輕易說有要事,他開口,我得去,上次他大婚,也來了朔城,我沒有不去的道理。” 謀臣嘆道,“太急了……” 柏靳溫聲,“禮尚往來,怎麼也要去,讓人去準備吧。” 謀臣應是。 趙暖來了殿中,“殿下,他們說你要去南順?” 柏靳頷首,“宋卿源有事找我商議,我要去一趟。” 趙暖托腮笑道,“我也想許驕了,還有她家的小龍包!” 柏靳︰“……” 柏靳忍不住笑,“許驕告訴你的?” 小龍包這名字還真是別致,宋卿源這樣的人竟然會答應,是被許驕洗腦得沒脾氣了。 趙暖笑,“是啊,好可愛的名字。” 柏靳抬眸看她,心中忽然升起不怎麼好的預感…… 果真,下一刻,趙暖笑道,“日後我們要是有孩子,就叫灌湯包好不好?” 柏靳︰“……” 趙暖一臉期待。 他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點頭應好。 五十步笑百步,說的應當是他…… 趙暖明顯高興,“小龍包和灌湯包以後還可以做朋友。” 柏靳心中輕嘆,他怎麼會答應的。 只是見她開心模樣,忽得,柏靳臨時起興,“阿暖,想去南順見許驕嗎?” 趙暖愣住,她……她可以去嗎? 柏靳眸間溫和笑意,“為什麼不可以?” 他宋卿源出入蒼月像入後花園似的,他光明正大帶趙暖去有什麼不可以? 趙暖撲到他懷中,“要去要去!” 嗯,去見許驕,比同他成親還重要…… “柏靳~”她忽然喚他。 他看她,不知她何意。 趙暖偷偷吻上他臉頰,輕聲道,“沒事,我就是叫叫你~撒撒嬌~” 柏靳莫名臉紅。 *** 二月初的時候,趙暖和柏靳到了南順京中。 二月初抵達南順京中,呆上幾日,然後中旬左右離開,三月下旬左右能回蒼月京中,四月中的大婚,緊張程度堪比早前宋卿源同許驕大婚的時候。 有人勝負心慣來重,柏靳揣得明白裝糊涂。 兩人相視一笑,都未戳穿。 反倒是許驕同趙暖在一處,許久不見,份外親切~ “阿驕!” “趙暖~” 趙暖的目光很快落在小龍包身上,便上前,半蹲下看他,“讓我猜猜,你就是小龍包~寶貝疙瘩~” 宋卿源︰“……” 柏靳︰“……” 但小龍包看了看趙暖,明顯朝著趙暖歡喜笑笑,然後伸手要抱抱。 宋卿源︰“……” 柏靳︰“……” 許驕朝趙暖道,“大名叫宋則,小子叫明耀。” 小龍包主動親了親趙暖,又親了親。 宋卿源︰“……” 柏靳︰“……” 許驕心中唏噓,小龍包肯定同她一樣,喜歡好看的。 而趙暖是好看中又很好看的那種。 不對不對……許驕心中糾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龍包是有品位的體現。 宋卿源和柏靳兩人實在不適合再在此處,便踱步去了一側。 另一側,葡萄見到榆木,一臉激動,“榆木大人!” 榆木只覺耳朵都要聾了,那股熟悉又久違的聒噪感與無力感再度浮上心頭,但又參雜了些許說不出的掛念。 青面獠牙面具下,榆木冷聲,“做禁軍去了?” 葡萄連連點頭。 榆木看他,“為什麼不做暗衛?” 葡萄撓了撓頭,笑道,“南順的暗衛不帶面具,總覺得哪里別扭的!而且,我現在在照顧太子,做太子跟前的禁軍侍衛就可以每日陪著太子啊!我想陪著太子一起長大,與我而言是很有意義的事,我想好好照顧他!” 榆木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帶上這幅青面獠牙面具,叩首道,“榆木誓死效忠殿下!” 葡萄其實同他一樣…… 葡萄是孤兒,早前總覺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無論是禁軍,暗衛還是殿下府中,榆木一直是最孤獨那個。 榆木其實替他高興,但再高興,榆木的性子也不會坑聲。 難得見榆木,葡萄忍不住擁他。 榆木惱火。 葡萄悄聲道,“榆木大人,我都想你了~” 榆木好容易將惱火壓了下去,“下來。” 葡萄從小就如此,眼下也沒變過~ 葡萄從他身上下來。 榆木心里的惱火才剛壓下去些許,又听葡萄笑,“榆木大人,我其實一直有一個最大的心願,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看你長什麼模樣~” 榆木平靜道,“但凡看過我臉的人,除了殿下都死了,要看嗎?” 葡萄︰“……” 葡萄一時不知道將手往哪里放才好,但很快,葡萄又嘻嘻笑起來,悄聲道,“我知道你像誰~” 榆木微怔。 葡萄湊到跟前,“娘娘說她看了好多書冊,書冊上說,蒼月的暗衛都是守護皇室的,榆木大人您是暗衛首領,也是殿下身邊的暗衛,所以……榆木大人,您長得像殿下是不是?” 就是因為知曉了,所以才越發好奇想看。 榆木回應,“你離死不遠了!” 葡萄哈哈哈笑開,再度擁他,“榆木大人我好想你~” 榆木冷聲,“剛才說過了。” 葡萄不松手,“真的想你了!” 榆木忍無可忍,“走開!” 葡萄不依不撓,“你笑了~” “沒有。” “我看到你笑了!” “沒有。” “你剛才眼楮笑了!” “你真的離死不遠了!” “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請坐好,今天有很多更~大家會陸續看到所有的人的尾聲~ —————— 最後幾章尾聲章啦,大家記得按爪,從這章開始,一直到結束章,每章100個紅包,到了數量一起後台發,麼麼噠 129、番外三 尾聲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三尾聲(二) 上次柏靳來南順京中, 就同宋卿源在京郊行宮呆過。 南順地處偏南,二月的時候蒼月還在春寒料峭,南順已經春暖花開…… 許驕和趙暖帶了小龍包一處在行宮別處玩。 大監上前斟酒, 而後退至賞春亭之外。 宋卿源同柏靳在一處說話,兩邊的暗衛都在不近不遠處,一側是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榆木等人, 一面是沒有面具的陸深等人。 宋卿源同柏靳之間說什麼不重要, 是暗衛和暗衛之間是要較勁兒的…… 但榆木和陸深的較勁兒,終止在葡萄出現之後。 賞春亭中正對著行宮對面的山脈, 景致層層分明,遠端是雲霧,近處是群山, 再眼前是鳥語花香。 就著鳥語花香,宋卿源端起酒杯,“先預祝殿下新婚大吉。” 柏靳笑而不語,沒有戳換。 兩人都會意輕抿一口, 放下酒杯時, 柏靳溫聲問道, “陛下有事尋我商議?” “有。”宋卿源輕聲道,“殿下有沒有興趣往南邊看看?” 南邊? 柏靳看他, 不知曉是許驕同宋卿源提起過什麼, 還是宋卿源自己的念頭。 柏靳輕笑, “南邊有什麼?大海?” 宋卿源卻道,“高山。” 柏靳眸間微滯,轉眸看他。 柏靳果真有興趣,宋卿源凝眸看他,繼續道, “一座很高的山脈,高聳入雲間,終年積雪,沒有攀登過,不知山的對面有什麼……” 柏靳嘴角微微牽了牽,沒有出聲。 南順收編了西南蠻族,照說,西南邊是能入另一片海域的,但宋卿源口中卻是另一片山脈…… 不是沒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即便是在南端,但若是山脈高聳入雲霄,是有可能終年積雪。 宋卿源繼續舉杯,“殿下想什麼?” 柏靳笑,“我在想,山峰那頭是什麼?” 宋卿源也笑,“殿下覺得是什麼?” 柏靳看了看他,目光深邃若幽蘭,“我猜,有白色的熊和冰川……” 柏靳說完,笑開。 宋卿源也笑。 柏靳指尖輕叩桌沿,認真道,“我真的有興趣,宋卿源,要一道看看山脈那頭是什麼嗎?” 宋卿源也認真看他,“我也有興趣,濱江八城以東究竟有什麼,你的商隊一條一條的去……” 宋卿源言罷,兩人都不約而同各自舉杯,一邊飲,一面會意笑了起來。 柏靳放下杯盞︰“宋卿源,你我不合作都可惜了……” 宋卿源也道,“沒有永遠的利益,但你我在的時候可以一道趨利避害,沒壞處。” 柏靳眸間藏了笑意,“你對李裕的印象深嗎?” “深。”宋卿源如實道,“他做國君之前是廢太子,一個廢太子能走到這一步,一定有過人之處。” 柏靳沉聲道,“這個家伙,有些厲害。” 宋卿源看他,難得能從柏靳口中听到誰厲害這樣的字眼。 柏靳的用詞大都中性,中立,不參雜任何評判,如果宋卿源沒記錯,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因為許驕的緣故…… 宋卿源沒有打斷,柏靳繼續道,“李裕早前是廢太子,此事與東陵有脫不開的干系。眼下李裕重掌長風,便和東陵對上了。東陵,興許很快就是下一個北輿……” 北輿在兩百余年前被燕韓屯兵,已經滅國,所以早就沒有東陵這個國家了。 柏靳是借北輿,意指長風有心吞並東陵…… 宋卿源不免意外,東陵即便再弱,但李裕小小年紀哪來的魄力和膽識? 但蒼月就在長風和東陵邊上,長風和東陵的動靜,柏靳一清二楚。 柏靳能這麼說,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你怎麼辦?”宋卿源好奇的是柏靳的態度。 柏靳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奇怪。早前的會盟是為了牽制巴爾,只有巴爾才是周遭最大的威脅。長風與東陵只要不牽涉到蒼月和濱江八城,那就是他們自己之間的事情。但若是牽涉了蒼月和濱江八城,就給他們找些事情做,幾年都脫不出手的事情,可以有很多,不是嗎?” 宋卿源不用懷疑,柏靳做得出來。 …… 賞春亭坐了些時候,兩人在行宮的觀景廊處並肩踱步。 早前,兩人也曾在此處並肩踱步過,那時候因為許驕的事,弄得火藥味有些重。 柏靳直言不諱,覺得許驕特別。 宋卿源也提醒過他,許驕是他的人…… 一晃眼,都是幾年前的事。 如果不是柏靳,宋雲瀾謀逆的時候,許驕應當不在了,他既慶幸,也一直如一枚刺一般橫在心口,雙手背在身後,就著周遭的鳥鳴,宋卿源終于問出,“為什麼帶許驕去蒼月?” 柏靳知曉他一定會問起。 宋卿源問起,柏靳沉聲道,“因為那個時候的許驕,我覺得去蒼月會比較好……” 宋卿源凌目看他。 柏靳言辭間少有的挑釁,“我尊重她的意願,但不代表,我覺得她應當留在這里,如果有一日……” 柏靳點到為止,只是話中火藥味漸濃了些,“不妨試試,再想將人從蒼月帶走,是不是容易事?” 宋卿源目光好似將他看穿。 柏靳卻忽然朝他笑起來,“玩笑話,你不是當真了吧?” 宋卿源也笑道,“怎麼會……” 柏靳也收回目光。 …… 一道用飯的時候,許驕和趙暖兩人都圍著小龍包轉,小龍包很開心。 柏靳看著小龍包,也覺得喜歡。 散步消食的時候,柏靳同許驕一處,“近來如何?” 許驕道,“托福,一切順利。” 柏靳笑,“听說了,宋卿源讓你上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對你很好,你也可以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必擔心才華被埋沒……” 同她這里說的,與同宋卿源跟前說的全然不同。 許驕也笑,“你呢?星辰大海怎麼樣了?” 柏靳好笑,“沒那麼容易,都在進展中,也要踐踏實地,但托你的福,國中如今人才濟濟……” 許驕環臂輕聲嘆道,“其實,柏靳,我還在想一件事……” 柏靳看她,“說。” 許驕看他,“我忽然想,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會不會引入沒有抵抗能力的傳染病?” 柏靳目光微滯,很快陷入了沉思。 這些最簡單的,他反倒忽略了。 許驕繼續道,“以這里的醫療條件和醫療水平,風險會有多大?柏靳,可能我們要想的東西遠不止眼下這些……” 柏靳也環臂,“你說的有道理,是我忽略了最基礎的,也是最重要的。” 許驕看他,他嘴角微微勾起,“但這個時候能想到,未嘗不是件好事……” 許驕莞爾。 這才是柏靳…… *** 柏靳同趙暖在南順京中呆了大約四五日,小龍包日日都同趙暖在一處,臨到柏靳和趙暖要離開的時候,小龍包很舍不得。 趙暖俯身抱起他,“小宋則,日後有機會見~” 小龍包擁她。 “一路順風。”宋卿源與柏靳並肩,“大婚順利。” 柏靳駐足,“留步吧。” 兩人相視而笑。 許驕和趙暖也一人一手牽了小龍包前來。 臨行了,柏靳看向小龍包,“我可以抱你嗎?” 小龍包看了看他,果斷搖頭! 趙暖和許驕都忍不住笑。 宋卿源抱起自己兒子,輕聲道,“真是爹的好兒子~” 小龍包笑~ 馬車緩緩離開,許驕和宋卿源同趙暖與柏靳作別,山長水闊,再見不知何年…… 尤其是趙暖與許驕。 許驕不舍。 …… 送走柏靳同趙暖那日下了一場大雨。 南順久違的乍暖還寒,宋卿源將衣裳批給了小龍包,沒怎麼注意,染了一場久違的風寒。 宋卿源上一次染病是昱王之亂前,那時候便同眼下一樣,發著燒,也咳嗽著,許驕心底總是隱隱有些害怕,想起那個時候的宋卿源,許驕整晚守著他…… 宋卿源笑,“小風寒罷了。” 許驕眼底微紅,眼窩深陷。 宋卿源伸手擦了擦她眼角,溫聲道,“別怕,風寒而已,隔兩日就好了……” 許驕心有余悸。 最後,是朱全順出來說話,“娘娘寬心,風寒雜癥,怎麼都要七八日,陛下無事……” 許驕看向宋卿源,宋卿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就像他總怕年關後會見不到許驕一樣,許驕也總怕他生病,因為一段經歷在那里,誰都會份外緊張,繞不過去…… 宋卿源風寒的第二日,頭重腳輕,“阿驕,朕有些困,你替朕上朝,今日朝中有事,替朕看兩日……” 比起讓她不擔心,不如讓她忙起來,做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 宋卿源攬她,“才開會,朝中之事諸多,你替朕照看著,讓朕歇幾日就好……” 許驕頷首,她是怕宋卿源操心。 宋卿源也松了口。 …… 朝中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陛下不僅會南巡,會祈福祭天,還會生病……畢竟,天子也是血肉之軀…… 但天子生病,中宮還在……所以但凡天子生病,代為早朝的就是中宮! 【怎麼沒想到這一出?】 【大意了!今天早上出門沒有看奏報的細則,趕緊抽空看一眼,要是被問得答不上來,一直站在殿中太丟人了!】 【我就說昨晚不打馬吊不打馬吊!早點睡……】 【難怪今晨出門眼皮子一直跳!】 【誰昨日在政事堂念了一句中宮早朝的!】 【陛下的病,恐怕一兩日好不了吧……呸呸呸!】 【哦豁!】 …… 整個早朝,每個有事要奏報的人都心虛低頭偷瞥自己的折子,也不是記不住,就是怕中宮問起來時慌了。 沈凌,樓明亮和何進都忍不住笑。 其實,中宮時不時早朝一次,對朝中也挺好的…… 有緊有松,張弛有度,陛下和中宮在一處的時候,慣來都好。 …… 在朝臣的日夜祈福中,天子的終于痊愈了。 天子這次病了足足有月余,這月余都是中宮在代勞。 朝中不少人找朱全順打听,朱全順誠懇道,陛下是真病了,病來如山倒,秉去如抽絲……但實則,宋卿源在苑中陪小龍包玩。 許驕回殿中的時候,宋卿源躺回了榻上。 見到許驕,開始握拳輕咳,說好多了,看看折子…… 許驕沒戳穿。 等到四月,許驕開始忙女官的事了,宋卿源便也放心了,朝臣見到天子重新早朝的時候,再度感激涕零…… 果真是,沒有什麼比萬歲萬歲萬萬歲更能表達此時此刻心情的了! 宋卿源再度啼笑皆非,也忽然覺得,許驕偶爾在早朝上折騰一兩次也挺好…… 整個四月,許驕都很忙。 但忙碌中,罕見得她病了…… 許驕的為官生涯中,很少生病,除非姨媽疼…… 但這次,仿佛是真病了。 許驕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可能真的要多睡美容覺,少熬夜了,才能提高免疫力…… 宋卿源摸了摸她的額頭,溫聲道,“小時候就喜歡這樣,朱全順有沒有叮囑你少熬夜,你身子哪能一直吃得消?” 許驕可憐巴巴看他。 宋卿源囑咐,“手中的事放一放。” 許驕正欲開口,大監快步入內,“陛下,娘娘,惠王入京了,眼下在入宮路上。” 許驕︰“……” 宋卿源︰“……” 兩人似是都有些明白,為什麼忽然許驕會病了。 雖然但是,怎麼就這麼巧合…… “四哥~四嫂~”宋昭熱忱。 宋卿源將他攔在和鳴殿外殿,“阿驕病了,別吵著她……” “四嫂病了?”宋昭意外,“不是四哥你病了嗎?還一病就是一個月,我馬不停蹄入京!要不能這麼快趕到?” 宋卿源︰“……” 宋卿源想,應該給他找點事兒做…… 于是宋昭開啟了他同小龍包的相處之旅。 “小龍包,叔叔抱抱~” 宋昭很喜歡小龍包。 那是四哥和許驕的孩子,一看就特別機靈,他們兩個都聰明,小龍包肯定也聰明,宋昭如實想。 然後聰明的小龍包要坐他肩膀上的時候,一不留神,尿了他一身,他驚呆,但是對上小龍包一雙水靈靈的眼楮,小龍包眼楮里還都是歉意,委屈,眼看著眨了眨眼楮就要哭出來,宋昭還沒來得及出聲,小龍包就哇得一聲哭出來的時候。 宋昭連忙道,別哭別哭,盡管尿~ 小龍包哭得更厲害…… “惠王呢?”許驕還是有些不放心。 大監道,“殿下尿了惠王一身,惠王去換衣裳去了。” 第二日,太子殿下又尿了惠王一身。 第三日,太子殿下要去撈魚,惠王帶太子殿下去玩的時候,落水里了……哦,惠王落水里了,殿下沒事…… 第四日,太子殿下要玩積木,惠王陪太子殿下玩積木,燒到眉毛了……是惠王殿下燒到眉毛了…… 許驕︰“……” 許驕驚愕,“玩積木怎麼會燒到眉毛?” 大監愁死了,“殿下玩積木的時候要水,惠王殿下沒注意,伸手拿了燈,一回頭,就把眉毛少了……” 然後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遍體鱗傷的宋昭終于起程回封地,臨走的時候,宋昭還很舍不得小龍包,“明耀,下次再等叔叔來帶你玩好不好?” 小龍包笑嘻嘻撲倒他懷中,臨出京的前一刻,宋昭還摔得人仰馬翻,摔傷了腿…… 宋卿源︰“……” 許驕︰“……” 但即便如此,仍不妨礙小龍包同宋昭親厚,以及宋昭對小龍包的喜歡。 建立了身後情誼的叔佷兩人,甚至還約好年關到的時候要一起玩! 宋昭笑著朝宋卿源和許驕道,今年年關他來京中,提前兩個月來,陪小龍包~ 宋卿源︰“……” 許驕︰“……” 一物降一物,小龍包約莫是宋昭的小小克星,但宋昭也好,小龍包也好,都喜歡和對方一起~ 許驕恍然有種錯覺,宋昭真是在拿生命哄小龍包~ 但仿佛小龍包黏上宋昭之後,宋昭仿佛終于不克她了是怎麼回事…… 許驕唏噓。 *** 整個四月,除了宋昭來了,宋昭傷了,宋昭走了,宋昭說年關還要來之外,朝中還有一件大事—— 邵德水的孫女,邵清入朝,做起了第二個女官。 邵清是邵德水邵老的孫女,自幼便跟著邵老走遍了鄰近諸國,官方的出使經驗很豐富。 邵清出任南順第二個女官,旁人近乎找不到理由說哪里不好。 尤其是鴻臚寺內的事情,鴻臚寺中的官吏最為清楚。 這些人都是邵老的下屬或學生,邵清是邵老的孫女,邵老待人親和,這些早前的舊部和學生就算看在邵老的情面上也不會為難邵清,更不會出來反饋邵清入職鴻臚寺。更何況,鴻臚寺的人或多或少都同邵清一道出使後,很清楚邵清適合與不適合。 自去年翰林院頒布告知,從今年起國子監下屬各個學堂開始接收女學生,且在國子監下設專門女子幼學起,朝中就紛紛嗅出了不同的意味——朝中怕是要有女官了…… 其實中宮早前作為巡察使出巡梁城就已經是伊始,但中宮畢竟只是個例,而且朝中的官員都心知肚明,中宮能做巡察使,是因為中宮,相爺,嗯…… 相爺自然不說了,另當別論。但真正誰做第二個女官,便對朝中日後女官的地位和身份有至關重要的影響。 朝中都想過中宮的學生、國公爺的孫女劉詩蕊,但劉詩蕊年幼,且並無從政經驗,陛下和中宮若是此時將劉詩蕊安排到朝中,女官一事也就成了必須要走得形式,並無太多可信在其中。 但邵清不同。 邵清不是為了要做此事而做此事,從鴻臚寺內的官員口中所言,邵清是真的適合…… 恰逢邵老告老還鄉,溫少群出任新的鴻臚寺卿,鴻臚寺內部人才急缺的時候,女官之事就真正到了順勢而為的時候了…… 天子欽點了邵清為鴻臚寺司賓署署丞。 邵清再適合不過。 眼下朝中正是用人的時候,邵清雖為司賓署署丞,但因為邵老不在,所以邵清配合剛升任的鴻臚寺卿的溫少群處理了不少鴻臚寺內的事宜,包括出使…… 邵清在朝中的一年,無論是鴻臚寺內部也好,朝中也好,天子和中宮也好,都有目共睹。 于是在邵清入朝後的第二年,也就是次年五月,邵清擢升至鴻臚寺少卿之位。 邵清任鴻臚寺少卿,實至名歸! 但同年八月,齊長平也從西關調動回京,出任鴻臚寺少卿一職。 鴻臚寺少卿可設兩人,但通常為一人。 原本,朝中早前有風聲傳出,齊長平今年會回京任鴻臚寺少卿一職,日後恐怕還會接替溫少群出任鴻臚寺卿。齊長平是封疆大吏,在西關的功績朝中都看得見,而且齊長平還是中宮之前的心腹,也受陛下器重,所以在朝中看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隨著邵清入朝,在鴻臚寺內順風順水,又早齊長平一步升至鴻臚寺少卿一職,朝中忽然覺得有得看了! 雖然齊長平如何如何,但眼下陛下和中宮不是要在朝中大力推行女官嗎? 日後齊長平和邵清兩人誰最後能做到鴻臚寺卿的位置上,還真說不定,要觀望…… 但轉念一想,更可怕的是,從什麼時候起,女官開始有這麼大的競爭力了?這麼可怕了? 也有人嗆到,女官什麼時候不可怕了?以前的相爺不可怕嗎? 也是…… 這才一個邵清呢,日後,還不知朝中要有多少女官分一杯羹。 國子監改革,第一年的時候報名的人不多,幼學勉強招滿;但到第二年,因為有邵清的緣故,國子監中女子的報名多了很多,幼學也全部招滿。 漸漸地,不少早前不知道的,厲害的,臥虎藏龍的都付出了水面。 也有早前翰林院的官吏同齊長平感嘆起此事,齊長平笑道,不好嗎?南順想要興盛,朝中本就該不拘一格招收人才,如果確實是人才,又何必拘泥于是不是女官? 也是…… 齊長平入宮的時候,小宋則已經三歲多了。 齊長平拱手行禮,“長平見過娘娘,殿下。” 許驕許久沒有見過他了,也朝小龍包親厚道,“明耀,叫長平叔叔~” 小宋則禮貌道,“長平叔叔。” 齊長平眸間都是溫和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還有最後一章,也是番外的最後一章啦 大家記得按抓哦,也是100個紅包,麼麼噠 我先回家啦,晚一點點寫,可能要凌晨或者過一點去啦,麼麼噠 130、番外三 尾聲 /289444臣領旨最新章節! 番外三尾聲(三) 小龍包一直盯著齊長平看, 齊長平仿佛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許驕心知肚明。 某包隨她……喜歡好看的。 葡萄生得好看,小龍包喜歡同葡萄玩;齊長平也生得好看, 所以小龍包眼下又盯著長平看。 許驕心中輕嘆,但還不待許驕開口,小宋則已經眨了眨眼楮, 乖巧得朝著齊長平伸手, “長平叔叔,抱抱。” 齊長平微怔。 對方是太子, 同他是君臣,他初次見太子,不知曉是否合事宜…… 齊長平看向許驕, 許驕笑了笑,“長平,明耀喜歡你。” 許驕說完。 小龍包朝著齊長平咧嘴笑了笑。 齊長平俯身抱起了小太子。 小宋則看他,他也看向宋則, 兩人都莫名就開始笑了起來, 似契合一般。 小宋則要他抱了, 就一直笑著,也不打擾他們兩人說話。 許驕問起他回來可還習慣? 齊長平直言, “有些, 但慢慢會的。” 正好齊長平抱著宋則, 同許驕一道,去前殿的苑中散步。 “去翰林院和政事堂看看了嗎?”許驕問。 齊長平頷首,“去過了。” 許驕也道,“我上個月還去過,還能記得早前很多事情。” 她在翰林院和政事堂的許多記憶里, 都有齊長平。 長平跟了她很久,同她最有默契。 她要瞌睡的時候,齊長平能枕頭;她要懟人的時候,齊長平能收集證據;她要挑燈夜戰的時候,齊長平大都在;她有做不完的事,齊長平也別想做完事…… 那個時候,其實被她折磨得最厲害的人是齊長平。 但長平從未有過怨言。 齊長平是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好的工作伙伴,還是最好的朋友。 就算她要吃加麻加辣加酸的酸辣粉,齊長平也會陪著她吃言春面! “歡迎回來,長平~”她眸間清亮。 齊長平眼中亦有碎瑩,“相爺,長平會記得!” 許驕看向他。 齊長平又道,“也會永遠忠于太子,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許驕溫聲,“好。” 小龍包看向齊長平,“肝腦涂地是什麼意思?” 齊長平頓了頓,忽然忍不住笑起來。 小龍包又看向許驕,“是詩蕊姐姐嗎?” 許驕這才會意,也朝長平道,“我有一個徒弟,叫劉詩蕊。” 小龍包分不清楚“肝腦涂地”和“徒弟”有什麼區別,只是劉詩蕊時常入宮,時常在娘親身邊說,我是你徒弟呀~ 所以小龍包記得徒弟兩個音。 齊長平朝小龍包笑道,“我也是娘娘的徒弟~” 小龍包頓了頓,稱呼從“長平叔叔”改成了“長平哥哥”,因為“詩蕊姐姐”也是娘親的徒弟~ 許驕︰“……” 齊長平笑,“殿下聰慧。” 正好大監來尋許驕,許驕抽身。 齊長平單獨同小龍包一處,小龍包看著齊長平,“你為什麼叫我娘親相爺?” 齊長平想了想,又看了看許驕同大監在一處的背影,而後才轉頭,朝著小太子鄭重其事道,“因為,在我眼里,你娘親永遠是我最尊敬的相爺,無論她是誰,眼下在何處,她在我心中就是相爺,永遠都是~” 小龍包似懂非懂。 但齊長平卻仿佛因為說出來了,心中豁然開朗。 恰好許驕折回,見他們兩人相處融洽,不由問道,“你們兩人說什麼了?” 齊長平很少听到相爺這樣溫柔的語氣,應當,是在太子跟前的緣故…… 其實,相爺也慢慢變了。 齊長平如實想。 …… 但等到第二日,許驕早朝。 齊長平又忽然意識到,相爺還是相爺,只是多了旁的身份。 但相爺,從來就不曾變過,也閑不住…… *** 許驕是不曾閑過,下了早朝,從明和殿回和鳴殿中,劉詩蕊已經來了。 見了她,有些悻悻的,“師父……” 許驕看她,“好意思?” 劉詩蕊搖頭,“不好意思。” 這次國子監考了倒數。 “怎麼這麼厲害?”許驕誠心佩服。 劉詩蕊嘟嘴,“我不喜歡這一科……” 許驕嘆道,“我不喜歡的東西也很多,是不是我不喜歡了,就可以全然不用管了?” 劉詩蕊低頭。 許驕嚴厲,“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旁人都知曉你是我學生,對你的要求只會更嚴格,你哪怕做到了八十分已經算優秀,但別人天生會覺得你應當做到一百分,這就是雙刃劍。” 劉詩蕊抬眸看她。 許驕聲音緩和了些許,“是,你是可以不喜歡某一科,但別人不會覺得你是不喜歡某一科,但站在別人的立場,會覺得你在倦怠。你日後要入朝為官,你覺得你日後的上司會喜歡一個倦怠的人?” 劉詩蕊咬唇。 許驕繼續問,“還是你希望你日後入朝為官,只是因為你是國公爺的孫女,還是我的學生?” 劉詩蕊搖頭。 許驕嘆道,“正因為你是國公爺的孫女,我的學生,所以你同別人比,才更不能倦怠。” 劉詩蕊點頭,“我知曉了。” 許驕見她眼眶微微紅了,也知曉她其實心里比誰都明白。 許驕輕嘆,“有一句話,不以一次成敗論英雄,厚積薄發。” 劉詩蕊頷首。 許驕看她,“還有一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邵清下月要出使燕韓,你跟著一道去。” 劉詩蕊眼前一亮,“好啊~” 她巴不得。 許驕也知曉她想出去散散心,也應當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喜歡且要容忍的東西有多少,這些有事比在課堂里來得更直接些。 再有,邵清是女官,又穩妥。 詩蕊同她一處,也能耳濡目染,看看女官的模樣。 見劉詩蕊眼下的興奮和歡呼雀躍,是照邵清差了許多,早前宋卿源說得是對的,真的要好好磨礪的人,是詩蕊…… 許驕提醒,“我之前做鴻臚寺少卿的時候去過燕韓,燕韓的國君名喚陳翎,是個很厲害的人,你去見見,方知什麼叫天高地厚,何謂要沉得下心。” 劉詩蕊心中唏噓。 許驕又道,“還有,去是要去,課程不能斷,書冊我都給你準備好了,路上讀完,回頭要考。!” 劉詩蕊忙不迭點頭~ 反正,讓她出去她就很開心,而且還是和邵清一起,邵清是女官! 而且是大理寺少卿,真正意義上的女官! …… 劉詩蕊走後不久,宋卿源回了殿中。 這兩日宋卿源都在忙著同巴爾可汗照面一事,朝中之事都是許驕在看。 如今西戎已退,南順面臨最大的危險便是北部巴爾。 北關就是早前專門修建用于抵御巴爾。 巴爾是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也驍勇善戰,一直以來都是南順潛在最大的大威脅。早前柏靳邀約會盟以後,巴爾主動示好,並將不日造訪,這與南順和宋卿源而言都是大事。 同巴爾相關,需要的考量眾多,尤其是軍事相關。 所以宋卿源這幾日都在處理此事,夜深了才回殿中。 “詩蕊今日來了?”宋卿源問起。 許驕點頭,“是啊,怎麼想起問她?” 宋卿源道,“昨日正好遇到栗炳昌,我想讓栗炳昌去戶部練練手,所以問他心目中有沒有人選可以接替他在工部的位置。他給我推薦的人,就是劉詩蕊。” 許驕意外,也不算意外。 宋卿源讓栗炳昌留在梁城磨練了兩三年,就是想壓壓他的順風順水,看看這人是否可以重用,那時候宋卿源便讓劉詩蕊去了梁城給栗炳昌做助手。 栗炳昌是沈凌的愛徒,也有傲骨。 如果是栗炳昌推薦了劉詩蕊,那說明劉詩蕊在梁城的一段時間,很讓栗炳昌刮目相看,所以,才會推薦一個女官。 許驕思及此處,正好听宋卿源道,“工部可以嘗試放放女官,細致,可靠,而且劉詩蕊是潘老的外孫女,工部之事她也熟悉,你覺得如何?” 許驕問道,“你想讓她做什麼?” 宋卿源道,“我年關前會將栗炳昌從工部調出來,年關後會缺工部員外郎的位置,年關後讓劉詩蕊頂上,她能否頂得起來?” 宋卿源是想征求她的意見。 劉詩蕊是她的學生,她應當最清楚。 許驕輕聲道,“我想讓她同邵清一道出使趟燕韓,她還小,性子未定,去看看增長些見識,反倒容易收心。邵清又穩妥,一路上還能耳濡目染。” 宋卿源笑,“听你的,磨一磨性子也好,等她回來再說。” 許驕應好。 大監來了殿中,“陛下,娘娘,夫人來了~” “娘?”許驕意外。 “去請。”宋卿源吩咐。 …… 外殿中,許驕同岑女士坐在近側,宋卿源在對側。 小田子上前奉茶。 岑女士道,“我想去北關一趟了,魏帆的母親邀我去北關,我也一直想去,正好太子也大了,無需我時不時入宮照料,正好趁現在腿腳利索,去北關看看。” 許驕知曉娘親一直想去北關,卻一直沒有機會。 眼下魏帆的母親邀娘親去,娘親是動心了…… 宋卿源也一直听著,沒有作聲。 岑女士很少主動提事情,此時提,是已經做好了打算。 果真,岑女士握著許驕的手道,“不用擔心,六子和豆角同我一道。” 許驕知曉母親拿定了心思。 去一趟也好。 宋卿源見她母女兩人都達成了一致,遂才出聲,“娘,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許驕看他。 他溫聲道,“這兩日我忙得差不多了,你今晚帶明耀同娘一道回陋室,在陋室住兩日,好好陪陪娘……” 宋卿源說完,許驕笑著看他。 他也不避諱岑女士在,吻上她額頭。 岑女士笑了笑。 最高興的是小龍包,“去外祖母那里玩!” 許驕笑。 …… 晚飯後,宋卿源還有事,沒有同她們一道去,再加上明日還要早朝,宋卿源要留在宮中。 其實從宮中出發,抵達陋室已經很晚了,但小龍包很興奮,到了陋室又蹦蹦跳跳了許久才去洗漱,睡覺。 小龍包喜歡水,尤其喜歡撈魚——陋室有片錦鯉湖,可想而知小龍包多興奮,葡萄多累。 但總歸,小龍包是跟著葡萄去洗漱,睡覺的。 許驕陪著岑女士一道。 母女兩人也許久沒有一起睡了,眼下剛好擠在一張床上。 許驕還是靠在她懷中,像小時候一樣撒著嬌。 岑女士也擁著她,輕聲道,“阿驕,如今看到你好,明耀也好,陛下對你們都好,娘就放心了……” 許驕也擁她,“放心不了,有我在一日,岑女士都會操心~” 岑女士忍不住笑。 許驕也跟著笑起來。 許驕舍不得她,岑女士也是。 方才的笑聲後,兩人都沉默良久,岑女士才又攬緊她,“阿驕,有你在真好。” 許驕意外,但想問的時候,覺得岑女士仿佛是睡了。 許驕遂未再想,也靠在她懷中睡了。 許久以後,岑女士慢慢睜眼,听到懷中已有呼吸聲響起。 岑女士目光微滯,響起很早之前的時候,那時的阿驕其實已經…… 但再睜眼的時候,眼珠機靈轉了轉,充滿了靈氣。 早前的阿驕許是已經被病痛折磨得不在了,但後來的阿驕,活潑,開朗,身體康健…… 岑女士眸間含淚。 她從未告訴過許驕…… 岑女士擁了擁她,阿驕,你永遠是娘的女兒,永遠都是…… *** 在陋室呆了兩日,岑女士要出發了,許驕牽著小龍包去給岑女士送行。 想到要一年半載看不到他們母子,岑女士又突然很舍不得,依次和許驕,還有小龍包相擁,最後,才上了馬車。 等馬車緩緩駛離,也還在簾櫳處揮手。 小龍包嘆道,“我舍不得外祖母。” 許驕同他說,“再等一段時日,我們就能再見外祖母了。” 小龍包點頭。 只是許驕抱起他,小龍包又攏眉道,“娘親,如果我出遠門,你會像這樣舍不得我嗎?” 許驕鼻尖輕輕蹭上他鼻尖,而後笑道,“當然啦,就像外祖母擔心娘親一樣,娘親也擔心你~” 小龍包開心笑了。 許驕突發奇想,“在陋室有沒有呆夠,要不要我們再呆兩日再回宮去?” “好啊~”小龍包巴不得。 母子二人回了陋室。 一起在湖上坐船,喂錦鯉,一起嘻嘻哈哈,在湖邊吹著涼爽的湖風,最後玩得實在太開心,想著明日在回去,便留下來多住一晚,讓人回宮同宋卿源說一聲。 夜里,許驕帶著小龍包一道擠在一面躺椅上看星星。 許驕給他講星宿,星座,最後雜合到一處去,自己也講不清楚了…… 這一晚,兩人是在湖邊的躺椅上抱著睡著的。 大監上前,給他們蓋了披風。 *** 翌日,小龍包不想一早就回去,母子兩人繼續坐了半日的船,喂了錦鯉。 最後,下午在船上釣魚的時候,宋卿源來了。 許驕遠遠見到宋卿源,而後摸了摸小龍包的頭,“誒,你爹來了~” 小龍包大喊一聲,“爹爹~” 周圍的錦鯉一溜煙全都散了。 …… 船靠岸,回了岸邊,小龍包的錦鯉全散了,一直在岸邊哭鼻子。 宋卿源哄了幾聲,小田子來,遞了要緊的冊子給他,他需先過目。 許驕繼續同小龍包說話。 等宋卿源折回的時候,小龍包已經一臉期待加安靜的,在岸邊繼續煞有其事的釣魚,而且很認真~ 宋卿源想開口問,但許驕先開口,“你怎麼來陋室了,?” 宋卿源如實道,“怕你和明耀今晚也不回來……” 許驕看他,確實他們準備再住一晚。 宋卿源吻上她側頰,“阿驕,我不習慣你和明耀一直不在。” 許驕笑著將頭靠在他肩頭,他也伸手攬她。 “明耀方才說今晚還住這里,我答應他了,不能食言。”許驕解釋。 宋卿源溫聲道,“那我今晚留下來陪你們。” 許驕意外,“你明日不早朝了?” “明日早些回去就好,我也留下來陪兒子。”宋卿源話音剛落,小宋則激動道,“釣到了!” 宋卿源上前,幫他拽了出來。 小宋則看了看,嘟了嘟小嘴,“不是,放回去吧。” 宋卿源好奇,“想釣什麼?” 小宋則睜大眼楮認真道,“美人魚啊~” 宋卿源︰“……” 雖然宋卿源不知曉美人魚是什麼,但單憑美人兩個字也能七七八八猜到端倪。 果真,小宋則憧憬道,“美人魚是海底最美麗的公主,我要繼續釣美人魚~” 宋卿源︰“……” 宋卿源轉眸看向許驕,許驕在躺椅上闔眸躺著。 宋卿源折回,“你腦子里都些什麼東西……” 這些自然不是小龍包憑空想象的,一定是她教的。 許驕睜眼看他,“童話故事啊,專門給小孩兒听的~” 小宋則聞言轉身,“最後她變成海上的泡沫了~我要趕緊把她釣起來~” 宋卿源︰“……” 宋卿源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許驕捧腹。 …… 等到夜里,小龍包睡了。 許驕也回了屋中,宋卿源雖然在陋室,但折子還是跟著搬來了。 無論在何處,忙都是一定的。 許驕去耳房沐浴洗漱,出來的時候,只裹了一件輕紗。 宋卿源在看著折子,余光瞥見她,便不由轉眸,目光里帶著微妙,曖昧和綺麗…… 許驕伸手摟上他後頸,輕聲道,“不是問美人魚是什麼嗎?” 宋卿源喉間輕咽。 她吻上他耳畔,“我是你的小美人魚呀~” 她話音剛落,他扯了她在懷中。 折子落了一地,案幾上的燈盞在一側映出交織的身影…… *** 翌日醒來的時候,許驕似散了架一般。 宋卿源已經回去早朝了。 她窩在被窩里,不想動彈。 以後不能逗宋卿源,他骨子里一本正經,不經逗…… 一逗就沒完沒了。 只是許驕的好夢終結在小龍包醒來了之後,找不到爹爹,就到處找娘親,許驕只得起了。 好在七八月的晨間,苑中還算涼爽。 大監笑容可掬提醒,“娘娘,陛下走的時候,讓老奴提醒娘娘要記得用早膳。” 許驕唏噓,他真是了解她。 岑女士不在,換成他處處盯著她。 許驕莞爾,“知道了。” 大監也跟著笑起來。 用完早飯,許驕和小宋則在湖邊散步,大監遠遠跟著,似是有心事一般。 最後,小宋則午睡的時候,大監還是尋了許驕,“娘娘,老奴有事同您說。” 大監少有如此正式。 許驕起身,替宋則蓋好小肚子,然後同大監一道去了屋外,溫聲問道,“怎麼了,大監?” 大監看了看她,深吸一口,盡量平靜道,“娘娘,老奴前一陣腰酸腿疼,也時常似沒有精神一般,估摸著是年紀大了,怕是,該到出宮的年紀了……” 大監說完,許驕一時沒反應過過來。 自許驕在東宮起,大監就一直在,好像每個人都習慣了大監在身邊,像親人一般,下意識里總覺得大監不會離開,所以大監忽然說起,許驕整個人鮮有得僵住,就是……全然不知道當怎麼辦…… 但宮中的內侍官老了,都會想回鄉。 大監在宋卿源身邊照顧了一輩子,許驕知曉宋卿源才是最舍不得那個…… “什麼時候走?”許驕不舍。 大監嘆道,“老奴家遠,怕是下月就要走,路上要幾月,想趕在臘月回鄉過個年關。” 這麼快…… 許驕眼底氤氳,“同抱抱龍說了嗎?” 大監面前,一直都是抱抱龍,生氣龍,憤怒龍…… 大監一走,這些稱呼就再沒有旁人同她一道分享了,許驕心底濃郁不舍。 大監嘆道,“老奴先同娘娘說聲。” 許驕低聲,“我知曉了大監。” 大監也眸間微紅,“老奴也舍不得……陛下,娘娘,還有小殿下……” 但大監一身都在宮中,是盼著要回故里的,尤其是大監…… 許驕頷首。 …… 九月初的時候,宋卿源和許驕親自去送。 大監已經換下內侍官的衣服,換上了一身便服,同普通慈祥的老翁無異。 宋卿源同許驕送到京郊十里外,大監老淚縱橫,“陛下,娘娘,留步吧,老奴拜別。” 大監掀起衣擺,重重叩首。 許驕上前扶起他,聲音中帶了哽咽,“中途遙遠,又入冬了,大監記得添衣,別著涼了……” 小時候在東宮,總是大監提醒她。 眼下,許驕仿佛說不出話來。 大監起身,“相爺,多保重了。” 還是喚得聲相爺。 許驕眼淚沒忍住留了下來。 大監抬頭看向宋卿源處,宋卿源沒上前。 宋卿源記事起,大監就在身邊;後來他入了東宮,身邊還是大監。 大監陪著他從宮中至東宮,再回宮中,陪在他身邊最久的人是大監…… 宋卿源遠遠看著他,沒上前,也強忍著情緒,送到此處,最怕別離的一刻。 大監再像往常一般,朝他躬身拱手。 宋卿源知曉,日後在宮中再沒有大監了。 “大監,不走~”反倒是宋則哭得不行。 大監最後抱他。 其實自許驕入宮,大監大多時候都在照顧許驕,尤其是殿下出生後,大監的精力很多都用在了小殿下身上。眼見著小殿下從襁褓中的嬰兒,一點點長大,到如今這幅模樣。 “殿下,老奴會一直念著殿下的,殿下,您也保重啊。”大監老淚縱橫。 小宋則抱著他不放。 葡萄也背過去偷偷摸眼淚……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葡萄抱開宋則,大監緩緩上了馬車,目光最後望向宋卿源處。 宋卿源朝他頷首。 大監也頷首。 秋風起,馬車揚起道道揚塵,漸漸在眼前模糊了視線…… 回了宮中,宋卿源一頭扎進明和殿中。 明和殿中每日都有很多事情忙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到來或是一個人的離開而停止。 宋卿源一直待到夜深,有做不完的事,也沒有睡意。 當殿中的腳步聲響起的時候,宋卿源抬眸,見是許驕。 “明耀睡了?”他沉聲。 許驕上前,沒有應聲。 他看她,她伸手撫上他臉頰,“我知道你很難過……” 宋卿源怔住。 許驕上前擁他,他亦伸手環緊她,埋首在她身前…… *** 轉眼臘月年關,小田子已經在守著宮中的布置。 今年是大監頭一年不在,小田子已經是熟手,但仍然緊張,怕大監不在,宮中一團糟,卻其實忘了,自己自幼就在宮中,師父也好,大監也好,都是一直帶著他的…… 小田子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年關前一日,收到郭睿的來信。 宋卿源一面看,一面笑。 許驕好奇,“郭睿又做什麼事了?” 宋卿源將信給她,“你自己看。” 許驕接過信開始讀。 宋昭是臘月抵京的,宋昭在,日日都同宋則玩到一處去,玩到一處去不說,還教宋則讀書寫字。 眼下,兩人在苑中一道玩。 宋卿源遠遠看去,想起小時候,宋昭總像條尾巴一樣跟著自己。 眼下,宋則像條尾巴一樣跟著宋昭。 不知為何,宋卿源也會想起叔父,瑞王。 但宋昭不是叔父…… 宋卿源收回目光,許驕也正好將信看完,感嘆道,“還好葫蘆同他一道,要不他又捅簍子……” 宋卿源忍不住笑。 許驕道,“這性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改一改,幸虧葫蘆去了~在西關的時候,也是長平看著他,要不,他也指不定能生出什麼事情來。” 宋卿源笑道,“不是壞事,濱江八城需要新氣象,他去挺好。” 許驕也笑。 宋卿源看她,“還有一人在濱江八城。” 許驕好奇,“誰?” 宋卿源笑,“柳秦雲~” 許驕頭疼,“他怎麼又跑濱江八城去了?” 在許驕的印象中,這家伙簡直無處不在…… 宋卿源道,“柳家堡做的是押鏢的生意,旁人是百年歷史,柳家堡都幾百年聲譽了,眼下濱江八城回了南順,商貿往來一多,有些遠程的貴重之物就需要押鏢盯著,他這是將生意做到濱江八城去了。” 許驕簡直刮目相看。 在許驕印象中,柳秦雲一個,葡萄一個,兩人半斤八兩。 時間真快,都各自成了頂梁柱了…… 宋卿源又問起,“明日小蠶豆一道入宮過年嗎?” 宋卿源提起此事,許驕點頭,“是啊,早前國子監開學尚且還好,她在國子監念書,國子監休學,她去看外祖母,說是今日能回來。” 傅喬去了羌亞。 早前朱昀還在的時候,兩人就說日後要去羌亞看看。 如今小蠶豆大了,在國子監下設的學堂念書,又有她照看,傅喬踏上了去羌亞的路。 許驕知曉她準備也期盼了很久。 她去羌亞,她會替她照看好小蠶豆的…… *** 翌日年關,每個人都換上了年關新衣,宮中一片喜慶。 葡萄和小蠶豆同宋則一道玩猜謎游戲;宋昭同宋卿源在一處說著話;許驕則在照看年關的事,大監不在,宮中的事小田子都在尋許驕商議…… 忽得有內侍官匆匆入內,朝著許驕拱手,“娘娘,大監回來了!” 許驕正同小田子說著話,忽然頓住,她沒听錯,是大監回來了…… 許驕抬眸看去,果真見和鳴殿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大監?”許驕臉上忍不住笑意。 宋卿源也怔住。 大監快步上前,其實步履已見蹣跚,但還是盡量快步,“老奴見過陛下,娘娘,惠王,小殿下……” “大監!”小龍包尤其高興。 若不是葡萄看著,就往大監身上撲了。 小田子激動上前扶他,“大監!” 大監笑笑。 宋卿源臉上的笑意藏不住。 大監朝他拱手,“老奴走到一半,忽然想,都幾十年過去了,家中還有誰記得老奴?不過求個心安。但越走,這心中越覺不安,忽然想,這些年老奴都在京中,熟悉的人和事也都在京中,這里才是老奴的家,想著想著便回來了……” 宋卿源笑,“回來就好。” 許驕看向宋卿源,知曉這些人里,宋卿源才是最開心的那個…… 小田子扶大監先回住處時,大監嘆道,“就是腿腳不利索了……” 小田子笑道,“您囑咐我,我做!” 大監笑。 許驕遠遠看著大監同小田子的背影,覺得早前覺得的這宮中少了些什麼,仿佛又回來了。 …… 宮中一年比一年熱鬧。 今年年夜飯人就不少,宋卿源慢慢也不怎麼再畏懼年關了。 年關要飲酒,今日人多,許驕高興,飲了不少,今日的年關守歲怕是要告吹了。 回內殿的時候,許驕靠在宋卿源懷中,已經有些昏昏沉沉,卻還迷迷糊糊道,“抱抱龍,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宋卿源輕笑,“你不是這里的許驕……” 許驕懵。 宋卿源輕嘆,“每次喝多都要說一遍,我都記得了。” 許驕唏噓。 宋卿源笑。 許驕枕在手上,躺在他懷中看他,渾渾噩噩繼續,“我真的是另一個許驕~” 宋卿源抱她去床榻,也記不得是第幾次扣著她,吻上她雙唇,也溫聲告訴她,“從始至終,都是朕的阿驕……” 錦帳輕放,一室綺麗香暖。 迎了春光。 *** 轉眼,宋則滿了十歲。 十歲便要離宮去東宮,宋卿源送他至東宮。 東宮第一晚,宋卿源陪著他,父子對弈,亦秉燭夜談。 “有什麼要問的?”宋卿源落子。 宋則看他,認真道,“父皇,如何做一個好太子?” 宋卿源溫聲道,“東宮之道,從來都不是旁人告訴你的,父皇說的,也不一定對,每個人都不一樣,父皇和你也不一樣。” 宋則微怔,“可是我怕我做得不好……” 宋卿源看他,“那就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宋則似懂非懂。 稍許,又自豪憧憬道,“兒臣也想日後像父皇一樣。” 宋卿源道,“明耀,沒人知道真正的君王應當是什麼樣,你祖父不知曉,父皇也不知曉,但每個君王都有自己的為君之道,你怎麼知道你日後不如父皇做得好?明耀,你會比父皇更好……” 宋則愣住。 宋卿源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從今日起,從東宮做起,不懈怠……” 宋則也笑開,“兒臣知曉了,父皇。” …… 等從寢殿出來,宋卿源踱步到苑中。 胡廣文坐在輪椅上,抬頭看星辰,見他上前,胡廣文轉著輪椅看他。 宋卿源雙手覆在身後,溫聲道,“我兒子托付給你了。” 胡廣文笑,“微臣會竭盡全力教好太子。” 宋卿源也笑。 *** 宋則遷至東宮,葡萄也跟著到了東宮。 許驕早前不放心宋則,也會每隔兩日過來看看,總不放心,但又想起其實宋卿源那個時候也是十歲就到了東宮…… 宋則到東宮的第三日起,東宮中陸續來了伴讀。 都是宋卿源和許驕挑選的。 好些都是和宋則自幼玩到大的。 東宮也慢慢熱鬧了起來。 宋則慢慢長大,許驕也很少往東宮來,但有葡萄在,許驕放心…… 宋則搬到東宮的第十日上,喚了葡萄至跟前。 “殿下尋我?”從宋則出生起,葡萄就一直跟著他,護著他。 宋則笑道,“葡萄叔叔,我有事同你說。” 難得小小少年,一本正經,葡萄認真听著,“殿下說。” 宋則也認真道,“葡萄叔叔,我如今是東宮了。” 葡萄忍不住笑,“是。” 宋則拿起一側的印鑒,“這是東宮印鑒,蓋上東宮印鑒,就是太子親準之事。” 忽然間,葡萄覺得小殿下是真的長大了,但長大了,卻還在他跟前興致勃勃說起這些,又還是早前的小殿下…… 宋則笑道,“所以,今日是我第一次正式用東宮印鑒,葡萄叔叔你看。” 他將卷軸遞給葡萄,葡萄接過,漸漸地,眼中目光濕潤,難以平靜…… 宋則看著他,誠懇道,“宋是國姓,我如今是太子了,用東宮印鑒就能賜國姓。葡萄叔叔不是一直說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從今日起,就同我一樣姓宋;既往已逝,來日方長,都煥然一新,宋新叔叔~” 葡萄看他。 宋則真摯笑道,“日後,葡萄叔叔就是我的宋新叔叔了~” 葡萄眼中氤氳。 宋則擁他。 *** 宋則入主東宮的這一年末,宋卿源同許驕去了慶州靈山祈福。 朝中有沈凌,樓明亮和齊長平,宋則身邊又有胡廣文和葡萄,宋卿源和許驕並不擔心。 即便是年關,靈山的日子也很清靜。 清隱寺拜佛,與山閣內祈福抄經,也會去溫泉處,兩人都不由想起早前時候…… 難得這樣的閑適的日子,一晃便至年關。 年關時候,慶州也放了煙花,同早前一樣,煙花由一刻鐘變成兩刻鐘,許驕記得宋卿源交待過大監的。 如今,大監已經不在了。 但有人記得大監,大監就還在。 煙花照亮夜空,一年又一年。 宋卿源從身後擁緊她,正好將下顎抵在她頭頂。 無論歲月有多長,有她陪著他,一道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無需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臣領旨》全文完,2021.11.6) 《袖藏天光》見~ 作者有話要說︰原本尾聲只有6000字的,但是越寫越多,越寫越長,好像每個人物都會出來在腦海中過一遍,所以停不下來,一直寫到了現在。 之後一周左右會精修,包括不限于錯別字,矛盾和不必要的地方 又到完結感言了,每次完結感言都像……怎麼說呢,就是既興奮又傷感。 興奮是一個故事終于畫上了我覺得圓滿的句號,但傷感的是,我再舍不得,也劃上句號了。 所以我總是喜歡寫一堆故事里還有另一堆人,這樣對我來說,他們就一直都在…… 這本算是我之前某本書里的P重寫的故事,雖然背影人物都不同,但我覺得他們圓滿啦。 我很很很喜歡抱抱龍和狗驕。 我寫完了,但是他們的故事不會完,會永遠在。 感謝大家陪我,還有抱抱龍和狗驕這段旅程,7.9-11.6,時間不長不短,剛剛好。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是永遠不會曲終人散。 照常,100個紅包,記得按抓,記憶永遠在,愛你們~ 要是可以,求個5星評分和作者收藏啦~ —————— 《袖藏天光》開坑啦,另一個女扮男裝的故事,歡迎再來(P.S.很快會看到相爺是鴻臚寺少卿時候出使燕韓的一段啦~) ——求之不得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