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萬歲》 第1章 傾國之戀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寒風凜冽,望春城望不到下一個春天了。 虞安歌緊握長劍,即便滿身是傷,她的身影依然孤傲挺立,臉上的鮮血甚至為她添了幾分攝人心魄的艷。 圍困她的涼兵逐漸靠近,生死關頭,一道嬌媚的聲音傳來︰“虞小將軍,你雖是女子,卻驍勇善戰,若肯低頭歸順涼國,定能一展抱負。” 圍著虞安歌的涼兵主動讓開了一條道,虞安歌凝眸,看到一個姿容俏麗的女人緩步走了過來。 來人身著紅衣,頭戴鳳冠,與浴血而立,滿身是傷的虞安歌形成鮮明對比。 看到她,虞安歌眼眶濕紅,含恨質問︰“宋錦兒,你身為大殷皇後,為何棄江山于不顧,獻媚于涼國!” 宋錦兒原本是大殷朝禮部侍郎的庶女,一次落水後性情大變,以一首《春江花月夜》名震天下,引得天下男兒紛紛傾倒。 虞安歌的未婚夫為了宋錦兒跟她退婚。 虞安歌的哥哥因為“調戲”宋錦兒被亂棍打死。 殷國曾經的大皇子,如今的聖上為了宋錦兒空置後宮,獨寵椒房。 就連敵國皇帝都對宋錦兒一見傾心,這場戰役,便是涼國皇帝為了爭奪宋錦兒而發起的。 但誰都沒想到,宋錦兒身為大殷皇後,卻通敵叛國,投入涼國皇帝的懷抱,致使虞安歌率領的數萬神威軍命喪沙場。 宋錦兒听了這話,臉上卻露出一抹輕蔑的笑︰“殷國聖上昏庸,民不聊生,這樣的國我為什麼不能叛?” 虞安歌怒火攻心,看著宋錦兒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大殷生你養你,你焉能說出這種話!” 宋錦兒卻是嗤笑一聲︰“你跟神威大將軍真不愧是父女,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听她提到父親,虞安歌只覺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正是因為宋錦兒的叛國,父親才會中涼兵的埋伏,她在尸山血海中翻找了三天三夜,卻只找到了父親的頭顱和右手。 一代名將,竟被仇敵五馬分尸! “宋錦兒,你不得好死。” 喊出這句話後,虞安歌脫力倒地,她鏖戰許久,身子早已是強弩之末,內心凌遲般的悲痛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宋錦兒蓮步輕移,輕輕踢了虞安歌一腳,卻發現她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唯有眼中流出一行血淚來,竟是死不瞑目之相。 宋錦兒用事不關己的語氣道︰“左右你已經死了,我不妨告訴你,我不是殷國人,我是穿越女,殷國存亡,與我無關。” 見虞安歌還是沒有動靜,應當是死透了,宋錦兒扯了一下嘴角,眼中透著幾分惋惜。 可就在宋錦兒轉身離開之際,地上的虞安歌忽然暴起,提著手中的劍就朝她刺去。 宋錦兒被嚇得花容失色,眼看虞安歌手中的長劍就要刺中她的咽喉,一支冷箭破空而來,貫穿虞安歌的胸口。 鮮血噴濺在宋錦兒臉上,讓她不由發出刺耳的尖叫。 虞安歌捂著胸口上的箭羽,艱難轉頭看向射箭之人。 那人手握弓箭,騎在馬上,夕陽的余暉為他勾勒出一道昏暗的剪影。 那人是她曾經的未婚夫,大殷朝永昌伯府的嫡子,岑嘉樹。 家國危難之際,她的未婚夫不但為了宋錦兒通敵叛國,還一箭射死了她。 虞安歌眼前一陣陣發黑,靈魂仿佛被撕裂開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詛咒道︰”岑嘉樹,宋錦兒,若有來世,我定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瀕死之際,虞安歌听到岑嘉樹騎馬走近,冷漠道︰“大殷朝的南川王正率領兵馬往望春城增援。來人,將虞小將軍的尸體懸于城門,讓南川王好好看看,這就是負隅頑抗的下場。” 南川王? 商清晏? 虞安歌想到那個雪韻霜姿,謫仙神君一樣的人物。 那是大殷朝的廢太子,也是涼國入侵後,唯一一個願意對虞安歌伸出援手的皇親。 可惜,她等不到了。 ... “小姐,小姐。” “岑公子剛中探花,便千里迢迢趕來望春城,定是來提親的。” 虞安歌猛然回神,怔怔地看向銅鏡,鏡中的少女未施粉黛,卻已風華絕代,那雙眸子尤為好看,似乎是黑曜石落在了霜雪之中,泛著冰冷的水光。 她這是,重生了? 虞安歌一時恍惚,腦海莫名浮現出一本書。 掀開最後一頁,寫的是將門之女虞安歌執迷不悟,帶著殘余的神威軍守護城門。 奈何她一個小小炮灰,跟宋錦兒的女主光環比,簡直自不量力。 很快,涼兵就在宋錦兒的指揮下,攻入望春城,殺死虞安歌,並將她的尸體懸于城門。 涼國皇帝帶領涼國鐵騎踏破城門時,宋錦兒穿越人潮,笑著投入涼國皇帝的懷抱。 涼國皇帝指著滿目瘡痍的望春城,溫柔地對宋錦兒道︰“為了你,傾盡天下又有何妨?” 而書的末尾,將江山血染,哀鴻遍野的悲劇輕飄飄歸結為四個字——傾國之戀。 荒唐,何其荒唐! 虞安歌悲痛欲絕,硬生生嘔出一口血來,她深邃如墨的眼中,也翻涌著嗜血的神色。 雁帛看到這一幕被嚇得汗毛直立,連聲道︰“小姐您怎麼會吐血!奴婢去喚大夫!” 虞安歌從痛苦的回憶中清醒過來,顫抖著手擦拭嘴角的鮮血︰“不必,我沒事,你剛剛說什麼?” 雁帛滿眼擔憂道︰“岑公子來了。” 听到這個名字,虞安歌低聲笑了笑。 蒼天有眼,讓她重生到了噩夢開始的時候。 上輩子,她的未婚夫岑嘉樹便是在這個時候來望春城的,只不過不是雁帛所想的提親,而是為了實現跟宋錦兒一生一世一雙人,來向她退親的。 虞安歌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便黯然答應下來,誰知岑嘉樹回京後,卻污蔑她混跡軍中,私德不修,早丟了清白。 後來,岑嘉樹更是在敵國入侵之際,從她父親那里騙取軍情,數萬神威軍,死在他一封密信之下。 想到書中的結局,那對狗男女,一個成了涼國皇後,一個成為涼國丞相,虞安歌便殺心成焚。 她對雁帛道︰“我要去見他。” 雁帛急得跺腳︰“還見什麼岑嘉樹,小姐的身子更要緊!奴婢去找大夫!” 虞安歌卻是拉住雁帛,語氣不容拒絕︰“听我的,去大廳擺上一扇屏風,我去見他。” 虞安歌在府中向來說一不二,雁帛雖然擔心,還是依言照辦。 虞安歌往臉上蒙了一層面紗,遮住風華絕代的容貌,收斂好情緒後,便帶著雁帛一路來到大廳。 偌大的屏風將大廳分為兩半,屏風另一邊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察覺到虞安歌過來,向她拱手行了一禮。 “虞妹妹,多年未見,你可安好?” 第2章 退婚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不由撫摸胸口,那里似乎還殘留著被岑嘉樹一箭射死的疼痛。 虞安歌用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後槽牙,語氣森森︰“勞岑探花掛心,我好得很。” 屏風另一面的岑嘉樹忽然覺得後背一股冷意,卻不知這冷意從何而來。 虞安歌冷然道︰“岑探花未遞拜帖,便孤身登門,可是有什麼要事?” 岑嘉樹原本打了許多腹稿,可現在隔著一扇屏風面對虞安歌,卻不知如何開口。 畢竟,在遇見宋錦兒之前,他一直以為虞安歌會是他的妻,與他共度一生之人。 一朝割舍,竟比他想象中要難。 只是想到宋錦兒,岑嘉樹還是垂眸握拳︰“虞妹妹,我是來退婚的。實不相瞞,我愛上了一個女子,是禮部侍郎家的三女宋錦兒。我承諾她,要跟她一生一世一雙人。所以...只能辜負虞妹妹了。” 听到宋錦兒三個字,虞安歌只覺腦海中盡是金戈鐵馬和百姓哀嚎之聲,讓她怎麼也按捺不住殺心。 可惜如今岑嘉樹剛中探花,貿然死在將軍府,只會給將軍府惹上麻煩,虞安歌努力壓抑住想一劍殺了他的沖動,咬牙道︰“好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 誰不想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宋錦兒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憑什麼要以江山血染,哀鴻遍野的結局來實現? 岑嘉樹還當她是不舍得這段婚約,連忙道︰“我們的婚事乃是家中父母之命,我與你多年未見,彼此生疏,若堅持成婚,恐成一對怨偶。” 虞安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叫岑探花知道,當初岑府卷入廢太子風波,險些滿門抄斬,是我父親念著岑老太爺高風亮節,上書為岑府求情,岑府才免于一難。” “事後,我與你的婚事是你父親多次上門求來的,你今日孤身前來退婚,未提前告知我父兄也就罷了,可有告知岑老太爺和岑伯父?” 岑嘉樹不禁咬緊了牙關,拱手鞠躬,將姿態放到最低︰“正是因為家中長輩不同意,我才出此下策。我一直覺得,虞妹妹心性豁達,定不忍拆散有情人,才私下和虞妹妹見面,還望虞妹妹成全。” 虞安歌還未回復這一番話,站在一旁的雁帛已被氣得七竅生煙,再也忍不了了,張口便罵道︰“好一個不要臉的無恥之徒!你移情別戀也就罷了,竟還腆著臉要我家小姐成全!” 虞安歌卻是打斷雁帛︰“若要我答應退婚也不是不行。” 雁帛急得跺腳︰“小姐!萬萬不可,您和他不請父母出面就答應退婚,說出去是要給人笑話的!” 虞安歌眼底露出一抹諷刺,是啊,這是雁帛都明白的道理,可她上一世,竟然想要成全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願景,輕易答應了岑嘉樹,這也成了岑嘉樹回京誣陷她私德不修的借口。 虞安歌道︰“想要我退婚,是有條件的。” 岑嘉樹驚訝抬頭︰“什麼條件?” 虞安歌語氣充滿怨憎︰“我要岑探花從望春城三跪九叩回去,每叩一次,便要高呼是你岑嘉樹忘恩負義。” 岑嘉樹一時又羞又惱︰“孤身上門退婚是我思慮不周,可虞妹妹為何如此咄咄逼人?難道我們幼時的情誼...” 虞安歌眼中滿是冰霜,她緊緊握著劍柄,聲音滿是冷意︰“你也配提幼時的情誼?” 岑嘉樹就是憑這幼時的情誼,從她父親那里騙走軍情,獻于涼國,致使七萬神威軍命喪沙場,望春城化為人間地獄。 虞安歌咽下喉間的甜腥︰“岑探花不懂禮義廉恥,岑家總有懂的,我這便往京都寄信,叫族中長輩問問岑老太爺,是怎麼教出你這般厚顏無恥之輩的!” 岑嘉樹沒想到虞安歌性子這般剛烈,頓時慌了神,若是被他祖父知道,事情就麻煩了︰“虞妹妹!不可!” 有前世的仇恨在,虞安歌忍到現在已是到了極限,見他還要糾纏,便厲聲道︰“把他給我扔出去!” 雁帛知道了岑嘉樹來的目的,早就被氣得不行了,當即招呼來府上的侍從,就要把岑嘉樹給扔出去。 岑嘉樹哪里是將軍府侍從的對手,被幾個人擒住還在大聲道︰“我自己走!” 可虞安歌說了是扔,底下的人就絕不會給他留半分體面,不過一會兒,將軍府外的行人便看到探花郎像條狗一樣被丟了出去。 丟完之後雁帛還往門口潑了盆水洗地,大聲嚷嚷起來︰“探花郎移情別戀想要退婚,就該請兩方長輩出面協談,而非趁著將軍和少爺都不在,逼迫我家小姐一個弱女子。” 神威大將軍守護邊關多年,早已是民心所向,百姓們听到這個探花郎竟然趁神威大將軍不在城內,欺負他的女兒,頓時對岑嘉樹指指點點起來。 “都說負心多是讀書人,果真不假。” “好一個探花郎,如此薄情寡義,怎配入朝為官?” “...” 面對激憤的人群,岑嘉樹想要辯駁,卻無從開口,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下去,帶著自己的人匆匆離開。 雁帛回去後,看到虞安歌手里正擦著一把劍,心里替虞安歌打抱不平起來。 如她家小姐這般文武雙全,姿容絕色的女子,就是配天上的神仙都不為過。 雁帛當即罵道︰“他岑嘉樹算什麼東西!看著人模狗樣的,內里原來是個髒心爛肺的混蛋!等將軍和少爺回來,定然饒不了他...” 罵了半天,雁帛才算是想起正事來︰“不過小姐,這婚您退不退呀?” 虞安歌看著刀刃,雪亮的刀刃映著一雙充滿狠厲嗜血的眸子。 “自然要退!” “只是這婚怎麼退,由我說了算。” 岑嘉樹,宋錦兒,我虞安歌化作厲鬼來找你們了。 第3章 南川王商清晏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既然上天讓她重生,便是冥冥之中指引她去改變。 虞安歌對雁帛道︰“將岑嘉樹明明有婚約在身,還與宋侍郎家的女兒宋錦兒暗通款曲,甚至不顧禮義廉恥,上門逼我退婚之事大肆宣揚出去!” 上輩子她被岑嘉樹和宋錦兒壞了名聲,這輩子,她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虞家對岑家有恩,岑嘉樹還未入朝,便冠上忘恩負義的名聲,于他仕途必然不利。 宋錦兒更不用說,世人對女子更為苛刻,爆出來這件丑聞,想要如前世般風光嫁入大皇子府,幾乎不可能。 手中的劍已然擦好,虞安歌挽了一個凌厲的劍花,劍刃輕鳴,殺氣十足。 雁帛看到後微微愣神,一覺醒來後,小姐還是那個小姐,她卻總覺得有哪里不同了。 若一定要說,那就是小姐身上多了一份冰冷肅殺,讓人不敢小覷。 虞安歌把劍收入鞘中,在心里算了一下時間,對雁帛道︰“你叫上魚書,再帶著幾個高手,跟我出一趟遠門。” 雁帛回過神來︰“小姐,我們去做什麼呀?” 虞安歌道︰“助人。” 雁帛疑惑道︰“助誰?” 虞安歌動作一頓,腦海中閃過一抹雪韻霜姿的身影︰“南川王,商清晏。” 雁帛倒吸一口涼氣︰“小姐!南川王他怎麼會來望春城?而且他可是...咱們可萬萬沾不得!” 南川王乃是先帝立下的太子,可惜先帝駕崩之時,商清晏只是一個六歲幼童。 曾經的攝政王,當今的聖上,便以“主少國疑,皇叔治國”的名義篡位。 帝位穩固後,聖上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倒是沒有對商清晏趕盡殺絕,而是廢黜他的太子之位,封為南川王。 商清晏的身份實在敏感,誰都看得出來聖上對他的殺意,故而沒人敢沾染。 虞安歌卻是想到上輩子,國破家亡之際,皇室都向涼國遞了降書,唯有南川王揭竿而起,自立新朝,號召有志之士抵抗涼兵。 她在望春城苦守,唯一願意向她伸出援手之人,便是這位人人避之不及的南川王。 只可惜她沒等到南川王的援軍,便因為宋錦兒和岑嘉樹叛國,慘死在城門。 這樣一個有實力,有心計,還對她前世有恩的人物,她無論如何都要與之結盟。 虞安歌對雁帛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說話間,虞安歌已經換上一身男裝,用一根紅色發帶將如瀑墨發束住,雙眉被她刻意描黑,一雙幽深至極的黑眸,冷寂的同時,又帶著一絲神秘的魅惑,讓人見了便忍不住想要探究。 雁帛一肚子疑惑,可虞安歌向來說一不二,不是她能勸得動的,只能依言去辦。 待虞安歌等人上了路,天空忽然下起雨來,馬車疾馳在雨水之中,不時濺起水花。 虞安歌坐在馬車里眉頭緊鎖,她記得前世商清晏在這個時候來到望春城,奉旨接她哥哥虞安和入京。 卻在靈音寺遇見刺客,受了重傷,從這之後,商清晏原本就孱弱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 若她能及時相助,替商清晏擋下這個殺機,或許能提前跟商清晏合作,以謀將來。 只是商清晏能在聖上的手下蟄伏多年,可不是一個簡單角色,更何況商清晏身邊還跟著許多京都使者,貿然前往,只怕會弄巧成拙。 虞安歌思慮之際,在外駕車的魚書道︰“小姐,看到南川王的馬車了。” 虞安歌連忙撩開車簾,隔著陰沉沉的雨幕,看到不遠處停著一隊馬車。 馬車十分低調,便如商清晏此人。 虞安歌腦中靈光一閃,當機立斷開口︰“給我撞上去!” 魚書還以為自己在幻听,雖然南川王身份敏感,可終歸是皇族,不是他們說撞就撞的。 可虞安歌又堅定地強調道︰“听我的,撞上去!” 魚書還在猶豫,虞安歌已經奪過他的馬鞭,往馬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馬兒嘶鳴一聲,開始向前狂奔。 ------------------------------------- “主子,馬上到靈音寺了。”竹影低聲道。 他口中的主子商清晏,身著一襲白衣,斜倚在馬車上,墨發披肩,手里轉著一串白玉菩提佛珠。 他的臉色透著一股不健康的蒼白,眸色極淡,卻似蘊含著無邊風月,舉手投足間有種道不明的風雅。 旁人見了,只怕要以為是哪個退居山林的淡泊隱士,亦或者雲水間目下無塵的神君仙人。 商清晏轉動著手中的佛珠,淡淡“嗯”了一聲,長途跋涉,還要在那些京都使者面前裝模作樣,讓他有些疲憊。 竹影看著商清晏蒼白的臉色,憤憤不平道︰“聖上明知您身體孱弱,還要您跋山涉水來接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回京,居心險惡。” 商清晏卻是輕笑一聲,不以為然︰“幾位皇子皆已成年,聖上起了立太子之心,我這個前朝太子,總歸讓他如鯁在喉。等著吧,前面估摸著還有更凶險的。” 竹影聞言,氣得怒目圓睜,若非聖上謀朝篡位,他家主子合該金尊玉貴,穩坐高台,怎至于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竹影道︰“都說虞家虎父犬子,神威大將軍勇猛善戰,虞家公子卻是個紈褲廢物。我只希望虞家公子不是真的蠢人,若遇危險,不要拖累到您。” 商清晏眯起眼,似乎回憶到了什麼︰“我記得虞安和有個雙生妹妹,名喚虞安歌。” 竹影愣了一下道︰“不錯,听聞與永昌候府的大公子岑嘉樹有婚約。”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手一頓,眼中倏然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寒霧。 竹影了解商清晏,知道他這是不高興了,卻不知為何︰“虞小姐怎麼了?” 商清晏摸了一下自己的上嘴唇︰“想到一些往事罷了。”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了一陣喧嘩,夾雜著尖叫和馬嘶。 竹影察覺到危險,當即就要拔劍而出,卻被商清晏一把按住,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竹影只能把車簾拉開查看外面的情況,卻見一匹瘋馬拉著一輛馬車,直沖沖向他們撞來。 “主子小心!” 第4章 回京侍疾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竹影迅速轉身,想要護著商清晏,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輛馬車“ ”一聲便撞了上來。 撞車之後兩匹馬都倒在了地上,兩輛馬車也都應聲而破。 雨勢驟然變大,所有人隔著雨幕,驚魂未定地看向事故發生地。 商清晏癱坐在地上,一襲似雪白衣濺了一身泥濘,手中的白玉佛珠散落在空中,又零落入水灘。 剛剛還遺世獨立的仙人隱士瞬間被拉入凡塵。 虞安歌並沒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剛剛為了避免受傷,在泥灘中打了好幾個滾兒,此時與泥人無異。 看到倒在一旁的商清晏,虞安歌手腳並用爬了過去,問道︰“你沒事吧?” 商清晏素有潔癖,看到泥人虞安歌靠過來的那一刻,瞬間頭皮發麻,撐著“病弱”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驚恐道︰“你離我遠點兒!” 虞安歌沒想到這一撞竟然把商清晏撞成這樣,好在沒受傷,只是現在在他旁邊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十分尷尬。 旁邊的京都使者和一眾護衛這才如夢初醒,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抓刺客”,所有人都動作起來,把虞安歌團團圍住,亮出刀劍。 尤其是竹影,看虞安歌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虞安歌見情形不對,連忙取下腰牌,大聲解釋道︰“我乃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不是刺客!” 听到這句話,商清晏眼瞳微動,手指不由縮緊。 侍衛的刀劍全都收好,京都使者互相對視一眼,便連忙迎了上來。 為首的使者名喚潘德,打著傘來辨認腰牌,看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臉,對虞安歌行了禮︰“呦,還真是虞公子!咱們正打算意烈幌戮腿Л幽兀 幌氳皆謖舛鏨狹耍 皇悄庥質竊趺椿厥攏俊 虞安歌道︰“原是想打幾個野味嘗嘗,誰料到下了雨,山路難行,剛剛還驚了馬...” 說了幾句,虞安歌才像是剛反應過來︰“等等,接我?接我做什麼?” 潘德道︰“虞府老夫人前段時日生了場大病,聖上感念神威大將軍孝心一片,卻因戍守不得離開,便派南川王前來接您回京侍疾。” 虞安歌听了這話在心里冷笑,聖上多疑多思,說是接她哥哥回京侍疾,實際上是擔心他們的父親擁兵自重,拿哥哥當質子牽制他們的父親。 上輩子哥哥入京後,卻因“調戲”宋錦兒,被亂棍打死。 她去盛京給哥哥收尸時,發現哥哥一身骨頭盡裂,死前必定經歷了非人的折磨。 虞安歌了解哥哥,他雖然紈褲,卻不是失禮之人,他就是去調戲一只蛐蛐,也不會去調戲宋錦兒。 明明疑點重重,可皇權重壓之下,聖上又有兔死狗烹的念頭,虞安歌為了保全虞家,只能按下疑惑,忍著悲痛,把哥哥的尸體帶回邊關。 如今她冒充哥哥前來,為救商清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替她哥哥入京,避免哥哥無辜慘死。 更重要的是,用哥哥的身份,會有更多機會弄死岑嘉樹和宋錦兒。 虞安歌著急問道︰“我祖母怎麼生病了?現在如何?” 潘德正要回答,旁邊傳來動靜,原是竹影攙扶著商清晏站了起來。 潘德兩手一拍︰“哎呦喂!王爺!” 虞安歌也當即誠惶誠恐起來,快步到商清晏跟前,行禮道︰“在下真是該死,驚擾了南川王大駕,還請王爺恕罪!” 雨在這時下得大了些,虞安歌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可惜手心也都是泥,這一抹更髒了。 看到這一幕的商清晏緊皺眉頭,但是他余光掃到自己身上,發現也是一身泥濘,居然兩眼一翻,當眾昏厥過去。 虞安歌嚇了一跳,南川王身體不好,人盡皆知,她本是為了接近商清晏才撞的車,現下卻弄巧成拙,直接把人撞出毛病來了嗎? 場面再次亂作一團,京都使者不停喊著“御醫”,竹影則攙扶著商清晏,要把人帶到另一輛馬車上。 虞安歌距離商清晏只有幾步遠,二話不說上去搭把手。 可是人剛踫到商清晏,就感到一股殺氣襲來,等她下意識做出反擊動作,這股殺氣又倏然不見。 虞安歌眯起眼恍做不知。 等虞安歌幫忙把商清晏攙扶到另一輛馬車上,隨行御醫冒著雨趕來,馬車里空間太小,虞安歌和京都使者便都退了出去。 雨下得還是很大,京都使者一臉焦灼地對虞安歌道︰“您說這都是什麼事兒啊,您怎麼就把南川王給撞了呢。” 虞安歌知道京都使者這是怕擔責任,便苦著臉道︰“都是我的錯,待南川王醒來,我定然好好負荊請罪。” 京都使者踱步道︰“唉!這位爺迎風都能咳血,嬌氣得很,只盼著他能挺過來吧。” 虞安歌回頭看向馬車,手虛虛握了一下。 剛剛她去攙扶商清晏的時候,明顯感受到商清晏寬大衣袖下,肌肉驟然僵硬。 一個昏迷的人,會在感受到陌生人的攙扶時,身體下意識抗拒嗎? 虞安歌眼楮微眯,前世的商清晏能在涼兵入侵時另立新朝,這迎風咳血的病癥,虛實難定。 後面還得再試他一試。 而馬車里的商清晏眼神清明,下意識想要轉動手上的佛珠,卻發現佛珠手串剛剛斷裂了。 他眉宇一沉,心中陡生郁氣,這串佛珠他佩戴多年,已經有了感情。 竹影眉頭緊蹙道︰“主子,這個虞公子不太對勁兒。” 虞安歌那些話糊弄京都使者或許還行,絕對糊弄不了他們。 怎麼會這麼巧,去山里打野味,驚了馬,還剛好撞到了商清晏的馬車? 商清晏“嗯”了一聲,最起碼,這個虞公子不像傳言中那般紈褲廢物。 此時為商清晏診脈的劉御醫放下了手。 這是自己人,商清晏便咳嗽了兩聲︰“劉御醫,我的身子怕是不大好了。” 劉御醫聞弦而知雅意,從馬車退了出去,商清晏坐在車內,听他對虞安歌和京都使者道︰“南川王受了驚嚇,舊疾復發,現下怕是不太好。” 京都使者心中暗暗鄙夷,商清晏不過是被撞了一下,就這般要死要活的,若一直這麼下去,都不用聖上動手,他自己都得走到聖上前頭。 虞安歌則是看了一眼緊閉的馬車,試探問道︰“南川王可醒了?” 劉御醫道︰“老朽為南川王施了針,醒是醒了,只是精神不大好。” 虞安歌連忙朝著馬車一拱手,朗聲道︰“都是在下之過,還請王爺責罰!” 第5章 小姐,寺里不大對勁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拿折扇挑開車窗一角,看到外面一身泥濘的虞安歌,隨即又想到自己不比他干淨到哪兒去,不由磨了磨後槽牙。 他素來愛潔,一襲白衣不染塵埃,這番整個人在泥地里滾了一遭,自然是渾身難受。 商清晏右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空蕩蕩的左手手腕,語氣虛弱得像山中易散的白霧︰“既是意外,虞公子不必過于自責。” 虞安歌松了口氣,都說南川王脾氣好,倒是不假。 不過想想也是,他這樣的身份,哪里敢任性妄為呢? 可還沒等這口氣松到底,商清晏就繼續道︰“只是我腕上的白玉菩提佛珠,價值連城,更是由萬水大師親自開光,與尋常物件自不一樣...” 虞安歌一口氣再次提了上去,抬眼從那道縫兒里窺他。 商清晏白玉一般的臉上沾著泥點子,倒也不掩風華絕代,郎艷獨絕。 他還是那副眼中含笑,光風霽月的溫和笑容,只是他說的話,可一點兒都不溫和︰“勞煩虞公子了。” 雨水打在地上,濺起朵朵水花。 虞安歌形容狼狽,臉上掛著苦笑︰“敢問王爺,那佛珠共有多少顆?” 商清晏在馬車里咳嗽了兩聲︰“二十七顆。” 虞安歌低著頭思忖,商清晏此時還不知前路的殺機,她撞了人,得先讓其消氣,才好找機會接近,況且京都使者在一旁看著,這通責難她怎麼也得受著。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便彎腰在泥濘中找尋起來。 雨勢不小,大家伙知道虞安歌要給商清晏找佛珠,都候立在旁,雁帛和魚書也在旁邊幫忙,京都使者倒是不好出手相幫。 虞安歌就在泥濘中一點點摸尋佛珠,弄得自己滿手泥濘。 從窗縫窺視的商清晏忍不住皺眉,一旁的竹影道︰“主子看著難受,為何還要看?” 竹影知道他家主子有潔癖,眼里見不得髒東西,現下卻偷偷看泥人摸泥濘,真是稀奇。 商清晏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上嘴唇︰“我幼時在京,曾與虞家兄妹打過交道,虞大公子不怎麼著調,妹妹更是個鬼見愁。” 八歲那年,他撞破虞安歌闖禍,言語間虞安歌還給了他一拳,把他的門牙打掉了一顆。 他要面子,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說話,虞安歌還嘲笑他是啞巴。 他這人看著風輕雲淡,實際上最是記仇,睚眥必報,現在虞安歌的哥哥撞到他手里,妹債哥償,他稍微為難一下,算是報了當年的掉牙之仇了。 思量間虞安歌已經來到馬車外面,一臉苦意道︰“王爺,已經找到了二十六顆佛珠,還有一顆尋遍了四周,實在是找不到了。” 商清晏“嘖”了一聲,語氣十分苦惱︰“這可如何是好?缺了一顆,可就不齊了。” 虞安歌不禁皺眉,雨天路滑,該不會被雨水沖到了山下吧,若是如此,再找起來無異于大海撈針。 “王爺恕罪,待在下回京,定然為王爺遍尋一顆上品的白玉菩提相配。” 商清晏端坐在馬車內,指尖把玩著一顆白淨的佛珠,嘴角勾起淡笑。 “虞公子有所不知,上品的白玉菩提倒是不難找,難的是這串佛珠在我腕上多年,早已與我生了感情。” 虞安歌不禁咬牙︰“那在下...再帶人細尋?” 商清晏幽幽嘆了口氣︰“雨天路滑,若是虞公子因此傷了寒,倒是我的過錯。” 虞安歌听他這麼說,眼眸一轉,趁機道︰“是在下不好,若王爺不嫌棄,在下這幾日在王爺身旁伺候湯藥,直至王爺康復可好?” 商清晏正有試探虞安歌的意思,听她這麼說,便把虞安歌遍尋不到的那顆佛珠握在掌心,輕笑一聲︰“那便就勞煩虞公子了。” 虞安歌松了口氣,目送“病弱”的商清晏先行離開。 潘德這才把剛剛未盡的話接上︰“虞公子,雨天路滑,不若先跟咱家去靈音寺避避雨。待明日雨停,咱家再去將軍府鄭重拜謁大將軍。” 虞安歌隨他上了車,解釋道︰“我爹在巡邊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反正我也剛好踫見你們了,不若早些啟程。” 前世今生的說法過于離奇,且不說爹爹和哥哥會不會信,單就她冒充哥哥來接近南川王這一點,爹爹和哥哥就不會同意。 所以她打算先斬後奏,入京後再給他們寄信,爹爹和哥哥想攔也來不及了。 潘德沒想到虞安歌這麼干脆,遲疑道︰“這不好吧。” 虞安歌一臉緊張,還往潘德手里塞了幾個金珠子︰“實不相瞞,我前幾天闖了個小禍,若是等我爹巡邊回來,免不得一場毒打。我今兒冒雨出來,就是躲我爹呢。” 這句話沒說謊,前幾日,她哥哥在街頭把調戲寡婦的知縣兒子給打了。 雖然佔理,但父親對哥哥十分嚴苛,回來後必然要家法伺候,當晚她哥就收拾包裹跑了,這才給了虞安歌冒充的機會。 潘德對這事倒是沒有生疑,來之前打听過,虞安和在京都時被虞老夫人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紈褲,神威大將軍用盡手段也扶不起來這灘爛泥,落下了虎父犬子的名聲。 可潘德不知道的是,旁人眼中的廢物,卻是家中最疼虞安歌的人。 哥哥不僅由得她四處闖禍,替她背鍋,有時為了給她打掩護,不惜男扮女裝,捏著嗓子糊弄家里人。 這樣好的哥哥,上輩子卻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去世,虞安歌怎麼可能放任哥哥重蹈覆轍? 所以這趟盛京,她代哥哥去定了。 潘德在心里暗笑虞安歌是個傻子,竟真以為聖上召他回京是侍疾。 這樣也好,若真讓神威大將軍知道,還不定要遇見什麼波折,現在可是虞公子主動要求悄悄走的。 潘德笑眯眯地把金錠收回袖中︰“既如此,那等南川王好些了,咱們就啟程吧。” 虞安歌長舒口氣,臉上帶著躲過一劫的慶幸︰“多謝使者,讓我免了一頓好打。” 潘德道︰“客氣客氣。” 一行人一路來到靈音寺,入寺後,虞安歌叫小沙彌抬來了熱水,好生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讓魚書去留意靈音寺的動靜。 沒一會兒,魚書過來低聲道︰“小姐,寺里不大對勁兒。” 虞安歌整理著袖中的暗器,心道︰果然如此。 第6章 敵眾我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主子,寺里不大對勁兒。” 竹影同樣暗中巡視了一番,發現寺中有幾個和尚孔武有力,面露凶狠,沒個出家人的樣子。 這還是明面上他能看到的,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只多不少。 商清晏此時也已梳洗完畢,披發斜倚在榻上,慢條斯理翻看著一本佛經。 旁人這幅姿態,只怕要讓人覺得無禮散漫,放在商清晏身上,卻帶著一股慵懶優雅。 他將佛經合上,手指輕點,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危險無動于衷︰“總算來了。” 這一路上落腳的地方要麼是驛站,要麼是鬧市中的客棧,如今在山野之中,自然是動手的最佳地點。 只是不知虞公子的忽然出現,會不會有變數。 竹影道︰“來者不善。” 商清晏把佛珠從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來,重新戴回手上,骨節分明的手與白淨的佛珠格外相稱︰“佛祖面前犯殺業,他們也不怕遭報應。” 竹影道︰“主子放心,咱們的人自然會護好您。” 商清晏卻是搖搖頭︰“聖上想要我的命,若不給他半條,以後只會一次比一次凶險。” 竹影驚道︰“主子!萬萬不可!” 商清晏卻是低低笑了起來︰“我說笑罷了,你緊張什麼?” 竹影白了商清晏一眼︰“我可不是梅風那廝,禁不起您嚇唬。” 商清晏又笑了︰“只是外面的京都使者都是人精,說是接虞公子回京,更是為了監視我,我若不真受傷,騙不過他們。” 說起這個,竹影又憤恨起來,先帝暴斃而亡,與聖上脫不了干系,如今還要對商清晏趕盡殺絕。 商清晏一雙琉璃目染上寒霜,卻還安慰著竹影︰“好了,我知道你恨,我只會比你更恨,只是你放心,我總會走到他後面。” 竹影喉間哽塞,他家主子年方弱冠,卻要承受這些︰“主子...” 商清晏卻是耳朵一動,將食指豎在嘴邊︰“噓——” 竹影瞬間醒神,收斂起所有情緒。 腳步聲由遠到近,木門被外面的人敲響︰“王爺,在下來給您侍奉湯藥了。” 虞安歌從雨霧中走來,身上難免帶著點兒潮濕,但是她手中的食盒卻被護得很好。 竹影把門打開,虞安歌一眼便看到了斜倚著的商清晏。 或許是時至傍晚,又尚未點燈的緣故,商清晏靜靜倚在那里,一襲白衣松散,縴塵不染,衣襟微敞,綢緞一樣的烏發垂肩,更襯得他膚色如玉,瑩瑩生光。 那雙琉璃目含著笑,卻透著疏離而遙遠的神采,門外的風吹進來,墨發輕,這等風姿,恐怕雲水間的謫仙都要黯然失色。 虞安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人不似凡塵中人。 虞安歌看他的同時,商清晏也在看虞安歌。 臉上身上沒了那些泥濘,虞安歌的樣貌可謂驚艷,一襲玄色勁裝,隨風翩起,身姿清瘦挺拔,生得一副女相,卻無女子的柔弱氣息,眉宇間藏著凌厲,如亟待出鞘的古劍。 或許連虞安歌自己都不會注意到,雨幕之中,她站在那里,便有一種風雪俱滅的冷寂。 還是竹影打破了二人的相互打量,主動接過虞安歌手中的藥碗。 商清晏也坐起身來,指著案幾對面的蒲團道︰“虞公子請坐。” 虞安歌對商清晏行了禮,撩起下擺便坐了下去,又是一番請罪︰“今日是我魯莽,還望王爺見諒,不知王爺的身子可還好?” 商清晏用帕子捂嘴,咳嗽了兩聲︰“本王的身子一向如此,虞公子不必過于自責。” 竹影把藥碗從食盒中端了出來,商清晏打眼一掃,竟是用了一個海碗裝。 竹影頓了一下,誰家喝藥用海碗?還不苦死? 竹影小心看了虞安歌一眼,難不成這虞公子跟他家主子一樣,表面笑嘻嘻,實則比誰都記仇? 虞安歌卻是取了旁邊一個稍大的茶盞,解釋道︰“此藥是我跟劉御醫一起煎的,他說此藥驅寒,我亦能飲,便厚顏與王爺討要半碗。” 竹影縮了縮腦袋。好吧,是他小人之心了。 虞安歌把藥倒入茶盞中,並把茶盞放在商清晏面前,自己將海碗中剩下的藥一口飲下。 她是家中最怕苦的,可現下得向商清晏證明此藥無毒,便顧不得苦澀了。 飲盡之後,濃郁的苦味充斥在口腔,虞安歌只覺胃里一陣翻涌。 商清晏見此情形笑了笑,也干脆利落地將茶盞中的藥一飲而盡。 藥雖然喝完了,虞安歌惦記著寺中的刺客,一時半會兒倒是不打算走。 余光掃到一旁擺放著的棋盤,虞安歌道︰“從前听說過王爺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世間難得的雅士,不知我可否有機會,向王爺討教一下棋藝。” 商清晏面上不動聲色,手上又轉起了佛珠。 寺中暗藏刺客,虞安歌卻找這麼一個蹩腳的理由強行留下,是窺破玄機?還是另有圖謀? 不過虞安歌說的倒是實情,他這樣的身份,輕易沾不得朝堂政事,把精力放在琴棋書畫上,聖上才能安心。 商清晏看了竹影一眼,竹影便上前把棋盤擺好。 商清晏道︰“不敢當雅士之稱,打發時間罷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霆不斷,閃電霹靂,聞之膽寒。 房間內虞安歌和商清晏在棋盤上的廝殺同樣驚心動魄,商清晏沒想到眼前人的棋路如此霸道,一上來便鋒芒畢露,殺招頻出。 他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後面不得不謹慎應對,二人各懷心思,一直殺到深夜。 蠟燭忽然炸開燈花,商清晏落下最後一枚白子,將虞安歌的黑子層層困殺。 虞安歌輕嘆一聲︰“我輸了。” 棋盤之上固然酣暢,可商清晏並無多少成就感,他把棋子一枚枚收好,淡道︰“是虞公子方才心亂了,才露了破綻。” 虞安歌側頭看了一眼打在門窗上的雨,沒錯,她是心亂了。 未免惹人懷疑,此番除了雁帛和魚書外,她只帶了七名高手,可根據魚書查到的,寺中至少藏匿了三十多個刺客。 敵眾我寡,夜越深,心越亂。 遠方忽而傳來一陣鐘鳴,蕩在山野雨霧之間,像是某種信號,無端讓人心驚。 第7章 弱不禁風?迎風咳血?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雨聲淅瀝,遮蓋住許多不該有的動靜。 虞安歌呼吸放得清淺了些,回頭一看,商清晏還在整理棋盤,燭火陰影下,他的臉頰如蒙了一層昏黃的薄紗,看不真切。 “叩叩叩——” 敲門聲忽然響起,商清晏撿棋子的手一滯,抬頭看向門外︰“是誰?” “阿彌陀佛,施主,小僧來給您換燈。” 沙彌的聲音在外響起,虞安歌看向桌上的蠟燭,不知不覺中,她跟商清晏下棋,已經快耗盡了蠟燭。 竹影把門打開,一個沙彌走了進來,看到虞安歌坐在這里先是詫異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來到二人旁邊。 虞安歌和商清晏誰都沒說話,只是看著沙彌在燈罩里換了一個新的蠟燭,而後取出火折子將要點燃。 外面一陣風溜過,把火折子上的火花吹滅,房間瞬間漆黑一片。 雨點如箭矢落在窗台,一道閃電劃破虛空。 圖窮匕見,沙彌瞬間暴起,藏在袖中的利刃直直朝著商清晏面門而去。 卻在即將刺入的時候,一道身影撲在商清晏身上,替他避過殺機。 竹影拔出劍,與沙彌纏斗起來,大喊道︰“抓刺客!” 虞安歌從商清晏身上起來,朝外大喊一聲︰“雁帛!魚書!” 一直守在暗處的雁帛魚書拔劍擋在門前,與外面潛進來的幾個刺客廝殺起來。 屋內,竹影很快擒住沙彌,虞安歌把火折子重新點燃,還未來得及問話,沙彌便咬破了牙齒里的毒藥,死在了幾人面前。 虞安歌回頭看了一眼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商清晏道︰“王爺沒事吧?” 商清晏擺擺手,不知從哪兒抽出發帶,把頭發簡單綁好,風輕雲淡的表情終于變了,陰沉如夜雨。 外面的刺客源源不斷涌進院子來,雨聲遮蓋住殘忍的廝殺聲。 雁帛提劍走了進來,血滴子不斷往下落︰“人太多了,小...公子快走!” 話音剛落,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穿過窗戶,直直釘在旁邊的柱子上。 虞安歌當機立斷,一把拽過身旁的商清晏,破開後面的門窗便逃了出去。 剛剛下棋的時候,這逃跑的動作和路線在她心里演練過無數次了,巧的是商清晏也十分配合。 竹影人都傻了,等等,不該是他護著他主子離開嗎? 竹影還在愣神,雁帛已經跟了上去,替二人斷後,竹影只得緊跟著。 大雨滂沱,天地被墨色連成一片,唯有閃電劃破天際的瞬間,才能稍微看清前路。 雨水似浪潮一樣拍打在虞安歌臉上,她死死抓著商清晏的手,微涼的觸感從手心傳到心里。 清音寺比她想象中還要危險,那些人竟然用上了弩箭! 虞安歌在後山找到兩匹馬,回頭看到了滿身狼狽的商清晏,他垂著頭,發絲粘在臉上,一襲白衣被雨水打濕,鞋子都跑丟了一只。 身體孱弱,潔癖,卻能在跑丟了一只鞋的情況下,跟上她逃跑的腳步,虞安歌再次確認他表面的無害都是裝的。 商清晏卻是咬牙切齒,無語至極,虞公子果然是變數,只是這變數實在多余! 原本他安排的影衛會護住他的,他再找到機會受些傷,再放出一些真假難辨的話,便可用輿論逼聖上暫且收手,也可讓聖上放下戒心。 現在這算什麼? 還不等他說什麼,虞安歌就一臉焦急地推他上馬︰“王爺快跟我走。” 上了賊船就再也下不去了,商清晏認命爬上馬,跟虞安歌一起疾馳起來。 兩匹馬,兩個人,滿飲一腔風雨,就在馬上要下山時,虞安歌胯下的馬忽然被絆馬繩絆倒。 虞安歌及時跳了下來,幾乎是同一時間,虞安歌使出袖箭,向漆黑的林子射出,兩聲慘叫後,又出現了幾個手持刀劍的黑衣刺客。 商清晏及時勒馬,卻沒有下去,因為虞安歌已經在下面與幾人廝殺起來。 她看著清瘦,可一出手,便都是致人于死命的殺招,快準狠,如同在棋盤上,不給自己留退路,也不給對方留退路。 血腥味縈繞在鼻尖,胯下的馬躁動不安,商清晏淡漠的琉璃目逐漸染上陰狠,他緊緊攥住手上的佛珠,才將將壓下心中的殺念。 忽然幾滴血濺到他下垂的手上,溫熱,在雨水的沖刷下很快消失。 商清晏眯起眼,看到被人圍攻下,虞安歌的胳膊不可避免地掛了傷,卻為了護住馬上的他,再次不顧一切廝殺。 商清晏被血濺到的位置瞬間變得灼熱滾燙,若有似無的梵音縈繞在腦海,讓他眼神迷離起來。 又解決掉一個刺客後,虞安歌已經初顯疲態。 這些刺客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虞安歌一對多,還不能讓他們靠近商清晏,于她來說多少有些吃力。 就在她用短刃又一次刺入一個刺客的胸口時,驀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 還未回頭,余光便見一柄長刀向她襲來,虞安歌迅速抽出短刃躲避,已經做好再次受傷的準備,可那把刀終究沒有落下。 商清晏不知從哪個刺客手中奪來了劍,又用那劍抹了刺客的脖子。 鮮血噴灑在商清晏的白衣上,如雪地盛開的梅花。 他不再似出塵謫仙,而如林中鬼魅,索命無常,幽森淒冷。 不等虞安歌反應過來,他直接手腕一轉,頭也沒回,再次刺入身後一個偷襲刺客的心口。 虞安歌見識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商清晏。 嗜血,凶殘。 或許這才是他原本的樣貌。 或許他手中的菩提佛珠不是向善,而是制惡。 待所有刺客全部斃命,商清晏才丟下手中的劍,身體搖搖欲墜,似乎又是那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了。 虞安歌急忙過去攙扶,讓商清晏半倚靠在自己身上。 喧囂的山間夜雨中,虞安歌听到一聲嘆息︰“髒死了。” 虞安歌輕笑一聲,雖然這笑在這個情境下有些不合時宜,且帶著滿滿的諷刺︰“弱不禁風?迎風咳血?” 商清晏同樣回她一聲輕笑︰“虎父犬子?紈褲廢物?” 第8章 殺了人才念佛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嗡——” 靈音寺中又是一陣鳴鐘傳來,商清晏轉動著手里沾血的佛珠,蒼白的臉上覆著一片霜寒︰“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虞安歌收劍入鞘︰“殺了人才念佛,王爺不覺得晚了嗎?” 商清晏眼前雨水朦朧,但虞安歌沾血的笑顏分外清晰︰“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虞安歌敏銳地听到不遠處又有腳步聲傳來,再次一把扯過商清晏︰“佛祖會原諒你的!快走!” 虞安歌的馬被馬繩絆倒,估計是馬腿受傷,怎麼也站不起來,二人只好同乘一匹馬。 可就在馬匹到了山腳時,又出現一波人馬攔住,虞安歌心中騰出一股火氣,怎麼這麼多刺客! 商清晏眉眼一沉,用力抽了一下馬臀,虞安歌配合著他廝殺,硬生生從那波刺客的層層圍剿中沖了出去。 森森夜間,箭矢颯沓如流星,虞安歌被商清晏圈在懷里,竟有一種亡命天涯之感。 身後又傳來箭羽的破空聲,緊接著,虞安歌听到了商清晏的悶哼。 虞安歌連忙問道︰“你受傷了?” 商清晏只是夾緊馬腹,咬牙道︰“無妨。” 雖說無妨,他拉著馬韁的手卻爆出青筋,整個身體也不免往虞安歌背後近了近。 為防跌落下馬,他的雙臂甚至圈上了虞安歌的腰。 虞安歌從未與男子這般親密過,身體瞬間緊繃,盡可能地轉移注意力︰“究竟是誰,動用這麼多人手對王爺趕盡殺絕?” 商清晏嗤笑一聲,用她的話來堵她︰“虞公子現在裝傻,不覺得晚了嗎?” 虞安歌有些窘,剛剛兩個人都露出了馬腳,的確不需要裝了。 商清晏見她不說話,在她耳畔問道︰“不過我倒是好奇,虞公子是怎麼知道靈音寺有刺客的?” 他的語氣慵懶沙啞,透著幾分危險,溫熱的呼吸撒在耳畔,讓虞安歌覺得不自在︰“王爺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就非要把別人的也扯出來不可嗎?” 商清晏“嘖”了一聲︰“本王的尾巴是你扯出來的,本王倒要看看,你的尾巴還能藏多久。” 他心中暗藏怒火,剛剛動完手,他才意識到本該追上來的竹影竟然沒有追上來,怕是被虞安歌身邊的魚書雁帛給引走了。 而那場墜馬後的凶險,分明是虞安歌故意逼他展示出實力的。 想不到小時候瞧著憨憨的虞公子,長大後這麼難纏,比他那個妹妹有過之而無不及。 黎明時分,二人才算是徹底擺脫追兵。 從馬上下來後,虞安歌看到商清晏後肩上插著一支箭矢,淋了許久雨,這回他是真的一副病態了。 攙扶著商清晏來到一座客棧,這個客棧是虞家的產業,掌櫃的昨日便接到了虞安歌要他接應的信,什麼都沒問,悄悄把虞安歌和商清晏安排到一間客房。 商清晏失血過多,本就白皙的臉更是慘白如紙,倚靠在床榻上,不需做戲便神情虛弱。 虞安歌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有點發熱,便對掌櫃吩咐道︰“去拿一瓶上好的金瘡藥,剪刀,烈酒,細布,兩身衣服,鞋襪。” 商清晏渾身滾燙酸痛,卻還勉力保持著清醒,甚至在掌櫃走後諷刺虞安歌︰“虞公子準備得夠周全的。” 虞安歌道︰“原是給我自己準備的,哪兒能想到王爺深藏不露。”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胳膊上的傷口,不算深,已經在半路簡單包扎起來了,可鮮血還是浸了出來。 逃命一夜,她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掌櫃把東西都拿上來後,虞安歌先給自己包扎了一下,然後走到商清晏跟前道︰“脫衣服吧。” 虞安歌前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條件艱辛,軍醫忙不過來時,她便給戰友上藥,說這句話也輕車熟路。 商清晏卻沒有反應,他素有潔癖,就算是身邊的僕從等閑也不許近身,眼前雖然是個“男人”,但與他並不相熟,所以一時有些放不開。 虞安歌見他不動,便想到他那個潔癖,便低頭看了看自己,奔逃一夜,自然滿身狼藉。 虞安歌氣笑了︰“王爺不比我干淨到哪兒去,現在受傷發燒,還有心思嫌棄我?” 商清晏頭痛得厲害︰“倒也不是這個原因...” 但具體什麼原因他又說不出來,只是覺得有點兒別扭。 商清晏重重嘆口氣︰“那就勞煩虞公子。”說著,他便轉過身。 虞安歌先是拿剪刀把傷口旁邊的布料剪開,而後把上衣褪去一半。 這人皮膚白皙,肌肉緊繃,遠比看上去壯實。 虞安歌握上箭矢,手上蓄力,正要拔出來時,外面傳來小二的聲音︰“客官,您這邊請!” “勞煩小二燒些熱水,上些好酒好菜。”熟悉的聲音在外響起,讓虞安歌動作一頓。 商清晏記憶力向來不錯,此時也听出來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退婚失敗,灰溜溜回京的岑嘉樹,身邊還帶著一個僕從。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後,岑嘉樹和他的僕從入住了隔壁的房間。 商清晏觀察到虞安歌的臉色逐漸陰郁起來,不禁有些好奇。 按理來說,前程似錦的探花郎,勉強夠得上虞家門楣,可為什麼眼前虞安和這個大舅子會露出這副表情,像是要活剮了岑探花。 客棧隔音效果並不好,商清晏和虞安歌都是習武之人,能隱約听到他們主僕二人的談話聲。 僕從抱怨道︰“都怪虞小姐,要不是她死纏爛打,咱們也不至于行程這般匆忙。” 岑嘉樹皺眉道︰“不要亂說。” 岑嘉樹腦子里亂紛紛的,一會兒是虞安歌,一會兒是宋錦兒。 然而最擔憂的還是他祖父那里,若是祖父收到虞安歌的信,以祖父的性格,只怕會對他更加不喜,也絕不會讓宋錦兒進門。 所以他要趕在信使之前回京,想想破解之法。 僕從一直跟在岑嘉樹身邊,前後接觸了宋錦兒和虞安歌,相比于出身高貴的虞安歌,還是宋錦兒這個侍郎府的庶女好拿捏一些。 僕從轉了一下眼珠子道︰“虞小姐蠻橫無理,哪里比得上宋小姐溫柔小意?” 商清晏微微皺眉,回憶起小時候虞安歌把他牙打掉的場景,蠻橫無理不假,但拿宋家那個裝模作樣的庶女跟虞安歌比,實在有眼無珠。 岑嘉樹把心里的煩躁擺在臉上︰“多說無益,現在要想想辦法,攔截那封信,或者讓我祖父消氣。” 僕從眼珠子一轉︰“小的倒是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岑嘉樹道︰“講。” 第9章 虞小姐性情乖張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僕從道︰“女兒家最看重名聲,等您回京,就散播消息,說虞小姐性情乖張,常常混跡軍中...” 說到一半,僕從頗為淫穢地笑了笑︰“您想想看,一個未出閣的小小女子,去軍中還能是為了什麼?莫不是為了看男人?又或者,虞小姐早在軍中有了相好,才對您橫眉冷眼的。” 虞安歌將他們主僕二人的對話盡收耳底,幽黑的眼眸燃起一簇火。 她隨父參軍,練就一身武藝,後來更是為了保護殷國百姓披甲上戰場,可落到旁人口中,竟這般不堪。 直到商清晏受不了悶哼一聲,虞安歌才回過神來。 低頭一看,她不但沒幫商清晏拔箭,還在極度憤恨之下,無意扯裂了他的傷口。 商清晏疼出了一身冷汗,深呼吸了幾口氣才道︰“我知虞公子听到有人要陷害令妹,心中惱怒,可虞公子能不能顧及一下我的傷口?” 虞安歌連忙放手︰“抱歉。” 牆壁那邊響起了岑嘉樹的呵斥︰“混賬東西!” 僕從被岑嘉樹嚇了一跳,連忙自打嘴巴。 但他一邊打一邊委屈道︰“小的該死,可小的只是為您著想。虞小姐私德不修,不堪為賢妻良母,若是把她在望春城的所作所為傳出去,想來老太爺那邊也不會過多為難您。” 隔著牆壁,虞安歌看不到岑嘉樹的表情,只是听他呵斥了一句︰“住口!女子名聲大于性命!這種卑鄙法子,莫要再提!” 那僕從連連稱是。 商清晏扶著額頭,語氣陰晴不定︰“岑探花嚴詞拒絕,倒像個正人君子。” 虞安歌冷哼一聲,上輩子那些不堪入耳的謠言不一定出自岑嘉樹之口,但一定跟岑嘉樹脫不了干系。 用正人君子形容岑嘉樹,簡直是侮辱了這幾個字。 不管怎麼說,被商清晏這麼一打斷,虞安歌也就沒那麼心痛了,重來一世不就是為了改變這一切的嗎? 注意力回來,虞安歌打算繼續為商清晏拔箭,卻見商清晏額頭明明疼得出了冷汗,那雙琉璃目中卻滿是探究和戲謔。 像是狡黠的白狐,一不留神就被他窺破了心思。 虞安歌眼楮一眯,連招呼都沒跟他打,直接就拔了箭,听得商清晏倒抽一股涼氣,整個人的肩膀都蜷縮起來。 故意的!虞安和一定是故意的!商清晏咬牙切齒想著。 不過他的確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讓虞安和听到岑嘉樹的聲音,便露出那樣的神色。 似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再將人挫骨揚灰。 仇恨之下,又是幽深的冷寂,像是風雪中的枯木,唯有仇恨支撐著她的軀殼。 虞安歌手腳麻利地幫商清晏縫合好傷口,又用手背觸踫了一下他的額頭︰“你有些起燒,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但追兵很快會追上來。” 商清晏轉頭看向虞安歌,拉著虞安歌的衣角,警惕道︰“你不會想把我拋下吧?” 虞安歌道︰“這個客棧都是我的人,你留在這里養傷,我去引開追兵。” 商清晏沒答應也沒不答應,只是問道︰“竹影被你的人弄到哪兒去了?” 虞安歌道︰“他跟魚書雁帛在一起,若是平安逃脫,雁帛會帶竹影前去衙門報官,岐州知府與我爹是舊友,定會護你我無虞。官府的人趕來保護,那些刺客就不敢明目張膽動手了。” 商清晏卻是看向虞安歌的胳膊︰“你不能自己去引追兵,太危險了,而且你也受了傷。” 說話間虞安歌已經幫商清晏包扎好了,虞安歌正思慮著要不要單獨去引追兵,隔壁又傳來一陣動靜。 岑嘉樹向小二要了些方便路上吃的干糧,像是他們稍作歇息,便又要上路了。 虞安歌看了看商清晏,又看了看牆壁,眼眸深邃,透著一股殺氣。 她自幼習武,十四歲入軍,十六歲上戰場,上輩子死在她手下的敵兵更是不計其數,她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岑嘉樹是背著岑家人來望春城的,身邊帶的侍從不多,若是能禍水東引... 商清晏僅從她又野又凶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想法,意味不明道︰“他們要往盛京的方向走。” 虞安歌沒有絲毫猶豫,找上掌櫃低聲吩咐了幾句話,掌櫃點點頭,默不作聲退了下去。 虞安歌回頭一看,商清晏吃了藥,眼下靠在床上,意識似乎有些昏沉。 虞安歌道︰“我扶王爺去地窖躲著。” 商清晏腳步綿軟,眼前一陣陣發黑,卻還不忘試探虞安歌︰“岑探花的僕從提出來的法子雖然卑鄙,但岑探花又沒有真這麼干,你何至于對他下此毒手?” 虞安歌冷冷看他一眼,陰陽怪氣道︰“王爺慈悲,念佛時別忘了為岑嘉樹超度一下。” 何至于? 她跟岑嘉樹之間隔的,乃是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就是將岑嘉樹千刀萬剮也難消她心頭之恨。 現在讓他死在那些刺客手里,算是便宜他了。 商清晏被虞安歌噎了一下,也不惱︰“行,我記住了。” 岑嘉樹是聖上欽點的探花,私下跟大皇子交往密切,若是死在回京的路上,對他來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折騰了一夜,商清晏再也撐不住了,換了衣服,簡單擦洗了一下身子,便沉沉暈了過去。 虞安歌也累極了,在一旁潦草小憩。 巳時初的時候,外面的雨終于停了,岑嘉樹帶著他的僕從離開。 到了午時,有一隊追兵闖入客棧,二話不說就開始一間一間搜查。 有些客人罵罵咧咧出來,想要跟他們理論,可看到他們手里拿著刀劍,一臉凶神惡煞,都敢怒不敢言。 掌櫃連忙阻攔︰“這又是干什麼?老天爺呀,還讓不讓人活了?” 為首的刺客一把拽過掌櫃的衣領︰“又?” 掌櫃的一臉苦意︰“是哦,雞鳴時分,幾個帶著兵器的人闖進來,開了一間房,要了些東西。” 為首的刺客問道︰“那幾個人長什麼樣?” 掌櫃比劃了一下︰“兩個人差不多這般高,其中有個白衣服的還受了傷,傷口怪嚇人的。” 為首的刺客心中一喜︰“人在何處?” 掌櫃道︰“走了有一個時辰,朝那個方向走了,還要了馬車。” 其余刺客已經把客棧每個房間都搜查了一番,沒有找到虞安歌和商清晏的蹤跡,倒是有個刺客找出了商清晏換下來的帶血的白衣。 為首的刺客把白衣拿在手里,仔細辨識了一番︰“是他的!他帶著傷,走不遠。” 他當即帶著手下去追,臨走前還留了個心眼,往掌櫃所指的相反方向派了幾個人,客棧也留了兩個刺客。 掌櫃給剩下的兩個刺客端上了加料的水,兩個刺客很快不省人事。 虞安歌知道後,才算是暫且把心放下,在地窖中徹底昏睡過去。 這一夢又是夢到了前世,她看到她的尸體被掛在城門上,血淚流盡,死不瞑目。 而城里面是涼兵在設宴慶功,燈火輝煌,燃燒的是殷國百姓的血。 宴席之上,有個涼兵像是牽羊一樣牽來幾個赤裸的妙齡少女,涼國皇帝大手一揮,將其賞賜給在座的將士。 少女哭泣的聲音和顫抖的身軀反而讓那群涼國將士更加興奮,當場便把少女扯入懷里,肆意凌虐起來。 虞安歌氣得目眥盡裂,想要提劍殺了這群畜生,卻無能為力。 絕望之際,夜空中炸開一朵煙火,守城的涼兵大喊道︰“不好了!殷國援軍殺來了!” 第10章 還當虞公子對我情根深種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連忙來到城門,看到商清晏一襲銀白戰甲,如天降神兵,率領數萬大軍直逼城門。 援軍...到了。 天空降下大雨,吊在城門的虞安歌尸體像是大哭了一場。 她看到商清晏帶領殷國兵馬重新奪回望春城,看到涼國皇帝帶著宋錦兒如喪家之犬般匆忙逃竄。 看到商清晏親手將她的尸體從城門抱了下來。 他如玉的臉龐在征戰中染上鮮血和髒污,看著懷中冰冷的尸體,一滴淚猝不及防從他眼角落下。 “對不起。” “虞將軍,我來遲了。” ... “虞公子!醒醒!” 虞安歌從不知真假的夢里甦醒,入眼便是商清晏清雋閑雅的面容。 眼前人與夢中一襲戰甲的商清晏重合,虞安歌一把抱住商清晏,夢中人有了實感。 虞安歌無意識開口︰“商清晏,多謝。” 商清晏潔癖,從不與人過密接觸,突如其來的擁抱讓他手足無措,卻沒有想象中的排斥。 懷中人不似尋常男子,不僅身體柔韌,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細細品來,像是懸崖峭壁上,落滿雪的松柏,冷冽沉寂。 商清晏腦子有一瞬的空白,他被虞安歌的啜泣聲吵醒,湊近後,看到虞安歌眼角濕潤,面有哀色,口中還隱隱約約念著他的名字。 商清晏自認是個睚眥必報的混蛋,不知虞安和接近自己的目的時,還用佛珠戲耍了她,這聲謝他承不起,這個擁抱來的也莫名其妙。 “你謝我什麼?” 一句話讓虞安歌徹底清醒,意識到自己抱著商清晏,她整個人觸電般撒開手,磕磕絆絆道︰“我剛剛做了個夢,一時失禮,還請王爺見諒。” 本就淡薄的冷松香更是消散開來,商清晏不由自主湊近虞安歌,盯著她的眼楮道︰“是什麼夢,讓虞公子哭著喚我的名字?” 虞安歌一下子窘了,她不知道剛才那場夢,究竟是前世發生過的,還是她執念太重,捏造出來的幻想。 但商清晏的出現,無疑給她帶來了希望,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虞安歌知道這人目光如炬,便避開他的眼神︰“一個夢罷了,剛醒就忘了。” 商清晏見虞安歌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對她的疑心更是節節攀升。 商清晏眼含戲謔︰“知道的是虞公子另有圖謀,不知道的,還當虞公子對我情根深種,為了救我出生入死不說,連夢里都在喚我的名字。” 虞安歌听了這渾話不由紅了耳朵︰“王爺慎言!我與你同為男子,談何情根深種!” 商清晏低低笑了起來,他剛退燒,笑聲寥落沙啞︰“本王一副病軀,苟且度日。除了這個原因,本王實在想不出來我還有什麼值得你惦記的。” 自暴自棄的問句,虞安歌偏偏听出殺氣騰騰的味道。 昨夜她逼商清晏展示出實力,商清晏自然心生惱怒,只是受了傷,一時顧不得深究。 而現在到了算賬的時候了。 虞安歌跟商清晏對視起來,那雙琉璃目中倒映著她的臉,兩個人都笑著,笑容之下都暗藏鋒芒。 虞安歌直言不諱道︰“病軀不是真的病軀,苟且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苟且。” 商清晏眯起眼楮,不自覺地將腕上的佛珠握在手心,佛珠上昨夜的血漬還未清洗干淨。 偽裝多年,連聖上都騙了過去,偏偏被虞安和這個傳說中的“廢物”窺破了,尤其是他還半分看不透這個“廢物”。 危險又棘手,當殺之而後快。 他把手放在虞安歌的脖子上摩挲,這動作十分曖昧,可虞安歌只察覺到了他的殺心,而無半分旖旎。 虞安歌覆手在商清晏掛著佛珠的手上︰“王爺昨夜受的傷比我重,還是在地窖中好生歇息吧。” 言下之意是,若商清晏真的要動手,不一定打得過她,且客棧里都是她的人,輕舉妄動,不是明智之舉。 商清晏眯著眼,像是躲在草叢中觀察獵物的狐狸︰“虞公子是聰明人,當知道跟本王扯上關系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聖上初登基時,處心積慮要廢他太子之位,凡是擁護他的官員,皆被聖上一一清算。 哪怕現在他只剩下一個廢太子的名頭,都被聖上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不惜將刺客派到望春城要他的性命。 虞安歌費盡心思救他,要麼所圖甚大,要麼... 商清晏想想自己的處境,實在想不到有第二種可能了。 虞安歌把商清晏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拿開,目光堅毅地看著他︰“我知道最壞的下場是什麼,所以不怕跟王爺扯上關系。” 商清晏“嘖”了一聲,收回手來,指尖捏著一根草屑,是虞安歌衣領不小心蹭上的,隨手便扔了。 仿佛剛剛的殺意,只是為了幫虞安歌摘下這根草屑。 虞安歌沒過多解釋,她知道商清晏不會因為自己的三言兩語就消除顧慮,若要取得他的信任,還得一步步來。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動靜,打破了地窖里焦灼僵化的氣氛。 地窖上面的門打開,同時露出雁帛和竹影的臉。 “公子!” “主子!” 二人都想下來,在狹小的地窖口擠來擠去。 虞安歌仰頭道︰“讓我先出去。” 第11章 南川王身受重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從地窖爬出去後,虞安歌便看到了岐州府的知府章壽,他身邊還帶著一眾小吏。 虞安歌對章知府一拱手︰“給世叔請安。” 章壽頗為緊張地上上下下把虞安歌看了個遍︰“虞世佷可受了什麼傷?” 虞安歌松了一口氣,幸好章壽沒認出她來︰“多謝世叔掛懷,一點小傷罷了,只是...” 章知府沒等虞安歌說完,就用手比劃了一下︰“沒事就好,不然我真沒法子跟你爹交代。上次見到你才這麼高,幾年不見,真是愈發俊秀了!你父親給我的來信中還罵你是個棒槌,我看他分明就是正話反說來炫耀的。” 章知府在那里喋喋不休時,商清晏也被竹影攙扶著走了上來。 剛剛還對虞安歌動了殺氣的商清晏,在旁人面前,又是那副柔弱不能自理,隨時都會昏倒的樣子。 章知府看到商清晏的時候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虞安歌連忙介紹道︰“章知府,這位是南川王。我隨南川王回京,卻在靈音寺遇見山匪,南川王受了很重的傷。” 章知府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接到的消息,是虞安和遇見了山匪,可半分沒有提到這位爺。 但人就在眼前,章知府內心忐忑,也只好硬著頭皮道︰“下官給王爺請安!” 商清晏擺擺手,像是馬上要斷氣一樣︰“章知府快快遣人去靈音寺,看看京都使者的情況如何。” 一听商清晏來望春城還帶的有京都使者,章知府更是頭皮發麻。 京都使者乃為聖上親派的內侍,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聖上的意思。 章知府不敢揣測聖上的意思,同樣不敢怠慢眼前的商清晏︰“下官這就派人前去靈音寺。外面有備車馬,王爺先隨下官回府衙,萬不能耽擱了身上的傷勢。” 商清晏怎麼死,死在哪兒都可以,就是不能死在他跟前,否則他難逃罪責。 商清晏點點頭,由竹影攙扶著上了馬車。 虞安歌也回了府衙,魚書會些醫術,重新為她包扎好了傷口。 章知府在安頓完商清晏後,黑著臉找上虞安歌︰“世佷可是給我出了好大一個難題。” 章壽能坐到知府這個位置,心計自然非同一般,此時已經理順了來龍去脈,聖上的心思也猜到幾分。 可無論聖上什麼心思,都跟他無關,偏偏虞安歌瞞著他將他叫來,讓他不得不跟南川王扯上關系。 他要收回方才的話,虞安和果真如虞廷所說,是個不知事的棒槌,竟給他惹來這麼大的麻煩。 虞安歌將雁帛魚書下去,房中唯留她跟章知府二人。 “章世叔有所不知,晚輩不是在給世叔出難題,而是在幫世叔。” 章知府不以為然︰“幫我?用南川王幫我?” 本是嘲諷的話,沒想到虞安歌應了下來︰“正是。” “世叔想想看,南川王前去望春城接我,為何一路沒有驚動任何人,別說您了,就連我,也是在偶遇南川王之後,才知道聖上要接我回京的。” 章知府看了虞安歌一眼,心中那個猜測愈發明顯。 虞安歌肯定了他的想法︰“南川王身子孱弱,這一路上若是出了什麼意外,也未可知。” 章知府端著茶,面色不善︰“世佷知道,還要讓我去請他回府衙。” 言下之意,他是想要裝聾作啞,順應聖上的想法。 虞安歌微微搖頭︰“世叔,雖說不知者不罪,可此次分明是山匪燒寺,已然鬧得滿城風雨。您想想看,若南川王有了好歹,分明是您御下不嚴,令山匪橫行,才惹得禍端啊。” 虞安歌此話一出,章知府忽然敏銳地看向虞安歌,手中的茶盞有些不穩。 虞安歌道︰“世叔,我知您不想忤逆聖上的心思,可聖上從一開始,就沒給您選擇的余地。” 虞安歌知道,就算沒有她,商清晏也死不了,上輩子便是如此,聖上未達目的,便將火氣撒到了章知府的頭上,將章知府連貶三級。 可若是聖上達到了目的呢? 等待章知府的,就不只是連貶三級,而是滅頂之災了。 因為聖上和章知府心里都清楚,章知府御下的岐州,山匪根本沒有膽子劫殺南川王。 換言之,從山匪燒寺後,無論南川王是死是活,這個鍋都是他章壽來背。 章壽經過虞安歌的點撥,瞬間想明白了一切,他以為他是順應了聖上的心思,卻不料,他面臨的是個死局。 章壽驚嘆地看著虞安歌︰“枉我自詡聰明,卻還沒你看得通透。” 虞安歌道︰“是世叔當局者迷。” 章壽心中煩悶,站起身來踱了兩步︰“那依世佷看,我該怎麼做?” 虞安歌道︰“第一,上折子主動請罪,說您失職失察,才令山匪誤傷南川王。同時出兵剿匪,聲勢越大越好。” 讓章壽主動背鍋,總比等聖上甩鍋給他強。剿匪為了讓天下信服他主動背起的這口鍋,聖上殘害親佷的嫌疑越小,章壽便越安全。 “第二,派兵護送南川王安全回京。” 此舉不僅是為了免除商清晏的後顧之憂,更是堵住聖上的嘴,讓聖上不能輕易對章壽撒氣發難。 “第三,對外宣稱南川王身受重傷,命不久矣,就算救回來,也是廢人一個。” 在山林里看到了商清晏的實力,虞安歌便猜到了上輩子商清晏的想法,商清晏唯有成了“廢人”,聖上才能暫時放心。 听了虞安歌說的這三條,章壽不禁拊掌︰“虞廷那個粗野武夫,竟能生出你這樣七竅玲瓏心的兒子。偏生他還不滿足,總罵你是個棒槌!簡直有眼無珠!” 虞安歌汗顏︰“事不宜遲,世叔當盡快行動!” 章壽也知情況緊急,等衙門的人把京都使者找回來,他就不好行動了,便火急火燎去做。 章壽走後,虞安歌耳朵一動,听到房頂的人悄悄離開,但她沒有去追。 第12章 王爺“命不久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竹影趕回去時,商清晏剛喝了藥,神情有些懨懨。 竹影把剛才偷听到的虞安歌和章壽的講話復述了一遍,末了道︰“虞公子此番動作,倒是妥當。” 商清晏道︰“何止是妥當,簡直是天衣無縫。本王與章壽,皆可全身而退。虞家片葉不沾身,聖上那邊,也算是心滿意足。” 竹影心中暗贊︰“這個虞公子似乎都是在幫我們。” 商清晏想到地窖中發生的種種,那股若有似無的雪松香,夢囈,眼淚,擁抱... 商清晏喉結滾動了一下,連忙止住想法︰“虞安和的武功在你之上,你剛剛去偷听,她未必不知。” 竹影大為震驚︰“那她為何放任我偷听?” 商清晏看向窗外︰“她在向我示好,想要與我結盟。” 竹影一時語塞︰“可...主子您...您哪里...” 商清晏看向他︰“你是想說我哪里配對嗎?” 竹影說話更加磕磕絆絆了︰“也不是,就是您明面上...不至于讓她冒險。” 竹影說得委婉,商清晏卻是直言道︰“是啊,虞公子足智近妖,虞廷手握重兵。他們去扶持大皇子、二皇子,皆前途坦蕩。我一個廢太子,哪里值得讓他們冒險呢?” 虞安和揪住了他的狐狸尾巴,他卻半分也看不透虞安和。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心生警惕。 商清晏道︰“也罷,無論她想干什麼,現在助我一臂之力是實打實的,我得謝她。” 竹影深以為然。 另一邊,章知府也按照虞安歌所說,開始在州內大肆剿匪,弄得聲勢浩大,並且廣招名醫,給“奄奄一息”的南川王救命。 然而這些名醫都沒有見到南川王的面,倒是先給岑探花醫治上了。 岑嘉樹正為退婚的事情發愁,卻見外面一陣馬蹄聲響起,緊接著是侍衛的慘叫。 岑嘉樹剛掀開簾子,一支箭羽就射向他的右肩,鮮血很快浸染衣服。 他叫了聲,疼得眼前一黑,抬眼之間幾個殺氣騰騰的山匪,將馬車團團圍住。 身邊的僕從先是尖叫一聲,而後色厲內荏道︰“大膽!馬車里坐的乃是聖上欽點的新科探花!你們焉敢傷人!” 听到探花二字,幾個“山匪”才停了手,面面相覷後,一個“山匪”騎馬湊近辨認,那僕從便被嚇得兩股戰戰,話都說不出來了。 面對這些手持刀劍的“山匪”,岑嘉樹心里也有些發怵,強忍著肩上的傷,對他們道︰“諸位好漢,我是神威大將軍的未來女婿,若我在此出了事,虞將軍必會為我報仇。這是一些銀錢,諸位好漢拿去買酒喝。” 岑嘉樹也不想提及虞父,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在邊關,神威大將軍的名號遠比永昌侯府響亮。 這些“山匪”也不知有沒有把話听進去,只是強硬上前,把岑嘉樹和僕從從馬車里扯了出來。 岑嘉樹肩傷在身,被拖下來時沒站穩,整個栽倒在地,疼得他幾近昏厥。 那些山匪上上下下搜查了馬車,發現並沒有商清晏的影子,竟一言不發走了。 眼下岑嘉樹帶來的侍衛死了兩人,重傷三人,鮮血染紅一片草地。 僕從趕緊來攙扶岑嘉樹,替他捂住傷口,顫抖著聲音問道︰“公子,他們這是要干什麼呀?” 岑嘉樹疼得滿頭大汗,看著這群山匪離開的背影道︰“你有沒有覺得,他們,他們武功招式很眼熟?” 僕從差點兒丟了小命,哪兒還能注意得到那些武功招式,便帶著哭腔道︰“小的看不出來。” 岑嘉樹因疼痛大口喘息著,臉色沉郁。 他雖是個讀書人,卻因跟虞家定親,祖父擔心神威大將軍瞧不上他,便讓他自幼習武。 剛剛他看那些山匪動手招式,竟有聖上身邊龍翊衛的影子。 龍翊衛乃聖上親衛,最高指揮使雖然僅有六品,卻只听任聖上差使。 僕從道︰“公子是在哪兒見過這些招式嗎?” 岑嘉樹壓下心里的不安︰“應該是我看錯了。” 他低調前往望春城退婚,什麼都沒做成,怎麼會招惹上龍翊衛? 岑嘉樹定定神︰“留個人,先將這兩個侍衛安葬了,回去好生補償其家人。” 僕從心有余悸地點頭。 岑嘉樹又問道︰“我們現在離哪個官衙最近?” 僕從道︰“離岐州府的官衙最近。” 岑嘉樹想了想︰“快趕車前往岐州府衙。” 來的時候他只想低調退婚,可現在婚沒退成,他還受了重傷,保險起見,還是要尋求官府保護。 讓岑嘉樹沒想到的是,他拖著傷來到岐州官衙,卻在這里遇見了他名義上,未來的大舅子。 虞安歌站在屋檐下,陽光穿透夏日的綠蔭,投射在她身上,沐光而立,蒼翠滿身。 分明是玉樹臨風,清新俊逸的人,可她如墨的眼眸卻滲著寒光,夏日的暖意也未能驅散半分。 不知為何,岑嘉樹腦海中浮現了虞安歌小時候的樣子。 或許是他失血過多,意識昏沉,一時之間,眼前的虞安和竟與幼時的虞安歌樣貌重疊。 岑嘉樹用力搖搖頭,企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小吏攙扶著岑嘉樹迎面走來,虞安歌故意攔在他們面前,語氣淡淡︰“岑探花這是怎麼了?” 岑嘉樹對虞安歌心里有虧欠,面對虞安和自然心虛,一時面露尷尬,不知說些什麼。 一旁的小吏道︰“岑探花遇見了山匪!受了重傷。” 虞安歌把目光轉移到他的肩膀,薄唇輕啟︰“哦?那岑探花可真是...” 命大啊。 可惜了。 岑嘉樹沒听懂虞安歌未盡之意,只是在接觸到虞安歌目光一瞬間感到如芒在背,像是有一雙手緊緊勒住他的脖子,讓他呼吸不得。 小吏不知岑嘉樹跟虞安歌的恩怨,看著岑嘉樹臉色青白,鮮血從肩膀流了一身,狀態實在不好,便道︰“勞煩虞公子讓一讓,岑探花得盡快療傷。” 虞安歌垂下眼簾,側身給岑嘉樹幾人讓了路。 待人走後,一道戲謔的聲音從拐角處傳來︰“看來岑探花活著回來,讓虞公子很失望。” 虞安歌轉頭看向來人︰“王爺‘命不久矣’,還掛念旁人是死是活嗎?” 第13章 廢了岑嘉樹的右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走近虞安歌︰“本王不掛念旁人是死是活,只掛念虞公子的心事。” 虞安歌知道商清晏又在試探她了︰“王爺倒是說說,我的心事是什麼?” 商清晏看向岑嘉樹離開的方向,沉吟了一下︰“虞公子如此憎惡岑探花,左不過是跟虞小姐有關。” 虞安歌垂下眼簾︰“倒也沒錯。” 商清晏道︰“像虞小姐那般負氣含靈的人物,他岑嘉樹也忍心辜負,的確是有眼無珠。” 虞安歌微微詫異︰“王爺知道我妹妹?”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的眉眼一挑眉︰“略有耳聞。” 虞安歌道︰“我和妹妹離京多年,盛京竟還有人記得嗎?他們都怎麼提及我們兄妹?” 商清晏心道,盛京除了提一句虞公子廢物,倒真沒人記得這對兄妹了。 只是他記著虞安歌小時候把他門牙打掉了,便多留意了幾分罷了。 商清晏道︰“盛京的傳聞不知經過了多少人之口,做不得真。不過虞公子這個做哥哥的,定然對虞小姐十分了解。” 貿然打听旁人家的女眷難免失禮,但商清晏也不知為何,禁不住將這失禮之言脫口而出。 虞安歌則是想到上輩子聲名狼藉的自己,下意識想要辯解幾分︰“我妹妹,絕非岑家僕從口中私德不修之人,她進軍營,習武功,是想有一日,能像父親一樣保家衛國,守護邊疆。” 虞安歌言盡于此,便跟商清晏告辭了。 或許武將就是如此,盼望著上陣殺敵,一展抱負,可又在戰爭來臨時,為家國百姓痛心疾首。 商清晏只見她那雙冷寂的眉眼,帶著化不開的愁思,不知為何,對岑嘉樹燃起了無端的怒意。 “虞妹妹心有丘壑,實在不該遭到那起子小人妄言。” 虞安歌腳步一頓︰“無妨,我會為妹妹討回公道的。” 語畢,虞安歌的身影消失在牆角。 商清晏把玩著手中的佛珠,琉璃目中升起一層寒霧︰“竹影,廢了岑嘉樹的右手。” 竹影悄然來到商清晏身後︰“您與岑探花無冤無仇,何故多此一舉?” 商清晏指尖滾動著佛珠,壓抑著心里的惡念︰“我欠了虞公子的人情,禮尚往來罷了。更何況,岑嘉樹是大皇子的人,我樂得見他們倒霉,不行嗎?” 竹影知道自己勸不動,便照商清晏的吩咐去做了。 商清晏低頭看著手中白玉無瑕的佛珠,耳畔隱隱約約又響起梵音。 “佛祖,我又害人了。不過誰讓是旁人先起的歹心呢?” “女子名聲何其重要,他們怎麼敢拿虞安歌造下口業。” ------------------------------------- 岑嘉樹再次醒來時,床邊圍著一群人,不僅章壽和虞安歌在旁,京都使者也來湊了熱鬧。 章壽指著他床邊的大夫道︰“岑探花,這位是宮里的劉御醫,正要為你施針,你忍一忍。” 岑嘉樹剛到府衙時,已經被城里的大夫包扎過傷口了,但想來劉御醫的醫術定在那些大夫之上,岑嘉樹便道︰“勞煩。” 劉御醫取出幾根銀針,在岑嘉樹胳膊上扎了幾針。 或許是他心理作用,他覺得右臂的傷痛深入骨髓,比他剛受傷時還要難忍,他禁不住痛呼出聲。 劉御醫搖著頭道︰“那些庸醫誤人啊。” 岑嘉樹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劉御醫此話何意?” 劉御醫道︰“岑探花這條手臂傷得太嚴重了,又沒有得到妥善救治,往後怕是執筆有礙。” 岑嘉樹如遭雷劈,他才剛中探花入文翰,若執筆有礙,就算他有滿腹文采,也無法親筆呈交聖上,仕途必定因此大為受阻。 岑嘉樹徹底慌了神,瞪大眼楮道︰“劉御醫救我!我的右手絕不能廢!” 劉御醫依然搖搖頭︰“老朽只能說盡力而為,只是岑探花的右手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全靠天意。” 岑嘉樹听了這話滿眼絕望,牙齒都在打顫,嘴里不停重復著︰“不能廢!我的手不能廢!” 虞安歌站在人後冷眼看著,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她翻遍尸山血海,尋找爹爹遺骸的景象。 那時爹爹帶著神威軍拼命廝殺,卻因軍情泄露,被涼兵層層圍剿。 等她趕去時,數萬神威軍曝尸荒野,血流成河。 她在尸山血海中找了三天三夜,卻只找到了爹爹的頭顱,和那只無數次撫摸她頭頂的右手。 爹爹右手食指側邊有一道疤,說起來可能沒人相信,那道疤是爹爹在她幼時,為她篆刻小木偶,失手留下的。 這樣一個慈父,這樣一個赫赫有名的大將軍,卻是被涼軍五馬分尸而亡。 爹爹的那只右手,還緊緊攥著神威軍軍旗的一角布料。 她在尸山中仰天痛哭,回應她的只有禿鷲的啼鳴,和數萬英魂在風中憤怒的嘶吼。 “唉,岑探花,右手沒了還有左手,你節哀啊。”劉御醫勸慰道。 在場諸人無論跟岑嘉樹有無交情,都面帶同情惋惜。 唯有虞安歌,將深深的仇恨與悲痛藏于心底,不合時宜地笑出聲︰“那我可真是要謝謝岑探花啊。” 在場諸人紛紛看向虞安歌,不明白虞安歌為何這麼說。 虞安歌嘴角掛著一抹諷刺的笑︰“謝謝岑探花背著家中父老,私下來找我妹妹退婚。若沒有這一遭,岑探花豈不是要連累我妹妹一輩子。” 岑嘉樹听了這話臉色變得煞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壓抑滔天怒意,卻因自己理虧發泄不出。 虞安歌的話何其歹毒! 不過在場諸人這兩日或多或少听到了岑探花的退婚風波,雖然覺得虞安和火上澆油的話不人道,卻也沒一個人開口制止。 章知府自然偏向虞家兄妹,此時主動道︰“山匪可恨!本官這就再去派兵剿滅,為岑探花報仇!” 京都使者潘德也不想摻和進虞岑兩家的恩怨中︰“章知府等等咱家,咱家要向您問一下山匪的事。” 不相干的人都走了,房中唯剩下痛不欲生的岑嘉樹,和幸災樂禍的虞安歌。 第14章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眼中布滿紅血絲,看向虞安歌的眼神有些可怖,他心里嘔出血,卻不得不低頭︰“瞞著大將軍和虞公子上門退婚是在下失禮,還請虞公子見諒。” 虞安歌語氣涼薄︰“岑探花無需愧疚。有福之女不嫁無福之人。我還要替我妹妹多謝岑探花移情別戀呢。” 岑嘉樹被虞安歌一而再再而三嘲諷,再也忍不住了,反駁道︰“虞公子,我雖傷了右手,卻也不是廢人一個!日後,未必沒有登高望遠的一天!” 虞安歌漸漸收斂了笑意,因為她知道岑嘉樹的本事,就算沒了右手,還有一顆狠毒的心腸。 上輩子,他不就是踩著數萬神威軍尸骨,登高望遠的嗎? 虞安歌逐步走向岑嘉樹,殺意畢露。 岑嘉樹直覺一股壓迫感籠罩下來,讓他動彈不得,然後他就听見虞安歌在他耳邊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那聲音仿佛來自陰詭地獄,說不出的森然。 虞安歌走後,岑嘉樹才大口喘息起來,驚覺自己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為什麼? 為什麼虞安和明明什麼都沒做,他卻從心底蔓延出一股戰栗呢? 還未等岑嘉樹緩過神來,外面就傳來一陣慘叫,緊接著,兩個小吏就把岑嘉樹的僕從拖了進來。 剛剛還忙前忙後到處跑的僕從,此時被打得慘叫連連。 岑嘉樹道︰“怎麼回事?” 小吏解釋道︰“虞公子說,您的僕從沖撞了他,小懲大戒罷了。” 僕從一把鼻涕一把淚哭道︰“公子!小的冤枉啊!小的連虞公子一片衣角都沒踫到,就被罰了。” 岑嘉樹氣得緊咬牙關,激動之下,右肩傷口又涌出血來︰“欺人太甚!” 小吏把僕從送來,就拍拍手走了。 僕從一點點爬向岑嘉樹,哭道︰“公子!咱們退婚雖有失妥當,可您也是不想耽誤了虞小姐的婚事才出此下策啊。” “虞小姐粗魯凶悍,虞公子刁鑽刻薄,小的受點委屈也就罷了,就是怕您回了盛京,沒法跟老太爺交代。” 听到這些話,岑嘉樹心里也不由騰起對虞安和的怨懟。 他是天之驕子,虞安和一個紈褲廢物,怎麼敢這樣羞辱他? 僕從注意到岑嘉樹的表情,繼續火上澆油︰“況且您看虞公子這護短的架勢,要是讓她知道您是為了宋小姐退婚,定然又會對宋小姐百般刁難。” “公子,您就按小的之前說的法子辦吧,就算不為自己想想,您也得為宋小姐想想啊。” 听到宋小姐三個字,岑嘉樹有些動搖了。 宋錦兒只是個庶女,在家就因為才華橫溢被宋家的嫡母和嫡女欺負,若是在外面,再遭到虞安和的刁難,憑宋家上下的勢利眼行徑,宋錦兒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 現在也唯有壞了虞安歌的名聲,把握主動權,才能勉強破局。 可是虞安歌...畢竟是他放在心里這麼多年的女子。 岑嘉樹閉上眼,掙扎許久後,還是道︰“你且去傳信,不要說虞妹妹私德不修,只說她性情凶悍,貌若無鹽便罷。” 岑嘉樹心中有愧,可是他才剛入仕途,現在右手執筆有礙,若再背上忘恩負義的名聲,只怕還未入仕,就要止步了。 僕從附和道︰“公子此話沒有半分辱沒虞小姐,她剛見到您就提劍劈砍桌椅,還不肯露臉,不是性情凶悍,貌若無鹽是什麼?” 岑嘉樹閉上眼,像是累極了︰“去吧。” 僕從低著頭從屋子里,嘴角悄悄揚起一抹詭譎的笑。 ------------------------------------- 後面幾日,幾人各自修養療傷,府衙還算相安無事。 只是虞安歌暗自著急,雖然刻意壓著消息,但岐州剿匪鬧出來的動靜不算小,若是被爹爹和哥哥知道後找來,難免多生事端。 另一邊的岑嘉樹同樣著急,一來他覺得自己的右手不該就這麼被廢了,想要快些回京,延請名醫療傷。 府衙里的大夫或許是听了虞安歌的吩咐,對他右手的傷十分不上心,劉御醫也終日圍在商清晏旁邊,等閑找不到人。 二來,他對虞安歌心里有愧,對羞辱他的虞安和也莫名產生了恐懼,所以他拖著傷,也要提前離開。 岑嘉樹走後,虞安歌也以想要盡快入京給祖母侍疾,跟章知府告別,要先行一步。 可就在臨行當天,府衙外面還停了商清晏的馬車。 商清晏掀開簾子,看向虞安歌的目光有些隱怒︰“虞公子不辭而別,留本王一人在岐州,是有什麼天大的急事嗎?” 虞安歌一頭霧水,商清晏這反應怎麼搞的好像她是拋妻棄子的負心漢一樣? 虞安歌道︰“是在下擔心祖母的身體,故而想要先走一步,未來得及通知王爺,是在下的不是。” 商清晏冷哼一聲︰“虞公子倒是有孝心。” 他們二人心知肚明,所謂的虞老夫人生病,不過是引虞安和入京為質的借口。 而且那位虞老夫人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她並非虞家兄妹的嫡親祖母,而是虞老太爺的續弦,後面又生了二房和三房。 可以說虞安和被養成一個紈褲廢物,跟虞老夫人的溺愛捧殺脫不了干系。 若眼前人真是個棒槌也就罷了,偏偏她聰慧過人,豈會看不懂虞老夫人的手段? 商清晏也不知為什麼,在听到虞安歌要走後,心里陡生怒意。 思來想去,或許是覺得自己對上虞安歌棋差一招,又深知她不告而別是另有目的,所以迫不及待要抓住她的尾巴。 于是商清晏讓竹影迅速收拾東西,要跟虞安歌一起上路。 虞安歌知道瞞不過他,卻不知他的脾氣從何而來,便道︰“在下也是掛念著王爺的身體,不能舟車勞累,所以才...” 商清晏知道虞安歌在扯謊,用力甩下簾子,冷冷道︰“虞公子可別忘了,撞車那日,虞公子說了什麼。” 第15章 大公子回來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滿頭霧水,是是是,那了要在商清晏旁邊伺候湯藥,但... 虞安歌在心里但了半天,也沒但是出個什麼東西來。 最終只能歸結于商清晏睚眥必報,為了折騰她,不惜帶傷上路。 此時潘德帶著一眾京都使者,氣喘吁吁過來,還勸道︰“回京路上舟車勞頓的,王爺身體吃得消嗎?不然再好好歇歇?” 商清晏在車內道︰“本王的身子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卻不能耽誤了聖令,讓虞公子無法在祖母跟前盡孝。” 潘德擦了擦汗,話雖如此說,但這也太突然了。 潘德只能火急火燎地籌備路上要用的東西,此次回去,不止帶了京都使者,還有許多岐州府的兵馬護送。 虞安歌還未想明白商清晏的怒火從何而來,就听商清晏冷冷道︰“怎麼?還要本王下去請你嗎?” 虞安歌在心里罵他莫名其妙,但還是上了商清晏的馬車。 商清晏的馬車自不一般,未免舟車勞頓令他傷勢加重,馬車不僅寬敞,還應有盡有,中間的小桌上,甚至放著棋盤和雜書。 外面諸人還在忙碌,虞安歌沒話找話︰“王爺的肩傷怎麼樣了?” 商清晏有些咬牙切齒道︰“多虧虞公子為我包扎及時,讓我不至于像岑探花,執筆有礙。” 說起這個虞安歌就有些心虛,畢竟當時因听到岑嘉樹和僕從的話,一氣之下讓商清晏吃了不小的苦頭。 虞安歌坐直了身體,對商清晏一拱手,意有所指道︰“多謝王爺...為舍妹出氣。” 她在軍中多年,什麼傷沒見過?自然清楚岑嘉樹肩膀上中的那一箭,根本不會讓他廢了右臂。 再想想先前劉御醫跟商清晏的互動,虞安歌就猜到了劉御醫是商清晏的人,而岑嘉樹執筆有礙,自然是商清晏動的手腳。 商清晏並不承認劉御醫是他的人︰“虞公子這個謝我听不懂,但你確實有該謝我的地方。” 說著商清晏從袖口取出一張紙條,遞給虞安歌︰“竹影截獲的。” 虞安歌將紙條展開一看,里面赫然寫著污她名聲,說她水性楊花,貌丑凶悍的話,不用想,就知道這紙條出自哪里。 虞安歌臉色難看,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另一邊也暗自心驚商清晏的敏銳。 她不過是面對岑嘉樹時情緒激動了幾分,商清晏便將岑嘉樹的動向盡在掌握。 虞安歌由衷道︰“多謝王爺!” 商清晏道︰“雖截獲了一封信,但岑探花可不一定會就此收手,虞公子可有應對之策?” 虞安歌道︰“不瞞王爺,在岑探花退婚當日,我已往岑府去了信,將岑探花的所作所為告知岑老太爺,並命人散播出去。在流言上虞家已佔了先機。若岑探花執迷不悟,還要誹謗于我...妹妹,岑老太爺一生剛正,不會饒過岑嘉樹。” 商清晏點了點頭︰“早聞虞公子護妹,倒是實情。” 虞安歌想到哥哥,眼神一軟,鼻尖也莫名酸澀起來。 是的,她哥哥最是護她的人。 娘親在生他們兄妹時難產而亡,幼時爹爹戍守邊關,留他們兄妹二人在京,彼此相依。 虞老夫人不是爹爹的親娘,自然不會真心對他們,對哥哥是捧殺,對她則是打壓。 她從小就一身反骨,桀驁不馴,虞老夫人越是不喜歡她,明里暗里苛責貶低她,她就越是要跟虞老夫人對著干。 長大後才漸漸明白,虞老夫人一捧一踩,就是為了讓他們兄妹生出嫌隙。 但兄妹連心,哥哥永遠都是護著她的,只比她早出生了兩刻鐘,卻讓她在虞老夫人的打壓下,自由自在長大。 前世今生兩茫茫,回首望去,唯有哥哥腐爛的身體,不斷提醒著她要報仇,要保護好哥哥。 重生回來,她無比期盼能見哥哥一面,可因為要冒充他,匆匆離開。 馬車起程,虞安歌掀開車簾,看著外面不斷往後倒的道路,離哥哥和爹爹越來越遠。 ------------------------------------- 盛京,虞府。 壽春堂中,虞老夫人坐在床上,一臉不耐道︰“走到哪兒了?” 老夫人花甲之年,卻穿著一身絳紅散花百褶裙,半黑半白的頭發被桂花油梳得流光水亮,圓髻上插著一支足金的祥雲釵,富貴有余,端莊不足。 或許是心情不佳,她的眼皮和嘴角一起下耷著,平添了幾分刻薄。 坐在下首的二房媳婦向怡道︰“驛站的人說是申時左右,應該快了。” 向怡是江南人,說出來的話也溫溫柔柔的,但並未能撫慰虞老夫人焦躁的心。 “安和安歌生來就沒人教,後來去了邊關,自然是撒歡一樣沒個規矩,被虞廷養得不識禮數毫無家教。讓我這個做祖母的,患了病還干等這麼久。” 虞老夫人這話說得又惡毒又沒道理,向怡微微皺眉,還未說什麼,身邊的三房媳婦衛水梅就故意道︰“唉,誰讓大哥受聖上看重呢?就連您生病,都得是聖上下旨,南川王親自去接才肯回來。” 衛水梅本就是個無事攪三分的性子,現下一句話暗指戍守邊關的虞廷大房多年不回京,乃是不孝。 這讓本就不耐煩的虞老夫人更添怒火,她一拍桌子,罵道︰“不孝子孫!” 向怡輕蹙眉頭,虞廷多年不回家,一是因為戍守邊關走不開身,二來還不是因為知道了虞老夫人當年對虞家兄妹做下的事。 向怡有心要說兩句,身邊的小女兒虞宛雲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怯生生地沖她搖搖頭,似乎是擔心虞老夫人遷怒,向怡只好閉上嘴。 好在侍從及時道︰“回來了,大公子回來了!” 向怡站起來道︰“大公子回家是由南川王和京都使者護送的,夫君和三叔還在上職,一時趕不回來,兒媳去門口接一接。” 虞老夫人“嗯”了一聲,向怡就帶著女兒,並衛水梅一同出去了。 前往大門口的路上,虞宛雲小聲問道︰“二姐也會回來嗎?” 第16章 有娘生沒娘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頓了頓︰“信上沒說你二姐姐會回來。” 虞宛雲像是有些失望︰“她為什麼不回來呢?” 衛水梅卻是拿帕子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小雲兒啊,你二姐姐不是不回來,而是沒臉回來。” 虞宛雲露出不解的表情,衛水梅道︰“你還不知道吧,你二姐姐的未婚夫剛中了探花,便不遠千里去望春城退婚,是擺明了態度,瞧不上你二姐。” 在虞安歌的推波助瀾下,近來岑嘉樹為了宋侍郎家的庶女退婚之事鬧得沸沸揚揚。 向怡一臉認真道︰“此事是岑探花失禮在先,跟安歌有什麼關系。” 衛水梅對向怡翻了個白眼︰“嘁,怎麼沒關系?安歌那小丫頭片子從小就舞刀弄棍,沒個女兒家的樣子,岑探花滿腹詩書,文質彬彬,要是能瞧上她才怪了。” 向怡發了火,厲聲道︰“弟妹慎言!” 衛水梅心里不滿,故意扶了一下發髻上的絹花,諷刺道︰“說到底啊,留不住男人的心,還是女人沒本事。” 向怡听了這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虞府上下誰不知道,向怡長相普通,不得夫君喜愛,嫁入虞府十幾年,虞二爺進她屋子的次數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膝下也只有虞宛雲一個女兒。 虞老夫人更是不分青紅皂白,罵她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給虞二爺納了一房又一房妾室,現在庶子庶女一堆,向怡這個正妻早成了一個笑話。 向怡娘家是江南首富,每年往虞家送的絲綢銀兩不計其數,讓向怡能關起門來,跟女兒單獨過自己的日子,否則還不知道要被虞二爺和虞老夫人磋磨成什麼樣。 衛水梅看向怡屈辱的表情心里得意,她模樣好,都年過三十幾歲的女人了,還能憑美貌和手段留住虞三爺,更是為虞三爺添了兩個兒子,前幾日大夫診脈,說她又有了。 思及此,衛水梅便更加猖狂起來,說話也愈發口無遮攔︰“不過堂堂神威大將軍的女兒,到最後連侍郎府的一個小小庶女都比不過,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可見有娘生沒娘養,就是少教。” “我剛剛沒听清,三嬸嬸說誰有娘生沒娘養?” 一道聲音忽然在衛水梅身後出現,把衛水梅嚇了一跳。 她轉過頭,只見拐角處出現一行人。 為首的那人一襲白衣,姿容閑雅,飄逸絕俗,眼眸里的光彩似寶玉上的微微瑩澤,看著溫和,實則徹骨生寒。 他旁邊的人比他稍矮一些,玄色衣衫,長身玉立,一頭墨發皆被束在銀冠里,瀟灑利落,只是看向她的那雙漆黑雙目,透著森森寒意,剛剛那句話,正是出自此人之口。 一行人並未等虞府的人來接,直接進來,還恰好听到了這一番話。 還是向怡率先反應過來,先是看了一眼虞安歌,而後對商清晏行禮道︰“臣婦給王爺請安。” 衛水梅也手忙腳亂地行禮︰“臣,臣婦給王爺請安。” 商清晏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虞安歌,虞安歌上前一步,重復了剛才的問話︰“三嬸嬸說誰有娘生沒娘養?” 衛水梅一下子慌了神,都怪虞老夫人,只要一提到虞家兄妹,總要罵一句有娘生沒娘養的小畜生,她听得多了,順嘴就說了出來。 商清晏沒叫起,衛水梅只能保持著半跪不跪的行禮姿勢,抬頭看向虞安歌,很是牽強地笑了起來︰“佷兒听錯了吧,什麼有娘生沒娘養,嬸嬸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虞安歌冷冷地看著衛水梅,一言不發。 涼國進犯之前,聖上列出虞家數條罪狀,要廢黜爹爹的大將軍之位,剝奪兵權,其中有一條就是結黨營私,貪污受賄。 可笑的是,他爹爹在邊關二十多年,日常所見唯有同袍,與將士同吃同住,往哪里結黨營私,貪污受賄? 虞安歌也是後來才知道,是三房在官場汲汲營營,左右逢源,收受賄賂。 可這筆賬沒有算到三房頭上,卻算到了大房頭上。 思及此,虞安歌似笑非笑,三房就是個毒瘤,既是毒瘤,就當剜去。 衛水梅打心底發顫,明明小時候憨憨的虞安和,現在氣勢竟這般駭然,像是未出鞘的刀鋒,看著波瀾不驚,卻在心里清楚,只要出鞘,必定見血封喉。 衛水梅一時間連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定是佷兒听錯了,咱們是一家人,我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虞安歌側頭對商清晏問道︰“王爺剛剛可听到了?” 商清晏手中滾動著佛珠,居高臨下地看著衛水梅,神情淡漠︰“听見了。不僅听見了這句,還隱約听到了一句‘侍郎府的小小庶女’,本王倒是好奇,三夫人是什麼家世,竟敢貶低當朝皇後娘娘的出身。” “什麼?我沒有...” 若說剛剛虞安歌的話讓她神情緊張,畢竟虞安歌姓虞,再怎麼生氣也不會拿她這個長輩怎麼樣,那麼商清晏這句,則是讓衛水梅嚇得魂飛魄散。 她一時失言,怎麼忘了當今皇後的娘家是戶部侍郎崔家,崔皇後也是侍郎家的庶女。 商清晏道︰“幾位使者可都听見了?” 跟在商清晏身後的潘德臉色難看,這個虞家三夫人的娘家也不過是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卻不把侍郎的女兒放在眼里。 潘德對商清晏道︰“奴才听到了。” 商清晏道︰“對皇後不敬,該當何罪?” 衛水梅慌里慌張解釋︰“臣婦不是這個意思,臣婦絕對沒有對皇後娘娘不敬的想法。” 潘德在心里罵了她一句無知蠢婦,就算她口中的侍郎庶女不是指皇後娘娘,一個“小小”便是貶低了皇後。 潘德道︰“按宮里的規矩,輕則掌嘴,重則絞。” 衛水梅沒想到自己一句話惹來這麼大禍,頓時痛哭流涕,對著商清晏磕頭請罪︰“臣婦一時失言,求王爺饒命啊。” 商清晏不言不語,衛水梅又對虞安歌道︰“大佷兒!嬸嬸知道錯了,你幫嬸嬸求求情,嬸嬸再也不敢了。” 第17章 掌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何嘗不渴望有娘親教養她,可惜娘親早亡,終成遺憾,衛水梅的話簡直是往她心口戳刀子,她又怎會相幫? 衛水梅見虞安歌不為所動,便膝行向前,想要扯虞安歌的衣角哭訴。 此時唯有虞安歌能認下她的那些糊涂話,才能摘下對皇後娘娘不敬的帽子。 可她還沒踫到虞安歌,就被旁邊的商清晏一腳踹翻在地。 衛水梅此時發髻散亂,狼狽不堪,肩膀上還有鞋底印,哪兒還有半分猖狂? 商清晏嫌惡地看著衛水梅,幸好她沒踫到虞安和,不然得多髒啊。 虞安歌有些詫異︰“王爺...” 商清晏對潘德道︰“你是宮里人,就按宮里的規矩辦吧。” 潘德遲疑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衛水梅到底是官太太,不能因為這句有歧義的話就處以絞刑,但扯上皇後娘娘,就得重罰。 潘德應了下來,然後對衛水梅道︰“虞三夫人,得罪了。” 衛水梅下意識想要逃跑,潘德身後的小內侍手疾眼快地把人抓了起來,衛水梅剛喊了一聲“饒命”,就被內侍拿帕子塞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 潘德面無表情道︰“掌嘴!” 內侍一巴掌就落了下來,衛水梅左臉瞬間出現五個手指印,還不待衛水梅反應,就又是一巴掌。 她身子不斷扭動掙扎,口中發出可怖的嗚咽聲,但內侍將她按得死死的,確保每一巴掌都精準落下。 商清晏讓按照宮里的規矩辦,卻沒給個準數,潘德便不叫停,這一下又一下的,看得一旁的向怡和虞宛雲瑟瑟發抖。 虞安歌始終冷眼旁觀,眼看衛水梅風韻猶存的臉蛋逐漸變得紅腫,實在難看,虞安歌便對商清晏道︰“王爺,祖母的院落在這邊,請。” 商清晏奉旨去接虞安和回京侍疾,現在人送到了,便順勢拜訪虞老夫人,以全禮節,于是跟著虞安歌離開這里。 向怡想了想,還是扯了一下虞宛雲,緊跟上去。 商清晏有傷在身,走路本就緩慢,在經過一處院落時,忽然頓住腳步︰“這個院子倒是雅致。” 虞安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愣住,那邊正是自己小時候的院落,圍牆上爬滿了藤蔓,透過院牆,還能看到里面綠意橫流。 向怡看兩人不說話,便鼓起勇氣道︰“這是府上二小姐幼時的院子,名喚參微院。她愛吃柑橘,安和還在里面給她種了一棵橘樹。” 商清晏微微頷首,看著院牆外探出來的枝丫,還結著黃澄澄的柑橘。 虞安歌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冰冷的內心被幼時的記憶觸動,她甚至饒有興致道︰“妹妹院子里的橘樹是從淮南引來的,結果甘甜,王爺若不嫌棄,讓侍從給您摘幾個嘗嘗?” 虞安歌本是客套,畢竟商清晏愛潔,跟他一路回京,知道他吃個東西精細得令人發指,可沒想到商清晏道︰“那就嘗嘗。” 僕從很快搬著梯子去摘果子,摘完捧到商清晏跟前。 虞安歌知道他的毛病,便淨了手,幫商清晏把橘子皮剝了,期間十分小心,沒有踫到里面的果瓤。 商清晏也淨了手,拿起一瓣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一下子刺激到他的味蕾,讓他想起一些久遠的記憶。 咽下之後,商清晏看了一眼院落隨口道︰“院中的秋千架沒拆吧?” 向怡覺得奇怪,但還是回道︰“沒拆。” 虞安歌詫異起來︰“王爺怎麼知道我妹妹院子里有個秋千架?” 她院子里的確有一個秋千,是她跟哥哥一起搭的。 商清晏把最後一瓣橘子放在嘴里,悠然向前走去︰“女兒家的院落里,有秋千不是很正常嗎?” 這話放在旁人身上或許正常,但虞安歌當年搭秋千,並不是為了玩耍。 她依稀記得,搭秋千是為了蕩得高些看牆外的誰,可具體是誰她想不起來了。 商清晏和虞安歌在參微院外耽擱了一會兒,虞老夫人已經知道了前院的動靜,她錘著床邊怒罵起來︰“我就說那對兄妹生來就犯克!克死了他們的娘,現在才剛回家,就又克到水梅身上!下一個是不是我!” 衛水梅是虞老夫人娘家的外甥女兒,虞老夫人一直慣著她,甚至讓她越過向怡管家。 現在衛水梅出了事,虞老夫人又急又怒,卻不敢對商清晏有怨言,就把惡氣撒到虞家兄妹身上。 一旁的齊嬤嬤道︰“老夫人,一會兒王爺過來,您得替三夫人求求情啊,宮廷里的掌嘴刑罰可是能要人命的。” 虞老夫人剛剛罵得起勁,听到求情就又閉緊了嘴。 她出身不高,家世不顯,一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更別說跟皇室中人打交道了,雖然心疼衛水梅,卻又不敢貿然開口求情,自己惹禍上身。 齊嬤嬤暗自著急︰“老夫人,您是婦道人家不便求情,不若快些將三爺叫回來?他在朝中為官,多少有些體面。” 虞老夫人道︰“那你快去!” 齊嬤嬤趕緊吩咐人去請虞三爺回家。 商清晏和虞安歌也在此時到了壽春堂,虞老夫人被侍女攙扶著出來。 虞老夫人本是虞老將軍的側室,原配病死後,仗著生了兩個兒子才扶的正,虞家的誥命不在她身上,而是在虞廷的亡母,虞安歌的親祖母身上。 是以雖然虞老夫人年齡大,又在“病中”,但南川王這個皇室過來,她還得出來見禮。 商清晏坐在上首,待虞老夫人半跪下來後,才慢吞吞道︰“虞老夫人請起吧。” 虞老夫人顫巍巍起身,卻不敢落座。 商清晏客套道︰“虞老夫人近來身體如何?” 虞老夫人道︰“老身老來多病,多謝聖上、王爺體恤,還將安和接回來給老身侍疾,老身實在感佩天恩。” 說著,虞老夫人看向坐在商清晏旁邊的虞安歌,不禁又在心里罵她沒教養,自己這個當祖母的還站著,她卻公然坐在那里。 但她臉上十分慈愛和藹,對虞安歌道︰“你那父親真是狠心,小小年紀就強行把你帶去邊關,這麼多年他不回來也就罷了,還不讓你回來看祖母,這些年祖母想你們兄妹想得夜不能寐,身子越發不中用了。” 話說到一半,虞老夫人還用帕子擦起眼角來。 第18章 幼時高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眼神微涼,虞老夫人一番話不僅挑撥了她和父親的關系,還在商清晏和幾個內侍面前指責她爹爹不孝。 大殷以孝治天下,上輩子爹爹就因虞老夫人的這些別有用心的話,落得一個不孝的名頭。 虞安歌道︰“唉,還不是因為那次妹妹高燒,把我爹嚇壞了,他知道府上孩子多,祖母雖然有心照料,卻免不了有疏漏,才不得不把我們帶走的。不然我也舍不得盛京的繁華富貴。但我爹身擔皇命回不來,卻牽掛著您,這不就讓我回來給您侍疾了嘛。” 說來諷刺,她爹爹就是擔心邊關苦寒,不願讓她和哥哥受罪,才把他們留在盛京的。 只是爹爹沒想到虞老夫人佛口蛇心,連幼童都能狠心下手。 那一次她高燒不退,府上的大夫卻被虞老夫人以頭風犯了為由全都叫到了壽春堂,哥哥想要出府為她尋醫,卻被下人以天黑危險的名頭攔著。 可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那晚她雖然挺過來了,卻忘記了一些事。 爹爹在邊關收到信後,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策馬幾天幾夜回京,態度強硬地將他們兄妹接走,听說還跟虞老夫人在祠堂大吵了一架。 旁邊的向怡想到自己嫁入虞府那晚,虞二爺掀了她的蓋頭,罵了她一聲丑,就去小妾屋子里廝混了。 還是虞廷這個大哥怒氣沖沖把虞二爺拽了過來,逼著虞二爺跟她道歉,最終留在了她的房里,全了她的臉面。 向怡有心替虞廷說幾句好話︰“是啊,大哥是有孝心的,雖然戍守邊關回不來,不也年年往家里孝順東西嘛。” 虞老夫人輕斥道︰“這里哪兒有你插嘴的份!” 向怡一時啞然,她在府里沒甚地位可言,此時只能低頭認錯。 虞安歌冷下眉眼,二嬸性子溫柔,是府中唯一一個真心對她和哥哥好的長輩。 但她的性情過于軟弱,上輩子,二叔為了鑽營,要將虞宛雲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親王填房,二嬸強烈反對無果,還被禁了足。 最終虞宛雲含淚出嫁,沒過多久就被那個親王磋磨死了,二嬸知道後瘋了,卻無力為女兒討回公道,最後上吊自盡。 虞安歌道︰“不知道二叔三叔怎麼當兒子的,竟讓祖母纏綿病榻這麼久。他們就算公事再忙,也不該忽視了祖母。” 虞老夫人臉色一僵,虞安歌簡單一句話又把不孝的帽子戴在了老二老三頭上,畢竟,大房遠在邊關有心無力,二房三房卻是守著虞府的。 虞老夫人道︰“你二叔三叔都是孝順人,是我身子不爭氣罷了。” 商清晏咳嗽了兩聲,順勢問道︰“見到了兩位虞夫人,倒是兩位虞大人沒露面。” 虞府上下也沒料到南川王把虞安歌接回來不說,還順勢進了虞府。 虞老夫人連忙道︰“就快回來了!他們許是被公事絆住了腳,老身已經讓人叫他們回來給王爺見禮了。” 此時外面的虞三爺虞慶得到消息,匆匆趕了回來,自然看到了正在被施刑的衛水梅。 衛水梅不知被打了多少下耳光,一張俏臉腫成了發面饅頭,兩腮青紫,嘴角和鼻子都流出血來。 內侍下手都狠,這張臉挨了這麼多下,必定是要毀容了。 衛水梅整個人被打得已經神志不清了,在看到虞慶的那一刻稍稍回神,眼里閃爍著淚光,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但嘴巴里被塞了帕子,她只能嗚嗚咽咽的。 虞慶在回來的路上听說了衛水梅受罰的來龍去脈,雖然氣她愚蠢,卻不能放任不管,當即三步並兩步跑了過去,對潘德點頭哈腰道︰“蠢婦無知,求潘公公饒她一命!” 潘德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虞慶︰“虞三爺,非是咱家心狠,實在是尊夫人冒犯了皇後娘娘,若打得輕了,咱家不好跟娘娘交代啊。” 潘德雖是個太監,卻是聖上身邊的人,虞慶只能討好不能得罪,雖然肉疼,還是從袖口掏出一錠金子,塞到潘德手中,而後又對侍從道︰“去將庫房里那副寒舟散人的畫送到潘公公府上!” 寒舟散人的畫有市無價,備受文人墨客追捧,虞慶肉疼得很,但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憑潘德這幫內侍一句話,所以他不得不割肉。 潘德臉上的笑這才真摯了些︰“呦,虞大人,您這是做什麼呀?” 虞慶一臉苦惱道︰“潘公公您知道的,我是個俗人,偶得了寒舟散人的字畫,卻不知是否為真跡,還得勞煩潘公公回府後,替我鑒定一二。” 潘德把金子收回袖中道︰“也罷,咱家在書畫方面,確實有些眼力。” 這麼說著,一旁抽打衛水梅的內侍才停了下來。 衛水梅沒了壓制,一下子癱倒在地,眼淚鼻血糊了一臉,就算口中的帕子被抽出來,也說不出話了,只像蛆蟲一樣在地上掙扎扭動。 就這虞慶還得對潘德千恩萬謝︰“多謝公公手下留情!” 潘德抬了一下手︰“虞大人可要好好約束了虞夫人,有些話說出來,那就是個禍端。咱家只能幫您到這兒了。” 虞慶臉色一白,恰好虞家二爺虞迎也趕了回來,虞慶跟潘德告辭後,就跟著二哥一同去給南川王行禮。 虞慶是個有腦子的,一進門就先給商清晏行了大禮︰“賤內愚鈍,此次無心失言,多謝王爺指出小懲,讓她長了教訓。” 商清晏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非是本王有心懲戒,實在是皇後娘娘鳳儀威嚴,容不得隨意冒犯。” 虞慶听了直接磕起頭來︰“賤內絕非此意...” 商清晏假借病咳打斷了虞慶的話︰“行了,皇後娘娘心懷寬廣,定然不會跟虞三夫人計較。” 言下之意,是要把那句小小侍郎庶女摁死在皇後娘娘頭上。 虞安歌在旁邊听著他們的機鋒,暗自感嘆商清晏心計深沉。 簡簡單單一句話,都能被他用來做筏子。 第19章 不肖子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皇後娘娘是二皇子的生母,虞慶又在暗中投靠了二皇子。 商清晏憑衛水梅這句無心之失,就讓內侍將衛水梅打了個半死,這事傳到二皇子耳朵里,三房必然會遭到二皇子厭棄。 虞慶顯然明白這個道理,此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不敢表現出來半分。 或許是商清晏目的達到了,沒再多說兩句,便咳嗽著要離開。 虞安歌將他送到大門外,商清晏在上車之前,看著虞安歌,用只有兩人才听到的聲音道︰“岑嘉樹面慈心狠,實在不堪為虞二小姐良配。” 虞安歌不知他為何突然提到這個︰“王爺所言極是,在下準備這兩日前往岑府退婚。” 商清晏沉默了一下,又道︰“虞二小姐若是不急,婚事或可暫且緩一緩。” 這話其實有些失禮,但他算到虞安歌今年已經十七了,放在盛京正是適婚年齡。 商清晏想,他果然還是睚眥必報,人家不過小時候打了他一拳,他就壞心思地要人家哥哥把她的婚事給拖延了。 虞安歌一頭霧水,不明白商清晏怎麼就說到她的婚事上了。 她此生女扮男裝,一為復仇,二為保護家國,根本沒有成婚的打算。 不過虞安歌現在是以哥哥的身份站在這兒的,便佯裝惱怒道︰“王爺似乎管得太寬了些,舍妹的婚事與王爺何干?” 商清晏沉默了一下,少見地沒有回懟︰“是本王唐突了,虞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言罷,他便坐入馬車,馬車車簾緩緩放下,虞安歌抬頭,在車簾落下的最後一瞬,看到商清晏那張謫仙般清雋的臉上,似乎透著一絲落寞。 真是莫名其妙... 虞安歌重新回到虞府,便又被虞老夫人喚了過去。 壽春堂比剛剛還要熱鬧,三房的兩個兒子,也就是虞安歌的兩個堂弟一左一右站在虞老夫人跟前哭訴。 “大夫說娘動了胎氣,腹中的弟弟不一定能保得下來。” “祖母是沒看見,娘親的臉都被打壞了,現在腫得不像樣。” “祖母,您要替娘親做主啊。” 虞安歌剛踏進來,就听到虞慶對他大聲呵斥道︰“你還不跪下!” 虞安歌挑了一下眉毛,不僅不跪,還自顧自坐到了凳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三叔好沒道理,佷兒做錯了什麼,這千里迢迢剛回到家給祖母侍疾,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呢,就要我當眾跪下。” 虞慶看他沒被自己嚇唬住,便又抬高了聲音,一臉凶相︰“你還說你沒有錯!你三嬸不過一句無心之失被南川王罰了,你不僅不幫你三嬸求情,還讓南川王踹她一腳!你這是不敬長輩,忤逆不孝!” 虞安歌是在腥風血雨的戰場里廝殺過的人,豈會被虞慶這色厲內荏的樣子給嚇到。 她重重地將手中的茶盞砸向地面,水濺了一地,瓷片也碎裂四散。 虞安歌一雙含怒的鳳眼掃過在場諸人,一股無形的威嚴蔓延開來,不僅三房的兩個兒子不敢哭了,虞慶也下意識後退半步。 怎麼回事? 虞安和這個廢物,怎麼發起火來這般駭人? 那種完全不符合她的年紀,上位者般凌厲的眼神,虞慶只在聖上眼中看到過。 虞安歌冷笑一聲︰“真是好大一頂帽子,佷兒不想戴都不成。畢竟佷兒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人,所以不敬長輩,忤逆不孝,不是在情理之中嗎?” 虞慶自然知道衛水梅都說了什麼才挨的打,現下被虞安歌挑明,心里的火氣經過虞安歌那忽然的一嚇,在喉間怎麼也發不出來,一時間臉憋得通紅。 虞迎見情況不對,便笑著打哈哈︰“哎呀,這是干什麼!咱們都是一家人,好生親近一番還來不及,做什麼又摔杯子又砸碗的。” 虞迎的話給了虞慶台階下,但虞慶想到自己剛剛被個十七歲的少年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一時羞惱,恨不得把虞安歌給活剮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竟紅著眼眶對虞老夫人道︰“母親,您也看到了,兒子這個做長輩的,只是氣不過她冷眼旁觀說她兩句,她就這樣不留情面,可見是多年不見,跟咱們一家都生分了。” 虞老夫人本就厭惡虞安歌兄妹,從前也不過是捧殺的手段,現在兒子開口訴苦,她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了。 “虞安和!你是要翻天嗎?當著我的面,也敢這麼放肆!” 虞安歌看向虞老夫人,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祖母身邊有了兩個堂弟,就不疼我了,明明是我受了委屈,祖母卻問都不問,就訓斥我。” 虞老夫人被堵了個正著,若是認了這話,那她以前對虞安和的“慈愛”就是假的了,往後再想哄騙她就難了。可若是不認,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大廳安靜了半天,還是虞迎站了出來︰“好了,一筆寫不出來兩個虞字,安和,你要知道,你跟家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他句句勸和,也句句都在暗指虞安歌的不是。 虞安歌聳了聳肩膀︰“二叔這話應該說給三嬸听,要不是她口無遮攔,對皇後娘娘不敬,也不至于招來這樣的禍事。幸好南川王脾氣好,沒有遷怒于咱們整個虞家,否則二叔也要跟著遭殃。” 說完,虞安歌就拍拍衣服走了,揚長而去︰“若沒旁的事,我就先走了,這一路奔波,肚子還咕咕叫呢。告辭!” 虞老夫人被她的話氣得胸口疼,拍著桌子讓她站住,可虞安歌只當沒听到,帶著魚書雁帛就揚長而去。 反正她現在是個混不吝的紈褲,自然怎麼能氣到這些人怎麼來。 壽春堂內,向怡默不作聲,虞宛雲在心里偷笑,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祖母和三叔氣成這樣。 這個堂兄實在有本事!只是不知跟堂姐比起來如何? 虞慶氣得跳腳,指著虞安歌離開的方向道︰“母親,您看看她!您看看她!她就是存心攪得一家不安寧!” 虞老夫人也被氣得不輕,還得齊嬤嬤幫她順著胸口︰“不肖子孫!不肖子孫!” 以前的虞安和憨憨蠢蠢,好糊弄得很,現在的虞安和大變樣兒,比小時候的虞安歌還要氣人。 虞慶道︰“娘!可不能容她這樣下去了!剛回來就讓水梅吃這麼大的虧,往後還了得!” 虞迎眼中浮現出陰戾︰“自然不能容她這麼下去,不然咱們家遲早得散。” 虞慶道︰“二哥可是有什麼主意?” 虞迎道︰“不怕她混賬,就怕她不混賬,你放心,我自有主意收拾這個小兔崽子,好叫她知道,虞府究竟誰說了算。” 第20章 小心身邊的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太清楚自己這個夫君的品性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連自家的親佷兒也不放過。 但家里從來沒有向怡說話的份,從壽春堂出來後,向怡一直心神不寧。 虞宛雲扯著她的袖子問︰“娘親,您怎麼了?” 向怡帶著虞宛雲回到自己的院子,把屋里所有的下人遣出去,又將門緊緊關上。 向怡臉上露出掙扎之色。嫁入虞府之後,哪怕娘家源源不斷往虞府送錢,支撐著虞府的開支,她依然活得像個透明人。 大殷朝商人地位低賤,就算她爹爹是江南首富,也難逃此境地。她這個商人之女,也是在嫁到虞府後,才有資格穿綢緞坐馬車。 再加上她不得夫君喜愛,這十幾年來,她都是帶著女兒在小小院落里獨自生活。 可眼下她知道虞迎要用下作的法子對虞大公子出手,卻是不能當作不知。 向怡看著十五歲的虞宛雲道︰“宛雲,你可還記得你安歌二姐姐?” 虞宛雲道︰“依稀有些印象。” 向怡握著虞宛雲的手道︰“你四歲那年,被兩個堂弟誆到假山上,險些摔下來,是你安歌姐姐及時接住的你。今日你見的大哥哥,就是你安歌姐姐的雙生哥哥。宛雲,我們要知恩。” 虞宛雲听到了壽春堂那場機鋒下的凶險,也猜到了娘親要她做的事,她忐忑道︰“若是被爹爹發現,我們給大哥哥通風報信,饒不了我們的。” 虞迎雖是虞宛雲的親爹,可他磋磨女人的手段讓虞宛雲打心眼兒里害怕。 向怡想了想︰“你大哥哥聰明,你不需要多說什麼,只需要找機會提醒她小心便可,尤其是府上安排到她身邊的人。” 虞宛雲心有不安,還是點了點頭。 另一邊虞安歌還是以思念妹妹為由,住在了小時候住的參微院,院子里的秋千架還在,只是繩索上生了青苔。 虞安歌站在旁邊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幼時為什麼要搭這個秋千。 不過哥哥曾經說過,她小時候發燒忘記的那些事情都是不怎麼重要的事情,她也就沒有深究了。 虞安歌在參微院安頓下來不久,雁帛便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公子,剛剛三小姐身邊的侍女跟奴婢搭話,說讓您最近小心身邊的人。” 虞安歌在心里冷笑,她不怕他們出手,就怕他們不出手,否則,她怎麼反擊呢? 二房三房就是牆頭草,誰勢大就往哪邊倒。別看現在二房三房跟二皇子聯系密切,後來大皇子被封為太子,二房三房又背叛二皇子,投靠了大皇子。 上輩子哥哥死于“調戲”宋錦兒被亂棍打死,當時二房三房的人為了討好大皇子,可沒少出力。 在她為哥哥喊冤,調查真相時,二房三房的人卻公然幫大皇子銷毀線索,甚至公然說哥哥色欲燻心,讓哥哥慘死後還被釘在恥辱柱上,遭人唾罵。 這樣的家人,她就是多看一眼,都嫌惡心。 好在這一世,經過商清晏小題大做,衛水梅背上了對皇後娘娘不敬的罪名,二皇子對三房必定會生出齟齬。 是一個好的開端。 虞安歌又想到了向怡母女,她這人恩怨分明,向怡母女肯冒險給她通風報信,她便會盡量護著二人,最起碼,不能看著她們重復前生的悲劇。 虞安歌對雁帛道︰“多留意一下二房的走動,若二叔動了嫁女的心思,及時告訴我。” 雁帛道︰“是。另有一件事要稟報公子,禮部侍郎家的宋錦兒宋小姐,要在十日後參加空山雅集。” 雅集,顧名思義,就是文人墨客相聚,一起吟詩濡墨的集會。 虞安歌算了算時間,上輩子宋錦兒就是在空山雅集中徹底揚名的,以一首《春江花月夜》,摘得盛京第一才女的稱號。 虞安歌讀過那首詩,真可謂精妙絕倫,口齒生香。 只是她死後才從書里知道,宋錦兒根本不會寫詩,那些詩篇都是異世的詩人所作,被宋錦兒抄了過來。 虞安歌看了一眼院中的橘樹,對雁帛道︰“摘些柑橘,私下給南川王送去。問問他,可否幫我弄來一張空山雅集的帖子。” 雅集不是誰都能去的,尤其虞安和久不在京,且紈褲之名在外,根本不會有人邀請她。 但商清晏是個雅士,棋琴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有商清晏幫忙,她定能去空山雅集,揭穿宋錦兒虛偽的才女面具。 ------------------------------------- 商清晏收到那筐橘子時有些無奈,他還未打消對虞安歌的疑心,怎麼虞安歌用起他來,就這麼順手了呢? 竹影在旁邊道︰“一筐橘子,就想買空山雅集的帖子,虞公子可真會做買賣。” 空山雅集聚集的可不只是文人雅士,還有朝中文官清流,甚至連聖上都會關注一二,若能在雅集上揚名,于仕途可謂是一大助力,是以空山雅集的帖子千金難求。 商清晏把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有些買賣,不是簡單的以物換物。” 竹影道︰“那這筆買賣,主子做不做?” 商清晏道︰“做,怎麼不做。” 他倒要看看,這個扮豬吃老虎的虞公子,究竟想干什麼。 竹影道︰“也不知他一個紈褲,去空山雅集做什麼,難不成也想斗詩揚名?別鬧出了笑話。” 商清晏想到虞安歌這一路的反應,不禁笑了笑︰“她要是紈褲,世上就沒有聰明人了。” 正說著,外面的侍從就過來道︰“王爺,宮里來人傳話,淑妃娘娘身子不適,聖上喚您進宮。” 商清晏臉上的笑意瞬間一掃而空,手中的柑橘也被他放了下來。 第21章 朕就當是為了辛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潘德,你說說,清晏現在是否真的命不久矣。” 宣德殿內燻著香,殷國聖上一臉愁容,立在窗前問出這句話。 龍翊衛被他派去刺殺商清晏,卻折損了近半數高手,雖然他們解釋說,是半路殺出個虞公子,帶的侍衛武功高強,陰差陽錯下把南川王給救了,後續又有岐州知府章壽派人護送,他們無從下手,可聖上總覺得不甘。 潘德離京前,根本不知道聖上派了龍翊衛刺殺南川王,但經歷過靈音寺那遭凶險,他多少是猜到了。 潘德道︰“回聖上,奴才在岐州官衙見到南川王時,南川王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兒了,經過御醫和城內數位名醫一起診治,才勉強保住命。回京這一路上,南川王更是藥不離身,時不時咳出血來。劉御醫悄悄與奴才說,南川王怕是撐不了幾年了。” 聖上長嘆口氣︰“朕這佷兒,倒是多災多難。” 外面的小太監過來回話︰“稟聖上,南川王進宮了。” 聖上問道︰“淑妃現在如何?” 小太監道︰“淑妃娘娘不吃不喝,誰也不讓近身,只是要見南川王。” 聖上長嘆一聲︰“罷了,朕就當是為了辛夷。” 潘德低著頭,不敢接話。 辛夷是淑妃娘娘的閨名,淑妃娘娘乃是南川王的生母,先帝的皇後。 聖上篡位後,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辛皇後從皇陵接入宮,改名換姓封為淑妃。 南川王能活到現在,很大一部分是淑妃娘娘在宮里求的。 聖上要立太子,想拔出南川王這枚眼中釘,派龍翊衛去刺殺南川王的事還是傳到了淑妃娘娘的耳朵里。 淑妃娘娘以絕食相逼,讓聖上留南川王一命。 看來這場帝妃之間的拉鋸戰,還是以南川王“命不久矣”為結果。 聖上道︰“讓他先去見淑妃,再來見朕。” 初秋時節,宮廷已初見蕭索。 商清晏身著素衣披風,骨重神寒,姣如玉樹臨風,緩步行走在紅牆金瓦的皇宮之中,顯得是那般格格不入。 一旁的宮女看到,紛紛避讓行禮,在感嘆他姿容舉世無雙的同時,又不免生出幾分惋惜。 商清晏一路來到淑妃娘娘所在的披香宮,所有宮人皆被淑妃娘娘趕了出來,只有一個年紀稍大的宮女趴在門縫處,時刻觀察著里面人的動靜,生怕淑妃娘娘再次想不開。 那宮女看到商清晏過來,才松了一口氣,對里面人道︰“娘娘,南川王來了。” 說著,她便快步上前,幫商清晏取下身上的披風,順便小聲道︰“娘娘知道您受傷後,郁結于心,已經兩天兩夜滴水未進了。” “多謝杜若姑姑。” 商清晏神情淡漠,似乎親母將要餓死,並未能觸動他的情緒。 杜若在心里嘆息,這對母子間相隔的東西太多了。 就在商清晏要踏入殿門時,杜若又听他道︰“勞煩杜若姑姑過會兒送些清粥進來。” 杜若心里驚喜,連忙答應下來。 披香宮的小廚房里一直溫著各種食物,可淑妃就是不吃不喝,她們這些宮人,急在心里,卻別無他法。 現在南川王來了,就是為了南川王,淑妃多少也會進些。 商清晏進殿後,秋風從身後吹來,掀動殿內一層層輕柔的紗幔。 紗幔後影影綽綽一個人影,橫臥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喚道︰“清晏?” 商清晏走入層層紗幔,看到了床上虛弱的美人。 她都三十七了,可天生麗質,膚若凝脂,歲月過于偏愛她,幾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那雙眼楮雖有些紅腫,可淚光閃爍,帶著別樣的風情。 商清晏的一雙眼楮就像極了她。 看到商清晏的一剎那,淑妃明顯振奮了些,撐起胳膊想要起來。可她太久未進食,撐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商清晏低垂眼簾,不想過多看他生母狼狽的樣子。 兩天兩夜滴水未進,才通知他來,可見聖上確實拿她沒辦法了。 淑妃再次虛弱地喚道︰“清晏,你的傷如何了?” 商清晏態度客氣而疏離︰“給淑妃娘娘請安,我的傷好多了。” 一聲淑妃拉開了母子間的距離,也讓本就淒切的美人再次垂淚。 商清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索性沉默下來。 他不知為何,生母的眼淚好似流不盡一樣。 父皇在時她哭,父皇死在她懷里她也哭,成為皇叔的淑妃後,她依然哭。 殿內啜泣聲不止,杜若此時端著清粥走了進來,越過商清晏,對淑妃道︰“娘娘,剛剛王爺吩咐奴婢給您熬粥,您稍微吃一點兒,才好有力氣跟王爺說話。” 言下之意,商清晏面上再怎麼冷淡,心里還是放不下她這個母親的。 淑妃終于止住了哭聲,在杜若的攙扶下靠著軟枕坐了起來,她不忘看著商清晏道︰“給清晏也端上一碗,這個時間,他肯定沒吃東西。” 商清晏道︰“杜若姑姑不必麻煩了,來時我已吃過了。” 淑妃面露失望,簡單吃了小半碗清粥就搖搖頭,推拒了。 吃下這點兒已是不易,杜若不敢多勸,把時間更多留給這對母子。 許是吃了飯的原因,淑妃氣色瞧著好點兒了,她看著商清晏,眼中又涌出了淚水︰“許久不見,你都弱冠了,怎麼恍惚間,娘還覺得你是娘懷中的幼童。” 聖上不喜淑妃跟他接觸,除了逢年過節的宮宴上,母子二人遠遠看一眼,這樣私底下相見的機會少之又少。 商清晏道︰“人總會長大的。” 淑妃道︰“你到了該娶親的年紀...” 商清晏打斷她道︰“我身子孱弱,何必禍害人家好好的姑娘。” 淑妃又激動起來︰“清晏,你要好好保重身體,你若是出事,娘該怎麼活?” 商清晏只是道︰“娘娘還有四皇子,才應該好好保重身體。” 四皇子是商清晏同母異父的兄弟,算算他出生的時日,是在商清晏父皇大喪期間懷上的。 商清晏心中泛著惡心,面上依然冷冷清清。 淑妃不再啜泣,而是大哭起來,她悲悲切切道︰“清晏,你還在怪娘。”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商清晏沒有勸。 父皇駕崩時,整個宮殿只有她在,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商清晏至今不敢去探究。 商清晏對她拱手道︰“娘娘若無其他事,我便先退下了。” 說著,商清晏就轉身走了。 淑妃伸出手想要抓他的衣角,整個人卻從床上跌落下來,她哭著喊道︰“清晏——” 第22章 排憂解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沒有回頭,徑直走了出來,卻在披香宮門口踫到了四皇子。 四皇子今年十四了,可還是滿臉稚氣,看到商清晏後,下意識退後了兩步,又被身後的宮人輕輕踫了一下後腰提醒,才站直了身子。 四皇子勉強扯了一下嘴角,喚道︰“堂兄。” 四皇子肖父,濃眉大眼,五官硬朗,與肖母的商清晏站在一起,沒人會覺得這是一對兄弟。 商清晏跟這個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面的弟弟沒什麼好說的,同樣對他行了一禮︰“四皇子安好。” 正想走時,四皇子問道︰“母妃吃東西了嗎?” 商清晏道︰“吃了些。” 四皇子表情有些怪異,他似乎是不服氣,又似是不甘心︰“母妃還真是關心堂兄啊。” 一陣秋風吹過,商清晏似乎是嗆了風,接連咳嗽了三四聲,顯得他這個人愈發寥落單薄。 商清晏看著四皇子笑道︰“四皇子說笑了,淑妃娘娘是您的母妃,自然最關心您。” 商清晏肖母,尤其是那雙眉眼,秋瞳剪水,碧波盈盈。 但淑妃眼里總含著淚,看向旁人的眼神也都是嬌嬌柔柔,欲語還休。 商清晏就算是笑著,那笑也不達眼底,無端讓四皇子對他生出種距離感。 四皇子撇了一下頭,語氣有些硬邦邦的︰“堂兄知道便好。” 商清晏覺得好笑,四皇子這般反應像極了窩在母親懷里,還要謹防旁人拿走他手中糖果的孩子。 可無論是那個懷抱,還是那顆糖果,自始至終都是他的,旁人搶不去。 商清晏又咳了兩聲︰“聖上傳喚,我不敢耽擱,四皇子告辭。” 四皇子道︰“堂兄慢走。” 商清晏都走了幾步路了,四皇子又在他身後道︰“堂兄身子弱就多注意一些,可別讓母妃再為你操心了。” 商清晏看著宮苑內飄來的落葉,垂下眼簾,對四皇子一拱手︰“多謝四皇子關懷。” 商清晏腳步不停,一路來到宣德殿面聖,聖上已經知道淑妃娘娘終于肯吃東西了,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免覺得可惜。 明明他與辛夷才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父皇的一道聖旨,將辛夷賜婚給了他的皇兄,後來皇兄登基,辛夷又成為了皇兄的皇後。 世事幾多變化,他終于得以攬月入懷,可中間卻隔著商清晏,隔著歲月沉浮,物是人非。 這次商清晏沒死,以後想悄無聲息地取他性命就難了。 商清晏進來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臣拜見聖上。” 聖上一臉關切看著商清晏,儼然一副仁慈長輩的模樣,又對潘德道︰“快將清晏扶起來,他還有傷在身。” 潘德連忙上前,攙著商清晏起來。 聖上道︰“你這一路奔波辛苦,還遇見山匪受了傷,朕听說後著急得很,看到你全頭全尾回來,才算放下心。你現在感覺身體恢復得怎麼樣?需要什麼藥材盡管開口,就是鳳毛麟角,朕也為你尋來。” 商清晏道︰“經過劉御醫妙手回春,已經好多了,臣多謝聖上體恤。” 說著,商清晏又拿帕子捂住嘴,咳嗽起來,原本蒼白的臉頰咳得有些泛紅,他看了一眼半敞開的窗戶,沒說話。 聖上遞給潘德一個眼神,潘德連忙把門窗關好,不讓商清晏吹著風。 聖上對商清晏的身體情況在心里有了個大概,便提起另一件事︰“說起來朕許多年沒有見到神威大將軍了,他現在如何?” 商清晏道︰“聖上恕罪,臣受傷後,就沒有往望春城去了,好在遇見了虞公子,便直接將虞公子帶回京了。” 聖上道︰“這不怪你,是侍衛無用!不過虞公子倒是個有福之人,听潘德說,那晚是你跟虞公子一起逃的,怎麼你受傷了,她反而無事?” 商清晏知道聖上這是在試探他,試探虞公子是否真像傳聞中所說的那般廢物,同樣也試探他跟手握重兵的虞家是否暗中有聯系。 商清晏道︰“說來慚愧,虞公子身邊帶的侍衛似乎都是神威大將軍親自帶練出來的,個個都是戰場上廝殺過的好手,到了關鍵時刻,臣只能尋求虞公子的庇護。” “中途她的侍衛想要丟棄臣,帶著虞公子逃跑,但虞公子仗義,最後還是帶上了臣這個累贅。虞公子也因此受了輕傷。” 商清晏雖然信不過虞安歌突如其來的示好,但不至于背刺她。 他口中這一“丟”一“帶”,說明了神威大將軍並無特意吩咐手下的人要保護好他,自然也就說明了他跟神威大將軍沒有聯系。 聖上疑心全消︰“危險之中,那些虞家侍衛忠心護主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你此番受苦了,朕要重賞你,說罷,你想要什麼?” 商清晏道︰“臣為聖上做事,豈敢貪圖賞賜?且臣一日三餐皆餉皇糧,衣著住行亦有皇室份例,哪兒有額外的尋求呢?” 聖上大笑幾聲,指著商清晏道︰“你啊你啊,總是這般淡泊。若大殷官員皆如你的心境,哪兒還會有貪官污吏呢?不過你不要,朕不能不賞。這樣吧,朕偶得一幅寒舟散人的畫作,便給你了。” 商清晏平靜的臉上終于露出驚喜︰“寒舟散人的畫臣苦求許久不得,多謝聖上。” 聖上連說了三聲好︰“朕就知道你會喜歡,對了,空山雅集會有許多文人雅士前去,你幫朕觀察一下,若其間有驚世良才,盡可向朕舉薦。” 商清晏咳了兩聲︰“臣定當擦亮眼楮。” 潘德此時將寒舟散人的字畫取了過來,交到商清晏手中。 聖上道︰“朕國務繁忙,就不多留你了,你回去後,好好調養身子,朕還等著你入朝,為朕排憂解難。” 商清晏道︰“是,臣告退。” 商清晏走後,聖上道︰“潘德,告訴敬事房,今晚朕去淑妃那里。” 第23章 除了虞妹妹,誰都不能住!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回到南川王府後,取來一些烈酒,在房中獨酌。 他身上的箭傷還未痊愈,應該暫時忌酒,但竹影看得出來商清晏心緒不佳。 商清晏性情內斂,少有人能窺破他的想法,可每次見到淑妃娘娘後,他總要用酒來麻痹自己。 竹影知道勸不住,只能坐在他旁邊陪著。 商清晏在微醺中,取出聖上所賜的寒舟散人的畫作,看了一眼就低低笑了出聲。 竹影也湊過去,一瞧樂了︰“這是虞家三爺送給潘德那幅?” 商清晏暗中在盛京安插的眼線不少,畫作剛送入潘德府邸,竹影就知道了是寒舟散人的畫。 可寒舟散人不是別人,正是商清晏。 商清晏和竹影一起笑過之後,便取過桌上的燭台,將這幅畫點燃。 竹影連忙上手撲火︰“主子!您這是干什麼?就算不滿這畫在聖上手里走了一遭,您也不能燒啊。” 商清晏飲了一大口酒,指著燃燒的畫作笑道︰“假的。” 虞三爺是個俗人,被人誆了尤不自知,潘德只知阿諛奉承,對風月書畫更是一竅不通,便呈給聖上,以求取悅聖心。 聖上要這幅畫,也不過是放在庫房里落灰生塵。機緣巧合下又賞賜給了商清晏。 一幅假畫,卻兜兜轉轉到了商清晏這個真正的寒舟散人手里。 竹影尷尬了,自己主子的畫作他也傻傻分不清真假,稍有停頓,火舌把這幅假畫吞噬了。 竹影面帶擔憂道︰“就算畫是假的,若被聖上知道您給燒了,您也不好交代啊。” 商清晏眼中跳躍著一簇火,又往口中灌了一杯酒︰“無妨,回頭我再做一幅真的,掛到廳堂就是了。” 竹影徹底沒話了。 商清晏在醉意朦朧間看到屋內放著的柑橘,他撩起袖子,給自己剝了一顆。 一口氣吃完後,他提起一壺酒,一邊喝,一邊往外走去。 竹影跟在他後面道︰“主子,您去哪兒?” 商清晏把手中的橘子皮丟掉,猶自往前走。 ------------------------------------- 虞安歌看到秋千上的人有些無語。 她想不明白,院子里的柑橘雖然好吃,但也不至于讓商清晏堂堂一個王爺,大晚上的翻牆過來偷吧,更何況她中午才剛送了一筐過去。 但商清晏不管,坐在秋千上微微晃蕩,腳下已經落了一地橘子皮。 虞安歌走過去,彎著身子無奈道︰“王爺吃飽了嗎?” 商清晏抬眼看著虞安歌︰“虞安和?” 虞安歌一挑眉,總算有點兒清醒的跡象了。 然而下一瞬,商清晏質問道︰“你在這兒干嘛?” 虞安歌徹底無語了︰“王爺,這兒是我的院子,我不在這兒我應該在哪兒?” 商清晏伸出手,忽然捏起虞安歌的臉,眯起眼楮細細看了看︰“你是...虞安歌?” 虞安歌心跳停止了半拍,連忙直起腰來對竹影道︰“王爺怎麼醉成這樣?” 竹影也是汗顏,他家主子尋常不喝酒,他也不知道他家主子平時那麼風輕雲淡的一個人,喝醉了會是這種姿態。 竹影蒼白無力地解釋道︰“主子一時貪杯,虞公子見諒。我這就帶他走。” 竹影過去攙扶商清晏︰“主子,咱們回府吧。” 別丟人了! 商清晏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用力把他推開︰“別踫我!我不走!” 竹影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對虞安歌露出一抹苦笑。 虞安歌傍晚時听說了淑妃娘娘絕食,聖上召商清晏入宮的消息,心知他這是借酒消愁。 但商清晏來找她發酒瘋就離譜了,雖然她跟商清晏有過命的經歷,也同行一路,但商清晏對她的戒心不可謂不重,她對商清晏也有所保留。 虞安歌對竹影道︰“總不能就讓他這樣吧。” 商清晏搖搖晃晃從秋千上起來,腳下沒站穩,直接跌到虞安歌身上。 虞安歌無語問青天︰“王爺這個時候怎麼沒有潔癖了?” 竹影在一旁看著也覺得稀奇,他們主子從前發酒瘋,也沒見摸誰臉,抱著誰的。 商清晏撐著虞安歌的肩膀站直,盯著虞安歌,認真道︰“虞妹妹。” 虞安歌皺起眉頭︰“王爺,您醉得不輕,我是虞安和,不是我妹妹。” 商清晏用力搖搖頭,也沒把腦子里的水晃出來,而是用頗為嚴厲的語氣指責道︰“虞安和,你在你妹妹院子里干什麼?” 虞安歌道︰“我想念妹妹,睹院思人不行嗎?” 商清晏指著虞安歌的鼻子道︰“你不能在這兒!” 虞安歌都被氣笑了︰“我跟王爺很熟嗎?您管我在哪兒呢?” 商清晏卻是不依不饒,用一張謫仙臉,說著醉漢話︰“本王說不行就是不行!這個院子是本王的!除了虞妹妹,誰都不能住!” 虞安歌︰... 虞安歌的脾氣一向不好,尤其是對胡攪蠻纏的酒鬼,之前她哥哥喝醉了發酒瘋,她都是一拳把人撂倒的。 但她好歹記得眼前這位是皇親國戚,上輩子還幫她收了尸,只能忍著拳頭的癢意,耐下心問他︰“王爺,您究竟想干什麼?” 商清晏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是來給你送空山雅集的請帖的。” 虞安歌見他終于想起來正事,心里的火再次壓下去一些︰“那請帖呢?” 商清晏摸了摸自己身上,然後空著手對虞安歌嘿嘿一笑︰“忘拿了。” 虞安歌拳頭咯吱作響,在她想出拳的前一刻,商清晏大搖大擺走進她的屋子︰“不過我可以再給你寫一個,來人,筆墨伺候!” 虞安歌的心情隨著他的醉意反復橫跳,不過還是幫他研好墨。 商清晏雖在醉中,可下筆穩得很,宣紙上很快出現了他行雲流水的筆墨。 “虞安和,才思敏捷,腹有詩書,可入山門。” 落款是寒舟散人。 第24章 讓王爺在虞公子這里湊合一晚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就算不懂書畫,也听說過寒舟散人的名號,他的筆墨有市無價。 不過說來,商清晏雅名在外,筆墨同樣一紙難求,只是商清晏的畫作偏于蕭散自然,寒舟散人的畫偏于孤峭疏狂。 虞安歌捏著自己的鼻梁,耐心被消磨殆盡︰“王爺,您能別發瘋了嗎?您就署您自己的名號,沒人敢不給您這個面子。” 竹影站在一邊腹誹,關鍵寒舟散人就是他主子啊。 幸好在商清晏做出更多糗事之前,他滑坐在椅子上,閉目睡了起來。 虞安歌推了推他,沒推醒,便對竹影道︰“你把他弄出去?” 竹影才剛搭上手,商清晏就詐尸一般,怒喝道︰“滾!你髒死了!” 虞安歌太陽穴突突的,竹影在一旁試探道︰“屬下有個餿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虞安歌道︰“知道是餿主意你還...算了,你說吧。” 竹影道︰“不如就讓王爺在虞公子這里湊合一晚,否則他這副樣子讓別人看見,傳到聖上耳朵里不好。” 並非竹影圖省事,而是他清楚,自己不是商清晏的對手,更不敢對商清晏出手。 虞安歌沒法子,只能把自己的床讓給他,自己合衣去睡外面的軟榻。 到了夜里,虞安歌在沉睡中忽然察覺到異動,似乎有人在靠近,習武多年,她的身體遠比意識反應更快,出手快如閃電。 對方也不甘示弱,黑暗中兩人過了幾次手,還是商清晏酒意未醒,加之後肩有傷,被虞安歌掐住脖子,死死按在榻上。 虞安歌磨著後槽牙,初秋時節,她穿得不算多,她又一時沒防備,這麼折騰下來,難免衣襟松散。 若非商清晏醉了,再加上夜色漆黑,她女扮男裝的身份只怕要暴露開來。 虞安歌心里的火氣怎麼也壓不下來,心里兩道聲音在說話。 一道聲音說︰“給他一拳,讓他長長記性。” 另一道聲音說︰“上一道聲音說得對。” 大不了等商清晏清醒過來,說是他酒後自己摔的。 虞安歌揚起拳頭,就听商清晏道︰“宣德殿御案下,左數第三塊兒宮磚,有一道細小的裂痕。” 虞安歌皺起眉頭,順口問道︰“王爺怎麼知道?” 商清晏聲音悶悶的︰“幼時我在父皇膝下玩耍,伸手摸到過。” 每一塊兒宮磚後,都刻有匠人的姓名,若有哪塊兒宮磚有損,可直接問責。 那時宣德殿剛翻新,他不忍匠人受罰,便瞞了下來,沒想到多年過去,那道裂痕仍在。 虞安歌覺得莫名其妙,什麼宮磚,影響她給商清晏一拳嗎? 完全不影響。 拳頭就要落下去時,又听商清晏道︰“今天我跪在聖上前面,又摸到了那道裂縫。” 商清晏性情沉穩內斂,就算是夢囈,也只把心事吐露到這種似是而非的地步了。 虞安歌想到他的身份,心一下子就軟了。 算了,他也不容易,就原諒他這一次。 虞安歌收回手,整理好衣襟,把軟榻讓給商清晏,自己去了床上睡。 隔日商清晏起身,先是迷茫了一下,而後迅速環顧四周。 熟悉的環境,卻比從前添加了許多人氣兒。 商清晏扶著腦袋坐起身來,听到屋子里有第二道呼吸聲,便循聲過去,看到了穿得整整齊齊的虞安歌。 虞安歌此時听動靜也睜開眼,皺著眉頭道︰“請王爺安。” 商清晏滿臉怪異︰“你怎麼在這兒?” 虞安歌原本惺忪的睡意全消,喝醉了也就罷了,現在醒了,他還有臉問。 虞安歌撐起身子冷笑一聲︰“瞧王爺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王爺的家呢。” 商清晏一下子反應過來,輕咳了一聲︰“本王是想問,虞公子怎麼不在自己的覺奧院,為何在你妹妹的參微院?” 虞安歌冷下臉︰“看來王爺對我虞府了解頗多,連我原來住的什麼院子都知道。” 商清晏少見得被她懟得沒話說,只是心下奇怪,從前牙尖嘴利的明明是虞安歌,怎麼虞安和也成了這樣。 莫非雙生兄妹越長大越相似? 虞安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對商清晏警告道︰“還望王爺自重,酒後不要隨隨便便進別人的院落,給人平添煩惱。” 商清晏只是“嗯”了一聲,乖巧的同時,渾身上下又不免透著幾分寥落。 虞安歌道︰“王爺昨,來此是為給我送空山雅集帖子的,這一次我就姑且不與王爺計較。” 商清晏笑了,又恢復了那副狐狸樣兒︰“原來之前鋪墊那麼多,就是為了這個啊。可見虞公子也知道,之前送的一筐柑橘寒酸了些。” 虞安歌道︰“早知王爺這麼喜歡參微院的柑橘,不惜酒後翻牆也要摘,我就多送些過去了。” 商清晏知道的確是他有錯在先,便起身來到桌椅前,看到自己昨夜的筆墨,“嘖”了一聲。 完了,喝酒誤事,暴露身份了。 虞安歌學他也“嘖”了一聲︰“王爺昨夜醉得一塌糊涂,還冒充寒舟散人。” 商清晏笑了笑,把紙張團成一團,隨手丟到了紙簍里去。 還沒完,虞公子不信。 重新寫了一個薦帖後,商清晏落款寫下了自己的名姓,才算讓虞安歌滿意。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動靜,竹影神出鬼沒道︰“主子,虞公子,有六個侍女往院子里來了。” 虞安歌跟商清晏對視一眼,商清晏便退到側間避著。 雁帛一臉揶揄地帶著六個侍女進來,她們手中捧著洗漱用具,排成一排,衣袂飄香,看向虞安歌的眼神含羞帶怯。 虞安歌眼皮子直跳,她大概知道了向怡給她的紙條中,為什麼要她小心了。 這六個侍女環肥燕瘦,婀娜多姿,尤其是為首的那個紫衣服的,更是千嬌百媚。 紫衣侍女聲音甜膩,一開口直把人骨頭喚酥了︰“大公子,奴婢幾人是來伺候大公子梳洗的。” 說著,紫衣侍女婷婷裊裊走來,捧著一個濕帕子半跪在虞安歌身前︰“公子,請淨手。” 第25章 虞公子真是艷福不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雁帛在一旁早看傻了眼,她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跟在虞安歌這個不講究排場的主子身邊,也沒見識過什麼富貴。 她听說過盛京的貴人一個個都精細得不得了,但起個床就這麼大陣仗,還是讓她驚得合不攏嘴。 看著紫衣侍女跪著遞帕子時,不經意間露出來的藕臂,雁帛不自覺咽了下口水。 幸好她家小姐是個假男人,不然這樣的溫柔鄉怎麼禁得住? 虞安歌從紫衣侍女手中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又遞給她,紫衣侍女接的時候,不小心踫到了虞安歌的手,而後羞澀一笑。 虞安歌一頓︰“你叫什麼?” 紫衣侍女道︰“回公子話,奴婢名喚奼紫。” 虞安歌道︰“那你是不是該有個妹妹,叫嫣紅啊。” 奼紫臉色僵了一下︰“奴婢的確有個叫嫣紅的妹妹,在前院做灑掃活計,笨手笨腳,只怕伺候不好公子。” 虞安歌說了一聲“這樣啊”,就沒再跟奼紫搭話。 後面五個侍女陸續幫虞安歌漱口,遞茶,淨面,整衣,梳發。 但虞安歌將梳發免了,她擔心頭發全披下來會顯女態,自己隨便挽了個馬尾便罷。 這一套流程下來看得雁帛牙酸,想來她這個侍女做得實在不合格,之前在望春城,她最多給小姐準備一盆清水,漱口的茶都是昨夜剩下的。 忙完這一切後,奼紫道︰“公子,奴婢等伺候您用膳吧。” 雁帛感到一陣窒息,心想夠了夠了,她已經覺得自己這個貼身侍女是個擺設了。 虞安歌也覺得真是夠了,有這時間她都起床八百回了。 再加上隔間還藏著南川王,屋頂還趴著竹影,她怎能心安理得被這麼多人伺候著用膳。 虞安歌看了一眼雁帛︰“我吃飯向來不喜旁人在側,雁帛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奼紫滿含嫉恨地看了雁帛一眼,趕緊又換了一個帕子,遞上來道︰“那公子在用膳前再淨淨手吧。” 這個理由還算合理,虞安歌取過濕帕,奼紫照例對她踫來踫去,有意無意撩撥。 只是這次收回手時,奼紫的手臂被虞安歌一把攥住,奼紫嚇了一跳,而後羞澀道︰“公子這是做什麼?” 虞安歌一只手將她的袖子撩到最高,一只手搭上她的藕臂,贊嘆道︰“望春城的女子,可沒有你這般順滑的肌膚。” 奼紫心里唾棄虞安歌,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樣。 商清晏將虞安歌的話听得清清楚楚,眉頭緊皺,暗罵了她一聲︰色中餓鬼。 竹影在屋頂上趴著,頗有些感嘆,廢物是假,紈褲未必。 虞安歌根本不知道,自己不過不動聲色地給奼紫把了個脈,就已經被三個人定了性。 確認過把脈的結果後,虞安歌才將奼紫放開,對她道︰“你挺細心,以後跟雁帛拿一樣的月銀。” 這是要讓奼紫當貼身侍女的意思了,奼紫驚喜萬分︰“多謝公子!” 這些貌美侍女走後,虞安歌虛虛搓了搓手指。 呵,果然,奼紫懷有身孕。 哥哥一向潔身自好,可上輩子死後,二房忽然抬出來一個有孕的侍女,說哥哥生性好色,在家中便奸淫侍女,是以“調戲”宋錦兒也在情理之中。 雖然上輩子用來污蔑哥哥的侍女不是奼紫,但在虞安歌的印象中,這個奼紫是二叔後院的妾室,且為二叔生下過一個兒子。 虞安歌盯著自己的手指看,同樣的招數,現在用到了她身上,那就別怪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虞公子真是艷福不淺。只是觸了美人皓腕,竟要回味這麼長時間嗎?” 商清晏從隔間走了出來,步調漫不經心,那雙澄澈的琉璃目卻是緊緊盯著虞安歌的手指。 雁帛在旁邊嚇了一跳,她家小姐房中怎麼突然蹦出來個男人? “公子,這是怎麼回事?” 虞安歌對雁帛道︰“無妨,王爺是來給我送帖子的。” 雁帛心里的震驚還是沒消,什麼帖子要大早上避著人送來? 虞安歌對雁帛道︰“你撥出來一些早膳,單獨給屋頂的竹影送去。” 雁帛強忍震驚,依照虞安歌的話辦了,屋子里又只剩下虞安歌和商清晏二人。 虞安歌客套道︰“王爺用過早膳再離開吧。” 盛京虞府的早膳比望春城精細得多,再加上有虞二叔特意叮囑,要讓虞安歌在富貴鄉,紅粉堆里養成一個廢物。 商清晏卻還是緊緊盯著虞安歌的手指,一動不動,看得虞安歌渾身不自在︰“怎麼了?可是這早膳不合王爺胃口?” 八菜兩湯,就算剛剛雁帛拿出去了兩菜,也還足夠商清晏挑著吃了。 商清晏道︰“紅袖添香雖好,虞公子也要仔細人干不干淨。” 虞安歌有些無奈,這人說話非要拐彎抹角的,不就是又犯了潔癖,嫌棄她剛剛摸了奼紫的胳膊嘛。 虞安歌一邊站起來重新淨手,一邊暗諷他︰“說來奇怪,昨夜王爺倒是沒犯潔癖,扶著在下的肩膀撒潑。” 商清晏臉色一僵︰“你胡說!” 虞安歌輕笑一聲︰“不信王爺去問問竹影。” 商清晏更不信了︰“呵,你想詐我?我豈會上你的當。” 虞安歌暗道,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留影的東西,否則真該讓這個謫仙一樣雲淡風輕的人親眼看看,昨夜是個什麼胡攪蠻纏的醉態。 商清晏淨手之後,坐在虞安歌旁邊簡單用了些膳食,便要起身離開。 臨走前,商清晏問道︰“虞小姐和岑探花的婚約,不知虞公子想要什麼時候取消?” 虞安歌擦了擦嘴︰“不急,現在還不到時候。” 商清晏眯著眼問道︰“那何時才是時候?” 虞安歌道︰“等傳言甚囂塵上之時。” 她要讓岑嘉樹和宋錦兒的丑事傳得人盡皆知,讓他們也嘗嘗,被人在背後戳著脊梁骨罵的滋味。 商清晏垂下眼簾,既如此,那他就再添一把火。 虞安歌卻狐疑地看向商清晏︰“我怎麼覺得,王爺對舍妹的事這般關注呢?” 商清晏收在袖口里的手下意識握緊︰“本王只是樂得看戲,尤其是這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滑稽戲碼,最有意思。” 說著,商清晏就轉身離開。 虞安歌留在原地暗自腹誹︰不愧是聖上手下活到成年的人,果真難以摸透。 第26章 大皇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在回京路上截獲了岑嘉樹往盛京傳的消息,污名虞安歌之事就沒成。 等到岑嘉樹回京,發現各處都在傳他跟宋錦兒無恥苟合的謠言,之前是百姓怎麼追捧他這個探花郎的,現在就怎麼罵他忘恩負義,恬不知恥。 岑嘉樹動用了各種人脈去壓消息,依然壓不住,宋錦兒那邊也再無消息傳來,應當是被宋侍郎禁了足。 就在岑嘉樹急得焦頭爛額之時,御史台向聖上遞了一封奏疏,彈劾他品德敗壞,無視婚約,與人私相授受,還登門欺辱未婚妻。 岑嘉樹還未來得及為自己辯駁,聖上就下令褫奪了他的七品編修之職。 幸好有大皇子出面替他和宋錦兒求情,岑嘉樹才保留了庶吉士的頭餃,得以留在文翰院。 剛入朝堂,就惹得聖上不喜,退婚一事讓本來炙手可熱的岑探花,變成了一個笑話。 岑嘉樹渾渾噩噩地從文翰院出來,路過的官員看著他的眼神帶著譏諷,好似尖刀扎在岑嘉樹的心口。 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種地步,鬧得人盡皆知也就罷了,連聖上都為此申飭了他。 然而最讓岑嘉樹感到絕望的是,他回京後遍尋名醫,得出的結果都是他的右手再無復原可能。 岑嘉樹心里恨得滴血,卻也不敢表露分毫,如今日夜練習左手寫字,可寫出來的字,猶如稚童般潦草。 出官衙的時候,岑嘉樹見到了大皇子宮里的太監,岑嘉樹連忙迎上去,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切道︰“方公公請留步!” 方內侍道︰“呦,這不是岑探花嘛。” 岑嘉樹道︰“大皇子出言相幫,嘉樹感激不盡,不知大皇子近來可好,我可有機會去給大皇子請安?” 方內侍意有所指道︰“大皇子得聖上看重,近來的確忙碌了些,不過若是岑探花有心,還是能見到大皇子的。” 岑嘉樹給方內侍塞了個荷包,問道︰“還請公公指點迷津。” 方內侍掂了一下重量,笑眯眯道︰“若想壓過您最近的風頭,還得找另一個風頭才是,十日後的空山雅集,聖上可是密切關注,若您能一鳴驚人,未必沒有再攀青雲的機會。” 對于岑嘉樹來說,吟詩作對自然不在話下,可難就難在他右手有傷,無法執筆。 不過這也好解決,到時候找書童代筆便是,岑嘉樹道︰“多謝公公!” 方內侍完成了大皇子的吩咐,一路回到大皇子府。 此時皇子府中笙歌絲竹繞耳,熱鬧得很,幾個伶人跪坐在影幕之後,為大皇子上演皮影戲。 劇名為《醉東樓》,講的是一對各有婚約的男女,彼此相戀,一起私奔,最終男子高中狀元,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方內侍進來時,那個男伶拿著皮影,正唱著︰“她情怯怯,我心已斜,一曲相思弦斷絕,孤單何以度良夜。” 伶人手指翻飛,皮影栩栩如生,大皇子拍手叫了聲“好”。 他有一頭及腰長發,比身上的紅綢錦袍還要順滑,殷紅的嘴唇輕勾,眼角天生微挑,妖冶禍水,有種說不出的邪魅。 方內侍小心湊過來道︰“回稟殿下,見到岑探花了,也將您的意思轉達過去了。” 原本看得正高興的大皇子听到岑探花三個字瞬間冷下臉,罵道︰“蠢貨!” 一聲呵斥打斷了伶人的唱詞,大皇子道︰“誰讓你們停了?繼續!” 伶人只能戰戰兢兢續上,只是這回遠沒有剛剛唱得那麼順暢。 大皇子的興致瞬間消退,揮了揮,讓伶人都下去。 “為了個上不了台面的小小庶女,他竟辭掉了跟大將軍府的婚事。” 大皇子眼中透著陰鷙,才子佳人為情私奔的故事,放在戲台上好听得很,可放到現實中,只會讓人惡心。 神威大將軍手握兵權,他手中又正缺兵權。 可惜聖上疑心重,對兒子也有防備,他不能娶虞安歌,但岑嘉樹是他的人,借著這層關系,神威大將軍的兵權多少也能握在手里,不至于讓二皇子搶去。 可就這樣一件板上釘釘之事,都能被岑嘉樹這個蠢貨給搞砸了。 方內侍也暗道可惜︰“眼下瞧著,這門婚事是沒戲了。” 大皇子道︰“本就是他岑府高攀,岑嘉樹自己行事不端,還有臉上門退親,虞家能咽得下這口氣才怪。最近這滿城風雨,未必沒有虞府在背後推波助瀾。” 說完,大皇子還嘲諷道︰“還有我那二弟,肯定也出手了。只是虞家三房可笑得很,竟然能說出小小庶女這樣的話,不知道他們的主子娘是什麼出身嗎?竟還被潘德當場听見。” 方內侍也跟著笑了起來,大皇子的生母是宮里的周貴妃,乃是榮國公府的嫡長女,入宮以來盛寵不衰,皇後娘娘這個正宮幾乎成了個擺設。 大皇子道︰“不過我倒是好奇,宋侍郎家那個庶女究竟有什麼本事,能勾的一向克己守直的岑嘉樹做出這樣的丑事。” 方內侍道︰“奴才之前遠遠見過一回,的確生得不俗,又是個才華橫溢的。而且...” 方內侍遲疑了一下,大皇子問道︰“而且什麼?” 方內侍道︰“而且這個宋府庶女有些奇怪,早些年不顯山不露水,愚鈍木訥,今年年初,像開了竅一樣,整日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大皇子問道︰“什麼話?” 方內侍道︰“說來可笑,她似是跟岑探花提過,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才讓岑探花做下了丑事。” 大皇子大笑起來︰“她一個小小庶女,竟妄想高攀岑家正房之位?岑家再不濟也是個侯府。” 方內侍提醒道︰“不是貪圖正房之位,而是要岑探花相守終生,不許岑探花納妾留通房。” 大皇子隨手拿了個皮影,恰好是剛剛那場戲的女旦,皮影上勾彩描紅,煞是好看。 “岑嘉樹聰明睿智,能被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勾得沒了主見,我怎麼那麼不信呢?” 他將女旦皮影湊近蠟燭,看著皮影一點點燃燒,道︰“空山雅集,我去會會她。” 第27章 這婚不能退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剛到家,就被岑老太爺院子里的老僕攔住︰“大公子,老太爺叫您去祠堂一趟。” 岑嘉樹臉色一白,岑老太爺退出朝堂後,把自己關在院子里不問世事多年,眼下忽然叫他過去,怕是已經知道他退婚了。 一到祠堂,岑嘉樹還看到整整齊齊跪在祖宗牌位面前的岑侯爺和岑夫人,岑侯爺听到動靜回頭看了岑嘉樹一眼,罵道︰“孽障!還不跪下!” 岑老太爺道︰“別讓他跪!他現在可是探花郎!咱們家上上下下,都得看他眼色行事!” 岑老太爺明顯是氣話,虞安歌從望春城寄來的信,還沒到岑老太爺手里,就被門房岑嘉樹安排的人截獲了。 今天早上聖上申飭了岑嘉樹,還褫奪了他編修的職,實在是瞞不下去了,岑老太爺覺得不對,才看到了那封信。 岑嘉樹懼怕這個祖父,當即“噗通”一聲跪下,請罪道︰“孫兒不孝,求祖父別氣壞了身子。” 岑老太爺沒說什麼,岑夫人轉頭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岑嘉樹一眼︰“嘉樹,你這次做得實在太過了!” 岑嘉樹眼神一暗,到底沒有反駁。 岑夫人看著比誰都著急︰“公爹,虞府的婚事不能退啊!安歌是個好姑娘,幼時來岑府玩耍,率真機靈,公爹您是知道的。” 岑老太爺胡子一抖動︰“姑娘是好姑娘,就是你這兒子不識好歹!放著珠寶不要,為了一個魚目,丟盡了岑府臉面。” 一直默不作聲的岑嘉樹忽然道︰“錦兒她不是魚目。” 岑夫人指著岑嘉樹鼻子,被氣得發抖︰“你還有臉提那個賤人!哪家好女子未出閣就跟有婚約的男人廝混!” 岑嘉樹辯解道︰“母親,你不了解錦兒。她與我往來,從來都是發乎于情,止乎于禮。” 岑夫人性格本就潑辣,當即罵道︰“她若真的懂規矩,就不會跟你一個有婚約的男子相識!” 岑嘉樹依然一臉執拗地跪在那里,顯然不服氣。 岑夫人一臉痛心疾首︰“宋夫人早就與我說過,她不尊主母,不親姐妹。我的兒,你是被她灌了什麼迷魂湯,放著安歌不要,為了她去退婚。” 岑嘉樹道︰“她不敬主母,不親姐妹,是因為主母不慈,姐妹不善。” 岑夫人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大變,抬手重重給了岑嘉樹一耳光,厲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岑嘉樹身子一下子歪了,耳中嗡嗡作響,他緩了緩道︰“母親為何動這麼大怒?” 岑夫人一頓,一旁的岑侯爺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對她微微搖了搖頭,岑夫人咬著牙關,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岑侯爺訓斥道︰“嘉樹,你母親這是為你好!” 岑嘉樹對父母一磕頭︰“父親,母親,你們若是真的為我好,就讓我與虞妹妹解除婚約吧。” 岑嘉樹在家中一向听話,但這次是鐵了心要退婚。 “我還沒死呢!”一直沉默著的岑老太爺拍著桌子道。 岑夫人瞬間哭了︰“公爹!您可不能由了他的性子啊。” 岑老太爺在老僕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來到岑嘉樹面前︰“我問你,你可知道,你為何還能跪在這里,忤逆父母?” 岑嘉樹想到了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岑老太爺冷哼一聲︰“想來你是知道的,當年岑府無意間卷入廢太子風波,龍翊衛都抄到家門口來了,是你虞伯父冒死為我上書陳情,這才保住岑家,才保住了你。” 岑嘉樹咬著牙道︰“孫兒知道。”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原本在朝中叱 風雲的祖父,不得不退出朝堂,將爵位交給平庸無能的父親,歸隱小院,再不過問世事。 岑老太爺道︰“那你知不知道,永昌侯府一朝門庭冷落,唯有你虞伯父,待岑府一如往日。” 岑嘉樹臉色衰敗︰“孫兒知道。” 岑老太爺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與安歌的婚事,不是大將軍他瞎了眼,而是你幼時玩笑說,你若是娶了安歌,必定待她如珠如寶,生死不棄。大將軍看你年紀雖小,卻舉止有度,斷言你是能成大事之人,這才肯與岑家定下婚事。” 岑嘉樹猛然抬頭︰“怎麼會?” 岑嘉樹扶著腦袋,一時間頭痛欲裂,似乎,似乎他幼時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岑嘉樹道︰“兒時戲言,豈可當真?” 岑老太爺拿著拐杖,用力打在岑嘉樹身上︰“你現在不認你兒時戲言也就罷了,還瞞著兩方長輩,上門欺辱你虞伯父的女兒。” 岑嘉樹心中有愧,默默忍受著。 岑老太爺道︰“我不管你是三跪九叩,還是負荊請罪,你都給我去虞家,把這門婚事挽回!” 岑嘉樹搖著頭道︰“祖父,孫兒與虞府兄妹已經...已經撕破臉皮,再無挽回可能。” 還不等岑老太爺發怒,外面就傳來動靜︰“老太爺,虞家大公子帶著許多人,來上門退婚了!” 岑夫人急了︰“公爹,這婚不能退啊。” 岑老太爺握緊了拐杖,看著臉還腫著的岑嘉樹滿是失望地嘆口氣︰“把他給我押出去,好生對虞公子道歉。” 他顫顫巍巍走出去,看到了坐在大廳,一臉嚴肅的虞安歌。 岑嘉樹身敗名裂的速度比虞安歌想象中要快,未免節外生枝,她就在這輿論最甚的時候登上門來。 不僅她來了,還帶上了從前見證娃娃親的媒人,慎節伯府的郭夫人。 郭夫人是盛京有名的敞亮人,听說了最近的風言風語,一口答應下來。 看到岑老太爺步履蹣跚地走來,虞安歌率先起身行禮道︰“給老太爺請安。” 岑老太爺看虞安歌芝蘭玉樹,半點兒也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再想想岑嘉樹做下的丑事,不禁羞愧難當︰“安和,許久沒見,你父親和妹妹可還好?” 虞安歌道︰“多謝老太爺關心,家父身子硬朗,只是戍守邊關,沒辦法及時回來。妹妹...妹妹在岑公子登門後,郁郁寡歡,現在邊關修養身心。晚輩今日上門,是來為妹妹退婚的,還望岑老太爺成全。” 第28章 白姨娘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老太爺雖老了,但體態挺拔,依稀可見當年風骨,他知道虞公子將郭夫人請來,事情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頓時悲從心起︰“是岑府對不起你妹妹啊。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該讓兩家結親,唉。” 虞安歌敬佩岑老太爺,並沒有將岑嘉樹的過錯遷怒到他身上︰“老太爺折煞晚輩了。就算這門婚事不成,虞岑兩家的關系也會一如往昔。” 岑老太爺回頭看了一眼被侍從押著過來的岑嘉樹︰“是嘉樹這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耽誤了你妹妹。現在你父親和妹妹都不在場,讓嘉樹當著諸位長輩和郭夫人的面,向你賠個罪。” 岑嘉樹沒想到,他會以這麼狼狽的姿態再次出現在虞安和面前,想到她對自己說的那些嘲諷的話,一時間連頭都抬不起來了,臉上剛剛被岑夫人打的巴掌印還在,現在火辣辣的疼。 虞安歌自然注意到岑嘉樹臉上未消的紅印,但他不過是廢了右手,挨了聖上和岑家長輩的訓斥罷了,比起前世他犯下的罪孽,還遠遠不夠。 岑嘉樹低頭站在那里不見動靜,虞安歌眼神微涼︰“看來岑公子心里不太服氣,罷了,終歸是我妹妹配不上岑探花,岑探花也不要道歉,直接撕了婚書,一拍兩散吧。” 岑老太爺怒極,拿著拐杖用力敲到了岑嘉樹的膝蓋上︰“孽障!禮義廉恥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岑嘉樹一時吃痛,在虞安歌面前跪了下來,身後兩個侍從听了岑老太爺的令,死死押著他,不讓他起身。 虞安歌居高臨下看著岑嘉樹,那眼神就像在睥睨一個螻蟻,厭惡和蔑視毫不掩飾。 岑嘉樹手上青筋暴起,屈辱感油然而生,但是在祖父和父母的注視下,他只能低下頭顱,聲音哽塞道︰“是我做得不對,還望虞公子見諒。” 虞安歌看向岑嘉樹的眼神充滿冰冷︰“岑探花,你與我妹妹好聚好散,我代妹妹祝你前程似錦,美眷長伴。” 不,她要將岑嘉樹一步步打入深淵,看著他絕望痛苦,看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無出頭之日,方可祭奠神威軍數萬英魂。 郭夫人在旁邊道︰“虞公子說得對,就算婚約不成,兩家交情還在。” 然後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婚書,當著眾人的面撕毀︰“從今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岑嘉樹不知怎麼了,看著婚書的碎片飄落在地,一時間渾身卸了力,就算身後的侍從放了手,他還是狼狽地跪在那里。 他竟說不清,這一刻是松了口氣,還是感到痛心遺憾。 他想起來了,他兒時是說過要娶虞妹妹的話,也對要娶虞妹妹這件事保持著憧憬。 可這份憧憬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岑嘉樹緊握拳頭,不敢再去深想。 虞安歌不知岑嘉樹的想法,退婚完成,便轉身要走。 岑老太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加上被岑嘉樹氣得不輕,此時有些撐不住,便吩咐岑侯爺和岑夫人去送她。 虞安歌看了一眼日薄西山的岑老太爺,岑老太爺清正剛直,曾因廢太子一事直言勸諫,惹怒聖上,後來為了保全家人,在侯府最鼎盛的時候放棄權柄,退居小院。 雖說乾坤已定,可他心里知道聖上不待見他,只要他還活著一日,家中小輩的仕途難以更進一步。 所以上一世,岑老太爺為了岑嘉樹由著自己的病情惡化,不見大夫不飲湯藥,早早離世。 若岑老太爺能活得久些,定然不會放任岑嘉樹通敵叛國。 虞安歌道︰“岑老太爺要多注意身體,我父親在邊關時常跟我提起岑老太爺,他說若有一日解甲歸田,定要登門拜訪,與您煮酒論英雄。” 岑老太爺頓時老淚縱橫,他與虞廷是一同經歷過生死的忘年交,他老了,活著沒什麼指望,便想著早些入土別拖累兒女。 但虞安歌這話激起了他活下去的念頭,再加上經過退婚事件,他意識到兒子無能,孫子無義,他還不能太早撒手。 岑老太爺道︰“好好好,告訴你父親,我在酒窖還藏了許多好酒,就等他回京來暢飲。” 虞安歌微微一笑,跟岑老太爺告辭。 虞安歌還未走出岑府大門,忽然從一個草叢里跳出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手舞足蹈地來到虞安歌面前,圍著虞安歌轉圈圈,口中說這些瘋言瘋語,虞安歌也听不真切。 虞安歌不認得她,也沒听說過岑府上有這一號人,便留心多看了兩眼。 可惜她臉上髒污,看不清本來面貌,虞安歌僅從她發間零零散散的白發,判斷出她應該有四十歲左右。 不知為何,岑夫人看到她反應激烈,厲聲呵斥道︰“放肆!是誰讓這個瘋子跑出來的!” 幾個侍女戰戰兢兢地跑過來,對岑夫人跪下道︰“夫人恕罪!奴婢等一時疏忽,這就帶白姨娘回去!” 幾個侍女和嬤嬤鉗制著白姨娘,捂著她的嘴硬生生將她拖走。 岑侯爺解釋道︰“虞世佷沒被嚇到吧,這是府上的姨娘,早些年得了瘋病,府里不差她一口飯,便隨便養著。沒想到今日會突然跑出來,驚擾了世佷。” 虞安歌直覺有哪里不對,但說不出來︰“自然沒有。” 出了岑府後,虞安歌總覺得那個瘋女人透著幾分古怪,便對雁帛道︰“你去查一查那個岑府那個白姨娘是什麼來歷?” 雁帛應了一聲。 此時的岑府內,岑老太爺身子撐不住,已經去歇息了。岑嘉樹被押在祠堂里罰跪。 岑夫人一臉愁容道︰“今主母不慈,看向我的眼神不對勁兒,你說,他會不會知道什麼了?” 岑侯爺安撫她道︰“夫人多慮了,當年的事就連老爺子都不知道,他又怎麼會知道?” 岑夫人道︰“會不會是後院那個瘋女人告訴他的?” 岑侯爺道︰“那碗瘋藥是你親眼看著她喝下去的,她人都瘋這麼多年了,你在擔心什麼?再說了,就算她沒瘋,也該知道讓嘉樹認在你名下,比認在她名下好得多。” 岑夫人依然不減疑慮。 岑侯爺無奈道︰“你若是還不放心,就送過去一口砒霜,毒死她算了。” 岑夫人當即搖搖頭︰“算了,她也是個可憐人,就是為了嘉樹,也不該造此殺孽。” 岑侯爺指著她道︰“你呀你呀,嘴上滿是刀子,心卻軟得一塌糊涂。” 第29章 安歌的婚事還是得您做個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跟岑嘉樹退婚一事經過郭夫人的宣傳,同樣鬧得人盡皆知。 但這一次,沒人再去說虞安歌的不是,反而一個個指責岑嘉樹薄情寡義,私德不修的污名也轉移到了宋錦兒頭上。 虞安歌听聞岑嘉樹被罰關在祠堂跪了三天,宋錦兒也被拉到嫡母那邊,日日立規矩。 不過虞安歌和岑嘉樹退了婚,還是引得一些人蠢蠢欲動。 衛水梅戴著面紗一大早就來到壽春堂,自從上次被潘公公的人打了之後,她的臉就徹底被毀了,兩腮上全是駭人的疤痕。 虞三爺近日一直不往她房里去,還又偷偷在外找了個外室。 被她發現後,虞三爺還厚顏無恥說,是為了顧及她的面子,讓她孕中不要多思,才養外室的,否則直接把人納為妾了。 衛水梅氣得抓狂,跟虞三爺大鬧了一場,虞三爺卻不顧她懷有身孕,將她一把推倒在地。 “若非你胡言亂語,怎麼會被南川王抓住把柄,說我對皇後娘娘不敬。我這才剛找到路子給二皇子做事,就惹得二皇子厭棄,現在全完蛋了!都是你這個賤人的錯!” 衛水梅想起虞三爺說的話就覺得肝腸寸斷,但她不敢怨虞三爺,只是恨毒了虞安和。 眼下她听聞虞安歌跟岑嘉樹退了婚,就不顧自己臉上的傷還沒好,來找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看到衛水梅,便皺眉訓斥道︰“大夫都說了,你上次動了胎氣,應該臥床好好養著,現在這又是亂跑什麼呀!” 衛水梅在心里罵她老虔婆,面上卻是扶著肚子討好道︰“這不是好幾日都沒見到娘了嘛,兒媳心里想得很,稍微好一點兒,就來給您盡孝來了。” 虞老夫人卻不買賬︰“你好好把孩子給我生下來,就是對我最大的盡孝了,若我的孫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剝了你的皮!” 衛水梅摸了一下肚子,柔柔道︰“娘,兒媳今日過來,還有一件事,想請娘拿個主意。” 虞老夫人道︰“什麼事?說吧。” 衛水梅道︰“安歌那丫頭剛跟岑探花退了婚,可今年都十七了,到了該成婚的時候了,您想想看,望春城那樣的邊陲小城,能有什麼好人家,再加上大哥那人忙于軍務,好好的女兒,可不能被耽誤了,依兒媳看,安歌的婚事還是得您做個主,最好呢,找個咱們知根知底的人。” 虞老夫人知道,衛水梅不會是真的好心替虞安歌找個好人家,便問道︰“你是有什麼人選嗎?” 衛水梅道︰“我有一個佷兒,現任城門校尉,長得那叫一個一表人才,性格也爽快,配咱們安歌,可不是正好嗎?” 虞老夫人知道衛水梅那個佷兒,人沒幾分本事,又懶又貪,整日就知道流連賭坊妓館。 衛家還是憑著虞家的面子,又往里頭砸了許多錢,才給他弄來的這城門校尉的職位。 那就是個火坑,可誰讓虞老夫人厭惡虞廷,也厭惡虞安歌跟虞安和兩兄妹呢? 虞老夫人心里剛起了意動,就想到虞廷當年態度強硬地要帶走虞家兄妹的場景,癟了癟嘴︰“你打消這個主意吧,老大連岑探花都不一定放在眼里,說退婚就退婚,更何況你佷兒一個小小看城門的。” 就算她眼皮子再淺,也知道神威大將軍的女兒,就算再下嫁,也不至于嫁給一個校尉。 衛水梅道︰“娘,您別看城門校尉官職小了點兒,可若有大哥提攜,那他還不是說升官兒就升官兒嘛,更何況我那佷兒是真的會疼人,再有您和我幫襯著,若安歌嫁給他,可是有享不盡的清福。” 不是享不盡的清福,而是受不完的磋磨,若真的嫁到衛家,虞安歌那個一身反骨的小丫頭片子,還不是任她們捏扁搓圓。 虞老夫人想到這個可能,就暗暗覺得痛快,她是由妾扶正的又怎麼樣?原配的嫡系子孫不還是被她這個妾牢牢捏在手上嗎? 虞老夫人剛笑了笑,就又皺眉道︰“好是好,只是怕你大哥那邊不答應。” 衛水梅轉了轉眼楮︰“我知道娘的顧慮,不如這樣吧,我讓我那佷兒來家里住一段時間,他跟安和差不多大,讓他帶著安和在盛京里玩玩,他們兩個也算是志趣相投,如果安和覺得這兄弟不錯,咱們也把安歌從望春城接來,撮合撮合,若安和覺得不行,也算是讓安和交個朋友。” 言下之意,衛水梅的佷兒也是個紈褲高粱,如果成了最好,不成的話,也能把安和給帶壞了。 畢竟在這盛京城里,可沒人像虞廷那樣管束著虞安和。 虞老夫人听懂了這話外之音,便道︰“那就接過來住幾天吧,反正都是親戚往來。” 衛水梅立刻喜笑顏開,寫信讓他的佷兒過來。 ------------------------------------- 參微院中,虞安歌正揮毫在紙張上寫詩,她寫的不是別的,而是記憶中,宋錦兒在空山雅集中“創作”的《春江花月夜》。 寫完後,虞安歌放下筆,喚來雁帛︰“你來看看這首詩怎麼樣?” 雁帛一邊湊過去一邊嘟囔道︰“我一個只知道舞刀弄劍的俗人,哪兒知道詩的好壞啊。” 可看完後,雁帛瞪大了雙眼,不由自主念了出來︰“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雁帛放下了宣紙,哪怕她一個不懂詩詞的人,也能體會到這首詩里的奧妙。 “好詩!好詩!公子,這是您作的嗎?” 虞安歌拿筆桿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白了她一眼︰“我要是有本事作出這樣的詩,早就名揚天下了。” 雁帛“嗷”了一聲,噘著嘴道︰“那我覺得公子作的詩就是天下第一好嘛。” 虞安歌笑了笑,她寫的詩充其量只能說是合律,遠稱不上好,只是雁帛這丫頭心向著她,不管她干什麼,雁帛都覺得天下第一好。 虞安歌道︰“行了,別拍馬屁了,你再好好讀讀,想一下,若是有人在不久後的空山雅集上即興作出這首詩,會怎麼樣?” 雁帛又讀了一遍,而後撓了撓頭︰“好像有哪里不對勁兒。” 第30章 衛元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一挑眉︰“哪里?” 雁帛道︰“現在秋高氣爽,到了空山雅集的時候,也是在大白天舉辦,可這首詩,通篇寫的都是春江月夜,這即時作的詩,不切景啊。” 虞安歌又用筆桿輕敲了一下雁帛的頭,這次卻是夸贊道︰“聰明!” 雁帛嘻嘻笑了兩聲︰“不是我聰明,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虞安歌道︰“是啊,明擺著的。” 可這首詩實在太好了,想來當初人人都沉浸在詩歌的美妙中,卻忽略了這首詩根本不切當時的情景。 虞安歌把寫著這首詩的宣紙撕毀,投入紙簍之中。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雁帛沖天翻了個白眼︰“又是那個奼紫!” 最近奼紫有事沒事就往虞安歌身邊湊,這個時候雁帛就要裝作粘人的小妖精,纏著虞安歌不放。 虞安歌知道奼紫心急,再不跟她“發生點兒什麼”,到時候她的月份可就要瞞不住了。 虞安歌要的就是她心急,心急了才會冒進,冒進便容易露出破綻。 奼紫進來後,看到虞安歌正抓著雁帛的手在宣紙上寫東西,不由給了雁帛幾個眼刀子,又上前對虞安歌道︰“公子這是在寫什麼?可否也教教奴婢?” 虞安歌放開雁帛,轉了轉自己的手腕,奼紫看到機會便上去道︰“公子累了吧,奴婢給您揉揉。” 然後她看了眼雁帛,嗔怪道︰“雁帛也真是的,只知道纏著公子教她,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公子。” 雁帛在望春城直來直往慣了,哪兒見過這樣顛倒是非的角色,雖然知道她家小姐不會信,可還是被氣得不輕。 就在奼紫伸手過來時,雁帛先一步握上虞安歌的手腕,一邊細細揉捏著,一邊夾槍帶棒懟道︰“你還心疼公子啊!你心疼公子,天天院子里干活的時候不見你人影,晚上鋪床疊被就顯得你能耐了,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侍女!” 奼紫頓時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淚眼盈盈地看向虞安歌︰“公子,您看看她!奴婢知道,奴婢來公子身邊伺候得晚,不如雁帛姐姐得您的歡心,奴婢也不敢跟雁帛姐姐爭寵,但她這麼侮辱奴婢,未免太過了些。” 雁帛撩起袖子,氣勢洶洶道︰“你再哭一個試試!姑奶奶我想打你很久了。” 奼紫像是被嚇到了,連退幾步,看虞安歌也沒有半分維護她的意思,又怕雁帛來真的,哭著就走了。 雁帛嘁了一聲︰“算她識相。” 然後她又對虞安歌邀功道︰“公子,怎麼樣?我剛剛表現得好不好?” 虞安歌笑了︰“還可以,只是你也要跟她學學,總不能什麼事兒都靠武力解決。” 雁帛嘟囔道︰“那副勾欄做派,我可學不來。” 虞安歌也無法想象,雁帛矯揉造作說那些話的樣子,就隨她去了。 奼紫剛走,魚書就過來道︰“公子,衛府的表少爺來做客了,老夫人讓您出去見見。” 雁帛率先道︰“哪兒來的表少爺,還要勞動我們公子過去見。” 魚書和雁帛都是虞安歌在望春城收的侍衛侍女,自然不知道這個表少爺的來歷。 虞安歌倒是認識,幼時衛元明借著探望衛水梅的旗號來虞府打過秋風︰“我知道他,一個渾人而已,不值得一見。” 魚書得了令,過去拒了,這把虞老夫人和衛水梅氣得夠嗆,餌都下了,她怎麼能不咬鉤呢? 虞老夫人拍著桌子道︰“她好大的臉面!我這個做長輩的請她來她都不來!” 衛元明來之前就听衛水梅說了,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帶虞家大公子往下三濫的地方去混,最好還能通過虞大公子,把虞家那位金嬌玉貴的小姐勾到手。 衛元明小時候遠遠見過虞安歌,只記得是個頂漂亮的小姑娘,一想到那樣的千金小姐有可能落到他手里,他心里就有點兒癢癢。 衛元明道︰“老夫人,姑母,不如我親自過去請請?” 虞老夫人道︰“你去吧,帶你表弟在盛京好好玩兒。” 衛元明卻是搓了搓手,一臉為難道︰“就是出去玩,總得花錢,我這個當表哥的,總不能一直伸手問表弟要吧。” 虞老夫人看他賊眉鼠眼的模樣就犯膈應,一邊在心里罵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邊又覺得讓他過去試試也沒什麼損失,左不過是一些銀子,反正向怡家是江南首富,只要有她在,虞府就不缺花銷。 虞老夫人對方嬤嬤道︰“去給元明拿一百兩銀票。” 衛元明頓時喜笑顏開,拿了銀票就歡天喜地到了參微院。 魚書過來稟報的時候,滿臉嫌惡︰“衛府的表少爺來了,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魚書不喜虞家二房三房,自然對他們的親戚也沒什麼好感。 虞安歌原不想理會,便說不見。 可是衛元明竟然在外面大聲喊話,套近乎︰“表弟!是我啊!元明,我跟你小時候還一起斗過蛐蛐!” 雁帛在一旁罵道︰“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趕都趕不走。” 虞安歌也被他叫得厭煩了,把手里的筆桿往桌上一放,冷笑一聲︰“既然他非要送上門來作死,我就成全他。” 虞安歌換了身衣服出去時,看到衛元明正跟虞老夫人撥過來的一個小侍女逗趣兒。 平心而論,衛元明跟衛水梅長相都不差,放在人群中也稱得上亮眼,只是衛水梅刻薄刁鑽,衛元明一身流氓習氣,氣質猥瑣。 現在就憑借油嘴滑舌,惹得侍女跟他眉來眼去。 虞安歌眼中藏著厭惡,從台階上一步步走了下來︰“既然衛表哥喜歡這丫頭,不如我把她調到表哥院子里去伺候。” 那侍女听了大驚失色,連忙對虞安歌請罪︰“奴婢知錯!求公子別不要奴婢。” 第31章 博戲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衛元明自然知道這侍女是老夫人用來干什麼的,哪兒敢收啊,更何況他還要營造潔身自好的人設,以後求娶虞安歌呢。 衛元明連忙道︰“不了不了,我與她說幾句話,只是問問表弟來盛京後,都去了哪里。” 虞安歌揮揮手讓那個侍女退下,主動給衛元明遞了梯子︰“倒也沒去哪里,時隔多年,盛京變化甚大。” 衛元明一听,忙不迭道︰“咱們兄弟倆多年未見,我帶表弟去逛逛吧!” 虞安歌道︰“那就多謝表哥了。” 虞安歌轉身叫了雁帛過來,摟著雁帛一起上了車。 馬車往鬧市行去,衛元明道︰“表弟跟我說說,你在望春城,一般都玩什麼?” 虞安歌故意給他留了一個話茬︰“我爹管得嚴,這事不讓干,那里不讓去的,日日把我圈在家里,這麼多年,還真沒玩過什麼。” 衛元明道︰“也是,姨夫管您管得嚴。不過望春城窮鄉僻壤的,的確沒什麼好玩兒的。” 虞安歌道︰“表哥在盛京久了,想必好玩兒的地兒都被表哥摸得一清二楚。不如表哥帶我去玩玩?” 衛元明道︰“不瞞表弟說,我在盛京當差這麼多年,的確知道哪里好玩,不過我一般不怎麼涉足。” 虞安歌將折扇在手里轉了一圈︰“呦,這是個什麼道理?我在望春城沒條件玩兒,怎麼表哥也不去?” 衛元明知道,當個紈褲是頂享樂的,但稍微疼惜妹妹的人,都不會把妹妹嫁給另一個紈褲。 衛元明故作老實憨厚的樣子,嘿嘿一笑︰“畢竟是給官府當差的,總不能天天想著玩兒。” 虞安歌道︰“表哥說得不錯。只是今天這一遭,怕是要讓表哥為我破例了。” 衛元明當即道︰“這怎麼能是破例呢!你玩開心了才是最重要的。” 虞安歌道︰“那咱們現在是去哪兒?” 衛元明道︰“表弟有什麼想玩的?博戲斗雞,爭跤狎妓,應有盡有。” 虞安歌道︰“就博戲吧,不過我這人,要玩就得暢快了玩才行,表哥就帶我去盛京最大的賭坊見識見識吧。” 衛元明沒想到她這麼容易就上鉤了,不禁欣喜萬分。 姑母還說什麼這小子難纏,也不見得嘛,這在自己面前,不一下子就暴露本性了。 衛元明悄悄看了眼虞安歌腰間的錢袋,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道︰“好好好,我這就帶表弟去最熱鬧的賭坊好好玩,不過表弟,這最大的賭坊,你得多準備點兒本錢。” 虞安歌察覺到他貪婪的目光,故意取下錢袋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笑︰“這個不怕,本公子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虞安歌財大氣粗的模樣再次讓衛元明心癢難耐,若是娶到了虞表妹,神威大將軍必然會給她準備豐厚的嫁妝,到時那些錢豈不都是他的! 衛元明想到這兒就忍不住旁敲側擊道︰“表弟這次回京,怎麼沒把表妹也帶上?” 虞安歌一下子就明白過來,為什麼虞老夫人特意讓衛元明過來接近她了。 懷有身孕的奼紫,不學無術的衛元明,虞老夫人和衛水梅是不把她和哥哥拖入泥坑里誓不罷休。 虞安歌壓下心里的怒火,不動聲色道︰“我妹妹被岑探花氣出了病,現在望春城療養呢。” 衛元明拍了一下手,重重嘆了一聲︰“那個岑嘉樹真是有眼無珠,像虞表妹這麼好的姑娘,若是誰娶了,捧在手心里呵護著還來不及,他卻不識好歹上門退婚,還把表妹給氣壞了。” 虞安歌一笑︰“是啊。”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賭坊,衛元明熱情介紹道︰“表弟,這就是盛京最大的賭坊,四海賭坊。” 虞安歌帶著魚書雁帛下了車,往里走了幾步,果見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無數賭徒圍在一個個賭桌面前,有人不知結果聲嘶力竭叫喊,有人贏了錢癲狂大笑,有人輸了錢抱頭痛哭。 衛元明大搖大擺地叫來賭坊里的跑堂,大聲介紹道︰“這位可是神威大將軍之子,你可給我小心伺候著!” 跑堂當即點頭哈腰道︰“哎呦喂!虞大公子光臨,小的真是受寵若驚!快快上座!” 虞安歌一展扇子,懷里摟著雁帛,身後跟著魚書,就走了上去,還不忘吩咐道︰“給本公子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 這番動靜自然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紛紛轉過頭來看虞安歌,露出了或戲謔,或鄙薄,或了然的表情,還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心里估計都有一個念頭,神威大將軍之子果然如傳說中一樣,是個紈褲廢物,這才剛到盛京沒多久,就往賭坊里面鑽。 虞安歌沒有理會這些人,把哥哥紈褲的名聲坐實,對大房有利無害,她自然不會去辯駁什麼。 經過跑堂的引領,虞安歌坐上了賭桌,幾個賭妓過來陪場,但雁帛緊緊挨著虞安歌,還有眼刀子凶巴巴地瞪那幾個賭妓,賭妓也不敢近身。 虞安歌摟著雁帛道︰“我有美侍相伴,不用賭妓,去伺候我表哥吧。” 衛元明為了假裝潔身自好,也笑著婉拒了。 虞安歌看衛元明站在旁邊,便道︰“表哥坐過來一起玩玩啊?” 衛元明知道這里賭得大,就虞老夫人給他的那一百兩銀子,怕是輸幾局就沒了︰“我不擅博戲,表弟你玩就好。” 虞安歌眼中含笑,倒也沒強迫他,便跟東家組局的人開始了。 第32章 殺了她!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軍中同樣有博戲,各種類型五花八門的,曾經有段時間邊關安穩,士兵們難免浮躁,就偷偷在軍中開設賭場,上面屢禁不止。 最開始不過是以一塊餅,一雙襪子為賭注,到後來博戲成風,賭注下得也越來越大,甚至有的士兵,剛拿到這個月的軍餉,就輸了個干淨。 虞廷知道後將參與博戲的士兵都打了軍棍,可過不了幾天,就會又故態復萌。 博戲放在個人身上不過是自作自受,放在軍中,卻是會影響整個軍隊的氣魄。 看爹爹為這件事發愁,虞安歌就深入研究了一下博戲,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能讓這群人有這麼大的癮。 剛開始玩還覺得有點兒意思,可等她把好幾種玩法都研究透了,又跟一些老千學了些千術,覺得也不過如此。 于是她就來到軍中,找到一些賭場,坐下去跟這些士兵賭。 虞安歌學什麼東西都快,身邊又有高手老千指導,所以她不僅听聲音辨骰子,還會算牌,會出千。 她下手又狠,幾個回合下來,就把那些士兵一個月的軍餉都給拿到手了。 她仗著年紀小,再稍微激兩句,那些士兵還敢壓上未來三個月的軍餉來賭。 可無一例外都輸給了虞安歌,不是沒人懷疑虞安歌出千,可他們沒抓到把柄,又礙于虞安歌是大將軍獨女的身份,不敢開口。 虞安歌如法炮制,把軍中那些愛博戲的士兵都給收拾了,那段時間可以說她走過的賭場,都是哀嚎聲一片。 等到了發軍餉的時候,別人歡歡喜喜領軍餉,那些賭徒只能眼巴巴看著。 虞安歌還以收回賭賬為借口,將他們的口糧減半,他們只能餓著肚子操練,偏偏知道自己犯紀,沒膽子跟虞廷告狀。 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在他們饑餒之際,虞安歌又要他們背誦家書,不識字的士兵會有人專門念給他們听。 這些士兵基本上出身窮苦人家,家中妻兒老小都指望著軍餉維持生活,家書中自然道盡相思。 于是最初這些人因輸錢和餓肚子的抱怨,最後,他們卻因對家人愧疚自責而流淚,悔不當初。 經過這麼一遭後,這些士兵終于意識到自己錯的有多離譜,所以在虞安歌把他們輸掉的軍餉都發給他們後,他們一個個感恩戴德,再不犯了。 就算有些人手癢想再玩,也會被同伴制止,再加上虞廷加重了對軍中博戲的懲罰,這些人是徹徹底底戒掉了賭癮。 眼前虞安歌處在盛京最大的賭場里,面對的也都是富有經驗的賭場老手,不敢明目張膽出千。 但她還是能憑聲音和心算,小贏了一些。 又有一百多兩銀子到手後,一旁的人奉承道︰“看來虞公子今天財神高照,這才坐下來多久,就贏了這麼多了!” 虞安歌把手中的骨牌扔了出去︰“可能是今天坐的位置風水好。” 然後她伸了一個懶腰,對旁邊的衛元明道︰“我有些累了,表哥坐下來替我玩兒兩把?” 衛元明看虞安歌一把一把地贏錢,早就心癢難耐了,再听他們說什麼風水好,不禁就去想,要是自己玩去兩把,手里的一百兩銀子,會不會早翻了倍。 看衛元明有些意動,虞安歌就站起來最後推了他一把︰“表哥,玩兒吧,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衛元明嘴上說著“這多不好意思”,屁股卻是落到了凳子上。 洗牌的聲音嘩啦啦響起,虞安歌看著衛元明落入圈套。 有賭癮的人是很難戒掉的,就算是在軍中,虞安歌也是耗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那些士兵壓制住,更何況衛元明這個呢? 剛剛她一直贏,一方面是她眼明心亮不假,另一方面,卻是賭坊的人故意放水,只為用小利留住她這個財大氣粗的客人,以後好宰更大的。 衛元明早先沒來過賭注這麼大的賭場,現在來了,還贏了錢,以後再想抽身可就難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衛元明就贏下了許多錢。 他眼中也逐漸浮現出貪婪癲狂的神色,隨著旁邊人的奉承,他的賭注下得越來越大,盯著桌面上的牌就像一頭流著口水的鬣狗。 到了最後,他竟然把所有錢都押了下去,連同虞老夫人給他的一百兩銀子。 贏了,能翻幾倍。 輸了,一無所有。 隨著一張接一張的牌打出,最終到了最後的揭曉時刻。 衛元明緊緊握著手里的骨牌,眼楮卻是盯著自己的對家,嘴里不停念叨著︰“小!小!小!” 一滴汗從他的額頭正中間滑落,流到他的鼻子上,可他根本無心去擦拭。 終于,對家落下一張牌,衛元明定楮一看,正是他想要的! 他倏然尖叫一聲,從凳子上站起來,大喊道︰“我贏了!哈哈哈哈!我贏了!” 其他幾個人愁眉苦臉,皺眉搖首,像是在懊惱自己出錯了牌。 好在他的對家是個輸得起的,懊惱過後,就把所有錢推到了衛元明面前︰“衛公子賭技高超,又得財神眷顧,我等佩服啊!” 衛元明粗略一數,他只拿了虞老夫人給的一百兩,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卻贏回來了四百兩。 他心中驚喜,但礙于虞安歌在場,不敢表現地過于明顯,只能把錢拿到虞安歌面前,道︰“哈哈哈,表弟,今天你我的手氣確實不錯,但這錢我不能獨吞,不如我們...” 衛元明原想說對半分,就被虞安歌打斷道︰“不必了,我還不缺這點兒銀子。” 衛元明便將贏的錢收好,又看了一眼牌桌,似乎想要再來一局。 虞安歌看著衛元明癲狂上癮的樣子飲了一口酒,輕笑一聲,下鉤者終被鉤釣。 虞老夫人和衛水梅派這麼個人來,未免太小看她了,就算是她哥哥在這兒,也不會被衛元明這種人的鄙薄伎倆引誘到。 這時,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經過,虞安歌一愣,待看清那張臉後,頓時如遭重擊。 她手中的酒杯倏然落地,摔成碎片,殘余的酒水濺到虞安歌的鞋上,暈染點點濕痕。 前世所有的記憶紛至沓來,戰場上將士的怒吼,馬蹄下百姓的痛哭,營帳中涼兵的獰笑,充斥在虞安歌的腦海,揮之不去。 還有... 還有赤地千里,餓殍滿地,還有血染河山,哀鴻遍野,還有將軍車裂而死,士兵力竭而亡,她的尸體在望春城門搖搖晃晃。 望春城再也沒有春天了。 虞安歌險些站不穩,口中的酒透著一股腥甜。 哪怕是匆匆一瞥,虞安歌也能確定,她不會看錯的。 那個人的相貌被她刻在心底,多少次想起,她都恨不得剝其皮,拆其骨,啖其肉,飲其血。 恨不會被時間抹去,只會在心底越埋越深。 雁帛看著虞安歌的身體有些搖晃,連忙扶著她道︰“公子,你怎麼了?” 虞安歌猛然回神,手上青筋暴起,她再往下去看,剛剛那個人影已經進入馬車,往人群中走去。 虞安歌顧不得其他,連忙下去追趕。 還沉浸在賭局里的衛元明听到身後傳來動靜。回頭一看,虞安歌竟然一臉陰郁,快步從樓梯上下去,後面的魚書和雁帛不明所以,連忙追了過去。 衛元明連忙道︰“表弟!哎呀表弟你去哪兒!這就不玩了嗎?” 衛元明舍不下賭桌,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虞安歌消失,只能咬咬牙跺跺腳,也追了過去。 賭妓和莊家猶在背後喊著︰“虞公子,衛公子,以後你們可要常來啊!” 虞安歌下了樓,快速越過賭坊里的層層人群,來到門口。 大街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那輛馬車已經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 雁帛此時追了上來,問道︰“公子您怎麼了?” 虞安歌身體微微顫抖,她的聲音壓抑著濃烈的仇恨︰“殺了她!我要殺了她!” 第33章 好色之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雁帛上一次見到虞安歌這副樣子還是在望春城,岑探花來退婚那日。 還不等她弄清楚,虞安歌已經干脆利索地解下馬車上的馬,馬鞭一抽,揚長而去。 雁帛和魚書對視一眼,也都騎馬追了上去。 衛元明出賭坊時,只看到了一地揚塵,大聲喊道︰“表弟!你們去哪兒!” 虞安歌追著那輛馬車行駛的方向疾馳,廣袖翩飛,墨發飄舞,道路兩旁的人紛紛避讓。 商清晏坐在馬車里,忽听竹影在外道︰“咦,那不是虞公子嗎?” 商清晏不由掀開車簾向外看去,果然看到虞安歌打馬而過,行色匆匆,那雙眼楮緊緊盯著一個方向,透著荒野孤狼的狠厲。 轉眼間那一人一馬便隱于人潮,竹影道︰“虞公子這麼著急是要干嘛去?” 商清晏放下車簾,沉思兩息,便對竹影道︰“追上她。” 竹影當即駕車去追。 馬行至鬧市,虞安歌的速度不得不慢下來,再加上人影攢動,那輛馬車很快就跟丟了。 微涼的風一吹,虞安歌終于恢復了幾分理智,可殺心成焚,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虞公子。” 虞安歌回頭,看到商清晏披著雪白的薄絨披風坐在馬車里,眼中含著蕭索秋日。 “虞公子這麼著急,是在追趕誰?”商清晏問道。 虞安歌撇開眼,不讓商清晏窺探到她心中的恨意︰“一個許久不見的故人罷了。” 一個她日思夜想,想著怎麼將其挫骨揚灰的故人罷了。 商清晏淡笑,雙眼霧蒙蒙,同樣讓人看不出情緒︰“想必這個故人對虞公子很重要。” 虞安歌也沒答是,也沒答不是,在商清晏眼中,便是她默認了。 這時雁帛,魚書,還有衛元明也追了上來,衛元明一時沒看到馬車里的商清晏,只是來到虞安歌身邊道︰“表弟,你突然跑什麼啊!讓我好一陣追。剛剛那場賭局咱們贏了,賭妓還等賞錢了,你怎麼直接跑了...” “賭局?賭妓?”商清晏抓住了這個關鍵詞,看著衛元明微微蹙眉。 衛元明這才注意到商清晏,連忙下馬行禮︰“王爺!下官給王爺請安!” 商清晏沒有搭理他,只是看著虞安歌,嘴角的笑帶著幾分譏諷︰“虞公子剛剛在賭場做賭?還叫了賭妓?” 虞安歌不知為何,在他的注視下平生幾分心虛︰“小玩了幾局而已。” 這就是承認了? 商清晏臉上的笑有一瞬凝固,他下意識轉了一下佛珠,而後道︰“虞公子可別忘了空山雅集,你的薦帖是本王寫的,到時可別給本王丟人。” 然後他將馬車車簾落了下來,隔開了兩人的視線。 他的語氣似乎透著幾分不悅︰“竹影,回府。” 竹影深深地看了虞安歌一眼,似乎在說“原來你是這樣的虞公子”,又似乎在說“你果然是這樣的虞公子”。 虞安歌知道他倆誤會了,但人多眼雜,她又沒辦法解釋。 不過等等,她為什麼要解釋? 胯下的馬在原地踢踢踏踏,虞安歌心里無端起了煩躁。 偏偏衛元明站了起來,絲毫看不懂人的臉色,對虞安歌道︰“表弟,現在咱們手頭正好,不如回去再贏幾把?” 虞安歌偶遇宋錦兒,沒殺成,又遇見商清晏,被他誤會,心情不怎麼好,此時無心應付一臉貪婪的衛元明,便道︰“表哥自己去吧,我累了。” 然後她一甩馬鞭,便打道回府了。 衛元明無法,只能跟了上去。 回去後,衛元明去給虞老夫人回話︰“表弟在賭場玩得可開心了,還說下次再跟我一起去。要我看,表弟廢掉是遲早的事。” 虞老夫人臉上的陰霾總算消除了些。 衛水梅在一旁道︰“娘,我就說吧,那虞安和從根兒里就不是個好的,再加上有元明在旁引著,她遲早墮落成泥。” 衛元明又道︰“只是今兒個還發生了一件事,我覺得有些奇怪。” 衛水梅是在虞安歌手里吃過虧的,當即警惕道︰“什麼事?” 衛元明道︰“今天偶遇了南川王,听他倆說什麼空山雅集,好像表弟要去。” 衛水梅拊掌笑了︰“空山雅集?那可是盛京出了名的文人雅士集會,虞安和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褲廢物,去雅集豈不是去丟人的!” 虞老夫人也笑了︰“想必她剛回京,都不知道空山雅集是個什麼東西,就是過去湊湊熱鬧。” 衛水梅道︰“那咱們就等著她丟人好了!” 虞老夫人總算有幾分開懷,對衛元明道︰“這件事你做得還不錯。” 衛元明趁機苦著臉道︰“可惜表弟去的地方花銷太大,老夫人給我的錢,一會兒就花完了。這可如何是好?” 虞家有向怡的娘家撐著,根本不缺錢,虞老夫人今天心情好,便喚來了方嬤嬤︰“去,再給他拿一百兩銀子。” 然後她對衛元明道︰“只要你把事兒辦好,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衛元明連連道謝,拿到錢後,他又想到最後那驚險又刺激的一把,心里的賭癮被勾了起來。 衛元明暗想,左右今天運氣好,不如再回賭坊一次性贏個痛快! 這麼想著,他便摸了摸懷里的銀票,喜不自勝地往賭坊走去。 ------------------------------------- 商清晏正拿著棋子,自己跟自己對弈,但細心便會發現,今天的棋局略顯散亂。 “主子,沒查到今天虞公子追的人是誰。”竹影站在商清晏面前回話。 鬧市人來人往,商清晏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查不到便算了。” 竹影道︰“只是看今天虞公子那副又賭又嫖的樣子,著實讓人心里膈應。唉,還當她是個好的。” 商清晏眼神含霜︰“很意外?她的名聲不一向如此嗎?” 在家里便會對心懷鬼胎的侍女動手動腳,在外面找賭妓可不奇怪。 竹影有些不滿︰“虧她之前還說什麼要跟您結盟,這毛病一堆,旁人一抓一個準,誰要跟她結盟!” 商清晏道︰“再看看。” 若虞安和真是個好色之徒... 商清晏把一枚黑棋握在手里,那不如棄了。 第34章 空山雅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盛京城郊有一座山名喚空山,山不算高,卻蒼翠橫流,幽然靜謐,引得許多文人雅士登山游歷,寫詩作詞。 前朝丞相曾召集幾位志同道合的好友在此集會,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佳句,于是空山雅集的名聲便響亮起來。 當今聖上想成就一番佳話,就讓當朝太師集會天下稍有名氣的文人,每三年舉辦一次空山雅集,若出現驚世奇才,便會由太師引薦給聖上,從此一步登天。 只可惜連續幾屆空山雅集,除了商清晏這個地位尷尬的南川王,以及一位避世不出,無人見過真面目的寒舟散人,再沒有出現過驚世奇才。 聖上求賢若渴,對今年的空山雅集十分關注,來參加的人都鉚足了勁兒,想要一鳴驚人,直攀雲梯。 上輩子宋錦兒便是借著這個機會一舉成名,得到聖上召見,也同樣入了大皇子的眼,後來更是憑著盛京第一才女的名號,風風光光嫁入大皇子府,成為大皇子妃。 空山距離虞府稍遠,虞安歌起了個大早,臨出門時,卻見虞宛雲躲在角落里對她招手。 虞安歌避開人,不動聲色找過去︰“宛雲妹妹喚我做什麼?” 虞宛雲從袖口拿出一張折好的紙箋,塞到虞安歌手里︰“大哥,這里是我和娘親一起寫的詩,空山雅集上若哥哥想不出來,或許可以用上。” 虞安歌要去空山雅集的事情經過衛元明之口,傳得滿府皆知。 只是大家都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覺得虞安歌一個紈褲,硬要湊這個熱鬧,只會丟人現眼。 唯有向怡暗自著急,拉著虞宛雲一起,寫了幾首還算過得去的詩詞,以保虞安歌不會在一眾文人面前過于丟臉。 她們不敢讓府上其他人知道她們暗中幫虞安歌,直到現在才找到機會。 虞宛雲道︰“哥哥去的路上,好好背下來。就算背不完,起碼把前幾首給背了。” 虞安歌看著手上的紙箋哭笑不得,她去空山雅集是給宋錦兒添堵的,可不是為了給自己揚名,而且她自己會寫詩填詞,應付那些文人足矣。 不過向怡和虞宛雲兩次相幫,還是讓她在這個親情淡薄的家里,感到了一絲溫暖。 虞安歌搖著頭道︰“多謝妹妹,只不過空山雅集的詩題由太師即興所出,這些詩詞怕是用不上。” 虞宛雲明顯慌了,喃喃道︰“這可怎麼辦啊。” 虞安歌一笑︰“無妨,吟幾句詩我還是會的。” 虞宛雲滿臉不信,畢竟虞安和不學無術的名聲可是人盡皆知。 虞安歌知道虞宛雲品性溫良,這次也是為了她著想,才出此下策。 但她想到宋錦兒,還是把心里話說出口︰“哥哥想告訴你的是,君子坦蕩蕩,偷來的終究是偷來的,宛雲,你切不可學這些不入流的手段,哪怕是為了我。” 虞宛雲一下子臉色漲紅,羞愧難當︰“哥哥,我...” 虞安歌沖她笑了笑︰“不要緊張,我不是在怪你,而是在教你。” 虞宛雲眼眶一紅,虞家上下,除了她娘親,沒人會這樣認真教她道理,一時間羞愧變為感動。 虞安歌則是想到上輩子向怡母女的結局,問道︰“宛雲心儀什麼樣的男子?” 虞宛雲有些懵,不懂話題怎麼就轉到這里了,她一時又從感動變為害羞︰“哥哥你說這個干什麼呀!” 虞安歌安撫她道︰“宛雲以後若是遇見喜歡的男子,一定要跟哥哥說,哥哥幫你。若是沒遇見,你若是相信哥哥,哥哥也會幫你找一門好親事。” 她們母子是虞家唯二有溫情的人,她不會看著虞宛雲重復上輩子被鰥夫虐玩而死,也不會看著向怡絕望自縊後,二房還厚顏無恥地跟向家要錢來討好大皇子。 虞安歌說得認真,給了虞宛雲可以依靠的感覺,那是她在父親身上都沒有體驗過的感受。 虞宛雲有些哽咽︰“謝謝哥哥。” 她嘴笨,除了道謝不知道說什麼好。 虞安歌溫和一笑︰“好了,你快些回去吧。” 虞宛雲把眼淚擦了擦,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虞宛雲把虞安歌說的話全都告訴了向怡。 向怡捂著胸口,眼中同樣含了一汪淚︰“咱們娘倆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照顧。” 原是為了報答二小姐的恩情,才對大公子出手相幫,說實話也沒有幫到大公子什麼,可大公子卻傾心相待。 虞宛雲道︰“娘親,可以嗎?” 可以向大哥哥尋求幫助嗎? 向怡看著女兒道︰“可以,當然可以!只是你記住,若有一天你能幫到大哥哥,一定要竭盡所能去幫。” 虞宛雲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將母親的話牢牢記在心里。 另一邊虞安歌乘著馬車,一路趕往空山。 到了山腳,便要棄了馬車,沿著山梯走上去,空山雅集的地點設在半山腰,既可流觴曲水,也可登高抒懷。 空山雅集此時已經來了許多人,其中不乏小有名氣的文人墨客,更多的還是世家子弟,高門貴女。 雖然大殷朝興辦科舉,但世家積累下來的底蘊,還是寒門難以企及的。 空山雅集還未開始,已經有些相熟的詩人聚在一起吟詩作對了。 就在這時,唱名侍從高喊道︰“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到——” 隨著唱名落下,一個人影拾階而上,慢慢走入眾人眼簾。 她一襲黑衣,衣襟袖口繡著銀色暗紋,隨著她的走動,在陽光下流轉微光。尋常少年穿此衣難免顯得沉悶,可在她身上卻是相得益彰,只因那一身氣質太穩,穩得像是高台上指點江山的掌權者。 那雙眼楮幽深至極,如同無盡的黑夜,讓人捉摸不透,偏偏嘴唇殷紅,微勾的弧度給她平添幾分惑人。 直到她走進來,才有人疑惑道︰“虞安和怎麼會來這兒?” “她不是出了名的虎父犬子,紈褲廢物嗎?” “跟這種人同席參會,簡直拉低了咱們的水準。” “是啊是啊,空山雅集不是一帖難求的嗎?她從哪兒來的帖子?” 站在林蔭處,受聖上任命,主持這次雅集的楊太師听到這邊的動靜,皺著眉頭道︰“是誰給的她帖子?” 旁邊的人鴉雀無聲,正在楊太師不明所以之際,一道淡然的聲音傳來︰“本王給的。” 第35章 柳文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楊太師一驚,回頭看到商清晏緩步走來,還是那副孱弱的病容,衣帶當風,清冷出塵,如皚皚白雪,天上皎月。 陽光曬在白衣上,並沒有給他帶去一絲暖意,反倒咳了兩聲,讓他多了幾分人氣兒。 楊太師是個愛才之人,知道商清晏在詩詞書畫方面是曠世奇才,可也只能在詩詞書畫方面展現曠世奇才了。 可惜了。 外面對虞大公子來雅集的討論聲不止,楊太師只能道︰“雅集的帖子何其珍貴,王爺何必浪費在一個紈褲身上呢?” 商清晏道︰“楊太師都沒見過她的詩作,怎麼知道是浪費呢?” 楊太師眼中浮現幾分不屑︰“誰不知道,神威大將軍之子便如爛泥扶不上牆。他若是真有詩才,早就展露出來了。” 商清晏看向雅集上交頭接耳的文人︰“雅集上沽名釣譽的庸才何其多,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楊太師無奈,誰讓這位身份比他高,又的確才華卓絕呢? 他有資格罵別人是庸才。 虞安歌無視眾人落在她身上的種種目光,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旁邊倒是有個方臉書生,主動對她打招呼︰“虞公子,在下柳文軒,這廂有禮了。” 虞安歌看著他的臉想起來了,柳文軒正是今年的狀元。 可不知道是哪里興起了一個說法,說柳文軒的文章其實比不上岑嘉樹,聖上本想點他為探花,點岑嘉樹為狀元的,可是因為他的相貌過于普通,而岑嘉樹儀表堂堂,所以聖上為了成就探花郎美姿容的佳話,就將二人的名次更換了。 這種說法廣為流傳,甚至還有些人為岑嘉樹鳴不平,覺得探花之位屈就了他。 但虞安歌只覺這是無稽之談,且不說狀元和探花之間還隔著一個榜眼的名次,只說柳文軒自幼有神童之名,鄉試,會試皆是第一。 當初春闈放榜,柳文軒的文章立意深遠,遠勝岑嘉樹,這個三元及第柳文軒可謂實至名歸,哪兒有什麼狀元探花因相貌換位之說。 想來不過是柳文軒出身寒門,岑嘉樹有永昌侯府和大皇子保駕護航,刻意打壓他罷了。 上輩子便是如此,虞安歌記不太清他的結局,只記得他被岑嘉樹的勢力擠壓得厲害,沒能在文翰院熬住,早早就出去外任了。 虞安歌對他一拱手︰“在下虞安和,幸會。” 柳文軒似乎有些激動︰“早就听聞神威大將軍在戰場英勇非凡,沒想到能這麼快見到大將軍之子。” 虞安歌苦笑︰“柳狀元應是沒听說過我的名聲。” 柳文軒擺擺手︰“三人成虎,那些流言蜚語豈可當真?今日見到虞公子,在下更是確定了傳聞不實。” 虞安歌摸不清他如此熱情的意圖,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便舉起酒杯與他相踫︰“我敬柳狀元一杯。” 柳文軒靦腆一笑︰“能與大將軍之子同坐飲酒,幸甚至哉。” 虞安歌喝了酒,余光無意間掃到了站在樹蔭下的商清晏,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她了多久。 虞安歌舉杯對他示意,誰知商清晏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就“目中無人”地走了。 虞安歌覺得莫名其妙,她又沒惹到這人,甩什麼臉子啊。 莫非是真的擔心她拿著薦帖給他丟臉? 很快外面又傳來一陣躁動,那邊的侍從唱道︰“永昌侯之子岑嘉樹岑探花到——” 虞安歌放下酒杯,頓時沒了興致。 自從虞安歌上門退婚後,岑嘉樹丟了編修之職,右手的傷也在官衙上職時瞞不住了。 這世上從來不缺勢利眼,上次岑嘉樹在鹿鳴宴上可謂眾星捧月,風頭遠遠蓋過柳文軒這個狀元,而這一次到來,卻是無人問津。 虞安歌嗤笑一聲,端起酒杯,朗聲道︰“我敬柳狀元一杯!” 狀元二字的讀音被虞安歌咬得重重的,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一樣。 柳文軒道︰“我也敬虞公子。” 岑嘉樹自然被這聲吸引到了,在看到虞安歌坐在柳文軒旁邊時狠狠皺眉,似乎不懂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里。 有人的眼楮不斷在虞安歌和岑嘉樹身上掃來掃去,看戲的意味十足。 岑嘉樹想到自己被岑府的人押著,跪在虞安歌面前道歉的屈辱場面,只能握緊拳頭,坐得離虞安歌遠遠的。 偏偏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既想踩岑嘉樹一腳,又看不慣虞安和一個紈褲坐在這里,便道︰“唉,岑探花與虞公子不是自幼相識嗎?怎麼不打個招呼敘敘舊?” 岑嘉樹冷眼看向那人,終究咽不下被虞安歌欺辱這口氣︰“附庸風雅之人厚顏在列,我與她無話可說。” 柳文軒放下酒杯似乎想替虞安歌說幾句話,被虞安歌擋了回去。 柳文軒太直,不懂怎麼氣人,要他上無用。 虞安歌放肆地笑了笑︰“沽名釣譽,忘恩負義之徒尚在此間,我一個附庸風雅之人自然與他無話可說,否則本就狼藉的名聲,豈不又沾了髒?” 言下之意,他岑嘉樹是什麼髒東西,就連多說一句話,都會被污染。 岑嘉樹惱羞成怒,倏然站起身,卻在虞安歌充滿鋒芒的目光中只能咬牙緩緩坐下。 岑嘉樹大口喘著氣,不能被她輕易激怒! 他來空山雅集是為重新揚名,再次得到聖上青眼,而非與虞安和爭吵,平白給人看笑話。 柳文軒在一旁驚嘆道︰“看來岑探花還是心虛啊,都不敢跟您正面回話。” 虞安歌的話依然毒辣︰“想來他唯一的優點,就是尚有些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沽名釣譽,忘恩負義,更知道自己是髒東西。 柳文軒對虞安歌氣人的本事連連稱奇。 隨著時間的推移,雅集上的人越來越多,雖然男女分席,但是還能看到看到彼此的動靜。 許多未婚的青年俊才悄悄關注著那些不遠處賞花烹茶女子,而那些女子也都含羞帶怯,時不時用扇子遮臉看向這邊。 就在此時,侍從又一句高唱,把雅集的氣氛拉到了頂峰。 “禮部侍郎之女宋錦兒到——” 第36章 宋錦兒,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最近可謂風頭正盛,來參加雅集的人多少對她都有些好奇。 一則是因為她流傳在外的幾首詩,引得許多文人拜服,無數人想要與她結識交流,想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秀外慧中的奇女子。 二則因為她跟探花郎之間的緋聞,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旁人瞻仰她詩詞的同時,又不可避免地對她生出幾分鄙薄。 所以宋錦兒一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在許多人的期盼中,山階處出現了一個妙齡女子,她身段窈窕多姿,一襲縷金百蝶穿花紗裙,與其他貴女發髻上插著的金銀玉簪不同的是,她的發髻上別滿了盛開的鮮花,獨樹一幟的做法,的確讓人贊嘆不已。 隨著她的身影逐漸靠近,眾人也看清了她的長相。滿頭鮮花映襯下,更顯得她膚色嬌嫩,目似點漆,顧盼之間,充滿了不諳世事,柳葉細眉,櫻桃小口,一顰一笑都彰顯著少女的俏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行動松散,少了世家女子應有的端莊典雅,走路的儀態甚至還不如她旁邊的侍女。 虞安歌看著她,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清冽的酒劃過咽喉,刺得她渾身疼痛,血液沸騰。 或許是虞安歌的恨意太濃,視線太過強烈,宋錦兒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頭看來,恰好跟虞安歌對視了一眼。 宋錦兒此時還不認識虞安歌,在看到虞安歌風神秀異,蕭蕭肅肅的容顏後,頓時驚艷住了。 原以為岑嘉樹已經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可沒想到這個黑衣男子更勝一籌,那身冷酷矜貴的氣質,無端讓她心肝一顫。 宋錦兒還以為這又是個仰慕自己才華的少年郎,所以才會用這麼灼人的目光看她,不禁對虞安歌莞爾一笑。 前世的回憶如洶涌的潮水,拍打在虞安歌的心口,令她疼痛難忍,殺心難遏。 此時的宋錦兒笑顏如花,恰如望春城下,她奔向涼國皇帝的笑容,只是彼時,她頭上簪的鮮花,由大殷百姓的鮮血染就。 虞安歌嘴角勾起弧度,還她一笑,冰冷嗜血。 宋錦兒,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我的刀劍已為你磨好。 宋錦兒對虞安歌笑過之後,無知無覺地提裙往女席的座位走去。 這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天吶!壞人婚事,她怎麼還有臉來參加空山雅集?” “雖有才華,但品性不堪啊。” “我倒是覺得,宋小姐天真爛漫,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 “是啊,能寫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女子,再壞能壞到哪兒去?” “嘁,剛過來就對男子眉來眼去,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你們還替她開脫!莫不是也被她的美色蠱惑,不分禮儀了?” “...” 這些人的聲音不算小,宋錦兒自然听見了。但是宋錦兒不覺得自己有錯,包辦婚姻本來就是封建糟粕,她不過是勸岑嘉樹追求自由的愛情罷了。 那些詬病她的人,是他們自己思想狹隘,對她的才華心生嫉妒,才會想要在其他方面打擊她! 這麼想著,別人越是竊竊私語地說她,她越是在心里給自己鼓氣。 她因為流言蜚語,被宋侍郎關禁閉了這麼久,爬狗洞才能偷偷跑出來玩兒,此番是鉚足了勁兒,要在空山雅集上艷壓群芳,一鳴驚人。 宋錦兒昂首挺胸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可是她周圍的世家貴女,一個個對她避之不及。 其中有個貴女踫了踫宋湘︰“那不是你妹妹嗎?” 宋湘便是宋錦兒的嫡親姐姐,因為宋錦兒跟岑嘉樹的私情,她原本相看好的人家臨時反悔,讓她鬧了一個大沒臉。 偏偏宋侍郎看重宋錦兒的才華,一心想要將宋錦兒名揚天下,以後好混個高嫁,他再得一個教女有方的美名。 所以宋侍郎為了這次空山雅集,哪怕宋錦兒闖了這麼大禍,連累她婚事受損,也不過是罰宋錦兒去正院學規矩。 宋湘氣沖沖地看了宋錦兒一眼,看到她滿頭的鮮花,整個雅集就顯得她特殊,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一樣,更是讓宋湘心里膈應。 宋湘滿眼厭惡道︰“別提她了,沒得叫人惡心!” 有個跟宋湘關系要好的貴女名喚周歡,她看不慣宋錦兒的做派,想要給宋湘出氣,便來到宋錦兒面前道︰“宋三小姐剛剛對虞公子笑,是有什麼話想對虞公子說?還是說,你壞了虞岑二府的婚事,想跟虞公子道個歉?” 宋錦兒震驚道︰“什麼?虞公子?你說剛剛那個黑衣男子是虞公子?虞安歌的胞兄?她不是...” 她不是個紈褲廢物嗎?怎麼會來這種場合? 周歡道︰“不然呢?也不知道宋阿姊是倒了什麼霉,攤上你這麼個庶妹!壞了人家妹妹的婚事,還妄圖勾引人家哥哥!我警告你!你怎麼放蕩都沒關系,可若是再連累宋阿姊的姻緣,我對你不客氣!” 宋錦兒被周歡這樣指著鼻子罵,瞬間也惱了,她面對虞安和或許有幾分心虛,面對這個跟嫡姐一幫的貴女可不心虛。 她眼珠子一轉,眼中便蓄滿了淚︰“這位小姐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可從來沒有對姐姐不敬,錦兒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姐姐可以直接跟錦兒說,錦兒給姐姐道歉,只求姐姐消氣!” 那副樣子就像周歡和宋湘真的對她怎麼樣了似的。 周歡一時氣結︰“你!” 宋湘是在宋錦兒手里吃過許多次虧的,連忙上去拉住周歡︰“周妹妹不要上她的當!” 然後宋湘用力瞪了宋錦兒一眼,拉著憤憤不平的周歡下去。 走遠後,周歡道︰“宋阿姊攔我做什麼!” 宋湘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腦袋︰“她沒皮沒臉,渾身虱子多了不怕癢,你跟她吵架,吃虧的是你!” 周歡不滿道︰“宋阿姊難道就看她毀了你的親事,還洋洋得意嗎?” 宋湘頭疼不已︰“誰讓我爹...算了,我現在就盼著她早點兒嫁給岑探花,渣男賤女配成一對,給我和我娘留個清靜!” 周歡替她感到不平︰“可是你也太委屈了吧,誰家嫡女被庶女欺負成這樣!” 宋湘心里發苦,可也只能咬牙切齒地詛咒︰“我只信天道有輪回,她遲早遭報應!” 另一邊的宋錦兒在心里“切”了一聲,人人生而平等,這些嫡女不就是投了個好胎嗎? 一會兒她要讓那些自視甚高的嫡女們刮目相看! 第37章 書中描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空有一副皮囊,你確定岑嘉樹就是為了她神魂顛倒,連前程都不要了?” 大皇子暗中前來,沒有驚動任何人,現在在閣樓上,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方內侍道︰“此女行為舉止雖有些輕浮,但詩作的的確不錯。” 大皇子劍眉微挑,那雙斜飛的眼楮仿佛有鉤子,惑人得很︰“詩作得不錯又有什麼用,便如我那堂弟。” 方內侍透過窗縫,窺了一眼商清晏道︰“御醫斷定,南川王怕是活不了幾年了。” 大皇子對南川王無感,只是道︰“死了好啊,他死了,披香宮那位菟絲花,才會徹底跟父皇離心。” 方內侍不敢接這話,聖上有意立太子,大皇子和二皇子兩派在私下爭得急赤白臉,可這不代表四皇子不是一個威脅。 都說周貴妃得寵,但大皇子知道披香宮那位,才是被他父皇放在心尖兒的人。 聖上對披香宮的辛淑妃可謂情深意切,不顧群臣反對接她入宮,誕下四皇子後,更是將披香宮護得嚴絲合縫。 前段時間辛淑妃鬧絕食威脅聖上,要放在旁的妃嬪身上,聖上怕是早就發怒了,不等人餓死就將人給打入冷宮了。 可偏偏辛淑妃這麼做,聖上不僅不發怒,還著急上火地想辦法讓她進食,更是為辛淑妃退了一步,放過了商清晏。 所以大皇子不敢掉以輕心,那位鮮有人支持的四皇子,也是他心中的勁敵。 大皇子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到虞安歌身上︰“這個神威大將軍之子,倒是比我想象中聰明些,三言兩語就挑得岑嘉樹下不來台。” 方內侍不以為然︰“嘴皮子厲害有什麼用?岑探花好歹入了文翰院,前程自然比那個紈褲遠大。” 大皇子看人眼光一向很準,他總覺得這個虞安歌不一般︰“虞安和雖是個紈褲,但她爹乃是一名虎將。” 方內侍大概猜到了大皇子的想法,聖上疑心重,不僅是對朝臣,更是對兩個兒子,大皇子二皇子手上都沒有兵權,所以他才對岑嘉樹失去了虞府的婚事感到惋惜氣憤。 大皇子拿著《蝴蝶夢》女旦的皮影,手指彈了一下女旦頭上簪的花︰“但願你一會兒能讓我刮目相看,否則...呵。” 方內侍知道大皇子這是心情不佳,宋錦兒的出現壞了虞岑二府的好事,若宋錦兒真是個蠢貨,只怕下場堪憂。 方內侍道︰“依奴才看,虞家倒不是不可拉攏,或許虞公子就是個突破口。” 大皇子看向虞安歌︰“再看看。” 虞安歌坐在席上,忽然抬頭,不遠處有一座樓閣,可她的方位,並不能看清樓閣上的人。 柳文軒道︰“虞公子在看什麼?” 虞安歌道︰“沒什麼。” 柳文軒一臉神秘道︰“听說今天大皇子也來空山雅集了,只是沒露面。” 虞安歌並不意外,畢竟大皇子也是被宋錦兒才華所折服的男人之一。 前世空山雅集沒過多久,由于岑嘉樹的母親始終不願讓岑嘉樹迎娶宋錦兒,宋錦兒便與大皇子勾結在一起,最終成了大皇子妃,“打臉”了一些看宋錦兒笑話的人。 這時一只紙鳶斷了線,隨著風飛到虞安歌面前。 虞安歌撿了紙鳶,看到不遠處有三五個少女,圍在一起看過來,似乎想要拿回紙鳶,又不好意思。 虞安歌將紙鳶交給雅集上的侍女︰“去把紙鳶還回去。” 那群少女拿回紙鳶,對虞安歌滿是感激地行禮道謝,然後重新系好線,歡歡喜喜又去玩了。 秋日的陽光似乎都是金黃的,灑在那些歡聲笑語的少女身邊,美得像是一幅畫。 虞安歌忽然有些恍惚,她想到書中對空山雅集的一段描寫︰ “宋錦兒一首《春江花月夜》贏得了滿堂喝彩。 席間有人問她︰一介小小女子,如何能寫出這般精彩絕倫的詩句? 宋錦兒小臉一揚,滿是傲嬌︰我可不是那些只知道躲在房間里繡花,呆板無趣的閨閣女子。 因她這番話,在座男兒無不為她傾倒,在座女子無不對她心生嫉妒。” 這些女子存在的價值,似乎只有宋錦兒風光的時候,適時展現出嫉妒,羞愧,呆板的一面,成為宋錦兒的陪襯。 可是... 虞安歌看著在花間撲蝶。在林中投壺,在草坪放紙鳶的女孩兒們,她們是如此鮮活動人,只要給她們自由,她們也能像枝頭泛濫的桃杏一樣,盡情綻放自己的一生。 虞安歌不知道宋錦兒所在的穿越國是哪里,只是她在那個國度享受自由,不該這麼貶低大殷的女兒們。 虞安歌飲下一口酒,不斷告訴自己,這世間如此真實,虞安歌就是虞安歌,少女就是她們自己,沒有人應該理所當然地成為宋錦兒的陪襯,大殷百姓和神威軍,不應,也不能成為“傾國之戀”中,被寥寥數語帶過的犧牲品。 “嗡——” 鳴鐘隨著颯颯秋風傳入每個人的耳朵,柳文軒在旁邊道︰“雅集的時間到了。” 虞安歌回神,長長吐了口胸中的郁氣,等待接下來的戲碼。 楊太師一身廣袖直裾,來到眾人面前,剛剛還熱鬧的雅集上瞬間安靜下來,誰都暗自攢著勁兒,要在眾人面前表現一番。 楊太師帶著眾人進行完修禊祭祀儀式後,朗聲道︰“空山雅集,群賢畢至,幸甚至哉。雖說武無第二,文無第一,然詩中乾坤,有高下之分,驚才絕艷之作,將會呈與聖上過目,今朝請諸位盡顯潘江陸海之才。” 眾文人向楊太師拱手示意。 楊太師又道︰“依照規矩,當由上屆空山雅集的魁首為諸位出題。” 商清晏此時緩步走了出來,青絲如墨,膚色如玉,一襲白衣閑散自然,行動間如風雪落在郁翠山林。 宋錦兒不由瞪大了眼楮,整個人都看呆了,在心里驚嘆︰這,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謫仙降世嗎? 第38章 詩題——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湘在旁邊忍不下去了,低聲叱道︰“你能別犯痴了嗎?” 宋錦兒這才回神,發覺自己已經盯著商清晏看了許久了。 宋錦兒扯了一下嘴角,心里有些不服,但周遭的環境讓她不便還嘴,只是問道︰“听聞南川王在詩歌方面很厲害。” 宋湘不想搭理她,但不搭理的話,她指不定又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便道︰“南川王志在山水,淡泊寡欲,他不僅在詩歌方面厲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說一聲才華蓋世也不為過。” 宋錦兒听了更覺激動,這不妥妥的男主標配嗎? 宋湘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思又浮動了,便威脅她道︰“你給我小心點兒!南川王不是別人,你若敢招惹,我回去就讓我娘打死你!” 宋錦兒經她一提醒,才反應過來南川王的身份,不由在心里嘆息,可惜了,這樣一個人物,不僅是前朝廢太子,還是個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沒前途的。 虞安歌則是盯著宋錦兒,看到她一會兒神色輕浮,一會兒暗自激動,一會兒又低頭嘆息。 再順著宋錦兒的目光看去,恰好落在了商清晏身上。 虞安歌不禁皺眉,想到書中那句話“在座男兒無不為宋錦兒傾倒”。 虞安歌心頭一梗,商清晏才華橫溢,自然知道宋錦兒抄來的那些詩有多好,會不會也為宋錦兒傾心? 商清晏不知虞安歌的心思,只是站在那里,看到虞安歌的目光不斷放到宋錦兒身上,不由微微皺眉。 今天宋錦兒那滿頭鮮花的確出彩,女席上的貴女們無人能出其右。 席上已有許多男子在明知宋錦兒與岑嘉樹有苟且的情況下,依然拜倒在宋錦兒的石榴裙下。 虞安和一向貪圖美色,莫非忘卻了虞安歌的恩怨,也為宋錦兒傾心了? 想到這兒,商清晏不由賭氣,暗罵她花心濫情,見到個稍有姿色的女人就移不開眼。 還是楊太師在一旁提醒道︰“王爺今日想出什麼題?” 商清晏想了想,他拿起狼毫,在豎著的木牌上寫下一字——花。 虞安歌不由眉頭皺得更深,秋日百花掉落,花這個詩題不算應景。 她其實知道今日商清晏會出什麼詩題,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詩題原來是從宋錦兒發髻上的鮮花得來的。 虞安歌不由產生了危機感,像商清晏這樣的人都受宋錦兒所誘,其他人豈不更甚,那她一會兒說宋錦兒抄襲,可會有人幫她? 商清晏看虞安歌的目光還是不斷往宋錦兒身上放,不由氣結,已有幾分後悔給她寫薦帖了。 此時侍從侍女魚貫而入,將筆墨紙硯放在諸人案幾之上,流觴曲水也已備好,就等酒杯漂在誰那里,誰便取酒吟詩。 林中有人撫琴,伴隨著悠揚琴聲,第一杯酒順著溪水漂下,陸陸續續又有幾杯酒,停在了前面人手中,各有不同的吟誦。 直到有一杯在柳文軒面前打轉,他伸手拿起酒杯,略一沉吟,便提筆寫出了一篇《搗練子》。 “紅棄樹,葉招黃,蓮老蓮蓬連岸長。秋雁飛出天北角,小舟劃盡水湯湯。” 此句一出,贊許者眾多,楊太師也撫須低聲對商清晏道︰“柳狀元當得起神童之名,古拙清新,還算不錯。” 商清晏斂眉笑了笑,附和道︰“是不錯。”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巧合,下一杯酒便落到了岑嘉樹面前,這兩個同科,因為那個不知從哪兒來的傳言,關系也疏離得很。 先前二人一個是從六品的修撰,一個是正七品的編修,在文翰院暗自較勁兒,岑嘉樹雖矮了半階,可畢竟世家出身,又有大皇子提攜,風頭遠壓柳文軒。 然今時不同往日,岑嘉樹先是遭聖上訓斥丟了編修之職,後又傳出右手執筆有礙,在柳文軒面前又落了下風。 今日的空山雅集,亦是岑嘉樹為自己正名的好機會,眾人看向他,暗自期待他的詩作。 岑嘉樹取下酒杯,知道自己右手有傷,並沒有執筆,而是稍微頓了一下,便開口道︰“丹桂重開顏色新,香雲欲奉月中神。清輝漸渡嫦娥鏡,婉轉風華更動人。” 場面有一瞬的安靜,緊接著便是喝彩聲。 狀元和探花一吟枯蓮,一吟丹桂,一古拙清新,一雍容馥郁,一時竟難以評判,是誰更勝一籌。 楊太師低聲道︰“王爺以為柳岑二人的詩作,誰的更好些?” 商清晏敷衍道︰“都可。” 楊太師有些無奈,只怕在這位眼里,這兩首受人稱贊的詩詞,都入不了眼。 不過商清晏想了想,還是道︰“岑探花的詩華麗有余,但匠氣過重,比之柳狀元,差了些許。” 楊太師頷首,這位眼光獨到,一語道破關鍵,眾人皆以為岑探花之作勝在辭藻,立意的確是差了些。 楊太師道︰“聖上欽點狀元探花,確實不虛二人名次。” 話說到一半,楊太師余光看到酒杯停在了虞安歌面前,不禁笑了︰“這不是王爺給薦帖的那位嘛。” 他的眼神中自帶三分輕視,像是不信虞安歌真的能寫出來什麼東西。 “望春城那樣邊陲小鎮,就算是有夫子認真教,也不一定能教出什麼東西,更何況誰不知道虞大公子貪玩,神威大將軍棍棒之下,都未能改變什麼。” 商清晏沒有接話,那雙琉璃目緊緊盯著虞安歌。 在席諸位與楊太師一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甚至有人對虞安歌投去了鄙夷的目光,覺得她一個紈褲,不配坐在這里。 “按照規矩,虞公子若是寫不出來,當自罰三杯。” “虞公子在邊關長大,詩做不出來,酒量一定是好的,別說三杯了,就是十杯我看也不在話下。” “虞公子是將門之子,現下是文人集會,虞公子以後還是別湊這熱鬧了。” 你一言我一語,似乎都斷定了虞安歌寫不出來,然而虞安歌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溪水中取下了酒杯。 岑嘉樹剛剛出了一回風頭,稍微挽回一些顏面,看到虞安歌拿起酒杯,輕嗤一聲︰“自取其辱。” 第39章 這個紈褲居然沒丟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端著酒杯,稍微晃了晃,嘴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今日的酒雖然好,我卻不能貪杯。” 她一伸手,一旁的侍從便將狼毫遞到他手里,虞安歌提筆在詩箋上洋洋灑灑剛寫了一句,又頓住了。 今日來不是為了自己,更不是為了跟誰爭鋒,所以寫得過得去,不讓旁人笑話便好。 思及此,虞安歌迅速將這一頁詩箋揉了,重新下筆。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又引得一陣嗤笑,在場所有人,寫詩不說一氣呵成,也不至于像虞安歌那樣,寫到一半還給揉了。 可是虞安歌始終氣定神閑,不為旁人的諷刺所擾,重寫的這一首,還算流暢。 柳文軒也擔心虞安歌寫得不好,過于丟臉,就沒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竟然發現虞安歌筆力驚人,不說力透紙背,卻也是鐵畫銀鉤,鋒利得很。 柳文軒不自覺地跟著虞安歌的落筆念了出來︰“是日應言秋寂寥。” 一句出,便惹得在座諸人哄堂大笑。 “這也太普通了吧。” “三歲小兒寫的詩,也不過如此。” “別笑別笑,看看她接下來還能寫出什麼好玩兒的!” 柳文軒暗自著急,在虞安歌寫下第二句後,迅速念了出來︰“一風漫過看花凋。” 這次眾人的笑聲小了許多,但都搖著頭︰“還是普通了些,似鄉野農夫之言。” 楊太師嘆息道︰“這樣的詩句,只能說是合律,王爺的薦帖,看來是要浪費了。” 商清晏看到虞安歌淡定從容的表情,輕笑一聲︰“還沒寫完呢,太師急什麼?” 楊太師有些驚訝,似柳狀元和岑探花那般的詩句,南川王都不放在眼里,可虞安歌這個草包紈褲,寫出來的兩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詩,南川王卻是信心十足。 此時,柳文軒已經念道第三句了︰“今朝揮霧潑金墨。” 笑聲徹底沒了,眾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意外。 楊太師點了點頭,眼中浮現幾分意外︰“這句倒是不錯,就看最後一句了。” 商清晏嘴角微勾︰“看著吧。” 在眾人的等待中,柳文軒頗為激動地念出最後一句︰“原是戰寒黃帶袍。” 場面一時沉默下來,那些嘲笑虞安歌的人都息了聲。 律詩講究起承轉合,但虞安歌這首詩,卻是一句比一句氣勢足,讀到最後,甚至有意猶未盡之感。 柳文軒贊嘆道︰“不愧是將門之子,詩風自是與旁人不同!世人都說菊是隱士所愛,但虞公子卻另闢蹊徑,不言菊之淡泊,卻寫盡菊的凜然風姿。” 剛才還在看虞安歌笑話的人都默默閉上了嘴,岑嘉樹拳頭緊握,面露不服,卻無從反駁。 虞安歌的詩,雖然前兩句平平無奇,但後兩句氣勢磅礡,立意奇崛,堪稱佳句。 整體來說,這首詩是比不上柳文軒和岑嘉樹的,可誰讓一開始,眾人就沒對她報什麼希望,是以兩句一出,驚艷全場。 楊太師同樣詫異,這個紈褲竟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在侍從將虞安歌的詩拿到他面前後,楊太師的驚訝達到了頂峰。 “是日應言秋寂寥,一風漫過看花凋,今朝揮霧潑金墨,原是戰寒黃帶袍。” “此詩隱隱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再配上這奇險率意的字,可謂相得益彰。” 楊太師撫須嘆息︰“果真是老夫看走了眼。神威大將軍之子,就算再差,也不至于真是個草包啊。” 商清晏抬頭遙遙看了虞安歌一眼,虞安歌也恰好在看他,還沖他揚了揚下巴,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怎麼樣?沒給你丟臉吧。” 商清晏一笑,對楊太師道︰“本王那封薦帖,沒給錯人吧。” 楊太師嘆道︰“還是王爺慧眼識珠啊,老夫佩服。” 經過侍從的通傳,樓閣上的大皇子也听到了這首詩,方內侍道︰“這個紈褲居然沒丟臉。” 大皇子將詩箋揉在手心,遙遙看著虞安歌的身影,自言自語道︰“有點兒意思。” 若說全場對虞安歌的詩最無感之人,只怕就是宋錦兒了,看旁人一會兒鄙薄一會兒贊嘆的表情,她心里也沒個定論。 不過嘛,宋錦兒眼珠子轉了轉,不論這個虞公子,亦或者是岑嘉樹,柳文軒的詩再好,一會兒注定是要輸給她的。 她馬上要吟誦的《春江花月夜》,可是被稱為孤篇壓全唐之作,放在這空山雅集上,簡直是降維打擊。 宋錦兒對一旁的侍女道︰“一會兒我來吟誦,你幫我寫,像岑探花和他侍從那樣,知道嗎?” 她不會用毛筆,只能讓雅集上的侍女幫忙,好在這些侍女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寫字速度又快,字寫得又好。 虞安歌的詩算是在眾人間起了一個小波瀾,而後隨著又一杯酒沿著溪水漂下,眾人的關注點隨之轉移。 連續三個人的詩詞都各有各的精妙,接下來這個人只怕是難以出頭了,大多數人都暗自祈禱,那酒杯別停到他們面前。 而等那杯酒停下的時候,眾人又都面面相覷。 楊太師撫須道︰“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那杯酒好巧不巧,竟然停到了宋錦兒面前。 柳文軒,岑嘉樹,虞安歌,宋錦兒,四個彼此之間都有過節的人,竟然聚在一堆兒來吟詩了。 楊太師看了一眼旁邊的商清晏︰“王爺可知道此女?” 商清晏道︰“略有耳聞。” 楊太師呵呵一笑,語氣中盡是贊揚︰“王爺可知,此女有驚世之才!” 商清晏給自己倒了杯茶,嘴角一抹淡笑,讓人捉摸不透︰“是嗎?” 楊太師道︰“王爺竟然沒讀過她的詩?” 商清晏猶自飲茶,沒有回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太師還當他是默認,便道︰“那您接下來可要好好讀讀,她從閨閣流傳出來的幾首詩,無半分嬌弱之氣,且每一首都堪稱精彩絕倫,風格多變,乃是奇才中的奇才。” 還有句話楊太師沒說,宋錦兒的詩才比之南川王也不逞多讓。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果不其然,她又把眼楮放在了那個滿頭鮮花的女子身上。 “砰”一聲,商清晏放下茶盞,面無表情道︰“本王是要好好讀讀了。” 第40章 宋小姐當得起天下第一才女之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看到酒杯漂到自己面前,自是躍躍欲試,激動不已,她以為她隱藏得很好,可旁人都看得出來。 有人意味不明道︰“看來宋小姐這是胸有成竹啊!” 另有其他人附和道︰“今日的詩題還算尋常,只是想要脫穎而出,還需下點功夫。柳,岑,虞三人皆有千秋,只是不知宋小姐是否妙筆生花。” “豈止是妙筆生花,先前坊間宋小姐流傳出來的詩,篇篇令人拍案叫絕,我看她一出手,只怕要拿下今日的詩魁。” “就事論事,宋小姐雖然壞人姻緣,舉止有些輕浮,但她的詩才真可謂萬里挑一。” 這樣的聲音多了,柳文軒也忍不住道︰“宋小姐的詩倒是與她的性情大有不同。” 都說字如其人,其實詩中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情。 便如柳文軒自己,出身寒門,詩風不可避免地偏向質樸,岑嘉樹生在富貴窩里,詩詞自然呈現雍容華貴,而虞公子是將門之子,就算起調不好,亦顯露出鏗鏘之氣。 柳文軒有些遲疑,觀宋錦兒此人,美貌有余,卻處處顯露一股小家子氣,很難讓人相信,她會寫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言,還有“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豪邁之語。 虞安歌直接道︰“自然不同,因為那些詩,根本就不是出自她手。” “什麼!” 柳文軒大駭,旁邊的人因他的驚叫紛紛看來,柳文軒發覺自己聲音太大,以拳抵口,咳了一聲。 他湊近虞安歌,用只有兩人才能听到的聲音道︰“你是說宋小姐的詩是抄的!可是她從哪兒抄來的?能寫出這些佳句的人,又怎會甘心被人剽竊?” 虞安歌心知,被宋錦兒剽竊的那些詩人不會出現在這里為自己申辯。 而宋錦兒也在眾人的各色目光中,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不似旁人,要麼書寫,要麼低吟,而是直接端著酒杯站起身來,作瀟灑的狂士姿態,飲了一口酒後,便一腳踏在矮幾上,長袖一揮,大聲道︰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短短兩句,便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詩句的意境當中。 宋錦兒飲了一大口酒,酒水順著她的嘴角,流到衣襟上,但她渾不在意,只是身體搖搖晃晃,再次吟誦出聲︰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好句!”席間有人大聲喝彩,激動得手舞足蹈,旁邊人趕緊拉住他,低聲道︰“休要驚擾宋小姐吟詩!” 岑嘉樹看著宋錦兒吟詩的樣子,眼中跳躍著光彩,許久不見,她依然那麼耀眼。 可是隨即,岑嘉樹想到岑夫人對宋錦兒的態度,不由悲從心來,岑夫人認定宋錦兒是個禍害,態度十分強硬,不允許宋錦兒進門。 此時宋錦兒舉起酒杯,用廣袖遮住臉,外人看來是她情到深處默默拭淚,實際上是借此擋住自己壓不下的嘴角。 她在吟誦時,看到了這群人的反應,內心的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在心里輕嗤︰一群書呆子,讓你們揪住我跟岑嘉樹的那點兒小事不放,現在見識到我的厲害了吧! 宋錦兒在眾人欽佩的目光中,再次開口︰“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在場有感性者,已然沉浸在詩中世界不能自拔,不由潸然淚下。 岑嘉樹想,若此詩流傳出去,天下再無詩句能敵,到那時,宋錦兒名震天下,他母親或許會松口。 宋錦兒彳亍在席間,每行一步,便吟一句,到了最後,她將杯中殘酒飲盡,用力甩了杯子,雙臂高舉,臉頰飛紅,瞧著已有醉態,更像是入了旁人窮極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境界。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此句落地,雅集內外鴉雀無聲,全都沉浸其中,就算是柳文軒知道此詩是剽竊而來,也禁不住在詩情畫意中忘乎所以。 听到這首詩的大皇子同樣震驚︰“沒想到...” 沒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那個似乎膚淺的女子,詩中竟有如此境界! 方內侍道︰“就算奴才沒讀過幾本書,也知道此詩之精彩,世間罕見啊。” 大皇子眯起眼,忽然有幾分理解岑嘉樹了。 楊太師已是淚眼婆娑,他沒忍住拍著桌子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此詩可萬古流芳!萬古流芳!” 商清晏手里轉著佛珠,眼中晦澀不明,看向虞安歌,也不知在想什麼。 宋錦兒沉浸在旁人驚艷欽佩的目光里,腦海中想象的是今日之後,她受世人追捧的場景。 她的嫡母和嫡姐再也不敢輕賤她,她爹爹會將她捧在手心,王侯貴族皆為她折腰。 直到一聲高呼將她喚醒︰“天縱奇才!天縱奇才!” 眾人看去,一人滿臉通紅,激動得大口喘息︰“枉我自詡詩人,可畢生所作加起來,也不及宋小姐隨口一句啊!從此,從此封筆也罷!” 說著,他便怒摔狼毫,將剛剛曲水流觴寫的詩箋撕碎,揚在空中。 還有人一臉自責︰“方才是我狹隘了,還當宋小姐是...唉,我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 亦有人以手撫膺︰“吾今日讀詩,方知何為詩!宋小姐之才,果真不同凡響!” 楊太師從商清晏旁邊離去,大步走向宋錦兒,一臉激動道︰“宋小姐當得起天下第一才女之稱!雖則雅集未完,但吾以為,此詩當為本次詩魁,諸君以為呢?” 下面人自然紛紛附和,亦是真心實意嘆服,若說柳,岑,虞三人的詩已是精妙,但跟此詩比起來,卻似雲泥之別。 “在下附議!” “輸給此詩,心服口服!” “豈止是此次雅集的詩魁,就是放眼天下,也難有字句可堪相比。” 宋錦兒見他們如此,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種種恭維讓她不禁有些飄飄然。 可偏偏在這個萬眾矚目的時候,一道冷冽的聲音橫插進來︰“我不同意。” 第41章 憑什麼說我剽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道聲音過于突兀,眾人都循聲望去,只見虞安歌臉色冷漠,一雙眼楮好似刀子,直勾勾看向宋錦兒。 楊太師微微皺眉。虞公子剛剛那首詩卻有不錯之處,可跟宋錦兒的詩還是沒得比,她有什麼不服的? 有人狐疑道︰“虞公子為何不同意?難道你听不出來宋才女之詩有多好?” “若是她連這點兒品鑒能力都沒有,我真懷疑剛剛虞公子那首菊花詩,究竟是不是她所寫啊。” “沒錯,拿星辰與明月爭輝,簡直不自量力,若這星辰都不是她所寫,那就合情合理了。” 柳文軒听到這聲討論,當即站出來道︰“虞公子的詩作,是我親眼看著她一字一句寫出來了。” 有人反駁道︰“或許是提前背好的呢?” 柳文軒惱了︰“你血口噴人!” 虞安歌拉了柳文軒一下,示意他退後,她要自己上。 楊太師听了那些質疑的話,心里不是不懷疑,但想到虞公子的薦帖是南川王給的,就暫且按下疑惑︰“虞公子有何異議?” 虞安歌站起身來,對楊太師一拱手︰“敢問太師,剽竊之作也能當得詩魁嗎?剽竊之人,也當得天下第一才女之稱嗎?” 全場嘩然,他們自然不可能因為虞安歌一句話,就給宋錦兒定性為剽竊,可是一旦這個口子開了,難保不會有人產生懷疑。 宋錦兒听到這話,臉色瞬間大變,心跳如鼓。 怎麼可能? 她已經反復確認過,這個大殷朝並沒有出現過那些詩人,虞安歌是怎麼看出來她這是剽竊的? 難道... 宋錦兒心里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想,難道這個虞公子也是穿越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先前的行為豈不是像小丑一樣! 況且虞公子身份比她高,又因為虞小姐,跟她有過節,定然不會放過她的。 宋錦兒越想越害怕,在虞安歌冷酷的眼神下,手指不受控地發抖。 宋錦兒這種反應引起了讓本不相信的楊太師動搖了,他看向虞安歌道︰“虞公子可有什麼證據?” 虞安歌道︰“沒有。” 宋錦兒抓住了機會,大聲呵斥道︰“你沒有證據,憑什麼說我剽竊!” 虞安歌環顧四周眾人的反應︰“第一,宋小姐今日的詩的確堪稱驚世之作,說一句萬古流芳也不為過。只是今日詩題為花,要求即興創作,我們眼下處在秋季,眼前只有一條小溪用以流觴曲水,據我所知,宋小姐應該也沒出過盛京,宋小姐是如何寫出‘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之句的呢?” “就這?” “這懷疑的理由太牽強了吧。” “南川王所出詩題,只有花,可沒有說是什麼花,什麼季節的花。” 听到旁人對虞公子的質疑,宋錦兒懸著的心暫且落了下來,或許是她想多了,虞公子只是單純地看不慣她,想要給妹妹出氣,才這麼難為她。 畢竟,若虞公子同樣也是穿越過來的人,不應該早就把那些詩詞據為己有了嗎? 宋錦兒穩了穩心神︰“詩中有海,眼前就一定要有海嗎?我心里有海,有春,有明月,那麼身在何處,皆可下筆。就像虞公子寫的菊一樣,難道我們眼前真的有菊花嗎?” 有個人道︰“說得好!好一句心中有海,身在何處皆可寫!虞公子,你還有什麼要狡辯的嗎?” 虞安歌絲毫不慌,繼續道︰“第二,我們姑且當宋小姐心中有海,但我還想問一句,宋小姐曾有詩雲‘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敢問這惶恐灘,零丁洋是在哪里?總不會是宋小姐為了合律,故意編造出來的兩個地名吧。” 宋錦兒咽了一下口水,她在剽竊文天祥的詩時,根本沒想這麼多,此時她想找出一個理由來,可腦子里亂紛紛的。 她強裝鎮定,絞盡腦汁只想出來一個蹩腳的理由︰“惶恐灘,零丁洋,是前朝一個地方的地名罷了,早已改名,虞公子不知道也正常。” 虞安歌一挑眉︰“哦?這倒是我孤陋寡聞了。” 柳文軒道︰“倒也不是虞公子孤陋寡聞,我也沒听說過惶恐灘和零丁洋這兩個地方,敢問宋小姐這兩個地方在哪里?現在改名為什麼了?” 宋錦兒哪里答得上來,只是磕磕絆絆道︰“這兩個地方,是我偶從一本古籍中得知,那本古籍後來被我遺失了。” 虞安歌步步緊逼︰“這麼說,宋小姐只是從書里知道了兩個前朝的地名,就能寫出一首精彩絕倫的詩?看來宋小姐心中有灘,有洋,果然就夠了,當真厲害啊。” 誰都听得出虞安歌的諷刺,可宋錦兒不敢答是,若虞安歌給她說出個地名,讓她當場創作,她必然創作不出來。可她若答不是,豈非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眾人看她的反應,心中的疑慮更甚,其中還有人道︰“我初讀此詩的時候也覺奇怪,其中有句‘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眼下大殷朝是太平盛世,宋小姐出身富貴,是怎麼寫出來這樣的詩句的呢?只因此詩太好,受到人人追捧,我只能暫且壓下疑惑。” 一道質疑聲出來,接下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宋錦兒這回不僅手抖了,連衣裙下的腿都是發顫。 虞安歌繼續道︰“第三,若宋小姐真有心中有海,筆下便有海的能力,又為什麼在另一首詩中,不再憑空捏造,啊不,不再從哪本古籍中,再汲取靈感呢?譬如那首《登高》有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金水滾滾來’。” 金水河乃是盛京的一條小河,靜水流深,遠遠稱不上滾滾的奔涌之狀。 這首《登高》是宋錦兒在金水河畔所寫,當時她自作聰明,把長江換成了金水,現在倒是被虞安歌抓住了把柄。 若說剛才的詰難宋錦兒還懂一些,這句詩的詰難宋錦兒卻是一頭霧水。 她辯解道︰“金水又怎麼樣?雖然...雖然金水河不是太遼闊,可也向東流去。” 虞安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凶光︰“宋小姐是真不知道,金水二字問題出在哪里嗎?” 第42章 真是好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戲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直覺這句話是個陷阱,可她還是不明所以,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兩個字的差別而已,為什麼被虞安歌特意挑出來,以此證明她的詩是剽竊。 眾目睽睽之下,宋錦兒還有些崩潰,她情緒激動道︰“怎麼了?我寫金水怎麼了?剛剛的惶恐灘和零丁洋你們說我是憑空捏造,現在金水可不是我憑空捏造,你為什麼一定要抓住這一點兒不放!” 說到後面,她幾乎是低吼出聲,可是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震驚,懷疑,不解。 一時間四周安靜下來,宋錦兒看他們的反應,直覺自己露餡兒了,依然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問題。 直到幾聲低笑打破焦灼的氛圍,虞安歌像是听到了什麼大笑話,笑得眼角彎彎,收也收不住。 虞安歌對楊太師道︰“太師,現在你能相信宋小姐之作具為剽竊了吧。” 楊太師深深地看了宋錦兒一眼,只是這次不再帶有欣賞和欽佩,而是充滿了質疑和憤怒︰“宋小姐,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知不知道,金水二字錯在哪里?” 宋錦兒驚慌失措,六神無主,她的臉色也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區區兩個字而已,為什麼所有人都揪住不放。 可是她不能承認,承認了這個,便是承認了她的詩作全是抄來的,她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才女名聲,將會毀于一旦。 虞安歌在欣賞了一會兒宋錦兒崩潰的神情後,終于替她解答︰“律詩講究格律音韻和諧,‘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金水滾滾來’,按照律詩的馬蹄韻規則,上下聯的雙數字平仄應當相反。” “所以此句上聯雙數字是平仄平,下聯應當是仄平仄,而‘水’這個字的位置,應當是‘平’音,而非‘仄’音。” 然後虞安歌向宋錦兒的方向走了兩步,聲音森然,說出來讓宋錦兒徹底絕望的話︰“這個道理,就是啟蒙過的孩童都明白,宋小姐是怎麼做到,在不知格律為何物的基礎上,寫出的那些足以流傳千古的佳作呢?” 虞安歌早就察覺出來,宋錦兒只會背誦詩詞,卻根本不知道詩詞為何是詩詞,律詩又為何是律詩。 當她點出來這兩個字的錯處,而宋錦兒又茫然不知錯在何處時,她的真實水平就已經完全暴露開來。 宋錦兒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什麼平仄,什麼馬蹄韻什麼格律,她完全一無所知。 “我還以為金水二字是宋小姐誤用,放在詩里不過是白璧微瑕,可沒想到,宋小姐根本不知道格律是什麼,亦不知‘金水’二字有錯。” “是了,且不說惶恐灘,零丁洋了,只說宋小姐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女子,是怎麼寫出這種心態各異的詩句的?” “一會兒身世浮沉,一會兒挑燈看劍,一會兒搗衣望月,一會兒又是孤苦無依的老人。” “難不成,她那些名作真的都是剽竊而來?” “這不是很明顯嗎?” 面對眾人的疑問,這一次,宋錦兒再也說不出那句“我可不是那些只知道躲在房間里繡花,呆板無趣的閨閣女子”了。 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央,接受著眾人的審判,無處遁形。 “夠了!” 此時岑嘉樹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 他應當是忍耐了許久,最終快走幾步將宋錦兒擋在身後︰“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虞安和,我無視禮法與你妹妹退婚,與宋小姐沒有半點兒關系,有什麼事沖我來,何必如此為難一個弱女子?” “啪!啪!啪!”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虞安歌眼神冰冷,幽幽感嘆道︰”真是好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戲啊。” 岑嘉樹緊緊盯著虞安歌,眼中的憤怒若能化為實質,只怕要將她灼燒得骨頭渣滓都不剩。 岑嘉樹此時顧不得顏面了︰“先前在岑府,我已跪下向你認錯,虞公子為何還是得理不饒人!” 虞安歌笑了,岑嘉樹何其在意顏面的一個人,當著這麼多人說他給她下跪,應當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個宋錦兒,不愧是書中的女主,哪怕到了這種地步,依然有岑嘉樹為她赴湯蹈火。 虞安歌看向宋錦兒︰“宋小姐,岑探花這麼護著你,你感動嗎?” 宋錦兒看到岑嘉樹擋在她面前說了這麼一番話,迅速反應過來,此時唯有將重點轉移到退婚上面,才能讓眾人暫時忽略她剽竊一事。 宋錦兒道︰“虞公子!你我之間,一定有誤會!” 虞安歌道︰“哦?誤會?是你之前與有婚約的男子糾纏不清是誤會,還是現在,被一個與你並無婚約的男子護在身後是誤會?” 當然,虞安歌沒忘再將話題引回︰“還是說,你剽竊他人之作,是誤會?” 旁人對岑嘉樹和宋錦兒的指指點點更甚。 宋錦兒思緒急轉,不知想到了什麼,杏眼一下子就含了淚,看著有些楚楚可憐,好似虞安歌怎麼欺負她了一樣。 但她又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這一幕還是惹得一些人憐香惜玉起來。 宋錦兒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的淚︰“虞公子,我知道,岑探花為了我與虞小姐退婚,讓您對我懷恨在心,但是,我真的沒有剽竊他人之作!” 柳文軒道︰“那‘金水’二字,你作何解釋?” 宋錦兒道︰“金水二字,的確是我一時疏漏,又因虞公子剛剛實在咄咄逼人,讓我覺得害怕,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我現在便可更改過來,‘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長江二字,總無不妥吧。” 人都是憐弱的,宋錦兒一哭,就讓大家再次動搖起來。 “長江二字自無不妥,剛剛宋小姐也沒有具體回應,看樣子的確是被虞公子嚇到了。” “若真是剽竊,天下哪兒有這麼多精妙的作品給宋小姐剽竊呢?” “是也,宋小姐的詩每一首都堪稱絕佳,若真是剽竊,那真正的詩人豈不早就站出來了?” 更有甚者,還對虞安歌道︰“虞公子,既然你妹妹和岑探花退了婚,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就大人有大量,別難為宋小姐了。” 虞安歌沒有理會那些勸諫,只是緊緊盯著宋錦兒心想,眼淚真是一個好東西啊。 上輩子也是這樣,只要宋錦兒一哭,那些手握重權的男人們便心疼不已,不惜以犧牲天下為代價,為宋錦兒拭淚。 可是天下百姓哭的時候,神威軍哭的時候,又有誰來給他們拭淚呢? 第43章 王爺可有什麼好主意?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的臉色陰郁得像是墨汁,下面發生的一切,他都盡收眼底。 他看著人群中的宋錦兒,面無表情地將手中女旦的皮影折在手里,嘴里冷冷吐出兩個字︰“蠢貨。” 方內侍道︰“大皇子,依您看,宋小姐的詩作,是否都是剽竊?” 大皇子瞥了方內侍一眼,似乎在說,這麼明顯的事情,還問我? 大皇子將手中的皮影擲到地上,冷著臉就走了。 雅集上的紛爭還在繼續,一時間出現了兩種聲音,一種是認定宋錦兒剽竊,一種則是認為虞安和為了給妹妹出氣,刻意刁難。 或許是岑嘉樹擋在身前的緣故,宋錦兒稍微安了心,開始揪住虞岑二府的婚約來說事︰“虞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于岑公子千里迢迢趕往望春城退婚之事一無所知。” 這點兒宋錦兒的確沒說錯,她只不過是在此前勸了岑嘉樹,不要被家族的恩怨裹挾,要勇于追求自由和愛情,也沒想到岑嘉樹會為了她,大老遠去退婚。 柳文軒不解道︰“宋小姐為何一直強調這個,我們現在說的,難道不是你剽竊詩作之事嗎?” 岑嘉樹看著柳文軒,冷冷諷刺道︰“柳狀元這是為攀高枝,不惜當眾欺負弱女子嗎?這副捧高踩低的嘴臉,真是讓我對柳狀元刮目相看。” 神威大將軍手握重兵,雖然遠在邊關戍守,鮮少回京,那也是跺跺腳就能讓朝堂震三震的存在。 柳文軒從頭到尾都在幫虞安和這個紈褲說話,就被岑嘉樹借機潑上髒水。 柳文軒一腔赤誠,卻被岑嘉樹如此構陷,自然怒不可遏︰“岑探花為博美人一笑,掩蓋剽竊之行,不惜顛倒黑白,同樣讓我欽佩不已。” 兩個人怒目相視,一站在虞安歌身邊,一擋在宋錦兒身前,誰也不讓誰。 旁人早知他們兩個因那個空穴來風的傳言有過節,可畢竟是同科,又同在文翰院任職,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不把矛盾放在水面上罷了,現在卻是為了一個宋錦兒撕破了臉皮。 岑嘉樹像是護花使者一樣,怒視虞安歌︰“證據呢!你說宋小姐剽竊,她剽竊了誰!世間又哪兒有這麼多妙筆天成之作!” 岑嘉樹一句話說到了重點。 沒錯,虞安歌的確說不出來宋錦兒剽竊了誰,即便她記得書中的內容,知道《春江花月夜》是張若虛之作,《登高》是杜甫之作,這樣陌生的名字說出來也不會讓人信服,而那些被宋錦兒剽竊的穿越國詩人,也不會出現在這里。 虞安歌曾經想過,提前將宋錦兒上輩子的詩集結成詩集,佚名流傳到市面,可轉念一想,她所剽竊的詩,只是她那個世界詩作的一部分罷了。 宋錦兒見眾人似乎被岑嘉樹的說法勸服了,心里也多了幾分底氣。 她從岑嘉樹身後站出來,主動道︰“方才是我見虞公子對我惡言惡語,難免心里害怕,一時慌了神,現在已經緩過來了。” “虞公子說我之前的詩作乃是剽竊所得,我無法自證清白,但是非曲直總要有個交代,不如這樣,煩請楊太師再為我出一詩題,我現場再作一首,是否能打消諸君的疑慮?” 這一點宋錦兒還算有自信,她在現代背的那些詩詞題材可太多了,不說涵蓋萬千,但是用來應付楊太師所出的詩題還是綽綽有余的。 這個法子讓眾人都點了點頭。 有人道︰“之前宋小姐流傳出去的詩作都不是大家看著她寫的,今日的詩題又太過簡單寬泛,若宋小姐真想鑽空子也不是不行。可若是楊太師再出一道稍難的詩題來,讓宋小姐重新寫一首,倒是能檢驗真偽。” 周遭的人紛紛附和,宋錦兒看自己扳回了一局,便微揚著頭對虞安歌道︰“若我再根據詩題作出一首詩來,證明了我的清白,我要讓虞公子當眾向我鞠躬道歉,諸位,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若真是一場誤會,虞公子對宋小姐賠禮道歉,自然不過分!” “女兒家臉皮都薄,虞公子你今日做事的確不地道。” “虞公子,這法子對你們兩個都好,你就應下吧。” 虞安歌臉色發冷,她不知道宋錦兒到底會背多少詩,但她敢這麼說,便是有足夠的詩詞儲備。 虞安歌道︰“我不同意,只要她會背的詩足夠多,無論楊太師出什麼題,她皆可應答。” 岑嘉樹怒道︰“虞安和!你別太過分!這世間哪兒有那麼多超俗的詩作可供她背!” 虞安歌面對岑嘉樹怒斥絲毫不落下風︰“她順手捏造的地名,千變萬化的詩風,憑空虛構的心境,還不能證明嗎?” 岑嘉樹道︰“虞安和!你這是強詞奪理!” 宋錦兒也是一臉憤憤,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個虞公子怕是不把她精心營造的聲名毀了誓不罷休! 沒想到虞公子長得冷俊傲然,卻是個心胸狹窄之輩,岑嘉樹跟虞小姐退婚,虞公子竟把錯歸到她身上來,對她這般窮追猛打。 宋錦兒臉上露出委屈的表情︰“虞公子,我都已經退讓到這種地步了,你究竟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虞安歌看著她矯揉造作的樣子,強忍心中的殺意,對楊太師道︰“太師,想必你也知道,她說的法子不妥。” 楊太師撫摸著胡須,他在朝多年,總會比旁人多幾分慧眼,此時也看出來宋錦兒的種種反應不是一個有風骨之人的樣子。 可是宋錦兒是擺明了不承認,還用眼淚示弱,以博取眾人的同情,他一個長輩,不便欺負一個小姑娘。 不好收場啊。 “嘖,想要證明宋小姐是否真有詩才,還不是輕而易舉?” 一道清雅淡然的聲音橫插入這場鬧劇,在旁邊看了半天戲的商清晏終于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虞安歌,秋水一樣的眸子泛著波瀾,卻暗藏幾分戲謔。 不知為何,虞安歌焦躁暴戾的內心一下子平靜下來。 商清晏又看了眼宋錦兒,僅僅一眼,宋錦兒便覺得自己被他看了個透徹,頓時汗毛直立,那些卑劣的心態再也無處遁形。 她忽然想起之前听過一句話,說南川王商清晏之才堪稱天下第一。 宋錦兒心里清楚,她的第一才女之稱是抄來的,南川王之才卻是實至名歸。 楊太師道︰“王爺可有什麼好主意?” 宋錦兒剛松下來的心弦再次緊繃。 第44章 詩鐘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沒有回答楊太師,環視四周,淡然一笑︰“諸位鬧得這麼緊張作甚?今日空山雅集,不是以文會友,飲酒酬唱嗎?”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誰還有心思酬唱? 或許是南川王的姿儀過于淡泊蕭散,讓眾人的火氣莫名消減許多,有些人甚至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坐著。 宋錦兒目光躲閃,不敢去看商清晏的眼楮,又悄悄往岑嘉樹身後挪了挪腳步。 商清晏又道︰“本是雅集,總不該被一些人鬧得烏煙瘴氣,諸位各回席位,咱們換個酬唱之法。” 看熱鬧的人都散去,宋錦兒心里焦急,可也不得不離開岑嘉樹,回到自己座位上。 等人都冷靜下來後,商清晏撩起廣袖,從溪水中取下一盞酒,但他應當是知道自己酒量,並沒有喝。 眾人看他動作閑適優雅,只道他果然是個雅士,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保持這種翩翩風度。 唯有虞安歌,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知道他這副白衣翩翩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狡詐如狐的心思。 果然,他將溪水中的酒盞都撈上來後,開口道︰“流觴曲水雖雅,終究少了些許趣味,不若諸君來作詩鐘。這樣咱們既能斗文飲酒,樂樂陶陶,宋小姐的詩才也可分明了。” 他拍了兩下手,便有侍從將一枚銅錢綴在線上,焚香寸許,再在下方放置銅盤。 宋錦兒心中那根弦拉得更緊了,她和剛剛不明白金水究竟錯在哪里了一樣,也不明白什麼是詩鐘,又為什麼要擺上銅盤這些東西。 虞安歌眼中泛出些許笑意,商狐狸不愧是商狐狸,果然是詩詞方面的高手。 她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宋錦兒,大發慈悲解釋道︰“詩鐘分詠,限制詩題、文字、種格,香焚縷斷,錢落盤鳴,似鐘聲彌漫,故稱詩鐘。 “詩鐘包含合詠格、分詠格、籠紗格、嵌字格四類...其中嵌字格又分鳳頂、燕頷、鳶肩、蜂腰、鶴膝、鳧脛、雁足等二十三種格體。” “詩鐘既成,挑選其中核心聯句各補綴成一首律詩,如此,可達到字字珠璣之效。” 虞安歌說完,柳文軒在一旁道︰“虞公子,在座諸位不說學富五車,那也是詩人中的佼佼者,詩鐘怎麼寫,我們當然知道,你解釋這麼多,實在多此一舉。” 虞安歌看著臉色蒼白的宋錦兒,不由勾唇一笑︰“柳兄說得對,實在是我賣弄了,在座諸位能拿到空山雅集的帖子,當然知道詩鐘怎麼寫。” 宋錦兒覺得腦子快要爆炸了,她一個連平仄格律都不會的人,怎麼會懂詩鐘? 那什麼合詠,分詠,鳳頂,燕頷的,別說依律寫作了,她連听都沒听說過,偏偏她悄悄看四周文人,具是胸有成竹的樣子,無一人不會。 楊太師看著商清晏道︰“王爺妙計!詩鐘雖是雕蟲小技,然其中變化多端,奧妙無窮,寥寥十四字,亦可成就洋洋大觀。” 若說曲水流觴的即興吟詩,宋錦兒還有空子可以鑽,詩鐘則是把一個字玩出花兒來,宋錦兒再也無法投機取巧了。 楊太師看向宋錦兒,他雖然希望宋錦兒表里如一,畢竟天才不可多得,尤其是這種隨口一吟,便可名震天下的天才。 但另一方面,若宋錦兒那些詩真的是剽竊,便是品性敗壞,要遭世人唾棄的。 楊太師撫摸著胡子,細細觀察著宋錦兒那邊的動靜。 商清晏道︰“現下只為玩樂,不為爭鋒,便以最簡單的嵌字鳳頂格開始吧。” 楊太師道︰“還請王爺賜題。” 商清晏略一思索,便道︰“山水二字,諸位覺得如何?” 這兩個字並不難,在座諸人自是無有不應,只有宋錦兒還是雲里霧里,絞盡腦汁也弄不明白什麼是嵌字,鳳頂又是什麼意思。 商清晏喚來侍從,親自拿火折子點燃線香,一縷青煙扶搖而上“既是本王提議作詩鐘,那本王便起第一句,只作拋磚引玉之用,還望諸位不要吝惜詩才。” 商清晏稍一斟酌,便道︰“山深自有仙人住,水澈豈無鶴影浮。” 楊太師撫著胡須,搖著頭無奈道︰“王爺這哪里是拋磚引玉啊。” 這明明是拋玉引磚,不給旁人留活路,不過以商清晏的本事,這句只怕都是收斂著寫的。 柳文軒文思敏捷,很快就接了下句︰“空山勾勒金鋪地,洛水搖身雨漫天。” 另有人接到︰“做客山中嫌月小,曳舟水面怨燈幽。” 虞安歌同樣湊了一個熱鬧︰“翠色千山竹做浪,秋光萬水霧凝霜。” “...” 一人一句,說快也不快,說慢也不慢,可是輪到宋錦兒,她呆愣愣地坐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听了半天,她還是似懂非懂,大概摸到一點兒規律,可是其中的平仄格律她依然弄不明白。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滿質疑,宋錦兒屢次三番失態,眾人對她懷疑也越來越深。 這次全場靜悄悄地看宋錦兒出丑,沒人再替她說話了。 一旁的侍女看了一眼線香的燃燒情況,小聲提醒道︰“宋小姐,時間馬上要到了,不然還是您說,奴婢來寫。” 宋錦兒自然也看到那一炷香,正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兒燃燒,恍然間,那不像燃香,像是燃燒著她的命。 寫不出來,根本寫不出來一點兒。 她可以背詩,詩經楚辭,唐詩宋詞,她都會背,可是讓她寫什麼詩鐘,她一個字兒都憋不出來。 宋錦兒的心越來越快,幾乎要從她的喉嚨跳出來了,她向岑嘉樹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只可惜,岑嘉樹還給她的,是復雜疑惑的神色。 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叮——” 線香燃盡,線縷斷裂,銅錢落入銅盤,發出鐘鳴般的響聲。 時間到了。 第45章 無知狂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的身子猛然一顫,無數人的眼楮盯著她,讓她如芒在背,冷汗直流。 商清晏輕笑一聲,從銅盤中拈出那枚銅錢來,佛珠踫到銅盤,發出清脆的響聲。淨白如玉的手指把玩著銅錢,卻有股拈花風流之態。 “宋小姐這是怎麼了?可是山水二字不合宋小姐的心意,不如我們重開一局?” 宋錦兒看向商清晏,明明是謫仙神君的長相,卻讓她感到害怕。 那是一個真正的天才對一個剽竊而成的天才的壓迫感,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面依然雲淡風輕,可只有當事的兩個人才知道,那種無地自容的羞恥感,有多讓人崩潰。 楊太師攘艘謊鬯謂醵 成 醭戀潰骸八渦】悖 共宦潯事穡俊 沒想到他被一個沽名釣譽之徒耍得團團轉,若非虞公子提出宋錦兒剽竊,南川王又以詩鐘佐證了,只怕天下人都要被她蒙在鼓里。 宋錦兒感到一陣窒息,她怎麼落筆? 她不會用毛筆寫字,更不會寫那些規則繁復的詩鐘,等等? 規則繁復? 有了。 宋錦兒吞咽了一下口水,站起身來,那頭鮮艷的花朵或許是因為時間的流逝變得枯萎,又或許是主人此時的心境再不復方才的得意,所以顯得衰敗。 宋錦兒強撐道︰“還望王爺、太師恕罪,小女子寫詩只憑靈感,靈感來時,便是斗酒詩百篇也不在話下,沒有靈感時,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詩鐘這類規則繁復的創作,幾乎扼殺了小女子所有靈感。私以為,創作不該被游戲規則所限,否則詩詞便如帶著鐐銬跳舞,寫出來的都是僵化呆板之語。” 眾人面面相覷,寫詩需要靈感的確不錯,但詩鐘會扼殺靈感,規則是帶著鐐銬跳舞這種說法,他們還是第一次听說。 虞安歌笑了兩聲,語氣涼薄道︰“哈!原來在座諸位,包括南川王和楊太師在內,寫詩填詞都是在帶著鐐銬跳舞啊,原來大家悉心創作的詩句,在宋小姐,不,在宋才女眼里,都是僵化呆板之語。” 在場所有人,幾乎都參與了詩鐘的創作,若真像宋錦兒說的,那他們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句子,豈不成了笑話? 柳文軒一臉不悅道︰“宋小姐的話在下不敢苟同,詩鐘寥寥幾字涵蓋萬千,此中興味,在座皆有體悟,歷來雅集之上,參與詩鐘者,從來不缺令人拍案叫絕之句。” 有人比柳文軒的反應更加激烈︰“我們自是不如宋小姐,隨便一抄便能享譽天下,只能帶著鐐銬,寫一寫這僵化呆板之句了!” 宋錦兒自作聰明的話,沒想到將她自己送入更尷尬的境地,宋錦兒慌張解釋道︰“我是說我自己!只是說我自己受規則限制便寫不好!” 楊太師再也忍不了了,拍了一下桌子,叱道︰“無知狂悖!” 宋錦兒一哆嗦,瞬間癱坐在椅子上。 楊太師被氣得不輕,伸出手,指著宋錦兒道︰“詩詞格律是為了吟誦時音韻相合,詩鐘區區十四字,卻能對描事物,直抒胸臆,征夫之志,懷鄉之情,離別之愁,皆可寓于其中,字字精煉!” 商清晏對楊太師道︰“太師何須動怒,只有無知無能者,才會將格律視為鐐銬,真正有才情之人,使用格律便是身著霓裳羽衣舞蹈!” 楊太師捂著胸口,喘著粗氣,頗為厭惡地看了宋錦兒一眼,而後憤然甩袖離開︰“宋小姐!有些東西你能抄來,有些東西你是抄不了的!好自為之吧!” 楊太師的舉動無疑給宋錦兒判了死刑,鐵證如山,這一次再也沒人替宋錦兒說話了。 “原來宋小姐真的是剽竊。” “看她的樣子,像是對詩鐘一無所知!” “我們這麼多人居然被一個小女子耍得團團轉,真是荒謬!” “...” 虞安歌故意看向岑嘉樹,幸災樂禍道︰“岑探花怎麼看待?” 從詩鐘開始到結束,一直站在宋錦兒旁邊的岑嘉樹,始終沒有開口。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眼神復雜,沒有看宋錦兒,也沒有看向別處,自然也沒有回答虞安歌的諷刺。 宋錦兒慘白著一張臉,面對眾人的質疑,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商清晏看著這場鬧劇,無奈地笑了笑︰“楊太師憤然離席,想必諸君也沒多少心思了,且散去吧。” 第一個離席之人是岑嘉樹,他回頭深深地看了宋錦兒一眼,宋錦兒想要對他說什麼時,岑嘉樹已經轉身離開了。 緊接著是宋湘,家族姐妹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宋錦兒又丟了這麼大臉,她在雅集上也無法自處。 宋錦兒弱弱喚道︰“姐姐!” 宋湘根本不想跟她扯上任何一點關系,冷嗤一聲就走了。 她在心里恨透了宋錦兒,這次她就不信爹爹還會護著宋錦兒這個剽竊的無恥之徒! 宋錦兒留在席上,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中這次含了真情實感的淚水,可再沒人同情她了。 虞安歌或許是宋錦兒哭泣的唯一一個看客,梨花帶雨的確美麗,只是當純白的梨花沾上污點,還會有人欣賞嗎? 虞安歌心情大好,倒了一杯酒,轉頭遙遙去敬商清晏。 是她誤會商清晏了,不愧是上輩子舉兵抵御涼兵之人,總要比旁人多幾分眼力。 商清晏一挑眉,同樣與她遙遙回敬。 他就說嘛,虞安和不至于真的就對破壞妹妹婚約的女人感興趣。 柳文軒這個時候端起酒杯,在虞安歌舉起的酒杯上一踫,爽朗地笑道︰“虞公子你杯子端歪了,我在這兒呢,也敬你一杯!” 虞安歌︰... 商清晏︰... 虞安歌勉強揚起一張笑臉,卻不知道跟柳文軒說些什麼,把酒喝完後,敷衍道︰“好酒。” 柳文軒拍了拍虞安歌的肩膀道︰“還是虞公子生得一雙慧眼啊,早就看出來宋小姐之作都是剽竊所得,在下佩服!” 虞安歌呵呵一笑,眼楮越過他去看商清晏,只見商清晏不知道又怎麼了,遙遙敬她的酒也沒喝,就冷著臉轉身走了,只給她留了一個背影。 虞安歌眼皮子無端跳了跳。 第46章 不信神佛,只信惡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離開空山雅集後,心情大好,甚至饒有興致地在空山轉了轉。 只不過在下山的時候,虞安歌察覺到有人在跟著自己。 虞安歌恍若不知,來到一處無人的小徑,轉頭堵住了落單的宋錦兒,她的眼楮很紅,像是大哭了一場,想來一心營造的才女名聲破碎,對她的打擊頗大。 宋錦兒被虞安歌發現,不僅不躲,反而迎了上去。 虞安歌冷冷地看看宋錦兒,不知她這是想搞什麼鬼。 誰知,宋錦兒提著裙子攔在她面前,莫名其妙說了句︰“奇變偶不變!” 虞安歌微微皺眉,什麼東西? 宋錦兒看她回答不上來,繼續道︰“天王蓋地虎!” 虞安歌冷笑︰“空山雅集上,宋小姐訥訥不知其語,現在這是靈感又來了?” 宋錦兒又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了一句︰“宮廷玉液酒!” 虞安歌眯起眼,莫非,這是什麼穿越國的暗號?宋錦兒這是在試探她。 宋錦兒看她一個也答不上來,不由松了口氣。 還好,這個虞公子不是21世紀的人,對她的為難,應當只是為了她妹妹出氣。 那麼後面她再拿出什麼21世紀的東西來,也不必有所顧慮了。 只是宋錦兒還是疑惑,這人是怎麼發現她的詩詞是剽竊來的呢? 還是說,這個大殷國還有另一個穿越者?而虞公子是從那個穿越者那里知道的? 宋錦兒想了想,試探道︰“敢問虞公子,為何說我剽竊?” 虞安歌面無表情地直視她︰“我以為我雅集上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虞安歌的眼神有些危險,只是宋錦兒還沉浸在會不會有另一個穿越者的問題里,一時沒有發現。 宋錦兒接著問道︰“虞公子是在哪里看過我以前寫的詩詞嗎?” 虞安歌看著宋錦兒不斷變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只是她不明白,這個穿越國,究竟還有多少神奇的存在,讓宋錦兒這麼忌憚再出現一個穿越人。 虞安歌眼神微涼︰“沒有看到過。” 宋錦兒再次松了口氣,想想也是,這個世界上哪兒有那麼多穿越者? 虞安歌不著痕跡地用眼楮余光看了一下四周,這里是條小徑,綠樹遮蔽,安靜地能听到鳥鳴... 于是虞安歌的眼楮就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宋錦兒的脖子上。 縴細白皙的脖子,一只手就能握住,以她手上的力道,怕是用不了幾息,就能把宋錦兒的脖子擰斷。 這里沒什麼人來,宋錦兒因為剽竊遭到文人唾棄,連她的嫡姐都因為厭惡她,先她一步離開。 沒人會留意宋錦兒的來去,怪就怪她避開人前來試探。 虞安歌的眼神越來越危險,就算宋錦兒再遲鈍,此時也發現了不對,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了她的脖頸。 宋錦兒扶著山壁,下意識地一點點後退,她仰望著那雙幽黑的鳳眸,覺得那雙眼里好像有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她吸進去,令她渾身僵硬,喉間哽塞,連尖叫都喊不出來。 宋錦兒緊張地吞咽口水,“虞...虞公子,你想要干什麼?” 虞安歌沒有回答她,眼里只有宋錦兒那縴細的脖子,她對宋錦兒的殺心從來沒有消減,只是在人前,被她很好地抑制住了而已。 而現在,林深山靜,那顆殺戮之心,暴露無遺。 虞安歌下了一個台階,宋錦兒也連忙後退一個台階,驚悚悄然蔓延全身,宋錦兒慌亂道︰“虞公子,我跟岑探花之間是清白的!退婚一事只是有誤會,他並非全然為了我才退婚的,你,你听我解釋。” 虞安歌依然沒有回答,只是冷著臉再下了一個台階。 宋錦兒不知道虞公子究竟想做什麼,但是一股殺意籠罩著她,讓她嚇得魂飛魄散,慌張之下,她竟然一腳踩空,跌坐在地。 那頭嬌艷的鮮花,紛紛掉落,凌亂在她頭上,百蝶穿花紗裙也都沾染了泥土,整個人再無半點兒俏麗。 虞安歌看著她狼狽躲避的樣子,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她伸出手,一點點向宋錦兒靠近。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聲音在背後突然出現︰“虞公子!” 虞安歌目光一凜,心里暗道可惜,不過還是收回手,回頭看去。 商清晏白衣勝雪,站在林蔭之下,他目光純澈,手持佛珠說了一聲︰“柳狀元一直在找你,馬上就要過來了。” 然後他像是剛看到宋錦兒一樣,疑惑道︰“宋小姐怎麼也在?” 虞安歌壓下心里的不甘︰“無事,宋小姐剛剛不小心跌倒,我只是想要伸手扶她一把。” 說謊! 她在說謊! 宋錦兒想要反駁,可是剛剛,虞公子的確沒對她做什麼,只是眼神發狠,朝她靠近罷了。 而那股殺意,歸根到底也只是她的感受,說出來只怕也不會有人信。 商清晏垂下眼簾︰“虞公子一片好心,只是也要注意一些,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虞安歌側著頭道︰“王爺說得對,是我一時失禮了,還望宋小姐見諒。” 商清晏道︰“宋小姐可否能自己站起來?還是說,我去喚一個侍女過來。” 宋錦兒連忙道︰“我自己可以站起來!” 她扶著山壁站了起來,此時顧不得其他,連忙逃離虞安歌身邊。 只是在經過商清晏時,商清晏忽然對她道︰“宋小姐以後可要腳下當心。” 宋錦兒只當他是好心,連忙點頭︰“多謝王爺提醒!” 商清晏雙眼一眯,濃密的睫毛像是羽扇一樣,他半開玩笑道︰“尤其是早些歸家,不然...山里有狼的。” 宋錦兒咬著下嘴唇道︰“我這就回去。” 說完,宋錦兒就提著裙子走了,鮮花隨著她的凌亂的腳步掉了一路。 走遠後,宋錦兒雙手捂住胸口,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怎麼會有人,手無刀劍,卻一身煞氣? 商清晏從地上撿起一朵宋錦兒頭上掉落的花,看向虞安歌道︰“虞公子的殺心未免過重了。” 虞安歌則是將一朵花踩在腳下,碾碎成泥,她看著商清晏手中那朵鮮花,只覺礙眼︰“王爺終日念佛,佛祖可曾度化王爺?” 商清晏低低笑了一聲,看來這次,他打斷了那只伸向宋錦兒的手,是真正惹惱了此人。 偏偏他至今不知道,除了退婚,虞安和為什麼會對岑嘉樹和宋錦兒有這麼大的殺念。 商清晏將手中的鮮花丟下,指間重新捻上佛珠︰“不曾。” 虞安歌朝他走了兩步,語氣透著森森寒意︰“王爺,我不信神佛,只信惡鬼。” 她就是來自前世的惡鬼,來索仇人性命的惡鬼。 商清晏眼神微涼︰“如此,倒是本王多此一舉了。” 虞安歌耳朵動了動,听到不遠處有幾道人聲傳來,想來商清晏剛才說的,柳文軒在找他的話不是假話,剛剛也絕非動手殺宋錦兒的好時機。 虞安歌向商清晏一拱手,謝他提醒︰“多謝王爺慈悲。我祝王爺早得修成正果。” 商清晏看著她桀驁不馴的眼神道︰“我也祝虞公子,早日自度。” 第47章 將宋錦兒遠遠的嫁出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孽女!我的老臉都被你給丟盡了!你竟敢剽竊!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賣弄!” 宋侍郎听到空山雅集上發生的事情後,氣得火冒三丈,他本就對家中庶子庶女不甚上心,宋錦兒也是因為忽然“開竅”了的詩才,才讓他關注幾分。 平日里容她放肆,予取予求,甚至讓她跟嫡小姐的吃穿一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萬沒想到就連“詩才”也是她剽竊所得,還讓人給當眾揭穿了,現在好了,協助科舉事宜的宋侍郎之女都是剽竊之徒,他這個宋侍郎怎麼服眾? 宋夫人站在一旁,恨得牙根癢癢︰“我早說過,這個就是個禍害!早讓你好好管教她你不听!” 宋侍郎氣得團團轉︰“你能別火上澆油了嗎?我還沒說你呢!你這個嫡母是怎麼當的!這麼大一個姑娘家,到現在一點兒規矩都沒有!” 宋夫人心里早憋著一團火,現在一股腦吐了出來︰“我是怎麼當的?我早就說要讓她來我院子里立規矩,可你呢,她一哭,你就不分青紅皂白指責我苛待庶女!你因她剽竊來的才女名聲對她溺愛,反倒怪罪起我來了。就是可憐了我的湘兒,平白被這麼個東西連累了!”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宋錦兒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瑟瑟發抖。 她現在才算看明白了,宋侍郎之前對她的疼愛都是假的,現在爆出剽竊之事,宋侍郎就原形畢露,對她凶神惡煞起來。 這時宋錦兒的生母方姨娘慌慌張張過來,跪在宋夫人和宋侍郎面前磕頭︰“老爺夫人,都是妾身的錯!是妾身沒有好好管教孩子,求老爺夫人息怒。” 宋錦兒在一邊急了︰“娘,你這是做什麼?人人生而平等,你也是爹爹的女人,干嘛這般自輕自賤,給她下跪磕頭。” 方姨娘入府以來老實本分,年輕時候不爭寵,老了也不惹事,宋夫人對方姨娘還算寬厚。 偏偏宋錦兒落水後性情大變,處處掐尖爭鋒,做下一件又一件丑事,宋夫人厭屋及烏,現在對方姨娘也沒什麼好臉色了。 宋夫人氣得瞪大了眼楮︰“好哇,原來你們在私下里是這麼編排的,你一個低賤的妾,犯了大錯不給我磕頭,還想跟我平起平坐不成?” 方姨娘連忙搖頭︰“夫人!妾身從未這麼想過!” 宋錦兒看不得方姨娘這樣,還想說什麼,但方姨娘氣急,狠心甩了宋錦兒一巴掌,還按著宋錦兒的頭道︰“你這個不知尊卑的逆女!你壞了你姐姐的親事,連累你父親名聲受損,還不快認錯!” 宋錦兒不停掙扎,方姨娘用盡全身力氣,哭著對她又打又罵,房間里一時亂糟糟的。 宋侍郎心煩,對方姨娘呵斥道︰“還不把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給我帶回去!若再有下次,看我不把你發賣了!” 方姨娘又是一陣磕頭謝恩,拽著被打蒙的宋錦兒離開。 人走後,宋夫人依然氣沖沖道︰“老爺就說吧,想怎麼處理這個禍害!” 宋侍郎想了想道︰“先前她跟岑探花有些勾連,我便去岑府問上一問。” 宋夫人與岑夫人是閨中好友,當時急了︰“你早早給我歇了這份心思吧,岑家世代清貴,宋錦兒出了這事,能讓她進門才怪!” 宋侍郎不由喪氣,早知道在空山雅集前,催促岑嘉樹與宋錦兒定下婚事了。 宋侍郎道︰“那依夫人看,這事該怎麼辦?” 宋夫人道︰“你若真為了咱家的兒女好,就將宋錦兒遠遠地嫁出去!越遠越好,遠得別人還來不及知道她做下的丑事,嫁過去後也不要與她再來往了,過幾年盛京沒了她的消息,大家也就忘了這號人,宋府方能好起來。” 宋侍郎重重嘆了口氣︰“也只能如此了,我這便去找找人。” 另一邊,宋錦兒還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就這麼被三言兩語定下了,猶自跟方姨娘大哭大鬧︰“你的骨頭怎麼這麼軟?動不動就下跪磕頭,我怎麼就攤上了你這樣的生母!” 方姨娘跌坐在凳子上,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道︰“錦兒,你究竟是怎麼了?得了失心瘋嗎?那可是老爺和主母啊。” 宋錦兒在房間里亂摔東西︰“那又怎麼樣?大家都是人!憑什麼我們就要低人一等!憑什麼我們就要看夫人和宋湘的臉色行事?” 方姨娘看著被宋錦兒砸壞的那些東西心疼不已,她是農家女,後來被宋侍郎納為良妾,娘家人不可能接濟她,宋錦兒砸的這些東西都是有份額的,現在宋錦兒得罪了夫人,可不會補回來。 方姨娘伸手過去攔她︰“錦兒,你清醒一點!以後你好好听老爺夫人的話,乖順一些,別再任性了。” 宋錦兒本來心里就難過,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她用力推了一把方姨娘︰“你願意卑躬屈膝,別帶上我!” 方姨娘一個不防,被她推倒在地,恰好地上又有剛剛被宋錦兒砸碎的瓷片,方姨娘的手掌被割出了許多鮮血。 她痛得眉眼一擰,可是抬頭看,宋錦兒對她受傷沒有絲毫反應,方姨娘的心一下子冷徹。 此時外面一個表情嚴厲的嬤嬤走了進來,她只是淡淡掃了方姨娘一眼,就過來對宋錦兒行禮道︰“三小姐,奴婢姓齊,是夫人派過來教您規矩的嬤嬤。” 宋夫人對宋錦兒厭惡至極,就是多看她一眼都覺得惡心,于是派了齊嬤嬤來教宋錦兒規矩,免得她在出嫁的時候又鬧出什麼亂子來,不過遠嫁之事自然是要瞞著宋錦兒的。 宋錦兒看齊嬤嬤生得嚴厲,說話也一板一眼像個木頭人,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才不要學規矩,你們休想用那種封建糟粕框住我!我是自由人!我不要變成那些呆板無趣的女人!” 齊嬤嬤先是對方姨娘道︰“方姨娘,您先出去吧。” 方姨娘還未從剛剛宋錦兒將她推倒在地的行為中回過神來,就怔怔的被齊嬤嬤請了出去。 宋錦兒連忙追上去喚道︰“娘,你別走!她們要害我!” 齊嬤嬤手拿戒尺,攔在宋錦兒面前︰“三小姐,按照規矩,您的娘只有夫人一人,您當稱呼生母為姨娘。” 宋錦兒心理防線再次被擊潰,她根本不是宋錦兒,對宋錦兒的家人自然沒有什麼感情可言。 方姨娘雖然軟弱,但是掏心掏肺地為她好,她才勉為其難叫方姨娘一聲娘。 而那個宋夫人,只知道克扣她的衣食,還強迫她到正院立規矩,她怎麼可能認? 宋錦兒尖聲道︰“我不要!讓我認那個毒婦為娘,還不如殺了我!” 第48章 你把我的女兒弄到哪里去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此言一出,齊嬤嬤還未說什麼,方姨娘就被嚇得臉色煞白,宋夫人不是那種眼皮子淺,會磋磨妾室和庶出子女的女人,賢惠之名在外,若宋錦兒的話傳出去,挨罵的只會是宋錦兒。 她跑到齊嬤嬤跟前,將身上值錢的首飾都塞進了齊嬤嬤手里,哀求道︰“齊嬤嬤,她一時糊涂,您可千萬不要將這話傳出去!” 齊嬤嬤原本氣憤于宋錦兒的口不擇言,但看方姨娘手掌受傷,姿態還放這麼低,也是心生憐憫,收下了首飾,抿了抿嘴道︰“方姨娘且出去吧,夫人心善,讓奴婢教她規矩也是為了她好,否則到了夫家,她這副行為做派,可是要連累宋氏滿族的。” 方姨娘連忙點頭,再不顧宋錦兒在背後的叫喊,忍痛走了出去。 宋錦兒看方姨娘拋下她走了,更是著急到了極點,為了擺脫齊嬤嬤,她莽著勁兒想要硬闖出去。 但宋夫人早料到宋錦兒不會听話,不僅派了齊嬤嬤來,還有兩個身強體壯的僕婦。 宋錦兒腳剛跨出門,就被兩個僕婦一左一右鉗住胳膊,重新押進屋內,還把門給關上了。 屋子一下子陰沉下來,宋錦兒氣得渾身顫抖,怒罵道︰“你們這群賤婢!反了天了,竟敢騎到主子頭上!” 齊嬤嬤皺著眉頭,就算是老爺夫人,也沒用這麼粗鄙的詞語罵過下人。 齊嬤嬤訓斥道︰“官府小姐,當笑不露齒,行不漏履,小姐您如此大聲喧嘩,只會讓旁人覺得宋家上下沒規矩。念在您是初犯,奴婢只罰您噤聲一刻鐘。” 宋錦兒怎麼可能听話,她繼續罵道︰“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我噤聲!” 齊嬤嬤瞬間黑下來臉,夫人讓她過來的時候,特意交代了,下手不必客氣。 齊嬤嬤道︰“三小姐,您若還是這樣大吵大鬧,奴婢就不得不給您餃上嚼子了。” 宋錦兒臉色青白交織,嚼子是給牲口嘴上套著的東西,為了馴化牲口,亦或者防止牲口咬人才用的! 宋錦兒氣得身體微微發抖︰“那是給牲口用的,你怎麼敢...怎麼敢這麼侮辱我!” 齊嬤嬤道︰“奴婢只听夫人的話行事,夫人讓奴婢教好小姐規矩,奴婢自然照做,三小姐若還是不服管教,沒個貴女的樣子,大吵大鬧個不停,您可以看看奴婢敢不敢。” 宋錦兒難受得想要嚎啕大哭,可是齊嬤嬤冷著一張臉看著她,一副說到就做到的嚴厲模樣,讓宋錦兒只能緊緊捂住嘴巴,嗚咽抽泣。 齊嬤嬤這才道︰“三小姐這就對了,盛京貴女就算哭,也得捂著嘴,把聲音咽下去。” 宋錦兒不敢說話,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看著齊嬤嬤。 這惡僕! 她遲早有一天,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還有宋夫人,她一樣不會放過! 齊嬤嬤對這不痛不癢的眼神絲毫不在意,三刻鐘一到,齊嬤嬤便拿著戒尺道︰“宋小姐,不妄言這一條想必您已經長教訓了,接下來咱們學其他規矩。” 話音剛落,戒尺就打到宋錦兒身上,把宋錦兒疼得尖叫一聲,對齊嬤嬤怒目圓睜。 齊嬤嬤搖著頭道︰“《禮記》有雲,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寢毋伏。三小姐每一樣都犯了忌諱,規矩忒差了些。” 宋錦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前面的話她听得半知半解。後一句則是明晃晃地貶低她了。 偏她打心眼兒里畏懼齊嬤嬤說的嚼子,敢怒不敢罵。 其實她不知道,所謂的嚼子不過是齊嬤嬤不便對她用刑,用來嚇唬她的,宋錦兒再不濟,也是府上的小姐,怎能用那種腌東西。 她若是怕了自然最好,她若是不怕,齊嬤嬤就只能“以下犯上”了,後宅里多的是不著痕跡磋磨女人的手段,讓人苦不堪言。 好在宋錦兒雖然無禮瘋癲,還是明白識時務者為俊杰的。 一整天下來,宋錦兒雖然吃了不少苦頭,身上被打了無數下戒尺,但總歸沒鬧出太大的動靜來。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宋錦兒帶著一身傷回去自己的院落,端上來的飯菜卻又少又涼,葷腥都不見一滴。 宋錦兒肚子餓得咕咕叫,再也忍不住了,把桌子一掀,大罵道︰“這是給人吃的東西嗎!” 屋里的侍女都低著頭,不回答她。 齊嬤嬤這時如僵尸一樣出現在門邊,厲聲道︰“方才教三小姐的規矩,看來三小姐都忘了個干淨!” 宋錦兒心里怵她,連連後退,可看到滿地狼藉,還是不甘心道︰“憑什麼就給我這麼點兒東西!這些東西豬都不吃!” 齊嬤嬤道︰“好叫三小姐知道,老爺在官衙兢兢業業,旰食宵衣,俸祿有限。夫人執掌中饋,操持一家也不容易,三小姐應當體諒父母,知道一針一線來之不易。” 然後齊嬤嬤又看了一眼地上灑落的飯菜,一板一眼道︰“今日您一氣之下摔打無數杯碟茶碗,文玩擺件,這折損的銀錢便從小姐的衣食上面扣。方才您掀了桌子,毀了食物,今晚便再沒有了,還望小姐以後珍惜飯食。” 說完,齊嬤嬤便帶著兩個僕婦走了。 宋錦兒委屈得要死,她蜷縮在角落,覺得頭疼肚子疼,被齊嬤嬤用戒尺打過的地方也疼,總之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哭著哭著,宋錦兒就在地板上睡著了,秋夜寒涼,或許是有宋夫人的吩咐在,沒人敢過來給她添衣。 還是方姨娘听說了今晚宋錦兒沒吃東西,趁著夜色悄悄溜了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宋錦兒自然心疼不已。 她趕緊把外衣解了,披在宋錦兒身上,小聲喚道︰“錦兒,起來,地上涼,姨娘給你帶了吃的來。” 宋錦兒昏昏沉沉抬起頭來,方姨娘一看,她臉頰通紅,明顯是發了熱。 今日宋錦兒經歷了大喜大悲,受了驚嚇還挨了刑罰,更是連飯都沒能吃上一口,又受了涼,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方姨娘忍著掌心的疼痛,把她攙扶到床上後,她的意識就不清醒了,一邊哭一邊說起胡話來。 方姨娘瞧她這樣自是心疼不已,用袖子擦拭著眼角的淚,溫聲道︰“我這就去叫府醫來,錦兒,你撐一撐。” 宋錦兒卻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如果這個世界注定不平等,注定要分尊卑上下,那為什麼不讓我穿越到宋湘身上,偏偏讓我成為宋錦兒這個低人一等的庶女!” 方姨娘听了這話身體倏然緊繃,不可思議地看向宋錦兒。 宋錦兒淚眼婆娑,已經辨認不出眼前人了︰“宋錦兒,你娘為什麼是姨娘,還自甘下賤,那麼沒用。我不要當你了,我要回家,嗚嗚。” 如果她是嫡女,就不用費盡心思為自己謀劃,不用被主母拎到正院里立規矩,不用擔心婚事不由自主,不用被押在齊嬤嬤面前學規矩。 方姨娘臉色大變,她捂住胸口,含淚搖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切,她顫顫巍巍開口︰“你,你不是我的女兒,你究竟是誰?你把我的女兒弄到哪里去了?” 宋錦兒只是哭泣,嘴里含含糊糊說著︰“我不是宋錦兒,我不要當宋錦兒了。古代一點兒也不好玩兒。” 方姨娘只覺自己的一顆心仿佛被人撕碎了,她說她听話乖巧的女兒怎麼會性情大變,原以為是落水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瘋。 沒想到是被妖孽佔了身子! 她恨到了極點,伸出手想要掐死這個妖孽,換她的錦兒回來,又怕這具身子死了,她的錦兒就再也回不來了。 最終,方姨娘渾渾噩噩起身,拋下發燒的宋錦兒,腳步踉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第49章 踩著自家人上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奼紫剛領完月銀,正往參微院去,路過一處拐角卻被一只手用力拽了過去。 她正想尖叫,就又被緊緊捂住嘴,驚慌失措之際,她看清了來人,正是虞二爺虞迎,這才放松了一些,眨眼示意她不會叫。 虞迎松開手,用手背撫摸著她滑嫩的臉頰︰“小蹄子,你倒是在參微院樂不思蜀,早忘了你主子是誰了吧。” 奼紫連忙搖頭︰“奴婢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二爺您。” 虞迎道︰“那主子交代給你的事情,怎麼不見你做呀?” 奼紫委屈道︰“二爺,不是奴婢不想做,實在是公子身邊的雁帛太霸道,奴婢怎麼也近不了公子的身啊。” 虞迎回想了一下雁帛的模樣,便輕蔑道︰“那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竟能把你比下去?” 奼紫撇著嘴道︰“她陪在公子身邊的時間更長些,公子也寵她。” 虞迎的手忽然不老實起來,直接摸向了奼紫的肚子,把奼紫嚇了一跳︰“我不管那小兔崽子怎麼寵那個侍女,但我告訴你,你再不動手,你的肚子可就瞞不住了。” 奼紫嗔怪地看了虞迎一眼︰“二爺,這能行嗎?” 虞迎又摸了一下她的臉︰“你怕什麼?榮華富貴可就擺在眼前呢,爺是疼你,才把你送到她那兒的,這個孩子生下來,那可是虞家的長孫,憑你的姿色,好好拴住她的心,就算她日後娶了正房,也越不過你去。” 奼紫知道虞二爺的險惡用心,二叔的孩子賴在佷兒頭上,的確膈應人。 但奼紫心里也明白,虞二爺花心好色,後院女人孩子成堆,就算她生下一個男孩兒,也是泯然于眾人的下場,更何況虞二爺無論是長相還是身材,連虞大公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奼紫道︰“二爺說的奴婢都明白,只是大公子不踫奴婢,奴婢可怎麼辦呢?” 虞二爺從懷里掏出來一瓶藥,塞到奼紫懷里︰“過幾天老夫人大壽,二爺給你制造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住了。” 奼紫手里攥著藥瓶,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的是,她拿著藥瓶回去當晚,虞安歌就已經收到了消息。 雁帛氣沖沖道︰“在那里鬼鬼祟祟藏東西,我偷了一點兒出來,果然不出公子所料,是不干淨的玩意兒。” 虞安歌道︰“找個機會,把瓶子里的藥掉包了,另外,把她那個叫嫣紅的妹妹,調到參微院來。” 雁帛應下之後,忍不住吐槽道︰“盛京里的人怎麼都這麼壞!” 虞安歌道︰“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且等著吧,以後有更多的陰謀詭計等著我們呢。” 看雁帛悶悶不樂的,虞安歌道︰“你怕不怕?” 雁帛搖搖頭︰“有小姐在,奴婢不怕,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都是虞家人,他們要這麼對您?” 虞安歌想了想道︰“虞老夫人並非我的親祖母,當年祖父為我的親祖母請封誥命,將神威軍悉數交給我爹掌管,虞老夫人不思自己和兒子品性不堪當家,只是把怨妒撒到我和哥哥頭上,與我爹徹底結怨。這是其一。” “其二,你別看我爹手握重兵,實際上受聖上忌憚,遭幾位皇子眼饞,說一聲如履薄冰也不為過。可二叔三叔只圖眼前利益,打著虞家的旗號在幾位皇子中間左右逢迎,偏偏我爹對此行徑十分抗拒,不惜戍守邊關,多年不回京,也不願趟此渾水。” “所以二叔三叔覺得我爹壞他們前程,對我爹生出怨懟,這才想要從哥哥身上下手。如果我爹受他們背刺,亦或者,我哥哥廢了,他們便有理由瓜分神威軍,向他投誠的皇子獻寶,以換從龍之功。” 虞安歌說的這些絕非是對二房三房的惡意揣測,而是上輩子確確實實發生過。 雁帛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竟然想踩著自家人上位!無恥!可恨!” 虞安歌道︰“無妨,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雁帛重重點了點頭,對虞安歌完全信任。 魚書也帶著宋府的消息進來︰“宋三小姐如今日日被押在院子里學規矩,宋夫人這回是下了狠手要懲治她。另外,宋侍郎也讓人暗中打探一些年輕未婚的外任官員,看樣子應該是想將宋三小姐遠嫁。” 虞安歌眯起眼,吩咐道︰“把人給我盯緊了。” 虞安歌自認對宋錦兒還有幾分了解,知道她絕對不是一個會乖乖服從安排的人。 雁帛不解道︰“公子為什麼對這個宋小姐這麼關注啊?” 這次虞安歌沒跟雁帛解釋太多︰“你只需要記住我跟她有仇便是了,血海深仇。” 雖然虞安歌沒解釋,但雁帛和魚書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來。 ------------------------------------- 宋錦兒的日子依然在水深火熱之中。 她那天發燒,直到早上才被侍女發現,府醫過來頗為敷衍地開了幾副藥,還未完全退燒,就又被齊嬤嬤拎起來學規矩。 她渾身難受,規矩自然學得不像樣,因此又免不了挨戒尺打。 偏偏齊嬤嬤打人用巧勁兒,只讓人感到身上疼得要命,卻不會留下絲毫傷痕。 宋錦兒想要找宋侍郎告狀,可是宋侍郎對她失望透頂,根本不願意見她。 連著幾日,宋錦兒可以說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又到了夜里,宋錦兒迷迷糊糊醒來,發現方姨娘像鬼一樣坐在她床邊,把她嚇了一跳︰“娘?” 剛喚了一聲,宋錦兒就覺得渾身發疼,這是齊嬤嬤留給她的肌肉記憶,讓她不自覺就改了口︰“姨娘,您在這兒干嘛?” 方姨娘眼神幽幽,端著一碗湯,對她道︰“來,把這碗水喝了。” 宋錦兒覺得莫名其妙︰“姨娘,我不渴。” 但方姨娘表情狠厲︰“不渴也要喝。” 宋錦兒被她嚇得連連往角落里縮︰“姨娘,您究竟想干嘛?” 方姨娘把湯碗先放到一旁的櫃子上,而後一把抓住宋錦兒的肩膀,把她按到床上,打算強灌。 第50章 符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更別說宋錦兒這幾日帶著病也要被齊嬤嬤拎著學規矩,一整天下來,自然是筋疲力盡。 黑夜之中,方姨娘再也不復往日的溫柔,那張臉陰森可怖,眼中閃爍著吃人的光。 宋錦兒聲音沙啞喊道︰“姨娘,你放開我!你瘋了嗎?” 方姨娘喉間也發出可怖的聲音道︰“你不是我的女兒,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宋錦兒听了這話,身體瞬間僵直不動。 方姨娘怎麼會知道? 她愣神的空檔,方姨娘一手掐著她的臉,一手端起來那碗湯,就要往宋錦兒嘴里喂。 宋錦兒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嘴,一股香灰味兒充斥在口腔里,讓她惡心得想要昏過去。 她用盡全力掙扎起來,但一個母親的力量是無窮的。 方姨娘害怕如果別人知道了宋錦兒的身體被妖孽佔據,別人就會把宋錦兒燒死,那樣的話她的錦兒就再也回不來了。 于是她私下里找了一個道士,道士給了她幾張黃符,讓她燒了浸水里,喂宋錦兒喝下,到時候妖孽退散,她的錦兒就能回來了。 這碗符水在宋錦兒的不斷掙扎中灑了一半,灌了一半,被褥全都濕透了。 為了防止宋錦兒吐出來,方姨娘還捂住宋錦兒的嘴,過了一會兒,確認都咽下去後才松開。 她滿懷期待地看著宋錦兒。 失去桎梏後,宋錦兒猛然起身,伏在床邊不斷干嘔,可她什麼也嘔不出來,滿嘴的符水味道讓她想死。 干嘔完後,她伸出手往門外爬去,哭喊道︰“救命,救命啊——” 方姨娘崩潰了,她用力捶打著宋錦兒︰“你為什麼還不走!把我的錦兒還給我!我的錦兒啊!” 這邊的動靜終歸是被守夜的僕婦听到了,齊嬤嬤也穿戴整齊趕了過來。 點上燈,就看到宋錦兒面色青白,臉上是髒兮兮的水,在地上捂著肚子爬行。 方姨娘神情頹靡,精神恍惚,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可當齊嬤嬤審問二人的時候,方姨娘閉口不言,死活不肯說宋錦兒被妖孽附身之事。 宋錦兒則是滿臉淚水,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兒喊疼。 齊嬤嬤無法,只能先讓人把方姨娘攙扶下去,又叫了府醫過來給宋錦兒治病。 好一番折騰下來,就到了天亮時分。 齊嬤嬤辛苦一夜,也是累得不輕,但她還要趕去給宋夫人回話,便對宋錦兒道︰“三小姐上午好好歇息,下午繼續學規矩。” 躺在床上的宋錦兒身體一哆嗦,聲音微弱,眼神空洞道︰“是,嬤嬤。” 待齊嬤嬤等人都走後,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宋錦兒的眼中才恢復了幾分光亮。 她悄悄起身,盤點著金銀細軟。 她要盡快找機會逃出宋府。 宋府的人都有病,再待下去她會被這群人折磨瘋掉的! ------------------------------------- 衛元明最近成了四海賭場的常客,有事沒事就愛往里面鑽,除了不踫賭妓,其他各類賭局都被他玩了個遍。 他最近手氣極佳,靠著虞老夫人和衛水梅給他的賞錢,賺了個盆滿缽滿。 又是收獲頗豐地回去後,他被衛水梅半道攔住。 衛水梅臉上的傷依然沒好,終日帶著個面紗,跟虞三爺的夫妻關系也因那個外室變得日漸惡劣。 衛水梅掐著衛元明道︰“你最近都在干什麼!讓你帶著虞安和,你倒好,整日見不著人!” 衛元明也知道自己這些日子沉迷于賭場,便笑嘻嘻道︰“哎呀姑母,我這不是先去探探路嘛!” 衛水梅才不信他,繼續訓斥道︰“听說在空山雅集上,那小兔崽子可是出了回風頭!我告訴你,你要是再不干正事兒,小心我把你攆出去!” 衛元明也听說了空山雅集上發生的事情,小聲嘀咕道︰“她那算是出什麼風頭啊,寫了首酸詩,前言不搭後語的。” 見衛水梅又要訓他,衛元明連連答應︰“是是是!姑母,我一定干正事,你給我兩壇好酒,我這就去跟她套近乎,明天干正事。” 衛水梅也不含糊,當即讓人給衛元明了備了兩壇好酒,衛元明拎著酒就到了參微院。 虞安歌對他的到來沒什麼反應,恰好到了晚膳時間,虞安歌便客氣地留他用個飯。 可是等衛元明把酒封掀開,卻遭到了虞安歌的嘲笑︰“表哥這酒淡得跟水一樣,我在望春城,洗臉用的水都比這個烈一點兒。” 衛元明被她一激,尷尬地呵呵一笑︰“我也覺得這酒太淡了,表弟這里若是有好酒,不如拿出來嘗嘗。” 虞安歌嘴角輕勾,對魚書道︰“去,將窖里那壇不老春拿上來。” 魚書頗為憐憫地看了衛元明一眼,而後搬出一壇酒來,酒封一開,香氣瞬間沖了出來。 衛元明平日里也好酒,口中立刻分泌了津液,贊嘆道︰“好酒好酒!” 魚書給二人滿上,虞安歌沒多說什麼,跟他一踫,就一口飲盡。 衛元明見她喝酒這麼豪爽,有些詫異,但他不能落了下風,也皺著五官,把一整碗酒給干了。 喝完後,他覺得整個人火辣辣的,酒勁兒一下子就沖到臉上了,但他還是故作豪邁道︰“好酒!” 虞安歌靜靜地看著他,讓魚書又給他滿上一杯,但這次衛元明不敢喝那麼猛了,只是小口飲著。 虞安歌拿起筷子,只吃了兩口菜,衛元明就扶著腦袋,神志不清了。 而虞安歌,除了身上帶著點兒酒香,沒有一絲醉意。 虞安歌對魚書使了個眼神,魚書就把醉成一攤泥的衛元明扶到了廂房里。 虞安歌又看了雁帛一眼,雁帛低著頭,默默退了下去。 等虞安歌一個人坐在那里吃飽喝足,才搖搖晃晃起身,回到臥室里,衣服都沒脫,就躺了下去。 奼紫原本在房間里梳妝,卻見雁帛趾高氣昂走過來︰“公子喝醉了,誰去給公子熬個醒酒湯?” 奼紫一听,連忙放下手里的梳子道︰“我去我去!我熬醒酒湯最有一手了。” 雁帛輕蔑地看著她,把小人得志的嘴臉演繹得淋灕盡致︰“你熬好就先晾在小廚房里,等我過去端給公子。” 奼紫笑眼彎彎︰“雁帛姐姐放心吧,知道公子最疼您,我不敢跟姐姐搶功勞。” 雁帛下巴微抬︰“哼,算你識相!” 雁帛走後,奼紫跟一個侍女對視了一眼,那個侍女也是虞二爺派過來的人,當即道︰“奼紫姐姐去吧,雁帛那里有我絆著。” 奼紫趕緊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裝束,確認明艷動人後,便快步出去了。 等醒酒湯熬好,奼紫端著小心翼翼走進虞安歌臥房,嬌嬌柔柔道︰“公子,奴婢給您送湯來了。” 虞安歌躺在床上沒有回應,奼紫心中暗喜,便更大膽了些,竟然悄悄吹了燈,把床幔給掀開了。 奼紫只見虞安歌睡意正酣,墨發如瀑,披散在枕頭上,雙目緊閉,朦朧的月色似乎給她度了一層瑩光。 奼紫不由咽了一下口水,大公子跟虞二爺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的心怦怦直跳,小心翼翼站起身來,背過身把衣裳脫了。 可再等她回頭時,卻見虞安歌面容微冷,眼神清明地坐在那里。 第51章 虞公子不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奼紫嚇得身體一抖,剛要尖叫出聲,雁帛鬼魅一般從暗處出現,一把將她給按倒在地,捂住嘴巴。 奼紫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里衣,隱約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將她嚇得花容失色。 虞安歌從床上起來,坐在了一旁的軟榻上,雁帛也把她押了過去︰“果然不老實!” 虞安歌看著奼紫道︰“我讓她放開你,你最好別大喊大叫,不然後果自負。” 奼紫知道事情敗露,便流著淚點頭。 雁帛松開她後,奼紫連忙爬向虞安歌,抓著她的衣角,聲音可憐︰“大公子,奴婢知道錯了。” 美人垂淚自然是好看的,但虞安歌不吃這一套,她隨手拿出一把匕首,將鋒利的刀刃貼在奼紫的臉蛋上︰“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冰冷的觸感讓奼紫身子一抖,她含淚道︰“雖然奴婢心悅公子,可奴婢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趁您酒醉爬床。” 虞安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來你還是沒認識到自己錯在哪兒了。” 虞安歌看了雁帛一眼,雁帛就掏出來一個小瓶子,正是虞二爺給她那一瓶。 “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奼紫看到小瓶之後,顫巍巍道︰“公子,里面只是調節奴婢氣血的丹藥罷了。” 虞安歌道︰“哦?這麼好?雁帛,喂給她幾顆,然後拖出去。” 雁帛擼著袖子,就來掰她的嘴巴,奼紫忌憚放在她臉上的那把匕首,掙扎的幅度不敢過大,藥丸就這麼被雁帛塞進了嘴里。 奼紫實在是沒法子了,用力掙開雁帛的手,把藥丸吐了出來,哭著道︰“奴婢招!奴婢都招!這藥丸是男女歡好時催情用的,奴婢一時糊涂,求公子恕罪!” 虞安歌道︰“誰給你的藥丸?” 奼紫不敢指認虞二爺,一口咬死了那藥是從外面買的。 虞安歌冷嗤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沖側房喚了一聲︰“魚書,把人帶上來。” 魚書拖著一個被五花大綁,布團塞嘴的女孩兒出來。 奼紫趁著昏黃的燭火,看清那個女孩兒的臉,不由臉色大變,給虞安歌磕頭道︰“公子,奴婢的妹妹什麼都不知道啊!她是無辜的!” 奼紫的妹妹嫣紅原本跟奼紫一樣生得明艷動人,但右臉有一塊兒拳頭大的紫色胎記,生生破壞了她的美麗。 兩人的年齡只差一歲,但因為嫣紅臉上的胎記,二人的境遇可謂截然不同。 饑荒年間,奼紫因為容貌嬌艷,被賣到了虞府,進了虞二爺的院子。嫣紅在家忍饑挨餓,還差點兒被家里人分食了。 幸好姐妹二人從小相依為命,奼紫在虞府站穩腳跟後,仗著虞二爺的勢,讓府里的管事將嫣紅買了進來,留在前院做灑掃。 管事得了奼紫的好處,過去買人時,嫣紅餓得只剩下一口氣兒,她的父母都架好了鍋,準備把她給煮了。 留在虞府做灑掃雖然辛苦,但有奼紫看顧著,總比在外面朝不保夕強。 嫣紅嘴里被塞著東西,嗚嗚咽咽發不出聲,奼紫跪在地上,一邊哭泣一邊訴說著姐妹二人的悲苦經歷。 “公子,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求您開恩,放過我妹妹吧,她真的毫不知情。” 嫣紅滿臉是淚,面露哀戚地看著她的姐姐。 虞安歌不僅沒被這悲慘經歷感動,眉眼反而愈發冰冷︰“我沒心思看你們姐妹情深,你在害我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會連累到你妹妹?” 奼紫哭聲戛然而止,害人的時候,想的自然是榮華富貴,是虞公子遠比虞二爺可靠,哪里會考慮到後果? 奼紫咬著下唇,楚楚可憐地哀求道︰“公子饒命,不是奴婢嘴硬不說,實在是那人心狠手辣,奴婢若是說了,他一定不會放過奴婢的。” 虞安歌低聲笑了出來,匕首劃過奼紫的下巴,來到了她脖子上。 這一動作讓奼紫魂兒都嚇沒了,連口水都不敢咽下去,生怕自己一動,便見血封喉。 虞安歌眼楮微眯,臉上帶著疑惑︰“你究竟是哪里來的錯覺,覺得我就不心狠手辣?我就會放過你?” 話音剛落,虞安歌手中的匕首倏然被她擲出,剛好扎在嫣紅的手掌上,將她的手扎了個對穿,鮮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嫣紅疼得在地上打滾兒,可口中塞著布團,除了嗚嗚什麼都發不出來。 奼紫瞬間魂飛魄散,下意識就要叫出聲來,可下巴被虞安歌一把攥住,讓她同樣發不出聲。 虞安歌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噓——” 奼紫現在看她,只覺得這是個嗜血殘忍的惡鬼,平日的溫和不復存在。 是啊,她究竟是哪兒來的錯覺,覺得虞公子不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這樣的狠絕,別說虞二爺了,就是聖上身邊的龍翊衛也不過如此了。 奼紫伏在地上飲泣道︰“奴婢招!奴婢什麼都招!奴婢懷了二爺的孩子,二爺想讓奴婢把孩子賴在公子身上,那瓶藥原是準備在老夫人壽宴上給您用的,今夜奴婢看您喝醉了酒,就想著也是個機會,便過來了。” 虞安歌這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她知道,虞二爺的打算遠不止此,在祖母壽宴上跟侍女苟且,乃是不孝不恭,再加上奼紫生的“庶長子”,丑聞傳出去,盛京稍微有些門第又疼愛女兒的人家都不會與她結親,她除了低娶別無他法。 這還遠遠不止,奼紫在她院中一日,虞二爺就能靠“庶長子”的秘密拿捏奼紫,奼紫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孩子,都得乖乖听虞二爺的。 毫不夸張地說,虞二爺就是讓奼紫給她下砒霜,奼紫都不得不照辦。 奼紫只顧眼前的榮華富貴,根本想不到那麼遠。 眼下將虞二爺的計劃悉數說了,末了,她哽咽道︰“奴婢一時糊涂,不敢給自己求情,只求大公子開恩,饒了奴婢妹妹一命。” 虞安歌道︰“三嬸的佷兒衛元明今夜就歇在隔壁,你知道該怎麼辦吧?” 奼紫臉上露出屈辱的表情︰“奴婢知道。” 虞安歌微微搖頭︰“不,你不知道。” 奼紫心生疑惑︰“什麼?” 第52章 唯願吾女,平安順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奼紫道︰“難道不是讓奴婢把肚子里的孩子賴在衛公子頭上嗎?” “是,但不止如此。” 虞安歌沖她勾勾手,耳語一番,奼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癱坐在地,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虞二爺那點兒微末手段,怎麼斗得過虞大公子? 虞安歌道︰“這事兒你若是做得好,我就大發慈悲,送你和你妹妹遠走他鄉,再給你們一大筆錢,讓你們隱姓埋名,不需伏低做小,便能富足余生。” 奼紫眼中浮現出幾分希冀,這個條件開得太誘人了,甚至讓她產生一種柳暗花明的驚喜。 可緊接著,虞安歌又道︰“可是你若連這點兒小事都辦不到,我親手送你和你妹妹上西天。” 恩威並施之下,奼紫徹底拜服,不敢再起半分異心。 虞安歌一揮手,衣角在奼紫眼前劃過︰“下去吧。” 魚書帶著始終未發一言,卻傷了手的嫣紅離開。 雁帛看著奼紫進了衛元明睡覺的廂房,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奼紫就低著頭走了出來,對雁帛道︰“雁帛姐姐,我記下了。” 雁帛“嗯”了一聲,回去給虞安歌復命。 “小姐,都辦妥了。就是嫣紅,可要把她先調回咱們的莊子上?” 虞安歌將沾血的匕首擦了個干淨,收回鞘中︰“不必,就留在參微院。” 陰謀能讓敵人栽跟頭,陽謀則能讓敵人栽了跟頭,卻還有苦說不出。 “這一局,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自作自受。” 雁帛似懂非懂點點頭。 隔日,衛元明宿醉醒來,頭痛欲裂,他第一反應是趕緊摸摸懷里的銀票,發現銀票一張也沒少,便松了口氣。 站起身來的時候,發現衣服什麼也沒缺,唯獨缺了腰帶,他在屋里晃悠一圈,才從櫃子里找出一根新腰帶系上。 出門後,恰好看到虞安歌也在院子里,衛元明便做出憨厚的樣子撓撓頭︰“表弟,昨天酒後失態,還睡你這兒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虞安歌看了一眼他的腰帶︰“無妨,我也醉得不輕。表哥的腰帶沾了髒污,院子里的侍女拿去扔了,表哥不會介意吧。” 衛元明道︰“一條腰帶罷了,扔了便扔了。” 虞安歌微微一笑︰“那就好。” 衛元明一時有些看呆了,虞安和一個男人,眉眼都能好看到這種地步,虞安歌自然也是天資絕色。 衛元明又想到衛水梅出的那個主意,便咽了一下口水,道︰“過了這麼久了,表妹的病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虞安歌道︰“望春城來信,說是還有些不好。” 衛元明一臉急切道︰“怎麼這麼久了也不見好?哎呦,女兒家的病可千萬不能多拖,表弟不如把她接來,畢竟盛京的名醫多,總比望春城那個邊陲小鎮適合養身子。” 虞安歌道︰“多謝表哥關心,只是路途遙遠顛簸,還是讓她先留在望春城吧。” 衛元明搓著手道︰“表妹年紀不小了,該給她說說親了,你和虞伯伯都是男人,不方便插手,但婚事可以交給老夫人參謀一二。老夫人可是最疼你們兄妹呢。” 虞安歌嘴角依然帶著笑意,但眼神愈發幽深。 虞老夫人的確是疼惜他們兄妹呢,疼惜到她高燒不退,卻叫不來一個大夫,疼惜到一看見她,就貶低她沒禮數沒教養,上輩子,更是疼惜到哥哥死後,虞老夫人把二叔的孽種強認到哥哥名下。 虞安歌道︰“表哥說的是,我會好好考慮的。” 衛元明一听有戲,心中暗喜,連連點頭。 虞安歌道︰“還有一件事得跟表哥說說,過幾天祖母辦壽,看二叔三叔的意思,是要熱熱鬧鬧的過,表哥到時可別忘了給祖母送禮。” 衛元明不疑有他︰“那是自然!那天我再多跟你喝幾杯,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虞安歌道︰“我等著。” 衛元明走後,虞安歌帶著雁帛和魚書一路來到鬧市,進入了一間鏢局。 那鏢局掌櫃看到虞安歌,便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來︰“公子是要送鏢還是取鏢?” 虞安歌道︰“取鏢。” 掌櫃道︰“最近店里新進了一批好貨,公子樓上請。” 虞安歌隨他上了二樓,掌櫃便給虞安歌鄭重行了一禮,然後捧出一個劍匣和一封信︰“公子,大將軍和二小姐都來了信。” 虞安歌大概猜到了劍匣里的東西,便率先打開了信。 離開望春城之前,虞安歌給爹爹和哥哥都留了信,她編了一個謊言。 她說自己女扮男裝出去游玩,路遇南川王和京都使者,被錯認為哥哥,想要澄清,卻路遇“山匪”,一行人打散了,最終又在岐州府相遇。 而那段時間,哥哥又跑出去避難,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蹤影,無奈之下,她只能將錯就錯。 總而言之,她女扮男裝乃是不得已而為之,是南川王和京都使者心盲眼瞎,她不得不趕鴨子上架。 但虞廷深諳自己女兒的性情,根本不相信她扯的謊。 這封信的前半部分,虞廷嚴厲叱責了虞安歌的胡鬧妄為,罵她不知深淺,竟敢孤身闖龍潭虎穴。 虞安歌甚至能從那渾厚而又力透紙背的字跡中,看得出來爹爹寫信時的怒火。 而信的後半部分,卻是表達出對她“欺君”的深深擔憂,反復告誡她要謹言慎行。 虞廷能明白虞安歌冒充哥哥的目的,只是他無可奈何,信上寫著︰“皇命難違,聖心難測。吾兒千萬,千萬,千萬慎重行事。” 三個千萬道盡一個父親的牽掛,虞安歌看得到未來,虞廷看不到。 他只知道,虞安歌這一更換,是為保護愚鈍的哥哥,保護無能的父親,保護神威軍不受聖上猜忌,保護望春城不受外敵入侵。 可是她此生再難做回自己了。 信的末尾,八尺男兒潸然淚下︰“為父無能,上未能孝敬父母,中未能留住妻子,下未能保護兒女,實乃天下第一不孝不仁不親之徒。” “唯願吾女,平安順遂。” 第53章 疏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讀完信,虞安歌同樣心如刀絞,淚流滿面。 她實在不孝,重生歸來,連父親和哥哥的面都沒來得及見,就匆匆離開,徒留他們在外擔憂牽掛。 父親無詔,不得擅自入京,哥哥同樣需要隱姓埋名,偽裝容貌,不能輕易來到她面前。 一家三口,不知何時才能相聚。 那掌櫃將劍匣捧了過來︰“大將軍還讓在下將此物交給您。” 虞安歌放下父親的信,一手放在劍匣上。 這是她從小便肖想的東西。 古檀木的盒子並未有什麼裝飾,打開之後,一柄墨劍泛著冷光,放置在柔軟的絹布之中,劍身由九天玄鐵鑄成,能砍金斷玉,削鐵如泥。 此劍名為疏狂,在虞家代代相傳,不知經歷了多少腥風血雨,多少世事沉浮。 虞安歌剛到望春城,便在將軍府武器庫里看到了它。 劍是百兵之君,疏狂堪稱萬劍之首,被爹爹小心地放在兵器庫最上方,不遇生死決戰,劍不出鞘。 當時她不過七歲,看到疏狂的第一眼,便在心底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渴望,她要與之相伴一生。 當她伸出手,想要觸踫那柄劍的時候,卻被爹爹阻止︰“你太小,劍氣會傷到你的。” 從那天開始,她褪下長裙首飾,跟著將士們一起練武,只為有一天,她足以匹配這把劍。 練武的日子無疑是艱苦的,邊關的烈風會蒸干她夏日留下的熱汗,會驅散冬日的為數不多的溫暖。 這些對于虞安歌來說,都不算什麼,唯一讓她難受的是,她始終不被所有人認可。 他們會說舞刀弄劍,不是女兒家該做的事。 會說你一介女流之輩,何必自討苦吃呢? 會說你遲早要嫁人的,學這些只會讓夫家對你心生不滿。 會說虞小姐你不用學,以後有什麼危險,大殷的男兒會保護你的。 可惜她天生反骨,自己認定的事,就不會因為旁人的指指點點而改變。 她的堅持終于讓那些人知道,她練武不是一時興起,她活著的意義,也絕不是為了嫁人生子,躲在某個高大的男人背後,等著被保護。 不知從何時起,那些人不再用輕視的眼神看她,而是敬佩,嘆服,甘拜下風。 只是她沒想到,等她武功煉成,足以匹配疏狂之日,她再去兵器庫取劍,爹爹卻是搖著頭,眼中閃爍著惋惜︰“安歌,你若生而為男,該有多好?” 哥哥不爭氣,始終是爹爹的一大心病,他憂愁疏狂無人繼承,卻從未想過將疏狂留給女兒。 虞安歌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她一言不發,直接取下那把劍,挽了一個凌厲的劍花,回頭問道︰“那又怎樣?” 她是女子又怎樣? 她一樣可以讀書習武,而且不比任何人差。 最終,她還是沒能取走那把劍,父親看她的眼神過于復雜,有惋惜,有欣慰,有不舍。 她在心里賭氣,暗下決心,遲早有一天,她要讓爹爹心甘情願把疏狂給她。 只是虞安歌沒想到,這一天,跨越了生死,跨越了前世今生,跨越了山河破碎,江山傾覆。 劍氣映面,虞安歌看著自己,把眼淚收了回去。 爹爹心甘情願把疏狂交給她,她必不負所托。 虞安歌像是對待孩子一樣,把疏狂放回了劍匣。 掌櫃又上來道︰“這是二小姐給您的信。” 虞安歌道︰“我妹妹是從哪里寄來的信?” 掌櫃道︰“是昌州的鏢局送來的。” 虞安歌接過哥哥的信,將要打開時卻有些遲疑,她女扮男裝,絕了自己的路不說,其實也絕了哥哥的路。 她心中的仇恨積壓過多,無心情愛,但哥哥若是遇見了喜歡的人,無法光明正大將其娶回家,也無法以自己的樣子出現在世人面前。 哥哥從小就寵她,但她這次,先斬後奏,的確做得太過了。 虞安歌猶豫了許久,才懷揣忐忑和愧疚把哥哥的信拆開。 映入眼簾的第一句,寫的是︰“我早就說過你不對勁兒!” 筆跡潦草,想必哥哥寫信時,心情也是憤憤不平。 虞安歌微微皺眉,繼續看下去。 “你在望春城的時候,就時常女扮男裝冒充我,打馬游街,引得無數女子芳心暗許。且你日日在軍營練武,卻目不斜視,不近男色。” “當時我問你是否有磨鏡之好,就算有也沒關系,哥哥會幫你瞞著父親,你怒目而視,罵我放狗屁,現在總算原形畢露了吧!” “啪”一聲,把一旁的掌櫃嚇了一跳。 虞安歌用力把信蓋在桌子上,剛剛的悲傷,忐忑,愧疚全都一掃而空,只剩下額頭青筋在跳。 她就不該對她哥有一點兒期待。 冷靜半天後,虞安歌繼續看下去。 “但你不能一直女扮男裝,你有磨鏡之好,我卻無斷袖之癖,總不能你美滋滋娶妻廝守,卻讓我嫁給一個男人,這太罔顧人倫了!”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幸好虞安和不在這里,否則她的拳頭必要在他身上找幾個落處。 “為兄最多等你一年時間,這一年為兄在外喬裝打扮,游學歷練。一年後,你必要找個借口去外地待一段時間,我們把身份換回來。” “回去後,若有人不信,便說男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想必無人起疑。還望這一年時間里,你低調行事,勿要引人注意。” 虞安歌嘴角抽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她哥哥,只能繼續看下去。 “只是有一件事,為兄不得不叮囑于你,你切莫對旁人過多糾纏,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否則以後等我們身份換回來,是件頂麻煩的事!” 虞安歌徹底放棄,抓著信紙的指節發白,她低聲罵道︰“棒槌!” 虞安歌翻到末尾,上面寫著︰“安歌吾妹,盛京魚龍混雜,是非難辨,如遇危險,為兄隨時歸京尋你。勿憂勿怕勿斂眉。” 總算說了句人話,虞安歌長嘆一聲,表示欣慰。 她將父親和哥哥的信都燒了,只剩一地灰燼。 有爹爹和哥哥默許,她可放心去做她該做的事情了。 第54章 醉紅樓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午休過後,齊嬤嬤又帶著那兩個僕婦來到了宋錦兒的房門口,高高喚了一聲︰“三小姐,起來學規矩了。” 房間內無人回應。 齊嬤嬤眼中透著幾分不滿,又抬高了聲音︰“三小姐,學規矩的時間到了。” 里面依然無人應答。 齊嬤嬤左右看了看兩個僕婦,下了最後通牒︰“三小姐,再不起來,今日晚膳可就沒有了。” 齊嬤嬤等了幾息,依然不見動靜。 齊嬤嬤總算感覺到不對勁兒了,帶著兩個僕婦直接闖了進去,進去後才發現房間內空無一人。 齊嬤嬤快步來到床邊,掀開被子一看,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枕頭,她不由臉色大變︰“快!快去通知夫人,三小姐不見了!” 宋夫人知道宋錦兒不見的消息後,以迅雷之速封鎖了宋府,又安排心腹四處查看。 很快,就有一個嬤嬤在後院發現了一個狗洞,另外宋錦兒的貼身丫鬟瑪瑙也不見了,宋錦兒房間里的值錢首飾,也都被收拾一空。 宋夫人怒不可遏,恰好此時方姨娘被僕婦押了過來。 宋夫人大聲呵斥道︰“宋錦兒去了哪里!說!” 方姨娘眼神空洞地搖搖頭,又忽然大哭起來︰“我的錦兒啊——” 宋夫人指著她道︰“少給我裝瘋賣傻,我告訴你,你若是不說出來宋錦兒的下落,我今日就將你打死!” 方姨娘依然瘋瘋癲癲,嘴里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宋夫人看她一會兒說什麼道士,一會兒說什麼符水,嘴里反反復復念叨著宋錦兒,沒有一句有著落的,更是怒上加怒。 “打!給我往死里打!打到她說實話為止!” 宋夫人認定方姨娘是宋錦兒的同伙,現在裝瘋賣傻是為了給宋錦兒打掩護。 之前宋錦兒都敢招惹有婚約的男子,還在無恥剽竊,現在偷偷溜出去,豈不是像脫了韁的野馬,她都不敢想宋錦兒會惹出什麼潑天大禍來! 板子一下下落到方姨娘身上,方姨娘的哀嚎聲不斷,宋夫人在房間里急得團團轉。 宋侍郎听到消息,急匆匆趕了回來︰“那個逆女!又去哪里作死了!” 方姨娘被打得奄奄一息,可依然沒說出宋錦兒的下落,她根本就不知道,又從何說起? 宋侍郎和宋夫人想的一樣,覺得是方姨娘在包庇宋錦兒︰“你給我說實話!不然我把你賣到最下等的窯子里去!” 方姨娘滿口鮮血,艱難吐出幾個字︰“妾身,真的,不知。” 說完,方姨娘再也受不住了,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宋侍郎怒不可遏,用力踹了方姨娘一腳,但方姨娘只是抽搐了一下,受傷太重,根本醒不過來。 宋夫人急得直跺腳︰“老爺!這可怎麼辦呀!那個喪門星,不把宋府的名聲敗壞,是心有不甘啊!” 盛京誰家小姐出門不是前呼後擁,就算如此,稍微走遠一些,或者踫著個什麼不著調的男人,都有可能被傳閑話。 宋錦兒卻敢卷了屋子里的金銀細軟,只帶著一個侍女鑽狗洞跑出去。 若天黑之前找不到人,宋府女兒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宋侍郎也氣得火冒三丈,破口大罵︰“逆女!逆女!” 宋夫人哭著哀求道︰“老爺,得去找啊!不然湘兒以後在貴女之間如何自處啊!” 宋侍郎道︰“只能派家里的家丁低調去尋!萬萬不可驚動官府!” 宋府的家丁和僕婦低調找人時,虞安歌也收到了消息。 但是,她看到宋錦兒去的地點,卻是冷然一笑︰“自尋死路。” 虞安歌當即帶著魚書,騎著馬一路前往醉紅樓。 這里是盛京有名的青樓,此時天近黃昏,樓上已經掛起了燈籠,門口和欄桿倚著的姑娘們開始了迎來送往。 一個大家閨秀,尤其是宋錦兒身為禮部侍郎之女,踏足煙花之地,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虞安歌沒有為此感到奇怪,宋錦兒做出的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 這時一個紅艷輕薄的香巾從上飄落,剛好落在虞安歌眼前,待虞安歌抓住抬頭看去,閣樓里的姑娘嬌滴滴喚道︰“公子,奴家在這兒等您還巾子。” 虞安歌沒有應答,只是攥緊了香巾,翻身下馬。 老鴇一看虞安歌滿身富貴,便趕緊迎了上來,熱情道︰“公子里面請!公子面生啊,是不是不常來啊!” 虞安歌將手中的香巾遞到老鴇手上,老鴇看了一眼便道︰“這是樓里芍藥姑娘的!您可是想要她?” 虞安歌來此不為狎妓,但若不叫個姑娘,難免引人懷疑。 以免節外生枝,虞安歌道︰“叫她來,再要個房間。不過哪個房間,本公子要自己挑。” 老鴇有些遲疑︰“這...似乎不太方便。” 虞安歌看了身後的魚書一眼,魚書便給老鴇遞上一塊兒銀錠。 老鴇一看虞安歌這麼大方,頓時喜笑顏開︰“方便方便!奴家這兒的房間應有盡有,隨便您挑!” 虞安歌道︰“剛剛是不是進來了兩個姑娘,女扮男裝的姑娘?” 老鴇一拍手道︰“公子怎麼知道?莫非公子認識她們?” 剛剛進來了一主一僕,她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兩個姑娘假扮的了。 那兩人只是換了身男裝,柳葉眉櫻桃嘴,胸半束不束地挺著,頭發扎了一下,最可笑的是胡子,貼在嘴巴上面明顯不合適,瞧著滑稽的很。 但願意花錢的就是主兒,她假裝不知,收了錢就安排下去了。 虞安歌道︰“她們在哪間房,就給我安排在隔壁。其他的別問。” 魚書又遞過來一錠銀子,老鴇笑得眼楮都成一條縫兒了︰“沒問題!就是隔壁有人在,奴家騰也要給您騰出地兒來。” 沒一會兒,老鴇就把虞安歌和魚書迎了上去。 與此同時,商清晏也接到消息,皺著眉頭道︰“醉紅樓?” 竹影摸了一下鼻子︰“是個青樓。” 商清晏臉色陰沉,站起身來,冷呵一聲︰“色中餓鬼!” 竹影看到商清晏走了出去,便道︰“王爺,咱們去哪兒?” 商清晏道︰“屋里悶,本王出去散散心!” 第55章 她們怎麼可能自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房間內十分安靜,醉紅樓牆體不算厚,虞安歌耳力靈敏,隱約能听到隔壁在說什麼。 此時宋錦兒的侍女瑪瑙緊張道︰“小姐!咱們不該來這種地方!快些回去吧。不然齊嬤嬤饒不了咱們的。” 宋錦兒容貌秀麗,皮膚白皙,眉目如畫,可她穿的男裝並不合身,嘴上貼的胡子也不倫不類,此時毫無姿態的翹腿,嘴里還嗑著瓜子。 她一點兒也不理會瑪瑙的焦急,滿不在乎道︰“回去?哼,本小姐好不容易鑽狗洞跑出來,這輩子都不會回去那個鬼地方了!” 她這次偷溜出來,可是帶夠了錢,幸好前段時間她才名遠播,宋侍郎對她予取予求,給她的首飾都是上等的,等她把那些昂貴的首飾一賣,足夠她瀟灑的了。 讓宋家那一幫子人見鬼去吧! 宋錦兒已經做好打算了,先在青樓里避幾天風頭,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兒,再看看美人,宋侍郎絕對想不到她會來這里。 然後她再租一輛馬車,帶著瑪瑙一起隱姓埋名,天南地北到處闖闖。 雖有些舍不得岑嘉樹,畢竟岑嘉樹溫文爾雅,是難得的美男子。但上次空山雅集上,岑嘉樹最後都沒幫她說話。 而且就是因為岑嘉樹沒有處理好退婚的事,她才會被虞公子當眾為難,想想就覺得晦氣。 瑪瑙慌了︰“小姐,您帶奴婢出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宋錦兒跟她說只是出來散散心,很快就會回去了,根本沒說她們會來青樓!而且再也不回去了! 兩個女子來這種下九流的地方,實在是太危險了。 宋錦兒理所當然道︰“我不這麼說,你怎麼會跟我出來?” 瑪瑙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宋錦兒把胳膊搭在瑪瑙身上︰“行了行了,你別擔心那麼多了。本小姐是看你伶俐忠心,才把你帶出來的,你看你,整日呆在那個院子里伺候人有什麼意思,現在你跟著本小姐,就是自由人了,天涯海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好!” 瑪瑙都快哭了,這哪里好?她們怎麼可能自由? 且不說二人沒有路引沒有官牒,連盛京都出不了,談什麼天涯海角,只說她的賣身契還在宋府,私自逃跑便是逃奴,被抓到了是要在臉上烙“奴”字流放的。 這都是最基本的常識,小姐怎麼會不明白,還在這里說異想天開的胡話。 瑪瑙不知道自己從小伺候到大的小姐是怎麼了,半年前一次落水,像完全變了個人。 從前的小姐溫聲細語,待下人寬厚親和,現在的小姐嘴上說著人人平等,可沒少使喚奴役她們。 尤其她的話總讓人听不懂,做出來的事也讓人匪夷所思。 院子里其他侍女察覺出宋錦兒的奇怪,都投靠了宋夫人,只有她念在小姐給她錢,讓她回家給母親治病的恩情,始終不離不棄。 沒想到,她的忠心,竟換來宋錦兒把她推到深淵。 瑪瑙害怕的身子不停發抖︰“小姐,老爺夫人知道我們跑了,一定會叫人把我們抓回去的,還會狠狠責罰我們的!” 夫人對家中的妾室和庶子庶女不算寬厚,但也不算苛刻,彼此相安無事多年,卻被小姐一朝打破。 前段時間跟岑探花糾纏不清,仗著才女之名,衣食住行都要跟嫡小姐宋湘一樣。 可她也不想想,宋湘有夫人的嫁妝貼補,小姐的生母方姨娘只是一個貧家女,這怎麼能一樣呢?更別說她還壞了嫡小姐的婚事。 惹惱了夫人也就罷了,好歹有老爺護著,可是空山雅集後,眾人才知所謂才女之名乃是她剽竊所得,連老爺也不管她了,由得夫人和齊嬤嬤磋磨她。 現在她又帶著自己爬狗洞出來逛青樓,瑪瑙不敢想,回去後,等待她們的將會是怎樣的折磨。 偏偏宋錦兒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還舉著酒杯道︰“你怕什麼?我們從狗洞里爬出來,又沒有驚動別人。再說了,咱們女扮男裝,誰看得出來?來,讓我們為自由干杯!” 瑪瑙心急如焚︰“小姐,您不管方姨娘了嗎?” 提到方姨娘,宋錦兒神情有一瞬的不自在,但她想到方姨娘那天喂她符水時的癲狂,也就扯了一下嘴角︰“反正方姨娘就是那樣的性子,她樂意對老爺夫人卑躬屈膝,我也沒法子,左右我跟她不是一路人,隨她去吧。” 瑪瑙徹底絕望了,小姐連方姨娘這個生母都不當回事,又怎麼會顧及她的處境? 小姐犯了錯要受罰,可小姐再怎麼樣也是小姐,最多不過學學規矩,挨幾下戒尺,她們這些下人卻是遭了大殃。 夫人和嫡小姐在小姐身上發泄不出來的怒火,全都發到了她們身上。 每次她們受罰後,小姐只是象征性地在她面前抹抹眼淚,然後罵幾句什麼“封建迷信”,什麼“庶女逆襲”,什麼“她遲早要狠狠打臉那些人”。 瑪瑙听不懂,她唯一知道的是,從前那個溫柔謙和的小姐再也回不來了。 虞安歌大概知道了宋錦兒是偷溜出來的,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在心里構想了好幾種殺死她的法子了。 下毒,暗器,放火,驚馬... 但都被她逐一推翻。 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想不管不顧殺了宋錦兒,可是不行,先不說宋錦兒身上確實有些氣運在,只說這里人多眼雜,太容易暴露,太過冒進只會連累爹爹,連累神威軍,虞安歌只能按捺下殺意。 此時芍藥婷婷裊裊走了進來,手里抱著一把琵琶,跪坐在虞安歌面前,含羞帶怯道︰“公子想听什麼?” 虞安歌淡淡看了她一眼︰“什麼都不听,你離我遠點兒,安靜些。” 芍藥好不容易遇見這樣一個玉樹臨風,又談吐不凡的有錢客人,不願意放過,便噘著嘴,一只手攀在她腿上,妖妖嬈嬈喚道︰“公子~” 虞安歌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魚書,魚書無奈地走到芍藥身邊,束住她的手腳,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個帕子。 房間安靜下來,虞安歌才能繼續听旁邊的動靜。 瑪瑙在宋錦兒旁邊坐立難安,不停勸她︰“小姐,青樓女子放蕩淫賤,就算我們要躲老爺夫人的追兵,也不該來這里!還是快走吧!” 宋錦兒卻是黑下了臉,呵斥道︰“你懂什麼!” 這聲呵斥不僅將瑪瑙嚇了一跳,剛走到門邊,被老鴇安排來的牡丹也被嚇得頓住腳步。 宋錦兒托著腮,臉上帶著不諳世事的單純︰“青樓才是真正的性解放之地,這天下女子,一生只能嫁一個人。可青樓女子卻能無拘無束,睡遍世間男子。尤其是花魁,受人瘋狂追捧,多好啊。” 第56章 她只怕宋錦兒死不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的話像是一道雷,將瑪瑙驚得瞪大了雙眼。 她家小姐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世道艱難,她出身貧苦,幾畝薄田根本養不活家里八九口人,但她還是萬千感謝父母,只是把她賣到了大戶人家,而不是青樓窯子。 妓女都是些什麼人? 瑪瑙道︰“小姐,就算是花魁,受人一時追捧又能怎麼樣?她們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表面風光,實際還是受人唾棄的玩物!下賤至極!小姐您可千萬不能有什麼睡遍天下男子的想法,更不要公然說妓女好,否則被人听到,這是要被浸豬籠的!” 還有些話瑪瑙沒說,妓女年華易逝,新人換舊人,更有甚者,染上了什麼髒病,或不小心懷孕打胎,最終一張破草席,拉到亂墳崗,方能解脫。 可宋錦兒絲毫不領情,還用頗為不贊同的目光看向瑪瑙︰“你不能這麼看,青樓女子都是逢場作戲,短暫又深情,多情又無情。誰玩誰還不一定呢!而且你不知道,在很多小說里面,男女主都是在青樓相會的!說不定我在這兒還會有什麼奇遇!” 听到這些話的牡丹臉色煞白,接連退後三步,靠著欄桿才穩住縴弱的身子。 她眼中充盈著淚水,緊緊咬著牙關。 她們青樓女子,要麼是被拐來的,要麼是被賣進來,要麼是走投無路不自賣就得被餓死的,要麼是母親為妓,女兒同樣難逃此命運的。 無論怎麼進來的,她們淪為下九流都是身不由己,賣身契一簽,從此萬劫不復。 可在這些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眼里,她們青樓女子被無數男人踐踏玩弄,竟是逢場作戲,多情無情。 原本老鴇給她透露這兩個客人是女扮男裝來的,她還當撿到了便宜,能輕松一晚。 沒想到她們是刻意上門,擺著高高在上的姿態羞辱她的! 這些閨閣女子,有清白富裕的身家,卻還特意跑來點評她多情無情! 她覺得青樓千好萬好,她自己怎麼不來當妓女? 牡丹往地上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富貴身,下賤心。” 然後牡丹眉目流轉,在門口看到了一個以前的熟客,不由計上心頭。 她牡丹混跡歡場多年,可不是什麼好人! 芍藥被綁住手腳放在一邊,嘴里塞著帕子也說不了話,她猜到這兩個人在偷听,但隔壁的動靜她怎麼都听不到? 虞安歌和魚書都能听到宋錦兒那番話,魚書一臉嫌惡,喃喃道︰“這個宋小姐,怎麼這般...” 魚書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說她惡毒,可她想法卻那麼她天真,又玷污了這個詞。 虞安歌眉頭緊皺,她還當宋錦兒再做出什麼事,她都不會驚奇了,可這番話還是讓她覺得惡心至極。 與此同時,她還是覺得奇怪,書上說,宋錦兒是穿越女,這個穿越國似乎是個很好很開明,人人平等,男女平等的國度,為什麼宋錦兒會如此愚昧淺薄,自以為是? 還不等虞安歌想明白,隔壁突然傳來一陣兒雜亂動靜。 一個肥頭大耳,滿臉絡腮胡的嫖客不管不顧地闖入宋錦兒的房間,手里還拎著一壺酒,看到宋錦兒和瑪瑙那一刻,他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宋錦兒臉上雖貼了假胡子,可依然難掩姿色清麗,在醉紅樓,可是輕易見不到這種極品。 宋錦兒被嚇得直接跳了起來,大聲喊道︰“你是誰,你想干什麼!” 倚靠在門邊的牡丹一邊笑,一邊拔出簪子剔了剔牙。 他是誰? 他是醉紅樓的嫖客,是這位千金小姐口中,能讓她多情又無情的世間男兒之一。 這位千金小姐不是說睡遍世間男兒是好事嗎?不是覺得被嫖客追捧很風光嗎? 那她就好好享受吧! 那嫖客明顯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就來撲宋錦兒。 宋錦兒穿越以來,見過最可怕的場面,也不過是齊嬤嬤拿著戒尺逼她學規矩,還有方姨娘半夜灌她符水。 現在遇見一個大腹便便的酒鬼,頓時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尖叫連連。 宋錦兒想要沖出門去逃跑,可是這個嫖客身量高大,站在門邊像座小山,她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深閨女子,哪里能逃得掉? 她不禁哭了起來,色厲內荏道︰“你滾開!我不認識你!” 那嫖客色心上來,宋錦兒這反抗的樣子只會讓他更興奮,在一個間隙,他一把將宋錦兒扯進懷里,伸手撫摸著她的臉蛋。 “小美人兒!你听話些,爺一定好好疼你!” 說著,就把滿是酒氣的肥唇往宋錦兒臉上湊。 宋錦兒從沒想過她會遭遇這些,面對嫖客湊過來的臉,幾乎要昏厥過去。 惡心,太惡心了。 她不斷搖頭,余光看到瑪瑙,立刻大聲喊道︰“瑪瑙救我!快救我!” 瑪瑙早在嫖客進來的時候,就被嚇得手腳綿軟,但她還是念著宋錦兒是她的主子,跑過去拉扯嫖客。 這個嫖客力氣大得很,看瑪瑙容貌遠不及宋錦兒嬌俏,一把就把瑪瑙推開。 瑪瑙的腰撞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一時間疼得面目猙獰,淚花直冒,站都站不起來。 眼看嫖客就要來扯宋錦兒的衣服,宋錦兒扯著嗓子大喊︰“救命啊!快來救我!” 魚書看向一直坐著的虞安歌道︰“公子,咱們要不要幫忙?” 虞安歌一向對女子心懷憐憫,以前在望春城,能幫則幫。 可這一次,她卻冷著臉道︰“幫她?呵。” 她只怕宋錦兒死不了。 第57章 禮部侍郎之女最該守禮才是!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邊鬧出的動靜還是太大,老鴇察覺不對,便帶著人   上樓來看。 牡丹也知道不能鬧大,就把簪子插回發髻里,在老鴇上來前,及時扭著腰走進去。 “哎呀李爺!這是怎麼回事呀!” 宋錦兒還被嫖客李爺圈在懷里,衣襟凌亂破碎,她拼盡全力拽住衣服,才堪堪蔽體,她的嗓子已經喊啞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本來就沒好好扎的頭發也早就散亂開來。 牡丹假模假樣地拉著李爺的胳膊,嘴里不停喊著︰“李爺!您進錯房間了!這兩位不是樓里的姑娘,是良家婦女啊!” 李爺酒意上頭,哪兒管得了那麼多啊,一把將牡丹推開︰“去你媽的!還想哄爺,還良家婦女!良家婦女會出現在青樓嗎?” 牡丹一個沒站穩,剛好跌到老鴇身上,便立刻哭訴道︰“媽媽,你看看這是什麼事兒啊!李爺走岔了房門!欺辱了客人!” 宋錦兒看到老鴇帶著人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救我!快救我!” “嘩啦”一聲,李爺就要把宋錦兒的衣服給撕爛了,大片大片瑩白細膩的肌膚裸露出來,看得李爺口干舌燥︰“老鴇!這丫頭我要了,你開個價!” 宋錦兒又開始扯著嗓子嚎叫。 老鴇不知道宋錦兒什麼身份,但她開青樓這麼多年,知道規矩不能壞。 雖然暗怪宋錦兒一個女子偏偏來青樓給她添亂,讓她不得不得罪李爺這個老客戶,但她也不能放任李爺這麼干,連忙招呼身後的打手過來鉗制李爺。 雙拳難敵四手,李爺就算力氣大,還是被幾個打手給扯開了。 宋錦兒衣衫破散,頭發凌亂,整個人懵懵的,像是被嚇傻了。 瑪瑙捂著受傷的腰,過來幫宋錦兒收攏衣服,可衣服已經破了,怎麼也遮不完整。 老鴇氣得不行,還得陪著笑臉︰“李爺,這兩位姑娘真不是樓里的!你開開恩,放她們一馬,回頭我給你安排樓里最漂亮的姑娘好好伺候您。” 李爺到嘴的鴨子飛了,還讓打手給押在這兒,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當即抖著臉上的肥肉罵道︰“奶奶的!你們也不向外打听打听你李爺是誰!李爺看上的女人,哪個敢拒絕。” 宋錦兒終于有點兒回神,她平白遭受了這無妄之災,又惡心又怨恨。 看著李爺在那里叫囂謾罵的丑惡嘴臉,宋錦兒抖著手,指向他道︰“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李爺往宋錦兒腳邊啐了一口︰“你是誰?來青樓當婊子還立牌坊!爺不管你是誰,現在趕緊跪下伺候爺,把爺伺候舒坦了,爺就考慮考慮放你一馬!” 宋錦兒听到這些污言穢語再也忍不了了,尖叫道︰“我乃是禮部...”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瑪瑙緊緊捂住嘴,瑪瑙瘋狂對宋錦兒搖頭︰“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現在鬧成這樣,她家小姐最多只是受個驚嚇,若是說出自己的身份,那小姐的名聲就全毀了! 閨閣女子逛青樓,還被嫖客撕爛了衣服欺辱,就算老爺向著小姐,小姐也難逃一死。 瑪瑙的力氣從來沒有這麼大過,她把宋錦兒捂得呼吸不過來了,憋得臉色漲紅,依然不敢撒手。 可就在此時,外面響起一道涼薄諷刺的聲音︰“老鴇,李爺,你們可是惹上大麻煩了。” 循聲看去,一個玄色衣服的“男子”站在門邊,那雙眼楮黝黑沉寂,似含著冰冷的黑曜石。 虞安歌嘩啦一聲展開扇子,漫不經心地從門口走過︰“這位乃是禮部宋侍郎家的庶女宋錦兒,你們欺辱了她,準備好吃官司吧。” 李爺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雖然叫囂得厲害,可他不過是京兆府一個打雜混日子的小吏,也就能在青樓裝裝樣子,萬萬沒想到今天酒後失德,居然欺辱到侍郎之女頭上來。 李爺雙腿打顫,肥肉發抖,強裝鎮定道︰“你胡說什麼!禮部侍郎之女最該守禮才是,怎麼會來青樓這種地方!” 虞安歌只是搖著扇子︰“不信啊,不信你可以親口問問這位小姐。” 宋錦兒在看到虞安歌那一刻,眼楮都亮了。 雖有空山雅集上,虞安歌難為她在前,可或許是虞安歌長相太好,又或許是虞安歌一句話,便讓這個李爺停止叫囂,所以在危險之中,宋錦兒不合時宜地產生了希冀。 莫非這就是奇遇? 傳說中的英雄救美? 虞安歌把目光投向被緊緊捂住嘴的宋錦兒︰“宋小姐可要想明白了,你惹怒了這位鼎鼎大名的李爺,不讓宋侍郎來親自接你回去證明一下,他怕是不會放過你。” 宋錦兒早被李爺剛剛欺負她的樣子嚇得手足無措,又被虞安歌這麼一挑唆,頓時理智全無,還當虞安歌是真心為她好。 比起被這個李爺欺負,她寧可回宋府學規矩。 宋錦兒不顧瑪瑙的搖頭,用力掰開瑪瑙的手,大口呼吸了兩下,然後想也不想就沖著李爺大喊︰“沒錯!本小姐可是禮部侍郎之女!敢欺負我,我爹爹不會放過你的!” 在宋錦兒沖動的言語中,瑪瑙心如死灰,身子抖得不行,手也不自覺松下了勁兒。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瑪瑙整個人癱軟在地,一時間又哭又笑,哭自己可悲的命運,終將葬在宋錦兒手里,笑宋錦兒可笑,害人害己尤不自知。 宋錦兒的樣子也讓李爺等人大驚失色,這個寡廉鮮恥來逛青樓的女子,竟然是禮部侍郎之女! 而且她竟然還敢毫無忌憚地說出口! 宋錦兒擔心他們不信,還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牌,上面刻著一個宋字,玉牌成色上佳,一看就是真品。 宋錦兒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像是終于找到了主心骨,哽咽道︰“現在你們相信了吧!” 她這回是真的怕了,剛剛跟瑪瑙叫囂的話全都被她拋之腦後。 老鴇看她信誓旦旦的樣子不似作偽,頓時慌得不行,若宋錦兒真是官家小姐,整個醉紅樓都要跟著遭殃,她連忙招呼牡丹︰“快去拿衣服來!” 第58章 她年紀輕輕,竟有這樣的癖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牡丹沒想到宋錦兒居然這麼大來頭,也被嚇得不輕,想了一下剛剛把李爺騙來並沒有露破綻,才算是勉強安下心。 牡丹道︰“媽媽,我的衣服都不適合給官家小姐穿啊。” 青樓女跟外面大家閨秀的衣裙可不一樣,艷麗輕薄,以誘人為主,放在外面旁人一眼就能分別出來。 老鴇氣得擰了牡丹的胳膊一下︰“叫你去你就去!難不成讓她露著嗎?” 牡丹吃痛,趕緊打開房間里的衣櫃,拿出一件玫紅色的衣裙來給宋錦兒披上。 宋錦兒看自己報了家門,把他們都嚇住了,這才恢復了幾分膽子,指著李爺厲聲道︰“把這頭肥豬給我綁了!我要報警,不,我要報官!把他扭到衙門去,我非要讓他牢底坐穿不可!” 虞安歌眼底泛著冷光。 宋錦兒真是每一步都踩在作死的路上,若官衙的人看到她這副衣衫不整的樣子,那麼宋侍郎之女逛青樓,被嫖客欺負的事明天便會傳遍盛京,宋府為了保全名聲,只會一根白綾把她吊死。 老鴇自然不敢不應,打手拿著繩索很快就把李爺五花大綁起來。 李爺這才知道自己闖大禍了,當即跪在地上,一邊給宋錦兒磕頭,一邊痛哭︰“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啊!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我豬狗不如!我該死!小姐饒過我這一遭吧。” 宋錦兒插著腰道︰“現在才知道求饒!晚了!” 她氣不過,從打手手里取過一條木棍,用力打在李爺頭上,只把人打得頭破血流,哀嚎不斷。李爺還得不停求饒,自己罵自己。 等宋錦兒打得沒力氣了,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喘氣。 老鴇此刻腸子都悔青了,她就不該貪圖那點兒錢,讓這兩個女子進青樓! 但世上沒有後悔藥吃,老鴇就是再怨恨,還是跑上去打圓場︰“宋小姐千萬千萬息怒!他這畜生死不足惜,把宋小姐您自己搭進去可就得不償失了!不如這樣,咱們關起門來私了吧,不要聲張,對你我都好。” 宋錦兒正在氣頭上,只當這個老鴇是有意包庇那個李爺,于是狠狠甩了老鴇一個耳光︰“你做夢!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麼過去的!報官,我還要報官,我要讓他接受應有的懲罰!” 老鴇沒想到自己好言相勸,反而挨了一耳光子,不敢置信道︰“宋小姐!我是為你好啊!” 宋錦兒半點兒也不領情︰“為我好?為我好的話就去報官!把那個混蛋繩之以法!” 宋錦兒兩輩子都沒遇見過這麼惡心可怕的情況,自然怒不可遏。 老鴇想再勸,可是宋錦兒擺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態,還要將她趕走。 虞安歌轉身先走一步,誰料宋錦兒竟上前拉著她的衣角,可憐兮兮道︰“虞公子,我剛剛遇見那樣的事,好害怕啊,這里我只跟你認識了,你能不能留下陪我。” 虞安歌微微皺眉,她覺得自己跟宋錦兒見了這兩次面,不是在坑她,就是在害她,為何宋錦兒還會做出這樣的姿態? 宋錦兒卻是一心想著自己在小說里看過的一些情節,英雄救美不就是如此嗎? 若非虞公子及時出現,鎮住了那只肥豬,她還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更別說虞公子冷酷俊美,又是神威大將軍的獨子,這簡直就是小說中男主的標配啊! 宋錦兒道︰“虞公子救命之恩,錦兒無以為報...” 虞安歌頗為厭惡地將衣角從她手中抽出來,又撢了撢灰︰“宋小姐難道不知,女兒家的閨名不能隨便說給男人听嗎?” 說完,虞安歌深深看了宋錦兒一眼,便轉身離開。 她很奇怪,這樣一個心思淺薄的女人,究竟是如何引得那麼多優秀男子傾倒,甚至不惜為她傾盡天下? 難道這就是書中所說的女主光環嗎? 虞安歌走後,宋錦兒氣憤地嘟起嘴︰“什麼嘛!又是一個被封建思想荼毒的男人。” 沒能讓虞公子留下,宋錦兒就把氣撒到了其他人頭上,把除了瑪瑙在內的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然後開始在房間里摔打東西發泄不滿。 老鴇在門外急得團團轉︰“這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她是沒膽子去請宋侍郎的,但剛剛這邊鬧出的動靜不算小,宋小姐的嗓門又大,想瞞又一不定瞞得住。 魚書這個時候從隔壁房間里走了出來,對老鴇道︰“我們公子有請。” 老鴇想起來虞安歌來的時候,直接就說出了宋錦兒主僕二人是女扮男裝,要求開了隔壁的房間,剛剛在門口,她還刻意點出了宋小姐的身份。 老鴇正六神無主,連忙進屋,看到虞安歌坐在窗邊飲酒,似乎心情不錯,緊接著,她又看到了被綁起來塞著嘴的芍藥。 魚書過去把芍藥解開,給了她一錠銀子,而後低聲道︰“得罪了!” 芍藥原本淚眼汪汪的,但一看銀子就把眼淚收了回去,知道樓里發生了什麼大事,不是她能摻和的,于是就拿著錢走了出去。 出去後,芍藥看到了一臉愁容的牡丹,二人在樓里關系要好,便一起走下樓,芍藥問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牡丹眉頭緊鎖,卻不敢多說︰“此事你不知道為好。” 然後牡丹留意到芍藥腕間紅紅的,臉上也都是淚痕,便道︰“你這是怎麼弄的?” 商清晏帶著竹影,一散心就散到了醉紅樓,他一襲白衣在這紙醉金迷,滿堂艷景的銷金窟里顯得格格不入。 只是老鴇不在,他又擺出一臉生人勿進的表情,一時間沒人迎他。 他此時站的位置在一個視野死角,牡丹和芍藥都有心事,沉浸在聊天的內容中,沒看見他。 芍藥道︰“你是不知道,我房里那個虞公子,瞧著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可我一進門,連琵琶都沒彈,她就把我手腳給綁起來,還塞住了嘴!” 牡丹驚訝地用帕子捂住嘴︰“什麼?她年紀輕輕,竟有這樣的癖好!” 商清晏︰???!!! 第59章 還以為是捉奸來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芍藥和牡丹相伴走了,留下商清晏和竹影風中凌亂。 竹影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轉頭去看商清晏,于是發現他家主子向來風輕雲淡的表情裂開了。 竹影咽了一下口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您說虞公子是色中餓鬼,沒想到比色中餓鬼還要過分!” 商清晏冷哼一聲,眉宇間落了霜寒。 竹影道︰“主子,咱們還要上去嗎?” 商清晏道︰“為什麼不上去?” 竹影撓撓頭︰“可是,可是咱們上去干嘛呀?” 這架勢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是捉奸來的。 但隨即,竹影趕緊搖搖頭,把這荒誕的想法趕出腦海,什麼捉奸,兩個男人捉什麼奸! 商清晏臉色沉郁︰“我總要看看,她是個什麼德性。” 先前冒著危險,主動對他示好,似有結盟之意,怎麼一到盛京,就沉溺在溫柔鄉里? 他們沒有听到的是,芍藥拉著牡丹,來到一處無人的角落︰“倒也不是特殊癖好,只是她看著清正,實際上一直在偷听隔壁的動靜,好像就是你那邊發出來的。” 牡丹一時語塞,再聯想到這位虞公子,當眾道出宋小姐的家世,想必也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而是跟宋小姐有仇。 牡丹道︰“她偷听的事,你可千萬別跟旁人說了。” 芍藥攥緊了手里的銀子︰“好姐姐,她一看就不是咱們惹得起的人物,我哪兒敢亂說呀,也就是她在偷听你,我才多跟你提了一嘴。” 牡丹滿臉擔憂地看了一眼二樓的房間。 早知道那個小姐來頭這麼大,她一定會忍下來的,只希望那個小姐自己行事不端,可千萬別牽扯到醉紅樓。 而二樓的房間里,老鴇的腸子都要悔青了,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一開始沒有接待那位宋小姐就好了! 而虞安歌神色淡然,慢條斯理地飲著杯中酒,似乎對此事的走向頗為滿意。 老鴇試探問道︰“這位公子喚奴家過來,是有何吩咐嗎?” 虞安歌道︰“老鴇可是在為宋小姐著急?” 老鴇一看有戲,當即跪下行了大禮︰“還請公子指點迷津。” 虞安歌把酒杯放下︰“你怕什麼?她要你做什麼,你去做就是了。” 老鴇笑臉牽強︰“公子,宋小姐要報官,可如果讓宋侍郎知道他家女兒在醉紅樓出了事,醉紅樓可就全完了。” 虞安歌低低笑了兩聲︰“老鴇這話說得不對,分明是宋小姐瞞著家人出來,是那個姓李的嫖客酒後失德,跟你醉紅樓有什麼干系?” 老鴇道︰“話雖這麼說,可...” 虞安歌打斷她︰“你放心大膽地讓她去報官,順便把那位姓李的嫖客押過去,罪責如何讓官府給定了,公事公辦你們醉紅樓最多擔一個小責,罰些錢財就罷了。可若是你攔著,惹惱了宋小姐,她向宋侍郎一告狀,可沒有你的好果子吃。” 老鴇遲疑道︰“宋侍郎畢竟是朝中大員,能放過醉紅樓嗎?” 虞安歌看著老鴇,一雙漆黑的眼楮里滿是惡意︰“他宋侍郎想要一手遮天,也得看滿朝文武答不答應,所以事情鬧得越大,彈劾宋侍郎教女無方的人越多,你醉紅樓才越安全。” 老鴇低頭想了想,的確如此,只要扛過官府的施壓,宋侍郎也不敢再對醉紅樓算賬,不然豈不是欲蓋彌彰。 虞安歌強調道︰“記住,鬧得越大越好,最好啊,你去宋府一趟,將宋侍郎請去官衙,讓宋侍郎親自領宋小姐回家。” 老鴇抬頭看著虞安歌道︰“這樣的話,那位宋小姐失了名節,可就活不成了。” 據她所知,宋府可不止有一個小姐,看這位宋小姐的言行舉止,定然不是嫡出的,到時候宋府為了遮掩丑事,必定要讓宋小姐以死明志,落得個干淨。 虞安歌手里搖著扇子,一副了然于心的姿態︰“是醉紅樓重要,還是宋小姐的命重要,老鴇您自己選吧。” 宋小姐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個惹禍精!怎麼可能比得上醉紅樓重要! 老鴇心一狠,對虞安歌道︰“多謝公子指點迷津!不知公子姓名,若醉紅樓挺過這遭,必然派人去貴府送謝禮。” 老鴇能將醉紅樓開這麼久,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一番話下來,她就大概猜到眼前的公子跟宋小姐有過節。 至于指點的那些法子,能成自然好,若是成不了,她可就不得不把人給出賣了。 虞安歌知道老鴇的意思,直接坦言︰“我是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隔壁那位宋小姐與我家有仇,你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老鴇心跳一停,早知道不問了,宋小姐她得罪不起,神威大將軍之子,她就更得罪不起了。 虞安歌湊近她,語氣冷然︰“若以後出了什麼事兒,你大可以把我今的話供出去,只是你自己掂量一下,是宋侍郎更不好惹,還是我爹更不好惹。” 她的聲音很輕很低,但老鴇看著那雙毫無溫度的眼楮,身子無端一顫︰“奴家明...明白。” 虞安歌坐直了身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飲自酌︰“去辦事吧。” 老鴇不敢再多言,戰戰兢兢就走了出去。 宋錦兒不知道又在屋子里砸碎了什麼,伴隨著 當一聲, 一旁的打手愁眉苦臉迎上來道︰“媽媽,咱們可怎麼辦啊?這麼鬧下去可不是事兒,您額頭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老鴇抖著手一抹額頭,才發現汗水已經流到了眉毛上,趕緊拿帕子擦了擦。 此時屋里又傳來一些叫罵,老鴇用力拽了一下帕子,憤恨不平道︰“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去,按她說的報官,再請宋侍郎過來接他女兒回家!” 第60章 他不行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待房間內滿地狼藉,宋錦兒才喘著粗氣收手,轉頭看瑪瑙抱腿蜷縮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當她是被剛剛的李爺嚇壞了。 宋錦兒過去道︰“瑪瑙,沒事的,你別怕,等官府的人來了,一定饒不了那個肥豬!” 瑪瑙還是愣愣地不說話。 宋錦兒生氣地踢了她一下︰“你發什麼呆啊!剛剛喊你救我,你沒救到我,我都沒怪你。” 瑪瑙被輕輕踢了一下,終于回過神來,她給宋錦兒跪下,一邊磕頭一邊道︰“小姐,奴婢求求您,一會兒官府的人來,又或者宋府的人來,您一定要說是您自己非要出來的!奴婢怎麼勸都勸不住。” 宋錦兒看她那個慫樣兒,沒好氣兒道︰“知道了!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事情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只怕她走遍天涯海角的夢想要暫時擱置了。 不過沒關系,她可以跑出來一次,就一定能跑出來第二次,大不了這段時間再裝得乖些,好好跟齊嬤嬤學規矩。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那個欺負她的肥豬得到法律的懲罰! 但瑪瑙並沒有放松下來,而是繼續磕頭,磕得額頭一片青紫︰“奴婢再求您一件事,等回了家,您一定要咬死去家廟苦修,不管老爺和夫人說什麼,您都不要信,一定要說去家廟!” 宋錦兒不高興道︰“我為什麼要去家廟啊!那個地方陰森森的,又冷又潮,我才不要去。” 瑪瑙這次比什麼時候都執拗,秀氣的小臉因恐懼顯得扭曲︰“您只能要求去家廟苦修以證貞節!才會有一線生機!” 宋錦兒怒道︰“你在胡說什麼!我才是被欺負的那個,而且他又沒真的就把我強了,我為什麼還要證貞節啊!” 然後宋錦兒又開始絮絮叨叨一堆瑪瑙听不懂的話︰“見過裹小腳的沒見過裹小腦的,又來封建那一套來唬我!搞什麼受害者有罪論啊!沒救了,你們這個時代的人真是沒救了。” 瑪瑙眼角流出兩行淚,她言盡于此,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宋錦兒怎麼說,她都要主動去家廟苦修保命。 可惜她的賣身契在宋府,天大地大,她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 廟里雖然清苦,好歹是個容身之處,總比跟在小姐身邊朝不保夕強。 這時老鴇從外面走了進來,臉上堆滿了笑︰“宋小姐,您剛剛不是說要報官嗎?京兆府的衙役已經過來接您了,我陪您過去。” 宋錦兒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輕哼一聲︰“算你們識相!” 老鴇道︰“是是是,宋小姐的吩咐,咱們豈敢不听。” 宋錦兒不疑有他︰“別忘了把那頭肥豬帶上!” 老鴇道︰“這是自然!” 宋錦兒走出去的時候,醉紅樓里的人還議論紛紛,大家從零星偷听來的話里理清了始末,一個個面露怪異。 尤其是看到宋錦兒身上披著牡丹的衣服,里面還是件破破爛爛的男裝,他們心中的遐想達到了頂點。 宋錦兒感受到這些人不懷好意的目光,當即罵道︰“看什麼看!小心我把你的眼楮挖出來!” 有個人還挑釁道︰“呦,你以為你是誰呀,還來挖我的眼楮!” 旁邊的人迅速扯了他一下︰“這是宋侍郎之女!” 那人頓時不敢說話了,躲在人群中。 宋錦兒都快氣爆炸了,但是外面衙役在催,她只能狠狠瞪那人一眼,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短短一會兒功夫,在老鴇的煽風點火下,醉紅樓的嫖客大多都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虞安歌帶著魚書從房間里出來時,外面的議論聲還沒有停,想必不到明日,宋小姐逛青樓,卻遭嫖客欺負的流言就會甚囂塵上。 虞安歌正要抬步離開時,忽感到一道視線盯著她,回頭一看,竟是商清晏。 夜幕已經悄然降臨,醉紅樓華燈初上,紅艷靡麗的環境下,他那一襲白衣格外突兀,他左手腕上的那串白玉佛珠,在燈影的映照下,似一瞬間沾染了紅塵。 虞安歌皺了皺眉,商清晏怎麼會來逛青樓? 回想關于商清晏的種種傳言,並未有一條說他好色狎妓的。 反而有一條說,商清晏已過弱冠,遲遲未娶親,也未有妾室或者通房,清心寡欲的像個和尚,除了身份敏感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不行。 畢竟商清晏給旁人的印象,從來都是迎風咳血,弱不禁風。 在虞安歌思索之時,商清晏緩步走了過來︰“虞公子真是好雅興,家中美侍還不夠,竟來青樓狎妓。” 虞安歌不好跟他解釋來這里的原因,只是有些尷尬道︰“好巧...王爺也好雅興啊,額,來逛青樓狎妓。” 商清晏嘴角含著淡笑,實際上險些把後槽牙咬碎。 他有個屁的雅興? 他的雅興多了,唯獨沒有逛青樓狎妓這一條。 商清晏在樓上觀察了許久,似乎虞安歌出現在這里,又是跟那個宋錦兒有關。他稍稍放下了一點芥蒂,這人就說這混賬話。 商清晏靠近後,便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心情莫名煩躁起來,語氣有些沖︰“本王不像虞公子,沒這種雅興。” 虞安歌覺得他的氣來得莫名其妙,有沒有這種雅興,他不都在青樓里嗎? 虞安歌道︰“哦...” 商清晏眯起眼︰“哦?虞公子不覺得,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竹影和魚書跟在兩人身後,心照不宣地看向自己的主子,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虞安歌一臉懵逼︰“解釋?什麼解釋?” 商清晏冷哼一聲,走入房內。 虞安歌察覺到他心情不佳,雖有些不明所以,還是跟了上去。 竹影和魚書在外面守著,以防有人靠近打擾。 竹影憋了幾憋,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你家主子,玩兒得挺大哈?” 魚書和虞安歌一樣懵逼︰“啥玩意兒?” 他家主子一個女人,怎麼就玩兒挺大了? 房間里面,商清晏雙臂抱胸,一臉嚴肅,佛珠在他手掌里微微搖擺。 虞安歌莫名其妙,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商清晏這樣子,她怎麼有一種被審訊的感覺? 虞安歌不喜歡這種感覺,便問道︰“王爺讓在下解釋什麼?” 商清晏眼神透著冷光︰“本王知道虞公子護妹,可是對宋小姐窮追不舍到青樓,還順便狎妓,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第61章 孽女!孽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听了這話更覺迷茫︰“我不懂王爺的意思。” 商清晏道︰“虞公子在望春城時,也這般放浪行跡麼?” 虞安歌想了想她哥哥,她哥哥斗雞遛鳥玩蛐蛐倒是尋常,青樓卻是一次沒去過。 虞安歌實話實說︰“倒也不是。” 商清晏又問道︰“那就是盛京這個錦繡繁華之地,讓虞公子得意忘形了?” 虞安歌從他的語氣中听出了譴責的意味,卻又不明所以,心里便憋了火︰“王爺究竟想說什麼?”• 商清晏道︰“虞公子回京的目的,難道是在脂粉堆里享樂嗎?” 虞安歌表情這才認真起來,她回京是為復仇,是為阻止上輩子的一些事情。 虞安歌道︰“自然不是。” 商清晏也知她不是,敢在聖上的人眼皮子底下耍心機,還藏拙至此,必定所圖不小。 只是商清晏見不得她日日追在宋錦兒身後跑,還總往女人堆里扎。 商清晏道︰“神威大將軍忠厚,戍守邊疆辛苦,你身為他的獨子,被聖上接來盛京,聖上可不會放任你整日無所事事。” 事關聖上,虞安歌眼神一凜︰“王爺有何見解?” 商清晏道︰“按照朝廷的規矩,你要麼跟在神威大將軍身邊,積攢軍功,要麼由聖上下旨賜官。” 虞安歌知道這茬,她哥哥自然沒什麼軍功可言,上輩子被聖上封為御前侍衛。 說是御前侍衛,實則是個虛職,除了休沐時間,去官衙點個卯便罷了。 聖上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意思是沒有虧待重臣之子,彰顯皇恩浩蕩,並不需要她哥哥真的去保護聖上。 而這輩子,應當也是如此,只怕過不久,就會有聖旨下來。 虞安歌道︰“是。” 商清晏道︰“虞公子若是想像你父親那樣建功立業,與其等聖上給你賜官,不如你自己爭取。” 虞安歌看向商清晏,他手里握著佛珠,說這話時閑適自然,二人像是在談論什麼風花雪月,而非揣測聖意。 虞安歌剛剛的火氣一下子消了,商清晏把話這麼說,雖然不至于是信任她,起碼已經對她放下了不少戒備,這是件好事。 虞安歌道︰“王爺說的是,在下從望春城來到盛京,自然也想做出點兒什麼功績出來,只是王爺這麼說,可是要指點在下什麼?” 商清晏道︰“秋狩的時間就快到了,虞公子若想在聖上面前露臉,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虞安歌猜測秋狩可能會發生些什麼,且這次秋狩只怕與商清晏脫不了干系,卻不知究竟會發生什麼。 虞安歌還想再問,但商清晏卻是閉口不言了。 虞安歌倒也識趣,商清晏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不易︰“多謝王爺提點。” 商清晏站起身來,留下一句︰“虞公子來青樓雖情有可原,但盛京魚龍混雜,耳目頗多,你若行事不端,大有人等著拉你下水,還望虞公子日後愛惜羽毛。” 虞安歌只當他是好心提醒,便道︰“在下知道了。” 商清晏走了,虞安歌也帶著魚書離開。 天完全黑下去後,宋夫人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神色陰沉,宋湘則是坐在母親手下默默垂淚。 宋侍郎在她旁邊走來走去,時不時往外看看,期待著哪個下人能找到宋錦兒,把人帶回來。 有一個僕從回來,搖頭說沒找到後,三人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宋侍郎更加心急如焚,來回走動的腳步愈發凌亂。 這時宋府另外幾個妾室和庶女或多或少都听到了風聲,驚慌失措地趕了過來。 宋侍郎像是找到了發火的點兒,對那些人大聲呵斥道︰“你們來干什麼!還嫌不夠亂嗎?” 若是平常,家中老爺發火,這些人也就回去了,但宋錦兒偷跑出去,至今沒找到,事關重大,她們自然不肯走。 有個妾室牽著自己剛十歲的女兒,跪下道︰“三小姐近來做了多少出格的事,老爺都慣著她,這一次您可萬萬不能心軟了!” 宋侍郎前段時間因為宋錦兒的才女之名,的確慣著宋錦兒,給她準備的衣服首飾比宋湘還要好一等。 但才女之名已經沒了,宋侍郎自然不會再由著她胡鬧。 宋夫人攥著宋湘的手,同樣崩潰道︰“我自認對這個庶女還算親和,除了她做下丑事之後,我讓她學規矩,再沒怎麼難為過她,可她為何如此坑害一大家子人,坑害我的湘兒。” 宋湘也明白,這一夜過後意味著什麼,伏在宋夫人身上痛哭起來。 然而事情比宋家人想象的還要糟糕,一個僕從面露驚恐跑了進來,經過門檻時還絆了一腳,整個人跌在地上。 他不顧身上的傷痛,顫著聲音大喊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侍郎問道︰“出什麼大事了,快說!” 僕從道︰“三小姐女扮男裝去了青樓,還被一個嫖客撕爛了衣服,樓里的人都看見了。現下三小姐在京兆府。” 此言一出,宋夫人攥著宋湘的手倏然松了,她受不了這個打擊,整個人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宋湘抱著母親,整個人如遭雷劈,絕望中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家中姐妹惹下此禍,無人再敢與宋府議親,而她正值妙齡,就算多年後此事風聲過去,她的大好年華也會生生被耽擱下去。 而其他妾室和庶女,要麼崩潰大哭,要麼謾罵哀嚎,一時間庭院里亂作一團,不知道的還以為遇見了什麼喪事。 宋侍郎連退三步,有身邊的僕從攙扶,才不至于跌倒。 他抖著手,指向那個僕從,不敢置信道︰“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僕從慌里慌張把話重復了︰“老爺,京兆府的衙役正往咱家里趕,要您過去接三小姐回府呢!” 宋侍郎心口一陣疼痛,他也想像宋夫人那樣,昏過去算了,但若今晚他不去,明日的流言蜚語只會越發不受控制。 宋侍郎大罵道︰“孽女!孽女!” 第62章 為什麼關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京兆府尹呂良沒想到都到了下值時間,竟又被人叫出來判案。 他本想讓衙役把人攆回去,隔日再來,但師爺卻伏在他耳邊,小聲道︰“來報官的是醉紅樓的老鴇。” 呂良听了這話,只覺髒了耳朵︰“一個做皮肉生意的,來報什麼官,攆走攆走。” 師爺一臉諱莫如深︰“大人,不能攆走,醉紅樓的老鴇是為禮部宋侍郎之女來報官的。” 呂良瞬間變了臉色︰“侍郎之女怎麼會跟青樓的人扯上關系?” 師爺把剛剛打听到的事兒說了一下,然後補充道︰“那個欺辱宋小姐的李韜,還是咱們衙門的小吏。而且...” 呂良直覺不對,問道︰“而且什麼?” 師爺一臉苦意︰“而且那個李韜本來不夠格當咱們衙門的小吏,是您破格任用的。” 呂良有一瞬的不自在,師爺這話說得含蓄,那個李韜其實是給呂良塞了錢,才破格成為京兆府的小吏的。 呂良摸著自己的胡子,煩躁道︰“這是什麼事兒啊!” 他跟宋侍郎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可宋侍郎女兒的丑事落到他手里,他不重判不行。 但那個李韜曾經賄賂過他,萬一判罪時過重,李韜情急之下把行賄之事給他供出來怎麼辦? 師爺道︰“宋侍郎正往咱們這邊趕來,此事鬧出來的動靜不小,就是您想瞞也瞞不住啊,總得快些拿主意才是。” 呂良思忖片刻,問道︰“那個李韜家中還有什麼人?” 師爺道︰“父母俱全,有妻有子。” 呂良聞言更覺煩躁,他迅速權衡了一下利弊,還是道︰“去,給李韜家里人一些銀錢,再把李韜堵住嘴押到牢里,然後...” 呂良比了一個抹脖子的舉動。 禮部侍郎跟一個衙門小吏比起來,自然是禮部侍郎更要緊些。 那個李韜死就死吧,誰讓他欺負誰不好,恰好欺負到了禮部侍郎之女頭上,想來是命該絕于此。 師爺深諳呂良的作風,低著頭走了出去。 宋侍郎怒火中燒趕來的時候,李韜已經成了一具尸體,醉紅樓的老鴇挨了幾板子,正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個不停。 呂良笑著跟宋侍郎抱拳打招呼,然後一臉慚愧道︰“是我失職,沒有看好那個李韜,竟讓他在牢里畏罪自盡了。現在倒不好開堂取證了。” 都是一起為官的同僚,宋侍郎怎會不知呂良的品性,知道這是殺人滅口,更知道李韜死了,對宋府來說也是件好事。 宋侍郎默不作聲地讓手下人呈上來一個小盒子,抱拳道︰“呂大人辦案辛苦!” 呂良身後的師爺默不作聲把小盒子收下。 呂良道︰“就是外面那個老鴇,剛剛行刑時一直喊冤,剛剛我問清楚了,確實跟醉紅樓無關,我倒是不好處理。” 言下之意,他呂良已經處理了一個李韜,外面那個老鴇他就不再沾手了,是死是活,都憑宋侍郎自己動手。 宋侍郎眼中一抹殺意閃過,呂良看到後,提醒他道︰“下九流的人,按說也不妨事,只是她樓里的客人太多,若此事做過了頭,對宋小姐的名節也不好。” 宋侍郎听明白了,老鴇手里管的人太多,認識的人也太多了,而且都是渾人。 若他想一不做二不休,只能把知道實情的人都給做了,但這顯然不可能,只死一個老鴇,反而不好。 宋侍郎壓抑下心中的憤怒,僵著臉對呂良道︰“呂大人說的是。” 呂良讓開了一條道︰“宋小姐正在官衙里休息,她受了大驚嚇,精神有些不好,宋侍郎快去看看吧。” 宋侍郎壓著滿腹火氣,跟呂良來到一處廂房,呂良知情識趣,默默退了下去,把空間留給這父女二人。 師爺也跟了上來,把小盒子打開了一條縫兒,里面鋪滿了銀票,呂良不禁露出了一個笑。 而宋侍郎的怒火在看到宋錦兒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宋錦兒那身男裝破爛不堪,外面披著青樓女子的紗衣,堪堪遮住身子,頭發也亂糟糟的。 宋錦兒在看到宋侍郎的那一刻,瞬間委屈起來,她念著她還是才女時,宋侍郎對她的好,卻忘了她剽竊之名已經傳遍了盛京文人圈子。 宋錦兒含著淚快步迎上去,怯怯地喚道︰“爹爹。” 話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就落了下來。 宋侍郎怒不可遏,這一巴掌用了全身力氣,宋錦兒一個不防,被他打倒在地,左臉疼得發麻,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宋侍郎氣得說話時臉皮都在顫抖︰“孽女!闖下如此大禍,你是不把宋府毀了不罷休嗎?” 宋錦兒被打懵了,嘴里冒著一股血腥氣,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爹,我才是受害者啊!” 宋侍郎听了這句,不但沒有消氣,反而更加惱怒,若非宋錦兒癱倒在地,只怕又是一個耳光︰“誰給你的膽子!讓你鑽狗洞出去逛青樓!” 宋錦兒不敢反駁了,只是一味地哭,她想過會惹惱宋侍郎,卻沒想到宋侍郎會氣成這樣。 然而宋錦兒更沒想到的是,這一巴掌只是個開始。 宋侍郎怒火中燒,讓僕婦鉗制住宋錦兒,把她拖上了馬車,趁著夜色一路回到宋府。 馬車停到府里,宋錦兒臉色蒼白地下來,迎面卻是一塊兒石頭,砸在她的腦袋上。 宋錦兒尖叫一聲,摸著自己的額頭,那里迅速鼓起來一個包。 府上有女兒的劉姨娘沖著宋錦兒破口大罵︰“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胚子!你為什麼不死在外面!” 劉姨娘瘋狂的樣子把宋錦兒嚇得連連後退,若非有侍女攔著,只怕劉姨娘要沖上來抓花宋錦兒的臉了。 宋侍郎看到這一幕呵斥道︰“把她給我帶下去!” 宋錦兒還以為是要把劉姨娘帶下去,沒想到兩個僕婦鉗制著宋錦兒,把她往一個小院子里拖。 到了地方,宋錦兒被僕婦一把推倒在地。 “啪”一聲,門被她們緊緊關上。 宋錦兒連忙站起身來拍打著那扇門︰“放我出去!為什麼關我!救命!” “三小姐。” 一道僵硬陰森的聲音出現在宋錦兒背後。 宋錦兒回頭一看,正是她害怕且熟悉的齊嬤嬤。 然而這一次,齊嬤嬤手里拿著的不是戒尺,而是一盞燭火。 燭火跳躍,齊嬤嬤的臉忽明忽暗。 第63章 母女二人好好道個別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陰暗的房間,手執燭火的嬤嬤,宋錦兒的恐懼達到了頂峰,她不停往後退,直到退到緊閉的門邊。 宋錦兒轉身,用力去撞那個房門,可房門依然紋絲不動。 齊嬤嬤揮了下手,身邊兩個粗壯的僕婦就冷著臉上前,把宋錦兒鉗制住,拖到一個鋪著白色被褥的床上,然後用麻繩將她的手腳固定住。 宋錦兒被嚇得魂飛魄散,不停大喊︰“你們要做什麼!爹爹!娘!這是要做什麼!救我!救命!” 她的嗓子喊得沙啞,外面也沒人來救她,齊嬤嬤拿著一把剪刀,開始剪她的衣帶。 無論她叫喊什麼,齊嬤嬤和那兩個僕婦都不說話,只是僵著一張臉,把她的衣服全部扒光。 秋日夜晚寒涼,一絲不掛的宋錦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她怎麼也掙不脫麻繩,不由大哭起來。 齊嬤嬤對她的反應無動于衷,只是手持燭火,低下頭去檢查宋錦兒的每一寸肌膚。 發現只有部分地方有磕磕踫踫的泛紅外,並無男女歡好的痕跡。 但齊嬤嬤的臉色沒有絲毫好轉,她低下頭,把燭火放在宋錦兒的兩腿之間,然後去一旁的水盆里淨了淨手。 宋錦兒猜到了她要干什麼,情緒崩潰地大罵道︰“老虔婆!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我要把你千刀萬剮!滾開!滾!” 齊嬤嬤置若罔聞,淨過手後,直接放在她的身下,開始一點點摸索檢查。 冰涼的觸感讓宋錦兒渾身顫抖,頭皮發麻,一種巨大的屈辱感吞噬了她,讓她在漆黑的夜里苦苦掙扎,卻無法得以解脫。 她覺得她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任人宰割的物件,尊嚴被一點點碾碎,又被秋風吹散。 偏僻的小院,陰森的房間,只剩下她無能為力的叫喊聲,辱罵聲。 她申辯著自己的無辜,自己的清白。 她罵著齊嬤嬤,罵著李韜,罵著醉紅樓的老鴇,罵著宋侍郎和宋夫人,罵著萬惡的封建社會。 直到她筋疲力盡,聲音沙啞,滿臉淚水,齊嬤嬤才收回手,重新在水盆里用香胰子洗了洗手。 齊嬤嬤對一個僕婦道︰“去告訴老爺夫人,三小姐是完璧之身。” 那個僕婦點了點頭,敲了敲門,外面守著的僕婦把門打開,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讓宋錦兒打了個寒顫。 齊嬤嬤低頭攘搜 凰坎還業乃謂醵 右鹿窶鍶﹞ 患匕椎囊氯梗 竺透景閹氖紙漚飪  “三小姐換衣服吧。” 宋錦兒卻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 齊嬤嬤催促道︰“三小姐若是不穿,明日族里的人過來,可就都把您看光了。” 宋錦兒這才回神,抱著衣服,用憤恨的眼神刮著齊嬤嬤的肉皮。 齊嬤嬤絲毫不受影響,站在那里冷眼看著。 宋錦兒一邊哭,一邊把衣服穿上,可穿到一半,她才察覺到不對。 她忽然尖叫一聲,把手中的衣服踩在腳下︰“這是喪服!我不要穿!為什麼給我穿喪服!” 她不明白為什麼要穿喪服,整個人步步後退,縮瑟在角落,像是受驚的兔子。 齊嬤嬤把喪服從地上撿起來,一步步靠近她,居高臨下道︰“三小姐去青樓的時候,就沒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嗎?” 宋錦兒害怕的喉頭緊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去青樓的時候,想的是浪跡天下,想的是浪漫的奇遇,想的是擺脫宋府。 她不會想到,會被嫖客當成妓女欺負,會被宋侍郎怒氣沖沖地打耳光,會被送到這個破落的院子檢查貞潔。 齊嬤嬤搖了搖頭︰“看來三小姐是真的得了失心瘋。” 宋錦兒反駁道︰“我沒有!我沒有得失心瘋!” 齊嬤嬤沒有揪著這點不放,而是道︰“老爺夫人仁慈,允許三小姐在臨死前,為方姨娘披麻戴孝。” 宋錦兒一愣,而後顫顫巍巍道︰“你什麼意思?什麼臨死前?還有姨娘,姨娘怎麼了?” 齊嬤嬤道︰“所以奴婢問您,您在去青樓之前,就沒有想過後果嗎?” 齊嬤嬤沒有過多解釋,而是讓兩個僕婦抓住宋錦兒,強行給她套上喪服。 而後趁著夜色,一行人來到了方姨娘的院子。 開了門,齊嬤嬤把宋錦兒丟了進去,而後眼含憐憫地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方姨娘。 這是個好母親,她老實本分一生,為了女兒在府里委曲求全,只求女兒能平安長大,安穩度過一生,可如今,她卻被自己的女兒害死了。 齊嬤嬤陰沉沉道︰“你們母女二人好好道個別吧。” 說完,齊嬤嬤就轉身走了,把最後的時間留給這對母女。 方姨娘自從知道女兒被妖孽佔據身子後,接受不了打擊,就有些瘋魔了,連續幾日食不下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她還不敢跟旁人說,也無法驅趕妖孽,心病難醫,故而一日比一日虛弱。 今天宋錦兒鑽狗洞逃跑,宋夫人對她用了重刑,逼她說出宋錦兒的下落,身上的傷幾乎要了她的命去。 好不容易醒來,府上就等到了宋錦兒逛青樓的消息,這下子,母女二人都活不下去了。 房間里一股血腥味兒,沒人給方姨娘上藥,方姨娘癱在床上,氣若游絲。 可眼楮余光在看到宋錦兒那一刻,又回光返照般,生出了幾分力氣。 方姨娘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宋錦兒,那雙死魚一樣的眼楮,充斥著仇恨,似乎要把宋錦兒生吞活剝。 宋錦兒早就被嚇得兩股戰戰,根本不敢靠近。 方姨娘道︰“還給我...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黑暗中,方姨娘的聲音淒厲幽怨。 宋錦兒在極度的恐慌之下,哇一聲吐了出來,吐得她渾身脫力,只能蜷縮在地上發抖。 她眼中含淚,喃喃自語︰“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佔據你女兒的身體,我出了車禍,醒來後就成了宋錦兒,我也不知道你女兒去了哪里。” “我沒有想到去青樓會有這樣的後果,我沒有想到會害死你。” “對不起,你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 宋錦兒懺悔的話沒說完,方姨娘就在她面前閉上眼,咽了氣。 她死前最後一句話,還流著淚呼喊著︰“錦兒,我的錦兒啊。” 第64章 貞烈之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正院里,宋夫人心如死灰,躺在床上,哽咽著︰“湘兒,我的湘兒。” 黑暗中,宋夫人一把攥著宋湘的手,哽咽著︰“我的湘兒怎麼辦?她今年才十七啊!” 宋湘一邊飲泣,一邊給宋夫人擦淚︰“娘,你放寬心,大不了女兒不嫁了,一輩子守著娘。” 宋侍郎臉色沉郁,重重嘆了口氣。 這時,僕婦低頭走了進來,把齊嬤嬤檢查的結果告知了宋侍郎跟宋夫人︰“三小姐還是完璧之身。” 宋侍郎沒有為此感到慶幸。 完璧之身又能怎樣?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更何況宋錦兒是自己去的青樓,還形容狼狽,披著青樓妓女的衣服出來,被那麼多人看在眼里。 宋錦兒被嫖客撕爛衣服欺辱的消息,明天便會傳遍盛京。 宋夫人听到“三小姐”這幾個字,忽然挺直身子,咬牙切齒,神情激動道︰“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宋侍郎伸出手,撫摸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明晚我便請宋氏族人過來。” 請宋氏族人過來看宋錦兒為證清白“自縊”,這樣或許還能留下一個貞烈之名。 可就算把宋錦兒千刀萬剮,也難消宋夫人的恨意,近幾年里,宋府女眷在外還是抬不起頭了。 僕婦又稟報了一件事︰“方姨娘剛剛咽了氣。” 宋侍郎對這個低調的姨娘並無多少感情,只是揮揮手,隨口道︰“拉去亂葬崗吧!” 僕婦應下,又問道︰“那個叫瑪瑙的奴婢,老爺想怎麼處置?” 宋侍郎皺緊眉頭︰“她身為貼身侍女,卻不知規勸,打死了吧!” 僕婦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回侍郎,瑪瑙被捉回來,便被關進了柴房,可奴婢剛剛去看的時候,她竟用火石把自己的頭發燒了,燒不了的,她也都給拔了。” 僕婦沒說的是,好好的小姑娘,現在頭皮上鮮血淋灕,哪怕她已經很小心了,還是留下了不少燒傷的傷疤,看著就觸目驚心。 僕婦繼續道︰“瑪瑙說她自知有罪,願意斷了頭發做姑子,去家廟日日給老爺夫人上香祈福。” 宋侍郎心里清楚,宋錦兒去青樓,瑪瑙是攔不住的,現在做到這個地步,也是意外。 宋侍郎道︰“倒是個忠僕,就成全她,明日送去家廟吧。” 僕婦低著頭離開。 宋侍郎又安撫了宋夫人和宋湘一會兒,便自己走了出去。 他自己在院子里想了許久,還是叫來僕從,吩咐道︰“明日你早早去探探岑探花的口風,看他願不願意納宋錦兒為妾。” 宋錦兒若是自縊死在了宋氏族人面前,的確自證了清白,可除了給自家姐妹留下狼藉的聲名外,什麼都留不下。 可若是能嫁到永昌侯府,哪怕是妾,都算是有點兒價值。 再說了,前段時間她跟岑探花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二人之間許是有幾分真情實意。 僕從應聲下去。 盛京的消息傳得很快,隔日,宋錦兒逛青樓被嫖客欺負的消息便弄得人盡皆知了。 岑夫人知道此消息後,猜到了宋府應當會讓宋錦兒自縊以證清白,為防節外生枝,她牢牢封鎖著府里的消息,不讓岑嘉樹听到一句。 甚至她假裝生病,讓岑嘉樹向文翰院告了假,把他圈在院子里給自己侍疾。 岑嘉樹不疑有他,一整天都在岑夫人的房間里伺候湯藥,自然也沒接到宋侍郎讓下人來探的“口風”。 而跟岑嘉樹去望春城的僕從田正,听說了宋錦兒的事,想要找機會悄悄告訴岑嘉樹,但岑嘉樹被岑府看得緊,他怎麼也近不了身。 虞安歌將兩府的動靜盡在掌握,這一次,宋錦兒鬧出這樣的丑事,無論如何都在劫難逃。 可不知怎麼,她的眼皮一直跳,總覺得板上釘釘的事會被打破。 虞安歌擔心書中所寫的“女主光環”再次起效,便對魚書吩咐道︰“盯緊了!一定要看著宋錦兒死透!就算她的尸體運出來,也別忘了掘開墳墓,再補上兩刀。” 魚書道︰“是。” 與此同時,宋錦兒一身喪服,被關在房間里,她接二連三受到打擊,一時間神情恍惚。 昨夜,她眼睜睜看著方姨娘咽氣,被府上的僕從隨意裹上草席,像是拖垃圾一樣拖了出去。 她不想的,雖然方姨娘掐著她的脖子要灌她符水,但方姨娘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唯一真心對她好的人。 她卻害死了方姨娘。 宋錦兒再次痛哭起來,她在現代,是一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小女孩兒,現在在大殷朝,卻間接害死了這具身體的生母。 還有瑪瑙,回到宋府後,兩個人就被分開關押了,瑪瑙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可是,可是她也快要死了。 她顧不得瑪瑙,顧不得方姨娘,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自然也沒忘,齊嬤嬤說的那句“臨死前”。 宋錦兒看到窗欞中透過來的陽光,終于意識到這個世界並非那些言情書中所寫的世界。 這里沒有英雄救美,沒有浪漫的愛情故事,更沒有自由。 在這里,女子不能隨意跟男子攀談,不能去逛青樓,不能肆無忌憚大笑大鬧。 在這里,報官是沒有用的,家人是不可靠的,他們才不會相信你的清白,不會理解你的委屈。 似乎只有死,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宋錦兒不想死。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車禍來臨時,死亡的劇痛和窒息讓她連靈魂都在戰栗。 宋錦兒害怕極了,絞盡腦汁想要逃跑,但門外僕從成群,別說她了,就是一只蒼蠅都跑不出去。 宋錦兒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恍惚間,幾個粗壯的僕婦過來,不顧她的掙扎,又將她捆了起來。 夜幕降臨,宋氏有頭有臉的族人畢至,等候在祠堂。 第65章 白綾纏到了宋錦兒的脖子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被推入祠堂的時候,宋錦兒一時沒站穩,跌倒在地。 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早讓她頭暈目眩,耳朵嗡鳴,手腳綿軟。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到陰森的祠堂里,燭火搖曳,牌位陳列在祭台上,香燭的味道讓人作嘔。 一個個宋氏族人依次站立,昏黃的燭火中,宋錦兒看不清楚他們的容貌,只覺他們都面露凶光,似乎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宋錦兒害怕得渾身發抖,生死面前腦子里一片空白。 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眼皮子半掀不掀地看著她︰“這就是那個淫娃蕩女?” 宋錦兒微微搖著頭想要反駁,但是她在巨大的恐懼下什麼都說不出來。 宋侍郎對老人一拱手,一臉慚愧道︰“晚輩教女無方,還望族長清理門庭。” 宋錦兒跪著,膝行到宋侍郎旁邊,哀求道︰“爹爹,我知道錯了,爹爹,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後一定听話學規矩,一定安分守己。” 她哭得慘烈,可宋侍郎和其他宋氏族人始終無動于衷。 宋族長在一旁族人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顫顫巍巍地秉著香燭,面向牌位道︰“今宋氏女失貞,自縊以示貞烈,列祖列宗在上,當知宋氏女之赤誠,願祖宗保佑宋氏繁榮昌盛。” 說完,他十分虔誠地對牌位拜了拜,而後將香燭插到香爐里。 一個身形健壯的男子走了過來,將白綾掛在房梁上系緊,而後在白綾之下準備了一個凳子。 一時間祠堂里所有男人都看向宋錦兒,宋錦兒還未上吊,便已覺得呼吸不暢。 宋族長看著宋錦兒道︰“汝可去矣。” 宋錦兒面露驚恐,瘋狂地搖著頭︰“我不要!我不要死!我是清白的,我不要自縊。” 宋族長看向宋錦兒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看了一個族人一眼,那個族人便又拿出一道白綾,一步步走向宋錦兒。 今夜,宋錦兒就算是不自己吊死,也會被宋氏族人勒死,再掛到房梁上。 宋錦兒害怕得渾身冒冷汗,看著那道白綾隨著族人的腳步而晃蕩,她終于想起來瑪瑙的話。 她匍匐在宋侍郎身邊,哭喊著︰“爹爹!我知道錯了,我願意去家廟苦修,從此青燈古佛,再也不出來了,爹爹,你饒了我一命吧。” 宋侍郎搖搖頭,太晚了。 若宋錦兒早些醒悟,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如今宋氏族人都來了,他就是有心留宋錦兒一命,也下不了這個台階。 此時,宋氏族人已到宋錦兒面前,把白綾纏到了宋錦兒的脖子上。 ------------------------------------- 岑嘉樹在岑夫人身邊辛苦一天,到了天色徹底暗下,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跟他去望春城的僕從田正一看見他就迎了上去,面露焦急,似乎有話要說。 岑嘉樹還算了解這個僕從,便帶著他一起進了屋子,問道︰“怎麼了?” 田正連忙跪下︰“公子,不好了!宋小姐出事了!” 他言簡意賅地把宋錦兒去青樓的事都給說了,岑嘉樹一時間又驚又怒,若說宋錦兒之前剽竊,是為了沽名釣譽,而她去青樓的原因,岑嘉樹則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田正道︰“奴才打听到,今日宋氏族人齊聚在宋府,看這架勢,只怕是要逼死宋小姐不可。” 岑嘉樹呼吸一窒,想到宋錦兒知道的事情,當即道︰“快去準備馬匹!” 田正連忙應下,可是剛到院子門口,就被岑夫人的侍女給攔住了︰“田正,你這是要往哪兒去?” 岑嘉樹走了出來︰“我有急事,需要出去一趟。” 侍女道︰“公子,夫人剛剛又難受起來,需要您過去侍疾。” 岑嘉樹這時才明白,今日岑夫人的病都是裝出來的,現在的難受自然也是裝出來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阻止他去宋府。 事到如今,岑嘉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他不顧侍女的阻攔,直接沖了出去︰“你跟母親說,我很快就回來!” 侍女見攔不住,連忙跑著去給岑夫人回話。 等馬匹準備好,岑嘉樹就要騎上馬,岑夫人此時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厲聲道︰“站住!” 岑嘉樹回頭看去,握緊了拳頭,喚道︰“母親。” 岑夫人道︰“你要到哪里去!” 岑嘉樹沒有直面回答,而是道︰“母親身子不適,還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岑夫人道︰“你要去宋府,是也不是?” 岑嘉樹抿抿唇,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岑夫人氣急︰“宋錦兒就是個禍家精!害死了她的生母,連累了同族姐妹,就是將她浸豬籠都不為過!今日宋家允她自縊以示貞烈,已是給她留了顏面,你現在過去,是想干什麼?” 岑嘉樹想要反駁岑夫人的話,卻反駁不出口。 他都不用回答,岑夫人便能猜到他的想法︰“你是要去阻止宋錦兒自縊嗎?” 岑嘉樹深深地看了岑夫人一眼,並沒有回答,便是默認。 岑夫人眼淚都要出來了,她不明白一向听話的岑嘉樹是怎麼了,只要沾到宋錦兒,他就像是得了失心瘋,什麼都不顧了。 岑夫人哽咽道︰“我告訴你,你若是要帶宋錦兒進門,除非我死了!讓她帶著孝進來!” 岑嘉樹悲憤喚道︰“母親——” 岑夫人捂著胸口,身子晃了晃,她又何嘗想跟岑嘉樹將母子關系弄成這樣。 岑嘉樹閉上了眼楮,強壓著心中洶涌的情緒︰“母親放心,我今日過去,只是救她一命,絕不帶她進門。” 岑夫人道︰“那也不許去!深夜去宋府救那麼一個女人,你是要棄岑家百年清譽于不顧嗎?” 岑嘉樹腳步一頓,可隨即,他想到宋錦兒知道的那些事情,便咬了咬牙,給岑夫人跪了下去︰“母親!孩兒不孝!實在是兒子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岑夫人怒道︰“你究竟有什麼不得不去的理由?” 此時的馬匹發出一聲嘶鳴,踢踢踏踏兩步,岑嘉樹看月至中天,實在是等不得了,便對岑夫人道︰“母親!孩兒知錯卻不得不犯!待我歸來,我任由母親責罰!” 說著,岑嘉樹便策馬狂奔而去, 岑夫人留在原地看著他策馬狂奔的背影,氣得癱坐在地。 第66章 虞安和你瘋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烏雲徘徊,空蕩的街頭只有岑嘉樹疾馳的馬蹄聲,可就在一個轉角處,另一匹馬突然出現,阻擋了他的去路。 岑嘉樹定楮一看,馬上人一襲玄色衣衫,眉目冷峻,正是一直跟他作對的那人。 虞安歌對岑府的動向始終密切關注,在岑嘉樹要馬的時候,她便也夜騎出門,堵在岑府往宋府的必經之路上。 今晚無論如何,她都得讓宋錦兒死,誰都不能去攔。 虞安歌語氣冷冷道︰“呦,這不是岑探花嗎?深夜不好好休息,跑出來做什麼?” 岑嘉樹又急又怒,手持馬鞭指著她大聲道︰“讓開!” 虞安歌嗤笑一聲︰“可不巧,今天這條路被我看上了,誰都別想從這兒過去。” 岑嘉樹怎麼會猜不到她的想法,咬牙切齒道︰“虞安和!你的心腸好歹毒!” 虞安歌嘴角一抹冷笑,論歹毒,誰又能比得過以一己之私,引得天下大亂的岑宋二人呢? 虞安歌對他一抱拳︰“岑探花過譽了。” 岑嘉樹顧不上跟她抬杠,拉著繩子就想越過去。 可虞安歌的馬上功夫是在邊關實打實練出來的,自然能把岑嘉樹堵得嚴嚴實實,想走也走不掉。 岑嘉樹徹底發怒,大聲呵斥道︰“滾開!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他越生氣,虞安歌就越來勁︰“哦?那岑探花讓我見識見識,對我怎麼個不客氣法?” 岑嘉樹手中沒有武器,只有一條馬鞭,為了盡快去宋府,他在空中用力甩了一下,然後夾緊馬腹朝虞安歌的方向襲去。 虞安歌刀光劍影尚且不怕,又怎會懼怕他手中的小小馬鞭,不過一個側身,便躲過了他的襲擊。 與此同時,虞安歌手中的馬鞭狠狠抽了一下岑嘉樹的馬臀。 岑嘉樹的馬吃痛,漫無目的地狂奔,卻一頭撞到牆壁上,把岑嘉樹也給撞得不輕,在馬上狼狽地掙扎許久才穩住馬身。 虞安歌也學他往空氣中抽了一下,諷刺道︰“岑探花好身手!” 岑嘉樹氣得雙目通紅,對虞安歌怒斥道︰“虞安和!你為何非要把宋小姐逼死不可!” 虞安歌一挑眉︰“逼死她?無論是剽竊還是去青樓,哪一步不是她自己作死?” 岑嘉樹怒道︰“你敢說你在其中,就沒有推波助瀾嗎?” 虞安歌道︰“她若是立身清正,何懼我推波助瀾?” 岑嘉樹急切道︰“我說過,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跟宋小姐沒有關系!你有什麼氣沖我來。” 虞安歌冷笑︰“你放心,很快就也輪到你了!” 等過了秋狩,她被封了官入了朝,倒要親自看看,這朝堂究竟是怎樣藏污納垢的地方,竟能顛倒黑白,草菅人命。 岑嘉樹急得要命,沒時間跟她掰扯是是非非,再次調轉馬頭,就要沖過去。 虞安歌不過是俯下身子,用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岑嘉樹所騎的馬的眼楮,馬兒吃痛發瘋,一下子就把岑嘉樹甩落在地,五髒六腑似乎都被摔移位了,連動都動不了。 這還不止,虞安歌拽著馬繩靠近,馬蹄在岑嘉樹身上高高揚起,只要落地,岑嘉樹必得斃命當場。 岑嘉樹躺在地上,看到月光下虞安歌騎馬的身姿,仿佛黑夜中的剪影。 死亡的恐懼一下子蔓延全身,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快了一步,及時閃躲開來,雖然躲過一劫,但牽扯到剛剛摔傷的傷口,還是讓他五內劇痛,冷汗直冒。 虞安歌勒緊馬繩,讓馬蹄安穩落地,看著狼狽不堪的岑嘉樹嗤笑一聲︰“岑探花身手敏捷,在下真是自愧不如!” 岑嘉樹看著她,他能感覺到,剛剛那一瞬間,眼前人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劫後余生並沒有讓岑嘉樹感到慶幸,反而讓他面對虞安歌時更加驚悚。 他色厲內荏地大喝一聲︰“虞安和你瘋了!” 虞安歌勾起唇角,沒有回答。 她是瘋了,瘋到只要看見岑嘉樹,便想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她又沒瘋,否則她剛剛就直接讓馬蹄從他身上踩過去。 夜色幽深,可剛剛岑嘉樹跟她的種種對話,難免不會傳到旁邊的院牆內,難免不會被院牆內的人听到。 若岑嘉樹無事這不過是一場爭吵,若岑嘉樹橫死街頭,她便脫不了干系。 虞安歌不干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 她稍微靠近岑嘉樹,岑嘉樹便不斷往後退,再次呵斥道︰“虞安和,你暗殺朝廷命官,就算神威大將軍在京,也保不了你!” 虞安歌在馬背上俯下身子,輕聲道︰“岑探花想多了,我就算想殺你,也不是現在。” 岑嘉樹听了這話,緊繃的心弦才算是稍微松了松,但緊接著,虞安歌的聲音再次傳來。 “不過嘛,若岑探花執迷不悟,依然要去宋府,我可不敢保證,我這匹馬會不會一不小心,就踩斷岑探花的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這點小小的意外,我想我爹還是能保下我的吧。” 說完,虞安歌便低低笑出了聲音,在夜色的映襯下,陰森可怖。 岑嘉樹看著她面露驚恐。 瘋了瘋了! 虞安和真的瘋了! 這時,不遠處又傳來一陣凌亂的馬蹄聲,虞安歌翻身下馬,居高臨下地對岑嘉樹道︰“岑探花後會有期,下次見面,可要小心了,別又從馬背上摔下來。” 話音剛落,岑嘉樹的父親永昌侯帶著幾個侍從趕來,看到二人愣了一下。 虞安歌主動道︰“晚輩請世叔安!剛剛在街上策馬,不小心撞倒了岑公子,正想扶他起來,再去侯府登門道歉呢。” 岑嘉樹怒目而視,她在說謊! 永昌侯卻是松了一口氣道︰“該是我向世佷道歉才對。多謝世佷及時阻攔,才沒讓這逆子犯下大錯。” 虞安歌笑了︰“夜深了,岑侯爺快快帶岑公子回去吧。” 第67章 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永昌侯來,帶著的人迅速出動,將岑嘉樹縛了起來。 他和岑夫人一樣沒想到,岑嘉樹竟會為了那樣一個女人,棄侯府百年清譽于不顧,所以在岑嘉樹走後不久,就急急忙忙帶著人來追了。 岑嘉樹瞧著十分不甘心,不斷掙扎︰“爹!讓我過去!今天我必須得去!” 永昌侯責怪地看了岑嘉樹一眼,為防岑嘉樹再說出什麼丟了侯府顏面的話,永昌伯命令僕從道︰“忤逆不孝的東西,把他的嘴給我堵上!” 塞上了嘴,岑嘉樹嘴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看樣子似乎真的很急,他用憤恨的目光看向虞安歌,眼神若能成刀子,虞安歌只怕要被他千刀萬剮了。 不過眼楮終究成不了刀子,虞安歌勾唇一笑,翻身上馬,對永昌侯抱拳道︰“侯爺告辭!” 永昌侯一看到她就感到可惜,岑嘉樹怕不是眼瞎了,才會棄明珠而選魚目,為了一個行事不端的宋錦兒,上門逼虞安歌退婚。 永昌侯道︰“告辭!” 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行人回去,虞安歌這才策馬走了。 可是回到家,虞安歌卻收到了宋府秘密把宋錦兒送到家廟的消息。 魚書看著虞安歌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繼續道︰“宋氏族人不依不饒,逼問宋侍郎為何如此反復,但宋侍郎語焉不詳,百般賠禮道歉,還是把人送走了。” 虞安歌問道︰“沒有探到宋錦兒究竟對宋侍郎說了什麼嗎?” 魚書搖搖頭︰“宋錦兒說話時,只有宋侍郎在場,別說咱們的人了,就連宋氏族長都拒之門外,一個字兒都沒听見。只是這父女二人在密談前,宋小姐似乎提到了岑探花,應當與岑探花有關。” 虞安歌內心的不甘達到了極點,這麼好的機會,竟然又被宋錦兒給躲過去了。 虞安歌問道︰“宋家家廟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魚書道︰“家廟那邊現在全是宋侍郎的心腹,咱們的人安插不進去。” 又一次失手,讓虞安歌心中煩悶,她想到岑嘉樹急切的神情,總覺得有不對的地方,可又抓不住一點兒苗頭。 岑嘉樹的確是個才子,若說因為宋錦兒的“才華”對她傾心倒是在情理之中,可空山雅集後,宋錦兒被揭穿剽竊的行為,是當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岑嘉樹怎麼還會對宋錦兒痴迷至此? 虞安歌想不明白,這究竟是書中所說的女主光環,還是另有原因? 另一邊的岑嘉樹急得滿頭冷汗,但因為口中塞著東西,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回到了侯府,永昌侯將岑嘉樹拎到了祠堂,要對他動家法。 這一次岑嘉樹做得實在太過了些,岑夫人因為他不管不顧離開,犯了心絞痛,躺在床上起都起不來。 岑嘉樹為了能說出一句話,竟然把嘴磕到了桌角,這過激的行為著實將永昌侯嚇到了。 他想了想,還是抽出岑嘉樹口中的布團,怒道︰“你究竟想干什麼?還嫌自己名聲不夠臭嗎?” 岑嘉樹顧不得口中酸澀,一邊流著口水一邊道︰“父親!宋錦兒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若是這個秘密說出來,咱們岑家都要跟她一起陪葬!” 關于秘密的話宋錦兒在一個時辰前也說了。 當時白綾都纏到了宋錦兒的脖子上,她一襲喪服,身子抖得像是風中的白花,淒苦無依。 隨著白綾逐漸勒緊,宋錦兒知道不會有人來救她,她除了自救別無他法。 往事種種迅速在她腦海里閃過,死前的記憶無比真實。 無數閃回的片段中,宋錦兒及時抓住了一段。 這一段記憶相比于她穿越回來後,通過剽竊詩歌獲得的榮譽來說不值一提。 可就是這一段記憶,成了她活下來的關鍵。 宋錦兒的臉色通紅,聲音努力從氣管中用力擠了出來︰“我知道岑嘉樹一個天大的秘密,有這個秘密在,永昌侯府任憑爹爹驅使!” 她說的話斷斷續續,但祠堂的宋氏族人都听在耳中,不由面面相覷起來。 什麼樣的秘密,竟能讓永昌侯府從此听宋府驅使? 宋侍郎心里暗驚,宋錦兒跟岑嘉樹之間不清不楚了一段時間,她若是真知道了什麼大秘密,也不無可能。 但另有一些人不信,宋族長就拄著拐杖,顫巍巍道︰“死到臨頭,還在狡辯,我宋氏容不得你這樣不知廉恥,巧舌如簧的女兒。” 原本用白綾勒住宋錦兒的族人放松了一下,听族長這麼說,便再次用力。 宋錦兒一點兒空氣都呼吸不到了,整張臉憋得青紫,眼楮也布滿了紅血絲,她用盡力氣掙扎,可除了在勒著她的那人手背留下些許抓痕外,什麼都做不到,眼前一陣陣發黑。 宋侍郎在一旁心跳加速,他不斷想著宋錦兒剛剛的話,揣測著真假。 看著宋錦兒白眼上翻,離死不遠了,宋侍郎還是站了出來,道︰“住手!” 所有族人都看向宋侍郎,宋侍郎頂著壓力,對宋族長道︰“族長,且讓我把她剛剛說的話問清楚。” 宋族長有些不滿節外生枝,但宋侍郎堅持如此,他也只能擺擺手,讓那個族人松手。 白綾一下子松開,宋錦兒癱軟在地,眼前漆黑一片,還冒著星星,她大口呼吸著,依然覺得難受得要命,癱在地上無意識嚶嚀。 一個族人往她臉上澆了一盞涼茶水,催促她盡快回神。 宋錦兒躺在地上身體蜷曲,死亡的恐懼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嗓子依然像是被人捏住,雖能呼吸,卻十分痛苦。 宋侍郎有些不耐︰“你剛剛的話什麼意思,快說!” 宋錦兒搖搖頭,示意自己一時說不了話,宋侍郎無奈,只能俯下身喂她一些水,讓她稍微緩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宋錦兒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她對宋侍郎道︰“此話,我只能跟爹爹說。” 宋侍郎也覺得事關緊要,對著宋族長又是一番作揖請罪,然後命人把宋錦兒帶到了一處無人的小房間里。 宋侍郎臉色凝重︰“快說,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宋錦兒頭暈目眩地癱倒在地,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鹽。” 第68章 讓大皇子救我出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旭日東升,有人劫後余生,有人不甘煩悶,有人憤憤不平,有人冷眼旁觀,有人將謠言推到高潮。 宋錦兒身為盛京貴女,曾經的“才女”,逛青樓一事自然惹得眾人關注。 許多人等著看宋府的處理結果,早先知道宋氏族人都過去後,還當宋錦兒會“自縊以示貞烈”,可沒想到最後被宋侍郎輕拿輕放,只是關進家廟了事。 眾人猜測著其中的緣由,但都沒個頭緒,只當宋侍郎愛女心切,不忍女兒殉節。 只是這樣一來,宋府的名聲徹底掃地,一時間就是路過宋府的乞丐,都忍不住啐上一口。 宋夫人直接被氣得臥病在床,屋子里滿是藥味兒,看到宋侍郎進來,宋夫人抓著一旁的湯藥碗就砸到他身上︰“畜生!你就是個沒有良心的畜生!” 激動之下,她又猛烈咳嗽了幾聲,一旁眼楮紅腫的宋湘撫摸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宋夫人聲音嘶啞道︰“你不殺她,宋府在盛京,就永遠抬不起頭來!我的湘兒,就永遠沒臉出門!” 宋侍郎知道這件事對宋府的影響,但是想到宋錦兒說的那些話,還是撢了撢被湯藥打濕的衣衫。 “我自有我的考量,你一個婦道人家,就不要再插手錦兒的事了。” 宋夫人氣得目眥盡裂,她掙扎著起身,朝宋侍郎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打宋侍郎,但她病中虛弱,一下子跌倒在地。 宋湘連忙去扶,一時手忙腳亂。 宋侍郎只是撇撇嘴,轉身走了出去。 宋夫人不禁抱著宋湘大哭︰“我的湘兒!我的湘兒你可怎麼辦啊!” 宋湘也覺心碎,她同樣不明白,為什麼事到臨頭,宋侍郎又反悔留下宋錦兒一命。 同樣生病的還有岑夫人,兒子不孝,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連母親都不顧了,讓她著實心碎。 岑嘉樹昨夜從馬上摔下來受了傷,回府不久後,就收到了宋錦兒沒死,被送往家廟的消息。 但他算不上松了口氣,反而憂心如焚,若宋錦兒無人拯救,宋侍郎就饒了她一命,只能說明宋錦兒把那個秘密告訴了宋侍郎。 這不是件好事,眼下卻無破解之法。 岑嘉樹只能按捺下心情,再次對官衙告假養傷,岑夫人不願見他,他便帶著傷跪在門前,用苦肉計求取岑夫人原諒。 到了晚上,岑嘉樹的身子搖搖欲墜,終究是岑夫人心軟了,讓他進了門,卻不跟他講話。 岑嘉樹伺候岑夫人喝了湯藥,岑夫人才開口道︰“你給我記住,若你一定要讓宋錦兒那個禍害進門,就只能等我死了!” 岑嘉樹只能握緊拳頭,紅著眼對岑夫人道︰“是,孩兒記住了,母親千萬保重身子。” 岑夫人說完,便閉上眼楮躺回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一會兒便浸濕了枕頭。 岑嘉樹從岑夫人的房中出來後,便看到了田正。 田正連忙迎了上去,對岑嘉樹道︰“公子,宋家家廟傳來消息,說宋小姐要見您。” 岑嘉樹想了想,還是趁著黃昏悄悄出了門。 宋家家廟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尋常廟里清寒簡陋,只有三五僕從守著,日日進香。 這幾天卻是“熱鬧”起來,先是送進來一個頭發燒斷的侍女,又送進來一個失了名節的千金小姐。 隨著宋錦兒一起來的,還有十個五大三粗的僕從和十個膀大腰圓的僕婦,名義上是照顧宋錦兒,實際上是保護,是看管,是監視。 宋錦兒來到家廟後,終于吃上了飯。 家廟的飯清湯寡水,不見油星,但宋錦兒吃得格外認真,連一粒米都沒放過。 差點兒被宋氏族人勒死,讓她迸發出無限求生欲望。 吃完後,她把碗一放,不等僕婦催促,便雙目無神地去宋氏的祖宗牌位前上香祈福。 許是宋侍郎有吩咐,岑嘉樹暗中過來時,沒有遭到阻攔。 岑嘉樹走到廟中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短短幾天,宋錦兒就瘦了一大圈,身上穿著灰撲撲的僧服,頭上還給死去的方姨娘帶著孝。 她未施粉黛,臉色蠟黃,那雙明亮的大眼楮再無先前的半分靈動。 岑嘉樹進來後,僕從和僕婦自動退了出去,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人走後,宋錦兒才算原形畢露,她憤恨地把手中的香柱用力插在香爐里,而後轉身一頭撲到岑嘉樹懷中。 岑嘉樹有傷在身,猝不及防的沖擊讓他悶哼一聲。 “我好恨!我好恨!我要殺了他們!把他們千刀萬剮!” 宋錦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岑嘉樹心里裝著事,直接問道︰“你把鹽的事情告訴宋侍郎了?” 宋錦兒道︰“是,我說了,我不說就是個死!” 岑嘉樹皺緊眉頭,這件事麻煩了! 宋錦兒滿臉淚水,用力捶打著岑嘉樹︰“你一點兒都不關心我!你只顧著你自己!你都不知道,我昨天經歷了多麼可怕的事情!我幫你這麼多,你怎麼不來救我!” 岑嘉樹本就心急如焚,哪里有心思哄她,抓著她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昨天遇見了危險,我本來想去救你的,但半路被虞安和攔住了。” 宋錦兒也一下子想到,在醉紅樓的時候,是虞公子道出她是侍郎之女的,原以為虞公子是為了給她解圍,沒想到是把她推入深淵。 宋錦兒紅著眼楮哽咽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她,讓她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岑嘉樹的耐心徹底沒了︰“她就是條惡狼!咬住人不會放的!以後你遇見她小心些!” 宋錦兒又道︰“你快救我出去,我在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家廟里全都是牌位,每天十幾雙眼楮盯著她一舉一動,她還要不停地上香念經,讓她生不如死。 岑嘉樹搖著頭道︰“我不能救你出去,我母親發了誓,除非她死了,你才能進岑府的門。” 宋錦兒瞪大了眼楮,聲音顫抖道︰“那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不要在這里呆一輩子!我會瘋了的!” 她咬著指甲,神情惶恐了許久,而後抓著岑嘉樹的胳膊道︰“大皇子!大皇子備受聖上寵信,一定可以救我出去!你去求他,讓他救我出去!” 第69章 我還會很多很多東西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看他猶豫,便急切道︰“現在我爹知道了鹽的事情,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宋府跟大皇子緊緊綁在一起了,你去開口求他救我,有他開口,爹爹一定會放我出去的!” 岑嘉樹看著宋錦兒,眼中閃過一抹復雜,宋錦兒的名聲掃地,誰都不想跟她扯上關系,大皇子身份貴重,又豈會願意沾手? 岑嘉樹倒是有心救她出去,可岑夫人態度強硬,是不會答應的。 岑嘉樹道︰“你再等等我,等我找到辦法,一定救你出去。” 宋錦兒面容有些扭曲︰“我等不了了!我一刻也等不了!” 現在她再也不會說什麼要自由的傻話,但是她的心依然是向往自由的。 在家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她覺得煎熬,她一閉上眼,就是方姨娘死不瞑目的樣子,還有祠堂里所有人逼她自縊的畫面。 岑嘉樹看著她的表情也覺心里焦躁︰“錦兒,你冷靜一點!” 宋錦兒撲在岑嘉樹懷里,崩潰大哭起來︰“救我出去!無論什麼法子!求你一定要救我出去!” 岑嘉樹不禁想到曾經的宋錦兒,她雖然愛說些傻話,但古靈精怪,天真爛漫,而現在的宋錦兒,形容枯槁,憔悴萎靡。 似乎真的會如她所說,若再在這里待下去,她就會徹底瘋掉。 岑嘉樹咬了咬牙︰“我知道了,你安心在這里等著,我這幾日一定想辦法救你出去。” 宋錦兒不依不饒︰“你發誓,你發誓一定救我出去!” 岑嘉樹道︰“我發誓。” 但宋錦兒這幾日經歷了太多變故,再也無法輕易相信旁人,她拋出一個讓岑嘉樹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不僅會制細鹽,我還會很多很多東西!你們救我出去,我都告訴你們!” 岑嘉樹再次震驚,他曾經以為,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深諳制作細鹽之法,已是驚世駭俗,沒想到她竟還會很多。 再聯想到空山雅集上宋錦兒剽竊的那些詩作,岑嘉樹不禁問道︰“你究竟是從哪里學會這些的?” 宋錦兒眼神有些躲閃︰“我從一本古籍中看到的。” 她害怕自己說出真相來,岑嘉樹會像方姨娘那樣要把她逼死。 岑嘉樹自然不信,但看宋錦兒的樣子,是不會跟他說實話的。 岑嘉樹囑咐道︰“這些話不要再跟第二個人說了,就是宋侍郎也不能說!” 宋錦兒點頭如搗蒜,原本以為宋侍郎寵她,實際上遇見問題,宋侍郎是第一個將她推出去的人。 外面傳來敲門聲,是守在家廟的僕婦來提醒他們的。 岑嘉樹對宋錦兒道︰“我先走了,你在廟中千萬小心。” 宋錦兒雖然不舍,卻別無他法。 岑嘉樹走出房間後,被一個僕從攔住,那僕從對岑嘉樹十分客氣道︰“岑公子,我們老爺有請。” 宋侍郎為人虛偽又貪婪,現在知道了鹽的事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攀附的絕佳機會,他來見自己,在岑嘉樹的意料之中。 隨著侍從過去後,岑嘉樹臉色不大好,對宋侍郎行禮道︰“晚輩見過侍郎大人。” 宋侍郎連忙上前攙扶,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岑探花多禮了,快快請坐。” 岑嘉樹也不客氣,撩起下擺坐在了他的面前。 宋侍郎道︰“小女無知,犯下大錯,沒想到岑探花顧念舊情,肯前來家廟雪中送炭。” 宋侍郎此言,是在試探岑嘉樹。 現在宋錦兒聲名狼藉,而岑嘉樹雖然前些日子遭到聖上申飭,但畢竟是新科探花,又是大皇子眼前的紅人,自然前路無量。 若宋錦兒能嫁入永昌侯府,倒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他這個當父親的,也能借此跟大皇子一派綁得更緊。 岑嘉樹自然听出了宋侍郎話中之意,只是他有心救宋錦兒于水火,岑夫人卻是不答應,故而岑嘉樹沒有接這話,只是道︰“宋小姐年輕無知,犯下大錯,您依然頂著壓力留她一命,可見一片慈父心腸,可歌可泣。” 宋侍郎臉色有一瞬的僵硬,這讓他摸不準岑嘉樹對宋錦兒的想法了。 但宋錦兒提及,岑嘉樹這個沒落侯府的公子,能夠一躍成為大皇子身邊的紅人,便是向大皇子進獻了細鹽制作之法。 宋侍郎聯想到前段時間,戶部呈上來的折子,言及今年鹽稅比往年少了足足四分之一,偏偏江南各地又相繼爆發鹽荒... 宋侍郎不敢往深了想了。 唯一敢想的是,這最起碼,是岑嘉樹的一個把柄,更是大皇子的一個把柄。 聖上早有立太子的想法,而大皇子的生母出身高貴,他自己又頗有才干,在朝中呼聲最高,只怕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可惜大皇子生性謹慎,身邊圍繞的能臣頗多,宋侍郎想要走到大皇子跟前,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麼這個把柄若是利用得好,便是他登上大皇子派這條大船的最佳契機! 宋侍郎與岑嘉樹又你來我往過了幾句話,發現岑嘉樹年紀雖小,卻不好糊弄。 宋侍郎不禁心急,吞咽了一下口水︰“岑探花,實不相瞞,我也有意為大皇子效犬馬之勞。” 岑嘉樹的心沉了沉,旁人看來岑探花深受大皇子信任,前途無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大皇子是個極其利己之人。 鹽政之事非同小可,他是獻上了細鹽制作之法,才得以參與進來。 現在宋侍郎一個非大皇子黨的人,貿然知道了,還想要借此摻和進來,可不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自始至終,大皇子都以為細鹽制作的法子是他獻上去的,並不知道是出于宋錦兒之口。 若把前因後果跟大皇子講明,大皇子必會對他產生不滿。 可若是不說,這個把柄能成為宋侍郎進入大皇子黨的契機,也能成為宋侍郎向二皇子投誠的東西。 權衡之後,岑嘉樹臉色難看道︰“宋侍郎是朝中肱骨之才,若有機會,我必會在大皇子面前,替您美言幾句,只是宋小姐這邊,還望宋侍郎厚待。” 宋侍郎心中大喜,連忙奉上一杯茶︰“多謝岑探花!” 第70章 給老夫人準備了什麼壽禮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公子,岑探花果然去了宋氏家廟。”魚書把探听來的消息告訴了虞安歌。 虞安歌臉色依然不好看,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最近密切關注宋侍郎的動向。” 宋錦兒在沒有人去救的情況下,讓宋侍郎頂著壓力保下了她一命,說明她知道的事情不會小,而此事又必定跟岑嘉樹相關。 可惜虞安歌剛到盛京,沒有入朝,還未徹底弄清這里面的彎彎繞繞,只能暫時從宋侍郎那邊著手。 這時奼紫走了進來,捧著一盆水,戰戰兢兢地來到虞安歌面前,畢竟不能打草驚蛇,她還是做著從前的事情,伺候虞安歌晨起洗漱。 那夜過後,她是徹底怕了虞安歌,現在她听話得很,進屋後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虞安歌過去一邊淨臉一邊狀似關心問道︰“你妹妹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奼紫回答問題也是戰戰兢兢的︰“回公子的話,奴婢妹妹用了公子賞的藥,已經好多了。” 虞安歌“嗯”了一聲,眼楮往奼紫的肚子上瞟。 奼紫摸著自己的肚子,知道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虞安歌的眼楮,老老實實交代︰“昨天二爺命人來問奴婢,有沒有...” 奼紫有些羞恥,但虞安歌的眼神過于清明,沒有半分雜念,她便硬著頭皮道︰“問奴婢有沒有跟您同房。” 虞安歌道︰“你怎麼說的?” 奼紫道︰“奴婢說有,那人還松了一口氣,叫奴婢好好伺候您。” 虞安歌笑了一下,擦過臉後,把毛巾扔到了水盆里,勾起唇角,冷冷笑道︰“伺候得不錯。” 這笑若是放在之前,必能讓奼紫神魂顛倒,但現在,她除了瑟瑟發抖沒有任何想法。 虞安歌囑咐道︰“好好養胎。” 奼紫低著頭退了出去。 虞安歌對魚書道︰“禮物都準備好了嗎?” 魚書道︰“備好了。” 虞安歌長舒一口氣,宋錦兒這里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只能暫時耐下心慢慢觀望,虞家這邊倒是盡在掌握。 希望這一次,虞老夫人和二房三房喜歡她的大禮。 虞老夫人的壽宴辦得十分隆重,今年送禮的人明顯比往年多,只因虞大公子回京,代表的是神威大將軍的面子。 虞府一時間門庭若市,來往官員眾多。 虞二爺起了個大早,開始為虞老夫人的壽宴忙活,同時,為他的好佷兒準備陷阱。 原本想要讓奼紫用藥,讓虞安和好好出一個丑,但奼紫說已經得手了,這法子也就沒太大必要,畢竟是他親娘的壽宴,總要顧及一下老太太的顏面。 虞二爺自覺勝券在握,心情頗好地唱起曲兒來。 他越是高興,一旁的向怡就越是不安,雖然虞安歌跟她說了不會出什麼意外,但向怡知道虞二爺品性低劣,免不了為她憂心,一整個早上都惴惴不安的。 虞二爺看到她心不在焉,便皺著眉頭呵斥她︰“別一副小家子氣的模樣,給娘的壽禮準備得如何了?” 向怡生怕自己被看出心事來,連忙道︰“準備好了。” 虞二爺是有孝心的,但是他的俸祿不多,表的孝心需要向怡家的錢來準備。 听向怡說備好了,他難得地對向怡表現出溫和來︰“你辛苦了,今晚我去你院子里陪你。” 向怡對虞二爺厭惡至極,覺得他人髒心髒,只想跟虞宛雲一起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一點兒也不想讓他踫自己。 向怡擺出一副木訥慌張的姿態︰“什麼?爺今晚過來,妾身...妾身...” 她似乎緊張地連話都說不完整了,蠢笨的樣子讓虞二爺暗中撇嘴,這樣一個長相普通的木頭女人,著實讓他沒有興致。 他敷衍道︰“今晚再說吧。” 向怡面露失望,內心卻是松了口氣。 衛水梅同樣為了這次壽宴一大早就準備起來了,她臉上被內侍打出來的傷疤消除不了,便搽了厚厚一層粉掩蓋。 看著鏡中粉脂厚重的容顏,她眼中浮現了怨毒的神色。 不過思及虞二爺的手段,她心里倒是暢快了些,今天就讓那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混賬當綠頭王八。 衛元明打著哈欠過來請安,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昨夜是外出鬼混了。 衛水梅道︰“你給我上點兒心!” 衛元明道︰“放心吧姑母,表弟最近雖然沒怎麼跟我去賭坊,但前幾天可是剛去了青樓。” 衛水梅心里又松快幾分︰“她去那種地方也就算了,你可千萬別去。” 衛元明道︰“姑母放心,我有分寸。” 時間一到,各房的人都陸陸續續出去,賓客也都圍在小花園里看戲,戲台上演著麻姑獻壽,敲敲打打一時間熱鬧非凡。 虞老夫人穿金戴銀,滿身富貴,坐在人群中間,听著旁人對她的恭維,一時間笑得合不攏嘴。 只是隨著僕從一聲“大公子到”,賓客們都轉頭看了過去。 虞安歌今天難得穿得鮮亮了些,絳紅色的廣袖隨著她的行走無風自動,更襯得她眉目如畫,清雋瀟灑。 這還是許多盛京人第一次見她,原以為是個像衛元明那樣不學無術的紈褲,沒想到給人的第一印象,竟是個風度翩翩的紈褲。 虞安歌一來,那些圍在虞老夫人身邊的賓客便都湊了上去,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一口一個“少年英才”,“品貌不凡”,“將門虎子”。 他們來參加虞老夫人的壽宴,本就是為了借機跟神威大將軍的親兒子攀上交情,現在正主出現,虞老夫人這個壽星反而受了冷落。 虞老夫人看他們一個個見風使舵,剛剛還圍在自己身邊奉承,現在都去了虞安歌那里,不由黑下了臉。 衛水梅坐的離虞老夫人近,自然看出來虞老夫人心情不好,便主動道︰“安和來了,給老夫人準備了什麼壽禮呀?” 眾人的注意力這才被拉回到虞老夫人的壽辰上面,不由看向虞安歌,也好奇她準備了什麼。 虞安歌道︰“二叔三叔還未獻禮呢,哪兒有我一個晚輩爭風頭的說法,我的禮等二叔三叔送完,再獻給祖母吧。” 第71章 我代爹爹給祖母拜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盛京早有傳聞,神威大將軍跟這個繼母有些齟齬,只是當事人遠在邊關,虞老夫人慣會裝模作樣,擺出一副疼愛孫子的態度。 來的人大多是看神威大將軍的面子,所以虞安和送的禮好不好,決定著他們這些人對虞家二房三房的態度。 虞安歌知道這個道理,二房三房借著她爹的勢力,在盛京耀武揚威多年,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虞二爺給打了圓場,指著虞安歌笑道︰“你呀你呀,你祖母這麼疼你,早越過我們去了,這壽禮早獻晚獻不都一樣,難道二叔三叔還會跟你計較嗎?” 虞安歌道︰“禮不可廢啊二叔。” 虞二爺見她推辭,也沒有多讓,畢竟有向怡在,他的壽禮必能壓過所有人。 虞二爺拍了拍手,便有兩個僕從抬著一個大匣子走了上來。 看侍從那費力的模樣,只怕這份禮可不輕,眾人的目光紛紛被吸引過去,好奇這是什麼。 虞二爺在眾目睽睽下打開匣子,日光燦爛,照耀在匣子中,更襯得里面的物件金光閃閃,晃得人眼楮疼。 待有人眨眨眼看清楚,不由發出了驚嘆聲︰“ ,虞二爺好大的手筆!” 虞二爺笑著道︰“這尊彌勒佛獻給娘,願娘以後笑口常開。” 那尊彌勒佛用純金打造,足有一尺半那麼高,可見其貴重。 眾人對虞二爺的孝心有了新的認知,誰說娶個相貌平平的商女就跌份的,這金子可是實打實的。 虞老夫人看到金佛果然笑得合不攏嘴,她平常最是喜歡金銀財寶,哪怕成為了虞家老夫人,依然改不了骨子里的淺薄。 她讓僕從把金佛抱過來,上手去摸,笑著夸贊道︰“老二有心了。” 虞二爺因為這座金佛很是出了一場風頭,昂首挺胸的,像是斗勝的公雞。 虞安歌轉頭去看向怡,明明是她出的錢,但這種榮光卻與她毫無關系,虞老夫人和虞二叔用著向家的錢都如此心安理得。 向怡察覺到虞安歌的眼神,轉頭看向她,眼中充滿了擔憂,但虞安歌還是對她露出了胸有成竹的表情,向怡只好低下頭,忍著焦灼。 看到了虞二爺送的金佛,虞三爺在一旁酸溜溜道︰“二哥這金佛一出,我這個當弟弟的準備的壽禮,都羞于拿出手了。” 人就是這樣,別人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每到這種時候,虞三爺就會羨慕向怡的財力,再加上衛水梅傷了臉,他近來是怎麼看怎麼厭煩。 虞二爺拍了一下虞三爺的肩膀道︰“你我兄弟,說什麼羞不羞的,總歸是哄娘高興。” 虞三爺道︰“二哥說得對。” 他讓自己的兩個兒子捧出一對玉如意來,成色上佳,雖比不上虞二爺的金佛,但也相當貴重。 尤其這兩個兒子今日穿得喜慶,頭發上系著紅繩,肥嘟嘟的臉蛋帶著笑。 虞老夫人身邊的方嬤嬤恭維道︰“您看,這兩個孩子,是不是活像觀音坐下的金童。” 虞老夫人又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像!像極了!” 衛水梅不禁挺直了腰桿,二房孩子雖多,但都是庶出,唯一的嫡出還是個丫頭片子。 不像她,一口氣給虞三爺生出兩個嫡子來,大夫說她肚子里這個雖然胎相一直不穩,但必定還是個男胎。 衛水梅對兩個孩子招手︰“快去祖母那邊。” 兩個孩子跑過去偎依在虞老夫人旁邊撒嬌,虞老夫人一左一右摸著他們的頭,不禁又去看向怡,催促道︰“你也是,趁著還沒老,快些給老二生個嫡子。” 向怡低著頭,一副老實模樣。 虞老夫人倒是清楚自己兒子的品性,看著向怡那張寡淡的臉,就知道老二不願跟她同房。 虞老夫人道︰“你若是實在生不了,就早些從那群庶子中間挑一個好的,認在自己名下。” 向怡听到這話連假笑都露不出來了,二房那些妾室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庶子也沒一個好德性的。 若是認一個到自己名下充作嫡子,宛雲還不知道會被那些人怎麼欺辱。 看向怡不說話,虞老夫人不禁叱道︰“呆木頭!” 向怡緊緊拉著虞宛雲的手,也不反駁,也不回答。 虞二爺道︰“我跟三弟都獻了禮,不知今年大哥給母親準備了什麼?安和,有什麼好東西,就快別藏著掖著了。” 往年虞廷的壽禮都是托人寄回來,今年虞安歌在,自然是她替父親送。 虞安歌站起身來道︰“爹爹在邊關記掛著祖母呢,天漸漸涼了,爹爹知道祖母畏冷,特意給祖母獵了一頭狗熊,又命望春城的繡娘將其制了一個斗篷,用來給祖母御寒。” 在場諸人倒吸一口涼氣,知道神威大將軍英勇,但是獵熊還是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還有些人不禁暗自思忖,為了一個壽禮,竟然冒著生命危險獵熊,莫非神威大將軍跟繼母有齟齬的傳聞是假的? 虞二爺和虞三爺臉色有些不好,畢竟他們送的什麼金佛,什麼如意,都是花錢買來的,虞廷為了壽禮獵熊,可是要壓過他們這兩個親兒子一頭。 不過很快,熊皮斗篷被捧上來,虞二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由陰轉晴。 捧著熊皮過來的不是旁人,正是懷有身孕的奼紫。 虞三爺也認了出來,跟虞二爺相視一笑,等著看虞安和在眾人面前出丑。 奼紫身量縴縴,那熊皮斗篷就算是被處理過,依然十分厚重,更別說斗篷還放在一個大匣子里,是以她走的每一步路都十分艱難,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她走過眾人,將熊皮斗篷展示在旁人面前,有人不禁贊嘆︰“這熊皮斗篷色澤光滑,乃是萬里挑一之物,神威大將軍真是孝順。” 等奼紫好不容易來到了虞老夫人面前,她的胳膊也有些抖。 虞安歌好似沒看見般,猶自介紹著︰“爹爹不在,我代爹爹給祖母拜壽。” 虞老夫人假笑道︰“老大有心了。” 話音剛落,只听“啪”一聲,奼紫承受不住熊皮斗篷的重量,竟失手把匣子打翻在地。 第72章 抬妾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好好的熊皮落在地上,沾了灰不說,奼紫身子也搖搖欲墜,不小心跌坐在斗篷上。 本是獻給虞老夫人的壽禮,現在被一個奴婢給弄髒了,實在掃興。 虞老夫人看了虞二爺一眼,虞二爺含笑點頭,虞老夫人便知道,這是給虞安和設下的計。 虞老夫人心中暗喜,臉上卻是發了大火︰“賤婢!這麼貴重的壽禮,你竟然失手給打翻了!” 奼紫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奴婢一時失手,求老夫人息怒!” 虞老夫人不但沒有息怒,反而拍著桌子道︰“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來人,把它給我拉出去,狠狠打板子。” 奼紫連忙搖頭,神色惶恐道︰“不要啊,不要!老夫人,求您饒了奴婢吧。” 虞安歌一臉心疼道︰“是我思慮不周,那麼重的東西不該讓她自己一個人拿,念在她是初犯,祖母且饒了她這一次吧。” 虞老夫人看她的反應,還當她是入了圈套,一副為她著想的樣子︰“安和,你還年輕,不懂管家的要義,府上的奴婢犯了錯,是一定要罰的,不然你放過她這一次,她只會覺得你性子軟,長此以往,別人有樣學樣,做事也就不會上心了。” 話雖這麼說,但在自己的壽宴上喊打喊殺,還是讓賓客們覺得意外,這虞老夫人未免刻薄了些。 虞安歌臉上浮現出猶豫,奼紫膝行過去拉住虞安歌的衣擺,哽咽道︰“公子,您救救奴婢吧。” 虞安歌再次開口︰“祖母,不如我回到自己院子里罰她,也別打攪了您的壽宴。” 一旁的賓客也有附和虞安歌的聲音。 但虞老夫人還是不依不饒︰“祖母知道你疼她,但無規矩不成方圓,來人,把她拖下去,讓她好生漲漲教訓!” 兩個僕婦過來抓奼紫,奼紫慌得不行,不停求饒,可虞老夫人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直到僕婦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的時候,奼紫終于忍不住了,哭喊出聲︰“老夫人饒奴婢一命吧,奴婢懷有身孕,實在是受不得刑啊!” “什麼!” 這個奴婢懷有身孕? 所有人都驚訝起來,眼神不由看向虞安歌,這是參微院的奴婢,若是懷有身孕,那必定是... 戲台上的伶人還在唱著麻姑獻壽,但戲台下的戲碼可比戲台上精彩多了。 瞧這侍女的打扮,可不像是通房丫鬟或者妾室。 若關起門來自己解決倒也沒什麼,但是鬧到祖母的壽宴上,多少是不合適的。 而且虞安和雖有紈褲之名在外,但依然有不少人家想要攀附神威大將軍這棵大樹,今日過來,不乏有替自家女兒相看的意思。 若是這麼鬧出來個庶子或者庶女,可是會讓許多人心里膈應。 虞老夫人呵斥出聲︰“你個賤婢胡說八道什麼!好端端的,你怎麼會懷孕?” 奼紫哭著道︰“奴婢不敢胡說,奴婢真的懷有身孕,若這頓板子打下去,可就是一尸兩命啊。奴婢死了不要緊,只是這孩子是府上主子的,還望老夫人垂憐。” 事情比想象中還要順利,虞二爺嘴角險些壓不住。 虞老夫人隨手拿起桌上的茶盞砸了過去︰“不知廉恥的東西!你不是通房更不是妾室,就這麼懷了孕,將我虞府名聲置于何地!” 茶盞中的水不可避免地撒到了熊皮斗篷上,好好的斗篷,徹底髒了。 虞老夫人指桑罵槐的話讓許多賓客都皺了眉,他們幾乎默認了這個侍女懷的是虞安和的孩子,怎麼虞老夫人這個做祖母的,不替孫兒遮掩,反而當眾罵了起來? 有些心思通透的,已經看出虞老夫人的目的,知道這是個佛口蛇心之人,只怕這遭虞大公子要丟臉了。 向怡不知道虞安歌的打算,心中不定,站起來道︰“婆母,不可听這奴婢一人之言,不如讓大夫給她診斷一二,別讓她胡說八道,將刑罰糊弄過去。” 向怡是好心,她猜到這個孩子必定不是虞安和的,想要通過這個法子證明虞安和的清白。 虞二爺難得沒有反駁向怡的話︰“夫人說的是,總得讓府醫來看看真假。” 向怡一听這話,瞬間變了臉色,看來府醫早就被虞二爺收買了,不僅證明不了虞安和的清白,反而做實了這個孩子的假來歷。 她的話竟然弄巧成拙了。 向怡連忙去看虞安歌,虞安歌還是那副淡然處之的姿態,似乎事情盡在掌握。 很快,府醫就趕了過來,給奼紫把脈之後,撫摸著胡子道︰“是有了身孕。” 虞二爺急切問道︰“有了多久的身孕?” 這個可是關鍵,所有人都屏息等著大夫的回答。 大夫又認真地給奼紫把了脈︰“不足一個月。” 這句話幾乎是將虞安和與侍女苟合的罪名給定了下來,賓客們面面相覷。 早先只听說虞安和是個紈褲,卻沒想到這般混蛋,這才回來多久,就把侍女搞懷孕了,而且連名分都沒給一個。 有些想要跟虞家結親之人也都熄了心思,頗為失望地坐在那里繼續看戲。 奼紫伏在地上嗚嗚嗚哭了起來︰“老夫人,奴婢說得千真萬確啊,奴婢肚子里的孩子實在是受不了刑,老夫人饒命啊。” 虞老夫人長嘆一聲︰“你啊你啊,好好的姑娘家,怎麼就守不住呢?” 奼紫搖著頭,委屈道︰“回老夫人的話,主子強求,奴婢不敢反抗。” 事情到了這一步,虞三爺心里暢快,衛水梅用帕子捂著嘴,遮蓋嘴角的笑意。 虞二爺站了出來,做出一副為晚輩操心的姿態︰“安和,你收了通房怎麼不跟家里說呢,也好給她漲漲月例銀子,你看看,這險些出了事兒。” 虞安歌淡淡看了虞二爺一眼,語焉不詳道︰“沒收呢二叔。” 虞二爺道︰“那今日我就做個主,把她抬做你院子里的妾室吧。” 虞安歌笑了︰“那可不行,這孩子不是我的,就是抬妾,也不該是抬在我院子里。” 第73章 我看誰敢動她!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二爺只當她要垂死掙扎,便問道︰“這奴婢不是你院子里的奴婢嗎?” 虞安歌道︰“是我院子里的奴婢沒錯。” 虞二爺搖著頭道︰“安和,我知道你覺得這奴婢給你丟人了,但這孩子可是你的親骨肉,你怎麼能不認呢?” 虞安歌詫異道︰“二叔這是說的什麼話,誰說這個孩子是我的?” 眾人面面相覷,是啊,剛剛這個侍女只說腹中的胎兒是府上主子的,可沒說是哪個主子的,虞二爺怎麼就直接把孩子扣到虞安和頭上了。 虞二爺臉上有些掛不住,直接道︰“這奴婢是你院子里的,她的主子不是你是誰?” 虞安歌道︰“這個奴婢是虞府的奴婢,府上的主子可都是她的主子,若安排在哪個院里,就是誰的奴婢,那她以前還在二叔院中伺候過呢,她口中的主子,未免不是二叔。” 虞二爺心頭猛然一跳,莫非這小兔崽子知道奼紫懷的是他的孩子? 這不應該啊,若是知道的話,怕是早就鬧起來了。 虞二爺看她淡定的神色,心里莫名有些惴惴不安︰“安和,你說笑了,這侍女是在我院子里伺候過,可都只是做做灑掃的活計。听說在你那邊,她可是貼身侍女,連你從望春城帶回來的雁帛都比下去了。” 有人已經從二人的機鋒中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戲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戲台下的他們默默看著這場大戲。 虞安歌道︰“她伺候的是不錯,我還當二叔看重她,才把她送到我身邊呢。” 虞安歌說話滴水不漏,不禁讓虞二爺著急起來,他滿臉責怪道︰“安和!既然你都說了她伺候得不錯,就快些帶她回去養胎。就算你不想讓侍女生下庶長子,可虎毒尚不食子呢,你難道舍得自己的骨肉出事?” 虞安歌低低笑出了聲︰“二叔,我都沒踫過她,哪兒來的孩子?” “什麼?” 一石驚起千層浪,眾人皆驚。 衛元明原本興致勃勃地在一旁看戲,听到這話也覺得驚奇,這麼漂亮的侍女,天天在自己面前鋪床疊被,虞安和居然沒踫過她! “這不可能!”虞二爺反應劇烈︰“你怎麼會沒踫過她!” 虞安歌挑了一下眉︰“二叔為何這麼驚訝?她只是我的貼身侍女,又不是我的通房侍女,我沒踫過她不是很正常嘛?” 這話也提醒了在場的賓客,是啊,他們怎麼在虞二爺的引導下,下意識就覺得虞安和跟侍女苟且,還有了孩子呢? 虞二爺不敢相信,奼紫明明說過二人已經同房了! 虞二爺指著奼紫,心里慌得不行︰“你來說!” 奼紫抬頭看了一眼虞安歌,發現虞安歌腰間掛著一個紅色香囊,與她今天的衣服格外相稱。 香囊上繡著百花爭艷圖,栩栩如生,正是她妹妹嫣紅的繡活。 奼紫道︰“是,大公子的確沒有跟奴婢同房過!” 唯恐虞安歌不滿意,奼紫還夸了兩句︰“大公子克己守禮,從未跟奴婢有任何逾矩的行為。” “你胡說八道!”虞二爺忽然怒斥︰“你竟然敢...竟然敢...” “二哥!”虞三爺忽然站出來打斷虞二爺,以免他情急之下露出更多破綻。 虞二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下心里的憤怒,奼紫這個賤婢竟然敢騙他。 在場賓客都不是傻子,只怕這兩個當叔叔的,是存心想要坑這個佷兒,可憐虞大公子剛到盛京,父親不在,就遇見這種惡心的事情。 “這孩子若不是虞大公子的,又會是誰的呢?”賓客間,有人提出了這個疑問。 虞二爺此時已經知道不是虞安和進了他的圈套,而是他進了虞安和的圈套,再問下去,保不齊會發生什麼意外。 于是他轉頭對僕從道︰“還不快把這個不知廉恥的賤婢拖下去!” 虞安歌道︰“二叔著什麼急呀,這孩子雖然不是我的,可也是府上主子的,總不能做個糊涂賬啊。” 虞老夫人這個時候出來道︰“今日是我的壽宴,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虞安歌直視虞老夫人︰“祖母,家里添丁可是喜事呀,您怎麼還遮遮掩掩的呢?” 虞老夫人被堵了個正著,二房庶子庶女成群,說實話她還真不把這個奴婢的孩子當回事兒,若是能給虞安和添堵她自然樂見其成,若是反噬到自己身上,就算是喜事也無端多了幾分惡心。 虞二爺心中愈發不安,他看著虞安歌呵斥出聲︰“安和!家丑不可外揚!還不快讓她下去!” 虞安歌道︰“哦,原來二叔覺得府上添丁是家丑啊,也是,畢竟我的貼身侍女,懷了府上其他主子的孩子,的確稱得上是一樁丑事。” 虞二爺的憤怒已經達到了頂點,他萬萬沒想到虞安和竟然發現了端倪,還利用奼紫反咬他一口。是他小看了虞安和,一時輕敵被鑽了空子。 虞二爺對一旁的侍從大聲呵斥道︰“還愣著干什麼!快把她拖下去!” 侍從上前,就要拉扯奼紫,奼紫害怕這麼被拉下去,不清不楚的,虞二爺和虞安歌都不會放過她,好在虞安歌就在她旁邊,她連忙抓住虞安歌的衣角,淚眼汪汪道︰“大公子救救奴婢!” 虞安歌及時上前一步,擋在奼紫身前︰“我看誰敢動她!” 她聲音不及虞二爺高,府上也不是她在管家,可她說出這句話時,眾人無端覺得心里一顫。 這是從戰場的腥風血雨中磨礪出來的氣勢,不怒自威。 僕從們都不敢上前,虞二爺被小輩當眾駁斥,頓感丟了面子,再也顧不上裝長輩的和藹了,大聲怒斥︰“虞安和!你這是想干什麼!在你祖母的壽宴上發脾氣,誰教你的規矩!” 虞安歌看向他,跟虞二爺憤怒的表情不同,虞安歌始終閑淡自然︰“二叔這麼著急遮掩,難道奼紫腹中的孩子,是二叔的?” 第74章 跟畜生無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二爺覺得她那雙冷寂深邃的眼神能看穿一切,他所有卑劣的念頭仿佛無處遁形。 虞二爺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任誰都能看出他的逞強︰“你,你胡說!” 虞安歌勾唇一笑︰“也是,雖然奼紫在二叔院子里伺候過,可畢竟二叔是我的長輩,哪兒有長輩奸淫佷兒貼身侍女,還妄想讓佷兒養孩子的呢?這不就跟畜生無異嗎?二叔你說對不對?” 虞安歌指桑罵槐的話讓虞二爺臉色變了幾遍,他再怎麼惱怒,還是道︰“是,安和說得不錯。” 虞安歌這麼一番話下來,就算沒往這方面想的人,也免不了嘀咕,畢竟虞二爺的反應太過奇怪。 衛元明對虞家二房三房還算了解,在心里嘖嘖稱奇,虞二爺這種讓自己的庶子充當佷兒長子的惡心事都辦得出來,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衛水梅原本是來看好戲的,沒想到被虞安歌反將一軍,連忙上前打圓場︰“二哥,安和,有什麼話好好說,都是自家人。安和,嬸子知道你脾氣大,只是跟長輩說話得多些耐心,不能讓旁人議論虞府的人沒規矩。” 她綿里藏針,貶低虞安歌,只是這次虞安歌絲毫不惱,反而笑吟吟地看了一眼衛水梅,和她身後站著的衛元明。 虞安歌重新把話題拉回來,對奼紫問道︰“奼紫,你倒是說說,你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虞二爺清楚那是自己的孩子,但眾目睽睽之下,絕對不能讓奼紫承認,否則,他就真成了畜生。 虞二爺清了清嗓子,暗含威脅道︰“奼紫,你實話實說,若敢有半分假話,小心我剝了你的皮!” 奼紫到底是在虞二爺院子里待過的,知道虞二爺折磨人的手段,一時間肩膀都有些抖。 然而虞安歌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用右手不經意地拂過了腰間的香囊,便讓奼紫連抖都不敢抖了。 那晚的虞安歌,不過是隨手一擲,就把匕首插到了嫣紅的手掌上。 奼紫清楚,若她不把話給說清楚,下一次那匕首就會插到她和妹妹的脖子上。 虞二爺見她看向虞安歌,不免松了口氣,再次開口︰“奼紫,你可要想清楚了。說了實話,你以後也是虞府半個主子,不說實話,我虞府容不下你這種表里不一的賤婢。” 虞安歌看他威逼利誘都用上了,不禁覺得可笑︰“奼紫,听到了嗎?”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奼紫渾身戰栗,轉頭看向衛水梅。 不,其實是看向衛水梅身後的衛元明,她的眼神幽怨悲切,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衛水梅心里咯 一聲。 衛元明則是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為什麼奼紫會看向自己。 所有人都隨著奼紫,把目光落到了衛元明身上,衛元明神情緊繃︰“你們都...看我做什麼?” 奼紫忽然嗚咽一聲︰“老夫人,二爺,大公子饒命啊!奴婢也不想的,是表少爺強迫奴婢,奴婢不得不從啊!” 衛水梅徹底變了臉色,怒道︰“賤婢!竟敢胡亂攀咬,來人,給我打死她!” 她氣得腦子都不清楚了,衛元明是她的佷兒,本是為了帶壞虞安和,現在卻卷入虞二爺的圈套中,成了替罪羊,讓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奼紫被嚇了一跳,連忙把自己縮成一團︰“奴婢是被迫的啊。” 這回都不用虞安歌說話,虞二爺就站出來道︰“且慢!” 他雖然不缺孩子,可奼紫懷的畢竟是他的骨肉,雖然沒有坑到虞安歌,也絕對不能被打死。 虞二爺道︰“先把她帶下去。” 衛水梅道︰“不行!此事一定要說清楚!” 衛水梅倒不是為了給衛元明出頭,而是她深知虞二爺的品性,就這麼帶下去了,那孩子可就得賴在衛元明頭上了。 他虞二爺做下丑事,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三房的臉可就丟盡了! 虞三爺也不願意替哥哥頂上這樣的罵名,他跟衛水梅站在一起道︰“對,一定得說清楚!” 衛元明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想到自己可能會成為綠頭王八,給別人養孩子,就破口大罵起來︰“賤人!我連你一根手指頭都沒踫過,你竟然敢誣陷我!還有你肚子里那個孽種,愛是誰的是誰的!反正不是我的...” 衛元明日常與下九流鬼混,學得一身流氓習氣,說出來的話自然要多難听有多難听,許多賓客忍不住捂住耳朵。 虞二爺听到“孽種”,臉色也陰沉得要命。 不等衛元明罵完,奼紫便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幾乎要昏倒下去︰“表少爺!您這是要棄奴婢與孩兒于不顧嗎?” 衛水梅曾經跟衛元明說過,他若是表現得好,說不定能夠迎娶虞二小姐,此事一出,他徹底斷絕了這個可能。 衛元明一想到自己的損失,便氣得跳腳︰“賤人!你懷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少來攀扯我!” 奼紫哽咽道︰“表少爺,您的臀下有一塊兒銅錢大小的黑色胎記,肚臍左側有一顆痣。您剛來虞府,在大公子院中看到奴婢,便強迫奴婢與您歡好,還說等過段日子,就將奴婢接到衛府。” 衛元明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屁股,因為他真的有那塊兒胎記和那顆痣︰“你怎麼會知道的!這不可能!” 衛元明驀然想起來,那天他喝醉了酒,在虞安歌的院子里睡了一晚,他身上的胎記,怕就是那天被奼紫看到的。 衛元明看向虞安歌不由大怒,原來他跟虞二爺一樣,都中了虞安歌的圈套。 可就在衛元明要罵人的時候,奼紫從懷中取出一個腰帶,雙手捧著道︰“表少爺還贈與奴婢一個腰帶作為信物,說是以後納奴婢進衛府的憑證,奴婢日日放在懷里,期盼著表少爺接奴婢回家。” 衛元明正要否認,虞二爺卻是主動道︰“我好像是見過元明帶過這條腰帶。” 虞安歌道︰“表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說你看上了我院子里的侍女,我自然不會吝嗇,怎麼還偷偷摸摸來呢?” 第75章 全他娘賴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衛元明听了這話,臉險些沒氣歪︰“好哇,你們叔佷現在倒是一條心來坑我了!我...” 他話還沒說完,虞二爺忽然厲聲道︰“元明!你別忘了你來虞府是做什麼來的!” 衛元明被衛水梅叫來虞府,有兩個目的,第一便是帶壞虞安和,第二便是想辦法染指虞安歌。 這兩條無論哪一條,都是足以讓旁人戳著三房脊梁骨罵,但二房做下的事比這個還要惡心。 虞二爺在極度緊張之下,眼神看著十分凶狠,大有衛元明若是不認下這個孩子,就魚死網破的意思。 他現在徹徹底底想明白了,一直是他小瞧了那個小兔崽子。能把局做成這樣,她保不齊還有後招,唯一能保全自己的名聲,又能留下這個孩子的法子,只有讓衛元明認下來。 否則,他不就成了那個小兔崽子之前罵的畜生了嗎? 或許是感覺到自己的失態,虞二爺咳了一聲︰“我是說,元明,你來虞府探望姑母,怎麼能跟表弟院子里的侍女攪混在一起呢!” 衛元明和衛水梅自是氣得不輕,衛元明是個光腳不怕穿鞋的,但衛水梅絕對不能撕破臉,讓虞二爺說出她讓衛元明來的打算。 所以就算衛水梅心里再惱怒,在衛元明發火之前,及時攔住了他,還裝作一副長輩的樣子,訓斥道︰“是啊元明,你怎麼能這麼糊涂呢!” “你們,你們...” 衛元明指指衛水梅,又指指虞二爺,一時間被他們丑惡的嘴臉惡心到了,連話都說不明白。 衛水梅見狀,連忙上前,緊緊攥著衛元明的胳膊道︰“事已至此,你暫且認下這個委屈,以後姑母疼你!” 衛元明知道認下這個孩子意味著什麼,從今以後,他就是個綠頭王八,自己長子的名號要給了虞家二叔的庶子,還是個低賤的婢生子,這讓他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但是就在他想掙開衛水梅的鉗制,把事情鬧起來時,衛水梅的指甲透過衣衫,死死扣住他的肉︰“元明!你若非要鬧大,以後就別再想讓姑母替你籌謀!” 衛水梅同樣緊張不已,絕對不能讓虞二爺把三房的打算說出來! 她前段時間剛得罪了二皇子和皇後,便惹得虞三爺厭棄,如今虞三爺在官場中步履維艱,若她自作主張把衛元明叫來,非但沒有帶壞虞安和,反而讓他爆出來二房三房聯手欺負晚輩的打算,到時候丟盡了臉面,往後虞三爺還怎麼在朝堂上立足? 衛家一個小輩混賬點兒就混賬點兒,一句不懂事就揭過去了,大不了她往後多接濟一下娘家,但三房可不能因此斷了仕途! 衛元明心里又氣又惱,一方面是衛家依附著虞府生存,他也得仰衛水梅鼻息,另一方面是他作為男人的尊嚴。 萬般糾結之際,衛水梅再次放軟了語調︰“算姑母求你了!” 衛元明無法,只能緊緊咬著牙根,壓下心里的屈辱,站出來一臉扭曲道︰“是,都他娘的是我的錯!我不該染指表弟院子里的人,全他娘賴我!行了吧!” 任誰都能听出他的咬牙切齒來,虞家二房三房卻是都松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這個孩子是有著落了。 虞安歌眼中含笑,站在一旁看他們自食惡果,還不忘在關鍵的時候添一把火︰“二叔剛剛還說要給奼紫抬妾呢,到底是我院子里的侍女,我便依二叔所言,給她準備一筆嫁妝,讓她進衛府時也多些體面。” 奼紫識趣地對虞安歌跪下磕頭︰“多謝大公子!” 二房三房的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還不得不陪著笑。 衛元明肺都要氣炸了,他心里憋屈,狠狠瞪了衛水梅一眼,連壽禮都不送了,就憤然甩袖離開。 這個時候二房三房沒人敢指摘他的無禮,虞老夫人鬧了這麼大個沒臉,壽宴自然進行不下去了。 好在此時台子上的麻姑獻壽終于演完了,伶人們知道出了丑事,也不敢討賞,默不作聲退了下去。 賓客們表情各異,都無一不在看二房三房的笑話,虞老夫人心中苦悶至極,她借口犯了頭風,讓嬤嬤攙扶她下去。 壽宴戛然而止,心思通透的賓客,已經看出來二房三房對大房的險惡用心,更看出來神威大將軍之子並非傳聞中的草包。 大房有神威將軍撐著,才是他們要巴結的對象,他們都沒跟虞二爺虞三爺這兩個壽星的親兒子打招呼,反而湊到虞安歌身邊跟她告辭。 虞安歌來者不拒,笑著受禮。 向怡或許是二房三房人中,心情最愉悅的了,她還是第一次見一向品德卑劣的虞二爺栽這麼大的跟頭呢。 可惜虞二爺一臉陰郁,向怡就算心里高興也不敢表現出來,只是用帕子捂著嘴,坐在一旁不言不語。 虞宛雲心思單純,有些鬧不懂這出鬧劇之間的彎彎繞繞,但是從母親的臉上,她知道是大哥哥贏了。 虞宛雲不由向虞安歌投去欽佩的目光,她的大哥哥真了不起,竟然能讓爹爹吃癟。 虞安歌察覺到目光去看向怡母子,露出了一個勝券在握的笑。 等人都走光後,虞安歌才帶著奼紫離開。 回到參微院,奼紫神色惶惶,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虞安歌坐在桌子旁邊,手指點了點桌面,奼紫便趕緊上前,幫虞安歌倒茶。 虞安歌一邊喝茶,一邊等著奼紫開口,直到茶水喝了一半,奼紫才跪下道︰“大公子,奴婢按照您說的去做了,您...” 虞安歌放下茶盞︰“你放心,我答應你的,自然不會食言。” 她從袖中掏出一張賣身契,遞給奼紫︰“這是你妹妹的賣身契,你先拿著,等事成之後,我會命人把你的賣身契也給你。” 奼紫接過賣身契,局促不安道︰“多謝公子。” 虞安歌道︰“我給你準備一份嫁妝,你帶去衛府好好收著,若以後你這個孩子能生下來,你想帶走,我會幫你帶走,不想帶走,便留在衛府或者虞府。” 奼紫的手撫上自己的腹部︰“這個孩子,會生不下來嗎?” 虞安歌道︰“這要看孩子的父親,或者是孩子名義上的父親的心思了。” 奼紫抿抿唇,瞧著不安極了。 虞安歌把對她最後一點好心也給用了︰“行了,念在你跟你妹妹姐妹情深的份上,你自己決定要不要這個孩子吧,我幫你留或者不留。” 奼紫跪在那里糾結了許久︰“公子,奴婢不想留。” 放在之前,這個孩子或許能讓她從侍女一躍成為姨娘,但現在這個孩子被推來推去,就算是能生下來,也不得父親喜愛,她出逃後也無力撫養,與其讓其背著罵名出生,那還不如干脆不生,反正她也不喜歡虞二爺。 虞安歌喝了口茶,對她的選擇並不意外︰“好。” 第76章 三條線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老夫人的壽宴鬧了好大一個笑話,聰明的人都看得出來,大房跟二房三房的關系不好。 一時間虞二爺和虞三爺再也不能仗著神威大將軍的名號做事了,在官場上可謂舉步維艱。 竹影把虞老夫人壽宴上發生的事繪聲繪色給商清晏講了出來,然後興致勃勃道︰“原以為那是個好色之徒,沒想到她是另有打算。王爺,您說她是什麼時候知道奼紫懷孕的?” 商清晏手里轉著佛珠道︰“我也不知。” 但商清晏想到那天宿在參微院,虞安歌伸手去捉奼紫手腕的場景。 竹影嘖嘖稱奇︰“她只用一招,就惹得二房三房結下梁子,高,實在是高。” 商清晏對虞安歌也算是刷新了認知,她坑人不著痕跡,往往能全身而退。 可惜這樣一個聰明人,卻在宋錦兒身上遲遲沒有進展,商清晏道︰“宋家家廟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竹影道︰“奇怪得很,除了岑公子去了一趟,宋家家廟就再也無人去過。但家廟上下被宋侍郎保護地嚴絲合縫,外人探不到里面的情況。” 商清晏眯起眼,他總覺得這個宋錦兒處處透著古怪,而且虞安和對她和岑嘉樹態度,也不同尋常。 商清晏道︰“岑嘉樹那邊呢?” 竹影道︰“岑公子那邊也很謹慎,目前沒有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空寂的房間里,只有佛珠轉動的聲音。 事出反常必有妖,岑嘉樹和宋侍郎如此謹慎,只怕事情不小。 商清晏的思維不斷跳轉,他忽然道︰“或許我們和虞二虞三一樣。” 竹影覺得這話有些奇怪︰“您說什麼?” 商清晏道︰“虞二虞三小瞧了虞安和,或許我們也小瞧了這個新科探花。” 他之前以為,虞安歌不過略施小計,就讓岑嘉樹吃了大虧,而且岑嘉樹棄明珠而選魚目,跟宋錦兒那個行事不端的女子糾纏不清,的確不像個有城府的人。 但一個沒有城府的人,會謹慎如斯嗎? 做下的事,他的人連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探查不到。 商清晏一個人沉思了許久,才道︰“岑嘉樹不過剛入文翰院,還未得聖上看重,就被大皇子急匆匆地拉攏過去了...不對...” 商清晏揉了一下眉心︰“大皇子在朝中勢力雄厚,他不至于拉攏一個沒落侯府的公子,哪怕他中了探花。” 竹影道︰“主子的意思是,不是大皇子拉攏的岑公子,而是岑公子向大皇子投誠?” 商清晏覺得這個關系一下子就理清了︰“他向大皇子投誠的想法或者說條件,與宋府,或者說與宋小姐脫不了干系。” 可究竟是什麼呢? 商清晏在腦海中迅速梳理了一下最近朝中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與大皇子有關的事情。 竹影知道商清晏這是在思考,所以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待佛珠在商清晏手中轉了兩圈,商清晏的手驀然一停︰“前段時日,大皇子是不是參奏了幾個江南鹽使?” 竹影道︰“是有這麼一回事兒,今年江南鹽稅較往年少了四分之一,聖上遷怒于鹽使,大皇子順勢參奏。” 大皇子一向能體察聖心,這樣的事在朝中十分稀松平常,竹影不知道商清晏為什麼單獨提出來。 商清晏皺緊眉頭,按說這事跟大皇子和岑嘉樹似乎都沒有太大關聯,但有關鹽政,是國之大事,商清晏總要多幾分關注。 算一下時間,江南鹽荒是在初春發生的,而年初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宋錦兒落水後性情大變是在初春,岑嘉樹高中探花,春風得意也是在初春。 這三件事看似沒什麼關聯,但商清晏腦海中鉤織了一條條線,這三條線,恰好交疊在一起。 讓他想不注意都不行。 商清晏站起身來,將第三層書架上的幾本書抽了出來,而後按下開關,一個密室赫然出現。 商清晏走了進去,密室里擺滿了朝廷卷宗的復刻本,商清晏在朝中有自己的關系網,那些獻給聖上的折子,他這里大多有備份。 商清晏查看著最近的卷宗,然後指著其中一頁道︰“被大皇子參奏的三個鹽使,皆未能面聖,是朝廷派人在江南行的刑。” 竹影道︰“江南鹽荒,鹽稅銳減,聖上為了平息民怒,在江南百姓面前斬殺鹽使,也是為了安定民心。” 商清晏盯著那幾個字看,事實的確如竹影所說,無論是鹽使因為鹽荒鹽稅獲罪,還是大皇子趁機參奏,亦或者是在江南斬殺鹽使,每一環都合情合理,沒有任何紕漏。 可商清晏就是覺得此事怪異,那三條毫無關聯,卻在時間節點上交織的線,讓他放心不下。 商清晏道︰“暗中查一查這三個鹽使。” 竹影道︰“是,主子。” 從密室出來後,竹影沒忍住問道︰“此事可要跟虞公子通一下氣兒?畢竟她一直在關注岑公子和宋小姐,說不準她會知道什麼內情。” 商清晏手中握著佛珠道︰“不必。” 竹影心道了然,他家主子還是謹慎,就算虞公子在入京路上幫了他,他依然沒有信任虞公子。 竹影道︰“是。” 可竹影還沒走出屋子,商清晏又道︰“等等。” 竹影腳步一頓。 商清晏咳了一下︰“沒事,你先走吧。” 他找個機會,親口跟虞公子提,順便再探一探她的底。 第77章 做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秋狩的名單下來了,公子果然在列。”魚書在一旁道。 虞安歌將手中的弓弦拉滿,“噌”一聲,箭羽應聲而出,直直插入靶子的紅心︰“南川王會去嗎?” 魚書道︰“南川王也在其列。” 虞安歌點了點頭,上次在醉紅樓,商清晏特意提及秋狩,應當是知道秋狩什麼內情,亦或者是想謀劃些什麼。 只是商清晏常年以病弱示人,從前的秋狩不見參加,這次聖上又為什麼讓他也參與呢? 虞安歌又抽出一支箭羽來,再次射入靶心。 她騎射功夫了得,從前在望春城,入山射野獸,彎弓射大雁都稀松平常,在院子里射死靶對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身為神威大將軍之子,她可以藏拙,但不能讓人覺得她是個不堪重用的廢物。 被聖上隨便安排一個職位固然安穩,可上輩子哥哥就走的這條路,且把這條路走死了。 這輩子,她總要做出改變。 魚書繼續道︰“宋氏家廟那邊依然沒有消息,岑探花也沒有動靜,看著像是打算棄了宋小姐。” 虞安歌道︰“他若是真想棄了宋小姐,宋氏家廟就不會被保護得嚴絲合縫。” 虞安歌嘆了一聲︰“是我心急了。” 她以為青樓事件,宋錦兒必死無疑,所以她徹底跟岑嘉樹撕破臉,街頭攔阻。 可沒想到都到了這種境地,宋錦兒還能絕處逢生,岑嘉樹也因此對她設防。 這個穿越女,究竟有什麼本事?竟能突破死局,化險為夷,還在聲名狼藉後,讓岑嘉樹依然不顧一切保護她。 虞安歌道︰“繼續觀察,也千萬留意大皇子,盡量阻止大皇子跟宋錦兒接觸,若是阻止不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上輩子宋錦兒雖然沒有被曝出剽竊,逛青樓,也沒有聲名狼藉,但岑夫人與現在一樣,不喜宋錦兒的作派,極力反對宋錦兒嫁入岑府。 岑嘉樹礙于孝道,不能跟宋錦兒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宋錦兒不知是怎麼的,竟然跟大皇子搭上了。 她沒能在岑嘉樹身上實現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居然在大皇子身邊實現了。 大皇子為了宋錦兒遣散府上所有姬妾伶人,空置後院,宋錦兒還是名震天下的才女,風風光光嫁入大皇子府,十里紅妝惹得天下女子艷羨嫉妒。 時至今日,虞安歌還是想不明白,上輩子的宋錦兒成了大皇子妃,後來更是一步步成為太子妃、大殷皇後,大皇子對她始終情有獨鐘,獨寵椒房,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為什麼還要聯手岑嘉樹一起叛國呢? 虞安歌很費解,她拿出弓箭,心中憤憤不平下,拉弓的力氣不由加大。 箭羽如閃電般飛了出去,深深插在靶子上。 虞安歌放下弓箭,擦了擦頭上的汗。 雖然想不明白,但是阻止宋錦兒跟大皇子見面,總沒有錯。 在各方都在籌備秋狩的時候,岑嘉樹終于找到機會求見了大皇子。 岑嘉樹跪下向大皇子請了罪︰“下官有罪,那細鹽制作之法,並非出自下官之手,而是宋小姐告訴下官的。現在宋小姐為了自保,又將制鹽之法告訴了宋侍郎。” 岑嘉樹說這話時心跳如鼓,他先前不說制鹽是宋錦兒的法子,一方面是因為宋錦兒當時才女之名未顯,貿然提出是宋錦兒的法子,只會讓大皇子懷疑他的用心。 畢竟閨閣女子,怎麼會懂制鹽?又怎麼敢妄談鹽政? 另一方面,他祖父岑老太爺曾因反對廢太子獲罪,永昌侯府早成了一個空架子,岑嘉樹初入仕途,急需一個向上攀爬的梯子,鹽政便是這個梯子。 可現在不說都不行了,鹽政算是大殷財政的命脈,大皇子將手伸到了鹽政上面,往輕了說,不過是斂財貪腐,往大了講,便是禍國殃民。 而宋侍郎通過宋錦兒,抓住了大皇子這個把柄,還想要攀上大皇子這棵大樹,他無法再瞞下去,只能硬著頭皮來請罪。 大皇子的臉勃然變色,他坐在那里,一點點將手中的皮影揉碎,房間里一片死寂。 過了一會兒,大皇子忽然笑了一聲︰“岑探花是在說笑吧,一個心思淺薄的閨閣女子,怎麼會制鹽?莫不是你跟她廝混之時,失口泄露了秘密?” 岑嘉樹連忙道︰“大皇子,下官不敢妄言。制鹽的法子確實是宋小姐交給下官的。” 大皇子依然不信,說著自己的猜測︰“還是說你岑探花是個情種,想要救美人于水火,就編出這麼個蹩腳的理由來。” 岑嘉樹道︰“大皇子,下官若有半句虛言,便叫下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皇子的臉色再度難看起來,他眼中似乎正凝聚著一場烏雲閃電,越是平靜,越是駭人。 岑嘉樹知道事關重大,制鹽之法能讓他成為大皇子身邊的紅人,大皇子插手鹽政之事泄露也能讓大皇子把他給悄無聲息按死。 岑嘉樹硬著頭皮道︰“宋小姐還說,她不僅會制鹽,還有許多生財法子。只要大皇子救她出來,她願意全盤托出。” 大皇子靠著椅子,厲聲道︰“住口!” 岑嘉樹及時閉上嘴,不再言語。 皮影在大皇子手里被徹底揉碎,他隨手丟到火盆里,“轟”一下,火盆迅速冒出一大團火,如同大皇子心中的憤怒,一點點爆發。 “救她出來?呵!一個剽竊他人詩詞,淫蕩下賤的女子,還有臉讓我去救她?” 大皇子是什麼身份? 金尊玉貴的聖上長子,深受聖上寵信,雖然不是嫡出,但就連皇後娘娘在他面前都要避其鋒芒。 他怎麼會跟宋錦兒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沾上關系。 大皇子站了起來,一步步來到岑嘉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宋錦兒當她會制細鹽,就有多了不起了嗎?” “大殷鹽匠無數,哪個不會制作細鹽?她不過是比旁人的法子好了一點而已。我更不是非用她的法子不可!” “鹽政牽扯甚廣,江南官場盤根錯節,與她制鹽的法子又有什麼關系!” “她和宋侍郎仗著自己知道了我插手了江南鹽政,便妄想威脅我,拿捏我。” “做夢!” 第78章 黨爭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被大皇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卻不敢反駁一句。 因為大皇子說的句句都是實情。 宋錦兒的制鹽之法是好,但不過給整件事錦上添花,而非點楮之筆。 鹽政非小事,大皇子從中獲利,在其中付出的心血,操控的人心,承擔的風險,是宋錦兒想象不到的,甚至是岑嘉樹也想象不到的。 大皇子位高權重,地位尊崇,宋錦兒和宋侍郎想要以此要挾大皇子,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是他們想要以此要挾岑嘉樹,卻是直擊岑嘉樹要害,整個永昌侯府都會賠進去。 岑嘉樹來此,是為勸大皇子救宋錦兒,更是救自己脫困。 大皇子想到自己在空山雅集上,遙遙看到宋錦兒小人得志的面孔,就覺得厭惡,連同跪在這里的岑嘉樹,也讓他頓感失望。 “岑探花,你既然入朝為官,就不該把兒女情長放在政務前面。你看看你最近,為了那麼一個女人,做下多少糊涂事?” 大皇子本就生的眼尾微挑,發起火來不見凶狠,只見明艷,但岑嘉樹清楚,大皇子把話明說出來,現在的怒火就已經積累到了極點。 不過岑嘉樹倒是松了一口氣,起碼現在大皇子還會叱責他,而非將他拒之門外。那就證明在大皇子眼里,他還是有利用價值的。 岑嘉樹拱手道︰“大皇子容稟,下官對宋小姐,並無過多男女之情。” 大皇子挑了一下眉毛,誰不知道岑探花為了侍郎府一個庶女,連臉面都不顧了,不惜千里迢迢前往望春城退婚,現在他說對宋小姐並無多少男女情誼,誰會信? 岑嘉樹繼續道︰“想必大皇子听說過宋小姐所作的那些詩詞。” 大皇子不屑道︰“剽竊所得。” 岑嘉樹低垂眉眼,不讓大皇子看清自己的表情︰“大皇子,試問這世間,哪兒有那麼多驚艷的詩詞可供她剽竊?每一首都可堪萬古流芳。” 大皇子皺起眉頭。 岑嘉樹繼續道︰“還有制鹽之法,如您所說,大殷鹽匠不知凡幾,可為何那麼多躬耕在鹽田數十年的匠人們,世代相傳的制鹽法都不如宋小姐說的法子精妙,您不覺得太奇怪了嗎?” 大皇子收起了不屑,問道︰“你想說什麼?” 岑嘉樹道︰“下官曾經暗中調查過宋小姐,年初宋小姐落水發燒,醒來後性情大變,從那之後便可出口成章,想法新奇。” 大皇子沒了耐心︰“所以呢?你是想說她榆木腦袋忽然開了竅,還是鬼上身?” 岑嘉樹的頭愈發低下去︰“下官懷疑,她或許是在機緣巧合下,得了一本不世出的古籍。” 大皇子沉默下來。 岑嘉樹道︰“她自己也說過,她的制鹽法子便是從書中所得。大皇子,您想想看,古籍中隨便一首詩,便可令天下文人嘆服,隨便一個制鹽之法,便超越大殷鹽匠世代積累。若此書為大皇子所得,您必將如虎添翼。” 大皇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岑嘉樹,想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點兒什麼。 但岑嘉樹始終面無表情,唯有說話時,透露著幾分認真謹慎。 大皇子一時摸不清岑嘉樹的想法,更不知道他所謂的古籍,是確有其事,還是他為了救宋錦兒的借口。 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岑嘉樹在緊張之下,甚至能夠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這一步是對是錯,但他已到絕路,就憑宋錦兒和宋侍郎憑著江南鹽政威脅大皇子,他的仕途便已經走到頭了。 事到如今,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擇手段地挽回大皇子對他的信任和看重。 岑嘉樹神情緊繃道︰“禮部掌管科舉,大皇子以後若想要舉賢納士,宋侍郎身在禮部,或許能助大皇子一臂之力。” 大皇子又發出了不屑一顧的笑,他身邊從來不缺能人賢士,亦或者說,多少能人賢士擠破了頭,想要得他一顧。 宋侍郎那點兒道行,他並不放在眼里。 岑嘉樹深知此道理,連忙道︰“下官知道大皇子身邊人才環繞,只是聖上近些年來倚重新臣,大有整治黨爭之意。” 岑嘉樹的話不假,大殷朝黨爭嚴重,官官相護,姻親關系盤根錯節,政令不通,聖上為此頭痛已久,近兩年頻繁提拔新臣。 可黨爭如跗骨毒瘤,豈是那麼好拔除的? 更別說兩位成年皇子,亦在黨爭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所謂整治黨爭,也不過是東風壓倒西風,看誰更勝一籌罷了。 岑嘉樹的話,是在暗示大皇子,聖上重用新臣,大皇子若能通過宋侍郎,及時拉攏新臣,便會在黨爭中佔得先機。 岑嘉樹看大皇子臉上的怒意逐漸退去,便趁熱打鐵道︰“鹽政風波已經隨著那三個鹽使之死掀過去了,但宋侍郎若再次提及,還是一件麻煩事。您暫且試試宋侍郎,就算他不濟事,于您來說,也並無什麼損失。” 大皇子可以不將宋侍郎放在眼里,卻不能不把鹽政放在眼里,舊事重提,難保不會有有心人再作梗。 岑嘉樹把好話說盡,利害關系言明,大皇子才道︰“你最好拿腦袋保證,宋侍郎是干淨的,那本古籍確實存在。” 岑嘉樹跪著對大皇子一叩頭︰“下官願以性命擔保!” 岑嘉樹自認有幾分看人的本事,宋侍郎唯利是圖,若真是二皇子的人,只怕不會留下宋錦兒的性命,頂著罵名來投靠大皇子。 而宋錦兒,岑嘉樹握緊了拳頭,他對宋錦兒的感情過于復雜,連他自己,都難以分辨對她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大皇子道︰“讓宋侍郎自己找機會來孝敬我。” 岑嘉樹的心這才往下落了落︰“是。” 大皇子又忽然問道︰“我記得你是習過武的。” 岑嘉樹道︰“略懂幾分拳腳功夫。” 大皇子道︰“前段時間你因流言受到父皇申飭,這次秋狩好好表現,別當一輩子的庶吉士。” 岑嘉樹想到自己受傷的右手,身子僵硬了一下,最後還是咽下苦澀,回到︰“是,下官必定竭盡全力。” 第79章 如履薄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轉眼便到了秋狩的時間,今年前來參加秋狩的青年才俊比往年多了一些,不僅虞安歌來了,連同今年稍微年輕點的新科進士也都過來了。 虞安歌過來的時候,人差不多已經到齊了,她剛露面,便引得一些人轉頭關注。 秋風颯颯,她一襲玄色騎裝干練利索,頭發被高高束成馬尾,隨風輕揚,她臉上沒有過多表情,更顯得她人氣質超然,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這還是虞安歌入京後,第一次出現在百官面前,神威大將軍聲名遠播,他的兒子自然備受關注。 回京這段時日,眾人對虞家大公子的談論良多,種種傳言撲朔迷離,現在一見,屬實讓眾人眼前一亮。 潘德也看到了虞安歌,便站在聖上身邊,小聲提醒道。“聖上您看,那位便是神威大將軍之子。” 聖上抬眼望去,遙遙看不真切,便對潘德道︰“去,把她叫到朕跟前來。” 潘德低著頭把虞安歌叫了過去。 虞安歌想到爹爹給她的信,上面說皇命難違,聖心難測,讓她千萬小心。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虞安歌都沒有跟聖上打過交道,但她心里清楚,上面這位,絕不是一個仁厚之君,否則她也不會像質子一樣,被扣在盛京。 好在虞安歌是見過金戈鐵馬大場面的人,心生警惕卻無惴惴,她腳步穩健地來到聖上跟前行禮︰“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拜見聖上!聖上萬歲!” 聖上坐在龍椅上,沒有叫起,而是細細觀察著她,潘德此時奉了茶來,聖上伸手接過。 虞安歌在下面跪著,他卻慢條斯理品起茶來,一邊喝,一邊細細觀察著虞安歌。 虞安歌跟其父虞廷生的有五六分像,只是身量偏瘦弱了一些,但或許是那雙眉眼冷冽堅毅,並未折損她的氣質。 喝了幾口茶後,聖上才慢悠悠開口道︰“不愧是神威大將軍之子,果真氣度不凡。” 虞安歌摸不清聖上的想法,便低著頭,不欲讓聖上過多探究她的想法,便道︰“聖上謬贊!” 聖上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遠處又引發了一陣騷動。 隨行的內侍高聲道︰“南川王商清晏到。” 許多人面面相覷,誰不知道南川王商清晏體弱多病,從來不參加秋狩的,今年聖上怎麼把他給叫來了? 商清晏還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旁人都穿著干練的騎裝,他還是老樣子,廣袖交領,白衣勝雪,外面還搭著毛茸茸的狐裘披風,更襯他膚色雪白,雖然來到秋狩圍場,卻沒有要騎射的樣子,仿佛只是應聖上之邀,來看個熱鬧。 商清晏自然看到了站在聖上跟前的虞安歌,但他只是快速瞟了一眼,便對聖上道︰“臣拜見聖上。” 圍場廣闊,秋風呼嘯,商清晏說完,便像是嗆了風,用手背捂著嘴,咳嗽起來。 跟著聖上一同前來的辛淑妃看到這一幕緊張極了,連忙坐直了身子,又察覺到自己失態,面露擔憂地坐了回去。 辛淑妃坐得離聖上比較近,聖上自然注意到了,他眼中浮現出幾分復雜,而後露出關切的表情道︰“你身子骨不好,出來怎麼不多穿點兒?” 他穿得原本就比旁人厚,但聖上既然開口,他也不好反駁,只是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聖上說的是,沒想到天一下子就冷下來了。” 聖上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許是有些尷尬,便給自己找補道︰“年輕人還是要多出來走走,整日蜷縮在府上,于你的病情也不利。” 商清晏神色淡然道︰“臣多謝聖上體恤。” 虞安歌在一旁暗自皺眉,聖上對商清晏還真是“體恤”,明知他身子骨不好,還讓他出來吹風,生怕凍不死他似的。 好在商清晏的病是裝的,不然只怕早就被聖上折騰死了。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忽然斜插進來︰“淑妃妹妹怎麼臉色也不好了?可是這一路奔波勞累,沒休息好?” 虞安歌循聲望去,說話的人滿頭金釵玉簪,偏她明艷嬌媚,壓得住這華麗富貴,渾身氣度就連坐在聖上身邊的崔皇後都被比下去了。 此人正是大皇子的生母周貴妃,雖然她年近四十,但依舊光彩照人,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聖上念舊,周貴妃不僅是聖上身邊第一個女人,還為他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所以多年來,周貴妃在後宮盛寵不衰,就連崔皇後都要避其鋒芒。 只是放眼後宮,唯一讓周貴妃如鯁在喉的,便是這位白月光一樣的辛淑妃。 商清晏的到來,讓辛淑妃的擔憂溢于言表,周貴妃便趁機提醒聖上,辛淑妃曾是先帝的女人,為先帝生下了一個孩子,如今時過境遷,她的心思依然在這個孩子身上。 辛淑妃低著頭,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對周貴妃道︰“多謝姐姐關懷,妹妹無礙。” 周貴妃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听說前段時日你病到食不下咽,可是把我們嚇壞了。” 不是食不下咽,而是辛淑妃為了讓聖上收回對商清晏的殺心,不惜絕食相逼。 誰都听得出來周貴妃的譏諷,但兩個女人都是被聖上放在心尖上的,誰都不敢多言。 辛淑妃知道周貴妃不懷好意,但她無力跟周貴妃抗衡,只是低著頭,不再接話。 周貴妃氣焰未滅,反而把矛頭轉向一旁的四皇子道︰“小四是有孝心的,整日跟在淑妃妹妹身邊噓寒問暖,可把我羨慕壞了,不像珩兒,早早出宮立府去了,我尋常見他一面都很是不易。” 她口中的珩兒便是大皇子商漸珩,聖上為了磨礪大皇子,在大皇子十四歲的時候,便將其遷出宮外立府。 的確是早早離開了母親,卻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聖上對這個長子的看重。 只是這話放在現在的場景中十分不合時宜,簡直是往商清晏和辛淑妃心里插刀子。 虞安歌悄悄去看旁邊的商清晏,自始至終,商清晏就像是一個局外人,站在那里不喜不悲,仿佛一切都跟他沒有關系。 虞安歌莫名騰起一抹心疼,知道商清晏在盛京如履薄冰,卻還是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他的日子是這般艱難。 第80章 二皇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生母成了奪他皇位的皇叔的女人,更是在親生父親的葬禮上,懷上了同母異父的弟弟。 而同樣是辛淑妃的孩子,四皇子得以在辛淑妃身邊長大,商清晏卻是在宮外獨自成長,終年見不到生母一面,還要謹小慎微,對皇叔折骨屈膝。 或許是察覺到虞安歌的目光,商清晏轉頭看她,秋水一樣的眸子如蒙了一層寒江薄霧,朦朧神秘,讓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母妃這話說的,一直夸四弟孝順,莫不是覺得兒子不孝順?” 又一道聲音傳來,也打斷了虞安歌和商清晏的對視。 虞安歌連忙斂神轉頭,看到是大皇子緩步走了過來。 大皇子和周貴妃如出一轍的明艷,只是周貴妃的嫵媚在他臉上便成了張揚,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勾人心魄。 大皇子的到來讓焦灼的氣氛得以緩和,他知道母親的缺點,雖有些心計,但嘴上總是不饒人,這樣夾槍帶棒的話若是再說下去,聖上定然要生怒的,所以他急忙過來,用玩笑話打斷。 周貴妃跟大皇子還算母子連心,看到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失言了,連忙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娘是盼著你多入宮幾趟呢,但你整日忙于公務,替你父皇分憂,娘又豈會耽誤你的時間。” 聖上看到長子,剛剛的不悅便一掃而空︰“珩兒是孝順的,听聞他為了這次秋狩苦練騎射,就為了多獵一些野獸,給你制衣做被。” 周貴妃捂著嘴笑,欣慰地看著大皇子。 大皇子搖著頭道︰“父皇這話說得可不對,兒臣是想獵獸制衣,但掛念的可不止母妃,還有您,皇祖母和妹妹的呢!” 聖上道︰“哦?這麼多人,那你今天可要辛苦了” 大皇子道︰“只怕兒臣不及父皇英勇,獵的野獸讓父皇不滿意呢。” 聖上大笑起來︰“你辛苦獵來的野獸,朕高興還來不及,豈會不滿意?” 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襯得在場其他人都成了外人。 除了辛淑妃,四皇子和商清晏,最局促不安的,只怕要數崔皇後和二皇子,明明是正妻嫡子,卻連話都插不進去。 崔皇後出身不高,行事低調,雖然執掌鳳印,但後宮依然是周貴妃的天下,聖上除了初一十五,等閑不見崔皇後一面。 而二皇子,虞安歌悄悄去看他,比起明艷張揚的大皇子來說,二皇子實在不顯眼。 他生得眉清目秀,謙遜有禮,月牙一樣彎彎的眼楮,即便不笑,都給人一種親和力,笑起來更是一派溫良,不像皇家子孫,倒像是鄰家兒郎。 相比于雷厲風行,讓人心生忌憚的大皇子,二皇子在朝中素有賢名,只是被大皇子的光芒所掩蓋。 好在二皇子還佔著一個嫡出名義,受到一些直臣支持,勉強能跟大皇子分庭抗禮。 眾人默契地把話題從辛淑妃身上轉移,大皇子笑過之後,指著虞安歌像是隨口道︰“這位便是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吧。” 虞安歌對大皇子拱手行禮︰“虞安和見過大皇子。” 大皇子走了過去,來到虞安歌身邊︰“說起來神威大將軍還入宮指點過我的功夫,你當時也在我旁邊看著,還鬧著大將軍要騎我的馬。” 當年她哥哥是隨著父親入宮過,想必事情就是發生在那個時候。 虞安歌道︰“回大皇子話,幼年發生的事情,我隱約有些印象,只是記不太清了。” 大皇子道︰“也對,當時你才五六歲的樣子,記不清也在情理之中。” 他伸出手來,用手拍了拍虞安歌的肩膀︰“瞧著瘦弱,肩膀倒結實,不愧是神威大將軍的兒子。” 商清晏看向那只手,眼神微冷。 虞安歌心里有鬼,尋常都不讓人近身,唯恐暴露了身份,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好懸忍住,沒把大皇子的手給掰開。 大皇子道︰“一會兒上場狩獵,你可要好好表現!到時我送你一匹好馬!” 虞安歌對大皇子拱手道謝,順勢把肩膀從他的手下拿開︰“多謝大皇子慷慨!安和一定盡力而為!” 大皇子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察覺到虞安歌對他無聲的抗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二皇子此時也站了出來︰“大哥騎射功夫了得,虞公子是神威大將軍之子,騎射功夫定然也不弱,只是不知大哥和虞公子比起來,誰更勝一籌呢?” 二皇子略帶笨拙的挑撥引得大皇子發笑︰“要論騎射功夫,為兄和虞公子可都不敢自夸。” 二皇子道︰“哦?” 大皇子道︰“放眼大殷,騎馬射箭誰比得過父皇呢?” 大皇子四兩撥千斤,連帶將聖上也給哄得心花怒放。 雖是恭維,可誰不喜歡听恭維呢? 聖上龍顏大悅道︰“今日秋狩,你們都好好表現,朕有大賞。” 虞安歌心思急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龐大的神威軍就是那塊兒和氏璧,就算爹爹是個忠臣,也難以在波詭雲譎的朝堂斗爭中獨善其身。 上一世的哥哥也是如此嗎? 入京不久,就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暗中拉攏,哥哥自然謹記爹爹的教誨,不敢站隊。 于是... 虞安歌眼神沉寂下來,哥哥的死,是否跟兩派斗爭有關?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上輩子大皇子因為哥哥“調戲”宋錦兒,下令將她哥哥亂棍打死,她必然不會放過大皇子。 聖上笑過之後,才像是剛注意到被冷落在一旁的商清晏。 聖上對商清晏道︰“從前朕為你請過教習師父,你應當也是會騎馬的。” 商清晏咳嗽了兩聲︰“許多年不騎了,只怕生疏。” 听聖上的意思,似有意讓商清晏參與秋狩,辛淑妃緊張極了,連忙喚道︰“聖上!” 聖上自然听到了,但他沒有搭理辛淑妃,而是道︰“等會兒給你找一匹溫順的馬,年輕人就該有點年輕人的朝氣。” 第81章 我們都是陪襯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淑妃急得都要站起來了,商清晏及時道︰“聖上不嫌臣無用,射不到什麼獵物就好。” 一只手也搭到了辛淑妃的肩膀上,辛淑妃抬頭一看,是四皇子。 四皇子年紀雖小,但在宮中長大總歸比同齡人會看人臉色,明白聖上既然開口讓商清晏騎射了,就不會因為辛淑妃三言兩語而改變想法。 辛淑妃說得太多,只會讓周貴妃抓住把柄,繼續為難,也會引起聖上不滿。 聖上道︰“那就這樣定下來吧,你們且退下準備,換身利索點的衣裳過來。” 商清晏道︰“臣告退。” 辛淑妃的眼楮一直看著商清晏,但商清晏始終沒有去看她,眼神余光都沒有為辛淑妃停留片刻。 辛淑妃眼中劃過一抹受傷,轉頭時,卻見四皇子原來一直在看自己。 辛淑妃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她想說些什麼,但四皇子後退兩步,與她拉開距離,辛淑妃只能閉上嘴。 虞安歌不想站在這里,成為大皇子和二皇子爭鋒的靶子,于是也借口更衣,對聖上告辭了。 離開那邊後,虞安歌才算是松了一口氣,巧的是柳文軒剛好愁眉苦臉,一身灰撲撲地過來,看到虞安歌後,他激動道︰“虞公子!” 虞安歌道︰“柳兄這是怎麼了?” 柳文軒無奈地攤開手︰“我只騎過驢,剛才上馬試著射箭,可是鬧出了好大的笑話。” 虞安歌一看他的手,果然被馬韁磨破皮了。 雖說君子六藝,但像是柳文軒這種出身不高,舉全族之力才能供養出來的讀書人,沒騎過馬也在情理之中。 虞安歌正要說什麼,岑嘉樹便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從他們跟前經過。 岑嘉樹看到這兩個人臉色自然不會好,只是他還沒說什麼,跟在岑嘉樹旁邊的一個庶吉士卻先一步道︰“柳兄若是無力御馬,不如早些回去吧,連馬都沒騎過,就來參加狩獵,難免丟人。” 有人的地方便有爭斗,朝中黨爭激烈,就連文翰院也未能幸免,早早便拉幫結派。 岑嘉樹身邊那個庶吉士便是與岑嘉樹一幫的,想要借此討好岑嘉樹。 柳文軒莫名其妙被刺了一句,不僅不鬧,反而笑吟吟道︰“不對,我想起來了,我高中那日也騎過馬。只是那匹馬溫順,由報信的紅衣小吏牽著游街看花,當時我走在最前面,沒看到常同僚在哪兒。” 說這話時,柳文軒臉上不自覺帶著點兒自豪。 姓常的庶吉士臉色一變,訥訥不知該說些什麼。 大殷朝有規定,只有科舉前三甲才能走馬游街,而柳文軒乃是走在第一位的狀元,自然看不到這個姓常的庶吉士。 岑嘉樹原本就不大好的臉色更陰沉了,他夾緊馬腹往前走,不再理會柳,虞二人。姓常的庶吉士自知丟了人,也連忙跟了上去。 虞安歌眼中含笑,她發現柳文軒比家世就沒贏過,但是比口才就沒輸過,看著人憨厚老實,卻能三言兩語就把人堵得啞口無言。 虞安歌道︰“柳兄不會狩獵沒關系,到時候讓馬官帶著你,不要受傷便可,聖上叫你們來,也不是為了讓你們獵獸的。” 柳文軒敏銳地察覺到虞安歌話里有話,便試探問道︰“我也好奇,今年秋狩聖上怎麼會叫我們來,虞公子可是知道什麼內情?” 這時,虞安歌余光看到不遠處有個人,長身玉立,清雅蕭然,正是換了一身騎裝的商清晏。 商清晏似乎對白色情有獨鐘,哪怕是狩獵的騎裝,也是一身銀白,外面還套著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風,但他的身量挺拔,並不顯得臃腫。 秋意正濃,他站在一片秋黃中格外亮眼。 只是那視線,不知為何恰好在她身上。 虞安歌收斂了目光,言簡意賅道︰“今日是幾位皇子的主場,我們都是陪襯。” 除了這個,虞安歌見聖上剛剛強行要讓商清晏參加,只怕還有第二個原因——立太子。 商清晏被廢多年,但朝中零零散散還有忠直之人不忘先帝恩德,甚至想以道義相逼,讓當今聖上將儲君之位還于正統。 可惜聖上擺明了不會還,先前商清晏在望春城遭遇“山匪”,九死一生回來,已經引起一些人懷疑,聖上先失了道義,又有辛淑妃以死相逼,所以一時半會兒無法再對商清晏下毒手。 但聖上想立太子,于是只能讓商清晏過來參與狩獵,在文武百官面前展示他命不久矣,不堪為儲的樣子。 再讓大皇子,二皇子,甚至是四皇子,六皇子,展示出他們的本事來。 兩相對比,聖上再提立太子一事,便順理成章了。 虞安歌轉頭看向商清晏,再次感嘆此人命運多舛,年幼時因為主少國疑被廢,年長了又因為體弱多病,被心懷叵測的皇叔斷了前路。 可商清晏不知道又怎麼了,竟然冷著臉扭頭走了。 虞安歌覺得商清晏其他地方都還好,就是這脾氣有點兒陰晴不定的。 柳文軒听虞安歌這麼一說,便了然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擂鼓的聲音,各隊整裝待發,柳文軒有些激動道︰“秋狩就要開始了。” 虞安歌快速過去挑馬,不忘對柳文軒囑咐一句︰“你不會騎馬就帶著馬官留在外圍,寫寫詩詞歌賦獻給聖上便罷。” 柳文軒點了點頭。 另一邊的辛淑妃听到外面的擂鼓心跳個不停,她猜不透聖上的想法,只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以商清晏的身子骨不該來這里。 辛淑妃借口幫四皇子整理衣服,低聲道︰“你堂兄身體不好,一會兒到了圍場,你可要小心跟緊了他!” 四皇子悶不作聲整理袖子,也不接話。 辛淑妃拉著他道︰“漸璞,你听到了嗎?” 四皇子低低“嗯”了一聲,看著很是不樂意。 辛淑妃看他的樣子,還是放心不下,更仔細地強調道︰“別讓他走太遠,也別讓他吹太久的風,更不要去內圍場!” 四皇子重重吐出一口氣︰“外圍場都是些兔子, 子,獐子,我要是只在外圍場獵這些玩意兒,會被瞧不起的。” 第82章 瞧我,射中了一只狐狸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淑妃一時啞然,一邊是四皇子,一邊是商清晏,她怎麼做都不得當。 辛淑妃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道︰“你堂兄的身子不好,你也知道,母妃怕他出什麼意外。” 四皇子只覺心中像是塞了一團棉花,讓他氣悶地抓狂,但面對辛淑妃柔弱的面龐,卻是有火也發不出來。 他茸磐罰 瀋潰骸拔抑 懶恕! 四皇子的伴讀遙遙喚了四皇子一聲,四皇子便將袖子從辛淑妃的手中扯過去︰“母妃我先走了。” 辛淑妃看著空蕩蕩的手掌,心里泛起酸楚。 待秋狩的人都集結完畢,聖上讓人抬上來一把弓,聖上道︰“朕新得了一把射日弓,今日表現卓越者,朕便將其賞了去。” 射日弓足有半人那麼高,漆面光潔,弓弦緊繃,躬身上雕刻著精致的龍紋圖騰,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虞安歌掃了一眼,知道那或許就是給未來的太子準備的,並無什麼念頭。 幾位皇子卻是移不開眼,臉上都是一副勢在必得的表情。 商清晏騎在馬上,身形還算安穩,只是臉色蒼白,一派病容。 不僅辛淑妃擔心,就是一些有心扶持商清晏的直臣,都替他捏了把汗。 這樣孱弱的身子骨,就算當初他的太子之位沒有被廢,只怕也活不長久。 臨行之前,聖上還特意遣內侍過去問了一句︰“南川王可能撐住?若是撐不住,奴才扶您去帳子里歇著。” 商清晏捂嘴咳嗽了一聲︰“無妨,本王難得走馬的機會,也想馳騁一番。” 內侍這才退了下去。 一旁的四皇子語氣不善道︰“堂兄何必逞能?該下去歇息就快點兒下去歇息!” 商清晏看了一眼四皇子,再次道︰“無妨。” 聖上要讓眾人看看他的身子有多不中用,他不給看,日後的麻煩只會更多。 明明商清晏語氣淡淡的,但四皇子卻像是被氣到了,氣沖沖放下一句“隨便你”,便策馬離開他。 四皇子脾氣別扭,商清晏一直知道,沒有跟他計較,而是目視前方,靜待開場。 隨著一聲令下,圍場圍欄被宮衛一開,所有人都往圍場奔去。 擂鼓震天,旌旗飄舞,馬匹嘶鳴,馬匹所過之處,沙土高揚,落木紛紛,一派壯觀氣象。 聖上坐在那里,頗為感慨道︰“朕若是再年輕幾歲,必能跟他們一較高下。” 周貴妃捧著果子走來,笑著道︰“聖上龍馬精神,若是下場,必能奪得頭籌,只是您想著把出風頭的機會,讓給這些小輩罷了。” 聖上大笑出聲,撫了一下周貴妃的頭頂。 周貴妃嬌嗔道︰“聖上這是做什麼,這麼多姐姐妹妹看著呢。” 崔皇後只是拿帕子擦了一下嘴唇,並未言語,辛淑妃擔憂著商清晏和四皇子,根本沒注意到聖上和周貴妃的動靜。 盛京的風遠不如望春城的凜冽,望春城的風厲害起來,飛沙走石,能將人的臉頰割出血來,盛京的風沾染了富貴,要綿軟許多。 虞安歌策馬狂奔,秋風在耳畔呼嘯,她依然覺得不過癮,恨不得這圍場再寬闊些,天更高些,風更烈些。 可惜秋狩的人太多,虞安歌難免束手束腳,不能縱情馳騁。 等來到樹林,所有人便四散開來,各自狩獵,雖然射日弓只有一柄,但所有人都鉚足了勁兒,想要在聖上跟前露個臉。 山路不比平地,虞安歌進來之後,礙于荊棘,行馬的速度慢了許多。 一路上她遇見了一些小獸,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射著。 就在她有些百無聊賴時,耳畔忽然傳來一陣勁風,她眼神一凜,連忙側頭。 一支箭羽破開秋風落葉,直直插入她身後的樹干,箭羽上刻著一個“晏”字,箭尾微微顫動。 虞安歌轉身,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從一片火紅金黃的林中騎馬走來,他的狐裘上雖落了幾片枯葉,依然看起來縴塵不染。 商清晏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語氣淡淡道︰“虞公子見諒,本王一時失手,沒傷了虞公子吧?” 虞安歌對這個打招呼的法子倒沒多少排斥,她當即從箭簍里取出箭羽,瞄準那一抹白色,將弓箭拉至滿弦。 箭羽的威脅下,商清晏並沒有躲避,料定了虞安歌不會傷他。 落葉紛飛,二人一黑一白,騎著馬在金黃鋪地的林中停著,所有的喧囂都消失了。 虞安歌屏住呼吸,覺得此景甚美,但虞安歌自覺是個舞刀弄劍的粗人,不想吟詩作賦,只想報復剛剛那一箭的驚嚇,于是她放開了手。 “噌”一聲,箭羽襲來,竟然直直擦過他的狐裘,帶飛了幾縷潔白的毛發,商清晏做工精良,價值千金的狐裘就這麼破了一道口子。 虞安歌咧開嘴一笑,眉宇間盡是挑釁︰“瞧我,射中了一只狐狸。” 虞安歌對他揚了一下下巴,商清晏回頭,看到草叢中有一只小白狐,尾巴上正插著虞安歌剛剛射過去的箭。 她說的射中了一只狐狸,便是真的射中了一只狐狸,射的還是狐狸尾巴。 商清晏看她的眼楮,難得露出幾分少年意氣,商清晏像是被她感染了,沉郁的心情竟不自覺好了起來。 小狐狸聰明得很,受了傷也沒有尖叫,而是拖著箭羽往草叢更深處鑽。 商清晏道︰“虞公子射藝超絕,本王佩服。” 虞安歌夾緊馬腹,騎馬走近商清晏,然後越過他來到小狐狸旁邊,一個倒掛金鉤,便拎著小狐狸的尾巴,把它給拎了起來。 小狐狸這才開始尖聲掙扎,但虞安歌並未被影響,甚至拿著狐狸在商清晏的狐裘上比了一下︰“把它的皮剝下來,給王爺補狐裘如何?” 商清晏雖然身著騎裝,手腕上依然纏著佛珠,他沒有轉,而是看了一眼道︰“狐狸尾巴都被你揪住了,你還想要它的命?” 虞安歌一笑,將箭羽從狐狸尾巴上拔了出來,放到馬背上的獸簍里,小狐狸在里面不斷掙扎,吱吱叫。 虞安歌道︰“王爺特意來找我,所為何事?” 第83章 我助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騎馬離虞安歌近了一些,林間金黃的陽光撒在他身上,讓他多了幾分生氣。 “你似乎對宋小姐和岑公子十分關注。” 獸簍里的狐狸還在吱吱叫,動來動去,虞安歌輕輕踢了一腳,獸簍瞬間安靜了。 “王爺何須明知故問?我這人一向睚眥必報,更別說他們害我妹妹傷心了。” 商清晏捕捉到關鍵詞︰“傷心?你妹妹竟會為岑嘉樹那種人傷心?” 虞安歌眼皮子一跳,她是不會傷心的,但這句話的重點又不在這兒︰“王爺為何忽然提起這個?您似乎對宋小姐和岑探花也關注得很。” 商清晏把視線放到別處,輕咳一聲︰“本王只是覺得這個宋小姐奇怪得很,難免多關注幾分。” 虞安歌想到那句“令天下男兒傾倒”,心跳不禁慢了半拍︰“她是很奇怪...” 商清晏道︰“你可查到宋錦兒為何還活著嗎?” 虞安歌心跳恢復正常︰“一直查不到,只知道跟岑探花脫不了干系,而岑探花又是大皇子身邊的人,宋錦兒得救,未必沒有大皇子的手筆。” 這也是讓虞安歌焦急的點,大皇子位高權重,宋錦兒損招頻出,這兩個人上輩子將大殷朝攪得天翻地覆,這輩子難道要重蹈覆轍嗎? 可惜現在宋錦兒還在宋氏家廟,大皇子並未有什麼出格動靜,讓她一時找不到著手點。 商清晏看她果然跟自己想象中一樣通透,便直接道︰“他們做的事,或許跟鹽政有關。” 商清晏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虞安歌,但他沒提自己看過呈與朝廷的文書,虞安歌也默契地沒有細究。 等商清晏說完,虞安歌握著馬韁的手就暴出了青筋,她的語氣不自覺沉了下去︰“鹽政,可是江南鹽政?” 商清晏詫異極了,他看了朝廷的文書,才推測出宋錦兒活著,或許跟江南鹽政有關,怎麼虞安歌一口便道出了關鍵? 商清晏點了點頭,眼楮緊盯著虞安歌,不放過她臉上一點兒表情。 虞安歌回憶起前世,江南曾爆發過一場百姓暴動。 江南與望春城相隔千里,虞安歌並不清楚這場暴動的來龍去脈,只知道跟鹽有關。 江南已經算是大殷朝除了盛京外,最繁華的地方了,但依然存在普通老百姓買不起鹽,吃不起鹽的情況。 虞安歌不知道江南這兩年發生了什麼,連粗鹽的價格都漲到了原先細鹽價格的五倍。 各地鹽商紛紛往江南涌,鬧得全國鹽價動蕩,就連邊關,都過了一段口中寡淡的日子。 後來江南因鹽發生了暴動,大皇子帶兵前往江南鎮壓,殺了許多人,才將暴亂平息下來。 但是听商清晏的意思,莫非江南鹽價暴漲,跟大皇子有關? 虞安歌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出來︰“王爺的意思是,大皇子插手了江南鹽政?” 商清晏將虞安歌臉上藏著的焦急盡收眼底,竟然公事公辦起來︰“本王可沒這麼說。” 虞安歌知他眼明心亮,自己關注宋錦兒,岑嘉樹,大皇子的動作瞞不過他,便坦白道︰“鹽政是國之大事,江南鹽政若是出現問題,關乎大殷百姓生計。” 商清晏騎馬又湊近了虞安歌些許︰“這些大道理我不想听,我只想知道虞公子還知道些什麼。” 虞安歌暗罵他狡猾,一點兒苗頭都能被他捉住不放︰“我雖不清楚江南鹽政出了什麼問題,但王爺可以從大皇子參奏的,死的那三個鹽使入手查起。” 商清晏知道那三個鹽使之死有疑,但他還嫌不夠,便道︰“那三個鹽使已被抄家滅族,就算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虞安歌有些無奈,可惜她沒有入朝,手上能調用的人只怕還沒有商清晏這個廢太子多。 但虞安歌十分識趣道︰“王爺可以再從江南鹽商身上查一查。” 大殷朝重農抑商,但上輩子,江南鹽商之富,富可敵國。 涼兵入侵時,國庫空虛,江南鹽商卻是攜帶萬貫家財南逃,還有一個頗為諷刺的說法,說江南鹽商南逃時馬車碾過的土,篩一篩都比邊關將士碗里的米多。 商清晏笑了笑,湊近他道︰“虞公子真是聰慧過人。” 虞安歌苦笑道︰“我知王爺心有丘壑,這才願意坦言,若王爺能夠查清此事,乃是功德一件。” 虞安歌的眼楮看向商清晏手腕上的佛珠︰“比念佛的功德可大多了。” 商清晏道︰“虞公子如此坦誠,我也不好遮遮掩掩,不如跟虞公子說句實話。” 虞安歌看向他,有些不明所以。 商清晏道︰“虞公子也看到我的處境了,這個功德,我無論如何都拿不下。” 虞安歌沉默了,的確,就算聰明如商清晏,已經猜到了江南鹽政出現的問題,甚至有了探查的方向,他也不能做什麼。 江南鹽政是大皇子的手筆,聖上又有心立大皇子為太子,豈有商清晏這個廢太子摻和的余地? 虞安歌道︰“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南亂起來嗎?” 那可是大殷朝最富庶的地方,若那個地方的百姓都因吃不起鹽,而發生暴亂,其他地方的百姓又該如何苦苦掙扎? 此時鹽政之弊未顯露,不過是死了三個鹽使,今年江南的鹽稅少了四分之一,虞安歌這句話若讓旁人听了,只會覺得她在危言聳听,杞人憂天。 但商清晏較旁人多了幾分遠見,知道看似日常不起眼的鹽,卻關乎天下百姓生計。 商清晏道︰“這個功德我拿不下,虞公子未必不能。” 虞安歌道︰“我還未入朝堂,就算入了,聖上也不會予我重要職位。” 商清晏賣了個關子︰“事在人為,就看虞公子願不願意摧眉折腰了。” 虞安歌心有靈犀,經他稍一點撥便明白了︰“為民生計,一時折腰摧眉,又有何不可?” 商清晏覺得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眼前人雖然出手狠辣,但她終究是神威大將軍的兒子,心里裝著天下。 商清晏沒說太多,只是認真道︰“我助你。” 三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不等虞安歌問他怎麼相助,商清晏將食指抵在自己唇邊,“噓”了一聲。 第84章 你念經念傻了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遠處傳來馬蹄聲,枯葉紛飛,落到了虞安歌和商清晏的肩膀上。 四皇子過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二人皆有絕世容顏,一黑一白站在一起,並不違和,讓人眼前一亮。 四皇子還未開口,他旁邊的內侍道︰“哎呦,南川王,您怎麼躲在這兒,可是讓四皇子好找,為了您連內圍場都沒進呢。” 商清晏有些意外,內侍的話陰陽他拖累四皇子,但他的確沒想到四皇子會為了找他而不進內圍場。 四皇子卻是大聲呵斥道︰“誰找他了!要你多嘴!” 那小內侍縮了縮腦袋,不敢言語。 四皇子胸脯不斷起伏,重重哼了一聲。 商清晏知道這小孩兒別扭,只怕是辛淑妃囑咐四皇子過來照顧他的。 商清晏咳嗽了兩聲︰“四皇子去內圍場吧,我會小心的。” 四皇子心里惱怒他得母妃的記掛,說來可笑,商清晏都二十歲了,母妃卻要他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保護商清晏。 但四皇子看商清晏那風一吹就倒的樣子,還是沒辦法拋下不管。 他已經十四了,宮里的孩子都早熟,他豈會看不出來聖上對他這個堂兄的殺意,若這個堂兄出了什麼意外,以母妃的心性,只恐不壽。 四皇子扭過頭,硬邦邦道︰“不去!” 商清晏對四皇子沒多少好感,可畢竟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中間隔著一個辛淑妃,商清晏不想欠他什麼。 商清晏垂下眼簾,神色有些寡淡︰“四皇子不必擔心我,我會小心的,您快些過去吧。” 聖上欲立太子,大皇子和二皇子爭得急赤白眼兒的,四皇子年紀雖小,又有懷于先帝大喪的流言在,如今無力與其相爭,卻也不能太丟人了。 四皇子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脾氣,直接嚷道︰“我都說了不去不去就是不去!你念經念傻了吧!在這里嘮嘮叨叨跟和尚似的。” 商清晏︰... 虞安歌在一旁看著這兄弟二人,臉上憋著笑,大殷朝誰面對商清晏不是小心翼翼,三緘其口,就怕惹火上身,就連聖上對商清晏也是虛情假意,客客氣氣的。 這個四皇子年少氣性大,竟然這麼對商清晏發脾氣。 更可笑的是,商清晏狐狸一樣精明的人,居然有被人指著鼻子罵傻的一天,偏偏商清晏還拿四皇子沒辦法。 商清晏有些無奈,感受到虞安歌的視線,少有的感到尷尬,他不知說些什麼,捂著嘴咳嗽。 虞安歌為了給商清晏緩解尷尬,主動道︰“四皇子剛剛都獵了什麼?” 四皇子也知道自己剛剛的話太急躁了些,便借坡下驢︰“左不過一些小東西。” 內侍又在一旁插嘴道︰“還有一頭雄鹿呢,被圍場的侍衛給帶了回去。” 四皇子眼楮不由自主往商清晏的獸簍里面瞟,見里面空空如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輕蔑表情。 別說狩獵了,他甚至懷疑,這個堂兄拉不拉得動弓箭。 四皇子又看向虞安歌的獸簍,見她獸簍里的東西不斷晃動,便沒話找話道︰“你呢,你都獵了什麼?” 虞安歌道︰“一只狐狸,兩只兔子,還有一只山雞。” 四皇子騎馬走近,虞安歌便解開獸簍給他看。 但一看里面的情形,虞安歌直接傻眼了。 原本雪白的狐狸現在滿身都是血,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 虞安歌伸手把狐狸揪出來,發現它身下的兔子和山雞全都沒了呼吸,成了白狐狸的盤中餐。 白狐狸在虞安歌的手里,還心大的舔了舔嘴角,想來剛剛著實被它飽餐了一頓。 四皇子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虞安歌,嗤道︰“把狐狸跟兔子山雞放一塊兒,有夠傻的。” 虞安歌有些無語,才多大一會兒功夫,這里就有兩個人被罵傻了。 虞安歌只有哥哥沒有弟弟,但她想,如果四皇子是他弟弟,跟她說話這種氣沖沖的腔調,她肯定一巴掌扇他腦袋上。 可惜四皇子不是她弟弟,而是皇親貴冑,她除了閉嘴也不能做什麼。 小白狐被拎久了又掙扎起來,虞安歌總拎著狐狸也不是事兒,只能把它放回去繼續吃飯。 這時一個帕子遞了過來,虞安歌看向手的主人,商清晏正皺著眉頭,頗為嫌棄道︰“擦手。” 虞安歌知道他的潔癖又犯了,便順勢將帕子接了過來,將拎狐狸的手細細擦干淨。 四皇子看他倆這麼默契,不知道又犯什麼毛病,嘟囔道︰“真矯情啊你們!” 他在圍場里狩獵半天,指甲里都是灰,手也髒兮兮的,但這才是常態,像商清晏那樣講究,這麼大一會兒,衣服還縴塵不染,那才叫奇怪呢。 矯情的虞安歌不想再接四皇子莫名其妙的脾氣,而且她沒忘今天來的目的,總要再獵些野獸,不至于讓人覺得她是個廢物。 虞安歌道︰“在下要去內圍場一趟,王爺,四皇子你們慢聊。” 商清晏和四皇子之間的氛圍本就局促尷尬,若是虞安歌再走,還不定要尷尬成什麼樣呢。 商清晏道︰“先別走。” 四皇子道︰“不許走!” 虞安歌︰... 商清晏咳了一聲,找了個折中的法子︰“我隨你一起去內圍場吧。” 四皇子瞪大了眼楮,剛要刺商清晏幾句,商清晏便道︰“我在這里也了無意趣,不如隨你們同去,並不耽誤什麼。再說了,有你和虞公子在側,想必不會遇見什麼危險。” 四皇子畢竟年紀小,秋狩又是他期待已久的事情,辛淑妃要他看著商清晏不能去內圍場,他早就在心里憋著一口氣了。 他本來就不想跟商清晏一起待在外圍場獵兔子,現在商清晏識趣,主動要求去,讓他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 但四皇子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商清晏,還是道︰“你能行嗎?別遇見一只狼崽子,就把你的魂兒給嚇沒了。” 商清晏攏了一下身上的狐裘道︰“不會。” 虞安歌看他這副孱弱的樣子,不禁在心里搖頭,若非望春城那個雨夜,她親眼看到商清晏干脆利落抹了刺客脖子,只怕她也會被糊弄過去。 第85章 他會坐以待斃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一行人不尷不尬地一路前往內圍場,那里才是眾人狩獵的主場。 這里山林深深,隱約還能听到一些獸吼,和不遠處侍衛的驚呼聲,想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角斗十分激烈。 四皇子不甘屈居人後,在連續射中幾只山羊和雄鹿後,他又看中了一只野豬。 為了保證安全,圍場里的野豬被磨去了獠牙,此時拱在草叢中,身形隱隱約約。 四皇子拿出一支箭羽,拉開弓箭,屏住呼吸瞄準。 “嗖”一聲,箭羽破空而出,可惜只是擦著野豬的身子而過,野豬受了驚嚇,有些躁動不安。 四皇子淡定取出第二支箭,正要射箭時,山林中忽然響起一陣虎嘯。 四皇子手一頓,神情緊張道︰“老虎?” 虞安歌和商清晏的表情也不由凝重起來,這聲虎嘯離他們好近。 四皇子強裝鎮定道︰“無妨,內圍場的凶獸都會被拔了牙齒,磨了爪子,不會傷人的。” 話雖這麼說,虞安歌依然心有不安,她縱橫沙場多年,對危險的感知力要比旁人更強些。 凶獸的凶狠在于爪牙,更在于它們的力氣,就算沒有尖牙利爪,也不容小覷。 為了安全起見,虞安歌道︰“四皇子,我們往後撤一撤吧。” 四皇子看著那頭野豬有些不甘心,他再次拔箭,準備射向野豬。 緊接著又是一聲虎嘯,這次的虎嘯比剛剛暴躁得多,幾人胯下的馬都躁動不安,不斷踢踏。 四皇子胯下的馬尤甚,馱著四皇子不斷晃動,似乎想要逃離,四皇子身形不穩,手自然也穩不了,射出去的箭又偏了。 那只野豬在虎嘯的震懾和四皇子的挑釁中發了狂,朝天尖叫一聲就沖著幾人襲來。 四皇子的馬也嘶鳴不止,踢踢踏踏想要逃跑,四皇子費力御馬,一時手忙腳亂。 就這,他還得分神去看商清晏,唯恐他這個弱不禁風的堂兄被野豬嚇昏倒。 出乎意料的是商清晏神色始終未變,胯下的馬也比他的听話許多,甚至騎馬靠近他,想要幫他穩住身形。 隨著又一聲虎嘯傳來,那只野豬開始橫沖直撞向他們襲來,四皇子不禁變了臉色。 他不禁大喊一聲︰“小心!” 四皇子慌里慌張想要拔箭射豬,可摸到了箭羽,怎麼也瞄不準。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箭羽破空而去,穿過層層落葉,直直插入野豬的後腿。 四皇子瞪大了眼楮,一聲“好箭法”還未出口,緊接著又是一箭,擦著四皇子的頭發而過。 凌厲的箭氣讓四皇子暗驚。 這一箭精確無誤地射中了野豬的眼楮,讓本來奔向他們的野豬徹底迷失方向,嚎叫不斷,刺耳難忍。 耳畔再次響起搭箭的聲音,四皇子轉頭,只見虞安歌身姿挺拔,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厲,手中的弓被她拉成了滿月,四皇子似乎能感受到那弓弦發出的咯吱聲。 秋風吹過,帶動虞安歌身後的頭發,那一襲黑色勁裝,配上她的神情動作,顯得她整個人冷酷無比。 四皇子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隨著“噌”一聲,她手中的箭帶著迅雷之力射出,箭氣勢不可當。 這一箭直直插入野豬的脖頸,讓野豬痛苦倒地,在草叢中打滾,再也發不出刺耳的嚎叫來。 三支箭迅速解決了野豬,虞安歌收回弓,臉上的冷意還未來得及收斂,就注意到了四皇子呆滯的神色。 商清晏對虞安歌精妙的射藝並不意外,但看四皇子看虞安歌都看呆了,他還是皺著眉頭,將四皇子喚回神︰“虎嘯離我們越來越近了,快走。” 虞安歌看了一眼叢林生風的方向,然後道︰“這虎嘯不對勁兒。” 虞安歌的狩獵經驗比他們都足,一下就听出來這虎嘯的不尋常之處。 圍場里的老虎既然能被放出來,除了拔牙磨爪,應當還會喂上一些藥,以保老虎被射中時不會過度發狂。 但剛剛那幾聲虎嘯,明顯是老虎被徹底激怒,拼盡一切力量發狂反抗的樣子。 是藥物不管用了?還是另有玄機? 另一邊狩獵的二皇子臉色驟變,在侍衛的掩護下迅速撤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個侍衛看出了問題︰“這是只母老虎,剛剛您射殺的兩只虎崽子應當是她的孩子!” 老虎亦有舐犢之情,剛剛二皇子連同侍衛射殺了兩只虎仔,許是出于炫耀的心理,直接讓侍衛把死了的虎仔帶在身邊,現在被母老虎看到,自然激得老虎發狂。 二皇子咬緊了牙關,什麼都顧不得了,慌忙逃竄。 虞安歌和商清晏,四皇子射殺野豬後,同樣也在逃離。 沒想到剛好在路上撞見大皇子,大皇子自然也听到了那幾聲虎嘯,這次秋狩是他的人在安排,若是出了什麼問題,他難免會被問責牽連。 所以他不顧危險,帶著一隊人馬趕了過來,只為截殺發狂的老虎。 大皇子看到虞安歌一行人後詫異了一下,鬧不明白虞安歌怎麼會跟四皇子和南川王湊在一起。 但當務之急是解決老虎,他連忙對四皇子問道︰“四弟可遇見了老虎?” 四皇子搖了搖頭,指了個方向︰“虎嘯是從那邊發出來的。” 大皇子在關鍵時候還算靠譜,當即對幾人道︰“虎嘯引得百獸驚恐,現在山林中危險重重,你們不要亂走!” 起碼大皇子帶著的侍衛多,比起在山林里瞎闖,再遇見野豬,豹子什麼的,還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更安全些。 四皇子不由看向商清晏,看到商清晏臉色蒼白,發絲在剛剛的奔逃中難免凌亂,似乎是被剛剛的凶險嚇到了。 他抿了抿唇,開口問道︰“堂兄怎麼樣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適?” 虞安歌听到這聲詢問,不由看向商清晏。 與四皇子的擔憂不同的是,虞安歌忽然想到自己獸簍里的小狐狸。 商清晏在某一方面,跟她放在獸簍里的小狐狸像極了,看著弱小無害,可一不注意,就會咬斷獵物的脖子。 聖上讓商清晏過來,是想向朝臣表明,他這個廢太子孱弱無能,不堪大用。 可是以商清晏睚眥必報的性格,他會坐以待斃,任由聖上如此羞辱他嗎? 第86章 商清晏實在讓人生不出疑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許是察覺到虞安歌的視線,商清晏抬眼和虞安歌對視起來。 他笑了笑。不知是對虞安歌笑的還是對四皇子笑的︰“我沒什麼大礙,就是這虎嘯...怪怕人的。” 那雙秋水一樣的琉璃目澄澈無害,看得虞安歌心頭一跳,這人... 忒能裝。 四皇子松了口氣,隨即又扯了一下嘴角︰“侍衛都在呢,沒什麼可怕的。” 大皇子也知商清晏脆弱得跟紙一樣,風一吹就能倒,便狀似關心問了一句︰“堂弟還好嗎?” 商清晏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不知是不是在安慰自己︰“無妨,圍場戒備森嚴,必定不會出什麼大事。” 話音剛落,不遠處就傳來一聲尖叫︰“老虎咬人了!不好了,老虎咬人了!” 然後便是一陣兵荒馬亂,二皇子被一群侍衛護著,狼狽地往他們的方向跑,隱約還能看到他身後追著一只老虎。 大皇子臉色一下就黑了下來,大聲喊道︰“弓箭手準備!” 一個侍衛道︰“大皇子,不可啊!二皇子還在那邊!” 大皇子怒目而視,上揚的眼角泛著陰鷙的凶光,一旁的方內侍了解大皇子,過去用力甩了那個侍衛一耳光。 大皇子不是蠢人,眾目睽睽之下,他根本就沒打算傷二皇子,平白給人落下話柄。 但這個侍衛一喊,就好似他要趁機殺弟一樣,無過也錯三分,怎不讓大皇子惱怒。 那侍衛自知失言,捂著臉退了回去。 二皇子在驚慌失措下跑了一路,已到了強弩之末,看到前面一隊侍衛先是一喜,可看清帶領侍衛的人後,心倏然落了下去。 尤其是在那些侍衛听從大皇子的指令,一個個亮出弓箭的時候,二皇子更是腳下一軟,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 他這個心狠手辣的大哥,不會是想趁亂害了他吧! 前有弓箭手,後有猛虎追,二皇子冷汗涔涔,四肢僵硬。 好在此時,大皇子喊道︰“你站在那里干什麼!還不快過來!” 二皇子在極度緊張下,只覺耳畔嗡鳴,大皇子說了什麼,他根本听不真切。 身後冷風驟起,那只猛虎越逼越緊,二皇子身邊的侍衛比他先反應過來,護著他就往大皇子的方向拖。 等二皇子等人踉踉蹌蹌過來,被侍衛們層層包圍住,那只不斷嘶吼的猛虎終于出現在眾人面前。 虞安歌只見那只虎身上零零星星插著幾只箭羽,鮮血染紅了它金黃的皮毛,它肋上有道傷口,深可見骨,隨著它的動作,不斷往下滴著血。 虞安歌心道果然,若是正常的老虎,受了這麼重的傷,早該倒地上了,這只虎卻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到現在還在咆哮。 而最惹人注目的不是它的傷口,而是它嘴里隨著口水淌下來的血,虞安歌目力極佳,甚至能看清虎齒縫里的肉沫——這只虎剛剛吃人了。 好好的秋狩,踫上老虎吃人,這事可不算小。 虞安歌看向大皇子,這位主兒負責這次秋狩事宜,只怕免不了一頓責難。 大皇子深諳此理,原本他射殺了許多猛禽走獸,必能取得此次秋狩魁首,那柄射日弓也非他莫屬,但現在老虎傷人,他將與射日弓失之交臂,也會在父皇心里的印象大打折扣。 大皇子心里慪得要命,他敏銳地察覺到此事不對勁兒,只怕是被誰暗算了。 他不由看向一旁驚魂未定的二皇子,心中的疑團逐漸加大。 要說秋狩出事,受益最大的非二皇子莫屬,但二皇子剛剛的驚慌失措不像是假的。 他又看向四皇子,更不對,這小子沒有這麼深的心機,而且剛剛遇見自己時,那一臉茫然錯愕也不像是演的。 大皇子不禁又去看商清晏,商清晏手里正拿著帕子,捂著嘴一陣猛咳,在馬上搖搖欲墜的樣子,實在讓人生不出疑心。 至于虞安歌,則完全被大皇子排除在外,她才回京不久,跟自己並無恩怨,更沒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的本事。 短短幾息功夫,大皇子已經把周圍人懷疑了個遍,最後還是落到了二皇子頭上。 剛剛那個侍衛的話實在突兀,未嘗不是二皇子埋在他身邊的奸細。 思量間,那只老虎拖著一身傷,做出蓄勢動作,眼看就要向這邊襲來。 大皇子顧不上再去探尋是誰的手筆,揮了一下手對侍衛示意︰“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羽向那只猛虎射去,那只虎逃無可逃,吼叫一聲,轟然倒地,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便失了生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他咬牙切齒地對侍衛道︰“把它的皮給我剝下來。” 滿身是箭的虎皮沒有任何價值,但大皇子只能拿這只死虎出氣。 侍衛前去剝虎皮的時候,大皇子忍著心煩意亂問道︰“剛剛老虎咬了誰?” 二皇子身子晃了晃,驚魂未定道︰“我的貼身侍衛被它咬掉了一條腿。” 大皇子反應還算迅速︰“是個護主的忠臣,我會替他向父皇請功,再私下賜予他一百兩黃金,綢緞五十匹。” 二皇子閉目,不再言語,虎口逃生後,神情有些恍惚。 大皇子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實在不像幕後黑手,不由又把目光放在了商清晏身上。 商清晏這個廢太子始終讓他捉摸不透,就連父皇對他也有些束手無策,最重要的是,他跟四皇子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雖然這對兄弟表面上不合,見面也冷著彼此,可有辛淑妃這個母親在,終究是大皇子的心頭之患。 雖然商清晏自始至終的行為沒有表現出哪里不妥,但大皇子對他的疑心不由加大了一些。 商清晏察覺到大皇子的目光,面上不動聲色,手則是暗暗放在了馬頸處。 不遠處,侍衛正準備動手剝虎皮之時,那只虎居然垂死掙扎,又顫抖低吼了一下。 與此同時,商清晏胯下的馬好似受了驚嚇,嘶鳴一聲,瞬間暴走。 第87章 髒得我難受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驚馬後,所有人臉色一變。 商清晏瞧著十分慌張,緊緊勒住馬韁,身子晃來晃去。 四皇子就在商清晏旁邊,率先反應過來,他想要出手去穩住商清晏的馬,但那馬兒明顯癲狂,四皇子根本控住不了。 大皇子連忙示意身邊的人去救商清晏,連著圍上去了五六個侍衛,面對發狂的馬兒都無能為力。 其中一個侍衛喊道︰“這馬有問題啊!” 四皇子想到那只身中數箭,依然會咬人的老虎,急得滿頭大汗,不由大吼道︰“這馬究竟是怎麼了!快攔住堂兄啊!” 一個侍衛手拿長矛,伸手把那只馬兒戳傷,馬兒吃痛,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徹底暴走,沖出重圍。 侍衛們害怕被馬踩踏,踟躕不敢上前,隨後馬兒沖破防線,陣型瞬間潰散。 接二連三的意外讓大皇子怒極,他命令侍衛拉開弓射馬,四皇子連忙阻止道︰“不行,我堂兄還在上面,不能射箭!” 馬兒不比那只老虎,射死了也就射死了,若是射中了馬,馬兒把商清晏顛下來,那不得直接把那個病秧子送去西天。 四皇子心急如焚,拉著馬韁就要去追商清晏,但旁邊有個人比他更快一步。 四皇子只覺眼前閃過一抹黑色,虞安歌已經用力抽了一下馬鞭,馬兒朝著商清晏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 四皇子愣了一下,也趕緊追了上去。 留著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山林的荊棘眾多,虞安歌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衣襟被樹枝掛破了,臉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一些細小的傷口。 狂奔一段崎嶇偏僻的路程後,虞安歌終于看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發狂的馬兒終于放緩了腳步,商清晏在上面還算安穩,虞安歌再一次抽動馬鞭,越逼越緊。 直到兩馬並驅,虞安歌冷笑道︰“我助王爺一程。” 不等商清晏反應,虞安歌便拿著馬鞭狠狠抽了一下商清晏的馬腹,馬兒痛得前蹄高高抬起,朝天嘶鳴一聲。 商清晏勒緊馬韁,迅速調整身形,不至于讓自己栽倒下去。 商清晏咬牙切齒道︰“真是謝謝你啊。” 待馬兒前蹄落地,二人在山林中再次狂奔起來。 四皇子原先還能看到虞安歌的身影,漸漸的,連衣角都消失在深深的草莽里了。 虞安歌和商清晏策馬狂奔,顧不得荊棘叢生,枝丫橫斜。 每行一步,樹葉繽紛,草屑翻飛,竟比在外圍場還要酣暢。 終于到了一處草地綿軟的山谷,商清晏的馬兒或許是絆到了岩石,整匹馬向前跌倒。 見到此情此景,虞安歌不由為他捏了把汗。 好在商清晏身形靈活,及時從馬上跳了下來,連續翻滾幾圈後,躺倒在草地上,一動不動。 那匹受傷的馬在地上打滾,喘著粗氣,怎麼也站不起來,無助地在地上嘶鳴。 虞安歌快速勒緊馬繩,下馬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商清晏道︰“王爺真是好本事。” 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同時坑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讓他們互相猜疑,自己卻是騎著馬跑了。 商清晏躺在地上,閉著眼楮一動不動。 虞安歌不大明白︰“王爺這是做什麼?” 商清晏一條胳膊搭在眼楮上,語氣帶著點兒淡淡的憂傷︰“本王在其中做出的犧牲,是你這種人想象不到的。” 虞安歌挑了一下眉︰“什麼?” 商清晏長嘆一口氣,手背遮住了眼中的悲傷,他口中吐出幾個字︰“髒得我難受。” 虞安歌︰... 倒也在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看著商清晏那身白淨的狐裘布滿了草屑,灰塵,以及被荊棘劃出來的大小口子,以商清晏的潔癖看來,的確是付出了不小的犧牲。 虞安歌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在後腰的衣襟上擦了擦,而後過去伸出一只手,要拉商清晏︰“我拉王爺站起來,這草地也不干淨。” 商清晏移開自己的手背,刺眼的陽光讓他不由眯起眼,虞安歌一看,這麼一來更像狐狸了。 商清晏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比正常男子的手要小一些,但上面微微暴起的青筋,和略顯粗糲的薄繭,都蘊藏著力量感。 商清晏正想把手搭上去,到了半空,就皺著眉頭道︰“我的右腳崴了。” 虞安歌無奈一笑︰“合著王爺也不是神機妙算,驚馬時,就沒想到自己也會受傷嗎?” 商清晏晦澀不明說了一句︰“做戲得做全套啊。” 虞安歌無法,只能盤膝坐在他身邊,百無聊賴道︰“剛剛咱們跑得太快,也不知道四皇子他們什麼時候能找來。” 商清晏把雙手枕在自己的腦後,沐浴著秋日泛黃的陽光,蒼白病態的臉總算多了幾分鮮活︰“且等著吧。” 他來過圍場,剛剛跟虞安歌走的路太偏,大部隊找來怕是得耗一段時間,他還得忍受這身髒衣服一段時間。 想到這兒,商清晏又是重重嘆了口氣。 虞安歌跟他在這兒無聊得大眼瞪小眼,另一邊的四皇子都快找瘋了,一路吶喊也听不到回聲。 想到進圍場前,辛淑妃的囑咐,四皇子不由遷怒大皇子,嚷嚷道︰“為什麼今年秋狩會遇見這麼多事!好端端的野豬老虎發了狂,堂兄的馬也受驚了!堂兄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哪里能受得了這種顛簸!” 他一通發火,大皇子不僅沒有跟他計較,反而對商清晏和四皇子消了幾分疑心。 只是四皇子會遷怒于他,他心里的火也蹭蹭往上漲,他看向一旁受驚了的二皇子,怎麼看怎麼覺得是二皇子搗的鬼。 大皇子道︰“二弟,你沒有獵虎的本事,好端端的,去招惹什麼老虎!現在你倒是安全了,堂弟的馬被老虎一嚇,卻是受了驚,帶著堂弟不知所蹤。” 二皇子瞬間氣炸了,什麼叫他去招惹老虎,秋狩是大皇子負責的,他險些喪命虎口也就罷了,現在大皇子居然還把過錯推到他身上。 二皇子怒不可遏︰“大哥若是沒有主持秋狩的本事,下次就別多攬事了,堂弟下落不明,大哥還是不如快想想,怎麼跟父皇交代吧。” 第88章 萬一遇見只狼只有被吃干抹淨的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額頭青筋暴起,听二皇子這麼說,他再度確認了秋狩出事,全因二皇子從中作梗。 一時間兄弟二人劍拔弩張,也只有四皇子帶著一群人,在認認真真找商清晏。 听他們吵得煩了,四皇子不由大喝一聲︰“能不能別吵了!快把我堂兄找出來啊!他那樣的,萬一遇見只狼只有被吃干抹淨的份!” 在場也只有四皇子真正擔心商清晏的安危。 二皇子壓下怒火,做起了好人來︰“四弟別著急,堂弟吉人自有天相,更有虞公子前去營救,定然不會出事的。” 大皇子冷嗤一聲︰“二弟少說些場面話為好。” 不等二皇子反駁,大皇子便對身邊人道︰“去通知侍衛營,帶著南川王的一件衣服,把獵犬牽來。” “再叫御獸苑的內侍過來御獸,遣散參與秋狩的王公貴族,切勿再讓野獸再度傷人。” “另外,內圍場的消息暫時瞞著辛淑妃。” 一連三道命令,終于讓四皇子的心往回放了放。 另一邊,虞安歌默默數著商清晏的嘆息,在他嘆了第十二聲後,虞安歌終于有些不耐煩了。 她拔著膝下的一顆草,吐槽道︰“尸體都抱過了,現在衣服上沾著點兒草屑都嫌髒。” 商清晏瞬間感覺頭皮發麻︰“你說什麼渾話,我怎麼可能抱尸體!這輩子不可能去抱尸體!” 尸體的髒污,商清晏光是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虞安歌也有些疑惑,她想了想上輩子死的時候,手腳盡廢,身上傷口無數,舌頭都被匕首絞碎了,流了一身的血。 她就這樣被掛在城門上,已經不能簡單用髒來形容了。 商清晏愛潔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上輩子怎麼會親手將她的尸體從城門上抱下來呢? 那個時候的商清晏怎麼不嫌髒了? 虞安歌盤腿坐在他旁邊,托著腮道︰“萬一呢?萬一你真抱過尸體呢?” 商清晏泛著雞皮疙瘩冷哼︰“不可能的,我商清晏就是死,也不會抱尸體一下!” 虞安歌鬼使神差道︰“如果是我的尸體呢?” 商清晏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虞安歌︰“好端端的,我抱你的尸體做什麼?” 商清晏此時鬧不明白,虞安歌就更加鬧不明白了。 是啊,上輩子商清晏抱她的尸體做什麼? 虞安歌思緒紊亂,思來想去,上輩子她除了借兵,還是寫信過去的,跟商清晏也沒什麼交集。 想了好一會兒,虞安歌都沒想通,只好把注意力放在旁處。 商清晏同樣百無聊賴地轉著佛珠︰“這還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不然你把我背回去吧。” 虞安歌︰... 她自詡力氣大,但是背著商清晏上馬還是有些難度。 商清晏自顧自道︰“我沒想跑這麼遠來著,這地兒也太偏了。” 虞安歌辣手摧草,已經拔禿了一小片兒地了,她騎馬騎得一時興起,壓根沒想那麼多。 商清晏沒話找話,看了一下虞安歌略顯單薄的肩膀︰“我記得神威大將軍身量高大,你怎麼這麼單薄呢?” 虞安歌回頭瞪了他一眼道︰“我還在長身體,不行嗎?” 商清晏道︰“行是行,但你吃的也不算多。” 這人敏感的很,虞安歌怕他發現真相,便想離他遠點兒。 恰在此時,叢林中有獸影閃過,虞安歌道︰“算了算時間,四皇子他們也該找來了,不如我先走一步,再去射些野獸,一會兒好充場面。” 商清晏驚道︰“你走什麼!我說你肩膀單薄,你不會就生氣了吧。我的腳崴了,你要把我扔在這兒嗎?這里還有危險,剛剛就竄過去了幾只小獸。” 虞安歌站了起來,自顧自往前走。 商清晏從地上爬起來,單腳站立︰“你別走啊,你走了怎麼解釋剛剛跑來追我?” 虞安歌道︰“這有什麼難解釋的?四皇子都把您跟丟了,我同樣把您跟丟了,不是合情合理嗎?” 商清晏有些急,他估計是真的不想跟四皇子相處,單腳蹦著追虞安歌。 但畢竟腿腳不便,沒蹦兩步,就絆到了小土坑,整個人向前栽去。 虞安歌听到身後的動靜,身子比腦子的速度更快,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商清晏整個人就已經撲在她身上了。 好在虞安歌常年練武,下盤比一般人穩一些,兩個人不至于跌倒。 過于親密的接觸讓虞安歌身子一僵,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自己暴露了女扮男裝的身份。 商清晏又嗅到了那股雪松的冷冽味道,似乎在虞安歌的發間,衣襟,又似乎在她頸間。 可惜這樣的動作,就算是放在兩個男人身上,也難免曖昧,商清晏只能垂下眼簾。 虞安歌身子僵硬,臉上的表情也都收斂起來,她眉眼本就生得深邃,面無表情更顯冷酷,不近人情。 商清晏捂著嘴咳嗽一聲︰“一時沒站穩...” 虞安歌身體緊繃地推開他︰“不能走路你亂動什麼。” 商清晏道︰“我怕你走啊。” 虞安歌耳朵一動,終于听到了一陣馬蹄聲,想來是四皇子他們找來了。 四皇子跟著獵犬率先過來,看到商清晏倚靠在虞安歌身上一驚,緊張問道︰“堂兄怎麼了?” 虞安歌道︰“南川王崴了腳,連路都走不利索了。” 一些侍衛圍了過來,想要攙扶商清晏,但他們還沒靠近,商清晏就看到了他們身上的泥土,指縫里的灰塵。 商清晏不禁又往虞安歌身上靠了靠,單腳抬起,看起來虛弱極了︰“無妨,虞公子扶我便可。” 虞安歌知道這人又犯愛潔的毛病了,頗為無語地攙扶他往前走了幾步。 但就這踉踉蹌蹌的幾步路,虞安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兒,低頭一看,差點兒沒把臉氣歪。 虞安歌在商清晏耳邊低聲道︰“王爺的崴傷還能轉移陣地,真是讓我長見識了。” 第89章 做戲要做全套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的腳步猛然頓了一下,然後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笑道︰“剛剛不都說了嘛,做戲要做全套。” 虞安歌暗地里把拳頭握得咯吱作響,原來這句話是給她準備的。 商清晏瘸著左腳,被護送上了馬,前後左右各兩個侍衛相護,確保不會再出事,四皇子更是走在他前面,給他引路。 一行人歷經種種意外,終于回到了圍場,王公貴族們已經等候多時了。 聖上早早听說了圍場發生的意外,此時臉色沉郁地坐在那里,周遭的人噤若寒蟬。 大皇子命人瞞住辛淑妃,但圍場人多口雜,辛淑妃還是知道了商清晏驚馬的消息,現在有氣無力地靠在椅子上,眼楮緊緊盯著圍場的方向。 杜若拿著一個小瓶子,放在辛淑妃鼻下給她提神,以免她受不了心悸,暈倒過去。 崔皇後的情況不比辛淑妃好多少,商清晏只是驚馬,二皇子卻是遇見了瘋虎,侍衛寥寥數語,讓崔皇後心驚肉跳。 她在聖上身邊低聲飲泣,倒是沒說什麼抱怨的話。 周貴妃的臉色同樣不好看,出了這麼大的事,負責秋狩的大皇子難辭其咎,但聖上正在氣頭上,她不敢隨便說話。 在眾人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大皇子他們終于趕了回來。 二皇子先大皇子一步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聖上面前,“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在聖上腳邊哽咽道︰“父皇,兒臣差點兒就再也見不到父皇了。” 崔皇後連忙站起來,一襲鳳袍逶地,上上下下摸著二皇子,淚灑當場︰“我的兒,你還好嗎?可有哪里受傷?快給母後看看!” 二皇子搖了搖頭,臉上布滿淚痕︰“兒臣只受了一些小傷,但是兒臣的貼身侍衛,為了保護兒臣,被老虎生生咬掉了一條腿。若非兒臣跑得及時,又有忠僕相護,只怕兒臣也要命喪虎口了。” 說完,二皇子便跟崔皇後抱頭痛哭起來。 聖上看到二皇子無恙,不由松了一口氣。 大皇子也連忙趕來,跪在聖上面前道︰“父皇!兒臣辜負了父皇所托,請父皇責罰!” 大皇子了解聖上的性格,知道自己若是一味解釋,只怕會讓聖上覺得他在推卸責任,畢竟不管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在他負責的圍場上出了事,他都難辭其咎,不如直接認罰。 周貴妃也跪在了大皇子身邊,脫下簪子跟聖上請罪。 聖上並未理會這對母子,確認過二皇子沒受什麼傷後,他把目光放在了後面。 四皇子帶著商清晏姍姍來遲,辛淑妃看到後,提著裙子便要迎上去,但被一旁的杜若一把拉住胳膊。 杜若低聲道︰“娘娘稍候,奴婢過去。” 杜若越過辛淑妃,走到了四皇子面前,問道︰“四皇子可遇見了什麼危險,受了什麼傷嗎?” 杜若上下掃了一下四皇子,確認他身上無傷後,余光便瞥向後面的商清晏。 四皇子知道杜若是替辛淑妃過來的,身後的商清晏只怕才是杜若真正想問的。 四皇子道︰“我沒事,就是堂兄他受了驚嚇,你過去扶他下馬吧。” 杜若點了點頭,轉身到了商清晏旁邊。 商清晏看著虛弱極了,神情恍惚,臉色慘白,一向愛潔的他,現在身上滿是泥土灰塵,就連頭發上都掛著幾根草屑。 好在杜若看他身上,除了狐裘破了幾個洞,臉上有些細微的小傷口,上上下下不見什麼血跡。 知道他這是受驚,沒有受傷,杜若也松了一口氣,對商清晏道︰“王爺,奴婢扶您下馬。” 虞安歌騎馬走了上來,說了一句︰“王爺的左腳崴傷了。” 她重重咬了“左腳”二字,讓商清晏的表情差點兒沒繃住。 杜若剛放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好在幾位御醫都听從聖上的指揮,圍了過來。 一眾人手忙腳亂地將商清晏從馬上扶下來,落地時,商清晏眉頭一皺,發出了一聲悶哼。 虞安歌在一旁嘖嘖稱奇,這人演得倒是像。 商清晏下地後,潘德也被聖上遣過來詢問商清晏的情況,知道他的左腳崴傷後,潘德道︰“聖上仁慈,讓您不必去回話了,快快去帳子里歇息。” 商清晏虛弱地點了點頭︰“多謝聖上。” 商清晏深一腳淺一腳地被攙扶下去,兩個御醫緊跟其後。 虞安歌下了馬,跟著四皇子一起去回話。 二皇子和崔皇後已經站了起來,大皇子和周貴妃依然跪著。 四皇子此時竟成了幾位皇子中最得體的,他行過禮後,將圍場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包括虞安歌三箭射殺野豬救他,以及驅馬追趕商清晏。 聖上頗為意外地看著虞安歌,夸贊道︰“不愧是將門虎子,關鍵時候就是勇猛。” 虞安歌跪著道︰“當不得聖上夸贊。” 聖上晾著周貴妃母子,跟虞安歌說起話來︰“听漸璞所言,遇見野豬時甚是凶險,你怎麼有膽子射箭的,不怕野豬過來傷了你嗎?” 虞安歌道︰“回聖上話,四皇子年齡比安和小,南川王身體不虞,情急之下,安和顧不得那麼多了。” 聖上听了這話龍顏大悅︰“你跟你父親一樣,都是忠義之人。” 虞安歌道︰“忠心護主,本就是安和分內之事。” 聖上道︰“賞,朕有賞!” 聖上沒說賞什麼,虞安歌也沒有問。 聖上又指向二皇子道︰“還有你身邊那個被老虎咬掉一條腿的侍衛,朕也要賞。” 二皇子听罷眼眶又紅了起來︰“兒臣那個侍衛,腿被老虎咬了下來,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崔皇後抹著眼淚道︰“聖上!老虎傷人,實在蹊蹺,這次傷的是漸琢的侍衛,若再有下次...臣妾不敢往下去想。求聖上徹查,將幕後黑手揪出來嚴懲。” 二皇子想到大皇子命人指向他的箭羽,也道︰“求父皇為兒臣做主!” 聖上靠在椅子上,剛剛賞人的興致一掃而空。 他看向還跪在一旁的大皇子道︰“老大,你說說,今日之事,要如何處置?” 第90章 花落誰家?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跪在原地,膝蓋已經酸痛難忍了,他細細琢磨著剛剛二皇子的話。 二皇子既然求著聖上要徹查,就說明要麼他的確是清白的,無論是瘋虎還是驚馬,都不是他做的。 要麼就是二皇子已經做足了準備,根本不怕徹查,不僅不怕,估摸著二皇子設下了大坑,打算栽贓到他頭上,查了便是自尋死路。 兩個可能性在心中稍一權衡,大皇子便有了定論。 商清晏弱不禁風,實在不必拿自己做局,四皇子沒有這樣的心計,剛剛找商清晏時,焦急也不似作偽。 那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了,二皇子賊喊捉賊,已經布好了陷阱等他跳下去。 可現在,不跳下去,豈不顯得他心虛? 跳下去,又正中二皇子下懷。 大皇子握緊了拳頭,對聖上道︰“功當賞,過當罰。虞公子和二弟的侍衛護主有功,父皇英明,已經賞了。兒臣主持秋狩,卻一時失察,險些讓二弟和堂弟受傷,兒臣情願領罰。” 聖上“嗯”了一聲,沒有說對大皇子的處罰,只是道︰“御獸苑總管太監杖責三十大板,負責御馬與御虎的太監、侍衛革職查辦,按罪定罰,你親自去查,從嚴處罰。” 二皇子覺得不服,讓大皇子負責查辦御馬和御虎的太監侍衛,那不就是給大皇子機會,讓他去掩蓋自己的罪行嗎? 他命差點兒就沒了,聖上卻輕拿輕放,二皇子不禁想要開口讓聖上改換主意,旁邊的崔皇後用力拉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大皇子當即道︰“兒臣領命!” 虞安歌在一旁感嘆君心似海,無論驚馬和瘋虎是否與兩位皇子有關,現在鬧到這個地步,他們也脫不了干系了。 與其讓百官看皇室兄弟鬩牆的笑話,不如輕拿輕放,不再刨根問底。 除此之外還有更深的一層緣由。 若是大皇子做的,讓他自己嚴懲自己的人,底下的人難免心寒,如此便起到了震懾的作用。 若是二皇子做的,大皇子嚴懲了二皇子的人,讓二皇子賠了夫人又折兵,白遭一回難。 不愧是篡位奪權之主,心思果然深沉。 聖上這才讓大皇子站了起來,還安撫了一旁飲泣的周貴妃︰“行了,擦擦淚,怎麼還跟個孩子一樣。” 周貴妃抹著眼淚道︰“聖上不知道,漸珩這孩子為了秋狩付出了多少精力,可千小心萬小心還是出了岔子。臣妾心疼漸珩,更覺愧對君恩,不禁羞慚,聖上見諒。” 聖上沖周貴妃伸出手︰“知道你慈母心態,但這事是底下人的過錯,你們不必過于自責。” 周貴妃搭上聖上的手,擦干了淚,身後還有宮女替她重新插上金釵玉簪,一轉眼又成了那個風光滿面的貴妃了。 虞安歌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周貴妃有多受寵,連帶著大皇子,也深受聖上器重。 聖上道︰“諸卿先散了吧,回去換換衣服,養養精神,今晚的宴會,便用狩獵得來的獵物烹飪。” 眾人紛紛告辭,虞安歌也跟著離開。 回去換過衣服,簡單洗漱過後,魚書打听完消息回來,對虞安歌道︰“公子,雖然出了意外,但大皇子所獵的野獸最多,最凶猛。” 虞安歌並不意外,她有意放水,大皇子身邊跟著的侍衛又多,若不是發生了那些事,大皇子是本場當之無愧的魁首。 魚書又道︰“不過公子您也在前列,那頭野豬被帶了回來。” 虞安歌忽然想到了自己簍里的小白狐,便道︰“我還獵了一只小白狐。” 魚書對虞安歌還算了解,直接道︰“要屬下把它的皮剝下來帶回家嗎?” 虞安歌︰... 虞安歌想到她把小白狐放在獸簍里,小白狐吭哧吭哧把她獵來的山雞和兔子都給吃了,瞧著弱小無害,實則狠辣致命。 “不必剝皮,帶回家養著吧,這小狐狸比較對我的脾性。” 魚書覺得詫異,他家小姐什麼時候有閑情逸致養那些毛茸茸的小動物了? 這不應該是他家公子做的事情嗎? 魚書還記得小姐和公子剛來望春城的時候,大將軍知道小姐這些年在盛京受了許多委屈,險些連命都沒了,有心彌補小姐。 為了哄小姐開心,大將軍外出狩獵,帶著獵來的兔子回家,可誰知小姐並不喜歡兔子,反而要求大將軍下次狩獵時帶她一起,倒是公子當寶貝兒一樣抱在懷里,晚上睡覺都要跟兔子一起睡。 不過魚書還是應了下來,繼續道︰“岑公子沒有獵到什麼東西,听說他連弓都拉不動了。” 虞安歌心里燃起一股痛快。 洗漱過後沒多久,便有內侍來喚,說是晚宴備好了。 虞安歌隨之過去,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余暉灑在人身上,泛著暖意。 到了會場,已經擺好了篝火和烤架,不遠處還有許多待宰的獵物,虞安歌所獵的野豬亦在其中。 眾人都默契的沒有提圍場發生的意外,大皇子和二皇子也都修整好了,推杯換盞間,半點兒也看不出兄弟不睦的樣子。 虞安歌在自己的座位上等了一會兒,所有人就都陸陸續續到了,就連商清晏,都坐在輪椅上,被內侍推了進來。 果不其然,他換了一身白淨的衣服,腿上蓋著毯子,就連頭發都重新洗了一遍。 帶傷也得參宴,聖上的險惡用心可見一斑。 一邊是弱不禁風,秋狩連兔子都獵不來,反而受傷受驚的廢太子。 一邊是進退有度的大皇子和謙遜溫和的二皇子,以及義氣敦厚的四皇子。 兩相對比,那些前朝老臣們也該歇歇替廢太子說話的心思了。 好在商清晏知道自己繼位無望,以退為進,以孱弱之軀,病弱之態,換得一些直臣的同情和警惕。 大皇子和二皇子相爭,卻讓他這個廢太子成了炮灰,又有誰能說清,其中有沒有聖上的手筆呢? 商清晏無視眾人放在他身上,或惋惜,或鄙薄,或可憐的眼神,來到了自己的位置,遙遙跟虞安歌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待人齊後,那柄秋狩前,被聖上當做魁首賞賜的射日弓被抬了上來。 眾人不禁好奇,圍場上發生了那樣的意外,原本的魁首大皇子只怕要落空了,那現在,這柄射日弓,究竟會花落誰家? 第91章 這射日弓,該給神威大將軍之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待所有人都到齊了,聖上和崔皇後才姍姍來遲,妃嬪們跟在後面,陸續落座。 辛淑妃看到商清晏那一刻明顯變了臉色,她沒想到商清晏都受傷了,聖上還是叫他過來。 但商清晏來都來了,就算辛淑妃在一旁勸,聖上也不會讓他再回去,反而惹得聖上厭煩。 聖上坐定後,說了一番場面話,便看向了正中間的射日弓︰“朕答應過諸位,誰奪得魁首,朕便將這柄射日弓賞下去。” 眾人的目光再次看向射日弓,各派都期待著射日弓的新主,更期盼著探究到聖上心中的太子人選。 一時間眾人心思各異,全場鴉雀無聲。 聖上對潘德道︰“將此次狩獵的結果,跟大家說一說。” 潘德手里拿著一個折子,當眾念了出來。 狩獵第一的人自然是大皇子,共射中了兩只虎,一頭野豬,一頭豹子,五頭鹿,另有零零散散的小獸,加起來足有三十多只。 緊跟其後的便是二皇子,射中了兩只虎仔,六頭鹿,一頭驢,其他小獸二十多只。 第三第四第五,是朝中幾個勇猛的武將,三人默契得很,知道這場秋狩是給皇子準備的,所狩獵物,恰好低于兩位皇子,彼此又不分上下。 值得人們注意的是第六名,竟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禁軍都頭,名喚齊縱。 虞安歌耳力靈敏,這個人的名字被念出來後,她听到了左右發出的嗤聲,充滿了對這個齊縱的不屑。 虞安歌順著大家鄙薄的目光看去,發現是一個目似鷹隼,長相英俊,又孔武有力的男子。 但無論是這個名字,還是這個人,虞安歌都陌生得很,便沒過多探究。 四皇子進入內圍場的時間短,又被商清晏驚馬給耽誤了,已經被排到第七了。 而虞安歌雖然三箭射死了一頭野豬,名次還是排到了四皇子後面。 後面又陸陸續續念了許多人,虞安歌也沒在意。 直到最後,潘德念道︰“南川王商清晏,文翰院編撰柳文軒,文翰院庶吉士岑嘉樹...走空。” 商清晏坐在那里,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旁人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柳文軒心態好,賽前便坦言自己只騎過驢,他出生草野,眾人也是知道的,同樣不意外。 倒是岑嘉樹,身為永昌侯之子,傳聞里也是文武雙全的風流人物,竟然一無所獲。 眾人紛紛看向岑嘉樹,岑嘉樹握緊了拳頭,忍受著旁人質疑的目光。 大皇子眉頭緊皺,今日事多,他一時沒有注意到岑嘉樹,他怎麼又丟了這麼大個人? 大皇子一陣氣結,悄悄瞪了他一眼。 論文,岑嘉樹比不過柳文軒,論武,如今更是排到了末尾,更重要的是,岑嘉樹還因為退婚,與虞家交惡,這樣的損失。 若非岑嘉樹在鹽政上還有點兒用,大皇子恨不得立刻把他給棄了。 等潘德念完,他又強調了一句︰“回聖上,大皇子英勇無比,所獵野獸最多,乃是本次秋狩的魁首。” 聖上看向大皇子,意味不明喚道︰“漸珩,你去試試這柄弓。” 大皇子走到了射日弓前面,卻沒有動作。 他心里清楚,今天圍場出了事,雖然聖上沒有罰他,但為了給大眾一個交代,怎麼也不應該賞他。 但誰都清楚這把弓的分量,大皇子心有不甘,匆匆掃了一眼在場的人,對聖上道︰“父皇,兒臣雖為魁首,卻愧得此弓,還望父皇收回成命。” 大皇子的識趣果然讓聖上看他的眼神都變得欣慰起來︰“朕說過,魁首當賞,你得此弓乃是實至名歸。” 大皇子一臉羞慚︰“父皇,兒臣主持秋狩,卻發生了意外,令二弟和堂弟受驚,原本當罰的,是父皇仁慈,二弟和堂弟寬容,才讓兒臣有將功補過的機會。這射日弓,兒臣實在受之有愧。” 二皇子听了這話有些激動,大皇子這個魁首推拒此弓,那麼他這個老二,不就應該得嗎? 但崔皇後看了二皇子一眼,二皇子剛剛激動的心情瞬間冷靜下來,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皇子一番話雖然失了弓箭,卻得了禮讓的賢名。 若他不推拒,雖得了弓,只怕會讓人覺得他是被大皇子施舍的,那麼這把弓便失了原本的意義。 不能拿... 但他若不拿,這把弓又應該給誰呢? 不等二皇子繼續深想,聖上道︰“那依你看,這射日弓,朕應當賜予誰?” 這時一個宮女走了過來,給二皇子添酒,靠近時,宮女小聲在二皇子耳畔道︰“娘娘說,這弓讓給...” 宮女說了一個人的名字,二皇子微微點頭。 大皇子也回答了聖上的問題︰“兒臣以為,今日二弟遇虎受驚,所獵獵物的數量又與兒臣不相上下,于情于理,此弓都應該給二弟。” 聖上看向二皇子,對二皇子道︰“漸琢,你來試試此弓。” 二皇子連忙站了出來,對聖上道︰“父皇,今日兒臣所獵獵物,樣樣不比皇兄,實在不堪父皇的信賴,和皇兄的禮讓。” 崔皇後在聖上旁邊道︰“聖上,您是知道漸琢的,他對大皇子這個兄長一向恭敬,今日明明是大皇子得了魁首,他怎麼能越過大皇子,拿到此弓呢?” 聖上笑了笑︰“你們兄弟二人這是做什麼?一把弓而已,你讓我我讓你的,像什麼話。” 聖上樂得看兄弟和睦的場面,哪怕是表面的和睦,也讓他喜笑顏開。 大皇子和二皇子又互相推拒了一番,二皇子正了正神色,對聖上道︰“既然皇兄百般推辭,兒臣這里還有一個得弓的人選。” 聖上道︰“誰?” 二皇子道︰“四皇弟。” “一則四弟少年英才,今日秋狩,他的年紀最小,但他的騎射功夫不輸旁人。” “二則四弟臨危不亂,堂弟驚馬時,他反應迅速,不顧自身安危,策馬去追。” “三則是兒臣與皇兄都覺愧對此弓,若能讓給四弟,也算我們盡一盡兄弟情誼。” “所以兒臣以為,四弟當得射日弓,也相信四弟往後,定會以此弓勤勉自身,日求精進。” 二皇子一番話說得漂亮,把射日弓讓給四皇子,比讓給大皇子強多了。 只是他心懷叵測,讓就讓了,還非要提一嘴遇見危險時,四皇子去追商清晏。 他們漸字輩的兄弟在這里兄友弟恭,愈發把四皇子襯得里外不是人。 四皇子雖然年紀小,但絕對不是傻子,知道其中有陷阱,便果斷站起來道︰“這射日弓,兒臣不要,但兒臣有個人選。” 原本的香餑餑,竟成了燙手的山芋,虞安歌听他們兄弟幾個爭來讓去,有些百無聊賴。 無聊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飲自酌起來,卻听四皇子道︰“兒臣以為,這射日弓,應該給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 虞安歌嗆了一口酒,連著咳嗽幾聲。 什麼? 第92章 人在席間坐,弓從天上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四皇子推薦了一個外人,還是剛回盛京沒多久的虞公子,倒是讓眾人意外了。 聖上也覺這幾個兒子推來推去,未免過了些,听四皇子舉薦了神威大將軍之子,倒是生出幾分好奇︰“你說說,為何舉薦虞公子?” 四皇子道︰“方才二皇兄說兒臣臨危不亂,實際上虞公子才是臨危不亂。堂兄驚馬時,是虞公子率先反應過來,前去追趕,才讓堂兄得救。兒臣緊隨其後,卻把人給跟丟了。實在當不得二皇兄的夸贊。” “另外,虞公子除了救了堂兄,還救了兒臣。虎嘯時,距離兒臣不遠處有一頭野豬也發了狂。若不是虞公子三箭射過去,兒臣只怕也得受傷。” 四皇子話說完了,虞安歌也咳嗽完了。 但還不等她反應,大皇子搶先一步道︰“四弟這麼一說,虞公子騎射一絕,又救了四弟和堂弟,當得起秋狩的魁首。” 二皇子也道︰“兒臣認為,四弟所言極是,這射日弓若不能賞給魁首,就當賞給有功之人。” 虞安歌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喝著酒,看著兄弟鬩牆的大戲,這射日弓怎麼就落到她頭上了? 眼看著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虞安歌便明白了。 雖然四皇子和商清晏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但聖上自然不想四皇子跟商清晏走得近。 四皇子把射日弓讓給她,或許是想擺脫二皇子給他扣的帽子,又或許是真的感謝她救了四皇子和商清晏。 而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想要拉攏她,或者說拉攏她手握重兵的父親。見四皇子推舉了她,這二人自然不願看到她親近四皇子的人,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也爭先恐後表態。 虞安歌人在席間坐,射日弓從天上來。 她連忙起身道︰“聖上,忠心護主安和分內之事,實在當不得...” 聖上直接打斷她道︰“三位皇子共同推舉了你,朕也覺得你頗有神威大將軍忠義之氣,你就不要過于謙讓了。” 事到如今,射日弓給哪位皇子都不合適,虞公子被推了出來,聖上也樂見其成。 一把弓,聖上賜予皇子,代表著對這個皇子的看重,賜給其他人,就沒這個意思了。 不過虞公子這一冒頭,倒是進入了大家的視野。 聖上這一說,徹底把路給虞安歌堵死了,虞安歌只好叩拜謝恩︰“多謝聖上恩典!” 三位皇子都不算贏家,也都沒輸,唯有虞安歌白得一絕世好弓。 射日弓的著落有了,虞安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感受到一道視線放在她身上,虞安歌望去,只見商清晏沖她笑了笑,似乎在恭賀她得了好弓。 宴會繼續進行,旁邊侍女將肉烤得滋滋作響,推杯換盞間,營地的氣氛逐漸高漲。 酒喝到一半時,一個內侍走上前來,對聖上道︰“聖上,長公主听說今日秋狩,找人排練了一出劍舞,為聖上和眾大臣助興。” 長公主與當今聖上雖不是同母所生,但也頗得聖上看重,今上篡位時,長公主沒少出力,所以這些年來榮寵不斷。 此次秋狩長公主雖然沒有參加,但是還命人排演了節目,算是有心了。 聖上往常對這個皇姐十分敬重,但今日不知為何神色寥寥︰“既是皇姐所獻劍舞,便呈上來吧。” “咚”一聲,暗處傳來一聲鳴鼓,把眾人的心弦全都緊了緊。 虞安歌有些好奇,循聲往擂鼓的方向看去。 緊接著,鼓聲似雨點,一股恢宏之氣撲面而來。 八個身著禁軍服飾的男子踩著鼓點,步伐整齊地走來,手中的劍只是表演用的,並不鋒利。 隨著密集的鼓點,這八個男子頻繁更換站位,手中的劍在假意交鋒中,發出了鏗鏘之聲。 虞安歌靜靜看著,劍舞終究是劍舞,這幾個男子雖然強壯,但揮劍之時,無半分凌厲之氣。 這也就是在盛京表演,若放在望春城,把劍這麼用,只怕要被她爹拖出去打軍棍的。 就在虞安歌覺得有些無聊之時,暗處忽然傳來吟嘯。 “天佑大殷,戰無不勝,無堅不摧,繁榮昌盛。” 這道聲音之後,那八個男子又變換了陣型,圍成一個圓形,中間給空了一個位置。 暗處之人未到,吟嘯聲先到,倒是吊足了人們的胃口,眾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被吸引過去。 虞安歌坐在席間,听得一聲劍鳴。 這聲劍鳴需是有幾分功夫才能使出來的,跟場上那八個男子花拳繡腿的功夫自不相同。 虞安歌放下酒杯,看向暗處。 月色朦朧,一道寒光閃過,讓虞安歌不由自主眯起眼來。 長嘯又夾雜著一聲劍鳴,一個男子騰空而出,手中的劍打破漆黑的夜色,穩穩站在了那八人中間。 隨著鼓點重新響起,他腳步轉換,手腕翻飛。 他武的劍毫無綿軟之氣,一招一式盡顯武人氣勢,可以見得功夫不低。 以他的身手,只在宴會上做劍舞,供人娛樂觀賞,倒是可惜了。 虞安歌不由多看了兩眼,在看清楚那人的臉後愣了一下,這不是此次秋狩,位列第六的禁軍都頭,齊縱嗎? 第93章 虞公子不敢跟齊都頭比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篝火旺盛,旁人也陸陸續續看清了齊縱的容貌,原本興致勃勃地看劍舞,現在又都默契地撇嘴低頭。 虞安歌也看出來了,朝臣們這是鄙薄齊縱鑽營,堂堂男兒,竟做供人觀賞的舞姬。 待齊縱舞畢,額頭上出了一些汗水,半跪著對聖上道︰“臣齊縱,奉長公主之命,給聖上請安。” 聖上不會不給長公主面子,夸贊道︰“是個好男兒,劍術不錯,學了幾年了?” 齊縱道︰“回聖上話,臣從五歲開始習劍,如今已有十八年了。” 聖上點頭道︰“你劍術確實不錯,如今在何處任職啊。” 齊縱道︰“回聖上,臣現任禁軍都頭。” 聖上點了點頭︰“禁軍都頭,你這身武藝,有些屈才了。” 齊縱不由把頭更低了些︰“為聖上做事,豈會屈才?” 聖上眼楮巡視一圈,最後落到了虞安歌頭上︰“朕記得神威大將軍劍術可是不凡。” 虞安歌覺得自己今天的風頭實在是出夠了,得了射日弓,又頻繁被聖上提點,不見得是件好事。 只是聖上都指名道姓了,虞安歌總不能當作沒听見,便站起來道︰“父親劍術的確不凡。” 聖上看了看虞安歌,又看了看齊縱,用開玩笑的語氣道︰“你是神威大將軍的兒子,定然深得你父親真傳,就是不知道跟齊都頭相比怎麼樣?” 虞安歌眼中閃過一抹冷然,齊縱一個都頭,竟能在聖上面前亮相,只怕跟長公主關系匪淺。 聖上不願輕易抬舉齊縱,唯恐失了聖德,卻不願下長公主的面子,這是要拿她當擋箭牌。 虞安歌沒有回答,齊縱則是誠惶誠恐道︰“神威大將軍乃是蓋世英雄,臣何德何能,敢跟神威大將軍之子比較?” 聖上笑了笑︰“年輕人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齊縱道︰“臣那點兒微末功夫,不過是為晚宴助興,實在當不得聖上夸獎。” 說著,齊縱便要退下。 原本事情到這里,聖上的目的已經達到,可恆親王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竟然道︰“虞公子,你就跟這個齊縱比比嘛!好讓咱們開開眼。” 恆親王生得膀大腰圓,大腹便便的樣子,像是懷胎七八個月的孕婦。 他在宗親中最是個混不吝的,每日酒氣燻燻,說話也不著調。 聖上登基後,他瘋得愈發厲害,只把自己困在家里,沉溺于酒色,混吃等死。 他時常發瘋犯傻,說一些渾話,聖上對他不甚親厚,只是養著這麼個宗親,倒也不費什麼,便隨他去了。 今日不知他是真的醉了,一時失言,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竟然在其中拱起了火。 虞安歌看到恆親王後,眼中閃過一抹殺意,不是為了恆親王現在的挑釁,而是她想起來宛雲。 上輩子,虞宛雲便是被二叔嫁給了這個恆親王做填房,听著是親王妃,風光無限,實際上恆親王性情殘暴,每每喝酒便要折磨女人。 宛雲已經是第五個被恆親王娶進門的填房了,進門不到半年,宛雲就被恆親王給虐待死了。 虞二叔沒有給女兒討要公道也就罷了,還主動瞞下此事。 最終二嬸向怡上吊自盡,二叔官運亨通,踩著女兒的尸首平步青雲。 但現下不是報復恆親王的時機,虞安歌佯裝喝醉,晃著身子站了起來︰“有愧恆親王抬愛,在下今日多飲了一些酒,現在頭腦都有些不清醒,若是強行與齊都頭比劍,只怕要傷人傷己。” 聖上喚虞公子的時候,齊縱就知道今日之事只怕不成,現在有恆親王從中拱火攪局,他自然是連連推拒。 二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尋常人早就該識趣閉嘴了,但恆親王不愧是讓聖上都頭疼的人,居然從席上走了出來,奪過齊縱的劍,在場上舞了起來。 恆親王年輕時應該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但頹廢這麼多年,哪兒還使得出來一招半式?在場中搖搖晃晃,沒個親王的體面。 舞畢,恆親王道︰“既然虞公子不敢跟齊都頭比劍,那就來做劍舞,給大伙兒助助興。這個總不會傷到人!” 此話一出,虞安歌的臉瞬間陰沉下來,在座的王公貴族,大小官員也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光看向恆親王。 知道恆親王渾,但渾成這樣,還是讓人們大跌眼鏡。 商清晏喝了一口茶,看向恆親王的眼神有些冷意。 虞公子雖有紈褲之名在外,卻也是神威大將軍之子,這個名號擺在這里,就連聖上都要在面上抬舉一下。 齊縱算是什麼東西?媚主鑽營的小人。 恆親王拿齊縱跟虞安歌相比,實在是有辱虞安歌的身份。 現在恆親王更是讓虞安歌當眾作劍舞,豈不是把虞安歌也比作齊縱之流? 商清晏對自己旁邊的宮人道︰“皇叔怎麼又喝醉了,去將他扶下去。” 宮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誰知恆親王直接把宮人推開,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們是什麼東西,也敢來拉扯本王!知道本王是誰嗎?本王當年,也是深受父皇寵信,在朝中跺一跺腳便能震三震的人物!” 宮人連忙跪下認錯。 聖上喝了一口酒,重重把酒杯砸在了案桌上。 崔皇後擔心聖上發怒,跟恆親王鬧起脾氣來,恆親王只會讓聖上下不來台,于是連忙溫聲細語給聖上添酒,低聲道︰“都怪臣妾,忘記恆親王嗜酒無度,沒有提前給他換些淡酒。” 聖上的注意力被崔皇後轉移,反而安撫崔皇後道︰“與你有什麼相干?是他自己不自重。” 恆親王這明顯是借著醉酒鬧事,給所有人找不痛快。 場上,恆親王又把矛頭指向虞安歌,還把劍遞了過去︰“本王都舞劍了,你再不舞,就是不給本王面子。” 虞安歌重重嘆了一口氣,聖上至今沒有發話,明顯是不想跟恆親王一般見識。 恆親王是有過輝煌時刻,但早就成了過往雲煙。 據說恆親王也是當年奪嫡的熱門皇子,只可惜棋差一招,被先帝捷足先登,多年後,先帝又被今上篡了位。 恆親王兩次與皇位失之交臂,郁郁不得志多年,每次發起酒瘋來,就會胡言亂語難為朝臣。 而虞安歌的父親,手握重兵,從前恆親王屢次拉攏不得,讓恆親王不痛快至極,現在逮著大將軍的兒子獨自在盛京,可不就給了他肆意欺負的機會嗎? 虞安歌知道,這場劍舞,她是不做不行了。 虞安歌又猛灌了一杯酒,從恆親王手里接過劍,搖頭晃腦對聖上道︰“那安和便獻丑了。” 第94章 恆親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恆親王嘿嘿一笑,被宮人攙扶著坐了回去︰“這才對嘛!” 聖上看虞安歌醉意燻燻的樣子,終于開了金口︰“你若是醉了,就別舞劍了,讓樂姬舞姬上來。” 恆親王剛坐定,就又彈坐起來︰“那可不行,我勸了好久,才將她勸上場的,聖上你可不能砸我面子啊。” 不得不說,恆親王被所有人討厭,不是沒有理由的。 聖上臉色也有些不好,他早就想收拾恆親王了,只是恆親王自暴自棄,擺明了連臉面都不要了,只是日日喝酒說渾話,他倒不好下手。 虞安歌一臉醉態,揮著手道︰“無妨無妨,若在下一舞,可讓聖上和在座諸位高興,也是值當的。” 說罷,虞安歌便橫劍在前,舞起劍來。 虞安歌今日做的劍舞只是最基礎的劍式,初學者都會的,只是她明顯醉了,招不成招,式不成式,跟齊縱的劍舞相比,差得遠了。 但她身姿蕭蕭,劍法飄逸,長相又是萬里挑一的俊美,還是引得在場許多人的喝彩。 就在眾人沉浸在虞安歌飄逸瀟灑的劍影時,恆親王偏要破壞這份靜謐,他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今日得見神威大將軍之子舞劍助興,便如見到神威大將軍本身。今日秋狩,本王不虛此行!” 全場眾人鴉雀無聲,沒人願意接他的話。 與此同時,眾人也對場上舞劍的虞安歌投以失望的目光,堂堂神威大將軍,被一個沉迷于酒色的親王當眾羞辱,她這個當兒子的,沒一點兒表示也就算了,還真的答應上場供人取樂了,真是有辱門楣。 商清晏倒是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靜靜看著虞安歌,月色朦朧,虞安歌臉上雖有醉態,但眼神清明,張弛有度,只怕她的目的不單是舞劍。 恆親王看得興起,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撐得肚子又鼓了幾分。 可就在恆親王拎起酒壇子,仰著頭往嘴里倒酒時,一把劍橫空出現,直直朝著恆親王襲來。 恆親王酒喝多了,腦中混沌,反應遲緩,危險降臨,他竟然渾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虞安歌手中的劍脫手而出,那劍竟然像長眼一般,直接打破了恆親王手中的酒壇。 酒壇應聲而碎,酒水自上而下,灑了恆親王一臉,酒香味肆意散來。 若是那劍再偏一點兒,就會插入恆親王的腦袋了。 恆親王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自然被嚇得魂飛魄散,呆若木雞。 酒水順著他的衣襟,一滴,兩滴,三滴...滴落在地。 虞安歌仿佛卸力般,在場上搖搖晃晃,找不到一個支撐點。 好在魚書眼疾手快,把酒醉的虞安歌攙扶住,虞安歌才不至于跌倒。 在眾人還未從剛才的變故中醒神時,虞安歌就搖頭晃腦,找起了劍。 “劍呢?我的劍呢?我的劍剛剛還在手里,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自言自語中,仿佛剛剛的意外跟她沒有半分關系。 恆親王終于回過神來,身子一動,便癱軟成了一坨,坐在席上大口喘息。 這狼狽的樣子引得旁人低聲嗤笑,聖上看了也覺得痛快,不由多喝了兩杯酒。 虞安歌或許醉了,又或許沒醉,就像恆親王借酒鬧事,虞安歌也可借酒報復。 神威大將軍的臉面絕不能被恆親王隨意踩在地上,所以她答應上場舞劍,又在合適的時間,讓恆親王出了丑。 終于,有人回答了虞安歌的問題︰“虞公子,你的劍剛剛差點兒傷到了恆親王。” 虞安歌這才醒過神來,看向狼狽不堪的恆親王,嘿嘿一笑︰“真不好意思啊,在下一時失手,竟然差點兒傷到親王。” 恆親王剛緩過來勁兒,看到虞安歌這般挑釁,頓時怒不可遏,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罵道︰“放肆!虞安和,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當眾刺殺本王!” 虞安歌被魚書攙扶著,身子還是東倒西歪的,她含混不清道︰“刺殺!哪里有刺殺!抓刺客!快抓刺客!” 恆親王被他氣的發狂,大喊道︰“你少給我裝瘋賣傻!你剛剛差點兒傷了本王!休要不承認!” 然後恆親王走上前來,跪在聖上面前道︰“皇兄!您看到了,剛剛這小子的劍差點兒刺到我頭上!” 聖上看著終于醒酒的恆親王,並沒有說話,虞安歌剛剛的行為甚得他心。 虞安歌聲線冷了下來︰“恆親王這是什麼話,剛剛不是您讓我上場舞劍的嗎?還說什麼,我醉酒舞劍,又不會傷到人,我也的的確確沒傷到親王啊。” 她說話有條有理,任誰都听出來她是在裝醉,但眾人都默許了虞安歌借酒報復的行為,並暗中贊嘆。 恆親王氣得跳腳,指著虞安歌的鼻子道︰“裝的,你醉酒都是裝的!你就是存心給本王找不痛快!” 虞安歌用力搖搖頭,似乎在努力讓自己清醒起來,她的手掌蜷成酒杯大小,又醉了起來︰“什麼?恆親王您不夠意思啊,你才喝了多少酒就醉了,來來來,我們再來喝幾杯!” 沒人願意跟一個酒鬼計較太多,如剛才的恆親王,亦如現在的虞安歌。 聖上終于開口,對恆親王道︰“好了,虞公子都醉成這樣了,你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再說了,你不是也沒受傷嗎?” 恆親王急道︰“聖上!皇兄!” 聖上懶得再听他掰扯,直接對身邊人道︰“還不快把恆親王扶下去,送上醒酒湯!” 第95章 虞公子深夜不睡,來我這里做什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恆親王被宮人半拖半拽弄了下去,虞安歌也一臉醉態,被魚書攙回自己的席位。 但虞安歌還沒坐下,大皇子便上前道︰“父皇,虞公子忠心護主,又武藝超凡,然她現在醉了,兒臣斗膽,替虞公子請個賞。” 大皇子的話又把眾人的注意力放到虞安歌身上,虞安歌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誰都看得出來,大皇子這是有意拉攏虞安歌。 岑嘉樹握緊了拳頭,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怒氣。 二皇子慢了一步,心中憤懣,卻拿大皇子沒有辦法。 還是崔皇後在聖上旁邊輕聲細語道︰“今日秋狩結束,聖上在圍場便說了要賞虞公子,現在豈不正好?” 聖上點了點道︰“神威大將軍守護邊疆,你也忠義英勇,于情于理,朕都該賞你!” 虞安歌被魚書攙扶著站起身子,對聖上道︰“聖上過譽了。” 聖上想了想道︰“便封你為五品雲騎尉吧。” 虞安歌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起碼不是一個掛名的御前侍衛。 虞安歌道︰“臣叩謝聖恩!” 虞安歌退下後,聖上又賞賜了一些今日秋狩表現優良的臣子,只是滿場封官的只有虞安歌一人,其他都是一些賜些金銀財寶。 可以說,今日秋狩,虞安歌是當之無愧的贏家。 賞賜過後,又上了幾場歌舞,吃了些烤肉,便都散了去。 虞安歌出去後,在營地稍微轉了轉,大皇子便找上門來。 知道他的目的,虞安歌客氣道︰“下官見過大皇子!還未謝過大皇子今日慷慨直言,請受下官一拜。” 說著,虞安歌便向他拱手深鞠一躬。 大皇子借機拍了一下虞安歌的肩膀道︰“神威大將軍是大殷的肱股之臣,你今日遇見恆親王,實在是受委屈了。恆親王是我的皇叔,我不好駁他的面子,可我若再不為你謀劃些什麼,這心里實在是過意不去。” 大皇子的話說得漂亮,但聖上今日已經明說了會賞她,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大皇子開口替她討賞,卻是讓她不得不欠下這份人情。 不過虞安歌惦記著上輩子哥哥的死,以及鹽政的事情,便跟大皇子虛與委蛇起來︰“多謝大皇子。” 大皇子道︰“今日虞公子所使劍法精妙,想來深得神威大將軍真傳,若日後有空,我還得向你討教幾招。” 虞安歌面露慚愧道︰“那些花拳繡腿,實在有辱父親威名!” 大皇子道︰“你太謙虛了!還是說,虞公子不想指點我?” 虞安歌的劍舞雖然雜亂無章,但那柄劍脫手而出之時,恰好刺破恆親王手中的酒壇,便可見其功力深厚。 虞安歌連忙道︰“談不上指點,但大皇子若想跟下官切磋,下官定不會推辭。” 大皇子滿意地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等過幾天,我傳喚你。” 虞安歌又對大皇子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 大皇子看著虞安歌的背影,露出了一抹笑意。 比起頻繁闖禍的岑嘉樹,虞安和更應該是他手中掌握的一把利器。 虞安歌回到自己的帳子里,簡單梳洗了一下,應當是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虞安歌躺上了床,但毫無困意。 虞安歌在心里算了算時間,好像上輩子,大皇子被立為太子,就是在今年冬天,水漲船高,岑嘉樹也跟著大皇子,一路高升。 如今大皇子聖眷正濃,若是鹽政之事爆發出來,是否能阻擋大皇子成為太子? 可上輩子,江南鹽政的弊病是在三年後,百姓被逼到了絕境,才通過起義爆發出來的。 那個時候大皇子早已賺得盆滿缽滿,又深受聖上信任,以“鎮壓暴亂”為名,殺了許多無辜百姓。 這說明目前的江南官場,已經布滿了大皇子的人,鐵桶一般的局勢,又該怎麼突破呢? 虞安歌心里亂糟糟的,除了江南鹽政,還有一件值得憂思的事情,那就是二皇子。 二皇子能力雖不如大皇子,但崔皇後看似溫和,實際上不是省油的燈。 兩派競爭激烈,各為其主,將朝政弄得一塌糊涂,她又該如何在這泥濘一般的時局中,謀取上位? 思緒漫無邊際發散,虞安歌再次感嘆,她入京晚,對政局的了解遠遠不夠。 翻來覆去了一會兒,虞安歌實在睡不著,便自己走了出去。 天色已晚,各個帳子基本上都熄了燈,只有晚風拂過群星發出的低吟。 虞安歌繞開巡邏的侍衛,鬼使神差地就來到了商清晏的帳子之前,帳子里透著昏黃的燈火,商清晏還沒睡,虞安歌一挑眉,抬腳走了過去。 門口的竹影看到虞安歌,跟商清晏通報了一聲,商清晏便答應讓她進去了。 隨著虞安歌掀開帳簾,一股秋夜的寒風鑽了進來。 帳子里燭光搖曳,忽明忽暗的燭火里,虞安歌看到商清晏果然又換了一身白淨的衣服,又恢復了縴塵不染的謫仙模樣。 商清晏半靠著床頭,手里拿著一本閑書,左腳被包著厚厚的棉布,露在外面。 商清晏把書放下︰“還未恭喜虞公子高升。” 虞安歌道︰“意料之中,沒什麼好慶賀的。” 商清晏低低一笑︰“虞公子深夜不睡,來我這里做什麼?” 虞安歌實話實說︰“睡不著,想鹽政,但是想不明白。” 商清晏語重心長道︰“虞公子,你未免操之過急了,今天剛知道鹽政有異,便思忖著怎麼把幕後黑手拉下馬。怎麼可能?” 虞安歌抿抿唇,她也知道她操之過急了,但她沒辦法不急。 沒人比她更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麼,大殷朝就是被這些權貴們一點一點蠶食的,以至于涼國入侵時,大殷國庫空虛,百姓怨聲載道,才會那麼快滅國。 今天在圍場上,虞安歌跟商清晏還沒來得及說太多,四皇子便來了,現在倒是有機會繼續說下去。 商清晏道︰“從那三個鹽使被殺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只有半年多的時間,而且大皇子生性謹慎,就算你抓到了大皇子操控鹽政的證據,以大皇子的心計,只怕也會被他找個替罪羊,輕易揭過去。” 虞安歌心中郁氣更濃,現在江南的情況不足以傷大皇子分毫,但三年時間太久,虞安歌不能眼睜睜看著江南百姓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而大皇子在江南肆意斂財。 商清晏看出了她的焦急,便好心提醒了她一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何大皇子插手江南鹽政才半年多的時間,但今年的鹽稅就足足少了四分之一。” 虞安歌道︰“為什麼?” 第96章 我是猜測,你是揣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知道,虞安歌雖然聰明,但是在望春城長大,對朝堂的陰詭險惡知道的並不多。 “因為那四分之一的鹽稅,並非江南真的少了四分之一,而是被大皇子扣下來,拿來給下一任鹽使立功用的。” 虞安歌稍微一想便想明白了︰“那三位鹽使因著四分之一的鹽稅而死,而他們死後,大皇子又將自己人安插在這三人的位置。明年鹽稅收上來,大皇子可以拿出這四分之一的鹽稅,填補下一年的鹽稅。新任的鹽使也會因為整治鹽政有功,加官進爵。” 商清晏就知道她一點就通︰“然也!” 虞安歌繼續道︰“到了明年,那三個有功的鹽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繼續虧空的鹽政,再補上來的官員為了讓這虧空填滿,也為了不因鹽稅不足而獲罪,就不得不攀附大皇子。江南鹽稅之利甚巨,只要每一年抽出來一些,再補上一些,朝廷的賬面不會太好,也不會太差,那些鹽使賺得盆滿缽滿,但百姓被層層剝削,卻是民不聊生。” 商清晏道︰“每年的一抽一補,大皇子在其中得了利,也賺得了知人任賢的好名聲。如此一來,江南官場,誰不臣服大皇子呢?所以江南官場鐵桶一般,願為大皇子肝腦涂地。” 說完這句,商清晏看虞安歌表情激憤,眼中甚至蓄上了淚,頗有些意外。 據他們不多的相處,虞安歌並不是一個會感情外露之人,她這是想到了什麼? 商清晏低下眼簾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我習慣把事情往最壞方向想的猜測,而且你知道的,我對漸字輩的兄弟沒有任何好感,事實倒不一定真的這麼糟糕。” 虞安歌痛心疾首,商清晏的猜測看似大膽,實際上恰合了上輩子的許多境況。 虞安歌把眼淚憋了回去︰“朝廷就是這樣爛掉的,江南官場就是這樣爛掉的,大殷就是這樣慢慢爛到了骨子里,最終...” 最終在涼國的攻勢下,不堪一擊,血染江山。 虞安歌喉間哽塞道︰“王爺,可有破解之法?” 商清晏搖了搖頭︰“其中牽扯的利益太大,我們又沒有掌握根本證據,只是坐在帳中的推測,憑借你我,就想插手江南鹽政,無異于痴人說夢,蚍蜉撼樹。” 商清晏是個縱情山水的廢太子,虞安歌是個用來鉗制神威大將軍的質子,如何能跟手握重權的大皇子相提並論,更別說聖上又是個極其念舊護短之人。 商清晏道︰“不過你也不必過于憂心,就算指望不上善惡因果,也能指望事在人為。” 虞安歌神情寥寥,“嗯”了一聲︰“今年鹽稅少了四分之一,除了大皇子從中扣留,或許還有一個原因。” 商清晏道︰“什麼?” 虞安歌知道他慧眼如炬,便撇過頭,不讓他看自己的眼楮︰“當然,我跟你一樣,也是揣測罷了。” 商清晏無奈地笑了︰“好,我是猜測,你是揣測。” 虞安歌道︰“大皇子除了插手鹽稅,很有可能在做私鹽買賣。而且,他弄出的私鹽,可能比官鹽還要精細高產。” 商清晏不由坐直了身子,大皇子插手私鹽,他並不意外,可若說私鹽比官鹽還有精細,這件事就值得考究了。 商清晏道︰“何以見得?” 虞安歌無法跟他解釋上輩子發生的事情,到了後來,江南鹽政崩潰,帶動全國鹽荒稅荒,百姓怨聲載道,大皇子知道事態不能再擴大了,就在帶兵鎮壓江南“暴民”後,將私鹽販子洗白,納為鹽商,達到政商互利。 私鹽販子轉正後,為了填補鹽稅虧空,價格依然居高不下,但當時的鹽,遠比先前的鹽更加細白。 虞安歌道︰“過段時間,我找人去江南帶些私鹽回來,王爺可以比對一下。” 商清晏握住佛珠,說了聲“好”。 虞安歌和他雖然還沒有到互相袒露底牌的時候,但能跟他秉燭夜談,互通有無,已是不易。 現在該說的都說完了,虞安歌就要告辭離開,竹影忽然進來道︰“主子,四皇子來了,身後還帶著一個人。” 虞安歌心生疑惑,深更半夜,四皇子為何過來? 那她現在出去,豈不是正好撞上了四皇子?但是不出去,更沒辦法解釋。 商清晏對虞安歌道︰“得勞煩虞公子躲一躲。” 虞安歌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帳子不大,並沒有藏身的地方。 好在商清晏此人有潔癖,每次出行,必得帶上好幾身衣服,商清晏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一個大箱子。 虞安歌無法,只好鑽了進去,合上櫃子。 四皇子很快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黑色斗篷,面帶薄紗的女子。 透過箱子細小的縫隙中,虞安歌看到了一雙跟商清晏如出一轍,秋水似的眼楮,正是辛淑妃。 聖上今夜宿在了周貴妃那里,辛淑妃便偽裝成四皇子的宮女,避過巡邏的侍衛前來探望。 四皇子臉色很不好,站在一旁像個木頭人。 又或者說,商清晏的臉色也不好,面對不請自來的兩個人,他客氣又疏離道︰“淑妃娘娘,四皇子,我有傷在身,請恕我不能行禮。” 四皇子的臉色愈發難看,站在辛淑妃後面,握緊了拳頭。 還是辛淑妃沒忍住,幾步來到商清晏旁邊,看著他的腳,哽咽道︰“清晏,你的腳傷怎麼樣了?現在還疼不疼?” 第97章 做戲就要做全套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道︰“小傷罷了。” 辛淑妃雖然听四皇子說,商清晏只是崴傷和受驚,但她依然輾轉反側,放心不下。 秋狩圍場不比皇宮,她還有偷偷見商清晏的機會,若回了宮,他們母子不知道又要隔多久才能相見。 所以夜都深了,辛淑妃還是讓人悄悄叫了四皇子,央求他帶自己過來。 看到商清晏雖然躺在床上,左腳包裹著紗布,但氣色還算不錯,辛淑妃也稍微放下心來。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觸踫商清晏的傷,但商清晏及時制止道︰“淑妃娘娘,天色已晚,您來這里實在不合適!” 辛淑妃明顯被商清晏傷了心,用袖子拭淚,啼哭起來。 四皇子立馬急了,沖商清晏凶道︰“母妃深夜前來關心你,你卻如此不近人情,簡直罔顧人倫!” 一句罔顧人倫讓辛淑妃的哭聲戛然而止,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四皇子說笑了,深更半夜,我勸淑妃娘娘不要在我這里停留,怎麼會是罔顧人倫呢?” 商清晏的話說得客氣,卻引得辛淑妃又一次心碎。 四皇子剛剛在氣頭上,無心之言卻是戳破了他們母子三人最後的遮羞布。 虞安歌透過箱子的縫隙,看到商清晏神色懨懨的,一向風輕雲淡的謫仙雅士,似乎對這樣的情景格外沒有耐心。 不過想想也是,聖上謀權篡位,不遺余力打壓他這個廢太子,辛淑妃卻委身今上,四皇子更是在先帝大喪之時懷的。 這事放到誰身上,都無法坦然面對這樣的母親和弟弟吧。 四皇子口中的罔顧人倫,實在是說辛淑妃,而非商清晏。 四皇子自覺失言,卻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滿屋子轉悠。 辛淑妃的眼淚越來越多︰“清晏,要怎麼樣,你才能原諒為娘?” 商清晏只覺得這句話刺耳,冷冷對四皇子道︰“四皇子,淑妃娘娘身體不虞,您還是盡快扶她回去吧。” 四皇子僵在原地,壓根不听商清晏指揮。 商清晏臉上的冷意越來越明顯,連表面客氣的心勁兒都沒有了,不等辛淑妃再說什麼可笑的話,商清晏便合上眼楮,一副送客的姿態。 四皇子回頭看到這一幕,心里的火不斷往上漲︰“你知道母妃為了你,耗費了多少心力嗎?你從望春城回來那幾日,母妃為了你險些餓死!” 商清晏第一次在四皇子面前冷下臉︰“四皇子說完了嗎?說完了就快帶辛淑妃去休息吧,二位深夜前來,若是傳到聖上耳朵里,終歸不是件好事。” 四皇子氣鼓鼓道︰“你!” 四皇子看商清晏油鹽不進的樣子,說不出更多的話,他拽著辛淑妃的胳膊道︰“母妃,我們走!” 辛淑妃不想走,這一走不知道又要多久見不到商清晏一面。 她寧可在這里看商清晏擺冷臉,也不想忍受血肉分別之苦。 辛淑妃將胳膊從四皇子手中掙開,讓四皇子氣得不行,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氣什麼,只是心里悶地讓他抓狂。辛淑妃不肯走,愈發襯得他可笑。 四皇子心里的火越燒越旺,剛好看到旁邊有個箱子,便一腳踢了過去。 沒想到箱子發出一聲悶響,這動靜實在奇怪,四皇子偷偷摸摸帶著辛淑妃過來,本就警惕十足,當即喝道︰“什麼東西在里面!” 里面沒有動靜,四皇子就又要再來一腳。 商清晏沒想到四皇子隨便一踢,就踢到了那個箱子,當即坐起身來,變了臉色︰“四皇子!” 四皇子看他心虛的樣子,愈發肯定箱子里有人,罵道︰“好哇,母妃在帳子里擔心你擔心得睡不著覺,你倒好,瞧著清高禁欲,實際上是在這里跟人苟且。” 眼看四皇子就要誤會了,虞安歌只能舍下臉面,打開蓋子,站了起來。 她的頭發難免凌亂,衣襟也皺巴巴的。 看到虞安歌突然出現,四皇子瞪大了一眼,指了指商清晏,又指了指虞安歌︰“你,你們,怎麼會?你怎麼在這里!” 虞安歌這輩子還沒這麼尷尬過,她無意窺視他們母子間的齟齬,現在還被當場抓包,就算滿身是嘴也無從解釋。 虞安歌硬著頭皮,走上前道︰“下官見過四皇子。” 辛淑妃顧不上哭了,想到自己剛剛的話全被虞安歌听了進去,她一時慌張失措︰“虞公子...本宮夜半前來...” 虞安歌不比她輕松多少,當即道︰“淑妃娘娘不必解釋,是下官的問題。” 四皇子臉色漲紅︰“我不管你為什麼躲在里面,但我告訴你,若你膽敢說出去半個字,小心你的舌頭!” 虞安歌連忙保證︰“這是自然!原是在下失禮。” 她也不想被人知道,她深更半夜出現在商清晏的帳子里。 四皇子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商清晏看四皇子對虞安歌如此不禮貌,眼中跳躍著燭火,對虞安歌︰“錯的又不是你,你一直道什麼歉?” 虞安歌咳了一聲道︰“我來的不是時候。” 商清晏強調道︰“都說了,錯的不是你。” 四皇子听商清晏言語中維護虞安歌,卻對他和辛淑妃冷言冷語的,不由又發起火來︰“錯的不是她,就是我和母妃?是了,我們就不該來。” 辛淑妃性情軟弱,連忙阻止四皇子道︰“漸璞,不要亂說話。” 四皇子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辛淑妃一眼,然後甩開簾子就走了。 辛淑妃面對兩個兒子,左右為難,但礙于虞安歌在這里,她迅速看了看閉目養神的商清晏,又看了看往夜色走去的四皇子,猶豫不過兩息,就對商清晏投以歉疚的目光,連忙去追四皇子了。 簾子被掀開又落下,除了進來一點兒秋風之外,沒有帶來任何東西。 商清晏的心情多少被辛淑妃和四皇子影響到了,雖然臉上還帶著笑,卻未見幾分真情實感。 這樣的事放在誰身上都不好受,虞安歌看到商清晏寂寥的神色,有心想要勸慰他幾句,但她又不擅長安慰人。 虞安歌道︰“王爺早些休息,我就先告辭了。” 商清晏道︰“虞公子回去的路上小心,我腳上有傷,就不送了。” 虞安歌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頭,看著商清晏的左腳道︰“王爺的腳沒有受傷,是怎麼騙過那些御醫的?” 商清晏不以為然道︰“不是說了嗎?做戲就要做全套。” 虞安歌又一次被商清晏驚到了。 所以說,商清晏在她面前是裝的崴傷,但是在御醫來之前,他卻是真的把自己崴傷了。 是下馬時的那一聲悶哼嗎?似乎也只有那個時候,他才有機會自傷。 虞安歌又想到望春城出逃那日,商清晏在她背後挨的那一箭,心里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氣︰“就非要用傷害自己的法子做戲嗎?” 商清晏挑了一下眉毛,對虞安歌道︰“不然呢?” 虞安歌莫名氣結,卻又無可奈何,默不作聲轉身走了。 第98章 該收網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秋狩結束,有人歡喜有人憂。 虞安歌出去一趟,歸來便是五品雲騎尉了,還有聖上親賜的射日弓,以及絲綢金銀若干。 宮里人將這些賞賜搬回來時,還需滿府前去觀禮,二房三房見此,自然是嫉恨不已。 虞安歌沒有理會他們,帶著射日弓回到參微院。 雁帛迫不及待跟虞安歌分享這幾日二房三房的熱鬧︰“那個奼紫,真是有幾分本事,進入衛府後,不知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讓表少爺壓根不敢動她,但表少爺心里不痛快,連續幾日流連在青樓和賭坊。” 將奼紫娶進門,衛元明是徹底斷了染指虞安歌的路,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不裝了。 二房三房知道對不起衛元明,最近倒是對他予取予求的。 虞安歌想到宴會上的恆親王,擔心向怡母女重蹈上輩子的覆轍,也的確對二房三房厭惡至極,便道︰“該收網了。” 雁帛應了下來。 晚上,衛元明又是醉意燻燻回來,他沒回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去找了奼紫。 奼紫原本在屋中繡花,听到外面的響動,連忙把手上的活放了下來。 衛元明一腳把門踢開,嚷嚷道︰“來人!伺候爺就寢!” 奼紫怕他傷著自己,站在一旁一動也不敢動。 衛元明直接撲了過去,摸著奼紫的臉道︰“你個小賤人,少爺叫你,你怎麼都沒個聲兒啊。” 奼紫撇開頭,躲避那一嘴的酒氣︰“少爺,妾身這就去叫人來伺候!” 衛元明看奼紫美艷的臉龐,一時間迷了神︰“不要別人,就要你。” 奼紫眼光躲閃,小聲提醒道︰“少爺,妾身懷著孕呢。” 一聲懷孕讓衛元明瞬間清醒,他借著酒勁兒怒吼一聲︰“賤人!” 衛元明一想到自己成了綠頭王八,自己的長子卻是虞二爺的孩子,恥辱感就蔓延心頭。 他頓時像個發狂的鬣狗,在屋子里砸碗摔盆,踢踢踏踏。 一眾下人被嚇得不敢接近,奼紫護著肚子,靠在牆角。 忽然,衛元明靠近她,手里拎著一個酒壺,似乎想要扣在奼紫頭上。 奼紫當即跪下道︰“少爺,您怎麼打罵妾身都不要緊,但這孩子可不能出事啊,孩子若出了事...” 奼紫的話沒說完,就听“啪”一聲,茶壺碎了一地。 衛元明紅著眼,從房間里沖了出去。 衛元明走後,奼紫站起身來,捋了下剛才溜下來的一縷頭發,低聲罵道︰“孬種。” 衛元明出去後,越想越氣,憤恨之下,又要往賭坊里鑽。 在賭坊里熬了一宿後,他才覺得有些困倦了,拍了拍屁股,轉身就要走。 但他沒走幾步,就被賭坊里的人攔了下來。 衛元明打著酒嗝道︰“干什麼?知道少爺我是誰嗎?就敢攔?” 從前他連四海賭坊的門都不敢進,但現在,他手里握著虞家二房三房的把柄,進出四海賭坊跟進自己家一樣。 賭坊里的管事笑著上前︰“衛少爺,您得把昨夜欠下的賬先給平了。” 衛元明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送到虞府,自有人替我還。” 說著他就要走,但幾個打手還是攔著他道︰“得讓衛少爺知道,上回去虞府討賬的時候,虞府的人可是不認。” 衛元明這才清醒幾分,冷笑道︰“你送的哪一房?” 管事道︰“上回送的三房。” 衛元明道︰“這回的賬送到二房去!二房有錢!” 管事依然攔著衛元明,不讓衛元明走。 衛元明怒了,撩起袖子就想打︰“好你個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給你臉了不是!” 他的巴掌沒落下來,就被管事身後的打手攔在半空。 管事僵笑道︰“衛少爺,上上回的賬就送的二房,二房說下不為例。虞府門頭高,小的可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去討啊。” 衛元明道︰“把賭賬拿來!” 管事連忙雙手奉上。 衛元明看了一眼,上面赫然寫著六千二百七十六兩,衛元明不禁揉了揉眼楮,又看了一眼,上面依然寫著六千二百七十六兩。 這一看把衛元明額嚇出了一身汗,他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七十五兩官銀,還不夠這筆賬的零頭。 衛元明道︰“混賬!一夜罷了,怎麼會這麼多!” 那管事詫異道︰“瞧衛少爺說的,您財大氣粗,還把這點兒錢放在眼里嗎?前天您在賭桌上豪擲千金都不帶眨眼的,今天區區六千多兩,怎麼會難為住您呢!” 衛元明腦子一陣嗡鳴,他前天怎麼就豪擲千金出去? 衛元明一把揪過管事的衣領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怎麼會欠下這麼多錢!” 管事也不是好惹的,用力掰開衛元明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衛少爺,這筆賬可是您親自簽名按的手印兒,您該不會要賴賬吧。” 衛元明隱隱約約有些印象,賭場就是會讓人喪失理智,更別說他又喝了酒,輸輸贏贏,想著反正有人給他兜底,連具體數目都不算了。 這一糊涂,就欠下六千多兩。 看著人高馬大的打手,衛元明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我這就回去湊。” 管事笑了笑︰“衛少爺別怪小的不識禮數,只是偌大的賭坊總要經營下去,這樣吧,看在衛少爺的面子上,小的給您寬限三天怎麼樣?” 衛元明連連點頭,四海賭坊的人這才放他離開。 出了賭坊,衛元明馬不停蹄就往虞府趕去。 第99章 一萬兩銀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到虞府的時候,天才蒙蒙亮,因他不斷拍著小門,府上的侍從打著哈欠過來開,看到衛元明焦急的臉,那僕從就道︰“呦,表少爺,您來了。” 自從奼紫入了衛府後,衛元明就再沒來過虞府了,只是他流水一樣的賬單可是一日不停送過來。 衛元明道︰“快讓我進去!” 衛元明擠進門里,腳步匆匆來到三房。 時間還早,虞三爺還未去官衙,宿在了小妾房中。 衛水梅這一胎懷的艱難,聞不得一點兒味道,見油腥兒就吐,原本艷麗豐腴的容貌,一下子憔悴下來。 昨夜又犯了孕吐,折騰了一夜沒說,三更天時才迷迷糊糊睡著,還沒睡上幾個時辰,就被侍女喚醒了︰“夫人,表少爺來了。” 衛水梅猛一驚醒,難受地又抱著痰盂吐了一會兒,咬著牙道︰“他還敢來!” 這幾天青樓賭坊,茶樓戲院,紛紛上門討債,虞三爺本就因此事對衛水梅起了齟齬,後院那幾個狐狸精見縫插針,死死扒住虞三爺不放。 衛水梅也不敢拿這事去觸虞三爺的眉頭,只一味從自己的嫁妝里拿錢。 這些日子下來,她的家底兒都快給他掏空了,前幾天才剛放出話去,再不替衛元明還債了,沒想到這麼快衛元明就上了門。 衛水梅擦了擦嘴,對侍女道︰“叫他給我等著!” 簡單梳洗了一下,衛水梅才出去見了衛元明。 衛元明頭一次欠下這麼多債,還是賭場利滾利的債,讓他不禁心里惶惶。 看到衛水梅出來,衛元明連忙道︰“姑母救我!” 衛水梅當即怒目而視︰“救你?我救你,誰來救救我!你算算,這段日子我替你還了多少錢!你還有臉來求我救你!” 衛元明走上前道︰“姑母,你再幫我還一次債,以後我肯定不賭了!” 衛元明一靠近,那一身的酒氣和汗味兒就讓衛水梅又一陣干嘔,嘔完後,衛水梅狠狠瞪了他一眼。 衛水梅清楚,只要沾上了賭,就再也難以戒掉了,她替衛元明已經掏了夠多錢了,再掏下去,她遲早被衛元明給吸干。 衛水梅道︰“沒了,再沒了!” 衛元明又央求了衛水梅好一會兒,衛水梅態度十分強硬,就是不出錢。 這高高在上的姿態,著實把衛元明給惹急了,他惡狠狠道︰“姑母,你用到佷兒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衛水梅大早上醒來,飯都沒吃就憋了一肚子火,一樣沒好氣兒道︰“你還威脅上我了?” 衛元明破罐子破摔道︰“姑母,您也不想讓外人知道,您先前叫佷兒來虞府,是為了什麼吧。” 衛水梅一下子哽住了,一抱著痰盂又嘔了一會兒,氣得說不出話來。 緩了好半天,衛元明又是磕頭又是賭咒又是威脅的,衛水梅才問道︰“說!這回你又欠了多少!” 衛元明道︰“不多,也就六千多兩銀子,您給我六千兩就夠了,剩下的佷兒自己補齊。” 衛水梅還以為自己听錯了︰“多少?” 衛元明再次道︰“六千兩。” 衛水梅忽覺腹中一陣疼痛,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來,她指著衛元明的鼻子︰“你,你竟然,啊,我的肚子!” 六千兩銀子,就算把衛水梅掏空了,所有首飾都變賣了,也湊不齊。 衛元明也怕衛水梅出什麼意外,連忙跟侍女手忙腳亂地攙扶衛水梅,把她攙扶進去躺下。 看著衛水梅要死要活的,侍女也不敢耽誤,連忙去叫了府醫過來。 府醫一來,就不可避免地驚動了虞三爺,虞三爺听說是衛元明把衛水梅氣的動了胎氣,當即趕了過來,問是什麼事。 衛元明支支吾吾,衛水梅不敢讓虞三爺知道她暗中給衛元明還了那麼多債,現在又有一筆六千兩的賭債逼上門,哎呦哎呦連聲叫。 可就算他們不說,虞三爺也知道衛元明是個什麼德性,便道︰“給我滾出去!” 衛元明沒有從虞府要到錢,是不會走的,還厚著臉皮道︰“姑父,您行行好,給佷兒支點銀子出來吧。” 虞二爺若是個闊氣的,虞三爺就是個鐵公雞。 這個禍端是虞二爺留下來的,虞三爺豈會願意給這個二哥擦屁股,當即道︰“這府上誰欠你的,就問誰要去!” 衛元明兩手空空被虞三爺攆出院子,轉頭就去了虞二爺那兒。 衛水梅或許沒錢,但虞二爺可是娶了個聚寶盆,虞老夫人的壽宴,他隨隨便便就是一座金佛,區區六千兩銀子,定然不在話下。 衛元明過來的時候剛好趕上虞二爺換好官服,要去官衙上值。 他搓著手就迎了上去,親切喚道︰“佷兒給虞二叔請安!” 虞二爺看到衛元明,就覺得晦氣︰“你怎麼進來了!誰放你進來的!” 嚴厲的話仿佛衛元明是什麼髒東西,唯恐沾上。 面對給他扣了一頂大綠帽的虞二爺,衛元明可沒在衛水梅跟前那麼客氣︰“佷兒這兩天手頭緊,想跟二叔借點兒錢花花,等過段時間就還上。” 虞二爺已經替衛元明還了好些賭債了,那些錢都夠他走好幾場官場的關系了。 虞二爺道︰“沒錢,問你姑母借去!” 衛元明連忙攔住他︰“姑母沒錢借給我,讓我來找您。這盛京誰不知道,二叔是個手頭富裕的,您指頭縫里稍微漏點財,就夠佷兒吃上好幾年的了。” 虞二爺著急上職,對身邊人道︰“去,給表少爺再支五十兩銀子。” 衛元明苦著臉道︰“不夠啊二叔。” 虞二爺道︰“五十兩都不夠!你還想要多少!” 衛元明伸出了一根手指頭,虞二爺道︰“一百兩?” 衛元明搖搖頭。 虞二爺瞬間怒了︰“一千兩!衛元明,你還真敢開口!” 衛元明吸了一下鼻涕︰“二叔,不是一千兩,是一萬兩。” 虞二爺听到這個數兩眼一黑︰“一萬兩!一萬兩都夠把整個虞府買下來了!” 衛元明道︰“二叔說笑了,虞府是何等的世家,區區一萬兩銀子,怎麼夠呢。” 虞二爺指著衛元明的鼻子道︰“叉出去!給我把他叉出去!” 眼看著一旁的僕從就要上來叉他了,衛元明連忙道︰“二叔且慢!一萬兩銀子,買您孩子的平安和二房名聲,可是不虧啊!” 第100章 大哥哥救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二爺氣得臉都在發抖,連聲罵道︰“畜生!畜生!” 衛元明用力掙開僕從的束縛,對虞二爺道︰“二叔,就這一回!我保證,再不問你要了!咱們可以立下字據!” 虞二爺一個耳刮子就扇了下去︰“你也配跟我立字據!” 衛元明在虞府伏低做小這麼久,又挨了一巴掌,心里的火也壓不下去了。 “二叔別把事做的太絕了!你的種,非要認到我的名下,讓我當綠頭王八,這筆賬,你就是還一輩子都還不完!區區一萬兩銀子,對二叔不過毛毛雨,二叔還這般吝嗇,想來是真的不要臉面了。” 虞二叔氣得不行,又一耳刮子扇了下去。 衛元明死豬不怕開水燙,還把臉湊過去道︰“來來來,二叔沒打夠繼續打,反正今天我頂著一張腫臉出去見人,明天我就敢讓二叔沒臉見人!” 周遭的僕從紛紛低下頭,不敢听這渾話。 虞二爺恨不得殺了衛元明,但又忌憚他握著的把柄,眼看著上職時間就要到了,虞二爺沒時間再跟他耗︰“一萬兩沒有!一千兩還能給你湊一湊!” 衛元明道︰“二叔您可別裝窮,誰不知道您院子里藏著個聚寶盆,銀子還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虞二爺揚起手,又想打他。 衛元明干脆把臉伸過去給他打︰“二叔若打我幾巴掌就能把錢給我,就盡管下手。” 虞二爺氣憤地把手放下,連聲罵道︰“畜生!畜生!” 衛元明被他罵煩了,就道︰“我要是畜生,隨便播種的二叔又是什麼?” 說完這句,看虞二爺恨不得撕了他的眼神,衛元明道︰“這樣吧,二叔湊不夠一萬兩銀子,就先給佷兒湊七千兩,剩下的三千兩,您按月慢慢給。” 虞二爺額頭青筋暴起︰“我往哪里給你弄那麼多錢!” 別說一萬兩了,就是七千兩,也不是虞二爺一時半會兒能拿得出來的。 衛元明才不管他︰“三天時間,佷兒給二叔三天時間,若二叔湊不齊,奼紫肚子里的那個小雜種,還有二叔您的名聲,可就都沒了。” 虞二爺看向衛元明的眼神殺氣騰騰。 衛元明補充道︰“我知道二叔的手段,但我可以告訴二叔,我日常可是跟下九流一起混的,若您敢對我下手,我有一百種法子,讓世人知道二叔做下的丑事。” 說完,不用虞二爺趕他,他就一溜煙兒跑了。 虞二叔心口一陣陣發疼,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 這個衛元明,尋常裝得溫順,實際上是小人中的小人! 一旁的僕從听了這些話,連頭都不敢抬,但虞二爺轉身走了回去,一個僕從以為他被氣昏了頭,連忙道︰“二爺,這不是出府的路啊。” 虞二爺悶聲往前走,現在顧不得官衙上值的時辰了,就算去了也得遲到,不如盡快把錢落實下來。 虞二爺走到向怡的院子里,沒讓人招呼,直接就闖了進去。 向怡今天起得晚,才剛梳洗完,看到虞二爺過來,連忙站了起來︰“二爺怎麼來這兒了?” 虞二爺坐在桌子旁,拍著桌子道︰“上茶!” 向怡圖個清淨,院子里只留了兩個侍女,現在一個去準備早膳,一個去伺候虞宛雲起床,她便親自上手給虞二爺倒了茶。 虞二爺喝完茶後,臉上怒氣未消,便對向怡道︰“你速速給我弄一萬兩銀子來。” 向怡被這數目嚇得連退幾步︰“二爺!您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虞二爺不耐煩道︰“讓你弄你就弄,廢什麼話!” 向怡搖搖頭︰“前段時日為了給婆母過壽,剛鑄了一尊金佛,這一萬兩,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的。” 衛元明說虞二爺娶了一個聚寶盆,但虞二爺也知道,聚寶盆也有吐不出錢來的時候。 這一萬兩銀子,無論如何都太多了些。 虞二爺道︰“那就先拿七千兩出來!” 向怡還是搖頭︰“爺,七千兩也拿不出來。” 虞二爺當即把茶杯摔了︰“向怡,我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向怡到底怕他怕了這麼多年,被這麼一嚇,當即咬著下唇,跪下來道︰“二爺,七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啊!向家哪兒有那麼多現錢轉圜。” 虞二爺急得團團轉,問道︰“兩天之內,你能給我湊出多少銀子來!” 向怡沉默不語,似乎是在思索。 虞二爺忽然溫柔道︰“向怡,宛雲也是個大姑娘了,我正要給她物色好婆家呢!” 一提到宛雲,向怡就仿佛被抓住了命脈,老老實實道︰“兩天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就算是連夜調用京畿向家的鋪子,最多也只能湊出來三千兩。” 三千兩,連衛元明說的數的一半都達不到,虞二爺豈會善罷甘休,衛元明又豈會善罷甘休? 虞二爺道︰“我不管!你趕緊給我湊錢來!湊不出錢來,我就把宛雲遠遠嫁出去,讓你這輩子也別想見她一面!” 門外,虞宛雲剛醒,梳洗完來找母親,就听到父親說這樣的話,她頓時臉色慘白,渾身發顫,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丁點兒聲音來。 虞宛雲就是向怡的命,听到這種話,向怡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仰著頭,哽咽道︰“二爺,這麼短的時間湊七千兩,您就是逼死妾身,妾身也是拿不出來的!宛雲也是您的孩子,你發發好心,放過她吧。” 女兒在虞二爺眼里,若不能幫他謀奪富貴權勢,便一文不值。 眼看這錢怎麼逼都逼不出來,虞二爺在房間里又發起火來,乒鈴乓啷不知道在砸什麼東西,夾雜著向怡的慘叫。 虞宛雲被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沖進去,但從前的經驗告訴她,現在進去只會讓情況更糟。 虞宛雲連忙轉身跑走。 可不管她怎麼跑,都跑不出虞府,也跑不出虞二爺的手掌心。 好在雁帛在廊上路過,攔著她道︰“咦,宛雲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虞宛雲一摸臉,才察覺到她已經淚流滿面。 看到雁帛,她就想起了虞安歌,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她提著裙子,直直往參微院沖。 剛進院門,虞宛雲就哭喊道︰“大哥哥救我!” 第101章 二嬸不是來典當東西的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听到聲音後,讓魚書把虞宛雲給帶進了屋子。 虞安歌親手打濕了毛巾,給虞宛雲擦臉,虞安歌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問道︰“怎麼了?” 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說著剛才听到的,但是她在極度恐懼和悲傷下,連話都說不清了。 虞安歌听她說什麼“一萬兩”“七千兩”“要把她遠嫁”“再也見不到沒娘親”雲雲,大概摸清楚了來龍去脈。 賭場的那些人是虞安歌花錢買通的,昨天應該只向衛元明要了六千兩,今天竟然變成了一萬兩,可見衛元明的確是個貪得無厭的角色。 虞宛雲好不容易說完,拿帕子捂著臉痛哭︰“怎麼辦?大哥哥,我該怎麼辦?我不要遠嫁,不要離開娘親。” 虞安歌安撫她道︰“你放心,有哥哥在,不會讓你遠嫁的。” 虞二爺會做出這樣的事,虞安歌一點兒都不意外,她在布局之前,完全可以提前告知向怡和虞宛雲,但虞安歌並沒有。 因為虞安歌知道,向怡性格軟弱可欺,宛雲年紀太小,只能任人擺布,若不能把向怡逼到絕路,只怕向怡不會狠下心來。 今天虞二爺用宛雲威脅向怡,逼她去做不可能之事,向怡只怕膽戰心驚到了極點。 現在一切還來得及,若是虞二爺已經攀上了恆親王的關系,要把宛雲嫁過去做填房,那向怡母女連跟虞二爺哭求的份都沒有。 待虞宛雲稍微平靜下來,虞安歌直接問道︰“宛雲,我雖有辦法讓你不遠嫁,卻沒有法子讓二叔再不能插手你的婚事。” 眼看虞宛雲眼里的淚又要掉出來,虞安歌連忙道︰“想要擺脫二叔的控制,你們只有一個法子。” 虞宛雲紅著鼻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楮看著虞安歌。 虞安歌道︰“讓你父母和離。” “和離?”虞宛雲重復了這句話,眼淚隨即掉了下來。 虞安歌道︰“難道你還指望著二叔對你有什麼骨肉親情嗎?還指望著二叔跟你母親琴瑟和鳴嗎?” 虞宛雲流著淚又搖搖頭︰“不會的,他不會的。” 長這麼大以來,虞二爺除了要錢的時候,才會來她們院子里一趟,裝模作樣對她和娘親表達一下關心之外,就和旁人一樣把她們當成透明人。 但若向家沒有及時送錢過來,虞二爺輕則克扣她和娘親的衣被食物,重則打罵不休。 這樣的父親,她怎麼會指望親情? 虞宛雲又搖著頭哭道︰“可是爹爹和娘親不能和離。” 虞安歌明白,一紙婚約,基本上就困住了大殷女子的一生。 無論所嫁男子有多糟糕惡劣,女子都只能認命。 但虞安歌偏偏不認命,她比誰都清楚向怡母女的下場,前路已被封死,向怡除了和離,沒有其他路能走。 虞安歌又安撫了虞宛雲一會兒,雁帛回來復命︰“虞二爺已經離府了。” 虞安歌摸了虞宛雲一下頭︰“你先回去吧,讓你母親想一下和離事宜。” 虞宛雲低著頭,沒有應答,估摸著在心里覺得和離是不可能的事。 到了傍晚,向怡命人套上馬車,頭上帶著帷帽,身邊還有虞二爺的貼身侍從,一起去了當鋪。 她這次出來,還帶著一個大箱子,擺到當鋪的時候,當鋪掌櫃當即命人關了鋪子。 掌櫃對向怡客客氣氣道︰“還請夫人二樓詳談。” 向怡點了點頭,虞二爺的侍從想要跟著,卻被掌櫃攔了下來︰“寶物珍貴,小的只能跟夫人詳談,閑雜人等,還請在樓下等候。” 那侍從跟掌櫃爭辯了幾句,掌櫃雖然笑著,但態度十分強硬。 侍從無法,只好在樓下等著,掌櫃便引著向怡到了二樓的一個雅間,敲了敲門︰“東家,人帶到了。” 掌櫃打開門,對向怡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向怡不疑有他走了進去,卻沒想到,虞安歌正坐在窗邊喝茶。 向怡愣了一下,連忙後退兩步,頭上的帷帽微微擺動,但沒有露出向怡的臉。 掌櫃已經把門給關上了。 虞安歌看著向怡,直接喚道︰“二嬸。” 向怡無處遁形,想要退出去,虞安歌道︰“二嬸不是來典當東西的嗎?著急走什麼?” 向家身為江南首富,向怡作為向家的女兒,還來典賣東西,實在讓向怡有些難堪,她低聲道︰“沒想到這當鋪的東家是你。” 虞安歌指了指對面的空座︰“二嬸坐吧。” 向怡搖了搖頭︰“不了,嬸嬸先走了。” 虞安歌喝著茶,不動聲色道︰“二嬸現在很缺錢吧,我敢跟二嬸保證,你去外面任何一家當鋪,給的價都不會比我這邊的高。” 帷帽之下,向怡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她猶豫了一下,按說佷兒跟嬸子,都要保持一些距離,但眼下什麼尊嚴,什麼倫理,都比不得宛雲重要,向怡便硬著頭皮坐了過去。 虞安歌給她倒了茶,向怡推辭不喝,連帷帽都沒有摘。 虞安歌道︰“嬸嬸都來典當什麼?” 向怡道︰“一些名人字畫,古玩珍寶,還有些田產鋪子,可以讓掌櫃把那些東西都抬上來,你過過目,驗驗真偽。” 向怡基本上把嫁妝中能賣的,值錢的東西都帶過來了。 虞安歌道︰“不必了,我相信嬸嬸的人品。” 向怡握緊了帕子,忐忑不安問道︰“安和,我要得急,這兩天就要拿到錢,統統死當。” 按道上的規矩來說,若是急當,基本上都是要被壓價的,有些壓得狠的,十分的東西,能把價格壓到二三分。 虞安歌慢條斯理喝了口茶︰“那些東西,我給嬸嬸一萬兩。” 向怡心頭猛然一跳,這些年她的嫁妝陸陸續續都被虞二爺給拿走了,今天帶來的東西,全部加起來都沒有一萬兩,更別說是急當。 向怡不想讓虞安歌當這個冤大頭,但是架不住虞二爺拿宛雲來威脅她,她此時說不出拒絕的話。 坐在那里踟躕半天,向怡站起來,就要給虞安歌跪下,她哽咽道︰“安和,嬸嬸謝謝你。” 虞安歌抬手阻止她道︰“嬸嬸先別謝我,我還沒說條件呢。” 第102章 義絕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身子蹲到半空,又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問道︰“什麼條件?” 虞安歌道︰“想必嬸嬸比誰都清楚,那箱東西的價值。” 向怡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虞安歌道︰“我溢價收了那些當品,給嬸嬸解開燃眉之急,嬸嬸到時候跟二叔提出和離。” 帷帽之下,向怡的臉一下子慘白,她扶著桌子坐了下去,緩緩搖頭。 虞安歌看她這個反應,就知道她從未考慮過和離的事。 虞安歌道︰“二叔絕非良人,更不配當一個父親,嬸嬸為何還要跟他過下去,任由他吸你的血,吸向家的血?” 向怡愣了一會兒,才道︰“安和,你是男子,哪里知道女子的不易。” 虞安歌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我雖不是女子,但我家中有妹妹,多少還是知道的。” 向怡慘然一笑︰“士農工商,商戶最下賤。你二叔乃是有品階的朝臣,我一個卑微的商戶女,在世人眼中,能嫁給他本來就是高攀,他只有休妻的份,怎麼可能跟我和離呢?” 可是一旦休妻,宛雲身為虞府的女兒,是絕對不能讓向怡帶走的。 先不說向怡淪為棄婦後,會被兩方家族視為恥辱,驅逐出門,再無安身立命之所,只說宛雲就算留在虞府,有一個當棄婦的商戶母親,更不能指望虞府上下會厚待她,稍微正派一點的人家,也不會上門求親。 所以虞二爺就算是看在錢的份上,是不可能答應和離的,而向怡為了宛雲和娘家的名聲,也絕對不能被休棄,這也是向怡這麼多年以來,委曲求全的根本原因。 虞安歌看著向怡道︰“二嬸為了宛雲著想,不敢違背二叔的命令,但您有沒有想過,今日二叔能因為一萬兩,用宛雲遠嫁來威脅您,明天,二叔就會為了更大的利益,將宛雲嫁給恆...嫁給一個能夠許他高官厚祿,卻對妻子暴戾狠辣的老畜生?” 不知道為什麼,虞安歌只是做了一個假設罷了,向怡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給用力攥住了一樣,疼得她眼淚直往外流。 向怡哭著道︰“不可以!我的宛雲絕對不可以嫁給那樣的人!” 不知為何,她竟然完全能設想到虞安歌話中所說的境地。 而她面對這一切,又能做什麼呢? 她除了永無止境地拿錢出來,乞求虞二爺手下留情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這還是宛雲在家里的情況,若宛雲嫁出去,嫁到比虞二爺官位更高的人家,她更是沒有一點法子,她的宛雲將和她一樣,任人宰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向怡在慌亂中,不斷搖頭,她的帷帽歪了,虞安歌趁機伸手,將她的帷帽取了下來。 果然不出虞安歌所料,向怡的臉上青青紫紫,顯得她格外淒慘,她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只怕更多。 向怡的狼狽一瞬間無處遁形,她連忙捂住臉,不願被虞安歌窺到她的丑態。 虞安歌把帷帽放在一邊,嘆了口氣道︰“嬸嬸為了宛雲,為了家族,委屈至今,可到頭來,您和宛雲還是要受他擺布,無力反抗。” 向怡再也受不了了,坐在那里嚎啕大哭起來,仿佛要把這些年的委屈一股腦給發泄出來。 “可是怎麼辦?他不會答應和離的!他那般厭惡我,厭惡我這張臉,厭惡我滿身銅臭,可為了向家的錢,他是肯定不會答應的。” “我也不能被休啊,我被休了,宛雲怎麼辦?宛雲才那麼小,她怎麼在虞府那樣可怕的家里活下去?向家就是為了小輩的兒女名聲,也不會收留我。我無家可歸,就是死了,也死無葬身之地...” 虞安歌靜靜等她哭,等她發泄完,脫力一般癱軟在椅子上,虞安歌才道︰“除了和離與被休,嬸嬸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只是這條路,艱難險阻,不知嬸嬸敢不敢走。” 向怡為了女兒,連命都可以不要,自然沒什麼是不敢的︰“第三條路是什麼?” 虞安歌看著她道︰“義絕。” 向怡眼中透露出幾分迷茫︰“義絕?” 虞安歌道︰“大殷疏義,丈夫悖逆人倫,殺妻父母,廢紀綱,亂之大者,妻子可義絕,乃得去也。” 這是大殷早年所定下的,給夫妻關系中,除休妻、和離之外提供了第三種法子。 這法子對于女子來說,比被休與和離的情況好上許多,妻子能夠挺直腰桿,帶著孩子離開。 可惜夫為妻綱已經馴化了女子,數百年間,義絕夫妻寥寥無幾,而提出義絕,且被官府判定者,更是鳳毛麟角。 這個法子基本上被世人遺忘,向怡並不清楚,萬萬千千連字都不認識的女子就更不清楚了。 虞安歌道︰“嬸嬸要是不信,可回去翻看《大殷疏義》婚嫁一章。” 向怡眼中迸發出希望,她隨即又提出一個問題︰“可是義絕的前提是丈夫悖逆人倫,殺妻父母,廢紀綱,亂之大者,你二叔他有沒有...” 向怡第一次懊悔,自己困居院子多年,根本不知道虞二爺在外做的事情,更沒有證據。 虞安歌肯定道︰“有!一定有!” 虞二爺這些年貪污受賄,賣官蠰爵,怎麼不算為廢紀綱,亂之大者呢? 虞安歌的目光堅毅,給向怡增添了信心,可隨即,她又道︰“我們沒有證據。” 虞安歌勾唇一笑︰“證據?很快就有了。” 向怡的心怦怦直跳,就在剛剛,她還在為自己和女兒昏暗的人生號啕大哭,這麼會兒功夫,竟然有了解決的法子,讓她產生一種不真實感。 虞安歌道︰“只是嬸嬸,我剛才說了,義絕之路,艱難險阻。” 向怡道︰“怎樣艱難險阻?” 虞安歌道︰“《大殷刑統》還規定了,妻告夫,雖屬實,違背天地綱常,杖三十,不知嬸嬸敢不敢走。” 這一點,才是義絕之路,數百年來,無女子敢走的最重要的原因。 向怡放下手︰“刀山火海且不懼,杖責安不敢受?” 第103章 虞府早就被你衛府掏空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帶著帷帽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沉甸甸的小盒子,虞二爺的侍從連忙迎上去問道︰“夫人,怎麼樣?” 向怡在樓上大哭一場,聲音十分沙啞,她點了點頭︰“全當了,死當。” 掌櫃的笑眯眯下樓,跟著當鋪里的小廝一起清點向怡典當的文玩珠寶。 向怡緊緊抱著盒子,重新上了馬車,馬車車輪滾滾,虞安歌坐在窗邊,眼眸深深。 這一生的重來,她明明改變了許多事情了,廢了岑嘉樹的手,讓他從前途無量的探花郎,成為一個無人問津的庶吉士,讓宋錦兒身敗名裂,再不能抬頭做人,讓二房三房的人入局,救向怡母女于水火。 可不知道為什麼,虞安歌心里還是沉甸甸的。 或許是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好,虞安歌連忙把腦子里亂糟糟的想法摒除。 另一邊向怡一路回到家,在忐忑不安中,迎來了虞二爺。 虞二爺听侍從說,向怡把能賣的嫁妝的全賣了,就急急忙忙趕了回來。 一打開門,就見空蕩蕩的屋子,向怡低頭垂淚,身旁擺著一個盒子,里面滿當當都是銀票。 虞二爺無心去安撫向怡,他舔了一下手指,一張一張數了起來,可數到最後,里面也只有三千六百多兩銀子。 虞二爺臉色一下子變了︰“向怡,你是怎麼做事的?” 向怡用帕子捂著臉,悶聲痛哭起來︰“二爺,妾身已經把能賣的嫁妝都給賣了。” 虞二爺也從侍從那邊听說了,當鋪壓價也是尋常,只要牽扯到宛雲的婚事,向怡不敢作假。 但虞二爺現在急缺錢,便難得溫聲道︰“向怡,我知道這件事難為你了,可眼下我缺錢缺得厲害,你再想想辦法吧。” 向怡淚濕衣袖︰“二爺,兩日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就算再加上妾身這幾年的積蓄,還有盛京向家鋪子近來的現銀子,也不過四千五百兩銀子。” 向怡的眼淚並未能觸動虞二爺,虞二爺還要再逼上一逼,向怡連忙道︰“不過妾身有個主意,可暫解二爺之憂。” 虞二爺忙道︰“什麼主意?” 向怡道︰“婆母壽宴時,您送的那尊金佛,若是變賣了,還能換得兩千兩,剩下的五百兩,再從虞府湊一湊,能暫解燃眉之急。” 虞二爺背著手,在屋子里踱步兩圈︰“送出去的壽禮,哪兒有往回收的道理。” 向怡道︰“二爺,咱們這也是無法啊,妾身雖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二爺這麼著急要錢,但想來也是至關重要的大事,婆母定然會諒解二爺的。” 虞二爺心里不情願,再次問道︰“你就不能再擠一擠嗎?” 向怡道︰“若是時間寬裕,妾身定然能給二爺再擠一擠,可問題是,您兩日便要籌夠這些錢,就是把妾身榨干,也擠不出來啊。” 虞二爺黑著臉,向怡又道︰“若不然,二爺向三房借一借也是好的,這些年府上雖然是弟妹執掌中饋,但全府的開支都是二房負責的,三房早已在賬房欠下許多債務,據妾身知道的,弟妹年年往衛府貼補不少銀兩,只要二爺肯開口,三房自無不借的道理。” 虞二爺當即皺著眉頭問道︰“你從哪里知道弟妹補貼衛府的?” 向怡擦了一下眼角的淚,從櫃子中取出一本賬簿︰“二爺忘了妾身的出身了嗎?妾身連字都認不全的時候,就會打算盤,看賬本了。妾身雖不管家,但只要看一眼賬本,就知道虧空到哪兒了。這上面圈紅的地方,都是有問題的賬,這還只是今年的,到現在還差一季,就虧空了兩千多兩。” 虞二爺接過賬簿,看到上面刺眼的紅圈,心里的火氣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三房貪了二房的錢,你怎麼不早說!” 向怡道︰“妾身跟二爺提過,只是二爺說那是三房在官場上的來往應酬,讓妾身不要計較太多。” 虞二爺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這麼回事。 向怡帶著宛雲退居小院,不管家務事,虞老夫人年紀大了,經不起操心,執掌中饋的活就落到了衛水梅頭上。 之前虞二爺何曾為了錢著急過,自然隨著三房的人揮霍,向怡言明衛水梅借掌家的名義,悄悄補貼娘家,虞二爺還當是向怡不願意拿錢出來,訓斥了她一頓,那之後向怡就再沒說過了。 現在舊事重提,虞二爺的火氣蹭蹭蹭往上漲,真是好一個衛府,好一對姑佷! 衛水梅吸著虞府的血,衛元明還敢拿虞府的名聲,還有他的孩子做威脅。 虞二爺拿著賬簿,抬腳便往三房那邊走。 人走後,向怡把眼淚擦干淨,深深舒出了一口氣。 原來反抗虞二爺的打壓,挑撥二房三房的關系,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難。 這些年,她被虞二爺磋磨久了,都忘了在向家時,自己是什麼樣的了。 虞二爺到了三房後,三房自然是一陣雞飛狗跳。 衛水梅這一胎懷的艱難,幾次三番動了胎氣,被三房的侍女們小心翼翼伺候著。 虞二爺氣勢洶洶殺來,侍女們覺得氣氛不對,連忙找人去後院一個姨娘房里喚了虞三爺過來。 衛水梅被侍女攙扶著,艱難走過來,看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虞二爺是因為衛元明,來這里找不痛快來了。 衛水梅暗自著急,不停盼望著虞三爺趕回來的身影,面上還要假裝客氣道︰“二哥這是怎麼了?” 虞二爺直接將賬簿甩到衛水梅臉上︰“這就是你管的家!我虞府要成了你衛府的錢庫了!” 衛水梅臉色一變,抱著肚子,從地上撿起賬簿,上面圈紅的地方,皆是她做過手腳的地方。 衛水梅出了一身冷汗,向來不問俗務的虞二爺,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不對,定然是二房那個向怡,沒想到不會叫的狗才咬人,向怡平日里不聲不響,關鍵時候竟能直接掐住她的命脈! 衛水梅眼淚說來就來︰“二哥,冤枉啊!這賬目跟我沒有關系啊!” 虞二爺豈會信她,當即道︰“你還敢說跟你沒關系!我虞府早就被你衛府掏空了!” 衛水梅淚眼盈盈看著他道︰“二哥是听了誰的讒言,連弟妹都不信了。” 虞二爺在女人堆里混久了,根本不吃眼淚這一套︰“我告訴你,看在老三的份上,我可以暫且放你一馬。但你佷兒在外面闖下的禍,欠下的賬,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否則,我讓老三休了你!” 第104章 請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衛水梅一听要被休就害怕起來,但衛元明在外面欠下的債,她是無論如何也還不上的。 衛水梅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二爺跟元明的恩怨,怎麼能算到我們三房頭上!” 虞二爺到底害怕衛元明不管不顧,把他做下的丑事給抖摟出來,便道︰“過會兒我支給你四千兩銀子,剩下的六千兩,你自己想辦法吧!” 衛水梅心里咯 一下,衛元明不是要了六千兩嗎?怎麼到虞二爺這里,就變成了四千加六千了? 想到可能是衛元明又在那里耍滑,衛水梅就一陣惱,無論衛元明要多少錢,她現在都拿不出來! 衛水梅道︰“二爺,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往哪里想法子弄來那麼多銀子!” 虞二爺冷笑︰“你現在沒法子了,從前拿虞府的錢補貼衛府的時候,你怎麼有那麼多法子!” 衛水梅繼續裝傻︰“二哥,就算你對我掌家不滿意,也不能空口白牙污蔑我啊!我清清白白一個人,為了管家耗干了心血,卻落得如此下場,我還不如帶著孩子死了算了。” 虞二爺道︰“若你咬死不認,我現在就去叫上賬房來,把這些年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衛水梅急了,不能對賬,否則這些年虞府的虧空她解釋不了,以後沒她的好果子吃。 恰在此時,虞三爺听聞消息跑了過來,衛水梅看到後,當即捂著肚子慘叫出聲︰“啊!我的孩子!” 衛水梅哭得慘烈,一旁的侍女都嚇壞了,連忙過去攙扶。 虞三爺關心衛水梅腹中的嫡子,快步走了過來,一邊摟著衛水梅,一邊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衛水梅抽抽噎噎道︰“原不該我管賬的,但嫂子推脫,婆母年邁,我才勉強上手,這些年來就是沒有功勞也該有苦勞,二哥,您怎麼能這樣往我身上潑髒水呢!您缺錢,也不該往自家人身上打主意啊。” 虞二爺不吃女人眼淚這一套,虞三爺卻是吃的。 雖然衛水梅毀了容,又因為孕中臉部浮腫,不及從前艷麗,但到底是被虞三爺捧在手心這麼多年的妻子,看她受委屈,虞三爺自然不答應。 “二哥!水梅有孕在身,有什麼話不能和和氣氣說!” 虞二爺面對衛水梅一哭二鬧的行為,都震驚了,連忙把賬簿撿過來,塞到虞三爺懷里︰“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婦這些年做的好事!” 虞三爺正要拿起來看,衛水梅又是一陣喊痛,整個人似乎要昏死過去。 虞三爺顧不了那麼多了,將衛水梅打橫抱起,送入臥房,嘴里喊著︰“快去把府醫叫來!快!” 虞三爺又對虞二爺道︰“二哥!有什麼話以後再說!水梅懷的可是虞府的嫡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二哥你可擔待不起!” 虞三爺這話暗含嘲諷,誰不知道,虞二爺的庶子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但是沒一個嫡子,虞三爺的孩子雖然不多,但都是嫡子。 虞二爺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個弟弟不一定是色令智昏,而是知道他是過來討債的,不好跟他撕破臉,就拿衛水梅做擋箭牌。 現在三房亂糟糟的,虞二爺就是再生氣也沒有法子進他們的臥房討債。 走投無路之下,虞二爺只能厚著臉皮來到虞老夫人的院子里。 壽宴上發生的事情虞老夫人看在眼里,現在虞家二房三房被衛元明搞得雞飛狗跳,虞老夫人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大房那個小兔崽子!那天怎麼就給她糊弄過去了呢!” 否則,現在焦頭爛額的該是虞安歌才對! 虞二爺道︰“娘!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那個小兔崽子我過段時間再收拾她,眼下,得把衛元明那個狗娘養的給解決了。” 虞老夫人一听衛元明敢要一萬兩銀子,心就一陣抽抽。 她不停咒罵衛水梅和衛元明姑佷兩個,又听虞二爺說衛水梅這幾年沒少往衛府拿錢,虞老夫人更是怒從心來。 “若不是看她現在還懷著老三的孩子,我定要老三把她給休了!不行不行!再不能讓她管家了,否則家底遲早被她掏空!把賬簿拿過來!以後家里的錢都由我來管!” 虞二爺道︰“娘說的是,以後只怕得辛勞娘了。” 然後虞二爺余光看到屋子里金燦燦的金佛,就一臉慚愧開口︰“娘,兒子現在周轉不開,這尊金佛,您讓兒子先拿去賣了,過段時間向家送錢過來,兒子再給您請一座更大的回家!” 虞老夫人心疼得不行,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衛元明把虞二爺的名聲、仕途給毀了。 “這尊金佛來參加壽宴的人都看到了,若被人知道你又拿去賣,丟的是你的臉,我這里還有幾千兩體己錢,你先拿去用,之後讓向怡和衛水梅,把錢給我補回來。” 虞二爺一臉慚愧地收了虞老夫人的銀子,勉強湊夠了八千兩,過段時間再給衛元明兩千兩,差不多就夠了。 若衛元明再貪得無厭,虞二爺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把衛元明和他身邊的狐朋狗友都給殺了。 只是這樣一來,就不可避免地跟三房撕破臉,虞二爺只希望衛元明識趣一點兒,說話算話。 這廂虞二爺暫時解決了燃眉之急,準備明日給衛元明送過去,虞安歌那里卻是遇見了棘手的事。 虞安歌坐在屋子里,手里拿著一張精致的請帖,細細嗅來,隱約還透著一股花香。 這帖子的落款,正是大殷朝的昭宜長公主,秋狩上,派人給聖上獻上劍舞那位。 第105章 本宮的規矩就是規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最關鍵的是,這請帖來的急,竟要她今晚就前往昭宜長公主府,說是要邀她去賞曇花。 虞安歌能確定,入京以來,她跟昭宜長公主沒有任何來往。 昭宜長公主作何會邀請她?還是在晚上。 虞安歌道︰“長公主府上的侍從可還在?” 魚書道︰“在門房那兒等著您回話呢。” 虞安歌道︰“去問一問,這請帖是單給我一個人的,還是其他王公貴族也有?” 魚書應了下來,拿著一些金葉子去了門房,不一會兒就回來跟虞安歌回話︰“那侍從嘴巴嚴得很,只說他只負責給您送請帖,不知道長公主有沒有派人給王公貴族送。” 現在長公主府上的侍從就等在外面,再去旁的府邸打听已經來不及了。 虞安歌將請帖翻來覆去看了看,長公主派人來請她,雖說不是大張旗鼓,倒也沒有刻意避著人,仿佛不怕什麼流言蜚語,那應該除了請了她之外,還請了旁人。 魚書道︰“公子,咱們去嗎?” 虞安歌站起身來︰“去。” 她爹神威大將軍雖然聲名赫赫,但是在這些皇親貴冑面前,還是沒有一點兒拒絕的權利。 虞安歌換了一身衣裳,就乘著馬車前往昭宜長公主府。 到了長公主府門口,不出虞安歌預料,果然還有其他府邸的馬車,這些人品階雖不算高,但在朝中也是能說上話的。 魚書看到一輛馬車的車徽後,輕輕踫了一下虞安歌,虞安歌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竟是岑府的馬車。 岑嘉樹也被邀請過來了,而且早她一步到。 虞安歌眯起眼,抬步走了進去。 昭宜長公主不愧得聖上器重,滿府雕梁畫棟,亭台樓閣,十步一景。 往里面走,虞安歌隱約听到了一些叫好聲,喝彩聲,還有吭哧吭哧的肉搏聲。 再走近,入眼便是人群環繞的一個大擂台,听到內侍喊虞公子到,旁人都轉頭來看她,默默給她讓出了一條道兒。 虞安歌眼眸微閃,不動聲色走了過去。 她看到擂台上兩個頗為健壯的男子,赤裸著上半身在進行相撲。 秋意正濃,晚風微涼,尋常人就算是穿著衣服,也能感受到絲絲寒意。 但是擂台上的兩個男子,或許是相撲時耗費的力氣大了些,此時爭得不相上下,面紅耳赤,在搖曳的燈光下,甚至能看清他們肉體上滲出的汗液。 忽然,束著黃色腰帶的男子一個用力,將束著紫色腰帶的男子掀翻在地,又欺身壓過去,讓其不得掙扎起身。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喝彩。 虞安歌微微蹙眉,此情此景,跟請貼上所說的,昭宜長公主請他們來看曇花,可是一點兒都不相符。 相撲在大殷朝還算流行,王公貴族們尤其喜愛觀賞這個。 昭宜長公主的駙馬死後,長公主未再婚配,孀居多年,膝下無子無女,常常夜里招男子進行相撲,難免招致風言風語。 在女子恪守三從四德的大殷朝,昭宜長公主府上都是英俊的青年男子,听說她還收了幾個義子,艷名傳播在外。 坊間對長公主的行徑多為鄙夷,甚至有御史上奏彈劾,說長公主不守婦道,有傷風化,但都被聖上揭了過去。 長公主听說後,竟然邀請御史家弱冠的孫兒來長公主府,御史的孫兒來了一趟後,回去一臉羞慚,閉口不言在長公主府發生了什麼,那御史逼問不出,也不敢再去參奏了。 長公主榮寵不衰,行事乖張肆意,漸漸的,沒人再敢觸她霉頭。 正想著,虞安歌听見簾幕後面傳來一道聲音︰“可是虞公子來了?” 是長公主身邊的侍女,抬高了聲音詢問。 一時間所有人都朝虞安歌看去,虞安歌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拜見長公主!” 此時擂台上的兩人已經分出勝負,但他們默契地沒有慶祝高呼,而是跪在台子上,靜候長公主的指示。 虞安歌同樣站在那里,等著長公主的回話。 里面的侍女又朗聲道︰“長公主說夜黑燈暗,還請虞公子近前說話。” 听到此話的人面面相覷,都露出了頗為曖昧的神色,還有人向虞安歌投以艷羨的目光。 虞安歌不知長公主究竟想做什麼,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隔著一道簾幕,虞安歌道︰“給長公主請安。” 簾幕上的輕紗隨風微動,簾幕內外的人看彼此依然是影影綽綽的。 可就是這影影綽綽,平白添了幾分神秘感,讓人想要掀開簾子探究。 長公主倚靠在軟榻上,旁邊有侍女遞過來一個果脯,長公主搖了搖手,轉頭低聲對齊縱道︰“這就是秋狩上,壓了你一頭的虞公子。” 齊縱站在長公主身後,當即屈膝彎下身子,對長公主道︰“是下官能力不足,跟虞公子沒有關系。” 長公主費盡心思將他安排到秋狩上,就等聖上賜官給他,誰知中間殺出來一個虞公子,讓聖上把他給忽略了個徹底。 長公主有心替他討回這個場子,便有了今晚的邀請。 齊縱在心里苦笑,他是見過虞公子的長相的,夸一句萬里挑一,容顏驚世也不為過。虞公子一來,只怕要把他們全都給比下去了。 可惜他勸說無果,還是讓長公主跟虞公子見了面,甚至隔著一層幕簾,還未見到面,長公主就起了興趣。 虞安歌耳力靈敏,隱約听到了里面的談話,心中有些不安,若是長公主真要為了齊縱難為她,倒是棘手。 下一瞬,虞安歌就听到長公主親自開口︰“進來吧。” 虞安歌身子一僵,余光看向周圍人曖昧不明的目光,饒是她對男女之事再遲鈍,也該意識到了什麼。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長公主恕罪,下官不敢壞了規矩,污了長公主清名。” 這句話把長公主逗笑了︰“清名?本宮還有清名?” 虞安歌道︰“長公主說笑了。” 長公主道︰“無妨,你進來吧,在這里,本宮的規矩就是規矩。” 第106章 給虞公子出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長公主把話說死了,虞安歌只能站直了身子,掀開簾幕走了進去。 進去後虞安歌低眉垂首,但長公主畢竟是斜靠在軟榻上,虞安歌想看不見都難。 馥郁的桂花香縈繞在虞安歌鼻尖,虞安歌看到一個年過四十,但風韻猶存的女人斜靠在軟榻上。 昭宜長公主一襲金黃色華服,上面用金絲銀線繡著蝶戲百花,頭上插著鳳釵,墜著晃悠悠的珍珠,襯得她雍容華貴。 她手中輕搖著一把羽扇,不為扇風,只為把玩,柔軟的羽毛遮住了她小半張臉,更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韻味。 最奪目的是她額間貼的花鈿,金箔不知經過哪雙巧手,剪成了牡丹盛開的花樣,中間貼著半顆珍珠,飽滿圓潤。 虞安歌看到昭宜長公主的同時,昭宜長公主也看到了虞安歌。 雖然早先听說了虞公子相貌不俗,但真正看到她的時候,還是讓長公主心里暗驚,手中搖動的羽扇也停了下來。 虞安歌身姿挺拔,氣度超然,一頭黑發高高束起,垂下的馬尾披在背後,隨著秋夜的風,不時揚起幾縷。 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衣衫,在夜色中不怎麼顯眼,但那一張臉,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她的表情冷傲孤清,冬夜寒星的瞳眸,仿佛天然浸著霜雪,不禁讓人好奇,里面若是沾染了情欲,該是何等的撩人心弦。 昭宜長公主第一次嘆惋自己芳華已逝,就是再好的脂粉,也不能掩蓋自己的年齡。 昭宜長公主看她看得一時挪不開眼,還是身旁的齊縱出言提醒︰“長公主,虞公子到了。” 長公主這才回神,下意識看了一眼齊縱,原先覺得齊縱俊美,已是難得的風流倜儻,現在跟虞公子一比,怎麼看怎麼尋常。 齊縱自然察覺到長公主眼神的變化,心里焦急的同時,暗自慶幸,好在虞公子是神威大將軍之子,身份尊貴,不會甘心做長公主的裙下之臣。 長公主輕咳一聲︰“虞公子倒是跟本宮想的不太一樣。” 虞安歌擔心失言,不敢接話。 還是齊縱笑著打圓場︰“怎麼不一樣?” 長公主道︰“還當虞公子是神威大將軍那樣威武雄壯的武人,沒想到是個翩翩佳公子。” 齊縱笑道︰“長公主可別小瞧了她,虞公子在秋狩上。可是三箭獵殺一頭野豬。” 長公主一挑眉︰“你竟這麼厲害?真是少年英才。” 虞安歌頗為冷漠地回答道︰“實屬僥幸,當不得長公主夸贊。” 長公主暗道可惜,虞公子生得英俊,可惜性情太冷,恨不得把她一腔溫柔情意都凍結成冰。 她不由看向齊縱,其實最開始,齊縱也冷,但在權勢的誘惑和威懾下,不也成了她的貼心人嗎? 可見還是權勢動人心,若她寧折不彎,只能說明權利對她的誘惑還不夠大。 這時長公主的侍女提醒道︰“公主,外面的相撲勝負已分。” 長公主拿著一桿細挑子,把幕簾掀開一角,窺到外面的情形︰“不錯,果然是本宮看中的人贏了,重重有賞。” 外面贏了的男子跪地謝恩,侍女贊道︰“公主慧眼如炬。” 長公主看了一眼齊縱︰“說起來,我這義子在擂台上相撲,可是沒輸過。” 虞安歌迷茫了一瞬,就見齊縱低頭一笑︰“都是下面的弟兄們讓著罷了。” 虞安歌明白了,這個齊縱被昭宜長公主收為了義子。 昭宜長公主無子無女,但是義子不少,而且她對這些個義子都十分大方,金銀財寶暫且不說,只說她想方設法將人推薦到聖上跟前,就是給這些義子平步青雲的機遇。 長公主戳了一下齊縱的額頭︰“你呀,謙虛什麼?” 然後她美目流轉,落到了虞安歌身上︰“听說恆親王在酒席上犯渾,讓你跟齊縱比劍?” 長公主跟恆親王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怎麼說也要比跟她的關系密切,虞安歌巧妙回答道︰“那天下官酒喝多了,恆親王說了什麼,宴會上發生了什麼有些記不得了。” 長公主用羽扇擋住嘴一笑︰“看來虞公子酒量不行。” 虞安歌道︰“的確不佳。” 長公主道︰“恆親王是個渾人,你不要在意他的醉話。” 虞安歌連道不敢。 長公主讓侍女把簾幕徹底掀開,露出外面的擂台,也讓擂台周圍的人看到了簾幕里的情形。 虞安歌冷著一張臉,伴在長公主身側,二人倒是沒什麼逾矩的舉動。 齊縱跟長公主說話一直都是彎著腰的,便是生得魁梧,難免多了幾分諂媚卑微。 長公主指了一下台上剛剛贏了的男子,問齊縱︰“以你之力,比他如何?” 齊縱抬頭看了一眼,就道︰“不在話下。” 長公主道︰“去,給虞公子看一看你的本事。” 齊縱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還是答應下來。 原本長公主讓虞公子過來,是要替他出氣,畢竟他在秋狩宴會上露面,什麼都沒撈到,但虞公子這個攪局之人卻加官進爵。 但長公主看到虞公子之後,心就偏得沒邊了,再去追究晚宴上發生的事情,就成了恆親王借他來折辱虞公子。 現在變成了長公主拿他做筏子,給虞公子出氣。 這樣對虞安歌示好的舉動,不僅齊縱想得明白,來長公主府上的其他人也想得明白,虞安歌自然也想得明白。 虞安歌知道自己男裝之下藏著女兒身,被長公主看上,可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面對長公主時不時向她投來的目光,虞安歌第一次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場上,齊縱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同樣褪去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擺好了姿勢。 隨著一聲唱和,齊縱跟場上那人決斗起來。 虞安歌努力讓自己當個木頭人,軍中閑暇時,也有人進行相撲,在沙地上,弄得彼此一身土,一身髒,一身傷。 眼下的觀賞性更足一些,時不時就有人拊掌喝彩,但虞安歌沒有心思去欣賞,面對長公主時不時投來的秋波,她努力讓自己當個木頭人。 場上斗爭正酣時,外面傳來了一道聲音;“南川王到——” 第107章 怎麼想到來姑母這兒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在場諸人面面相覷,昭宜長公主邀請南川王過來做什麼? 昭宜長公主也一頭霧水,她對這個長相絕佳的佷兒,是又愧疚又憐愛的。 種種復雜的情緒之下,她很少主動聯系這個佷兒,但平日里對他的關心倒也不算少。若得來什麼珍貴藥材,都不聲不響送去南川王府。 今天商清晏不請自來,又是怎麼回事? 商清晏的腳傷似乎沒有完全好,他走路雖然不跛,但十分緩慢,一襲白衣穿過嘈雜的人群,更襯出他如謫仙降世的出塵風姿來。 商清晏看到了擂台上赤裸上身相撲的男子,和剛剛一樣,雖有晚風吹拂,他們在角斗中,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摔在地上時,又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灰塵。 商清晏一看到髒東西就渾身難受,不禁微微蹙眉。 一直坐著的昭宜長公主竟然站了起來,向前幾步把商清晏給迎了過來︰“你倒是稀客,這麼晚了,怎麼想到來姑母這兒了?” 商清晏咳嗽了兩聲︰“听聞姑母得了一盞孔雀曇花,我沒忍住過來湊個熱鬧。” 昭宜長公主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子,忍不住又憐惜起來,都道南川王淡泊,聖上雖在面上賞賜不少,但他也不做任何奢靡之行,類似于找人培育一朵價值千金的花草,他是從來沒有過的。 昭宜長公主道︰“你若是喜歡,打聲招呼,姑母就給你送過去,何須這麼晚了,你還帶著傷過來。” 商清晏只是道︰“叨擾姑母了。” 對于商清晏的客氣冷淡,昭宜長公主顯得十分熱情︰“說什麼叨擾,姑母只盼著你多來幾次呢。這邊在比相撲,你若是喜歡就看看,你若不喜歡,姑母就讓人散了,咱們去看曇花。” 商清晏隨著昭宜長公主的引路,來到幕簾後面,看到了站得筆直的虞安歌。 他不禁覺得好笑,他是沒什麼心思來看相撲,看曇花的,但是听說虞公子被長公主特意邀來,不免有些著急。 一來虞安歌在秋狩晚宴上,無意間攪了齊縱的好事,只怕長公主找虞安歌過來,是替齊縱出氣的。 只是虞公子的長相,除了身材不夠健壯,其余遠在齊縱之上,最後變成替誰出氣都不一定。 二來商清晏了解昭宜長公主的品性,表面親和熱情,實際上掌控欲極強,她看上的人,種種法子下去,幾乎沒有弄不到手的。 別看長公主現在年紀大了,但她年輕時便是名動京師的美人,如今風韻猶存,更有一份別樣的魅力。 就連御史的兒子,那個出了名的小古板,都在進入長公主府後,對長公主茶不思飯不想,至今沒有婚配。 虞公子初出茅廬,又並非不近女色之徒,商清晏還真有點擔心,虞公子最終成了長公主的裙下之臣。 所以商清晏鬼使神差就過來了,跟著長公主坐定後,才道︰“客隨主便。” 長公主笑了笑︰“那咱們把這一場相撲看完,眼下還不到曇花盛開的時候。” 商清晏微微頷首。 場上很快分出了勝負,齊縱不出所料贏了。 他跪在擂台上,一身汗水,流過遒勁的肌肉,的確讓人興趣頓生。 長公主則是看了一眼一直不說話的虞安歌,這是神威大將軍之子,定然不像齊縱之流,尋常的小恩小惠,定然不會放在眼里。 若要打動這樣的人,得從她的喜惡入手。 長公主道︰“虞公子覺得齊縱如何?” 虞安歌心頭一緊,評價道︰“身手矯健。” 齊縱一個八尺男兒,跪在擂台上供人評頭論足,已有些羞憤難當,好在剛剛相撲一場,讓他的臉發熱發汗,現在的羞憤倒看不出什麼。 此時長公主又對眾人朗聲道︰“諸位以為齊縱如何?” 不少人知道齊縱這段時間是長公主的心頭好,雖然虞公子來了,讓她轉移了目標,但長公主跟虞公子八字還沒一撇呢,算不得什麼,于是眾人紛紛附和,變著花樣夸贊齊縱。 長公主用羽扇捂嘴,輕笑道︰“本宮同諸位一樣,也覺得齊縱不錯,可惜小小都頭,委屈他了。” 齊縱猛然抬頭,剛剛的羞憤頃刻散盡,轉為對長公主滿滿的感激。 他還以為,他是在長公主面前失寵了,所以被長公主安排上台相撲,給虞公子出氣。 沒想到,長公主是借此機會,給他抬身份。 秋狩他沒得到聖上賜官,但眼下集聚到長公主府的人,有不少是在朝中能說上話的,若他們有心巴結長公主,那麼捧他無疑是最快的。 虞安歌在一旁看著,心道,不愧是深受聖上寵信的長公主,雖然未入朝堂,卻能讓所有朝臣奉承巴結,謹慎對待,手段果然不一般。 齊縱上次失利,未能得償所願,今天長公主便借著賞曇,讓齊縱上場表演相撲,沒有機會也要制造機會,何嘗不是證明了長公主說一不二的地位,讓在場諸人不敢小覷。 但虞安歌沒想到的是,長公主這麼做,還有一層目的,那就是她自己。 正如商清晏所想,長公主要得到的人,幾乎沒有得不到的。 虞公子雖然地位高些,但總歸是要在名利場上混的,有七情六欲,有喜惡傾向,一切都好辦。 長公主抬起手,縴縴玉指在人群中點了一圈,在眾人不明所以中,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岑嘉樹身上。 說實話,在虞安歌未來之前,岑嘉樹這個探花郎站在人群中,還是引得長公主多看了幾眼的。 但虞安歌一來,岑嘉樹就愈發被襯得鼻子不是鼻子,眼楮不是眼楮了。再加上岑嘉樹之前屢次三番辦下的糊涂事,讓長公主對他愈發瞧不上眼。 都說他是大皇子眼前的紅人,但最近也不怎麼見他在大皇子跟前打轉了不是? 可見他也沒紅到哪里去。 長公主食指在空中輕點一下岑嘉樹,意味不明道︰“岑公子覺得齊縱如何?” 第108章 虞公子看得可盡興?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來到長公主府後,大部分時間都在走神。 他接到請帖時也十分意外,還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過來,但是礙于長公主在朝中的威信,連大皇子都對長公主禮敬有加,所以他還是來了。 從旁人的議論中,他猜到了一些事情,還以為能看到虞公子被長公主難為的場面,誰知虞公子安然無恙,長公主對她還產生了極大興趣。 這不是件好事。 旁邊有個人輕輕推了岑嘉樹一下,岑嘉樹才回過神來,一看長公主遙遙點他,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岑嘉樹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對長公主拱手道︰“下官覺得,甚好。” 長公主追問︰“哦?好在哪里?” 岑嘉樹看了一眼還跪著的齊縱道︰“齊都頭武藝精強,令人嘆服。” 長公主道︰“本宮听漸珩夸過,岑公子武藝高強,很是厲害。” 岑嘉樹臉色一變,現在齊縱還在台上跪著,他被叫到長公主身邊來,長公主卻對他說這麼一句話,難道是... 岑嘉樹道︰“下官那些花拳繡腿,萬不敢當此評價!” 長公主道︰“岑公子何必謙虛?就連本宮,都對岑公子的武藝略有耳聞,今日晚風得宜,不若岑公子與齊縱比上一場相撲,也讓大家見識一下。若卻如傳聞所說,本宮定在聖上面前引薦你。” 長公主輕輕搖了搖羽扇,虞安歌離長公主還算近,甚至能嗅到長公主身上隱約傳來的桂花香。 听到長公主跟岑嘉樹的對話,虞安歌忍不住去看長公主。 誰都能看得出來,剛剛那一遭,名為替她出氣,實為捧齊縱,現在這一遭,才是切切實實替她出氣。 就算虞安歌始終對長公主的示好保持警惕,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長公主此舉讓她很痛快。 商清晏余光也看到一直裝木頭人的虞安歌,把視線落到了長公主身上,他轉動著手中的佛珠,心里頗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這姑母拿捏男人的手段,當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比起心思各異的三人,岑嘉樹的心仿佛被熱油煎了一樣。 再怎麼說,他也是忠義候之子,當今探花郎,文翰院庶吉士,怎麼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跟齊縱之流相撲比武,供人取樂? 此情此景,恰似秋狩上,恆親王硬要讓虞安歌跟齊縱比劍的場面。 只是虞安歌妥善處理了,又有聖上在上面頂著,岑嘉樹卻是置身長公主府,孤立無援。 岑嘉樹深呼吸了一口氣道︰“長公主說笑了,下官那點微末伎倆,還是不要拿到台子上丟人了。” 怪只怪這個岑嘉樹行事不端,得罪誰不好,偏偏得罪了虞公子,而她又恰好看上了虞公子。 長公主難得對一個男人產生這麼大的征服欲,還是一個跟她之前所有“義子”都不一樣的男子。 打定主意要讓虞公子猶猶豫豫過來,高高興興離開。 長公主搖著羽扇,不依不饒道︰“怎麼?堂堂忠義侯之子,連一個小小都頭都比不過嗎?” 齊縱是長公主的人,自然跟上次面對恆親王時的反應不同,長公主助他升官,他得竭盡全力幫長公主達成目的。 齊縱站起身道︰“岑公子實在太謙虛了,盛京誰不知道岑公子習武多年,在下早就想跟您討教一番了。” 今日來長公主府上的人,基本上都听命于長公主,就算有些是大皇子的人,他們也不敢因為一個岑嘉樹,得罪長公主,甚至有些人覺得岑嘉樹擋了他們的路,樂得看岑嘉樹的笑話,所以沒人替岑嘉樹開口。 面對眾人的附和,拱火,岑嘉樹險些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屈辱感油然而生。 但如同虞安歌拒絕不了恆親王,他也無法拒絕長公主。 但岑嘉樹還是垂死掙扎道︰“長公主明鑒,下官讀書多年,武藝荒廢,的確不善此道。” 齊縱看了岑嘉樹一眼,趁機道︰“長公主,不如算了,我這種出身卑微之人,怎麼配跟岑公子比武呢?” 長公主見岑嘉樹這般不識趣,未免覺得掃興,語氣也不由嚴厲起來︰“岑公子真是這樣想的?看不上本宮這個義子?” 齊縱的“義子”身份一抬出來,岑嘉樹就更沒有拒絕的余地了。 他手上青筋暴起,強壓著心中的羞憤道︰“下官不敢。” 齊縱知他已無退路,便拱手道︰“岑公子,請指教。” 齊縱在剛剛的比試中,已經褪去了上半身,此時只要等岑嘉樹便可。 岑嘉樹在旁人看熱鬧的目光中,解下身上的玉佩,香囊,骨子里的傲氣,讓他沒有褪去上衣。 長公主也願意給他留些體面,沒有強求。 岑嘉樹擺好姿勢,他原本以為,他習武多年,就算不敵滿身肌肉的齊縱,也不該太過狼狽才是。 可隨著一聲令下,岑嘉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齊縱一把拽住右臂,一個過肩摔讓他眼前天旋地轉,再回神時,已經仰倒在了擂台之上。 別說岑嘉樹了,就連長公主有有些意外,喃喃道︰“他不是...習過武嗎?” 怎麼如此不堪一擊? 只有虞安歌和商清晏知道,從望春城回來的路上,商清晏找人廢了岑嘉樹的右手。 他執筆都有困難,更別說用右臂抵抗齊縱的猛攻了。 疼痛讓岑嘉樹蜷縮了一下身子,齊縱走近道︰“承讓。” 齊縱伸出一只手,要拉岑嘉樹起來,但岑嘉樹沒有搭上去,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岑嘉樹擦去了額頭的汗,這一回,他使出全身力氣,盡量避免右手使勁兒,好歹掙扎了一會兒才被齊縱撂倒,不至于太過丟人。 眾人紛紛鼓掌喝彩,長公主道︰“總算有點兒樣子了。” 齊縱雙手抱拳道︰“得罪!” 第三回合,岑嘉樹依然拼盡全力,汗水打濕了里衣,頭發也粘在額頭上,可依然避免不了被撂翻在地的下場。 齊縱滿臉歉意道︰“失敬!” 勝負已分,岑嘉樹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滿頭是汗,氣喘吁吁。 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羞辱,一時間連場面話都說不出來了。 長公主羽扇輕搖,對站在她身邊,明顯放松許多的虞安歌道︰“虞公子看得可盡興?” 第109章 釣魚嘛,總要放長線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長公主聲音溫柔,羽扇遮面,仿若二八少女一般嬌怯。 虞安歌眨了眨眼,實話實說︰“下官許多年沒有見過這麼精彩的相撲了。” 長公主輕聲笑了笑︰“虞公子喜歡就好。” 長公主對侍女招招手,侍女便捧上來一個盤子,上面放了許多金葉子,長公主隨手抓了兩把︰“本宮看得也十分盡興,有賞。” 另一個侍女捧著長公主抓下來的金葉子,走到台上︰“二位辛苦,長公主有賞。” 齊縱跪地謝恩,將金葉子捧到手上。 而岑嘉樹,冷著臉不肯接。 他此時衣襟凌亂,汗水混雜著灰塵,顯得整張臉髒兮兮的,仔細看,還能看出他眼中的失神。 他這輩子,都沒有經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侍女見他不接,便笑著道︰“長公主的賞岑公子都不接,是覺得公主賞得太少了嗎?” 這侍女仗著長公主的威勢,竟敢對聖上欽點的探花出言諷刺,偏岑嘉樹還拿她沒有辦法,只能緊咬牙關,滿心屈辱地接下。 這下子,岑嘉樹只覺自己更像供人取樂的優伶了。 侍女對他一個屈膝,而後回到長公主身邊。 商清晏悄悄看了一眼心情頗佳的虞安歌,垂著眼簾道︰“姑母,快到曇花綻放的時候了吧。” 商清晏不知道,他這姑母還有多少手段等著虞安歌,只想盡快看了曇花,讓眾人散了。 商清晏一開口,長公主的注意力便從虞公子身上轉移了,她問了一下時間,就搭著侍女的手站了起來。 “曇花盛放的時間就要到了,諸位,請移步後花園。” 長公主率領眾人走到前面,因為考慮著商清晏腳上還有傷,走路十分緩慢。 虞安歌雖然剛剛看得盡興,到底還是擔心自己入了長公主的眼,于是主動跟到了商清晏旁邊。 看商清晏走路緩慢,虞安歌甚至殷勤道︰“下官攙扶王爺。” 商清晏沒有拒絕,用身子幫虞安歌擋住長公主的視線。 長公主挑了一下眉毛,她怎麼記得她這個佷兒,很是愛潔呢?尋常都不讓人近身的。 長公主想不出來答案,只能歸結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能拒絕一個長相英俊的少年郎在身邊? 一路來到後花園,名貴的孔雀曇花已經被擺到了正中間,被一塊兒黑布遮住。 長公主搖著羽扇過去,親手將黑布揭了下來。 曇花含苞待放,月色朦朧下,盡顯花姿曼妙。 虞安歌站得挺近,長公主就像個孩子一樣,嘴里說著︰“快看快看,馬上就要開了。”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是狀似不經意地過去拉了虞安歌的手。 虞安歌習武多年,反應敏捷,沒能讓她得逞,長公主卻是用羽扇遮著臉道︰“瞧我,一時激動,拉錯了人。” 至于拉錯了誰,長公主看了看離虞安歌最近的商清晏,還是放棄了。 她雖然憐惜這個佷兒,但商清晏的潔癖還是讓她不願靠近,于是長公主只能拉上另一邊侍女的手,將人帶到花旁,緩解尷尬。 隨著時間的流逝,雪白的曇花一點點舒展花瓣,小心翼翼綻放著。 孔雀曇花還有個雅名,叫做待宵孔雀,培育一株要耗費大量精力。 長公主得來的這一株可謂佳品中的佳品,就是漏看一眼,都是巨大的損失。 是以偌大的後花園,無人敢說話驚擾了此景。 直到曇花完全開了,沒出任何意外,眾人才敢大聲喘氣。 長公主倒不是多愛花之人,所有花中她唯愛桂花,花香逼人,經久不散,只要從桂花樹旁邊經過,都會不可避免地在衣襟上落上花瓣,染上花香。 今日賞曇,不過是個借口。 現在花完全綻放,長公主第一個開口說話︰“甚美。” 安靜的後花園頓時熱鬧起來,接二連三的夸贊涌現,甚至有人借機吟誦。 長公主環視眾人,問了一句︰“岑公子呢?” 齊縱此時已經換好衣服過來,回答了這個問題︰“回長公主,岑公子忽感不適,先行一步離開。” 長公主“哦”了一聲︰“那還真是遺憾,否則以探花郎之才,定能吟誦一首好詩。” 有人不禁腹誹,幸好岑公子走了,不然指不定又被長公主怎麼為難呢。 花也賞完了,天色也不早了,虞安歌想要盡早離開,便道︰“長公主,天色已晚,下官想先行告退。” 長公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虞公子急什麼?大家都還沒走呢,本宮這里還有一些好酒,打算等會兒諸位一起行酒令呢。” 長公主發話,其他人自然紛紛附和︰“虞公子又沒有娶妻,著什麼急,我們暢飲達旦才好呢。” “是啊,剛好南川王也在,一起行酒令定然能賓主盡歡。” “...” 虞安歌不禁頭痛起來,今天來到這兒的,都是給長公主捧場的人。 可還沒等她開口再辭別,就見一個穿著虞府侍從衣服的人匆匆跑了過來。 虞安歌見他面生,心生警惕,但商清晏恰在此時開口︰“這不是虞府的侍從嗎?” 虞安歌看了商清晏一眼,頓時明白,這人怕是商清晏安排來的。 虞安歌道︰“你行走這般匆忙是做什麼?” 那侍從道︰“大公子,老夫人犯了頭風,難受地緊,要您快快回去侍疾呢。” 虞安歌順勢道︰“長公主,祖母身體不適,下官只能先走一步了,還請長公主見諒。”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心中雖有不舍,還是道︰“既如此,虞公子就快些離開吧。” 虞安歌一拱手,腳下生風就離開了。 關鍵人物走了,長公主神色寥寥,其他人也紛紛告辭,長公主便讓人都散了。 商清晏離開時,長公主不忘道︰“清晏,你把曇花帶回去吧。” 商清晏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雖然最後沒能留住虞安歌,但長公主瞧著心情還不錯,人都走後,齊縱走上前來,攙著長公主道︰“那侍從出現的時間奇怪,長公主怎麼不再留留?” 長公主揶揄地看了齊縱一眼︰“怎麼?吃醋了?” 齊縱連忙道︰“齊縱不敢。” 長公主看著虞安歌離開的方向道︰“她不想留,逼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釣魚嘛,總要放長線,多等等,不急在這一時。” 第110章 王爺為什麼派人來喚我回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些年來,長公主身邊的“義子”來來去去,齊縱不敢說自己能被長公主眷顧多久,但他在長公主身邊侍奉的時間相較前面幾個人而言,的確太短了些。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長公主見到了虞公子。 齊縱想哄長公主高興,又不想太快失寵,便道︰“虞公子與我等小人不同,長公主只怕要費心了。” 長公主道︰“都說強扭的瓜不甜,可若不嘗嘗,怎麼知道這瓜甜不甜呢?費些心思是應該的,本宮等得起。” 齊縱心中泛起酸澀︰“可虞公子乃是神威大將軍的獨子。而且他日後必定是要娶妻生子的。” 長公主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她自娶她的妻,生她的子,跟本宮有什麼關系?本宮貪圖的,不過是一段露水情緣罷了。” 然後長公主又看了齊縱一眼︰“還有你,以後若是想要娶妻生子,便告知本宮一聲。” 齊縱正色道︰“齊縱對長公主,絕無二心!” 長公主的食指抵住了齊縱的嘴,她笑眼彎彎,說出來的話卻是毫不留情︰“不要亂許承諾,山盟海誓什麼的,本宮听得太多了,一個字都不信。” 齊縱眼中露出一抹受傷的神色,長公主依然不信。 她只信自己,只信握在手中的權勢。 世間唯有權勢,最動人心。 長公主帶著齊縱往臥房走去,言語間又回到了虞公子身上。 她幽幽嘆道︰“虞公子出生便喪母,虞府二房三房的人都是蠹蟲蛇蠍,心懷叵測,他父親雖然手握重兵,卻遠在邊關,非但不能及時庇護她,還讓聖上對她橫加猜忌。” “她孤身在盛京這個龍潭虎穴里,無依無靠,就連恆親王那個不識時務的蠢貨,都能把她挑出來欺負,真是可憐極了。” 齊縱已經知道自己改變不了長公主對虞公子的想法了,只能順著她的意道︰“長公主想做什麼?” 長公主張開雙臂,任由齊縱為她寬衣解帶︰“本宮看得出來,她不是個沒有野心的紈褲。” 齊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回想到第一次見到虞公子的場景,能在那樣難堪的情況下扳回一局,實在不簡單。 長公主撫摸著齊縱的臉道︰“堂堂神威大將軍之子,又不是沒本事,只當一個小小的雲騎尉,實在是委屈了她。” 齊縱捉住長公主的手,頗為曖昧道︰“長公主看著我,卻不停說著別的男人,不怕我吃醋嗎?” 燈熄滅了,房間里傳來長公主的笑聲。 “小小禁軍都頭,也委屈你了,不過你等著,就快了,快了。” ------------------------------------- 虞安歌從長公主府出來,那穿著虞府衣服的侍從就隱沒在黑夜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虞安歌沒有管,但是上馬車前被府上侍女攔住,那侍女手里捧著一件披風道︰“秋夜寒涼,長公主看虞公子穿得單薄,特意吩咐奴婢為您送上披風。” 虞安歌推辭道︰“替我多謝長公主好意,只是我身體康健,不怕冷,這披風貴重,實不敢受。” 那侍女笑著道︰“虞公子還是披上吧,畢竟是長公主的一番心意,不是人人都有的。” 話這麼說,虞安歌更不敢要了︰“虞府的馬車里,備的有毯子。” 可是侍女擋在虞安歌前面,一副虞安歌不收,她就不走的架勢,正如逼著岑嘉樹拿賞錢一樣,不給拒絕的余地。 虞安歌暗道長公主身邊的人難纏,這披風一接過來,豈不又給了長公主再召她還披風的機會? 虞安歌冷下了臉,打定主意切斷長公主的念想。 虞安歌在戰場縱橫,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那侍女看著她眼中的寒意,不由心里發 。 左右為難之際,竹影跑過來道︰“我家王爺懼冷,遣我過來問問,這披風可否能讓給我家王爺。” 侍女有些許遲疑,畢竟長公主吩咐的是給虞公子。 商清晏將車簾掀開,輕輕咳了幾聲,還未說話,那侍女就一臉惶恐地把披風交到竹影手上。 若這位迎風咳血的爺因為沒有這披風得了病,她一個小小奴婢可擔待不起。 再說了,長公主對南川王多有憐惜,想必不會責怪她。 竹影心滿意足地把披風帶了回去。 兩輛馬車這才啟程,在夜色的遮掩下,一前一後,往小路走去。 到了一處無人的巷子,虞安歌讓魚書停車,自己下馬,鑽入商清晏的車里,竹影並沒有阻攔。 夜色濃郁,馬車內只有一盞火光微弱的罩燈。 剛剛被商清晏討去的披風,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馬車正中央,還擺放著那盆曇花。 商清晏拿著一方帕子捂鼻,長公主鐘愛桂花香,披風也是滿滿的桂花味兒,曇花的香氣也不甘示弱,兩相交雜,香是香了,只是讓人難耐。 商清晏一向不太喜歡過于馥郁的香味,跟披風處在狹小的空間,只覺得鼻酸。 看到虞安歌過來,他一點兒也不意外,反倒往旁邊坐了坐,示意虞安歌坐下。 虞安歌開門見山道︰“王爺今日為何前往長公主府?” 商清晏掀了一下眼皮,語氣冷淡道︰“賞曇。” 虞安歌道︰“那王爺倒是得償所願,不僅在公主府賞曇了,連曇花都帶回家了。” 虞安歌一方面覺得商清晏大晚上去公主府是為了自己,畢竟那個以老夫人為由,喚她歸府的人,是商清晏安排的。 可另一方面,虞安歌又覺得自己還沒那麼重的分量,竟勞動商清晏平白跑這一遭。 虞安歌道︰“王爺為什麼派人來喚我回府?” 商清晏沒好氣兒道︰“本王不派人喚你回府,你還想留在長公主府,做長公主的入幕之賓不成?” 第111章 我們靜待好戲便是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眼皮子一跳︰“那倒不至于。” 她若是執意要走,長公主還能強留她不成? 商清晏似乎猜到了虞安歌的想法,毫不客氣道︰“進昭宜長公主府的男人,少有全身而退的。” 虞安歌一噎︰“少有?” 商清晏道︰“齊縱,一開始也是一副堅貞不屈的姿態。” 這個倒是讓虞安歌意外了,不管是秋狩上的劍舞,還是剛剛擂台上褪去上衣的相撲,齊縱怎麼也跟堅貞不屈扯不上關系。 商清晏道︰“習武之人,總歸有點傲骨的,但是這點傲骨,面對被繞指柔捧上去的如意,自然就化成了一汪水。” 說著,商清晏那雙琉璃目還上下打量了虞安歌︰“不過是一場相撲,虞公子就看得心花怒放,虞公子的傲骨,又能扛到幾時呢?” 虞安歌輕咳一聲︰“我怎麼就心花怒放了?沒有的事!” 虞安歌的情緒一向內斂,輕易不表露出來,但商清晏目光如炬,岑嘉樹一次又一次被齊縱狼狽放倒時,商清晏還是從虞安歌微揚的眉眼中看出她心情愉悅來。 商清道︰“究竟是多大的仇,讓虞公子看到岑公子倒霉就樂得合不攏嘴。” 這是一直以來縈繞在商清晏心中的問題。 岑嘉樹和宋錦兒都嘗到了跟虞府退婚的苦果,下場淒慘,虞安歌實在沒必要一直揪著不放。 虞安歌道︰“我與岑、宋之仇,不共戴天。” 商清晏轉著佛珠,狀似不經意道︰“看岑嘉樹倒霉你就這麼開心,若是誰殺了岑嘉樹和宋錦兒,豈不是對你恩同再造?” 虞安歌冷聲道︰“若有人能殺了岑嘉樹和宋錦兒,我把我這條命給那人都是值當的。” 商清晏半眯著眼,昏黃的燈光下,他想要探究虞安歌這話的真假,卻發現虞安歌眼中一派認真,毫無半點兒作偽。 商清晏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努力忽視掉︰“我知道了。” 虞安歌不想把話題留在岑嘉樹和宋錦兒身上,商清晏的眼神太毒,萬一被他看出來點兒什麼,總歸不妙。 虞安歌道︰“話說回來,長公主那些義子,雖然是憑著長公主的勢上位,但也的確有些本事。” 商清晏道︰“長公主喜歡上的人,都不是空有其表的繡花枕頭。” 譬如齊縱,雖然只是個小小都頭,但他的武功並不弱于普通武將,只因齊縱出身微寒,遲遲沒有晉升之路。 而現在有長公主出手,只怕齊縱很快就能一展抱負了。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道︰“怎麼,是區區雲騎尉,也讓虞公子感到委屈了嗎?” 虞安歌直言不諱道︰“的確。” 她被封雲騎尉以來,至今沒被安排做什麼事,更別說去深入了解江南鹽政了。 商清晏撇過眼,不去看她︰“若虞公子肯對長公主折腰,長公主會幫你達成你想要的。” 長公主看不上繡花枕頭,這些年舉薦的能人賢才不少,在朝中已成一股不小的勢力。 虞安歌想到長公主放在她身上的眼神,不禁有些頭疼︰“不行。” 她的語氣堅決,把商清晏逗笑了,想來他的擔心還是有些多余,虞安歌的確不是會為美色和權勢輕易打動的人。 商清晏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交到虞安歌手上︰“好了,不提她了,這個給你。” 虞安歌翻開來看,里面是幾個人的名字︰“這是什麼?” 商清晏道︰“跟恆親王來往密切的官員名字。” 虞安歌眼神一凜,語氣頗為危險地對商清晏道︰“你派人監視我?” 虞安歌是要把恆親王拉下水,也在著手做這件事。 她這個雲騎尉當得實在憋屈,原以為比上輩子哥哥的官職高了許多,就能改變現狀,可她任職以來,沒有被安排做任何事情,每日除了點卯,就是閑耗時間,虛度光陰。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但她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怎麼可能不急? 好巧不巧,秋狩那日,恆親王剛好撞了上來,讓她想起來恆親王上輩子對宛雲做的事情,更明白了聖上對這個弟弟的厭惡。 她為官第一功,就打算用恆親王當踏腳石。 她自認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目前為止,她的網甚至還沒撒到恆親王身上,就連魚書雁帛都不知道她的打算,可為什麼商清晏會給她這個? 商清晏攤開手,頗為無辜道︰“天地良心,我一個弱不禁風的廢太子,手底下哪兒有那麼多人調用?” 虞安歌死死盯著他。 商清晏老實道︰“我只不過是知道你的為人,秋狩上恆親王那般難為你,你能咽得下這口氣?” 虞安歌反問道︰“我為人怎麼了?” 商清晏道︰“睚眥必報,陰險小氣。” 虞安歌拳頭咯咯作響。 商清晏笑道︰“不過也算是恩怨分明,俠義心腸。” 虞安歌輕哼一聲,揚著紙條道︰“謝了!” 商清晏道︰“待虞公子事成之後,再謝我也不遲。畢竟聖上雖然不喜恆親王,卻也留恆親王在盛京放肆這麼多年。” 虞安歌又看了一下紙條上的人名,然後借著燈盞里的燭火,把紙條點燃︰“好。” 商清晏送來的這些人名可謂雪中送炭,她的計劃會方便實施許多。 虞安歌對商清晏一拱手︰“王爺告辭!” 商清晏道︰“好走不送。” 虞安歌趁著夜色的掩蓋,重新回到自己的馬車上,馬車與商清晏分開,往虞府行去。 竹影這時探進頭來︰“主子,這份名單,您就這樣輕易交出去了,萬一虞公子有半分邪念...” 商清晏斬釘截鐵道︰“她不會。” 竹影一時語塞,說實話,他也覺得虞公子不是那種兩面三刀之人,但他家王爺一向小心謹慎,對一個剛認識不過半年的虞公子,就交付這麼多的信任,還是讓竹影十分意外。 商清晏道︰“她的確是個恩怨分明,俠義心腸之人。走吧,我們靜待好戲便是。” 恆親王是個惹人厭煩的毒瘤,早該遭報應了。 第112章 恆親王為什麼要跟他過不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翌日,虞二爺擔心節外生枝,特地起了個大早,帶著幾個心腹,前往一處地界偏僻的酒樓。 這里是衛元明提出的交接錢財的地方。 虞二爺昨天拿了虞老夫人四千兩銀子,向怡那邊擠出來四千五百兩,他自己用積蓄湊了五百兩出來,還有虞老夫人出面,終于逼著三房拿了一千兩出來。 現在他懷里揣著一萬兩銀票,打定主意要跟衛元明兩清,再不相欠了。 可虞二爺一進門,幾個彪形大漢就忽然出現,一把將虞二爺壓倒在地。 虞二爺帶來的幾個心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人堵上嘴,五花大綁起來。 虞二爺大喊道︰“大膽!你們竟敢對朝廷命官下手!” 為首的漢子誠惶誠恐道︰“呦!這不是虞二爺嘛!快快快,快松綁!把二爺攙扶起來。” 幾個彪形大漢雖然松了手,但是攙扶虞二爺的時候,依然是鉗制之勢。 虞二爺一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你們是誰!為何在此!” 為首的漢子道︰“我們是來討要衛公子的賭賬的,沒想到是虞二爺親自把錢送來,實在是失敬。” 虞二爺察覺到情況不對,這些人明顯認識自己,剛剛那個分明是下馬威。 虞二爺把自己的胳膊從這幾個大漢手里用力掙脫出來,理了理衣裳道︰“衛元明呢!讓他出來!” 兩個人走進耳房,把昏死過去的衛元明給拖了出來。 虞二爺一看衛元明的樣子,瞬間又驚又怒。 衛元明被人狠打了一頓,右手的小拇指被剁掉了一根,整個人鼻青臉腫,滿身是血,此時昏死過去。 一個大漢提著一盆水,往衛元明身上潑了上去,衛元明尖叫一聲甦醒,看到虞二爺那一刻,當即哭得滿臉是淚︰“二叔,二叔快救救我!” 虞二爺驚懼道︰“這是怎麼回事!” 為首的漢子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不肯還錢,咱們只能用一些非常之法了。” 虞二爺心頭一跳,這事處處透著不對勁兒。 衛元明淒淒慘慘道︰“二叔,他們給我下套,讓我欠下好多啊啊啊啊啊啊——” 衛元明沒說完話,斷了小指的右手就被一個大漢用力踩在腳下,把他痛得目眥俱裂。 大漢道︰“衛公子可別空口白牙誣賴咱們,骰子是您自己搖的,牌是您自己打的,錢是您自己押的,賭賬也是您自己簽的字,摁的手印,怎麼能說是我們給您下套呢?” 衛元明現在死豬一樣,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虞二爺冷汗涔涔,色厲內荏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重傷朝廷命官!” 那大漢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看著衛元明道︰“從六品城門校尉嘛,咱們心里清楚得很。這官放在三十年前,是挺唬人的,現在嘛,哈哈哈,還不是有錢就能買。” 另一個大漢道︰“咱們既然敢這麼欺負衛公子,上頭自然也是有人的。” 他們笑得放肆,虞二爺驚道︰“你們上頭是誰!” 那大漢一臉高深莫測︰“這個嘛,不便說。虞二爺若是想把衛元明贖回去,就老實還錢吧。” 虞二爺心中不定,一方面覺得賭場的人在詐他,另一方面是不敢賭。 看著衛元明半死不活的樣子,虞二爺甚至想狠狠心,把他扔在這兒不管他的死活,這樣的話奼紫的丑事,也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虞二爺道︰“我今天過來不是給他還錢的,我只是跟他敘個舊,我沒錢,告辭。” 衛元明艱難地抬頭看了虞二爺一眼,眼中流露出憤恨。 一個大漢擋在虞二爺面前道︰“虞二爺既然來了,就別想輕易走出去。” 虞二爺色厲內荏道︰“你們想做什麼!他只是個城門校尉,我卻是朝廷正兒八經的四品官!你們若是敢傷我,那是滿門抄斬的死罪!不管你們上頭的人是誰,你們都免不了一死。” 大漢掏了掏耳朵,不耐煩道︰“知道知道,咱們也沒打算傷您,就想讓人還錢嘛。” 虞二爺道︰“錢是他欠下來的,讓他自己還去!” 幾個大漢哄笑起來︰“可是衛公子跟我們說,您可是花了大價錢,買下衛府長子的名聲啊。” 此言一出,虞二爺看向衛元明的眼神似乎想把他活剝了,衛元明竟敢把那件丑事說出去! 還是說給賭場的人! 還有這群大漢上面的人,又是誰! 這個把柄,又握在了誰的手里! 虞二爺怒吼一聲,一腳踹向衛元明︰“畜生!混賬!我殺了你!” 衛元明哭著道︰“是他們逼我的!我不說整只手都留不住!” 大漢笑著道︰“虞二爺您別著急上火啊,咱們哥幾個在道上混,講的是誠信!是一諾萬金!” 虞二爺信他們個鬼! 大漢道︰“二爺要不信,盡可以走,咱們也不攔著,就是明天衛府長子其實是虞二爺的種這件事,就要傳遍盛京嘍。” 另一個大漢補充道︰“咱們上面有人,再來幾個御史,虞二爺的官途,可是要到頭了。” 為首的大漢道︰“這樣吧,咱們也不欺負二爺,哥幾個把錢收了,這事就兩清了。咱們也簽字畫個押。” 虞二爺恨得咬牙切齒,跟衛元明畫押,起碼還有整個衛府作保,跟這群人畫押,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虞二爺留了個心眼︰“我信不過你們,除非你們把你們背後的人說出來。” 一個大漢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個牌子,往虞二爺眼前一晃。 他晃的速度太快了,虞二爺只看到一個“恆”字,牌子就被收了起來。 恆? 滿盛京,能用這個字刻牌的,只有一個恆親王! 難怪這群人這般有恃無恐,他們竟是恆親王的人! 恆親王為什麼要跟他過不去! 但另一方面,虞二爺又想,雖然恆親王手里握著他的丑事,但恆親王身為皇親,卻設賭場,放賭債,又何嘗不是一件丑事。 說不定,他還能利用這次機會,攀附上恆親王。 虞二爺哆哆嗦嗦把懷里的一萬兩銀子拿出來,交到大漢手里。 可是大漢一看,就皺著眉頭︰“虞二爺,不對呀,這怎麼才一萬兩?” 虞二爺道︰“他欠下的,不就是一萬兩嗎?” 大漢道︰“是一萬兩,不過不是一萬兩白銀,而是一萬兩...黃金。” 第113章 是禍躲不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二爺的腦袋忽然“嗡”了一聲︰“一萬兩什麼?” 大漢靠近,差一點兒就把嘴湊到虞二爺的耳邊了︰“一萬兩黃金,二爺。” 虞二爺連退幾步,跌坐到凳子上,嘴里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衛元明是個什麼德性,虞二爺還算了解一二,就算他再混賬,也不會在短短兩天內,欠下一萬兩黃金。 這只能說明一點,確實如衛元明所說,這些人給他下了套。 虞二爺臉色慘白地看向那個大漢︰“我和恆親王無冤無仇,恆親王為何要這麼害我!” 那幾個大漢對視一眼,為首的說道︰“恆親王哪里是在害您?分明是想要提攜你虞二爺,虞二爺您可不要糊涂。” 虞二爺疑惑道︰“提攜?” 大漢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來︰“恆親王是看中了您呢,一萬兩黃金,跟恆親王買個前程,您可不虧。” 虞二爺牙齒都在打顫,貪污行賄,賣官蠰爵的事他這些年沒少做,但恆親王張口便要一萬兩黃金,還以他的秘密為要挾,簡直是喪心病狂! 可虞二爺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他跟恆親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恆親王要這麼跟他過不去? 等等,虞二爺猛然想起一件事來,前段時日的秋狩,家里那個小兔崽子,好像在宴會上跟恆親王發生了沖突。 虞二爺連忙拍了一下腦袋道︰“我知道了!恆親王是不喜歡我那個大佷兒,天地良心,二房跟大房可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虞二爺連忙解下腰間帶著的玉環,塞到大漢手里︰“幾位好漢,可否幫我轉達給恆親王幾句話,一萬兩黃金我實在是拿不出來,但恆親王若是想要我收拾虞安和那個小兔崽子,我一定辦到。” 幾個大漢手里把玩著玉環,又互相對視一眼,為首的人重重把玉環摔了下去,玉環碎了一地︰“一筆寫不出兩個虞字,誰不知道你家老太太最疼這個大孫子,說你二房跟大房無關,騙鬼呢!” 虞二爺顧不了那麼多了,直接道︰“親王明鑒,我家老太太對虞安和的種種都是捧殺!” 為首的大漢“嘶”了一聲,似乎在揣摩虞二爺話中真假。 虞二爺又道︰“不信,您可以往家里問問,現在那個小兔崽子跟二房三房的關系都僵得很。” 一個大漢有點不耐煩道︰“行了行了,親王對你們虞府幾房的破事不感興趣。” 虞二爺連忙閉嘴,恆親王此舉難道不是跟虞安和有關? 虞二爺試探性問道︰“恆親王,是對虞府什麼感興趣?” 一個大漢曖昧一笑︰“自然是對你虞二爺的錢袋子感興趣,誰不羨慕您娶了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聚寶盆呢?” 虞二爺臉色突變,這群人竟是沖著錢來的! 大漢拍了拍虞二爺的臉︰“虞二爺,恆親王說了,不為難你,十天,十天之內湊齊一萬兩黃金,恆親王送您直上青雲,您在吏部給事中的職位干了這麼多年,是時候往上再升升了。” 虞二爺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一方面,他心知短短十天內,一萬兩黃金他是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的。 另一方面,虞二爺想起他現在的上司,吏部侍郎羅備,羅侍郎乃是恆親王次子的親家公,前段時日做出來了一點功績,近來似乎有升遷之意。 若他這個時候抱住恆親王的大腿,等羅侍郎升了官,有恆親王這個姻親關系在,只要恆親王說上一句,那空下來的侍郎一職,自然不就是他的嗎? 這時大漢又哼哼一笑,語氣危險道︰“可若十天之內你湊不齊,恆親王想讓您身敗名裂,把您從給侍中的位置上擼下來,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虞二爺袖口中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恆親王雖然在朝中不得勢,但也是先帝臨死前親封的親王,在朝中多少有些面子在。 幾個大漢說完這番話,就大搖大擺走了。 留下冷汗涔涔的虞二爺,趴在地上,疼得昏死過去的衛元明,以及虞二爺身邊帶著的幾個被五花大綁的心腹侍從。 虞二爺想到了什麼,趕緊過去解開侍從身上的麻繩,低聲吩咐道︰“快去追上他們,看看他們往哪邊走了。” 侍從雖然膽怯那幾個大漢的武功,但虞二爺吩咐,他們還是硬著頭皮過去了。 剩下兩個侍從,一個人攙著腿有些軟的虞二爺,另一個人拖著昏迷不醒的衛元明上了馬車。 等虞二爺回到虞府許久之後,侍從才回來道︰“看到他們幾個去了賭坊,然後又往恆親王府的方向走了。” 虞二爺癱坐在凳子上,再次問道︰“你們確定?” 侍從道︰“咱們不敢跟得太緊,但的的確確是進了親王府那條街。” 虞二爺一時間又出了好些虛汗,看來那群人的確是恆親王的人。 但現在更棘手的事情來了,雖然侍郎之位十分誘人,但虞二爺再怎麼也不可能在十天內,就湊齊一萬兩黃金。 就在虞二爺發愁之際,一個侍從道︰“二爺,考功司馬上就要進行政績考核了,您若是敢放開手,一萬兩黃金,也不是湊不齊。” 虞二爺心頭一跳,往年政績考核,就是吏部上下最熱鬧的時候,也是他充盈錢袋的好機會。 侍從道︰“二爺,機會就在眼前,您千萬別畏首畏尾啊。等您當上了吏部侍郎,又有恆親王給您做靠山,誰還敢得罪您?” 虞二爺在屋子里轉來轉去︰“我只怕做得太過。” 一萬兩黃金,實在是太多了些,他從前都是求穩,可沒一口氣收過這麼多賄賂。 侍從道︰“二爺,您听小的一句勸,這次的機會太難得了,若侍郎之位被旁人奪了去,您再想升遷,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虞二爺咬了咬牙,的確,就算沒有恆親王算計他這一遭,他也是打算想辦法攀上羅侍郎關系,讓羅侍郎在聖上面前替他美言幾句,補上侍郎空缺的。 現在恆親王橫插一腳,只能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虞二爺點了點頭︰“就這麼著吧。” 第114章 一碗白花花的細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盛京的一處酒樓里,早上還鉗制著虞二爺的幾個大漢恭恭敬敬地對虞安歌拱手道︰“公子,事情已經辦好了。” 虞安歌取出一個錢袋道︰“辛苦了,這些錢你們拿去喝酒,最近一段時間不要在盛京出現了。” 大漢道︰“為公子做事,是咱們哥幾個的榮幸,咱們怎麼會要公子的錢!” 虞安歌語氣堅定道︰“拿著!” 大漢撓了撓頭,只好收下。 這幾個人都是早年因傷,或者家中變故退伍的神威軍,表面上是走鏢的鏢人,實際上負責聯絡各地散落的神威軍,只要虞安歌召集,他們便會前來相助。 其中一個大漢憤憤不平道︰“虞二畜生親口承認那個老妖婆對您是捧殺,還說只要恆親王想,他就會對您下手。” 其他幾個大漢看向虞安歌的眼神帶著擔憂,畢竟他們印象里的大公子,就是個斗雞遛鳥的閑散公子。 現在大公子孤身一人在盛京,要頂住聖上的猜忌不說,還深陷虞府這個腌之地,時刻防著自家人的背刺。 虞安歌對虞二爺的所作所為並不意外,反而安撫他們道︰“你們放心,二房不會蹦太久的。” 另一個大漢臉上掛著擔憂︰“公子,咱們冒充恆親王的人容易,大不了出去躲躲風頭,但您在盛京抽不開身,虞二和恆親王會不會懷疑到您身上?” 虞安歌能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關心,問道︰“你們知道怎麼打蛇嗎?” 大漢道︰“打蛇打七寸嘛,這誰不知道!” 虞安歌嘴角露出一個涼薄的笑意︰“沒錯,這次出手,便是同時打了我那二叔和恆親王的七寸。等他們懷疑我的時候,便是將死之時,無力回天。” 虞二爺或許會懷疑有人對他設下陷阱,但是當陷阱里的誘餌足夠誘人時,他便忍不住存著僥幸心理。 上輩子的虞二爺便是在這一年,把十五歲的宛雲嫁入恆親王府做填房,只為換取侍郎之位。 虞安歌知道,此時他迫切地需要一個晉升的機會,虞安歌親自給他開一條“捷徑”,不信他不踏足。 幾個大漢面面相覷,雖然他們按照公子的要求做了,但只不過是裝作恆親王府的下人,對虞二爺說了幾句狠話,怎麼就打了虞二爺和恆親王的七寸了? 他們心有疑問,可看到虞安歌胸有成竹的表情時,竟然下意識信服。 虞安歌沒有跟他們解釋太多,只叮囑他們最近兩個月不要出現在盛京,便讓人散了。 人都走後,魚書憂心忡忡地過來稟報了一件事︰“公子,宋錦兒消失了。” 虞安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帶著幾分怒氣道︰“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看緊她嗎?” 虞安歌雖然性格冷酷,但魚書和雁帛跟在她身邊多年,待他們一向寬厚,現在听說宋錦兒消失,虞安歌克制不住地發了脾氣,可見宋錦兒在虞安歌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魚書當即半跪下來請罪道︰“咱們的人日夜在家廟外守著,但昨夜山上的雨太大了些,蓋住了許多動靜。今晨再去家廟里探,發現宋錦兒已經不見了。屬下辦事不力,請公子責罰。” 虞安歌握緊了拳頭,趁著雨夜,不驚動宋氏家廟的人,就能把宋錦兒接走,只能說明宋錦兒的消失是宋府的人默許的。 虞安歌只能想到兩個人,岑嘉樹,亦或者是大皇子。 岑嘉樹仕途受阻,自顧不暇,大皇子的嫌疑最大。 虞安歌回想了一下跟大皇子的這幾次接觸,不得不承認,大皇子是個心思縝密之人。 若是大皇子接手了宋錦兒,她再想對宋錦兒出手,只怕要麻煩許多。 虞安歌厲聲道︰“去找!密切關注岑府和大皇子府上的動靜。再放出消息,說宋錦兒逃出家廟!” 魚書當即應下,轉身去找人。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 她做事向來干脆利落,不下手則罷,一下手必為死手。 可是宋錦兒,卻屢屢能從她設下的死局中脫身。 這就是書中所說的女主光環嗎?難道這個世界,就一定要圍著宋錦兒轉嗎? 虞安歌再一次對自己的重生產生了不真實感,她打開窗戶,看到樓下的街道人潮如織,人聲鼎沸。 有滿身補丁的農夫,有衣著光鮮的貴婦,有挑著扁擔往來的販夫走卒,一切又都是那麼真實。 虞安歌摒棄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法,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讓宋錦兒禍亂江山。 虞安歌下了樓,一路回到虞府。 虞二爺忙著湊一萬兩黃金,不出意外地又要逼著向怡拿錢。 向怡看虞二爺著急的樣子,知道自己就快要從他手里解脫了,于是假意答應給虞二爺湊錢,又禍水東引,引導虞二爺去跟三房和虞老夫人要錢。 因為衛元明的關系,虞二爺跟虞三爺之間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齟齬。 虞二爺對三房的不滿逐日劇增,憑什麼他在這里焦頭爛額,三房卻坐收漁利。 當天下午,虞二爺又去三房鬧了一通。 衛水梅拿虞府的錢去補貼衛府,自然不會讓衛水梅再管家了,虞老夫人年紀大了,又因為這鬧得不可開交的兩兄弟頭疼不已。 恰在此時,管事把一堆爛賬抬了上來,虞老夫人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眼花,索性把賬目交給向怡處理,言語間,還有讓向怡填補爛賬的打算。 從前向怡自然會借口推辭,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想要看看,過去十幾年里,她往虞府這個大窟窿里填了多少進去。 正算賬時,一個向家鋪子的小廝從後門找了過來,手里還拎著一個食盒。 向怡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那小廝把食盒里的東西取了出來,竟是一碗白花花的細鹽。 小廝道︰“二夫人,江南涌現了一批上品私鹽,利益頗高,家里猶豫著要不要摻和一腳,老爺子讓小的來問問您,虞府有沒有這方面的路子。” 第115章 嬸嬸,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听到“私鹽”二字,向怡就神情緊張起來。 從古至今,靠私鹽發家的不計其數,但是因販賣私鹽被處死之人也不計其數。 向家是江南首富,靠絲綢發家,跟官府聯系密切,每年往宮里進貢的絲綢不計其數,這麼多年來在江南屹立不倒。 可最近半年江南私鹽泛濫,鹽商迅速崛起,為首者,隱隱有超越向家,成為江南第一富商的勢頭。 商業本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看似私鹽泛濫和向家的絲綢生意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實際上私鹽橫行,官商勾結,掠利于民,會導致江南百姓驟貧,大大影響絲綢生意。 現在只要沾上私鹽,那便是巨利,所以向怡的祖父,現在的向家當家人難免有些坐不住。 向家想要插手私鹽生意,又擔心利益越大風險太大,若虞家想要摻和進來,有虞家兜底,向家或許能有底氣一些。 但向家家主也考慮到,虞家二房貪婪成性,想要憑借虞家的勢,又猶豫不決,于是派人來跟向怡打探。 且不說向怡已經打算跟虞二爺義絕了,就算放在之前,向怡也絕對不會同意讓向家借著虞府的勢,插手私鹽。 她太了解虞二爺了,虞家的勢或許好借,但這個無底洞是永遠填不完的。 向怡坦言︰“你去告訴祖父,高樓易起更易塌,私鹽的水太深,虞府擔不下這個責,千萬別去踫。” 那小廝應了下來。 向怡想了想又道︰“還有件事,最近虞二爺會問向家的鋪子要錢,務必要通知各處不要給他,他若逼得太急,就給個幾百兩打發,再多可不許給了。” 那小廝疑惑道︰“虞府要的錢雖然不少,但老太爺說過,若是能讓您和宛雲小姐在虞府過得舒坦一些,不值當什麼的。” 向怡沉默了幾息,她的祖父向家家主雖然疼她,但是把向家的未來看得最重。 當初把她遠嫁到盛京虞府,是為了向家考慮,借著虞府的勢,官商通婚,便于向家這個第一首富在江南屹立不倒。 這麼多年源源不斷往虞府送錢,則是出于對她的疼惜和愧疚。 義絕已經是向怡所能想到的,最不影響向家的法子了。 但妻告夫,終究為世俗不容,向怡心里空蕩蕩的沒有底,還是會擔心向家不再接納她和宛雲。 小廝看向怡臉色不好,以為虞二爺又做了什麼混賬事,惹得向怡難過了。 小廝出言安慰道︰“老太爺早就說過,若二夫人在盛京受了委屈,千萬別一個人忍著,向家會給您撐腰的。” 小廝沒想到自己一句尋常安慰的話,竟讓向怡掩面痛哭起來,無人知道的地方,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向怡從小懂事,她知道祖父年事已高,還要操心整個向家的興衰,從來不願意讓祖父為她牽腸掛肚,多年來雖然過得不好,但都是報喜不報憂。 這一次,向怡終于想要任性一次,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宛雲。 她受多大委屈都不要緊,宛雲不行。 向怡擦了擦眼淚道︰“你告訴祖父,向怡不孝,馬上要做辱沒門楣之事了。不敢奢求向家庇護,但宛雲身上流著向家的血,還望祖父屆時收留宛雲。” 小廝一驚︰“二夫人這是什麼話,您怎麼就要辱沒門楣了。” 向怡搖了搖頭,事成之前,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她要做什麼。 但是為了宛雲不跟著她漂泊,她得提前跟向家打個招呼,讓他們及時來接宛雲回向家。 向怡強調道︰“今日你回去收拾一下,就速速回江南,請向家族人入京一趟。萬不可驚動其他人,記住了嗎?” 那小廝鄭重點點頭︰“小的雖然不知道二夫人什麼打算,但清楚您的為人,您放心,小的一定辦到。” 那小廝一臉嚴肅地退了下去。 向怡呆坐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小廝沒有把食盒里面的鹽拿走。 她伸出手,從碗中抓出一把鹽來,任由細鹽從她的指縫滑落。 向怡禁不住用手指捻了一小撮放進嘴里,心中暗驚,這鹽不僅看著白細,嘗起來竟然沒什麼苦味,這麼好的細鹽,別說在江南了,就是在盛京她都沒見過。 向怡擔心虞二爺突然過來,看到這些鹽,亂起陰暗的心思,只是這麼好的細鹽要是直接毀掉,難免可惜。 向怡鬼使神差地想起虞安歌來,前段日子她托付自己,打探江南的種種情況,現在江南私鹽泛濫,且私鹽的品質遠超官鹽,怎麼不算江南的一種奇怪情況呢? 向怡喚來自己的心腹侍女道︰“把這個食盒悄悄給參微院送去,就說是江南來的。” 侍女找了個機會偶遇雁帛,然後把食盒一股腦塞到雁帛手里,按向怡的吩咐說了。 雁帛知道虞安歌最近在為江南私鹽泛濫的事憂慮,不敢耽擱,連忙回到院子里,把細鹽呈了上去。 虞安歌做事謹慎,向怡有軟肋,調查私鹽一事根本沒有透漏給向怡,看到這些私鹽,虞安歌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江南私鹽泛濫,利益巨大,向家作為靠絲綢發家的江南第一首富,產業受到沖擊,沒理由不想著摻和一腳。 虞安歌眼楮一亮,或許她找到破解江南局勢的法子了,就是不知道向怡的想法。 虞安歌道︰“悄悄告訴我二嬸,讓她往當鋪走一趟,我有事跟她相商。” 最近虞二爺忙著湊錢,虞老夫人手中的金佛到底沒有留住,典當了出去,向怡也被虞二爺催促著去各個鋪子收錢。 向怡找了個機會,低調地來到當鋪,上樓見了虞安歌。 向怡走進門,就看到了桌子上擺著的細鹽,便問道︰“安和,你這麼著急喚我來,是發生了什麼嗎?” 虞安歌瞧著心情頗為不錯︰“嬸嬸,向家是否想要涉足私鹽生意?” 向怡臉色變了變︰“安和,在大殷朝販賣私鹽,可是要獲刑流放的,向家有正經生意,不會涉足私鹽。” 虞安歌抓出一撮鹽放進自己嘴里︰“嬸嬸,這麼好的鹽,若只能在暗地里流通,就太可惜了。” 向怡道︰“我听不大懂。” 虞安歌沒有解釋,她臉上露出一抹笑︰“嬸嬸,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向家的好日子也要到了。” 第116章 足以助大皇子登臨大寶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內侍低著頭,把手中的賬本交到大皇子手里︰“大皇子,這是這一季度,江南那邊的獲利。” 大皇子仰臥在軟榻上,一頭墨發披散,垂落在地,瞧著妖異魅惑。 他伸出手,把賬本翻開,看了幾眼,便放回了方內侍手里,他漫不經心道︰“往宮里送五萬兩白銀,你親自去送。” 崔皇後雖然出身不顯,但勝在賢良恭謹,執掌鳳印多年,後宮一直沒出什麼岔子,這一點頗得聖上敬重。 大皇子的母親周貴妃,雖然聖眷優渥,但被崔皇後壓著,難免落得一個驕縱之名。 這麼多年以來,周貴妃數次想要染指治理後宮的權利,都被聖上不著痕跡地駁了回去。 沒有明面上的鳳權,周貴妃便要里子的威信,所以後宮之中,重華宮的賞賜是最多的,所有宮人,都喜歡給周貴妃做事。 所以大皇子手頭有錢,便會給周貴妃送去不少。 這是尋常事,方內侍應該應下的,但他苦著一張臉道︰“大皇子,奴才可不敢往重華宮去了。” 大皇子乜乜著眼楮︰“狗奴才,重華宮怎麼你了?” 方內侍道︰“奴才每每去重華宮,周貴妃總要逼問奴才,可給你主子安排暖床婢了麼?可催促你主子相看貴女了麼?” 大皇子眼中浮現出笑意︰“你怎麼答的?” 方內侍臉上的苦意更濃︰“奴才還能怎麼答?自然是實話實說。大皇子您不往後院兒去,貴妃娘娘就要敲打奴才了,是不是你安排的暖床婢不夠可心,是不是你沒把本宮交代的話放在心上,是不是你這狗奴才陽奉陰違?” 大皇子後院里不是沒有女人,但大皇子對男女之事似乎有些寡淡,不怎麼往後院去,好不容易去了,也要在事後送上一碗避子湯。 周貴妃急著抱孫子,自然一催再催,壓力給到方內侍頭上,方內侍在兩個主子之間艱難應對。 大皇子喜歡看皮影戲,身邊的方內侍跟在他身邊,听得久了,耳濡目染,學周貴妃說起話,那叫一個活靈活現。 大皇子被他的神情逗樂了,不覺得煩,反而閉上眼楮,悠哉道︰“正妃未進門,不著急。” 大皇子雖然是聖上的長子,但吃夠了非嫡出的虧,哪怕崔皇後和二皇子不得聖寵,在禮法上,他和周貴妃總要矮一截。 所以大皇子打定主意,他的長子,必須為嫡妻所生。 方內侍道︰“貴妃娘娘急著抱孫子呢,自然盼著您早日娶正妃,可您眼界兒也太高了些。” 大皇子是在錦繡堆里長大的皇子,真金白銀堆砌出來的血骨,眼界自然不是一般的高。 他是備受聖上寵愛的長子,外祖家也是一等一的勛貴,壓根不需要靠聯姻助力。 盛京適齡的貴女被他挑了個遍,他也沒遇見順眼的,所以一拖拖到現在,沒個著落。 大皇子沒說話,方內侍繼續嘟囔道︰“也不知道奴才以後的女主子,究竟要多尊貴,多國色天香,才能入您的眼呢。” 大皇子輕笑一聲︰“尊貴?國色天香?” 大皇子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身影,竟還是秋狩時,虞公子策馬揚鞭追逐南川王的身影。 他眯了一下眼,狹長的眸子愈發妖異。 放眼大殷朝,唯一能被他放在眼里的,或許只有神威大將軍之女虞安歌,畢竟神威大將軍兵權在握,是他手中所欠缺的。 可也正是因為神威大將軍兵權在握,他才不敢真的表達他對將門之女那點兒貪念,以免他父皇猜忌。 想到這兒,大皇子不禁又在心里罵岑嘉樹棄明珠而選魚目。 虞安和都是那般俊逸風姿,那他的雙胞胎妹妹,又該是何等的國色天香? 大皇子把不切實際的想法摒除,水滿則溢,他現在已經夠得盛寵了,實在不必給自己找事,惹得父皇不滿。 大皇子提起了另一樁事︰“那個魚目呢?” 方內侍反應了一下,才試探道︰“您是說宋三小姐?” 大皇子頷首,方內侍道︰“從宋氏家廟接回來後,就將其安排在別院了。” 大皇子道︰“走,去看看她。” 岑嘉樹棄明珠而選魚目,他一定要看看,這個魚目究竟有什麼本事。 馬車十分低調地行到別院,拆了門檻,直接進去院子,大皇子才從車里下來。 院子里的人都是大皇子的人,當作沒看見大皇子一樣,埋頭做著自己的事。 大皇子徑直推開門,房間里還算整齊,一旁的軟榻上,縮瑟著一個身影,似乎在打盹兒。 大皇子定楮一看,差點兒沒認出來。 實在是現在的宋錦兒,跟空山雅集上,滿頭鮮花的少女相差太大。 她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又在宋氏家廟備受磋磨,就算被接到別院,也郁結于心,食不下咽,所以瘦得厲害,臉色蠟黃。 但大皇子不知怎地,覺得她現在憔悴暗淡的模樣,都要比之前蠢而不自知的傻相順眼一些。 屋外的陽光透進來,照在宋錦兒臉上,宋錦兒才意識到有人來了。 她僵硬地抬起頭,看到一襲明麗紅衣的大皇子,眼中乍現驚艷。 大皇子繼承了周貴妃的明艷動人,男生女相,一雙微挑的丹鳳眼十分惑人,殷紅的嘴角,勾起涼薄的笑意,讓人心頭無端一顫。 方內侍道︰“宋氏女,見到大皇子還不跪下行禮!” 宋錦兒听到他的身份時如夢初醒,那雙枯槁的眼楮中終于涌現了幾分生動希冀,她連忙起身,對大皇子跪下行禮。 經過齊嬤嬤和宋氏家廟的“教育”,宋錦兒哪怕身體虛弱,腿腳發軟,這個禮行得也頗為像樣。 方內侍給大皇子搬來一個凳子,讓大皇子坐下。 大皇子居高臨下看著她道︰“听岑嘉樹說,細鹽之法是你弄出來的?” 宋錦兒道︰“回大皇子的話,是我弄出來的。” 大皇子眼中浮現幾分興味︰“你還會什麼?” 宋錦兒知道,眼前人是她改變命運的關鍵,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把在心中重復過無數遍的話說了出來︰“我知道的東西還有很多,足以助大皇子登臨大寶。” 第117章 還求大皇子為我做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內侍臉色大變,好在房間里沒有第四個人,他低聲呵斥道︰“大膽!你這話等同謀逆!” 宋錦兒明顯被嚇到了,眼中氤氳著淚水,就算她經歷那麼多,依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難以適應這里三緘其口的規矩。 大皇子則是擺擺手,示意方內侍稍安勿躁,他低低笑出了聲,笑宋錦兒異想天開。 他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見過蠢得這麼天真的人了。 大皇子靠近宋錦兒,身子彎了下去,他一只手用力鉗住宋錦兒的下巴,狹長的丹鳳眼上下打量著她。 宋錦兒的確長得不錯,哪怕沒有滿頭鮮花的映襯,沒有華麗精美的衣裙,沒有釵環,素面朝天,憔悴不堪,也依然是個美人胚子。 大皇子有心戲弄她道︰“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麼法子,助我榮登大寶?” 宋錦兒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仿佛有一條艷麗的毒蛇纏繞上她的身體,讓她呼吸不暢。 但大皇子的話,無疑是給了她新的希望,宋錦兒咽了一下口水︰“我可以幫大皇子賺錢,賺很多錢。” 大皇子語氣愈發溫柔,他挑起宋錦兒的一縷頭發,在指尖打轉︰“比如呢?” 宋錦兒眼神閃爍︰“我會制冰,現在用的冰,都是冬天儲存的,存冰率太低,而且儲冰有限。我的制冰之法,就算在炎炎夏日,也能制出新冰來。” 大皇子眼楮微眯︰“有點兒意思。” 宋錦兒穩穩心神,繼續道︰“我還會制作肥皂。現在窮人家洗衣,都是用草木灰,稍微條件好的,則使用皂莢。但這些東西都洗不干淨衣服,費時費力。我做出來的肥皂,只要簡單搓洗幾下,就能去除油漬灰塵。” 大皇子金尊玉貴,雖然不會洗衣服,也不關心底下人怎麼洗衣服,但也知道,若是這東西問世,必定是家中常備之物,其中利益甚重。 大皇子暗自把輕蔑的情緒收攏,或許像岑嘉樹所說,這個宋錦兒雖然蠢,但的確有不為人知的本事。 大皇子道︰“還有呢?” 宋錦兒慶幸,自己在現代時愛看小說,穿越者的技藝,看得多了,多少也學會了,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宋錦兒清楚大皇子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所以不遺余力想要抓住︰“我還會做胭脂水粉。現在的胭脂水粉,就算是宮里娘娘用的珍品,也含大量鉛粉,這種東西雖然白皙,但對女子身體有害,輕者會逐漸變成黃臉婆,嚴重者甚至會中毒而亡,啊——” 大皇子听到這話後,鉗住宋錦兒的手指倏然縮緊,宋錦兒吃痛,叫了一聲。 大皇子放開手,站了起來,也給方內侍使了一個眼神,方內侍換了一副面孔,誠惶誠恐地把宋錦兒攙扶起來。 大皇子道︰“你做出來的胭脂水粉,難道就無毒嗎?” 滿宮皆知,周貴妃每年光花在胭脂水粉上的金銀,都有幾萬兩,饒是如此,周貴妃也無法抵御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現在周貴妃用的胭脂水粉,經御醫驗證,多少對身體有些不利,但周貴妃沒辦法停用。 聖上雖是個念舊的人,但後宮還有個更為貌美的舊人,更別說每三年一次選秀,後宮永遠不缺美色。 宋錦兒斬釘截鐵道︰“無毒無害!且胭脂水粉的細膩,遠超當今最好的胭脂匠。”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對宋錦兒的話七分信,三分存疑。 “胭脂水粉,你需要什麼就告訴院子里的人,讓她們去準備,我要盡快見到成品。” 宋錦兒緊張地攥住衣袖︰“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方內侍不著痕跡地看了宋錦兒一眼,旁人幫大皇子做事,都是求之不得的,這個宋氏女竟還敢提條件。 大皇子今天心情好,沒有跟她計較︰“什麼條件?” 宋錦兒深呼吸了幾口氣,眼中閃過許多復雜情緒,表情一會兒悲戚,一會兒怨懟,一會兒憤恨,最終她流著淚道︰“我想,我想出去。” 她不想被困在這一方小院里,雖然這里比家廟好上太多,但也不得自由,院子里的人等閑不跟她說一句話,她每天都難受得很。 大皇子想知道宋錦兒說的那些東西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敢這麼戲耍他,他定然讓宋錦兒吃不了兜著走。 若是真的... 大皇子眼中含笑,那就更不能放宋錦兒離開了,否則她身負絕技,被旁人利用了,豈不是損失。 大皇子道︰“宋小姐可知外面是怎麼傳你的?” 宋錦兒臉色一白。 大皇子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沒數,于是道︰“不守女德,放蕩淫賤,有辱門風,氣死生母...” “夠了!”宋錦兒眼中蓄滿了淚,她緊緊捂住耳朵,瘋狂搖頭。 大皇子等她稍緩了一些,才道︰“我放宋小姐出去,旁人一口一個唾沫星子,也能把宋小姐淹死。就算宋小姐隱姓埋名,你一個弱女子,若是在外面踫上一個壞人,哪里有反抗之力呢?” 宋錦兒明顯想到在青樓發生的事情,害怕地身子一顫。 她心中十分迷茫,不知道自己的該何去何從,忽而,她的眼神落在了大皇子身上。 宋家留給她的陰影太深,但也讓她明白了一點,她需得站得高些,再高些,高到旁人只能仰望她,而不能踐踏她。 大皇子生得邪魅艷麗,又身份尊貴,甚至以後還會繼位,若是她攀附在大皇子身上,旁人就不敢再欺負她了。 宋錦兒眼中閃爍淚花,她沖著大皇子盈盈一拜,空洞的眼神浮現出媚色︰“如果我把胭脂水粉制出來,我想讓大皇子幫我報仇。” 宋錦兒不知道的是,大皇子自知事以來,身邊無數鶯鶯燕燕對他露出過這種神情,且那些女人的神情,遠比宋錦兒更加自然,更加嫵媚。 不過大皇子只當不知,問道︰“怎麼幫你報仇?” 宋錦兒想了想,捂住臉哽咽道︰“宋夫人命人打死了我姨娘,還求大皇子為我做主。” 大皇子勾唇一笑︰“好。” 第118章 那她要當那個最尊貴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走後,宋錦兒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房間里空無一人,她又開始喃喃自語起來︰“我為你報仇了,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方姨娘死後,宋錦兒總是會夢到方姨娘死前的慘狀,滿屋子的血腥味,還有那雙沖她索命的手。 宋錦兒時常從噩夢中驚醒,哭得不能自抑。 她用手指在地上寫著字,李爺,宋夫人,宋侍郎,這些壓在她頭上,讓她喘不過氣來的人物,在大皇子眼中,只是可以隨便碾死的螻蟻吧。 還有... 宋錦兒遲疑了一下,在地上寫下虞安和的名字。 這個人,在空山雅集上害她才名盡失,在青樓時,更是把她推入深淵。 她不過是勸岑嘉樹反抗包辦婚姻,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罷了,岑嘉樹跟虞安歌退婚,虞安和何至于把她推入地獄? 宋錦兒寫完這些人的名字後,又用手掌全部擦去。 她要讓這些欺負她的人付出代價。 如果這個世界注定要分尊卑,那她要當那個最尊貴的! 過了好一會兒,宋錦兒才擦干眼淚,喚了侍女進來,她讓侍女將她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 應當是有大皇子吩咐,那些侍女對宋錦兒多了幾分尊敬。 宋錦兒在心中默念著大皇子這三個字,胸中不由涌起一股熱意。 ------------------------------------- 同樣在心里涌起熱意的人還有向怡,她從當鋪二樓走下來,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前段時日的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信心和底氣。 來不及回虞府,向怡徑直去了向家鋪子,她寫了一封信,召來一個小廝道︰“快馬加鞭,把這封信送到向家。” 小廝看向怡的表情嚴肅,不敢耽誤,連忙去辦。 虞安歌連日陰郁的心情總算有所好轉,但這份好心情,也只持續到回到虞府。 虞安歌實在沒想到,二房三房現在一個忙著應付衛元明,一個忙著應付“恆親王”,甚至兄弟隱隱有反目傾向,竟然還有精力作妖。 她的腳剛踏進家門,虞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就過來道︰“大公子,老夫人身體不適,請您過去侍疾呢。” 虞安歌知道,虞老夫人這幾天為了兄弟倆的事情頭疼不已,賬目都甩到了向怡頭上。 現在叫她過去侍疾,只怕沒有好事,但孝字當頭,虞安歌不能不去。 來到虞老夫人的屋子後,虞安歌果然聞到了一股藥味兒,虞老夫人半躺在床上,頭上裹著金絲抹額,一臉病容。 這回她是真的病了,只是病里還不忘折騰。 虞安歌給老夫人請過安後,坐在榻邊,一臉關切道︰“下面的人是怎麼伺候的,竟讓祖母病了,依我看,該好好處罰一通才是。” 虞老夫人本就心口悶,听了這話,更覺堵得慌︰“人老了,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敲打一通就是。倒是你,許久不來看祖母了,要不是祖母病了,派人過去請你,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看見你呢。” 虞安歌從嬤嬤手中接過藥碗,一股腦往她嘴里喂藥,借力打力道︰“二叔三叔是當兒子的,忙得整日看不見人影,實在不該忽視了祖母。” 虞安歌喂藥動作一點兒也不細致,虞老夫人嗆了喉嚨,差點兒沒把藥噴出去,連續咳嗽幾聲,更覺頭痛。 若非她叫虞安歌來是有要事,真想把她給攆出去。 咳了好幾聲,虞老夫人才緩過勁兒來,再不肯讓虞安歌喂藥。 虞安歌手中的藥碗被嬤嬤拿走,虞老夫人語重心長道︰“安和,你回虞府許久了,雖然一直沒有花家里的錢,但應該知道,咱們大戶人家,花費甚巨。” 虞安歌明白了,這是二叔被逼急了,托虞老夫人問她要錢來的。 虞安歌揣著明白裝糊涂︰“是啊,要麼說二嬸闊氣呢,您壽宴上可是送了一尊金佛。咦?金佛怎麼沒擺在祖母屋子里呀?” 虞老夫人直接道︰“你二叔官場上要人情往來,最近公中拮據,你要是手頭寬裕,多少貼補家里點兒...” 虞安歌直接打斷道︰“說到人情往來,我還想問二叔借一筆錢呢,您也知道,我被封為雲騎尉以來,遲遲沒有被安排活計,我想著走通走通上面的關系,也好在空耗著。” 虞老夫人直在心里罵他棒槌,怎麼听話不知道听重點! 跟虞老夫人的委婉相比,虞安歌直來直去,總結成一句話就是,她沒錢。 虞老夫人見這條路走不通,便又道︰“安和,祖母年紀大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去了,有一件事,實在是放心不下。” 虞安歌道︰“祖母這是說的什麼話,您老身體康健,壽比南山。” 虞老夫人道︰“你翻過年就要十八了,放在尋常人家,孩子都能滿地爬了,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親遠在邊關,無法為你的婚事操心。我這個當祖母的,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重孫子降生。” 虞安歌又明白了虞老夫人這是想做什麼,“恆親王”那一萬兩黃金給出去,就算二叔升官,虞府也會元氣大傷。 但她要是這個時候娶妻,且不說大房的積蓄甚多,她娶妻的排場不能小,也需要女性長輩操持,經由虞老夫人之手,幾番下來,不知道會被盤剝去多少。 再說了,她神威大將軍之子的名聲放著,妻子的門第自然不會低了去,現在幾房沒有分家,就算虞安歌護著妻子,也難免不會被虞老夫人用孝道壓著,逼她拿出嫁妝填補家用。 他們這是啃完向怡,又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了,那可就錯了主意。 虞安歌道︰“瞧祖母這話說的,您若是想要彩衣娛親,二叔房里的兒子女兒可是成堆,三叔的那對兒子也伶俐可愛,您等等,我這就把他們喚過來。” 虞老夫人連忙拉住虞安歌的手︰“安和,先別走。” 虞安歌第一次體會到商清晏潔癖的難受感覺,虞老夫人的手放在她手上,讓她心里直犯惡心。 第119章 昨夜南川王府出事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不著痕跡地把手抽出去,只想用帕子好好擦擦。 好在向怡就快要出面告虞二爺了,按二房三房現在的情況,二房一旦出事,三房定然會大難臨頭各自飛,如此,虞府距離分家也就不遠了。 虞安歌被拉的那一下手把她給惡心壞了,一點兒也不想再跟虞老夫人做表面功夫。 “祖母病重,就別為孫兒操心了,好好養身體才是要緊的。” 說著,虞安歌就想走,可听虞老夫人緊接著道︰“你那個在蜀州的外公傳來消息,說你母親給他托夢,希望你早日成家立業呢。” 虞安歌腳步一頓,回頭去看虞老夫人。 她和哥哥一出生,母親就難產去世了,父親擔心她和哥哥傷心,幾乎不在他們面前提起母親。 虞老夫人等人,只會在私下里說他們生來命硬,一出生就克死了母親,除此之外不會說什麼好話。 所以虞安歌長到這麼大,對生母知之甚少。 而虞安歌的外公,因為官職的調動,舉家奔赴蜀州,多年來只是書信禮物往來。 之前虞安歌在望春城,外祖家的書信都是寄到將軍府的,眼下虞安歌回到盛京,書信也就被寄到了虞府。 虞安歌眉眼一沉,虞府終究不是她當家,太多不方便了。 她回盛京以來比較忙,沒有及時跟外祖那邊交代,要把信件交到魚書雁帛手上,就被虞府的人鑽了空子,劫走了書信。 虞安歌心中對虞府上下愈發厭煩,盡快分家的想法瘋長。 虞安歌語氣冷淡道︰“哦?信在哪里?” 虞老夫人听出了話中的冷意,在心里不斷罵著小白眼狼,虧她以前對虞安和那麼“寵溺”! 但虞安和越長大跟那個不省心的虞安歌越像,虞老夫人至今沒在口頭上佔過便宜,下意識沒跟她對上。 虞老夫人招呼嬤嬤去找信來,但嬤嬤找了一圈,一臉歉疚地過來道︰“都怪老奴,方才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將信件當無用的廢紙給清理出去了。” 虞安歌臉上愈發冷淡,對所謂的母親托夢,望她早日成家也不覺是真。 虞老夫人假模假樣地叱責道︰“你這老婢,怎麼做事那麼不小心!” 虞安歌一個晚輩,自然不能處置祖母房里的嬤嬤,可誰讓她是個“棒槌”呢? “祖母是該好好管管房里的人了,先是讓祖母生病了不說,現在又弄丟了外祖給我的信,這要是傳出去,還當祖母院子里沒規矩呢!” 說完,虞安歌再不願跟虞老夫人虛與委蛇,不顧虞老夫人在身後的叫喊,徑直走了出去。 虞老夫人氣的錘床,又哎呦哎呦喊著頭疼。 那嬤嬤受了一通責難,一臉苦意道︰“老夫人,大公子沒這心思,可怎麼辦呢?” 虞老夫人咬了咬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這個當祖母的要給她操持婚事,容不得她拒絕!你快快放出話去。就說虞府要為她相看貴女。” 其實虞安歌猜測的不假,虞老夫人是想要通過虞安歌娶妻好好撈一筆,再用她的妻子,更好地控制虞安歌。 但虞老夫人不會無緣無故想起這茬,促使虞老夫人做出這個決定的,還有來自虞安歌外祖傳來的信。 信上的確提及了希望虞安和盡快收心,早日成家立業,但話里話外,都是外公外婆要為她操持的打算,甚至上面還提到了一個適齡女子的名字,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虞老夫人豈會答應? 虞安歌從虞老夫人那邊出去後,臉色一直不好,回到參微院,就對魚書道︰“速速往蜀州送一封信,問清楚他們上一封信說了什麼,以後的信件不要往虞府寄,寄到當鋪便是。” 魚書當即應下。 虞安歌這邊面臨長輩對婚事的催促,商清晏那邊也沒能逃過。 辛淑妃一直對商清晏牽腸掛肚,尤其是商清晏已過弱冠,身邊連個暖床的侍女都沒有。 辛淑妃憂心商清晏的身體,清楚他素有潔癖,最讓她放不下的,還是秋狩那晚,虞公子從大箱子里走出來的場景。 雖然辛淑妃不斷安慰自己,或許那只是一個意外,一個巧合,但她旁敲側擊了四皇子,听四皇子說商清晏受傷後,不讓旁人攙扶,只讓虞公子攙扶。 這種種奇怪的舉動,讓辛淑妃總要往斷袖那方面想。 與此同時,她心中對商清晏的愧疚更甚,所以在披香宮長吁短嘆。 宮中是沒有秘密的,辛淑妃剛跟身邊的侍女杜若提到她擔心商清晏無後,轉眼就有人把主僕的這番對話轉告了聖上。 商清晏是先帝獨子,當今聖上把他養成一個“病秧子”,已經耗費了許多心思,又怎麼可能想要商清晏再有後,平留禍端。 但聖上也知道,商清晏好歹是南川王,若是一直這麼拖著,難免叫人覺得他對佷兒苛刻。 于是聖上命人給商清晏送去兩個貌美的宮女,教商清晏“人事”,而這兩個宮女,自然是生不下孩子的。 兩個宮女來到南川王府,低眉順眼的樣子,瞧著乖巧溫順。 竹影悄悄去看商清晏的臉色,他家主子手里握著佛珠,臉色蒼白,依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樣子,但從他發白的骨節中,竹影看得出來,他對這兩個宮女有多排斥。 聖上派人過來,看似關心,實是控制啊。 翌日,虞安歌起床洗漱,雁帛一臉怪異走了進來,嬰兒肥的臉上,表情變來變去。 虞安歌知道她這是心里有事,便問道︰“怎麼了?” 雁帛道︰“昨夜南川王府出事了。” 第120章 莫不是真的不行?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心頭一緊︰“發生了什麼事?” 雁帛畢竟年紀小,臉嫩,有些不好意思道︰“外面都傳開了,昨天聖上派了兩個暖床宮女過去,可是南川王的身子骨您也知道,竟然跟人昏倒在了床上。” 虞安歌原本的緊張一掃而空,轉而感到一片冷寂蕭然。 那個人不是潔癖嗎? 有那麼一瞬,虞安歌覺得商清晏的潔癖轉移到了她身上,讓人渾身難受起來。 可隨即,虞安歌又意識到不對,南川王府守得像是鐵桶一般,尋常什麼消息都不會往外面泄露,怎麼這一次,昨夜發生的事情,今晨就都傳開了呢? 虞安歌心下不定,問道︰“現在南川王的情況怎麼樣了?” 雁帛搖了搖頭︰“不清楚呢。” 虞安歌道︰“去打听一下,都有誰去南川王府探望了。” 不過午時,雁帛便帶著消息回來︰“長公主去了,四皇子派身邊的內侍去過問了。大皇子,二皇子也派人過去了。還有楊太師,帶著幾個朝中的門生去了,另外,有幾個未入仕,但頗有才名的文人也過去了。” 長公主對商清晏是有幾分關懷的,四皇子背後是辛淑妃,派人過去不奇怪。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表面功夫總是要做的。 其余的,商清晏頗有才名,楊太師和一些文人過去探望並不奇怪。 虞安歌想了想道︰“我們也去。” 雁帛欲言又止︰“公子,聖上明顯不喜南川王,您跟他來往過密,會不會引起聖上不滿了。” 虞安歌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屋內的漏壺︰“引起聖上不滿,總比聖上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強。” 虞安歌不走低調路線,尤其是打算插手江南鹽政,向怡馬上就要走出第一步了,她也得在聖上跟前露露臉。 而且今日去探望商清晏的人不算少,她過去,顯眼又不會太顯眼。 車行到南川王府,虞安歌踫到了宮里過來的隊伍,時間剛剛好。 這個時候,聖上處理完政務,該用午膳休息了,外面的消息也會傳到聖上耳朵里。 昨天的兩個暖床宮女是聖上安排的,出了事情,聖上自然要派人過來問詢一下。 來問詢之人也算是熟人,御前的潘德。 潘德撞見虞安歌也覺得意外,來不及寒暄太多,便低著頭走了進去。 虞安歌和潘德一道走,看到庭中跪著兩個貌美的女子,其中一個身上穿的還是宮里的服飾,另一個則是套著一件王府侍女的衣裙。 兩個人應該是跪了許久,神情都憔悴得很。 其中套著王府侍女衣裙的女子哭得滿臉是淚,看到潘德過來,連忙膝行幾步,搖著頭哭訴起來︰“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她抽抽噎噎,話也說不囫圇,眼下潘德沒心思去听她辯解,徑直走進了屋。 虞安歌隨之進去,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味兒,來探望商清晏的人還在,以長公主為首,都坐在了外間。 潘德先給長公主請了安,長公主看到一旁的虞安歌,眼楮在她身上停留了幾息,才對潘德道︰“府醫說是受到了驚嚇。” 長公主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嘆了氣。 潘德了然,跟虞安歌一前一後走進內室。 這還是虞安歌第一次到南川王府,第一次進商清晏的臥房,里面簡潔得不像話。 可以說除了生活必須要用到的東西,和一些雜書,沒有一點兒多余的物什,而且所有東西擺放得整齊劃一。 虞安歌就是行軍打仗,都沒有這麼簡潔過。 他的床尤甚,月白色的床單不見一絲污漬,邊角平整。 商清晏此時白著一張臉,用帕子捂嘴,彎著腰咳嗽,他身下的床單,皺起的褶子似乎都是整齊的。 虞安歌看得一陣羞慚,她在望春城的閨房日日有侍女幫她整理,都沒有商清晏房間的一半整潔。 商清晏咳完之後,就倒在了床上,微蹙眉頭,一臉虛弱道︰“潘公公,虞公子,你們無需多禮。” 潘德道︰“聖上遣奴才來問問,昨夜發生了什麼,可是那兩個宮女侍候得不好?” 提到那兩個宮女,剛躺下的商清晏條件反射般又彈了起來,用帕子捂嘴,干嘔起來。 虞安歌想到秋狩時,他身上不過是沾了些泥土草屑,就躺在草叢上嗚嗚咽咽,現在看他這副樣子,也不知昨晚發生了什麼。 竹影在一旁替商清晏回答,語氣陰陽怪氣道︰“那兩個宮女不是侍候得不好,而是侍候得太好了!黑燈瞎火躲在王爺的床上,一襲白衣,長發蓋面,一雙手專往王爺身上摸,王爺險些沒被嚇死,知道的是暖床侍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山野怪談跑出來的女鬼。” 潘德面露難看,他讓人把那個宮女叫了過來,問道︰“你怎麼做事的!讓你來暖床,你作甚嚇人?” 那宮女一陣抽噎,一邊磕頭一邊道︰“天寒衾被涼,奴婢是來給王爺暖床的。因听說王爺愛潔愛白,就換了身菱花白的寢衣。奴婢真的不是故意嚇唬王爺的。” 這一場烏龍,讓虞安歌險些憋不住笑了。 商清晏似乎感受到她的強忍的笑意,抬頭看了虞安歌一眼,然後沒好氣兒地撇過眼去。 余光又落到那個宮女身上,看這宮女哭得滿臉淚痕,想到昨夜那雙手在他腰間的觸感,不禁又是一陣干嘔。 他的犧牲太大了! 南川王府都是他的人,怎麼可能會讓這個宮女悄無聲息潛進去暖床?只能是他默許的。 且以他的身手,又豈會听不出來房間里有第二個人?可他若是直接把人趕出去,難免落得一個辜負聖恩的名頭。 他只能強忍不適,但沒想到,這個宮女這麼大膽,竟敢直接伸手攬他的腰。 那一刻,商清晏覺得自己髒了。 短暫的“昏倒”又醒來後,他讓人把他的整張床都給換了,自己在浴桶里泡了一個多時辰,恨不得把腰間搓下來一層皮。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在那里干嘔,估摸著他嚇出病來不一定是真,但難受應當是真的難受。 潘德在心里把這個宮女一通罵,然後對商清晏討好道︰“奴才這就把這不懂事的奴婢給帶回去,王爺快壓壓驚,可要宮里御醫過來一趟。” 商清晏終于止住心里的惡心,躺了下來,苦笑道︰“是我身子不爭氣,辜負聖上美意了。” 潘德也覺得他不爭氣,一個大男人,怎麼就被給小小宮女給嚇到了? 莫不是真的不行? 第121章 有幾分情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潘德不敢把心里話表現出來,客氣道︰“王爺您的身子要緊,那兩個宮女...” 潘德沒把話說完,聖上遣他過來時,並未言明要他怎麼處置那兩個宮女,他一個奴才,只能看商清晏的意思了。 商清晏咳嗽了兩聲︰“本王實在無福消受,潘公公還是把人帶回宮吧。” 潘德低下頭道︰“奴才遵命。” 御前的事情多,潘德過來探到商清晏並無大礙後,就默不作聲地退下了,那兩個宮女也隨之離開。 外面長公主等人還在候著,虞安歌不便在房間里多待,便道︰“看到王爺無事,下官也就放心了,告辭。” 商清晏抬頭看她,秋日的陽光從窗欞透進來,他琉璃目中似乎閃著金色的光。 “听說虞公子好事將近。” 虞安歌倒也清楚他這是在說什麼,虞府那群人鬧騰得很,二房三房都吵成那樣了,虞老夫人還不消停。 短短兩日,就有七八個媒人上虞府,為虞安歌說親。虞老夫人應當是說了什麼,那些媒人都頗為殷切。 不過成親不是說說而已,尤其虞安歌還是長房嫡子,要籌備的事情很多。 而距離“恆親王”給虞二爺定下的十日之約就在眼前,所以虞安歌就沒有費時間花心思去管那些跳梁小丑。 不過商清晏說的話倒沒有什麼問題,虞二爺上鉤,虞家很快就能分家了,江南鹽政也有了突破口,她怎麼不算好事將近呢? 虞安歌點頭道︰“的確。” 商清晏的手指下意識一縮,抓皺了床單︰“那本王要提前恭喜虞公子了。” 虞安歌只當他在說好話︰“多謝王爺。” 商清晏捂住嘴猛烈咳嗽了兩聲,整個人隱沒在床幃的陰影里,秋日的陽光從他眼中消散。 “城西柳絲巷,大楊樹下左數第七戶人家,有虞公子一直要找的人。” 虞安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一直在找的人,不就是宋錦兒嗎? 虞安歌看向商清晏的眼楮一亮,但商清晏神情有些懨懨的。 虞安歌還想再問些什麼,外面就傳來長公主逐漸走近的腳步聲。 商清晏迅速叮囑她︰“萬事小心。” 虞安歌正色道︰“多謝王爺。” 長公主等人也到了門邊,長公主試探地走進來道︰“清晏,現在可好些了?” 商清晏道︰“好多了。” 長公主身後還稀稀拉拉跟著一群人,商清晏咳了一聲,竹影見狀,皺著眉頭對眾人行禮︰“王爺有病在身,府醫特地交代,應當靜養。” 虞安歌看了一眼竹影,商清晏的許多話礙于身份和情誼,不便直言,竹影倒是商清晏肚子里的蛔蟲,每每能替他說話。 商清晏還慚愧道︰“是我招待不周!” 長公主嗔怪道︰“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好好養病,我們知道你並無大礙就能放心了。” 長公主率先帶人離開,其他人也都跟著走了。 虞安歌回頭看了商清晏一眼,雖然商清晏臉色不大好,虞安歌還是沖他露出了一個感激的表情。 人都走後,竹影忍不住問道︰“主子費了那麼大的勁兒,才查出來的消息,就這麼輕易告訴了虞公子?” 商清晏奇怪地看了竹影一眼︰“不然呢?” 竹影嘀咕道︰“不是您尋常的作風啊。” 商清晏挑眉︰“我尋常的作風是什麼?” 竹影在心里嘀咕,他家主子就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但是在虞公子跟前,都沒要求過什麼。 竹影問出了心里的疑惑︰“您圖什麼呀?” 商清晏躺在床上,微微蹙眉,沒有回答,想到因為好事將近,表情輕松許多的虞公子,商清晏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頭疼。 竹影則是想到商清晏悄悄潛入參微院的行為,便道︰“難道您是圖虞小姐?可您到現在連虞小姐的面都沒見到,為時過早了吧。” 商清晏睜開眼楮,往常他覺得竹影說話頗得他意,但今兒個說話怎麼听怎麼讓人覺得頭疼︰“你的話太多了些。” 竹影噤聲,默默退了出去。 潘德帶著兩個宮女回宮的路上,遇見了早早等候他的杜若。 杜若自然是被辛淑妃派來打探消息的,看到兩個被退回來的宮女,杜若臉色有些不好。 辛淑妃是擔憂商清晏不假,但絕對不想讓聖上插手,偏偏聖上插手了,還弄巧成拙,更是給彼此心里添堵。 杜若遞給潘德幾片金葉子︰“南川王怎麼樣了?” 潘德道︰“南川王就是受了驚,沒有傳得那麼嚇人。” 杜若又問道︰“都誰去探望南川王了?” 潘德報了幾個人的名字,虞公子亦在其中。 等杜若把話轉述給辛淑妃的時候,辛淑妃眉頭蹙起︰“她跟清晏很熟嗎?” 杜若疑惑了一下︰“誰?” 辛淑妃道︰“那個虞公子。” 杜若有些不明所以︰“虞公子是王爺從望春城接回來的,二人一路結伴,估計有幾分情誼。” 辛淑妃喃喃道︰“有幾分情誼?” 杜若更覺得奇怪了︰“您總說王爺性子太冷清,如今王爺好不容易有了朋友,不是一件好事嗎?” 辛淑妃眼中透著幾許茫然︰“或許吧。” 杜若又道︰“依奴婢看,這個虞公子俠義心腸,秋狩上射殺野豬,救下了四皇子,又在王爺驚馬後趕忙去追,是個可以深交的朋友呢。” 辛淑妃想到秋狩上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低著頭道︰“應當是我想多了。” 杜若見辛淑妃眉頭舒展,也松了口氣,提起了另一件事︰“御前跟奴婢透露,說聖上今晚要過來呢。” 辛淑妃搖了搖頭︰“我有些頭疼,告訴敬事房的人,把我的綠頭牌摘下來幾天吧。” 杜若知道,辛淑妃這是在跟聖上置氣,覺得聖上又把手伸向了王爺,隱晦地表達不滿呢。 杜若知道辛淑妃心思重,也沒有多勸,便退下了。 第122章 宋府一片縞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回去後,讓魚書和雁帛派人暗中去柳絲巷蹲守。 如今知道了宋錦兒的下落,下一步就是讓宋錦兒悄無聲息地消失。 虞安歌大概能猜到,柳絲巷的住處是大皇子安排的,想要在大皇子眼皮子底下動手,不是一件容易事,她只能強迫自己耐下性子來。 思量間,雁帛過來稟報了另一件事︰“奼紫說,她在衛府待不下去了。” 虞安歌了然︰“衛府傾覆在即,送她和她妹妹離開吧。” 奼紫看到跟她接頭的線人來時,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虞家二房三房不太平,她這個“禍端”又豈會太平? 虞二爺湊不出錢來,怨恨衛元明,逼著衛水梅替佷子還錢,衛水梅不願跟虞三爺生出齟齬,只能反復去逼衛府拿錢出來。 衛水梅掌管虞府近十年,不知偷偷往娘家拿了多少錢,可現在遇到事了,衛府卻百般推辭不給。 衛水梅氣不過,揚言再也不管衛府了,虞二爺和虞三爺便開始肆無忌憚地對衛府下手。 衛府雞飛狗跳的,衛元明逐漸在事後咂摸出味兒來了,自始至終,他才是那個最虧的,分明什麼都沒干,就被卷入虞府的紛爭中,給別人養兒子不說,自己被“恆親王”的人毒打,手指更是被剁掉了一根。 哪怕如此,虞府還是不肯放過他,竟然逼他們拿銀子,雖說賭債是他欠下的,但這個局,分明指向虞二爺,或者說虞二爺的錢袋子,並非為他而設,他卻遭受了無妄之災,怎不讓衛元明生恨。 這一場狗咬狗的鬧劇,終究還是波及了奼紫身上。 奼紫身在衛府,一點兒風吹草動都會被影響,衛元明滿身是傷,癱在家里,心情不暢,自然不會讓奼紫好過。 奼紫終日膽戰心驚,隨著虞衛兩府的交惡,先前拿肚子威脅衛元明的話也不再管用。 就在昨日,衛元明點名要她進屋伺候,因為奉上去的茶水有些燙,便被衛元明一把打翻,弄得滿身是茶水不說,臉上還挨了一巴掌。 奼紫擔心再待下去,衛元明在憤怒之下,會對她不利,這才聯系上了虞安歌。 夜色正濃,奼紫趁著眾人酣睡,一個人從後門溜了出去,上了馬車後,果然看到自己的妹妹嫣紅。 馬車里還有一個人,正是一直跟在虞安歌身邊伺候的雁帛。 雁帛滿臉寒意,默不作聲遞給奼紫一丸藥。 奼紫知道,這藥是給她墮胎的,她遲疑了幾息,早先她想要打胎的念頭就不強烈,隨著妊娠時日漸長,她竟萌生出幾分留下孩子的念頭。 可這孩子留下來,生父不詳,只會拖累她和妹妹,而且也會遭到虞公子的猜忌。 猶豫間,奼紫遲遲沒有接雁帛手中的藥丸。 或許是看出了奼紫的遲疑,不等奼紫抗拒,雁帛便替她做了決定。 雁帛用力鉗住奼紫的嘴,把墮胎藥丸塞了進去,又敲了一下她的下顎,逼她吞咽。 有其主便有其僕,雁帛長著一張嬰兒肥的娃娃臉,跟在虞安歌身邊時,只見嬌憨依賴,可一旦被派出來做事,干脆利落的動作,卻是頗有虞安歌的風範。 確認奼紫把藥丸吞下去後,雁帛才放了手,冷哼一聲︰“公子肯饒你一命,你就謝天謝地吧。以後謹言慎行,重新過日子,否則天涯海角,也能要你們的命。” 奼紫和嫣紅嚇得連忙點頭,什麼都不敢說了,雁帛瞪了她倆一眼,便下了馬車,身影消失在夜色當中。 人走後,姐妹倆才敢抱頭痛哭,隨著馬車車輪滾動,哭聲消失在盛京之中,往遠離是非之地去了。 雁帛頂著一身秋露回到參微院時,虞安歌還沒睡,正翻看著一本雜書,虞安歌看到雁帛,便囑咐道︰“快去洗個熱水澡,別受了寒。 “誒——”雁帛一到虞安歌身邊,就像個小妹妹,脆生生地應下,又不忘說一句︰“您交代的事情辦好了。” 虞安歌點了點頭。 待雁帛洗完澡出來後,虞安歌還在看,雁帛忍不住道︰“公子,這麼晚了,怎麼還不休息呀。” 虞安歌揉了一下眼楮,困意襲來,把書合上︰“不看了,休息。” 雁帛看到書名,不解問道︰“《山野神鬼錄》?您看這個做什麼?” 《山野神鬼錄》是大殷朝描寫鬼神的雜書,虞安歌一般看書,以兵書和史書為主,看這個還是讓雁帛驚訝了一下。 虞安歌道︰“只是想了解一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虞安歌不得不承認,就算她再怨恨宋錦兒,宋錦兒口中的穿越國,也是她想要前去探索和了解的。 除此之外,她還想知道,為何她會重生,為何宋錦兒會佔據旁人的軀體。 但書中沒有答案,所謂穿越國,也如蓬萊仙島一樣,縹緲無蹤。 雁帛撓了一下頭︰“咱們問心無愧,這些飄忽不定的東西,又不會影響咱們。” 虞安歌笑了笑︰“你說得對。” 既然她是前世的惡鬼,那麼該怕的,應當是那些禍國之人。 她會不遺余力,把那些人拖入地獄。 ------------------------------------- 宋錦兒的胭脂做成那日,宋府夫人去山上上香,行到半山腰,宋夫人失足從山上跌落,頭磕到一處岩石上,大夫還沒趕到,就咽了氣。 听說這件事的人不免唏噓,宋府一片縞素,宋湘一身白孝,在靈堂哭得昏死過去。 宋錦兒在柳絲巷得到消息,兩腳一軟,直接跌坐在地。 是了,她是說了希望大皇子為她報仇,可是欺負她的宋夫人死了,她為什麼心中如此戰栗呢? 她是不是害死了人? 宋錦兒臉色蒼白,有些恍惚。 不! 是宋夫人自己視人命如草芥,她下令打死了方姨娘,一命還一命罷了。 宋錦兒拼命安慰自己,在屋內來回踱步。 這時侍女送上來飯菜︰“宋小姐,該用膳了。” 宋錦兒乍聞宋夫人橫死的消息,哪兒還有心思吃飯,味同嚼蠟地吃了兩口,便讓人撤了下去。 侍女端著飯菜下去,看碗碟里面有好些肉菜沒動,便想著跟其他侍女一起分一分。 可還沒走多遠,就听宋錦兒的房間里傳來一陣痛呼。 第123章 夾竹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侍女連忙回去,看到宋錦兒滿頭大汗,捂住肚子倒在地上,哎呦不斷。 侍女當即放下手中的東西,在宋錦兒身上摸了幾個穴位,用力按下去,很快,宋錦兒便跪在地上,把剛剛吃的東西都嘔了出來。 外面其他人听到這邊的動靜,連忙喚了大夫過來,又是一陣扎針,催吐,灌藥,總算是把宋錦兒從鬼門關拉了出來。 折騰了好一遭,宋錦兒才面色蒼白地昏睡過去。 大皇子听到動靜,低調趕來,一進門,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跪在院子里。 方內侍給大皇子搬來了一個凳子,大皇子坐下︰“怎麼回事。” 侍女道︰“大夫對宋小姐吃的膳食仔細檢查了一番,把所有宋小姐動過的飯菜都喂了老鼠,一個吃了糕點的老鼠沒多久就死了。幸好宋小姐今日沒胃口,那碟糕點她只咬了一小口,又及時嘔吐出來,這才撿回一條命。” 大皇子冷聲道︰“她所食之物,皆出自你們之手,毒從何來?” 宋錦兒臭名遠揚,若是傳出去大皇子救她出來,只會惹人詬病,所以自從宋錦兒來這里之後,院子里的人除了采買,基本沒出去過。 而負責采買的兩個小廝,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了,不斷對大皇子磕頭︰“大皇子明鑒,就是給奴才一萬個膽子,奴才也不敢暗害宋小姐啊。” 大皇子眯著眼看他們,這些人不說是他的心腹,但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握著,不敢對他有異心才是,但宋錦兒中毒實在蹊蹺。 這時大皇子帶來的人在搜查一圈後,發現了新線索︰“大皇子,這糖罐里的紅糖有問題。” 經過大夫的辨別後,大夫跪著道︰“回大皇子,這紅糖中被摻了夾竹桃花粉,花粉被磨得很細,若非仔細排查,根本發現不了。” 大皇子眼中泛起危險的神色,他冷嗤一聲︰“真是好心計。” 院子里的人是不可能背叛他的,宋錦兒所食之物皆經他們之手,不會出問題,問題竟是出在了做飯的原材料上。 大皇子看向那兩個負責采買的小廝,小廝滿頭冷汗道︰“回大皇子,府上的紅糖是從問味軒買的,之前從來沒出過問題。” 大皇子對方內侍冷冷道︰“去查。” 雖說去查,但問味軒是盛京老字號了,每日從問味軒來來往往的客人不計其數,想要對一罐紅糖追根溯源,無異于海底撈針,鬧不好,還會暴露宋錦兒被他藏在柳絲巷的事。 查到最後,只怕這件事還是不了了之。 大皇子心中涌起一股煩躁陰郁,背後下毒之人心思實在縝密。 究竟是誰,會繞這麼大一圈,去殺宋錦兒呢? 大皇子來到屋子里,宋錦兒睡得十分不安穩,似乎是感覺到身邊有人,她緩緩睜開眼楮。 看到大皇子那一刻,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眼淚倏然從眼角滑落,她可憐巴巴道︰“大皇子,有人要害我,還求大皇子為我做主。” 大皇子看著宋錦兒的模樣,不禁想到她做成的胭脂,經過大夫檢查無毒後,他便將胭脂送入宮中。 周貴妃用了之後喜不自勝,直道那膏體能夠駐顏回春,讓他多送些進去。 大皇子開始重新審視宋錦兒,這個天真愚蠢的女子,或許真如岑嘉樹所說,她手中掌握的“古籍”,很是了不得。 且“古籍”這件事,不僅他和岑嘉樹知道,還有隱沒在暗處的旁人,同樣知曉,而那個下毒之人,並不想讓他利用宋錦兒。 大皇子道︰“你可知是誰害了你?” 宋錦兒眼中透著幾許茫然,她搖搖頭︰“不知道。” 大皇子道︰“你可有得罪過什麼人?” 宋錦兒想了想,默默低下了頭。 她穿越以來,仗著比旁人知道的東西先進,行事十分高調,得罪的人也數不過來,但那些都是尋常貴女,不過是聚會上酸她幾句而已,何至于對她下毒手? 而跟她仇恨頗深,又知道她還活著的人... 宋錦兒仰頭問道︰“會不會是宋夫人或者宋湘?” 她敗壞了宋府的名聲,耽誤了宋湘的婚事,宋夫人和宋湘只怕要恨死她了。 大皇子道︰“宋夫人剛去世,宋湘忙著傷心,哪里有時間動你?就算是提前安排的,她們兩個婦道人家,也沒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宋錦兒絞盡腦汁,又道出了一個名字︰“那會不會是虞公子?” 大皇子皺緊眉頭︰“虞公子?虞安和?” 宋錦兒臉上十分不自然︰“我間接壞了岑探花和虞小姐的婚事,虞公子護妹心切,之前就處處與我作對。” 大皇子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回想起一直以來,虞公子對宋、岑二人的為難,看著宋錦兒的目光添了幾分不善。 虞公子,是他暗中想要拉攏之人。 駐守邊關,威震四方的神威軍和宋錦兒那些奇淫巧技相比,大皇子不蠢,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但魚和熊掌,他想要兼得,只望宋錦兒中毒跟虞公子無關吧。 大皇子道︰“你安心養身子,我讓人去查。” 宋錦兒點了點頭,她看著大皇子,怯生生問道︰“大皇子,宋夫人之死,可是你做的?” 大皇子笑道︰“這不是你要的結果嗎?” 宋錦兒臉色一白。 大皇子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走了。 要他替她報仇,在人死後,又露出害怕愧疚的表情,未免可笑。 ------------------------------------- 魚書將柳絲巷的失敗告訴了虞安歌,虞安歌緊閉雙眼,瞧著有幾分失落。 但也只是幾分失落罷了,許是失敗多了,她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虞安歌道︰“我們的人及時撤走了嗎?” 魚書道︰“按您的吩咐,糖罐一入院子,所有人便都撤了,沒留一點痕跡。” 虞安歌“嗯”了一聲。 雖然沒有留下痕跡,但她屢次三番對宋錦兒出手,只怕早已引起宋錦兒和大皇子的注意了。 往後一段時間,再想暗殺宋錦兒,只怕不易。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動靜,雁帛提著裙子跑進來,一臉興奮道︰“公子,二房三房打起來了,老夫人去勸架,反被推搡倒地,好生熱鬧!” 第124章 也讓咱家出一個王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魚書看出剛剛虞安歌的心情有些不好,便試探道︰“公子,咱們也去瞧瞧熱鬧?” 虞安歌道︰“走吧。” 熱鬧發生在三房,奼紫身在衛府,懷著虞二爺的孩子,虞二爺自然不會不管,派了人在衛府看著奼紫。 但那天虞二爺的人看到奼紫被衛元明為難,無緣無故就挨了一耳光,當晚,奼紫便消失不見。 信兒傳到虞二爺耳中,虞二爺聯想到最近自己對衛府的“逼迫”,還當衛元明懷恨在心,殺人滅口。 事情鬧到現在這種地步,已經理不清恩恩怨怨了。 虞二爺偷雞不成,把家底兒都給賠光了,奼紫的消失成了他怨憎衛府的導火索,二房三房的矛盾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虞二爺往虞三爺這里要人,衛水梅懷有身孕,干脆埋頭當鵪鶉,躲避不出。 別管虞三爺私底下怎麼對衛水梅發火,衛水梅畢竟懷著他的孩子,他總不能真的放任虞二爺逼她。 于是兄弟倆在院子里大吵起來,虞老夫人過來勸架,不僅沒有勸住,反而在推搡間跌倒在地。 虞安歌來的時候,虞老夫人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虞二爺和虞三爺互相推卸責任。 以免被波及,虞安歌沒有露面,只是躲在樹蔭下看戲。 虞老夫人哭喊了一會兒,見虞二爺和虞三爺還是爭吵不止,虞老夫人便道︰“歸根結底,還是錢的事。” 虞二爺氣不過︰“不是錢的事!是我的兒子憑空消失!衛家總要給我個說法!” 虞三爺不甘示弱︰“誰不知道你虞二爺處處留種,家里庶子庶女一大堆,偏偏盯住一個未出世的胎兒不放!不就是想訛錢嗎?但你別忘了,那孩子是怎麼到衛家去的!” 虞二爺痛心疾首道︰“我知道那孩子怎麼到衛家去的,可我更知道,衛元明欠下了一萬兩黃金!那可是一萬兩黃金啊!衛水梅管家這麼多年,又填了衛家多少窟窿!現在禍到臨頭,你包庇那個攪家精,置親兄弟于何地!” 虞三爺臉色難看,一直在屋里听動靜的衛水梅知道,她再不露面,虞三爺就要听信虞二爺的鬼話,把禍端都落到衛家頭上了。 衛水梅的肚子已經顯懷,她抱著肚子出來,嗚咽道︰“二哥這話真是要逼死弟媳了,旁人不知道元明的賭債是怎麼來的,您還不知道嗎?分明是恆親王想要問您要錢,送您的升官捷徑。元明遭受無妄之災也就罷了,您還要逼三房拿錢出來給您鋪路,天底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 虞三爺這幾天听多了衛水梅的枕頭風,也覺得虞二爺在其中是佔了大便宜。 一萬兩黃金買一個吏部侍郎官職,可是不虧啊! 虞三爺攬住衛水梅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二哥有此路徑可走,何須苦苦逼迫自家兄弟?你可別忘了,你後院可是有個搖錢樹!聚寶盆!” 虞二爺被氣得跳腳︰“你說的簡單!你以為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眼看兩兄弟又要吵起來,虞老夫人搖著頭道︰“還是錢的事兒啊!” “恆親王”定下的十日之期只剩下兩天,虞二爺這是被逼急了,什麼都顧不上了。 向怡那邊給他湊了又湊,來京考核的官員能收的禮他也全都收了,虞老夫人的金佛賣了,家中的田鋪也都轉手了。 可拼拼湊湊,也還差三千多兩黃金。 虞老夫人讓嬤嬤扶自己起來,對虞二爺道︰“你別急,剛剛老三的話倒是提醒了我。” 虞二爺問道︰“娘是什麼意思?” 虞老夫人道︰“近幾日,我為了安和的事操了不少心。” 虞安歌耳力靈敏,听到這句話,不由皺起眉頭。 虞二爺和虞三爺面面相覷,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虞老夫人忽然提到虞安和。 虞老夫人緩了口氣,繼續道︰“媒人頻頻上門,我倒是听說了另一樁事,關于恆親王的。” 虞二爺道︰“什麼事?” 虞老夫人道︰“恆親王新娶的王妃又死了,最近在找續弦呢。” 虞二爺眯起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虞老夫人道︰“你若是舍得,也讓咱家出一個王妃,至于欠恆親王的那筆爛賬,恆親王看在新王妃的面子上,自然不會難為你。”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具是一驚。 虞安歌握緊了拳頭,眼神愈發冷厲。 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原點,這群人還是打算用宛雲去換取侍郎一職。 好在這一次,她們提前謀劃了許多,哪怕真的要走這一步,向怡母女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虞安歌再沒有去看二房三房這場鬧劇,轉身回了參微院。 雁帛跟在虞安歌身邊,自然也听到了那一番對話,臉色難看道︰“虎毒尚不食子,虞二爺若要賣女求榮,那也太不是人了!” 恆親王喜酒,酒後必要虐玩女子,恆親王妃听著尊貴,實際上不過是恆親王手中一個肆意玩弄的人偶。 就算雁帛是今年來隨虞安歌來的盛京,也知道這個“秘密”。 虞安歌冷哼一聲︰“你從他身上,何曾見過半分人樣?” 雁帛想了想,是了,虞三爺雖然渾,遇見事好歹知道護著妻兒。 可虞二爺呢? 禍到臨頭,只知道逼向怡拿錢,向怡拿不出錢,就把主意打到了親生女兒頭上,當真是為了前途,良心都不要了。 還有虞老夫人,當祖母的,竟能說出那種話來,真是跟虞二爺一般沒有良心。 虞安歌道︰“快去通知向怡,告訴她這幾天不要讓宛雲離開她的視線,義絕的計劃也要提前,等不了江南的消息了。” 雁帛不敢耽誤,趕緊去給向怡通風報信。 向怡听到消息後,被嚇出來一身冷汗,一顆心仿佛被撕碎了。 不過幸好,虞安歌提醒了她,向怡連忙讓人去喚虞宛雲,將虞宛雲牢牢圈在自己身邊。 到了晚上,虞二爺再次踏入向怡的院子,破天荒地問起了虞宛雲的境況。 第125章 誰都不能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宛雲原本跟著向怡看賬本,虞二爺一來,母女二人連忙把東西都收拾了。 虞二爺打量了一下宛雲,這麼多年,他對這個女兒關注甚少,今兒個才發現,向怡雖然長相普通,宛雲一張臉倒是清秀,再加上年紀小,自是青春俏麗,惹人喜歡。 宛雲怯生生地站在向怡後面,喚他︰“父親。” 虞二爺難得給了一張笑臉︰“宛雲今年十六了吧。” 宛雲咬著嘴唇提醒道︰“父親,我今夏才過十五歲生辰,明年夏天十六才對。” 自家女兒的年齡都給記錯了,虞二爺用咳嗽掩飾尷尬。 向怡問道︰“二爺忽然提起這個做什麼?” 虞二爺道︰“沒事,只是一眨眼,宛雲就長這麼大了,讓我感慨良多。” 向怡和宛雲都默不作聲。 虞二爺道︰“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 宛雲臉色一白,緊緊抓著向怡的袖子︰“我不要跟娘分開。” 宛雲長這麼大,都沒怎麼跨出過家門,躲在小院里跟著母親相依為命,對嫁人成親完全沒有概念,想到母親嫁人後的日子,便下意識對成親產生恐懼。 向怡握緊了宛雲的手道︰“宛雲還小,我想多留她幾年。” 虞二爺道︰“該議親就議親,女兒留久了,成了老姑娘,可就不好嫁人了。” 虞二爺也沒有跟向怡商量的意思,說完這句話,又叮囑了宛雲,讓她好好繡嫁衣,不要每天空耗年華,便負著手走了。 向怡想到虞安歌給她傳的話,只感覺一陣後怕。 沒想到虞安歌那天在當鋪說的話,竟然一語成讖,虞二爺為了前途,不惜犧牲女兒的性命。 幸好,幸好,幸好她提前做了準備。 虞二爺回去後,便讓媒人前去恆親王府說親,並隱晦地表示,女兒的嫁妝,他會奉上五千兩黃金,另外,向家必會替宛雲添上嫁妝。 恆親王听媒人這麼說的時候,也是一頭霧水,好端端的,這虞二爺作何這般殷勤? 要知道,他雖然要娶續弦,可放出話後,盛京有女兒的人家,可都把自家女兒捂得嚴嚴實實,這虞二爺倒好,非但主動把女兒送上來,還莫名其妙倒貼這麼多。 恆親王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都在揣測其中是否有陰謀了,畢竟秋狩上,他可是跟虞家那個大公子發生了齟齬,結仇還來不及,怎麼虞家還上趕著跟他結親? 恰好今日,吏部現任侍郎羅備來訪,听說了這件事,對恆親王笑道︰“我知道這廝想干什麼!” 恆親王狐疑地看著羅備。 羅備撫了一下胡須︰“虞迎在吏部甚是鑽營,平日里孝敬不少。吏部考核之後,我升遷在望,他眼饞我這位置許久,難免心急,便走了親王您的路子。” 恆親王哈哈大笑起來︰“我道他無事獻什麼殷勤,原來根由在你這兒。” 羅備與恆親王當了這麼多年親家,交情頗深,願意賣他這個面子︰“親王若是真的喜歡那位虞家姑娘,要成就一樁婚事,應下來也無妨。那虞迎這些年在我手底下做事,還算孝順。” 恆親王跟羅備對視一眼,嘿嘿一笑︰“這送上門的便宜,本王自然沒有不要的道理。” 宛雲的婚事,就這麼草率地定下了。 虞二爺听恆親王答應地這般爽快,不由松了口氣,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但另一個問題來了,向怡那邊他該怎麼說? 虞二爺既想要高官厚祿,又想要向怡繼續給他拿錢,可依向怡護犢子的樣子,顯然不能二者兼得,一個弄不好,向怡鬧起來,豈不掃興? 于是虞二爺下令,讓虞府上下把嘴閉緊了,甚至恆親王把聘禮抬進府,都沒人敢跟向怡提一句。 好在虞安歌一直在暗中給向怡通風報信,向怡不算束手無策。 恆親王在盛京的名聲早就臭了,這次娶續弦,並沒打算大辦,這也符合虞二爺的心思,畢竟賣女求榮,說出去到底不好听。 隨著兩府成親的日子漸漸逼近,向怡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夢到計劃失敗,宛雲嫁入恆親王府,被恆親王折磨致死,亦或者夢到她在公堂之上狀告丈夫,被衙役活活打死。 種種噩夢,讓向怡迅速憔悴起來,但每每看到宛雲恬靜的面容,她又逼著自己振作。 就在二府結親前三日,虞二爺把五千兩黃金先行給恆親王送去,再去官衙上職的時候,他的頂頭上司吏部侍郎羅備,對他十分熱情,話里話外,大有把虞二爺當繼任者的感覺。 虞二爺難得過了幾天舒心日子,三房見虞二爺靠女兒攀上了恆親王這個依仗,總算消停下來。 等虞二爺回家後,向怡一臉猶豫過來道︰“二爺,妾身想出去一趟。” 虞二爺看了向怡一眼︰“婦道人家,亂出什麼門?” 恆親王和虞府定親的事雖然低調,但也不是無人知曉,虞二爺是擔心向怡出去後,從旁人口中听說,回頭鬧起來,不好收場。 所以從一開始,虞二爺都打算先斬後奏,等宛雲抬進恆親王府,生米煮成熟飯,向怡再鬧也鬧不出什麼風浪。 向怡手心出了許多汗,緊張道︰“向家鋪子跟我說,這個月經營不錯,得了一筆收益,妾身可以把先前當掉的金佛給贖回來。” 虞二爺狐疑道︰“若是如此,讓向家把錢給我,我去把金佛贖回來便是。” 向怡這幾天被困在家里,必須找個機會出去︰“二爺您知道的,向家鋪子的掌櫃,只會把錢交給妾身。” 虞二爺面露不善,跟向怡推脫幾番,向怡語氣中不免帶著幾分急切︰“二爺,妾身只是去一趟當鋪罷了,您若是信不過妾身,可以讓府上的隨從跟著。這般推脫,可是有什麼事情瞞著妾身?” 虞二爺見她急了,自己也難免心虛,便喚來自己的親信,讓跟著向怡,又囑咐道︰“速去速回,宛雲留在家里。” 向怡點了點頭,回去佯裝收拾東西,對宛雲叮囑道︰“你記住,滿府除了你大哥哥,誰都不能信!” 第126章 民婦向怡,今日狀告丈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宛雲看著向怡的表情,終于察覺到最近的種種不對勁兒來︰“娘親,您這是做什麼?” 向怡眼中含著淚水,親吻了一下宛雲的額頭︰“娘親馬上就能帶你脫離苦海了,你在家里等著娘,哪里都不要去!” 或許是母女連心,宛雲直覺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緊緊抓著向怡的袖子道︰“娘親別走!我害怕!” 向怡摸了一下宛雲的臉,為了安撫宛雲,逼著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別怕,記住娘說的話。” 叮囑完,向怡就轉身走了,到了門邊,她還回望宛雲,對她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馬車從虞府離開後,徑直去了向家鋪子,這期間,虞二爺的幾個親隨始終跟在向怡身邊。 就算是向家人把錢拿過來,這些人也都不曾離開。 向怡看著掌櫃問道︰“老家還未傳消息過來嗎?” 掌櫃小心地看了向怡一眼,注意到她身邊跟著的幾個隨從,一臉苦意道︰“夫人,哪兒有那麼快呢?若是能再等個十來天,快馬加鞭,興許就來信兒了。” 向怡低著頭,幽幽嘆道︰“來不及了。” 原本虞安歌的計劃,是等江南向家弄清細鹽的制作法子,再由向怡獻上,讓更加精細的私鹽徹底暴露出來。 這是功德一件,向怡必然會處在風口浪尖上,被眾人關注。 這個時候向怡再去狀告虞二爺賣官蠰爵,便能獲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且京兆府對向怡處以杖刑時,也不敢下死手。 可虞老夫人一句“家里出個王妃”,徹底打亂了她們的計劃,恆親王和虞二爺緊鑼密鼓地布置婚禮,留給向怡的時間便不夠了。 這遭劫難,向怡只能受著。 向怡拿過錢後,並沒有著急回家,而是以“贖金佛”為由去了當鋪。 一進門,跟著向怡的虞府隨從便都被虞安歌事先安排的人給壓制住了。 一個隨從大喊道︰“二夫人,您這是要做什麼!你不怕二爺回去責難您嗎?” 向怡看著隨從叫囂的面孔,坦然一笑︰“不怕了。” 虞安歌從樓梯上緩步下來,看著向怡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嬸嬸可準備好了?” 向怡幽幽道︰“昨夜我又做了噩夢,夢到宛雲被虞迎硬塞進轎子,抬入恆親王府。恆親王對宛雲用盡殘忍手段,宛雲在夢中一聲一聲哭著喚娘親,可我被虞迎囚在家中,連宛雲的面都見不到。” 虞安歌心頭一動,袖中的手緊握。 向怡長嘆一聲︰“噩夢真實得讓人害怕,我想,若有的選,我寧可被打死在公堂之上,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宛雲受難,卻無能為力。” 虞安歌想到前世向怡母女的遭遇,只覺心痛︰“你放心,外面我已經安排好了,只要你能挺過三十杖,便可撥開雲霧見光明。” 向怡感激地看了虞安歌一眼︰“嬸嬸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但我們母女若能捱過這一劫難,嬸嬸必定為你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虞安歌沒有拒絕向怡,畢竟之後江南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虞安歌遞給向怡一個荷包︰“里面是一些參片,你藏在袖中,撐不住時,可含一片。” 向怡接過,上樓把身上的綢緞脫了下來,而後換上一襲布衣,頭上的簪釵全都取了下來。 她把參片藏在袖口里,便上了馬車,一路前往京兆府。 馬車停到京兆府,向怡緊張得里衣都濕了,但她還是毅然決然下了馬車。 京兆府前有兩尊石獬豸,表情威嚴猙獰,令人望而生畏。 向怡提起裙擺,一步步登上台階,而後在守門衙役的質疑之中,拿起登聞鼓,用力敲了起來。 登聞鼓發出“咚咚咚”的悶響,迅速便引來了過路行人的注意。 要知道,登聞鼓一響,便意味著“下告上,民告官”,雖能直接上達天听,卻要先打再審,尋常人不是走投無路,不會走這條道。 登聞鼓敲響之後,京兆府上下迅速忙亂起來,京兆府尹呂良整理好衣服,帶著師爺來到大堂上。 幾個衙役手持水火棍,一臉凶惡地走向向怡,要把向怡請入大堂。 向怡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到京兆府前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便在進去之前朗聲道︰“妾身向怡,今日狀告丈夫,吏部給事中虞迎,貪污受賄,賣官蠰爵,暗結朋黨,禍亂朝綱,民婦不齒與此人同床共枕,今求義絕,跪求青天大老爺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所有圍觀的人發出了一聲驚嘆。 衙役互相對視一眼,過去一左一右鉗住向怡,把她拖入大堂。 門外為官的人開始議論紛紛︰“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下告上,民告官,還是頭一回見妻告夫!” “稀奇稀奇!听她說話,她丈夫似乎還是個當官的!” “那就更稀奇了,有個當官的夫君,不好好守著,這是瞎胡鬧什麼?” “義絕又是個什麼?我怎麼沒听說過啊。” “義絕?義絕便是狀告丈夫,讓官府出面,讓夫妻恩斷義絕,上一樁義絕的夫妻,都得往前數一百年了。” “婦人短視!竟敢狀告夫君,連倫理綱常都不顧了!” “什麼呀!你沒听見她說,他夫君貪污受賄,賣官蠰爵什麼什麼的嗎?” “...” 外面的議論沒有傳到大堂里,但京兆尹呂良,光是猜都能猜到外面的人會說什麼。 呂良看著向怡的眼神十分不善,驚堂木重重砸向桌面,大喝道︰“堂下婦人!為何鳴鼓!” 不等向怡說話,站在左右兩邊的衙役便開始敲動水火棍,大喊︰“威武——” 壓迫感瞬間上來,逼得向怡喘不過氣兒來,無論她再怎麼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依然止不住害怕,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聲。 水火棍停下來後,呂良再次問道︰“堂下婦人!你可知,登聞鼓一響,不問冤情,先受二十大杖為戒嗎?” 向怡顫抖著身子道︰“妾身...知道。” 呂良再次道︰“堂下婦人!你可知,妻告夫,違背綱常,罪加一等,需杖三十大杖,以作懲戒嗎?” 向怡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是虞二爺對她的欺辱,以及宛雲可愛的面龐。 最終,向怡像是給自己鼓氣般,大聲道︰“妾身知道!” 呂良往下擲了一條令箭︰“來人!打!” 第127章 白發御史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衙役拿著水火棍上前,把向怡壓到又長又寬的板凳上。 衙役拉扯的動作十分粗魯,拉扯間她被嚇得軟了腿腳,被壓在長凳上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渾身疼了。 向怡來京兆府之前,暗自在想,雖然宛雲不在這里,但今日之事遲早會傳到宛雲耳朵里。 她不想失了體面,甚至想給女兒做個榜樣。 所以她緊緊咬著牙關,想像話本中的英雄一樣,刮骨療傷也不皺眉。 可事與願違,听得空氣中傳來水火棍破空的聲音,劇烈的疼痛瞬間蔓延全身。讓向怡汗毛直立,青筋暴起。 她緊咬著的牙關,在第三棍打下來的時候,就克制不住地松開了。 一時間,大堂內全是衙役揮動水火棍的聲音,以及向怡的慘叫。 開始,向怡還會數一下這是第幾杖,打到後面,她已經痛得意識模糊,腦子混沌一片,不斷掙扎,想要逃走。 等掙扎過後,她發現她逃不了,四肢都被衙役用水火棍押住,她又在心里慶幸。 還好有人鉗制住她,否則她逃走了,豈不是功虧一簣? 向怡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她怕自己被打得昏死過去,猛然想到袖子里還藏著參片,于是艱難地挪動手臂,可因為左手踫不到右手,她只能用牙齒緊緊咬著袖子。 三十杖之後,她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袖子被她用牙咬破,額頭上疼出的冷汗,粘黏住頭發,讓她瞧著狼狽不堪。 呂良在上面,再次砸響驚堂木︰“堂下婦人,為何鳴鼓?” 向怡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呂良冷哼一聲,就算向怡不說,剛剛她在京兆府門口說的話,也都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呂良看著向怡的眼神露出鄙薄,一個低賤的商戶女,得嫁高官,不知感恩,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還敢違背綱常,狀告丈夫。 瞧著向怡趴在地上,疼得半不出來一句話,呂良道︰“來人,抬回虞家吧。” 登聞鼓可不是那麼好敲的,人挺過去了,才能鳴冤,挺不過去,尋常人便是破席子一裹,隨便扔出去。 這個向怡好歹是江南首富家的女兒,又是官員婦人,呂良願意賣虞二爺一個面子。 向怡直覺身在地獄,深入骨髓的疼痛讓她連動一下手指都是困難的,可在听到“虞府”二字時,她瞬間從混沌的意識中清醒,艱難地說出一個“不”字。 她的聲音太過微弱,一旁的衙役沒有听見,就要把她拖出去,向怡也不知自己從哪里來的力氣,竟然用力掙扎起來。 雖然她的掙扎無濟于事,但也告訴呂良和圍觀的百姓一件事,她沒死,她挺過去了。 呂良皺著眉頭,給了衙役一個眼神,他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這個女人拖出去了事。 衙役正要強拖著向怡往外走,一道聲音從外面傳來︰“左都御史姜彬到——” 听到這聲響,百姓們自覺讓出一條道出來。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腳步穩健,精神抖擻的中年人緩現在大堂之上。 他一來,呂良就變了臉色,衙役們也都不敢放肆,把向怡放了下來。 呂良趕忙從官位上下來,快步來到姜彬跟前,行禮道︰“姜御史,什麼風兒把您給吹來了?” 姜彬瞥了呂良一眼,又看了看癱倒在地上的向怡︰“恰好路過而已,听聞今日有人敲響登聞鼓,便來湊個熱鬧。” 呂良臉色一僵,要論大殷官場上的官員,最怕遇見的人是誰,不是坐在龍椅上的聖上,也不是權勢滔天的謝相,而是這位年紀不大,便頭發花白的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姜彬還不到四十,便能坐上左都御史的位置,除了他自身頭鐵,有些本事外,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姜彬的祖父,曾因跟隨大殷朝的太祖皇帝出生入死,建不世之功,被太祖皇帝賜下丹書鐵券,這如同一張免死金牌,庇護後世子孫免于罪責。 好在姜家世代為官,家風優良,子孫並未靠此興風作浪,反而每一代姜家人,都成了當朝赫赫有名的功臣。 如今丹書鐵券到了姜彬手里,姜彬升任左都御史以來,上參丞相,下參酷吏,憑借一根三寸不爛之舌,把官場之人都得罪了個精光。 但他手握祖上傳下來的丹書鐵券,直到今日,也沒人敢拿他怎麼樣,就是聖上,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一般貪官污吏,听聞白發御史的名號,便要聞風喪膽。 呂良暗道倒霉,怎麼向怡偏偏選在今日敲響登聞鼓,還有這個姜彬,早不路過,晚不路過,怎麼偏偏這個時候路過? 但現在姜彬來都來了,呂良總不好將他趕出去,便伸手對姜彬道︰“姜御史請上座?” 姜彬看了一眼呂良,便道︰“不必,今日她是在京兆府狀告丈夫,該是你京兆尹判案才對,本官旁听便可。” 呂良趕緊又讓人把椅子抬了過來,請姜彬坐下。 姜彬撩起衣擺,坐了下去,看著癱倒在地,時不時發出一聲痛吟的向怡問道︰“這就是那個妻告夫的婦人?” 呂良道︰“正是,沒扛過三十大杖,正要將她抬出去呢。” 話到此處,向怡為了證明自己扛過來了,用胳膊費力地撐起身子,這一動作讓她疼得渾身發抖。 向怡一字一句道︰“妾身無礙。” 呂良臉色有一瞬的僵硬,他下意識看向姜彬,只見姜彬道︰“既然能清醒說話,那就得問清狀情,上達天听了。” 呂良只能答是,給衙役了一個眼神,讓衙役前去給虞二爺通風報信兒。 姜彬雖說沒有坐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但還是越過呂良,直接問道︰“堂下婦人,姓甚名誰?緣何鳴鼓?” 向怡低著頭,單薄的身子如風中枯草,搖搖欲墜︰“妾身向怡,江南人士,丈夫為吏部給事中虞迎,近來妾身發現其賣官蠰爵,結黨營私,妾身不願與之同流,今狀告夫家,請求義絕,還望青天大老爺恩準!” 第128章 大義滅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二爺原本在家里等著,但向怡遲遲未歸,他就發現不對勁兒來。 正想讓人出去找,一個衙役就匆匆趕來︰“虞二爺,貴夫人去京兆府告您賣官蠰爵,還被白發御史姜彬給踫上了!您快些想法子應對吧。” 虞二爺听了怒從心起,他萬萬沒想到,一直膽小的向怡竟敢去衙門妻告夫! 虞二爺趕忙跑去書房,打算銷毀證據,可他人還沒來得及過去,有一個僕從便過來道︰“二爺,吏部尚書說有要事,要您速速前往官衙呢。” 虞二爺道︰“你可知是什麼事?” 僕從道︰“沒說,只讓您盡快過去。” 虞二爺腳步加快,往書房走去,就在快到書房時,老夫人院中的侍女跑過來道︰“二爺不好了,老夫人中午不知道吃了什麼,這會子喊著肚子疼,您快過去瞧瞧吧。” 虞二爺道︰“肚子疼就去叫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凶了那侍女一通後,虞二爺終于到了書房,他不是怕向怡,也不是怕京兆尹呂良,他是怕那個白發御史。 誰不知道姜彬的難纏,尤其虞二爺立身並不清正,定然一查一個準。 秋意漸濃,其他屋子里都燃起了火爐,但今天虞二爺並沒有往書房去,也就沒有生火。 虞二爺只能把門關起來,哆哆嗦嗦拿起火折子,往爐子里點火。 可今天虞二爺不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爐子里的炭不知怎麼回事,竟然是潮濕的,怎麼點都點不著。 虞二爺氣得把火折子丟在地上,連忙在書房的各個密格里面搜自己跟官員往來的證據,正要一把火燒了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叫鬧。 虞二爺氣結,匆匆忙忙點上火,火舌舔舐著紙張,可就在此時,書房的大門被人一腳踢開。 虞二爺匆忙抬頭,看到虞安歌身著雲騎尉的官服,深藍色的勁裝用金線繡著一只威風凜凜的彪,黑色的腰封束住腰身,整個人干練十足,她腰間配著長劍,漆黑的眼中一派肅殺。 看到虞二爺手中燃著的火焰,虞安歌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對身後人揮了一下。 魚書當即沖上前去,用濕毛巾將火勢撲滅,證據被燒毀了一角,好在上面大多數字還是能看出來的。 虞二爺看到虞安歌這幅姿態,當即破口大罵︰“虞安和!你這是要做什麼!” 虞安歌手放在劍柄上,走進虞二爺的屋子里,來回巡視幾圈︰“二叔還有旁的罪證,最好現在就交出來,否則一會兒我把屋子弄亂了,就太失禮了。” 虞二爺恨恨地看向虞安歌道︰“你還知道我是你二叔!你竟敢讓人把我抓起來!這是忤逆不孝!你不怕遭天譴嗎?” 虞安歌低聲笑了笑,她從魚書手里接過撲滅的罪證,隨手一翻,便讓虞二爺面上露出惶恐來。 虞安歌拿著罪狀,在虞二爺眼前晃了晃︰“佷兒覺得忤逆不孝,總要比擾亂朝綱的罪狀輕些,二叔您說呢?” 虞二爺在心里把虞安歌罵了個狗血淋頭,但面上,他勉強擠出一抹笑來︰“安和,你看你,這是做什麼?一筆寫不出兩個虞來,二叔若是落難,對你有什麼好處?” 虞安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臉苦惱道︰“佷兒今日若沒有穿這身衣裳,自然會放了二叔,可誰讓佷兒穿上了,難免得唱一出大義滅親的戲碼。” 虞二爺張口就又想罵,這時虞老夫人听到這兒的動靜,被人攙扶著匆匆趕了過來︰“這是做什麼?安和,你綁你二叔做什麼?” 虞安歌看著虞老夫人道︰“祖母身體不適,就回去好好歇歇吧。二叔犯下的錯雖大,但看在我死去的祖父面子上,也不會牽扯到您身上。” 虞老夫人一听就慌了,虞二爺做下的事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可她沒想到,一朝東窗事發,竟是虞安和來拿人。 虞二爺急道︰“娘!這個小兔...這個大孝子,要拿你兒子大義滅親,換取高官厚祿呢!” 虞安歌被封雲騎尉有一段時間了,這還是第一次穿著官服出現在虞府。 虞老夫人忽而想到前幾日,虞安歌說想要問虞二爺借錢,疏通疏通關系,便連忙道︰“安和!咱們是一家人,你要往上升,家里給你拿錢便是,你何至于綁你的親二叔!這是要遭人唾罵的!” 虞安歌冷笑一聲,她想到上輩子,連死後都被所謂“家人”潑髒水,受人唾罵的哥哥,眼中便閃過一抹狠厲。 “祖母說笑了,什麼拿錢不拿錢的,我實在听不懂。另外,我替朝廷辦事,又豈會擔憂旁人唾罵?” 說罷,虞安歌便看了身後帶著的士兵一眼︰“帶走!” 為了讓虞二爺不再叫囂,魚書順手就往虞二爺嘴里塞了一個布團,虞老夫人急了,干脆坐在門口,撒潑打滾起來。 “你若是敢把你二叔帶走,我就一頭踫死在這里,讓你這輩子背著逼死祖母的不孝罵名。” 虞老夫人是妾室扶正,這麼多年來為了自己的體面,一直都是端架子裝模作樣。現在大禍臨頭,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撒起潑來還真讓虞安歌帶著的人有些猶豫。 一個士兵道︰“爵爺,這該怎麼辦?” 虞安歌冷聲道︰“抬走!” 這士兵顯然沒想到虞安歌做事這般不留情面,猶豫道︰“她好歹是您的祖母,這要傳出去,只怕對您不利。” 魚書跟在虞安歌身邊多年,顯然了解她說一不二的風格,當即把雁帛喚了過來。 雁帛長著一張胖乎乎的娃娃臉,但習武多年,力氣不小,她走到虞老夫人跟前,硬是不顧虞老夫人掙扎,把她給抱了起來。 這一幕讓第一次跟著虞安歌做事的士兵看傻了眼。 虞老夫人被雁帛“抬走”,書房便讓開一條道來,虞安歌徑直帶著人走了出去。 虞三爺听到這邊的動靜,也趕了過來,看著虞安歌穿著武官官服,綁著虞二爺氣勢洶洶地往外走,便攔著道︰“這是做什麼?” 虞安歌只是看了虞三爺一眼,眼中冷意畢露,讓虞三爺的心猛然一跳,阻攔的腳步也下意識停頓,不敢再多說話。 虞安歌腳步不停,押著虞二爺走出了虞府。 第129章 本公子今天特意來大義滅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人都走了,虞三爺才反應過來,他怎麼被一個晚輩給嚇得頓足不前了呢? 虞三爺想要追上去,想到虞安歌凌厲的眼神,又猶豫起來。 這時身後傳來虞老夫人哭天搶地的聲音,虞三爺連忙回頭去看,只見虞老夫人被一個侍女一路抱著,就要往壽春堂的方向走。 虞三爺連忙道︰“反了反了!還不快把老太太放下來!” 雁帛只是覷了虞三爺一眼,她是虞安歌的侍女,只听虞安歌的話。 于是雁帛就這樣抱著虞老夫人,腳步如飛,把人抱回了壽春堂,放在了臥房的床上。 放到床上後,虞老夫人用力捶打著床鋪,哭喊道︰“我不活了!讓一個下人這麼欺負!老將軍,你把我給帶走吧!你的好孫兒,快把一家子給逼死了!” 虞三爺匆匆忙忙追上雁帛,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娘,究竟是怎麼了?怎麼自家人抓起自家人來了!” 虞老夫人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雁帛把虞老夫人“安然無恙”抱回來後,便趁亂退了出去。 虞二爺的隨從趕過來解釋道︰“是二夫人敲了登聞鼓,說要狀告二爺貪污受賄,賣官蠰爵,這場官司恰好讓白發御史姜大人給撞上了!” 壽春堂內再次爆發出虞老夫人的罵聲︰“那個下賤的商戶女,竟敢爬到爺們兒頭上,還去狀告夫君,殺千刀的,我是做了什麼孽,竟讓這麼個喪門星進門!” 虞三爺也氣得不行,沒想到向怡竟敢做出這樣的事情! 虞老夫人抓住虞三爺道︰“你快去想想辦法,把你哥哥給救出來!找些人疏通疏通門路!” 虞三爺一臉焦急應下來,可他回三房拿錢的時候,衛水梅也听說了這一遭事。 就算她一個深閨婦人,也听說過白發御史的難纏,這一次,只怕虞二爺要大難臨頭了。 衛水梅扶著肚子,急匆匆過來,虞三爺一見她就道︰“快快拿錢出來,有急用。” 衛水梅臉上掛著擔憂,說出來的話卻是不近人情︰“夫君,咱家現在哪兒還有錢去疏通門路?更何況二嫂敲的是登聞鼓,要上達天听的,別說咱們現在沒錢了,就是有錢,也不能在聖上眼皮子底下運作。” 虞三爺急得滿頭大汗︰“那你說,該怎麼辦?” 衛水梅道︰“要不咱們再等等消息?” 虞三爺道︰“等不了了!撞見白發御史,跟撞見白無常差不了多少。” 衛水梅道︰“可是您想疏通,又能疏通給誰呢?京兆尹呂良?” 虞三爺急得在屋子里團團轉︰“二房三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二哥倒了,我又能好到哪兒去?” 衛水梅道︰“若不然,您去尋尋恆親王的門路?二哥不是靠宛雲搭上恆親王了嘛,再說了,那一萬兩黃金,也是恆親王要的,再怎麼說,恆親王也不能坐視不管。” 虞三爺覺得這法子倒是可行,當即策馬前往恆親王府。 另一邊,虞安歌帶著虞二爺走到半路,才遇見了姍姍來遲的京兆府衙役。 那些衙役得了呂良暗示,磨磨蹭蹭要給虞二爺銷毀證據的時間,誰承想,虞二爺竟然被虞安歌給綁了起來,那些證據自然也就落到了虞安歌的手里。 虞安歌今日穿著官服,一派肅殺的模樣,讓衙役們不敢造次,只能跟在她後面一路來到京兆府。 百姓看到虞二爺被虞安歌綁了進來,自然又是眾說紛紜,夸的罵的都有。 虞安歌帶著虞二爺走進去後,京兆尹呂良都傻眼了,倒是姜彬,好奇地看了虞安歌一眼。 看虞安歌滿身凌厲的氣場,舉止有度,姜彬倒明白了幾分南川王請他過來幫忙的原因。 呂良臉色有些僵硬,今天他這大堂上怎麼會這麼熱鬧? 呂良硬著頭皮對虞安歌問道︰“虞公子怎麼來了?” 虞安歌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公子今天特意來大義滅親。” 她話說得混賬,把被堵著嘴的虞二爺氣得心髒直抽抽。 呂良臉上的笑險些撐不住,他讓衙役給虞安歌搬來一把椅子︰“虞公子先坐,事情來龍去脈還未理清楚呢。” 虞安歌大喇喇坐了下去,一副富家公子哥兒湊熱鬧的姿態,雖然這熱鬧是她一手促成的,也絲毫不影響她的恣肆。 呂良左邊坐著白發御史姜彬,右邊坐著大義滅親的虞安歌,更有登聞鼓一響,上達天听的條例在,呂良的壓力不可謂不大,也沒了幫虞二爺一把的念頭。 呂良讓人把虞二爺身上的麻繩松開,虞二爺當即對著向怡罵道︰“賤人!你只是一個低賤的商戶女,嫁到我家以來,我何曾虧待過你,你竟敢誣告我!” 虞安歌看向向怡,她的樣子實在淒慘,趴在地上,面如白紙,唇無血色,喉間不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面對虞二爺的辱罵,她艱難地抬起頭,一字一句道︰“妾身所說的話,若有半句虛假,便叫妾身永世不得超生。” 虞二爺恨她恨得咬牙切齒,但呂良和姜彬在上面坐著,他顧不得太多,連忙喊冤︰“我虞迎一生為官清正!在吏部有口皆碑,怎麼會做出賣官蠰爵,貪污受賄之事!還望大人莫要听信這賤婦胡言!” 呂良拍了一下驚堂木,對向怡道︰“向怡,你口口聲聲說你丈夫身為吏部給事中,卻賣官蠰爵,貪污受賄,可有證據?” 不等向怡回答,姜彬忽然開口︰“筆吏可在?” 大堂安靜了幾息,好一會兒,一個筆吏才抱著紙筆走了出來︰“下官在。” 姜彬道︰“今日大堂之上,任何人說的任何一句話,全都記錄在冊,呈交聖上。” 那筆吏硬著頭皮看了呂良一眼,呂良臉色黑青,卻不得不點頭。 筆吏才道︰“是,下官遵命。” 虞二爺心猛然一沉,最後一點兒僥幸也沒了,連忙對姜彬道︰“姜御史,這只是我們夫妻間的家務事,聖上日理萬機,犯不著為了這種小事打擾聖上。” 第130章 給恆親王報個信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姜彬只是淡淡掃了一眼虞二爺一眼︰“夫妻之間的家務事?” 虞二爺連忙道︰“是啊是啊!就是這賤...就是我這夫人,前幾天跟我拌了幾句嘴,我稍微冷落了她兩天,她便對我心生不滿,蓄意報復,她說的話,都是一時氣話,姜御史您定然不會相信婦人之言。” 向怡不停搖頭,眼中滿是淚意,可惜她身受重傷,否則定要跳起來,大聲吼出她的憤怒。 姜彬道︰“虞大人的意思是說,你的夫人敲登聞鼓,妻告夫,硬生生挨了三十杖,命都去了半條,就為了跟你鬧脾氣。” 虞安歌聞聲看去,姜彬冷著一張臉,活像傳說中的白無常。 虞二爺一時訥訥,冷汗從鬢角流了下去。 虞安歌看向怡的情況實在不好,便插嘴道︰“呂大人,我剛剛在緝拿虞迎的時候,在他的書房里發現了他尚未銷毀的賬冊,上面詳細記錄了他貪污受賄的年月,金額,以及行賄人。” 虞安歌現在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喚虞二爺為虞迎,惹得姜彬轉頭看了她一眼。 魚書將燒毀一角的冊子呈到呂良的案台,哪怕毀了一角,有幾個人的名字和一些銀兩數額看不清了,剩下的內容也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呂良冒著冷汗翻看著,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可這虞迎光是最近這兩個月,便貪污了不下五萬兩白銀。 呂良自認是個貪財的,但面對虞迎,他只能說一句甘拜下風。 翻著翻著,呂良忽然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看到一個不得了的人,他嚇得連忙把賬冊合上,吞咽了一下口水。 虞迎自然注意到呂良的表情,開始大聲喊冤︰“我是被冤枉的!這賬冊分明是偽造!呂大人,你若不信,可將那賬冊上所有人都叫過來與我對質!” 呂良是京兆府,但他這個官,放在勛貴遍地的盛京實在是不夠看的。 虞迎的這份賬冊,大半官員都是他無權宣問的,更別說後面還有一位重量級人物。 虞迎就是拿捏住這一點,所以才敢這般叫囂,畢竟他一個吏部給事中算不了什麼,但賬冊上牽扯出來的盤根錯節的人脈,是呂良萬萬得罪不起的。 呂良也清楚這個道理,雖然姜彬在這兒,他還是硬著頭皮道︰“這賬本被燒毀大半,剩下的字體也都被煙火燻黑,實在做不得證據。” 虞迎松了口氣,虞安歌站起來道︰“呂大人,這本賬冊只是我搜出來的冰山一角罷了,虞迎的書房中,應當還有許多官員之間來往的信件。一搜便知。” 說起這個,呂良頗有些胸有成竹的樣子︰“本官這就派人去搜!” 幾個衙役又要動作,虞安歌道︰“且慢!” 呂良看向虞安歌道︰“虞公子,你雖有大義滅親的念頭,但畢竟也是虞家人,總要避嫌。” 虞安歌並不理會呂良,而是看向姜彬道︰“姜御史怎麼說?” 姜彬只是一個御史,按理來說是沒有權利左右呂良查案的,但他受人所托,既然來了,就不會讓呂良和虞迎把這事輕易揭過去。 姜彬道︰“本官覺得,畢竟登聞鼓敲響是件大事,今日的卷宗聖上也要過目,只查虞大人,未免敷衍,不若將賬冊上的一干人等,都查個干淨。” 呂良臉都要僵了︰“這賬本上的人名,都模糊不清了。” 誰知姜彬伸出一只手︰“本官看一眼。” 呂良猶豫了一下,隨即想到反正姜彬是個不怕死的,他若真想得罪那麼多人,就讓他得罪便是。 于是呂良讓師爺把賬本交到姜彬手中,誰知姜彬拿到賬本,匆匆翻了幾頁,便對里面的一些東西了然。 姜彬把賬冊合上,對虞安歌道︰“勞煩虞公子將賬冊呈交聖上。” 虞二爺登時大驚︰“萬萬不可!” 呂良也起身道︰“姜御史,案子還未審查完畢,這不合規矩。” 姜彬也站了起來,他撢了撢衣服︰“呂大人不妨說說,哪里不合規矩?” 呂良道︰“案子還沒查,只憑這一本半毀的賬冊,和一個婦道人家一面之詞,如何能草率定案?案子未定,又怎能攪擾聖上?” 虞二爺連忙道︰“姜御史,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緣何勾結我這佷兒害我?” 虞二爺二話不說,就把帽子給姜彬和虞安歌扣上,可姜彬是誰? 他手上有祖宗傳下來的丹書鐵券,就砍頭腰斬都不怕,又怎會怕虞二爺這點道行? 姜彬上前一步,拿著賬冊,翻到最後一頁,他先是對呂良道︰“《大殷律》有雲,皇親國戚犯法,取自上裁。其所犯之家止許法司舉奏,並不許擅自逮問。” 呂良臉色大變。 虞安歌松了一口氣,暗道商清晏給她請來的幫手實在給力,一出口,便是大殺招。 雖有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的說法,但大殷朝有明文律例,皇親國戚若是犯罪,只能由聖上判決,司法衙門只有檢舉之權,但不允許逮捕審訊。 呂良急得不行︰“姜御史,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姜彬這一番說辭,雖然沒有直接道明恆親王受了虞迎的賄賂,卻是向百姓公布,皇親國戚在虞迎這里犯了法。 姜彬沒有把呂良放在眼里︰“呂大人怕的東西太多,這事還是不要過多插手比較好。” 然後姜彬又給了虞安歌一個眼神,虞安歌連忙過去接賬冊。 虞二爺慌得不行,見狀趕緊上去搶奪賬本,可他太低估虞安歌了,他還未近身,便被虞安歌一腳踹了出去。 虞二爺躺在地上指著虞安歌罵,虞安歌則是揚起賬本,沖虞二爺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 虞安歌把賬本揣進懷里,臨走前,還看了向怡一眼,向怡應該是受不住刑,暫時疼昏過去。 姜彬應當是看出來虞安歌眼中的擔憂,便道︰“你只管將賬本呈給聖上,本官自不會讓擊鼓鳴冤之人出事。” 虞安歌對姜彬一拱手,而後一路策馬趕往皇宮。 呂良見虞安歌帶著賬冊走了,到底是擔心事後恆親王遷怒于他,便悄悄對師爺道︰“快去給恆親王報個信兒。” 第131章 你為何大義滅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帶著人,一路行到宮門,此時有人敲響登聞鼓之事已經傳入宮中。 但虞安歌這麼快就帶著物證過來,還是讓聖上驚訝了一下,他對潘德道︰“把人帶進來吧。” 潘德過去引領虞安歌入宣德殿,行過禮後,虞安歌對聖上道︰“稟聖上,臣之二嬸狀告臣之二叔賣官蠰爵,貪污受賄,此為物證。” 潘德將虞安歌手中的賬冊呈到聖上眼前,聖上並沒有翻看,而是壓在手下問道︰“我怎麼听說,你二叔是你親自捉到京兆府的。” 虞安歌心知聖上在京耳目眾多,只怕大堂上發生的種種事情,他也心知肚明。 虞安歌正色道︰“回聖上,臣的二叔的確是臣親自綁的。” 聖上意味不明說了句︰“哦?你倒是有本事,那畢竟是你的長輩,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罵你嗎?” 虞安歌道︰“臣此舉是為維穩朝綱,不怕!” 虞安歌說得義正詞嚴,聖上難得露出了幾分笑意︰“你這個後生,有點兒意思。” 虞安歌低著頭,做出恭敬沉穩,不敢直面聖顏的樣子。 虞安歌猜測得不錯,聖上已經知曉了大堂上發生的事情,但他還是拿了一下賬冊,並沒有翻看的意思,問道︰“京兆府還沒定案,你怎麼就帶著罪證入宮來了?” 虞安歌道︰“回聖上,是姜御史讓臣送來的,似乎這本賬冊里涉及了皇親,姜御史和京兆尹呂大人不敢擅自逮問,所以遣臣前來請求聖裁。” 聖上臉色有些僵硬,他的手指點了賬冊幾下,才翻看起來,越看臉上的笑意越淡。 最後他看到了一個名字,臉上笑意全消,變成濃濃的陰霾。 聖上道︰“這份賬冊你可看過?” 虞安歌老老實實回答道︰“臣非司法官員,無權翻看,更不敢翻看。” 雖然沒有看,但虞安歌知道,里面必然有恆親王的名字,還有虞迎趁著官員考核的機會,大肆斂財的官員名單。 聖上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放在恆親王這三個字上,有些遲疑不定。 恆親王就是朝廷的一個毒瘤,他的存在惹得許多人厭煩,聖上對這個不知分寸的弟弟也沒有半分好感。 可恆親王再怎麼不濟,也是聖上的兄弟,血統純正的皇親國戚,不是想動便能動的。 聖上當年篡了親佷兒的皇位,留得史書上的惡名,若是再對恆親王下手... 聖上呼吸一滯,看向虞安歌道︰“你說說,你為何大義滅親?” 虞安歌藏在袖子里的手緩緩縮緊,她知道這是聖上對她的試探,于是愈發三緘其口︰“臣為朝綱,為吏治,為...” “住口!”聖上忽然打斷,語氣冷然,“朕要听實話。” 虞安歌頓了一下,而後跪下俯首道︰“臣大義滅親,捉拿二叔,呈上罪證,確有私心!” 聖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虞安歌,因為虞安歌抵著頭,他看不清虞安歌的表情,無從知道虞安歌看似慌張的解釋,實際面上一派冷清,心中一片平和。 聖上道︰“你與你二叔有何恩怨,讓你對你的親二叔如此不留情面?” 虞安歌語氣暗含憂傷,將過往種種娓娓道來︰“聖上,當今虞府的老夫人,並非臣的親祖母,而是臣祖父的續弦,她對臣和妹妹的祖孫情誼,皆為表面功夫...” 虞安歌從當年“妹妹”險些高燒燒死,說到今年回京,二叔利用奼紫污他名聲,真假參半的話根本不怕聖上去查。 虞安歌“誠摯”的話語引得聖上一陣唏噓︰“朕竟不知,世間還有如此陰毒的長輩,簡直不配為人!” 虞安歌道︰“臣以公事謀私怨,還請聖上責罰。” 聖上卻是讓虞安歌起來︰“你年紀輕輕,孤身在京,面對毒蛇一般的叔叔,實在委屈你了。” 虞安歌依然跪著不肯起,聲音似乎有些低落︰“臣寸功未立,卻得聖上加封,只覺天恩浩蕩,怎會覺得委屈?只是臣今日以公謀私,愧對聖上栽培。” 聖上長嘆一聲︰“你是個忠心誠摯的好孩子,是為了大局著想,你二叔若是立身清正,又豈會被你抓住把柄。” 他拿起那本賬冊,將書頁翻得嘩嘩作響,而後滿懷怒意道︰“都說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朕竟然不知,一個小小的給事中,也敢貪腐到如此程度!” 虞安歌道︰“臣在家中,時有文武百官登門拜謁二叔,光是臣祖母一場壽宴,其風光程度都不下王公貴冑。二叔日常衣食住行,奢靡程度令人觸目驚心。” 聖上重重地把賬冊甩到御案之上︰“先將給事中虞迎羈押,朕再撥給你一些人,上面所書官吏名姓,你去一一搜查。” 潘德頗有眼力見兒地將賬冊取下,交到虞安歌手中。 虞安歌遲遲未接,而是誠惶誠恐道︰“聖上,臣恐難勝任!” 聖上道︰“你還有什麼顧慮?” 虞安歌踟躕一番,才道︰“姜御史說,此賬冊涉及皇親國戚,便是有聖上任命,臣也恐皇親搪塞,事項不成。” 聖上又賞下一張令牌︰“朕賜你便宜行事之權,你放心去查,其他的,有朕給你撐腰,誰也不敢造次。” 虞安歌只好一臉為難接過,而後退出宣德殿。 虞安歌走後,聖上的臉才算徹底陰沉下來,潘德此時端茶過來,被聖上一把揮落︰“國庫空虛至此!他究竟想干什麼!整整五千兩!五千兩黃金!這還是一個小小給事中給他上的賄賂!朕不知道的地方,他還收了旁人多少錢!” 潘德連忙跪下請罪,恨不得自己耳聾目瞎。 聖上發完一通火後,潘德才敢跪著去收拾破碎的茶盞。 只听頭頂聖上幽幽道︰“朕的好兄弟啊,沒有一個讓朕省心的。” 潘德吞咽了一下口水,將收拾好的碎茶盞放在托盤上端了出去,心里卻是有了個念頭,恆親王此後,若是再不夾著尾巴做人,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第132章 這大殷的主子,究竟姓什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另一邊虞安歌將聖上賜下的令牌別到腰間,手里拿著一本賬冊,足下生風往外走去。 她活了兩世,對這位聖上的心思揣摩得還算到位。 聖上當然害怕史書上的惡名,否則他就不會留恆親王蹦到現在,不會讓商清晏活到這麼大。 但他又不怕惡名,否則他就不會謀朝篡位,不會接辛淑妃入宮,不會讓辛淑妃誕下四皇子這個在先帝大喪期間懷上的孩子。 聖上是個極其任性且自我的人,他要做的事,哪怕利弊共存,只要利比弊大,他便會忽略弊端,前去實行。 所以對一個人生殺予奪,端看這個人會不會拿捏住分寸,讓他感受到利弊孰輕孰重。 很顯然,恆親王對這個分寸的拿捏遠不如商清晏。 虞安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也很清楚,聖上為什麼把這件事交到她手上。 因為她是一個大義滅親之人,一個不顧名聲,也要對自己二叔下手的人。 有她這個理應挨罵的人在前面擋著,旁人對聖上的指摘,自然會少很多。 更何況,聖上根本就沒有打算對恆親王下狠手,不然聖上派出來的人就不是虞安歌,而是龍翊衛了。 這是他們兄弟間的一個試探,虞安歌理所當然成了他們試探的一把劍。 一路走出宮門,宮門口的宮衛捧著虞安歌腰間的佩劍便走了過來。 入宮需卸甲,虞安歌來的時候,宮衛將虞安歌腰間的劍收繳上去,虞安歌出來的時候,宮衛看到虞安歌腰間的令牌,頓時恭敬不少,甚至彎著腰,親手給虞安歌掛上︰“爵爺,方才有所失禮,您見諒。” 虞安歌右手放在劍柄上,不以為意說了一句︰“應該的。” 她可以成為聖上試探恆親王的一把劍,前提是,聖上有揮劍的念頭。 虞安歌走了出去,沒多久,就等到了聖上給她安排的一隊人。 巧的是,帶隊前來的人正是長公主的義子齊縱。 長公主近來應當是很寵這個義子,雖然升遷沒有那麼快,但他這次出來,帶的兵馬十分精良。 齊縱看到虞安歌,便上前行禮道︰“下官見過爵爺。” 因著長公主的原因,齊縱對虞安歌始終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戒備,于是他的腰桿愈發筆直,神色難免僵硬。 但虞安歌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對他表現出來的防備也裝作不知,客氣又疏離地跟他回禮︰“麻煩齊都頭了。” 看到虞安歌這副從容的姿態,齊縱不免拿她跟自己比,卻發現虞安歌身上那種矜貴冷傲的氣度,是自己怎麼也學不了,比不上的,站在她身邊,難免多了幾分自慚形穢。 虞安歌不知道齊縱的想法,而是在心中感嘆聖上心思深沉。 誰不知道齊縱是長公主的人,聖上有心對付恆親王,不想落得一個兄弟相殘的罵名,不僅讓她這個大義滅親之人帶頭,還把長公主的義子拉入局,徹底攪混這一灘水。 不過好在皇室親情淡泊,虞安歌並沒有听說,長公主對恆親王有什麼姐弟之情,也就不擔心長公主再從中作梗。 魚書匆匆趕了過來,跟虞安歌說了她離開後京兆府的情況。 虞二爺被羈押入獄,向怡雖然是狀告之人,但妻告夫終究為世俗不容,在虞二爺定罪之前,她還是被關進了牢里。 虞安歌問道︰“可給二嬸找大夫了?” 魚書道︰“原本是沒找的,二夫人的樣子看著實在不好,被衙役隨隨便便就拖了下去,還是姜御史心善,讓人從回春堂請了大夫入獄診治。” 虞安歌道︰“你去京兆府的牢獄守著,切莫讓二嬸出事。” 魚書依言離開。 虞安歌翻看了一下賬冊,里面涉及的人不少,虞二爺被抓想必已經傳出去了,一個一個單獨查,必然會給這些人銷毀證據的時間,于是虞安歌對齊縱道︰“齊都頭,兵分幾路開始查吧。” 賬冊上的名字有許多,虞安歌跟齊縱一起分了分,最後看到恆親王時,齊縱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網是虞安歌布下的,不期望將魚兒一網打盡,但其中最大的魚也別想全身而退。 齊縱身份不高,對上恆親王無異于以卵擊石,虞安歌便主動道︰“恆親王那邊,我去。” 齊縱詫異地看了虞安歌一眼,道︰“辛苦爵爺了。” 定好名單,虞安歌便騎馬帶著人走了。 虞安歌知道恆親王的分量,若一上來就去恆親王府,指向性過于強烈,恆親王必定不會束手就擒,一定發生沖突,給虞安歌自己和聖上招罵不說,也會讓賬冊上的其他官員趁機生事。 所以無論虞安歌心里再怎麼急,也要從賬冊上的“小人物”抓起。 虞安歌這邊帶著人四處查案,恆親王已經接到了消息。 幾個身穿薄紗,身材曼妙的女子捧著一杯又一杯的酒跪在他身邊,恆親王端起一杯,一口飲盡,不以為意笑道︰“虞二真是好樣的,自己的娘們管不好,還敢牽連到本王頭上來。” 恆親王府的管事道︰“親王,听說賬冊送到了聖上跟前,聖上欽點虞家大公子虞安和辦案,還給了虞公子便宜行事的令牌,現在虞公子已經帶著幾方人馬,前去捉人了。那賬冊上,應當是有您的名字。” 恆親王道︰“慌什麼?本王收的那一筆錢,是未來王妃的嫁妝,跟貪污受賄有什麼關系?” 管事道︰“就怕那虞二胡亂攀咬。” 恆親王又從美人手里端來一杯酒,一邊喝一邊道︰“虞二攀咬要如何?本王乃是一國親王。虞安和一個初出茅廬,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不過仗著他爹的名號得了個雲騎尉的爵,就真敢捉拿本王了不成?” 管事想到秋狩晚宴上,恆親王出的丑,就小心提醒道︰“話雖如此說,可就怕那虞安和不懂事啊。” 恆親王顯然也想到秋狩上,虞安歌借著醉酒,害他丟臉的事情了。 他動了動臉上的肥肉,眼底浮現出一抹狠厲︰“那就讓他來!上回本王一時喝醉了酒,遭她戲耍的賬還沒跟她算呢,這一回,本王倒要讓她瞪大了眼楮好好看看,這大殷的主子,究竟姓什麼!” 第133章 親王可行完事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來到恆親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昏黑,她身後的士兵照例去敲門。 敲了好一會兒後,旁邊的小門才緩緩打開,走出來一個打著哈欠的管事,看到虞安歌後,管事神情頗為倨傲道︰“呦,這不是虞公子嗎?不知公子可有拜帖?” 虞安歌一直拖到晚上才來,便是為了不引起太多人關注,至于拜帖,自然是沒有的。 虞安歌翻身下馬,撢了撢身上的官服︰“本官奉皇命前來,調查給事中虞迎行賄一案。” 那管事陰陽怪氣道︰“哦,合著來的不是虞公子,而是虞爵爺啊,我說怎麼連禮物都沒準備,反而帶著一隊兵馬。” 虞安歌道︰“本官為公事前來,是以沒有拜帖,也沒有禮物。” 管事還不及虞安歌高,此時仰著頭,眼楮瞟著虞安歌道︰“公事?聖旨可在?” 聖上為防落人口實,只讓虞安歌負責這事,卻沒有給她聖旨,但虞安歌手持令牌道︰“聖上賜本官令牌,允本官便宜行事,還請管事開門行個方便。” 那管事抬高了手上的燈籠,照了照令牌,小聲嘀咕︰“還真是聖上的令牌。” 然後管事看了看虞安歌身後的兵馬︰“虞爵爺可以進去,但你身後的兵馬不行。” 虞安歌拿著令牌道︰“管事是听不懂,什麼叫便宜行事嗎?” 那管事跟在恆親王身邊多年,將恆親王仗勢欺人的姿態學得十足,他指了指頭上的牌匾道︰“虞爵爺是看不清你頭頂上恆親王府幾個大字嗎?” 虞安歌按劍上前,一把將管事手中的燈籠扯過,丟在地上,燭火歪了,燈籠燃燒起來,短促而又明亮的火光照亮了虞安歌那張冷酷的臉。 管事見她如此霸道,心中頓生寒意,連忙後退了一步,指著虞安歌道︰“你你你,你想干什麼?” 此時紙糊的燈籠被火光燃燒成灰燼,四周驟然黑了下來。 虞安歌將劍柄出鞘一寸,鋒利的出鞘聲夾雜著冰冷的嗓音便在管事耳畔響起︰“天太黑,本官看不清呢。” 若周遭有光,旁人便可看到那管事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虞安歌伸手推了一下管事,便把管事推得連退幾步,最終靠在門邊。 虞安歌從他“讓”出來的那條道上進去,身後緊跟著幾個穿甲的士兵。 管事連忙道︰“站住!不許進!” 虞安歌帶著人徑直往前走,一路有人阻攔,虞安歌便亮出令牌和手中的劍。 直到走入王府正院,看到正殿門口站著一派府兵,人數遠超虞安歌帶來的士兵,虞安歌這才停下腳步。 一個內侍看到虞安歌後,連忙走了過來,和剛剛倨傲的管事不同,這個內侍一臉笑意,說出來的話卻沒得讓人惡心︰“虞爵爺稍後,王爺在忙正事,現在不便出來呢。” 話音剛落,正殿里面傳來一陣女人的呻吟啜泣,以及恆親王發出的粗吼,听聲音,里面不止一個女人。 這糜亂的聲音讓虞安歌身後帶著的士兵都低下了頭,面露尷尬,守在外面的府兵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似乎是察覺到虞安歌過來,恆親王在里面愈發挑釁,他嘴里說著下流的污言穢語,讓人恨不能捂住耳朵。 這本是對虞安歌的一場羞辱,但虞安歌始終面無表情,對里面的動靜置若罔聞,倒是讓守在外面的內侍尷尬起來。 過了差不多半盞茶的時間,里面的動靜稍微小了一點,虞安歌忽然開口道︰“親王可行完事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而後傳來酒盞碎裂的聲音,恆親王氣急敗壞的聲音也隨即傳出來︰“沒有!” 虞安歌又安靜了一會兒,待里面又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虞安歌才道︰“親王可需要下官彈劍作歌,為親王助助興?” 守在外面的內侍震驚地看了虞安歌一眼,而後迅速回頭,不出意外,里面傳來恆親王怒吼的聲音︰“虞安和!” 虞安歌當即應下︰“下官在!” 屋內一陣乒鈴乓啷的聲音,雖然隔著一道門,眾人還是能感覺到恆親王的憤怒。 很快,正殿的門被人從里面拉開,恆親王身披外衣,披頭散發,裸露著胸膛,一臉凶意出現在大家伙面前,看他的樣子,似乎想要把虞安歌千刀萬剮才能解恨。 但虞安歌始終不動如山,甚至在恆親王露面後,頗為謙恭地對他拱手行禮︰“下官見過親王。” 斯文的儀態,襯得恆親王的做派更加丑陋。 恆親王咬牙切齒地看著虞安歌道︰“虞安和,你大晚上過來攪擾本王的好事,是不想活了嗎?” 虞安歌亮出手中的令牌︰“回親王,吏部給事中虞迎涉及貪污行賄,賣官蠰爵,不巧,在他的罪證賬本中,發現了親王的名號,聖上特派下官前來詢問。” 恆親王問道︰“你倒是有膽子,憑著一張令牌,就敢說是聖上的旨意。” 虞安歌道︰“下官不敢欺騙親王,更不敢枉傳聖意,親王若是不信,若入宮問詢聖上,這個時候,宮門應當還沒下鑰。” 眼看恆親王就要發怒,內侍看了一眼虞安歌手中的令牌,連忙過去安撫恆親王的情緒︰“親王息怒,聖令在前,您暫且忍耐片刻。” 恆親王看了一眼令牌,這才喘著粗氣,喚人搬椅子過來。 坐在椅子上面後,又有一個王府姬妾,將自己瘦弱的身軀偎依在恆親王身上。 恆親王摟著美人,一手已經伸進美人的衣襟之中︰“你要詢問什麼?快些說!本王還要跟美人溫存。” 恆親王在聖上的聖令面前,還做出這種姿態,已是不敬,但虞安歌並未制止,而是道︰“聖上遣下官過來問親王一句,為何收受吏部給事中虞迎五千兩黃金。” 恆親王冷哼一聲,說句實話,恆親王初收那五千兩黃金的時候,也覺奇怪,但後面羅備跟他解釋,是虞迎想要羅備的位置,這才明白幾分。 恆親王一臉理所當然道︰“怎麼,你二叔難道沒跟你說,我恆親王府馬上要跟你虞府結親了嗎?” 第134章 爵爺饒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臉上笑意漸淡,她身在虞府,自然知道最近虞府低調的熱鬧,但恆親王跟虞宛雲的婚事具體走到了哪一步,虞安歌還是無從得知的。 虞安歌道︰“敢問親王,您與舍妹的婚事,可過了三書?” 恆親王對身旁的內侍道︰“去,把聘書和禮書取來,狠狠甩在這廝臉上!” 在虞安歌來之前,恆親王就早早備好了東西和說辭,內侍很快取來聘書和禮書,但他不敢依照恆親王所說,把聘書甩到虞安歌臉上,而是雙手捧著呈到虞安歌面前。 虞安歌接過,看到上面的內容,不由在心里騰起一股火。 她這個二叔,簡直是喪心病狂至極,這婚期定得十分倉促不說,禮書更是草率,男女雙方過的聘禮和嫁妝,完全不對等。 虞二叔除了那五千兩黃金,另附有向怡給虞宛雲準備的嫁妝。 早先虞二爺缺錢,急得對向怡動手,向怡也只是哭著把自己的嫁妝給賣了,而把宛雲的嫁妝護得好好的,現在虞二爺為了官運,把宛雲的嫁妝給賣了個干淨。 看著虞安歌臉色逐漸難看,恆親王得意洋洋道︰“虞安和,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聘書和禮書,可是過了明路的,就算是你挖空心思對聖上進獻讒言,這白紙黑字也容不得你污蔑!” 虞安歌看著恆親王,面露不善。 恆親王見她不說話,更為得意︰“今日你不分青紅皂白,帶著士兵夜闖王府,實為不敬,若你識相一些,現在就跪在庭中求饒,本王大人有大量,可既往不咎。” 這話讓一旁的士兵听了都覺得心生惱怒,但畏于恆親王的權威,敢怒不敢言。 恆親王看虞安歌站在庭中,一動不動,便更加囂張道︰“可你若是不識相,今天你帶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本王剝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筋。” 剛剛士兵們還是生氣,現在就變成恐慌了,要知道虞爵爺是神威大將軍之子,就算對恆親王不敬,恆親王也不會拿她怎麼樣,但他們這些跟著虞爵爺過來的人,在盛京無根無基,還不是任恆親王處置? 其中一個士兵對虞安歌道︰“爵爺,咱們要不暫且退一步,回去請聖上定奪?” 言下之意,竟然是要虞安歌像恆親王說的那樣,跪地求饒。 虞安歌側臉看他,眼中一片冰冷,讓那個士兵從心底里泛出寒意。 空氣中忽然傳來“噌”一聲。 虞安歌手中的劍猛然出鞘,黑夜中一道白光閃過,利刃削去了開口士兵頭上戴著的兜鍪,幾縷頭發隨之飄落在地。 那個士兵被虞安歌嚇得腿軟,一下子跪倒在地,大聲喊著︰“爵爺饒命!” 虞安歌當著恆親王的面動劍,把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她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收劍入鞘。 虞安歌故意跟恆親王打擂台,對身後的士兵道︰“本官是奉聖上之令,前來詢問親王,聖上賜本官便宜行事的令牌,便是讓你們都听我的。” “若是你們識相,奉命行事,事成之後,本官自會為你們請功請賞。若你們不識相,本官現在就扒了你們的皮,抽了你們的筋。” “你們大可以試試看,是恆親王的彈劾快,還是本官的劍快。這大殷朝,是恆親王說了算,還是聖上說了算!” 虞安歌面不改色的一通話,讓原本面對恆親王心生怯意的士兵全都肅然起敬。 是了,無論恆親王再怎麼橫行霸道,他們都是奉皇命前來,若在恆親王這里低頭求饒,丟的是聖上的臉面。 所有士兵都不敢再言語,浮躁不安的心思一下子定了下來。 恆親王則是氣得頭發直豎,他從一旁府兵手里拔出劍,劍指虞安歌,大聲喝道︰“虞安和,你要干什麼!竟敢在本王面前動劍,你是要造反嗎?” 府兵應當是提前听恆親王說了什麼,恆親王的劍一出鞘,所有府兵全都動了兵器。 利刃森寒,皆朝向虞安歌,大有只要恆親王一聲令下,就要把虞安歌捅成篩子的打算。 虞安歌身後的士兵見此情形,再次慌亂起來,猶豫著要不要拔劍。 虞安歌伸出手,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虞安歌完全跟恆親王撕破了臉,面對劍刃臉色依然沉靜,她手持令牌,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聖上所賜令牌在此,恆親王竟敢拔劍相對,是想造反嗎?” 恆親王氣急敗壞道︰“別學本王說話!” 虞安歌把令牌收了起來,沒再繼續拱火,而是把聘書和禮書收在懷里︰“虞迎賬冊中所寫內容果真不假,親王迎娶正妃,受賄五千兩黃金,另有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恆親王府的內侍蒙了,怎麼那聘書和禮書,到了虞安歌手里,她看過之後,竟不打算還了。 恆親王怒喝︰“虞安和!你休要歪曲真相!那五千兩黃金和金銀財寶都是本王娶妃,正妃帶來的嫁妝罷了,本王何曾受賄!” 虞安歌道︰“親王這話還是對聖上解釋吧,說不定聖上高興之余,還會另賜親王金銀,以作親王大婚之禮。” 恆親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虞迎根本沒有招認他向自己行賄,虞安歌只是憑著一本賬冊四處抓人。 而那份聘書和禮書,本是他為了逃脫“受賄”之名,才拿出來的。 可現在,竟然變著花樣成了他自己受賄的證據,起碼證明了他真的收了虞迎五千兩黃金! 內侍顯然也想明白這一切,連忙攔著虞安歌︰“爵爺!這聘書和禮書,可是我們親王娶妃用的,您給拿走了,這算怎麼一回事兒!” 虞安歌連恆親王都不放在眼里,又怎麼會搭理這個內侍,她越過此人,帶著身後的士兵招呼都不打,直接要走。 恆親王看虞安歌這副無賴的樣,勃然大怒︰“站住!竟敢堂而皇之來本王的府邸撒野,真當本王好脾性嗎?” “來人!給我攔住他們!” 王府所有府兵聞聲而動,將虞安歌等人團團圍在庭中。 第135章 人不輕狂枉少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恆親王府外兩條街的一處陰暗巷子里,齊縱看到夜空中炸開了一簇煙火。 他猶豫了幾息,然後迅速策馬,奔馳在大街上,一路前往宮門。 此時宮門還未關閉,宮衛認出齊縱來,不等問話,齊縱便高喊道︰“報——” “恆親王公然違反抗聖令,出動府兵,扣押雲騎尉。” 事關親王,且親王對朝廷官員動了刀槍,往輕的說是對聖上不敬,往重了說便是意圖造反。 宮衛不敢攔截,讓齊縱一路跑到宣德殿。 宣德殿內,敬事房的人捧著各宮娘娘的綠頭牌前來,聖上正要翻牌子,就听到了外面的動靜。 潘德給敬事房太監一個眼神,讓其退下,自己連忙過去打開宣德殿的門,讓齊縱進來。 齊縱一臉焦急,一進來便對聖上道︰“聖上!大事不好,虞雲騎尉依照賬冊名單,前去詢問恆親王貪污一事,恆親王直接把人扣下了,現在恆親王府戒備森嚴,府兵眾多,臣等未能入內,更不知現在虞雲騎尉情況如何!” 聖上听了這話,用力拍了一下御案︰“他大膽!” 聖上想過恆親王必會難為虞安歌,但沒想到,虞安歌在手持令牌的情況下,還會被恆親王動用府兵扣押,這不是在難為虞安歌,而是在明晃晃打他的臉! 聖上當即道︰“去,帶上一百龍翊衛,給朕敲開恆親王府的門,把虞家那小子給朕全頭全尾帶出來!” 齊縱得令,當即退下,帶上一百龍翊衛一路前往恆親王府。 恆親王府此時剛經歷了一場打斗,虞安歌帶的士兵終究還是寡不敵眾,被恆親王府的府兵全部拿住,有一個算一個,被壓在地上。 只有虞安歌,手持一把利劍,被府兵圍在正中間。 她身上難免掛了彩,官服破損,臉上身上的血跡斑斑,激戰許久,呼吸有些不穩。 府兵踟躕著不敢上前,他們都知道這是神威大將軍之子,不是他們小小兵卒得罪的起的,再加上虞安歌下手極其狠厲,手中的劍已經讓許多府兵吃足了苦頭。 可身後傳來了恆親王威脅的聲音︰“給本王拿下她!違者死!” 府兵不得不從,其中一人大喝一聲,給自己和旁人壯了膽,一時間刀光劍影,在濃郁的夜色中發出激烈的踫撞。 恆親王坐在椅子上,看虞安歌猶如困獸之斗,甚至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起酒來。 內侍一臉擔憂道︰“親王,她畢竟是聖上派來的,咱們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恆親王哼哼兩聲︰“過?她對本王不敬,本王教訓一下罷了,又沒有取她性命,便是去了聖上跟前,本王也有理可言。” 恆親王猖狂慣了,作風一向如此,但內侍眼皮子直跳,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虞爵爺也處處透露著古怪,從她踏上恆親王府台階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明里暗里挑釁,激怒恆親王。 此時庭中慘叫不斷,恆親王的府兵不敢傷虞安歌性命,出手難免束手束腳,虞安歌則沒太多顧慮,一時間血染中庭。 恆親王看著府兵節節敗退,不由摔了酒杯︰“這麼多人對付一個,還打不過,廢物!淨他媽的是一群廢物!” 恆親王激動之下,直接站了起來︰“來人!來人!給本王把她拿下,今天本王不讓她跪下給本王磕頭,本王把名字倒著寫!” 剎那間從王府四面八方又涌來三四十個府兵,原本寬闊的院子,變得熙熙攘攘。 要不是恆親王站在階上,都看不清虞安歌人在哪里。 黑夜之中,恆親王看不清虞安歌的臉色,但能想象到虞安歌的恐慌。 他大聲道︰“虞安和,本王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若是現在跪地求饒,從本王胯下鑽過去,本王便可既往不咎,你若負隅頑抗,刀劍可不長眼。到時候你少一條胳膊一條腿兒的,可別怪本王不給神威大將軍面子。” 虞安歌將劍在手中簡單挽了個劍花,劍上甩出去的血跡在地上留下一道直線。 “恆親王難道沒听說過,我父親曾被涼兵困于金丘,單槍匹馬從數百人的圍困中殺出一條血路來,您就用這麼點蝦兵蟹將,就想逼我跪下磕頭,是否太小瞧我了?” 恆親王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一下,罵道︰“狂妄小兒!” 隔著許多人,恆親王看不見虞安歌的神情,但圍著虞安歌的府兵看得清清楚楚。 虞安歌的確一臉輕狂,哪怕被數十人團團圍住,她臉上也無半點懼色,反而如閑庭信步般從容。 虞安歌笑道︰“人不輕狂枉少年,恆親王還有多少人,盡管放馬過來吧!” 恆親王被她的語氣氣得不行,再次吼道︰“來人來人!給本王廢去她的手腳!撕爛她的嘴!” 數不清的府兵又涌了進來,個個手持刀劍,身穿甲冑,連恆親王自己都往後退了幾步。 中庭被擠得滿滿當當,走廊也都是府兵,這種情況下,就是神威大將軍本人來了,也插翅難飛。 虞安歌面對這麼多人,面上不動聲色,握劍的手已經出了汗。 算算時間,齊縱也該帶人來了,為何現在還沒到? 恆親王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虞家小兒,本王看你這次怎麼猖狂,都給我上!” 潮水一般的府兵向虞安歌涌來,就算虞安歌武功高強,面對此情此景也難免捉襟見肘。 就在虞安歌狼狽應對之際,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高呼︰“都住手!聖旨到!” 庭中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只有最外圍的府兵听到了這句話,紛紛停下手來。 虞安歌耳畔只有刀劍相接的嗡嗡聲,她面對時不時襲來的刀劍,拼命應對著。 而恆親王根本沒听到這句話,看有人停下動作,甚至不滿地大聲嚷嚷︰“都停下來干什麼!給本王上!” 齊縱帶著龍翊衛,十分艱難地在府兵中撕開一個口子,其中不可避免地有些沖突打斗。 好不容易擠過來,就听到這句話,為首的龍翊衛不由沉下臉。 第136章 虞卿怎麼會傷成這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隨著齊縱和龍翊衛的到來,就算有恆親王的命令,他們也都停下來手。 恆親王終于察覺到不對勁兒來,把懷中的美人推了下去,站起身來,趕忙讓府兵都退下。 府兵潮水一般退去,嘩啦啦的腳步聲,讓龍翊衛首領臉色難看至極。 人都走了,齊縱才看到人群中間,滿身血跡的虞安歌。 她回頭踉蹌了一下,齊縱連忙上去攙扶,才不至于讓她跌倒。 齊縱問道︰“爵爺沒事吧?” 虞安歌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血跡,但她手背上便有血,這麼一擦,臉上更是血腥一片。 虞安歌緩了一下呼吸,才看向明顯慌張起來的恆親王,露出一個挑釁的笑︰“我好得很。” 別看龍翊衛最高的首領也不過四品官,但他們身為聖上的鷹犬,手段殘忍,無孔不入,足以讓盛京勛貴都聞風喪膽。 恆親王今日面對聖上的令牌,明知虞安歌是聖上親派的使者,奉命來查虞迎之案的,依然毫無顧忌地對虞安歌動手,且這一動手,直接讓府兵全部出動,已是抗命不尊。 現在龍翊衛來了這麼多人,恆親王就是再放肆,也不由慌張起來。 府兵陸陸續續撤退,剩下的人都是龍翊衛,虞安歌回頭看去,起碼有十幾個龍翊衛在剛剛的沖突中見了血。 恆親王也看到了,連忙下台階抱拳道︰“王首領深夜來此,本王真是有失遠迎。” 王首領公事公辦道︰“親王客氣!” 恆親王看著王首領身後跟著的一大票龍翊衛,心里難免發 ,試探問道︰“敢問王首領,今夜來此,所為何事?” 王首領道︰“聖上口諭,派下官來帶虞雲騎尉入宮。” 恆親王一下子緊張起來︰“王首領,今夜是虞安和那廝先對本王不敬,本王才讓人抓拿他,可無半分抗旨不尊的意思。” 王首領回頭看了一眼剛剛混戰中,受傷的龍翊衛,便木著臉對恆親王道︰“親王這話還是跟聖上說吧,下官只負責帶虞雲騎尉回宮。” 恆親王還想解釋些什麼,王首領已經揮手,示意眾人回宮。 呼啦啦的人群一下子散去,恆親王府中庭一下子冷清下來。 內侍小心翼翼過來問道︰“親王,這可怎麼是好?可要入宮向聖上解釋一番?” 恆親王色厲內荏道︰“解釋什麼?是她虞安和無禮在先!” 內侍小心翼翼道︰“話雖如此說,就怕虞公子在聖上面前胡言亂語,顛倒是非。” 平心而論,恆親王當年也是很出色的皇子,簇擁者也不少,若沒有先帝和今上,皇位必定也能輪到他頭上。 正是當年那點兒傲氣,讓他始終低不下頭,就是面對聖上,也總想著有事沒事給聖上添點堵。 但給聖上添堵,不代表他不怕聖上。 尤其今晚龍翊衛來了這麼多,恆親王不敢多生僥幸心理。 在內侍的勸說下,恆親王連忙追上龍翊衛。 齊縱和王首領剛把虞安歌扶上馬車,就看到恆親王來了,恆親王道︰“本王要面見聖上,免得聖上受小人挑唆。” 龍翊衛態度十分干脆︰“親王見諒,聖上只召見了虞爵爺一人,並未召見親王,親王還是改日再入宮吧。” 說完,一行人便往宮門走了,留下恆親王在大門口氣得跳腳。 馬車上,齊縱心情復雜地看了虞安歌一眼,在進入恆親王府之前,虞安歌告訴他,若煙火燃起,便入宮請見聖上。 像他這樣的禁軍小小都頭,是沒有什麼機會面見聖上的,上次秋狩上面聖失敗,讓齊縱惋惜許久。 虞安歌今天便拿捏住他的心態,又送了他一次面聖的機會。 齊縱沒想到,虞安歌膽子這麼大,且不說得罪親王,就夠尋常人膽怯的了,她孤身在恆親王府,竟然讓全部府兵出動圍剿她一人。 思量間,王首領探頭進來,遞給虞安歌一個濕帕子︰“虞爵爺,煩請您整理一下儀表。” 虞安歌含笑接過︰“多謝王首領,否則就要在聖上面前失禮了。” 虞安歌用濕帕子擦了一下她臉上和手上的血跡,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孔來。 她的確受了傷,但不是很重。 然後齊縱就瞪大了眼楮,他看著虞安歌把頭發弄得凌亂不堪,面頰白淨,唯有唇角還留著一抹血跡。 她又把外衣撕爛,用布條沾了手上的血,包裹上她的手臂。 原本一個小傷口,經過她一番纏繞,竟像重傷一般,她又如法炮制地纏繞了右腿。 下馬車時,虞安歌腳下一頓,竟然連路都走不穩了,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入宮。 齊縱跟在她後面,被驚得說不出話來,心里暗道虞安歌心狠手辣,不把恆親王坑死誓不罷休。 虞安歌不知道齊縱的心理活動,跟商清晏相處幾回,她從商清晏身上學會了一件事。 裝孱弱,博同情。 虞安歌就這副模樣出現在聖上面前,果然讓聖上大驚失色。 聖上放下筆,親自下去攙扶虞安歌︰“虞卿怎麼會傷成這樣?” 虞安歌擺著一張臉,苦笑道︰“臣有辱使命,愧對聖顏。只是...” 聖上道︰“只是什麼?” 虞安歌面露擔憂︰“非是臣不夠英武,實在是恆親王府邸府兵太多,排列庭中,宛若鬧市,熙熙攘攘,臣寡不敵眾,才愧對聖上重托。” 聖上陰沉著臉問道︰“恆親王府上,有多少府兵!” 虞安歌低著頭,思量了一番,而後道︰“僅出現在庭中,圍困臣的甲冑兵,粗略看去,應有二百余。” 齊縱和王首領同時抬頭,看向虞安歌,臉上露出一抹復雜。 聖上注意力集中在虞安歌身上,倒沒有發現,而是听了這話,心中涌起一團火︰“大膽!” 朝廷有規制,雖然親王可以有三個護衛營,每個營的兵力一萬余,但守護在盛京王府的府兵,絕不可超過二百,更勿論甲冑兵了。 恆親王此舉,必定是超出規制。 聖上發完火,又連忙問道︰“將你今日在恆親王府發生的一切,細細說來!” 第137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話頭交給虞安歌,那就沒給恆親王留任何余地了。 左右在齊縱和王首領到之前,是虞安歌自己應對的恆親王。 她說完,聖上臉色鐵青,緩步走回御案之後,什麼都沒說,不知道在想什麼。 虞安歌將聘書和禮書拿了出來,對聖上道︰“聖上,臣二叔賣女求榮,二嬸拼死檢舉,臣懇請聖上做主,解了這門婚事。” 聖上看著禮書上的金銀來往,開口問道︰“這是他娶的第幾位王妃了?” 潘德小聲提醒道︰“奴才若沒記錯,應當是第七次娶王妃。” 聖上冷哼一聲︰“他倒是好福氣!” 聖上是個極其念舊之人,雖然崔皇後出身不顯,但與他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所以哪怕再寵愛周貴妃和辛淑妃,也從未動過廢後的念頭,在外也是給足了崔皇後體面。 聖上緩緩吐出一句話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告訴宗正寺,以後再不許他拿著宗牒胡作非為。” 虞安歌道︰“臣代二嬸和堂妹,多謝聖上。” 聖上這句話,不止解了恆親王和宛雲的婚約,也直接斷了恆親王以後娶妻的可能性。 說完這個,聖上小小打了一個哈欠。 虞安歌頗為識趣道︰“臣告退。” 聖上倒是關心她了一句︰“你回去好生養傷,再為朕盡忠。” 虞安歌道︰“多謝聖上體恤。” 虞安歌和齊縱一前一後從宣德殿出去後,聖上才對王首領問道︰“虞家那小子說的,可都是實話?” 王首領能夠一路爬到龍翊衛首領之職,自然深諳聖心,知道聖上有心對恆親王出手,只是一直缺少一個契機,現在契機來了。 王首領道︰“回聖上,八九不離十。” 聖上道︰“朕記得你在年初探听到恆親王酒後失言,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王首領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聖上的臉色,才道︰“大逆不道之言,臣不敢轉述。” 聖上並非忽然就對恆親王起的殺心,而是經年累月的厭煩擠壓,現在一朝暴露出來。 恆親王嗜酒,每逢醉酒便要一舒心中郁氣,有些話不能說,一說出來,就防不住隔牆有耳。 今年年初恆親王再一次酒後胡言,說的話實在不像樣,只是當時聖上忙著恩科,宵衣旰食,實在沒能抽出心思跟恆親王計較,也一時略過了龍翊衛隱忍的表情。 現在舊事重提,聖上沒多少耐心,直接道︰“說!” 王首領頓了一下,才跪拜在地,低聲道︰“恆親王酒後醉言,說這皇位人人皆可坐得,憑什麼他坐不得!” 宣德殿內一片死寂,哪怕聖上心里有準備,猛然听到這句話時,也只覺耳朵嗡鳴。 哪怕當年篡位時,打的主少國疑的旗號再怎麼正義凜然,依然沒辦法掩蓋真相。 他的皇位是怎麼來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是篡位所得,是篡了親佷兒的皇位,又在坐穩皇位後,將親佷兒的太子之位廢黜,甚至幾次三番,險些將親佷兒逼死。 史書上必定要為他的作為留下一道罵名,但他不悔。 只有當過九五之尊,才知道掌握天下人的生殺大權有多美妙。 而現在,恆親王也想坐在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也想效仿他當年之行,篡奪皇位。 聖上將聘書和禮書一把丟到地上︰“去查,查他還有什麼忤逆之行,朕不信,他敢說出這種話,就一點兒準備都沒有!” 王首領道︰“遵旨!” ------------------------------------- 虞安歌折騰了一天一夜,回到虞府的時候,虞府各院不出意外地還亮著燈。 不僅如此,後門還停著許多馬車,虞氏族人來了。 虞安歌一踏進府門,就被虞老夫人院子里的嬤嬤請去了祠堂。 虞安歌知道還有一場大戰等著自己,于是穿著一身破爛的官服,帶著“傷”去了祠堂。 原本安靜的祠堂,現在擠滿了虞氏族人,一個個擺著長輩的架子,看到虞安歌這般形容狼狽過來,互相對視一眼,心生疑惑。 虞老夫人難得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衣衫,此時正抱著虞老太爺的靈牌哭訴。 “老身自從嫁入虞府,幾十年如一日恪守婦道,老大雖不是我的孩子,我一樣視若己出,對大房的一雙兒女,更是盡心盡力,疼愛有加,滿盛京,誰不道一聲虞家主母賢良淑德。” “可老身萬萬沒想到,臨到半只腳踏進棺材里,我最疼愛的大孫子,長房的嫡長子,竟然為了升官發財,扯著大義滅親的幌子,竟是要逼死自己的親叔叔。” “夫君啊,她對她的親叔叔,對你的親兒子都能下此毒手,下一步就該輪到妾身了。” “夫君啊,你走得太早了,徒留妾身守在虞府,受你長孫欺辱啊。” “夫君啊,你把我也帶走吧,省得我一把年紀,在家里招人嫌。” 虞老夫人哭天搶地,讓一些不明所以的虞家長輩眉頭緊皺,看向虞安歌的眼神也不善起來。 虞安歌自走進祠堂,嘴角始終含著一抹冷笑,眼中不經意流露出來一抹譏諷。 在虞老夫人哭天搶地的空擋,虞安歌撫掌而笑︰“祖母唱得真是好听,就是梨園的名伶在您面前,也得自慚形愧。” 虞老夫人一口氣沒有提上來,指著虞安歌道︰“你,你!” 這時一個年至古稀的老人,抖動著花白的胡子,顫巍巍開口︰“虞安和,祖宗面前,哪兒有你放肆的理!” 虞安歌看了過去,像模像樣跟他請了個安︰“晚輩先拜見族爺爺。” 老人見她規規矩矩給自己請安,沒有過問虞安歌身上為何帶著那麼多傷,而是教訓道︰“那是你祖母,你長輩,你那麼跟她說話,放在以前,可是大不孝,要挨家法的。” 虞安歌不以為意地撢撢身上的灰塵︰“家法?我爹都沒用家法壓過我,族爺爺一把年紀了,還是歇歇吧。” 那老人沒想到虞安歌這麼混不吝,一口一個不孝就罵了過來。 第138章 分家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她爹離開望春城十幾年,但年年跟族中父老來往的節禮可是不少,甚至于族中的學堂,都是她爹爹每年出資興辦的,只為了讓虞氏多出一些青年才俊,壯大虞氏。 可要論跟族人之間的人情往來,的確不如守在盛京的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慣會做表面功夫,拿著他爹的名聲和恩惠做面子,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多賢德的婦人。 今天被虞老夫人叫來的虞氏族人,大半都是向著虞老夫人,虞安歌若給他們好臉,容易讓他們蹬鼻子上臉,索性擺出一副混賬無賴的模樣。 那個族爺爺罵完後,坐在椅子上喘粗氣︰“無論你對你二叔有什麼不滿,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自家解決便是,何至于把他送上公堂,讓旁人看笑話!” 虞安歌看她進來這麼久,遲遲沒有人給她搬椅子,就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這一舉動讓老人更是氣得吹胡子瞪眼,虞老夫人趁機道︰“族老,您看到了吧,她在您面前尚且如此,您是不知道,自從她回京,是把家里攪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還求族老為我做主啊。” 族老拍了一下桌子,怒道︰“虞安和,念在你是虞府嫡長孫,老夫給你留面子,不把事情鬧大。可你也別太不把宗族放在眼里,就是你父親在老夫面前,也是要恭恭敬敬的!” 虞安歌忽然道︰“分家吧。” “什麼?”所有人都愣了。 率先發聲的竟然是虞三爺︰“安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父母在,不分家,老太太身體康健,你就想著分家,實在是不孝!” 虞安歌勉為其難賞給虞三爺了一個眼神︰“三叔怕是忘了,老夫人是祖父的續弦,我父親與二叔三叔並非同母所生。” 虞老夫人爆發了更大的哭泣,她錘著胸口道︰“蒼天吶,我將大房視若己出,把安和安歌當自己的親孫子親孫女,沒想到臨到了了,她竟然說出這等誅心的話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虞三爺趁機拱火,指著虞安歌的鼻子道︰“安和,你這話太傷人心了!” 一時間祠堂內都是對虞安歌的指責聲。 虞安歌只把他們當一個笑話看,那顆心要多涼薄有多涼薄。 在她眼中,什麼族人親屬,就是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她哥哥和父親的一根手指頭。 前世要麼落井下石,要麼袖手旁觀,平日里沒事打著神威大將軍的名號斂財受益,一遇見事,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虞安歌若有所指道︰“不管族中父老怎麼說,我都只有一句話,這個家我分定了。就算我爹在這兒,他也一定會同意。” 別看虞三爺和虞老夫人日常攛掇著要壞大房的名聲,但他們可一點兒都不想分家。 一旦分家,就意味著他們最大的倚仗沒了,而且現在虞二爺還在牢里,還指望著上面看在虞廷的面子上,放他一馬呢。 虞三爺和虞老夫人對視一眼,虞三爺擺出一份寬容大量的姿態道︰“安和,我知道你只是一時耍小孩子脾氣,說的都是氣話。這樣吧,給你兩天時間,你把你二叔給帶回家來,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起,從前的齟齬,就全讓它過去吧。” 虞安歌像是听到了笑話,放肆地笑出了聲。 祠堂陰暗,她的臉也在燭火閃爍中忽明忽暗,讓人莫名後背發涼。 “三叔未免太看得起佷兒了,羈押虞迎是聖上下的旨,京兆府關的人,其中虞迎還牽扯到與恆親王勾結,意圖造反上面,我一個小小五品雲騎尉,哪兒來那麼大臉面,敢跟聖上叫板。” 在場諸人變了臉色,一旦涉及謀反,那可是抄家滅族的下場,族老不由看向虞老夫人,想要探究真偽︰“這是怎麼回事,為何又牽扯到恆親王身上了?” 虞老夫人一听這話,瞬間慌得手足無措,她尖聲道︰“怎麼可能!老二最多不過收了點兒孝敬,怎麼會摻和進恆親王謀反上面!” 虞安歌靠著椅子,翹著二郎腿道︰“有沒有摻和可不是我說了算,更不是祖母您說了算。” 原本義憤填膺,要狠狠教訓虞安歌的族老開始質問虞老夫人︰“你說實話,老二到底有沒有跟恆親王牽扯到一塊去?” 虞老夫人今天一天都在為虞迎著急,自然是四處打听消息,唯一能確認的,便是賣官蠰爵和貪污受賄兩個罪名。 這兩個罪名可大可小,誰在官場不沾點這些東西? 更別說虞迎的賬冊牽扯出那麼多官員來,到時互相作保,拉出盤根錯節的姻親關系來,官官相護之下,虞迎最重也不過降級查辦。 但虞安歌卻信誓旦旦說他跟恆親王一起謀反! 那可是抄家滅門的死罪! 虞三爺心跳如鼓,這段日子,他多少知道點兒內情,無論是五千兩黃金還是宛雲,都算是跟恆親王綁在一起了,若恆親王有心謀逆,虞迎是脫不了關系的。 但要說是有心參與謀逆,那他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虞三爺連連否認。 虞安歌理了一下衣服,冷笑一聲。 族老這才注意到虞安歌身上的傷︰“你今天去了恆親王府?” 虞安歌道︰“聖上命我查辦虞迎一案,賬冊上明晃晃寫著他與恆親王的交易,我只能去一趟,誰知恆親王公然抗旨不尊,出動府兵無數,連龍翊衛都驚去了。” 說完這句話,虞安歌眼神掃過面色各異的眾人,低聲道︰“是我念在咱們都姓虞的份上,才給你們透的信兒,諸位長輩心里知道就行。” 虞老夫人指著虞安歌,顫著聲音道︰“你簡直是危言聳听!” 虞安歌看向虞三爺,笑得很不合時宜︰“我是不是危言聳听,三叔最知道了。反正啊,我是一定要分家的,我本就是個混不吝的不孝子,不怕擔著罵名。至于族中父老,有本事的,想拉虞迎一把的盡管拉,我絕不攔著。” 說著,虞安歌不顧眾人難看的臉色,大笑著離去。 第139章 真把自己當正統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迎賬冊上的官員盡數被抓到獄中,惹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官員府邸間的人情往來日益增多。 說整頓吏治,肅清貪腐或許有點兒過了,但聖上這回似乎是鐵了心要收拾這群人。 虞二爺被抓到京兆府的時候,心里還存著幾分僥幸,可一入牢獄,感覺天都要塌了。 他在虞府錦衣玉食這麼多年,一朝只能吃餿飯,臥干草,旁邊時不時還有蛇蟲鼠蟻光顧,只覺得度日如年。 虞三爺買通牢頭,見到他的時候,虞二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就到了欄桿邊上,哽咽道︰“三弟!三弟快救為兄出去!” 虞三爺看著自家親哥這幅慘樣,也是心疼不已,可是再心疼,也比不過自身的安危。 虞三爺看了一眼左右,確認沒人在後,就低聲對虞二爺道︰“二哥,虞安和那個小兔崽子說,你參與了恆親王的謀反,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虞二爺臉色大變,他激動道︰“怎麼可能!好端端的,我怎麼會摻和這種事!” 虞三爺道︰“可是那小兔崽子說得信誓旦旦,而且恆親王這兩天遭到聖上申飭,不但解了咱家跟王府的婚約,還不許恆親王以後娶妃不許再上宗牒。” 虞二爺慌張道︰“那跟老子有什麼關系!是恆親王給我下的鉤子,暗示我孝敬他的,張口就要一萬兩黃金,還得賠上一個閨女,我冤啊!” 虞三爺看親哥這樣,就知道就算恆親王真的有謀逆之心,也跟虞二爺沒關系。 可這事難就難在,就算虞二爺什麼都不知道,那金燦燦的金子是他上趕著送過去了,縱是有理也說不清。 兄弟倆這麼一番溝通下來,都聞到了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只怕這回,虞家不會有好下場了。 虞二爺隔著欄桿,緊緊抓著虞三爺的手,哽咽道︰“老三!最近咱們兄弟間的齟齬,都是我這個當哥哥的不對,但你想想,這些年我對三房的情誼如何!這個時候咱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可千萬不能拋下哥哥啊,哪怕是降職貶謫,革職流放,起碼讓我留條命在,以後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虞三爺比起將妻女視若貨物的虞二爺,總歸要多一些良心情誼,他同樣緊緊握著虞二爺的手︰“二哥現在還有什麼路子,快快與我說清楚,我看能不能再撈二哥一把。” 虞二爺淚灑當場,把能想到的人脈都想了個遍,末了,還道︰“我在城郊別莊還藏了五萬兩銀子,那是我這些年單獨留下的救命錢!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動的,你快去取來,想辦法疏通關系,救我出去!” 虞三爺暗嘆他這個哥哥是懂藏私的,之前被恆親王逼到那個地步,都沒有動那筆錢,現在終于舍得拿出來了,于是連忙應下。 虞二爺想了想,又道︰“我遭此牢獄之災,說到底還是那個賤人的錯!” 想到這兒,虞二爺眼中透著一股陰狠︰“等我出去,定要將那個賤人千刀萬剮,方能泄憤!” 虞三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真沒想到,二嫂竟敢告您!” 虞二爺想到向怡,便恨得咬牙切齒︰“自古夫為妻綱,她以為把我弄到牢里,就能擺脫我了?呵!做夢。” 虞三爺道︰“二哥想干什麼?” 虞二爺道︰“歸根到底,她鬧出這麼一回事來,是為了宛雲,既然如此...你附耳過來。” 兄弟二人耳語一番後,虞三爺眼中露出了跟虞二爺一樣的陰狠︰“二哥放心,宛雲就是她的命根子,若以宛雲做要挾,不信她不撤案!” 牢頭這個時候走過來,催促他們時間到了,虞三爺最後留下一句話︰“二哥,想辦法跟恆親王撇清關系,否則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虞三爺走後,虞二爺癱坐在牢房里痛哭起來。 原以為是平步青雲的登天梯,沒想到是自毀前程的牢獄災。 盛京如今風聲鶴唳,京兆尹呂良總算看清楚了形勢,不再指望從虞二爺身上撈一筆,只想著盡快結案,以免引火燒身,就讓人對虞二爺動了刑。 虞二爺哪里受過這等苦楚,幾輪刑具用下來,就把以往干過的髒事爛事吐露了個干淨。 不僅有賣官蠰爵,貪污受賄,還有搶佔農田,強搶民女等等。 除此之外,虞二爺為了自保,還把恆親王“設局索賄”之事說了出來,在獄中不斷喊冤,喊到聲音沙啞也未停止。 虞二爺喊冤的話很快就傳了出去。 聖上听到後,更加確信恆親王有心謀逆,否則怎麼會大張旗鼓設局圈錢。 恆親王听說後,在王府大發雷霆,摔打不斷,直罵虞迎卑鄙無恥。 “錢和女兒都是他上趕著送來的,他竟敢拖本王下水!構陷本王!本王饒不了他!你去,去虞府給我蹲著!我要讓虞府那群人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內侍看著恆親王暴怒的模樣,連忙跪下道︰“親王,現在可不是您發脾氣的時候,最要緊的,是您趕快給聖上上一封請罪書,跟那虞迎撇清關系啊。” 恆親王正在氣頭上,破口大罵道︰“做夢!本就不是本王的錯,本王為何要自貶身價!” 內侍不斷跟恆親王磕頭︰“親王,這只是一時的權宜之策,聖上明顯對您生疑,您何必跟他杠上。” 恆親王在屋中徘徊兩圈︰“本王行得正,坐得直!讓他盡管來查!本王就不信了,他真敢對本王怎麼樣!宗室親族都被他殺光了,他不怕被天下人唾罵,就盡管來!” 恆親王飲酒發瘋是常態,此時越說越上頭,不顧內侍把頭都磕破了,依然發火罵道︰“當初幾個皇子中間,比賢德文采他比不過先帝,比勇猛善戰他比不過本王,不過是因緣際會,給了他機會,讓他篡了位,真把自己當正統了!” 內侍听了這話,顧不上磕頭和尊卑,連忙跑過去捂住恆親王的嘴。 恆親王道︰“本王在自己的府邸發發牢騷罷了,你怕什麼!” 內侍慌忙解釋︰“聖上耳目眾多,王爺您可千萬別再胡言了!” 恆親王听此,心不甘情不願地閉嘴。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窗外樹影抖動,一個龍翊衛的耳目悄悄從小門溜了出去。 第140章 連坐的死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看著龍翊衛呈上來的密信,怒極反笑︰“朕的好兄弟!這就是朕的好兄弟啊!” 潘德不知密信中有什麼,連忙跪下來道︰“聖上息怒。” 聖上一把將密信揮落︰“息怒?朕的兄弟仗著朕的寬厚,在背後如此編排朕,讓朕如何息怒!” 潘德跪在地上,那密信恰好落在他眼前,余光看到上面幾個字,頓時嚇得不敢說話。 聖上道︰“龍翊衛呢!這麼多天都是干什麼吃的!就給朕查出了這麼點兒東西來!” 王首領听罷,知道了聖上的意思,連忙退下。 另一邊虞府還是熱鬧得很,只不過這回的熱鬧不再圍著虞老夫人,而是圍著虞安歌。 虞迎在獄中受刑,又牽連出一大眾官員,在盛京中掀起一陣風浪,尤其是虞迎在獄中喊冤的話,以及聖上在宣德殿因為此事大發雷霆,也傳了出來。 稍有不慎,這就是涉及株連九族的大禍,虞氏族人頓時人人自危,原本站在虞老夫人那一邊的族人,紛紛明白了虞安歌此時分家的明智之處。 大義滅親固然會落得一個不孝之名,但涉及謀逆,那可是連坐的死罪。 一時間族人紛紛往大房涌去,長輩們一改之前在祠堂的嚴厲刻薄,變得親和慈祥。 要知道,二房之前固然出手闊綽,那也是沾了向家的光,才能在京中如魚得水,現在向怡跟二房撕破臉,虞二爺下獄,能留條命都是謝天謝地了。 三房不成氣候,實在沒有結交的必要。 虞家大房由神威大將軍撐著,手握重兵,位高權重,聖上絕不會輕易動。 更別說,虞迎入獄,本來就是虞安歌去抓的人,拿的贓,現在也唯有大房,能夠解決虞氏的困境。 所以虞安歌的參微院如今擠滿了人。 虞安歌還是那副混不吝的姿態,面對族老,只做表面恭敬。 等他們吵吵嚷嚷說了一陣後,虞安歌才開口道︰“諸位族老,可是商量好了?” 原先居高臨下對虞安歌叱責貶低的族老,現在反而拄著拐杖坐在虞安歌下首︰“我等商議好了,安和你大義滅親,不徇私情,實屬我虞氏的好世孫。” 虞安歌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都說牆倒眾人推,果真不假,好在這一世,倒下的牆是二房和三房的。 虞安歌慢悠悠喝著茶︰“那我大房分家一事,就有勞族爺爺了。” 族老當即應承下來︰“這是自然!虞老夫人身為虞家當家主母,卻不慈不仁,苛待大房子孫,虞迎和虞慶兄弟二人,身為虞家當家人,卻貪污受賄,結黨營私,禍及宗族。必定是要將他們從虞家嫡支分出去的。” 族老說的話很值得深究,明明是虞安歌提出的分家,族中現在卻是要將二房三房分出去,這意味著虞安歌身處的大房依然是虞氏的嫡系。 虞安歌听他們說了一通,然後環視了一眼自己的屋子,意有所指道︰“這院子,我住得實在舒坦呢。” 族老道︰“錯不在你,這老宅自然是要留給你的。” 虞安歌笑道︰“多謝族爺爺疼我。”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虞安歌雖然不齒虞氏族人前倨後恭的面孔,但身在大家族,他們願意奉承大房,虞安歌總不能不給臉面。 “我父親來信說,原本是想讓我另起府邸,把老宅留給虞老夫人,盡盡最後的孝心,可我實在舍不下這個院子。” 這樣吧,我父親給我起府邸的錢,一分為二,一份獻給虞老夫人,以盡孝道,一份留給虞氏,興辦族學,修繕祖廟。” 虞安歌看了雁帛一眼︰“去,把錢交給族爺爺。” 等雁帛把錢交到族老手里,虞安歌道︰“我不管家,花錢沒個分寸,這筆錢,還得勞煩族爺爺分一分。” 族老手里拿著沉甸甸的銀票,頓時喜笑顏開,二房三房衰落已成必然,就不必分太多給他們建府邸了。 虞安歌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看著他們心思各異的面孔,不由在心里嘆氣。 以前的虞氏是何等風光的大家族,可世道之下,人人為己不為公。 虞老將軍去世得早,管家之權落到虞老夫人手里,虞老夫人又暗中將她父親排擠出京,虞氏跟著虞老夫人身後鑽營這幾十年里,逐漸汲汲營營,人才凋零。 虞安歌半是敲打,半是提醒道︰“族爺爺,我觀虞氏這一代世孫,少有出類拔萃者,還望族爺爺把族學辦好,實在不行,送些虞氏子孫前往邊關,跟著我父親,不說建功立業,總要比他們靠著虞氏的田產,在盛京混日子強。” 族老低著頭應承,不知道有沒有把話听進去。 虞安歌索性下了最後通牒︰“我父親是個好脾性的,等閑不願與族爺爺和諸位前輩為難,但現在大房分了家,我父親遠在望春城,這虞家就是我說了算。” “我被聖上親封為雲騎尉,勉強夠讓族中同輩兄弟喚一聲爵主,我希望以後虞氏族人不說干出多大的事業,但總要謹言慎行。若誰有違法犯忌之行,別怪我這個爵主處置起人來,不留情面。” 虞安歌說話雖然不客氣,但也的的確確是為虞家著想,族老雖然覺得被晚輩這麼敲打,面子上有些掛不住,還是從心眼兒里認同。 經過這幾天的變故,族老深刻意識到,這個晚輩的手段,可是比虞老夫人那些不入流的伎倆不知道高明多少。 折騰了幾天,虞安歌分家之事總算要落實了。 可危難之際,虞老夫人和三房自然不願意,虞老夫人繼續在祠堂哭天喊地,還去虞氏家廟哭鬧。 虞三爺則是一臉陰郁地回到三房,衛水梅抱著偌大的肚子,對虞三爺哭道︰“三爺,禍到臨頭,大房要分家分出去了,咱們也跟二房分家吧。” 第141章 本王去偶遇一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三爺听了這話,連忙訓斥道︰“你說什麼胡話!怎麼就要分家了!” 衛水梅道︰“您這幾天來回走動,可見哪個官員肯見您了?外面風聲鶴唳,都說恆親王要完了,這事兒是二哥牽扯進來的,二爺脫不了關系。現在就是虞氏自個兒,都紛紛撇清關系,婆母跟著咱們過,他們都忍心將二房三房給分出去,可見是知道了什麼內情,要跟咱家撕破臉了!” 虞三爺還揣著虞二爺的五萬兩銀票,在房屋內焦急地走來走去︰“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二哥去死!” 衛水梅抱著肚子,尖聲道︰“那你就能眼睜睜看著我和孩子去死了嗎?” 虞三爺看著衛水梅肚子里的孩子,眼中再次浮現出掙扎和猶豫來。 衛水梅道︰“夫君你想想,若今日成為階下囚的人是你,二哥可會頂著危險,走遍關系,拉你一把?” 虞三爺一下子怔住了。 衛水梅看到虞三爺的神情在心底冷笑,虞二爺在獄中受不了刑,第一個就把衛元明給供了出來。 家里這場鬧劇,各說各的委屈,在衛水梅這邊看來,就是虞二爺偷雞不成蝕把米,硬要把奼紫的孩子按到衛元明頭上,這才招致的一系列禍事。 她那佷兒衛元明冤得很,娘家衛府也冤得很,所以現在一出事,衛水梅怨恨虞二爺還來不及,怎麼會看著虞三爺為虞二爺的事情奔走,惹火上身。 衛水梅道︰“夫君,您想想看,二哥可是連妻女都不顧的人,若您落難,他哪里會伸手相助呢?” 虞三爺的心情一下子煩躁到了極點,該說不說,衛水梅這陣枕頭風吹得實在猛烈,一下子就動搖了虞三爺救哥哥的念頭。 虞三爺背著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衛水梅繼續道︰“夫君,不是咱們不仁不義,實在是二哥犯下的事太大了,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之禍。就算您不顧我和孩子,總得顧顧婆母吧,若是分了家,咱們把婆母接到三房來,也算是為二哥盡孝了。” 虞三爺來回徘徊的腳步更加急促了,他已然被衛水梅說動,但是懷里揣著的五萬兩銀票實在發燙。 虞三爺自己想了半天,還是道︰“分家後,我得再為二哥做一件事,這件事做完,二哥能不能活著出來,就全靠天意了。” ------------------------------------- 虞家分家一事鬧得如火如荼,原本只是大房要求分家,後面三房也要求分家。 虞安歌大義滅親,已經被人在背後罵涼薄不孝了,二房三房可是一母所生,大難臨頭各自飛,虞三爺更是被罵慘了。 虞老夫人本就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現在二房三房要散了,她日日哭天搶地,大鬧虞府。 但虞家分家已成定局,她再怎麼鬧,也阻止不了,只能把眼楮放在家產上面。 大房因為大義滅親徹底跟二房三房撕破臉,虞老夫人也不裝慈愛了,仗著自己一把年紀,家里什麼東西都要霸佔著,尤其是家里現在住的府邸。 這座府邸是虞老將軍在時,孝文帝賜下的,住在這里,便意味著繼承了老將軍的名號,所以虞老夫人在虞氏族人面前撒潑打滾,也要留在這里。 商清晏一直關注著虞府的動向,听說虞老夫人一哭二鬧三上吊,也要住在虞府,那張雲淡風輕的臉陰郁起來︰“她也配?” 竹影慣愛打听這些,把從虞氏打听到的見聞一股腦說了出來︰“主子是不知道,現在虞氏熱鬧得很。那虞老夫人瞧著一把年紀,平日里動不動就請府醫,到了爭家產的時候,倒是精神抖擻,在虞家撒潑打滾,幾個健壯的僕婦都拉不住她。” “而且她還時不時把虞老將軍搬出來,一會兒說虞老將軍給她托夢了,一會兒又說虞老將軍知道子孫不孝,特地顯靈來教訓子孫了。虞氏族人被她煩得不得了,商量著要去勸虞公子放棄虞府呢。” 竹影說得興致勃勃,完全沒有注意到商清晏逐漸難看的臉色。 商清晏冷聲道︰“虞安和答應了?” 竹影道︰“您不讓屬下太去打听虞公子,屬下哪里知道她有沒有答應。” 這是實話,虞安歌五感敏銳,心思細膩,竹影若是有什麼小動作,虞安歌不會察覺不到,所以一開始,商清晏就沒讓竹影派人去監視她。 竹影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商清晏一眼,故意道︰“虞公子最近可是忙得腳不沾地,在恆親王府受了傷且不說,還要帶傷前去調查虞迎一案,虞府這邊鬧得這麼難看,說不準她想要速戰速決,直接就把虞府給虞老夫人了呢...” 竹影沒說完,就在商清晏頗為危險的眼神中閉上了嘴。 商清晏心情煩躁,不知是在反駁竹影,還是在安慰自己︰“神威大將軍是虞老將軍的嫡長子,虞安和是正經的虞家嫡系長孫,這虞府自然該她繼承,再說了,就算她最近繁忙,另起宅院豈不更加繁瑣?” 竹影道︰“王爺說的是。可您也知道,虞公子離京這麼多年,對虞府院落的感情自然比不得在虞府生活了幾十年的虞老夫人,萬一她嫌虞老夫人麻煩,就成全了虞老夫人了呢?” 商清晏反駁道︰“她有那麼好心?” 商清晏心知虞安歌不是一個會把利益拱手之人,但只要虞安歌有萬分之一把虞府拱手讓人的可能,他就無法安心。 商清晏道︰“你去給虞安和傳個信兒。” 竹影道︰“什麼信兒?” 才華橫溢,學富五車,被譽為天下第一雅士的商清晏忽然詞窮了。 他該怎麼委婉地向虞安歌表達,希望她不要把虞府府邸留給三房? 沉默片刻,商清晏道︰“算了,她在哪里,本王去偶遇一下。” 第142章 宛雲小姐不見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確如竹影所說,忙得腳不沾地,所以虞氏族人被虞老夫人煩得受不了,趕來勸她的時候,又撲了個空。 聖上有心對恆親王出手,就得拿虞迎一案來擋,所以這次虞迎牽扯出來的官員眾多,聖上要求一查到底。 虞安歌有心獲得聖上信任,不怕得罪那些官吏,主動攬下來這件事,所以虞安歌這幾天不是忙著抓人,就是忙著協同京兆府審案。 從京兆府大牢出來的時候,虞安歌身上還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身後的衙役對虞安歌點頭哈腰,在虞安歌上馬車時,就差跪在地上給她當腳蹬了。 等馬車離開,那衙役才算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沒想到這虞公子看著年紀輕輕,手段可是一點兒不輸牢獄里的酷吏,經她過手的官員,威逼利誘,軟硬皆施之下,一個個都把自己的罪行說了個干淨。 他不知道的是,虞安歌對這些貪官污吏有多深惡痛絕。 倒不是因為她厭惡虞二爺,才遷怒于這群人,而是她實打實地怨恨這些啃噬大殷國基的蠹蟲。 從前在邊關,朝廷年年送來的軍餉都缺斤少兩,戰士們忍饑挨餓上戰場,被貪墨下來的軍餉,全都送進了這些貪官污吏的口袋。 所以虞安歌面對這些蠹蟲,可謂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馬車行至一處暗巷,魚書忽然勒馬,對虞安歌道︰“公子,是南川王的馬車,停在前面。” 虞安歌掀開馬車車簾,看到旁邊是一處酒樓,便道︰“下車。” 虞安歌進入酒樓後,看到竹影進了一個廂房,虞安歌隨之走了進去。 一進門,果然看到商清晏一襲白衣,坐在窗邊,他身前還放著一個棋盤,黑白雙方廝殺焦灼,他無聊到自己跟自己手談,似乎等候多時了。 虞安歌與他結識許久,算得上是了解彼此的品性。 虞安歌徑直坐到他對面,手持黑子,繼續跟他下起棋來。 商清晏手持白子,抬頭看她︰“听說虞公子最近忙得很,竟還有時間跟我一起下棋。” 虞安歌道︰“王爺做局,我總要來的。還未感謝王爺之前給我的名單,幫了我大忙。” 虞迎入獄後,拉下馬的官員不少,但最為關鍵的,還是恆親王的親家,也就是吏部侍郎羅備。 虞安歌今天還是穿著一身雲騎尉的官服,商清晏注意到她靛藍色的袖口處,有一點血跡。 商清晏垂眸道︰“現在外面都在傳你心狠手辣,不孝不悌,不仁不義。” 虞安歌冷笑一聲︰“我知道是哪些人在傳我,不必理會。” 左不過是跟獄中那些蠅營狗苟之人一樣,擔心有一天,虞安歌這個出手狠辣之人,把刀劍架到他們脖子之上,于是先一步詆毀,讓她在朝中孤立無援。 商清晏看著她袖口處的血跡問道︰“都說三人成虎,虞公子就不怕這些流言累及自身嗎?” 虞安歌落下一子,神情有些冷漠︰“是非功敗,自在人心。” 只要是長腦子的人,都明白她做這件事的意義。 那些寒窗苦讀數十載,卻入仕無門的學子會理解她。 那些一片丹心為天下,卻無施展才華之地的能人賢士,會認同她。 那些兢兢業業,大公無私,卻因拿不出“孝敬”,苦苦不得晉升的賢臣良吏會追隨她。 她要求的,從來不是那些貪官污吏口中的好名聲,不是成為朝廷這張大網中的一個結。 商清晏繼續盯著虞安歌的袖口,皺著眉頭道︰“那你就不在意,聖上那邊會不會因這些傳言,從而對你心生不滿?” 虞安歌道︰“聖上現在最需要的,便是一個孤臣,一個直臣。我若是在外處處受人夸贊,聖上才會心生不滿。” 朝中黨爭激烈,她父親又手握重兵,若她真的跟哪一派攪合在一起,才會讓聖上心生警惕。 她若是個孤臣,直臣,聲名狼藉,為“主流”官場排斥,才會成為聖上手中的刀。 虞安歌很清楚她要做什麼。 都說朝廷是一張關系網,官官相護,密不透風,虞安歌偏要以身為刃,在這張網上,破開一個洞來。 這個時候,虞安歌終于察覺到商清晏的視線,順著他的視線,虞安歌看到自己袖口處的一點血跡,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虞安歌一邊腹誹他愛潔的臭毛病,一邊當著他的面,把袖口撕扯下來,丟在地上。 她撕完,商清晏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然後笑道︰“虞公子是聰明人。” 虞安歌由衷也贊了一聲︰“王爺才是聰明人。” 虞安歌最近越是處理恆親王的事,越是體會到商清晏能活到現在有多不容易。 商清晏上下打量了虞安歌一眼︰“你身上的傷...” 虞安歌下棋的手一頓,而後給了他一個揶揄的眼神︰“我可不是王爺,做戲非要做全套。”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陣笑聲。 虞安歌還是在諷刺商清晏,原本是裝崴腳,可實際上,不得不真的把腳給傷了。 月色入戶,燭光搖曳,虞安歌看著商清晏的笑,不知怎的,心底忽然被什麼東西給觸動了。 或許是二人不需點破的默契,又或許是夾雜著一抹心疼。 過往那麼多年里,商清晏又是怎麼做戲,才活到現在的呢? 笑過之後,商清晏看著棋局,虞安歌下棋一如既往凌厲,不給旁人留丁點兒後路。 商清晏驀地放下心來,那對虞府府邸萬分之一的擔憂,隨之煙消雲散。 是他對虞府參微院里的那把秋千,以及秋千上坐著的人在意太過,擔憂太多,所以才輕易被竹影挑動情緒。 像面前這麼一個“心狠手辣”之人,又豈會把跟妹妹幼時的院落拱手相讓給虞府那群腌人? 商清晏隨即不再焦慮,認認真真跟她下起棋來。 虞安歌近來見到的血腥場面太多,狗咬狗固然讓人爽快,但也免不了對那些丑惡的嘴臉心生厭煩。 眼下跟商清晏坐在一起下棋,她有些浮躁的心莫名平靜下來。 她難得有些閑工夫跟商清晏一起下棋,卻被外面一陣動靜打破。 雁帛滿頭大汗跑了過來,看到虞安歌便道︰“公子,不好了,宛雲小姐不見了!” 第143章 殺人了!殺人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黑子從虞安歌的指尖掉落,虞安歌猛然站起身來︰“怎麼回事?” 雁帛應當是找虞安歌找了很久,氣息有些喘︰“晚膳的時候,咱們的人說廚房往宛雲小姐院子里送的晚膳,宛雲小姐一口沒動,奴婢覺得有些不對,便悄悄潛入宛雲小姐的院子,發現宛雲小姐不在,奴婢把虞府找了個遍,都沒看到宛雲小姐的身影。” 虞安歌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宛雲就是向怡的命,若有人以宛雲為要挾,要求向怡翻供,向怡必然從命。 之前虞安歌一直有讓人暗中留意著宛雲的院落,現在宛雲憑空消失,只能說明是熟人作案。 虞安歌連忙問道︰“今日都有誰去過宛雲那邊?” 雁帛道︰“只有宛雲小姐身邊日常伺候的人。” 宛雲消失,虞安歌心里自然著急,她顧不得跟商清晏下棋,就要告辭。 商清晏道︰“虞公子快去找妹妹吧,不要耽誤了時辰。” 虞安歌對商清晏一抱拳,然後帶著雁帛一陣風一樣離開。 商清晏看出來虞安歌對那個堂妹的重視,連忙對竹影吩咐道︰“幫忙找人。” 竹影應了下來,出門後消失在夜色里。 虞安歌回到虞府後,虞府出人意料的一片平靜。 這幾日虞老夫人為了家產和府邸,恨不得把虞府鬧得天翻地覆,今天罕見地沒了聲音,卻被虞安歌打破。 虞安歌先是不顧阻攔,一路前往宛雲的院子,讓院中伺候的所有下人都站了出來。 向怡跟宛雲在院中一向低調,母女二人的院中,全部下人加起來也只有八個,少了誰一目了然。 虞安歌一眼掃過去,冷聲問道︰“你們院中的孟嬤嬤呢?”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不懂為什麼是大房的人前來質問。 或許是虞安歌身上的氣質過于冷冽,宛雲的貼身婢女戰戰兢兢道︰“回大公子,听說孟嬤嬤的兒子摔傷了腿,傍晚時她告假歸家了。” 虞安歌道︰“誰知道孟嬤嬤的家在哪里?” 一個日常跟孟嬤嬤搭伙干活的嬤嬤似乎想要回答,外面就傳來虞老夫人的聲音︰“胡鬧!胡鬧!”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虞老夫人被嬤嬤攙扶著過來,怒氣沖沖道︰“虞安和,大房和二房已經分家了,你來二房這里做什麼!” 虞老夫人不來還好,她來了,虞安歌心里的怒火便有了宣泄的地方。 她面色發冷︰“這麼說,宛雲消失,也有老夫人手筆。” 大房已經分家,撕破臉皮,虞安歌連一聲祖母都不肯叫了。 虞老夫人被她這麼一質問,便左顧右盼,一副心虛的樣子︰“什麼消失!宛雲不過是貪玩,現在想必在向家哪個鋪子里逗留,一會兒便回來了。” 宛雲和向怡一樣,性格嫻靜溫順,身在虞府,只退守在院子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根本不會天色全然暗下,還在外面逗留。 虞安歌只覺虞老夫人的嘴臉愈發可憎︰“我和妹妹也就罷了,宛雲可是二叔的女兒,你身為她的祖母,竟然也不顧她的死活。” 她和哥哥在盛京那些年,母親早亡,父親不在,正是需要長輩關心愛護的年紀,虞老夫人對他們兄妹一捧殺一打壓。 虞安歌尤記得幼時,虞老夫人對哥哥噓寒問暖,對自己卻只有冷言冷語,輕蔑貶低,不是心里不難過。 若非哥哥性格好,待她如珠如寶,只怕她們兄妹早就在虞老夫人的手段之下反目成仇。 隨著年齡漸長,虞安歌明白了虞老夫人的陰毒之處,但她只是覺得,因為她和哥哥不是虞老夫人的親孫子孫女,才會被如此對待。 現在宛雲出事,讓虞安歌徹徹底底看清了虞老夫人骨子里的刻薄。 虞老夫人在虞安歌冰冷的目光中,心里莫名發 ,這個孫兒身上的氣場過于強大,讓她不敢直視。 虞老夫人小聲嘀咕︰“不過是個丫頭片子。” 怎麼能跟她的親兒子比? 若犧牲宛雲一人,能換虞迎活著出來,是個再好不過的買賣。 虞安歌手上青筋暴起,虞府眾人的底線,再次刷新了她的認知。 這時虞三爺從外面走了進來,色厲內荏道︰“虞安和!男女七歲不同席,你一個分家出去了的堂哥,來到妹妹院子里耀武揚威,還有沒有規矩,有沒有教養!” 虞安和看著虞三爺無恥的模樣冷笑︰“我有沒有規矩,有沒有教養,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說完,虞安歌手持利劍,劍指虞三爺︰“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把宛雲交出來,否則,後果自負!” 虞三爺看著虞安歌朝向他的劍刃,頓時被嚇得兩股戰戰,但他隨即想明白一件事,咬牙切齒道︰“我說一切怎麼會那麼巧,向怡剛去京兆府告狀,你就綁了二哥,原來你和向怡根本就是一伙兒的!” 虞安歌沒有回答,向前一步,頓時把虞三爺嚇得連連後退。 虞安歌知道,若是今晚宛雲沒有回來,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在外一夜,就算是安然無恙,毫發無傷,也只會聲名狼藉。 虞安歌身為女子,所以知道對于女子來說,所謂貞潔就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虞安歌握緊了手中的劍,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厲聲道︰“宛雲在哪里,說!” 看著虞安歌駭人的目光,虞三爺身子不禁一個哆嗦。 經過這段時間虞家的變故,虞三爺終于明白了,他這個大佷兒跟他那個忠義的大哥完全不像父子。 虞安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她瘋起來,敢不顧罵名,把自己的親二叔送進牢里。 虞三爺受不住這樣的驚嚇,就要說的時候,虞老夫人則是站到虞三爺面前︰“虞安和,你對你三叔動刀劍,不怕遭報應嗎!” 虞安歌的耐心徹底被他們消磨干淨︰“報應?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才是報應。” 說完,虞安歌將手中的劍擲了出去,擦著虞老夫人的發髻而過。 把黑白相間的頭發,一下子散落開來,凌亂地披在虞老夫人肩上,夜色太深,否則離虞老夫人最近的虞三爺便能看到,幾縷頭發慢悠悠飄落。 誰都沒想到,虞安歌剛剛說的話不是威脅,她真的敢動刀劍,還是對虞老夫人這個長輩。 那劍雖然沒有傷到虞老夫人,但是把虞老夫人的膽子給嚇破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虞老夫人僵硬的身體顫抖起來,她蒼老的面孔隨之扭曲,沙啞的嗓音發出了“啊啊啊”的尖叫。 “殺人了!殺人了!” 喊完這兩聲,虞老夫人竟然兩眼一翻,昏倒過去。 旁邊的嬤嬤回神,大喊一聲︰“老夫人!” 一群人圍了過去,虞三爺驚魂未定地看著虞安歌,口中有許多叱責虞安歌的話,但是在虞安歌冰冷的目光中,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虞安歌收回手,一雙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虞三爺︰“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宛雲在哪里。” 直到這個時候,虞三爺才終于明白了一件事,雖然虞安歌才十七歲,但整個虞府,沒有一個人能壓制住她。 就算是他那個馳騁沙場的大哥,也未必可以。 耳畔再次響起虞安歌的聲音︰“說!” 虞三爺身體猛然一顫,抖著聲音道︰“在京郊的南湖莊子里。” 第144章 我翻供!我現在就翻供!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宛雲坐在馬車里,身體隨著顛簸的馬車晃動,她雙眼通紅,神色惶惶,把旁邊的嬤嬤視作救命稻草。 宛雲牽著孟嬤嬤的衣袖道︰“孟嬤嬤,我娘親到底怎麼樣了,你快跟我說呀。” 孟嬤嬤面露淒楚,眼神躲閃道︰“小姐,奴婢也不知道,或許等您看到她就知道了。” 宛雲像是听到了什麼噩耗,用帕子捂住臉,痛哭起來。 這段時間虞府的變故,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瞞著她,她知之甚少,母親不在,她一個人守在院子里擔驚受怕。 直到今天,孟嬤嬤才告訴她,原來那天她娘親離開,是一紙訴狀,將她爹爹告上了大堂。 現在她爹爹虞迎入獄,娘親因為妻告夫,被重打三十大板,如今命垂一線,就想著在臨死之前再見她一面。 孟嬤嬤還說,她花錢買通了牢里的關系,能短暫地讓她跟娘親見最後一面。 虞宛雲謹記向怡的話,府上除了大哥哥誰都不能相信,可是今天大哥哥不在家,院子里還有人監視著她,她沒有找到機會,去大哥哥院子里找雁帛。 一邊是娘親的囑咐,一邊是娘親瀕死,想要見她最後一面的消息,宛雲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孟嬤嬤是她的奶娘,跟在她身邊多年,忠心耿耿,焦急之下,宛雲還是因為過于擔心娘親,從而相信了孟嬤嬤。 孟嬤嬤說去見娘親是件不能被別人知道的事情,要悄悄帶她離開,于是宛雲就跟著孟嬤嬤,避著人從小門走了。 隨著馬車越走越遠,宛雲終于察覺出不對勁兒來,她趁孟嬤嬤不注意,小心翼翼地掀開車窗的簾子,看到外面一片森森的樹林,不由變了臉色︰“嬤嬤,這是哪里?我們不是去見娘親嗎?這是去見娘親的路嗎?” 孟嬤嬤道︰“這個就是去見夫人的路,您別急。” 就算宛雲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不對勁兒了︰“娘親不是在京兆府的牢獄嗎?這條路明顯不是去京兆府的路。” 孟嬤嬤不說話了。 宛雲急得滿頭大汗,推著嬤嬤道︰“嬤嬤!你跟我說實話!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孟嬤嬤安撫她道︰“小姐放心,您不會有危險的。” 宛雲再也不敢相信孟嬤嬤了,連忙往外沖︰“讓我出去!我要回家,救命!” 但宛雲畢竟是個才十五歲的閨閣小姐,力氣自然比不過孟嬤嬤,輕易就被孟嬤嬤抓了回去。 宛雲滿臉是淚︰“嬤嬤你為什麼要騙我!” 孟嬤嬤一臉苦澀道︰“小姐,三爺以奴婢的兒子為要挾,讓奴婢悄悄將您騙出去,小姐放心,您出事了對三爺沒好處的。” 不驚動旁人,悄悄帶宛雲出去,是虞三爺擔心他以佷女兒威脅嫂子撤案,萬一泄露風聲,對他名聲不好。 宛雲一听到虞三爺,就嚇得瑟瑟發抖起來,感受到馬車越行越遠,宛雲不禁嚎啕大哭起來︰“嬤嬤,我和娘親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這樣害我們!” 孟嬤嬤自知對不起這對母女,只能低著頭,一臉歉疚。 這一路上不管宛雲怎麼哭鬧,都無法從馬車上下來。 馬車一路行到南湖莊子,孟嬤嬤鉗制著宛雲,將她從馬車上拖了下去,跟莊子上的人交接過後,宛雲便被五花大綁,口中塞著布團,關在了廂房里。 與此同時,被關在牢獄里的向怡被牢頭喚醒。 虞迎的案子一日結不了,向怡就一日出不去,被關在牢里,她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只能從幾個獄卒的口中,零零散散知道事情是往好的一面發展。 比如聖上欽點虞安和負責此案,比如跟虞迎有關的官吏大多被抓去審問,比如聖上下旨,再不許恆親王娶妃...如此種種,讓向怡身在獄中,還是有所寬慰。 向怡身上的傷還未養好,只能趴在草垛子上,牢頭招手讓她靠近,向怡便只能匍匐在地,一點點爬過去。 到了跟前,牢頭從懷中掏出一個金鎖,低聲道︰“向怡,你女兒虞宛雲在三爺手里,若你不想她出事,就趕快翻供,說你只是一時跟二爺鬧脾氣。之前說的話都是污蔑。” 向怡听到宛雲二字,感覺頭發瞬間豎起,她接過金鎖,一下子就認出這是宛雲的貼身之物,從宛雲滿月起,就掛在宛雲脖子上,從不離身。 向怡驚恐道︰“宛雲怎麼了!你們把宛雲怎麼了!” 牢頭揣著懷里的銀子,把話帶到︰“你女兒宛雲是死是活,全在你的手上。” 向怡緊緊抓著欄桿,恨不得把指甲嵌進去,她哭喊道︰“不要傷害我女兒!我翻供!我現在就翻供!” 牢頭給向怡點了一盞燭火,鋪上紙筆道︰“快寫。” 向怡提起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就差一點兒,就差一點兒她就能成功了,真是讓人不甘心。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宛雲被虞三爺給抓住? 一滴眼淚滴落紙上,向怡手中的毛筆,還是隨之落在紙上。 ------------------------------------- 虞安歌快馬加鞭,帶著虞三爺在鄉間野路疾馳。 虞三爺被顛得只覺五髒六腑都移了位,還是要給虞安歌指路。 一路行到南湖莊子里,虞安歌翻身下馬,也把虞三爺給拽了下來。 一落地,虞三爺便跪在地上,哇哇大吐起來。 夜色深深,莊子里一片漆黑,連大門上的燈籠都是黑的,虞安歌走到門邊,卻嗅到空氣中漂浮著一股血腥味兒,不由臉色大變。 虞安歌一腳用力踹開大門,月色朦朧之中,虞安歌看到莊子里一片血腥,橫七豎八全是尸體,從看門的老人,到打水的小童,無一活口。 虞三爺吐完一陣,剛緩過來,一抬頭就看到莊子里血腥的一幕,一個反胃,再次跪在地上吐了出來。 虞安歌連忙沖了進去,找遍所有屋子,看到了孟嬤嬤和她兒子的尸體,卻不見宛雲的身影。 虞安歌踏著滿地鮮血走出去,一把將虞三爺拽起來,語氣陰森冷冽問道︰“人呢!” 第145章 兩封密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三爺還未從剛剛的顛簸中緩過來,又看到了這滿目尸體的血腥一幕,魂兒都去了半條。 面對虞安歌的質問,虞三爺張了張嘴,顫巍巍說道︰“怎,怎麼會這樣?” 虞安歌一只手抓住他,把他抵在門邊︰“你把宛雲藏起來的打算,還跟誰說了!” 虞三爺如今不敢把虞安歌看成晚輩,而是把她當做一個修羅,自然是問什麼回答什麼︰“我不知道,我誰都沒說!連水梅都沒說!只跟娘提了一句,也沒說把人藏到哪兒。” 虞安歌冷著臉放開手,任由虞三爺爛泥一樣摔在地上。 虞安歌再次踏入滿是尸體的庭院,帶著魚書一點點搜查蛛絲馬跡。 所有尸體死狀慘烈,大多是一刀斃命,虞安歌認出其中一個尸體正是孟嬤嬤,說明人是到了這里之後,才動的手。 剛剛虞三爺說,就算是虞老夫人,他都沒有跟人透露過這個地方。 既然不是虞三爺主動透露的,那就是一早便有人蹲守在虞府外面,時刻關注著虞府的動靜。 那為什麼要等到人都到莊子里,才動手呢? 虞安歌來的這一路上,樹林密布,叢林寂靜,若要搶人,路上才是動手的最好地方,何至于偏偏跟到別院里,還殺這麼多人。 背後之人太過肆無忌憚,視人命如草芥,而且似乎根本不怕虞安歌知道,是誰動的手。 狂悖至此,虞安歌心里浮現出一個極其不好的猜想。 這場殺戮,與其說是劫人,不如說是明晃晃的威脅。 虞安歌的臉色比夜色還要陰沉,她站在尸體中間,雙目嗜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如果恆親王覺得,若是這就能威脅到她,逼她收手,那就太小看她了。 對于她來說,面對威脅最好的法子,絕對不是畏手畏腳,而是解決掉威脅她的人。 虞安歌踏過滿地鮮血,靴子上沾滿了血漬,她翻身上馬,對魚書道︰“走!” 兩個人騎上馬就要離開,虞三爺連忙追上去︰“等等我!等等我!” 虞三爺來的時候,是趴在虞安歌的馬上顛簸著過來的,現在虞安歌和魚書各騎一匹馬走了,把他留在這偏僻的莊子里,尤其是莊子里現在盛滿了尸體。 虞三爺害怕得手軟腳軟,手腳並用就想爬上虞安歌的馬去,卻被虞安歌一腳踹倒在地。 “你最好祈禱,宛雲毫發無傷,否則,呵。” 說完,虞安歌和魚書便抽動馬鞭,一溜煙疾馳離開了。 留下虞三爺和滿別莊的尸體作伴,因為太害怕,他在漆黑的夜色中哭天喊地︰“別把我丟下呀,安和!別丟下三叔,三叔害怕!” 秋夜寒涼,從京郊莊子奔回盛京時,盛京已到深夜。 虞安歌身上的官服在夜色中沾上了秋露,風一吹,涼徹心骨。 虞安歌一聲令下,聖上撥給她的士兵全部出動,圍在恆親王府外面。 只是他們都有些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何深更半夜,虞安歌召集他們圍堵恆親王府。 其中一個士兵湊近了問道︰“爵爺,三更天了,咱們深夜集結,可是不合規矩啊。” 盛京太平多年,宵禁松弛,從三更末到五更初是宵禁時間,雖然虞安歌有便宜行事的令牌,但不代表不受宵禁管制。 尤其是現在,眾人集結,虞安歌還特意交代了,要身披鎧甲,攜帶武器,這事可不算小。 若是真出了什麼大事,還算事急從權,若是沒有什麼大事,就騎兵圍堵王府,怎麼著也是個叛逆的大罪。 虞安歌側頭看了士兵一眼,緩緩吐出一句讓人提心吊膽的話︰“恆親王意圖謀反,叛軍就候在京郊,屠殺百姓數十余,本官已呈告聖上。若他事成,我等皆死,若他不成,我等便立下平叛大功。” 那士兵神色一凜,退到虞安歌身後。 虞安歌看了魚書一眼,道︰“去叩門。” ------------------------------------- 皇宮之內,聖上今夜留宿披香宮,辛淑妃身體孱弱,聖上甚是憐惜,未讓她承恩,二人早早歇下。 睡意正酣之時,潘德悄悄走近,低聲將聖上喚醒。 聖上皺著眉頭醒來,看到潘德一臉焦急,便知有大事發生,他將食指抵在唇邊,示意潘德不要吵醒辛淑妃,便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到了外間,聖上披著龍袍道︰“發生何事?” 潘德道︰“回稟聖上,虞雲騎尉連夜讓龍翊衛送上兩封密信。” 潘德先是遞上來一封,聖上拆開後,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誰給他的膽子!” 潘德不知信中是什麼內容,也不知道聖上口中的“他”是誰,連忙跪下,雙手捧上第二封信︰“聖上,還有一封。” 聖上迅速從潘德手中奪過,看了信後,哈哈大笑起來︰“這小子,倒是有幾分膽識!” 潘德不知那信中有什麼內容,但聖上轉怒為喜,還是讓他松了口氣。 只听聖上吩咐道︰“讓王夯率領龍翊衛,全力配合她。” 王首領帶著龍翊衛一路來到恆親王府的時候,卻在外面撞見了另一支隊伍,為首之人乃是大皇子。 王首領翻身下馬,對大皇子道︰“臣參見大皇子。” 大皇子坐在馬上,眯著眼道︰“發生了何事?” 大皇子府距離恆親王府算是比較近的,這邊動靜不小,大皇子深夜起來,只听一陣馬蹄踏踏之聲。 讓人稍一打听,才知道是虞安歌帶著人圍堵了恆親王府,那架勢凶狠,似乎要在恆親王府掀起一陣風浪。 大皇子不知道虞安歌為何弄這一出,但事態緊急,他迅速穿戴整齊,火急火燎地帶著府兵趕來觀望。 王首領深知今夜發生之事,無論結果如何,都瞞不住,便靠近大皇子,低聲道︰“恆親王有意造反!雲騎尉虞爵爺先一步前去了。” “什麼?”大皇子皺緊眉頭,覺得這事蹊蹺。 他這個皇叔,已然憤憤不平十幾年了,要說他有膽子在府中發發牢騷,給皇室宗親添添堵,大皇子肯定相信。 可要說他有膽子造反,還是在這樣的太平年間,大皇子就徹底不信了。 思來想去,大皇子只能想到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吏治腐敗一事,這事牽扯到恆親王。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之中吏部為首,官員選拔也是朝廷至關重要之事,而隨著虞迎一案深入調查,其中吏治的腐敗程度讓人心驚。 大皇子不禁想到聖上這兩年的打算,他對朝廷黨爭,官官相護之事一向深惡痛絕,又苦于沒有著手點。 虞迎或許是個不值一提的小蝦米,但這回恆親王的親家羅備,身為吏部侍郎,也摻和進來,連同一向狂悖無禮的恆親王一起,撞到了聖上的手里,就不會得到善終。 大皇子回想最近發生的事,妻告夫看似驚世駭俗,但跟這場叛亂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這發生的種種,究竟是巧合,還有誰在背後操縱局勢? 大皇子還未想明白,王首領就抱拳道︰“大皇子,臣奉命前去恆親王府,先行一步!” 大皇子拉了一下馬韁︰“事態緊急,本宮跟你們一塊兒去。” 第146章 為了送親王下地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恆親王府內,月色朦朧,火把灼灼,所有人心弦緊繃,連大氣都不敢喘。 恆親王臉色駝紅,酒意未散,現在披著一件外衣,袒露著胸膛,隨著他大口大口喘息,肥胖的身軀一點點抖動。 “虞安和!你真以為你是神威大將軍之子,本王就不敢動你嗎!” 虞安歌手中劍未出鞘,這回跟恆親王對峙,她沒有提及宛雲,而是以“搜查甲冑”的名義,帶兵闖了進來。 不出所料,恆親王一如既往蠻橫,不僅不讓虞安歌搜查,再次喚來府兵,將虞安歌等人團團圍住。 這熟悉的一幕讓恆親王怒火高漲︰“你把本王的府邸當成什麼了。想來就來,想搜就搜!” 虞安歌道︰“恆親王,聖上賜下官便宜行事的令牌。” “去他娘的便宜行事,去他娘的令牌!”恆親王破口大罵道︰“今夜就是你老子神威大將軍在這兒,也不配搜本王的府邸,你不過區區一個五品雲騎尉,究竟誰給你的膽子,讓你一而再再而三挑釁本王!” 說著,恆親王就提劍上前,似乎想要殺了虞安歌。 恆親王年輕時,脾氣就暴躁,一身武藝在幾位皇子中算是很不錯的,但這麼多年荒廢下來,除了一身肥肉,再不剩英勇,只有一腔怒火,支撐著他持劍向前。 好在他旁邊的內侍有幾分成算,他家親王只要沾上虞安歌,就沒遇見過好事。 上次虞安歌激怒親王,召出府兵,引得聖上不滿,連王妃都娶不得了,說不準這又是虞安歌的圈套。 內侍攔在恆親王身前,低聲提醒道︰“親王息怒,您別忘了,虞家那個小姐在咱們手里,說不準虞公子就是沖著她來的。” 此言一出,恆親王才算是冷靜下來︰“你是為了那個小丫頭片子來鬧事的?” 宛雲落到恆親王手中的消息要是傳出去,虞宛雲將會名聲盡毀,所以虞安歌面對恆親王,難免投鼠忌器,索性皺起眉頭裝起糊涂來︰“親王在說什麼胡話,我听不懂。” 恆親王卻是料定,這世上的事情沒有那麼多巧合,他剛把虞宛雲抓回來,虞家人還沒怎麼樣呢,虞安歌緊跟著就來了。 于是恆親王哈哈大笑起來︰“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原本只是想威脅威脅獄中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娘們兒,沒想到把你給炸出來了!” 恆親王先前還奇怪,為何聖上對他發怒,不在其他地方為難他,只是勒令他不得再娶王妃,原來是虞安歌從中作梗。 看來虞家大房二房關系不和,但虞安歌對這個堂妹還是有幾分在意的,恆親王正愁沒什麼事情拿捏虞安歌呢,虞安歌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虞安歌逐漸縮緊了執劍的手,看向恆親王的眼神愈發冰冷︰“親王,就算您不願意讓下官搜查府邸,也不必平白扯出一個人進來。” 恆親王哼了一聲,將劍收在背後,大步向前,湊近虞安歌道︰“那個小丫頭片子本來就該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剛剛享用了一下,那滋味兒可甚是美妙呢。” 虞安歌心猛然一顫,隨即看到恆親王挑釁的目光,便反應過來恆親王是在詐她。 雖不知道宛雲現在是什麼情況,但她來得十分及時,且恆親王出來的時候,明顯睡意惺忪,最起碼,宛雲沒有被恆親王糟蹋。 想明白這一點,虞安歌放松下來,用只有她和恆親王兩個人的聲音,諷刺道︰“恆親王不會覺得,我真的在意那個小丫頭片子吧。” 恆親王眯起眼,緊緊盯著虞安歌,企圖辨清虞安歌說的話有幾分真意。 虞安歌眼神愈發涼薄︰“真是可笑,我自己的妹妹我還疼不過來,哪兒有心思去疼別人家的妹妹,更別說還是我二叔的孽種。” 恆親王又哼哼兩聲︰“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別以為本王不知道,向怡那賤人妻告夫,就是你的手筆。” 否則,虞安歌捉拿虞二爺,怎麼會那麼及時! 虞安歌笑了︰“真了不起,親王終于想明白了,但親王可想明白了,今夜我為什麼過來?” 恆親王輕蔑一笑︰“不就是為了那個臭丫頭嘛,你放心,等本王把她玩完了,自然會還給你。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最是不經玩,到時候身子上要是缺點兒什麼,你可別心疼,反正那是你二叔的孽種。” 恆親王眼中猥瑣和惡意盡顯,讓虞安歌哪怕只是听著,都覺得心里不適。 但虞安歌還是擠出了一抹冷笑︰“親王想錯了。” 恆親王道︰“什麼想錯了?” 虞安歌湊近他,在他耳畔道︰“下官今夜前來,不是為了找宛雲,是要為了...” 虞安歌將手中的劍出鞘兩寸,冷聲道︰“為了送親王下地獄。” 她一拔劍,恆親王便迅速跳開一步,收到背後的劍直指虞安歌面門︰“那就看看,今夜誰送誰下地獄吧!” 虞安歌三番兩次上門挑釁,早已讓恆親王忍耐不住,他已經想好。就算是拼著得罪神威大將軍,也要把虞安和給廢了。 否則,盛京之中,豈不是隨便來個人都敢登門挑事,誰還會把他這個親王放在眼里? 虞安歌看他終于亮出了真家伙,便對帶來的人一眾人道︰“來人,給我搜查恆親王府,誓要找到違制的甲冑!” 進王府之前,虞安歌便跟這群人通過氣兒,說恆親王有意造反,把他們逼到了一個死角。 若找不到這個甲冑,那麼他們集結人馬前來,便是死罪,所以虞安歌一聲令下,不管下面人怎麼想,都壯著膽子動作起來,跟王府的府兵開始交鋒。 恆親王拔劍的舉動讓旁邊的內侍嚇得不輕,內侍過去抱著他的腿道︰“親王息怒啊!您是一等一的貴人,不可輕易動刀劍啊。” 尤其是虞爵爺今日拿著令牌,打著搜查的旗號,說不準,又是一個圈套,等著親王跳進去。 可恆親王若是听勸之人,就不會讓自己在盛京之中成為人人嫌惡的存在。 他一腳就把內侍踢到一邊︰“滾!本王當年,也是擒虎的英雄!就算落魄了,也不是她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豎子能欺辱的!” 說著,恆親王拿著劍,就朝虞安歌沖去。 第147章 有心禍亂朝綱的奸佞小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恆親王的劍術,虞安歌早在秋狩上就見識過了。 說句實話,若恆親王再年輕個二十歲,或許跟虞安歌還有一較之力,但現在的恆親王,虞安歌還真不把他放在眼里。 恆親王的力氣很大,可酒肉已經拖垮了他的身子,到底是親王,虞安歌不敢真的對他怎麼樣,拿著劍只守不攻,空中不時發出鏗鏘聲。 虞安歌帶來的人跟府兵也沖突起來,只不過人數太少,很快就落于下風。 一個空擋,虞安歌抵擋在前,恆親王咬牙切齒道︰“虞安和,同一個爛招,你以為你還能用兩次?” 上一次虞安歌故意激怒恆親王,讓恆親王喚了所有府兵出來,惹得聖上不滿。 這一次,恆親王的府兵又豈會全面出動? 虞安歌眯起眼,挑釁道︰“招數不在新,在于聖上想要你的命,爛招對付你也綽綽有余。” “噌”一聲,虞安歌和恆親王的劍在空中相撞,摩擦出一陣火花。 虞安歌連退幾步,不再與恆親王交鋒。 恆親王看到虞安歌氣定神閑的模樣,終于察覺出不好來。 今夜虞安歌派人來搜查他的王府,只怕真如她所說,不是來找宛雲的借口,而是聖上暗中給了她命令。 恆親王握緊了手中的劍,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來。 聖上不喜他,他一直知道。 聖上心性涼薄,他也一直知道。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那點兒不甘屈于人下的念頭,早就被壓在心里,只偶爾趁著酒意發發牢騷,難道聖上連這點也容不下他了? 恆親王面部肌肉忽然抽搐起來,看著虞安歌的目光也愈發陰狠。 內侍同樣察覺出不對,就听外面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龍翊衛和大皇子一前一後到來。 王首領大喊道︰“都住手!” 虞安歌帶來的士兵在府兵的層層圍剿中本已漸顯頹勢,龍翊衛和大皇子的前來,讓他們頓時氣勢一震,雖然停了手,但眼中不再焦急不安。 恆親王的府兵面面相覷,但是在龍翊衛的威壓之下,都紛紛放下了武器。 看到大皇子和王首領的到來,恆親王所有怒意竟然一下子消了,轉而有種頭頂的石頭落地的感慨。 果然,果然! 聖上篡奪王位,殺了那麼多兄弟,終于忍不住要對他下手了! 恆親王暗中給了內侍一個眼神,那內侍趁著龍翊衛陸陸續續過來,悄悄退下。 一直留意恆親王的虞安歌,連忙也遞給魚書一個眼神,魚書不動聲色地趁亂離開。 大皇子進來後,眼楮迅速掃了一眼虞安歌,看到她安然無恙地收劍入鞘,姿勢利落,不由心底泛起一股異樣。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最近恆親王的這場風波,旁人興許看不透,但大皇子已經從中嗅到了不同尋常來。 虞安歌參與其中,看似大義滅親,看似大公無私,看似正義凜然,但細細咂摸,總覺得是她在主導一切。 這人倒是不簡單。 虞安歌察覺到大皇子審視的目光,便轉過身來拱手︰“下官見過大皇子。” 大皇子暫時沒有理會虞安歌,而是對恆親王拱手道︰“皇叔。” 恆親王手里還提著劍,掃視了一圈,而後冷笑道︰“你這聲皇叔,本王可是擔不起。” 大皇子一襲紅衣,矜貴邪魅,從小敲金碎玉的富貴人,就算是拱手,也盡顯優雅︰“血緣在此,皇叔怎麼會擔不起呢。” 恆親王冷哼一聲︰“只怕你現在叫我皇叔,沒過一會兒,就要對我斧鉞加身了。” 恆親王破罐子破摔的一句話,恰好點破了聖上的心思。 龍翊衛在此,哪怕是大皇子,說出來的話也十分謹慎︰“皇叔說笑了,待龍翊衛搜查過後,自會還皇叔清白。” 龍翊衛王首領向前一步,對恆親王道︰“稟親王,下官奉皇命前來,還望親王行個方便。” 恆親王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而是招手喚來府上的僕從,給他搬了一把椅子。 恆親王撩起下擺,便坐了下去,然後打了個酒嗝,慢悠悠道︰“你們要搜查什麼?” 王首領頓了一下,老實答道︰“有人檢舉恆親王府有逾制甲冑。” 還有句話王首領沒說,虞安歌不僅檢舉這個,還檢舉了恆親王列了重兵在京郊,意圖攻城謀反。 不過擒賊先擒王,王首領趕往恆親王府,京郊派了禁軍前往抓人。 恆親王嗤笑道︰“有人?只怕是個有心禍亂朝綱的奸佞小人吧。” 說完,恆親王特意看了虞安歌一眼,繼續道︰“你堂堂一個龍翊衛首領,是非不分,竟讓奸佞小人耍得團團轉,也不怕被笑掉大牙。” 這話不止罵了虞安歌和王首領,也影射了聖上。 虞安歌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恆親王這是在拖延時間,于是連忙走到大皇子身邊。 大皇子察覺到虞安歌有話說,便略低下頭,听她在耳畔道︰“還請大皇子速速動手,恆親王在派人銷毀證據了。” 微熱的氣息灑在大皇子耳畔,讓他覺得耳朵有些癢,大皇子不禁眯起狹長的丹鳳眼打量虞安歌,再次確認,整件事跟虞安歌脫不了干系,且虞安歌現在要拿他當刀使。 要不要被她利用呢? 大皇子鼻尖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冷松香,似乎是從虞安歌身上散發出來的。 大皇子腦中靈光一閃,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通往恆親王府的路可不止那一條,怎麼虞安歌偏偏就從大皇子府前的街巷經過了呢? 這場利用,從他夢中被馬蹄踏踏之聲驚醒,就已經開始了。 大皇子眼中泛著一抹興味,有意思,真有意思。 敢利用他耍心機的人,虞安歌還是第一個。 但眼下,若恆親王府中搜不出東西來,他這個大皇子,深夜帶兵前往自己皇叔府上“鬧事”,那可是丟人丟大發了。 那邊恆親王還在拖延時間,問東問西,王首領心中不耐,卻懼于恆親王的身份,無法打斷。 大皇子過去道︰“皇叔,夜深了,不如快些讓王首領辦差,皇叔也能早點兒歇息。” 第148章 此地無銀三百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恆親王臉色自然不是一般的難看︰“漸珩,許久不來皇叔府上做客,怎麼一來就著急走啊?” 大皇子道︰“皇叔若是思念佷兒,明日天亮,佷兒再攜禮拜訪,今夜實在不是個好時機。” 大皇子說完,不顧恆親王的臉色,直接對王首領道︰“王首領還不快快辦差?烏泱泱一群人站在這里,攪擾了皇叔的清淨,我可饒不了你。” 王首領得了大皇子的話,不顧恆親王府的人阻攔,紛紛動作起來。 恆親王坐在椅子上,看著亂糟糟的府邸,臉色陰郁,若湊近了,還會看到他額角冒著冷汗。 隨著搜查,王府府兵所有的甲冑都被取了出來,王首領清點了一下數目,不多不少,連同府兵身上穿起來的正好二百副,並未逾制。 事情難辦了。 王首領悄悄看了虞安歌一眼,這件事鬧到這種地步,誰都不好收場,這個虞爵爺首當其沖,必將獲大罪。 但虞安歌瞧著還是氣定神閑,站在那里擦拭劍鞘,半點兒沒有闖下大禍的忐忑。 隨著龍翊衛搜查無果,都回歸王首領身邊,搜查的結果也一目了然。 恆親王先是大笑幾聲,而後看著王首領咬牙切齒道︰“王首領可搜完了?” 恆親王不是傻子,在虞安歌第一次帶兵前來,逼他喚出府兵之後,便意識到聖上會對他產生疑心。 所以那些預逾制的甲冑,皆被他提前藏匿起來。 其實說句實話,王府的甲冑逾制個幾十副,都是稀松平常之事,先帝在時,今上的王府中便有五百府兵。 但先帝寬厚,不與今上計較,終釀成大禍,今上敏感多疑,便要用這逾制之物拿他錯處。 王首領一時訥訥無言,不知道如何作答,這樣的結果,聖上必定不會滿意的。 王首領不由再次把目光放到虞安歌身上,期待她能說出點兒什麼,化解眼下的困境。 恆親王又看向虞安歌道︰“虞安和,你個巧言令色,禍亂朝綱的奸佞小人,本王今夜受辱,這便去宮門請旨,我不信到了這種地步,聖上還會偏袒于你!” 說著,恆親王就要起身,作勢要出王府,前往宮門。 大皇子心知虞安歌還會有後招,便攔住恆親王道︰“皇叔息怒,這個時候宮門已經下鑰,您深夜前往,只怕要枯等到天亮,不如先好好歇息,明日早朝再請旨。” 恆親王鼻腔發出嗤聲,他故意走近虞安歌,低聲諷刺道︰“爛招就是爛招,抓不到本王的錯處,就是聖上,也無法處置本王。” 這時,虞安歌看到魚書綁著恆親王的內侍過來。 虞安歌笑了︰“恆親王有沒有听說過一句話。” 恆親王眯起眼楮道︰“什麼話?” 虞安歌道︰“此地無銀三百兩。” 恆親王猛然回頭,看到被魚書綁過來的內侍道︰“虞安和,你大膽!竟敢綁本王的人!” 那內侍臉上全是血,似乎是被私下用了刑,他嘴里被塞著一個布團,流著淚,發出嗚嗚的聲音。 虞安歌笑道︰“我的膽子一向很大,親王不是早就見識過了嗎?” 說著,虞安歌嘴角帶著一抹諷刺的笑,走到魚書旁邊,听魚書耳語一番。 大皇子和王首領都去看虞安歌,虞安歌道︰“親王的內侍已經招了,知道逾制的甲冑都藏在了哪里。” 怎麼可能? 那內侍對他忠心耿耿,且家人都捏在他手里,就是死也不會招的。 恆親王在緊張之下,連忙看向王府的西南方向。 這一舉動,落在虞安歌眼里,虞安歌低聲一笑︰“我都說了,有一句話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 恆親王再回首,已經來不及了。 虞安歌道︰“敢問王首領,王府的西南角是什麼地方,可搜查過了?” 王首領了然︰“王府的西南角,是幾位郡主住的地方,的確不便搜查。” 虞安歌道︰“那便勞煩王首領再去搜搜,逾制的甲冑,定在其中。” 虞安歌能夠肯定,王府的甲冑必然逾制,上次逼他現行,聖上也必然會派龍翊衛暗中探查。 所以這多出來的甲冑,肯定還藏在王府府邸。 虞安歌點破這一點,眼看著王首領帶著的龍翊衛躍躍欲試,就要往西南角去,恆親王終于穩不住了︰“本王看誰敢!” 眾人腳步一停。 恆親王道︰“後院乃是本王女兒所住之地,你們一群臭男人去搜她們的屋子,便是將本王的臉面往地上踩!” 虞安歌道︰“剛剛龍翊衛搜查,恆親王可沒如此抗拒,莫非恆親王這是心虛了?” 恆親王瞬間對虞安歌破口大罵起來,末了,還提劍威脅道︰“女子的名節比天大!你們誰敢污本王女兒的名節,本王殺了誰!” 那副樣子,不知道的,真要以為他是個疼愛女兒的父親。 虞安歌站出來道︰“恆親王在命人藏甲冑的時候,就沒有考慮到她們的名節嗎?” 恆親王看著虞安歌的眼神,似乎想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王首領目光深沉,他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並未讓人踏足西南角。 一來正常的父親,根本做不出來把甲冑藏到女兒院落里,這來來往往搬運的過程中,難保不會讓金嬌玉貴的女兒接觸到外男。 二來,若郡主院落里沒有甲冑,那前往搜查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難逃一死,郡主也不得不殉節。 一邊是咄咄逼人,冷嘲熱諷的虞安歌,一邊是一心護女,寸步不讓的恆親王。 事情一下子陷入僵局。 這個時候,虞安歌看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樣子,眼前這人是要把他給利用個徹底了。 可誰讓他今夜听到動靜就出來了呢? 誰讓他將父皇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父皇確有收拾恆親王的打算呢? 大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氣,主動站出來道︰“皇叔何須為這無禮的豎子震怒?她提的法子,的確不妥。” 恆親王知道他這佷兒不是個省油的燈,警惕地看向他。 果然,大皇子道︰“不如這樣,我這個做哥哥的,前去堂妹的院落看一眼,倒不算忌諱。” 第149章 本王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雖然給恆親王幾分尊敬,但絕非好糊弄之人,他一開口,合情合理,恆親王就是不答應,也再攔不住了。 大皇子獨自一人進了郡主的院落,留下其他人在外面,心思各異。 恆親王獨自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臉鐵青,緊繃著神情。 秋冬之交,月夜寒涼,他的額角卻冒著汗,一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首領緊盯著大門,慶幸今夜大皇子听到動靜趕了過來,否則這件事還真不好辦。 虞安歌則是在暗中松了一口氣,魚書看計劃還算順利,便將內侍交到龍翊衛手中,自己來到虞安歌身邊。 秋露寒涼,虞安歌今日穿得十分單薄,外面的官服泛著潮濕,風一吹,連骨頭都是冷的。 魚書小心翼翼抬頭,看了虞安歌一眼︰“公子可冷嗎?” 虞安歌看了一眼穿得十分厚實的魚書,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放松下來。 感覺到魚書松了口氣,肩膀不再緊繃,虞安歌嘴角露出一抹笑︰“不冷。” 過了大概兩刻鐘,大皇子走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啜泣的少女。 小郡主只有十歲,不知怎麼被大皇子連哄帶騙,就說出了甲冑的下落,說出來後,她似乎又覺得闖下大禍,不禁哭著跟在大皇子身後出來。 看到在那兒坐著的恆親王,小郡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想跑過去撒嬌,卻看到父王的臉色陰沉如墨,看向她的眼神也充滿怨氣,把小郡主嚇得不敢上前,站在原地,攥著帕子哭泣,看著無助極了。 恆親王沒有說話,大皇子也沒有過多去看他,而是冷聲對王首領道︰“你們進去吧。” 這一回,連招呼都沒有跟恆親王打。 王首領對大皇子一抱拳,便帶著幾個人走了進去,虞安歌緊隨其後,在小郡主閨房的地板下面,找到了逾制的甲冑。 除了恆親王,其余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聖上想要的甲冑,總算找到了。 若沒有找到,今天來恆親王府的人都要遭殃,虞安歌便是禍首。 剩下的事還算順利,待龍翊衛將小郡主閨房里的甲冑都搬出來,清點一番後,超過了親王規制的六十三副。 大皇子沒有過多難為恆親王,也沒有問詢恆親王,只是讓王首領帶著人把多出來的甲冑收走,才拱手對恆親王道︰“皇叔,得罪了。” 恆親王一直坐在那里,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就在眾人要走的時候,恆親王忽然喚道︰“漸珩,你過來。” 大皇子走近,對恆親王道︰“皇叔有何吩咐?” 恆親王看著大皇子,忽然嘲笑道︰“你以為,你是皇長子,生母受寵,那個皇位就是你的了嗎?” 恆親王的聲音不算小,周遭的人都听到了。 這話可了不得,所有听到的人都跪了下來,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沒听到的人不明所以,但眾人都跪了,他們也都跪了下來。 一時間庭院中烏泱泱跪滿了人,唯有恆親王坐著,大皇子彎著腰站在他跟前。 大皇子臉色變了變,他這個皇叔,真是死到臨頭,都不讓人省心,非要給他添添堵不可。 大皇子笑得溫和,眼中卻泛著冰冷的光,如同色彩艷麗的蛇,他對恆親王低聲道︰“這就不是皇叔該操心的事了。” 說完,大皇子站直了身子,掃視一圈︰“都跪著做什麼?站起來,該干什麼干什麼去。” 眾人這才陸陸續續起身。 等人都散了去,大皇子才回頭,對恆親王道︰“皇叔,人貴在識趣兒。” 夜色深了,恆親王不知道是出于什麼心態,竟然對大皇子道︰“今日你皇叔我是敗了,可你焉知,今日的我,不是來日的你。不知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能不能說出人貴在識趣兒的話。” 過了大半夜時間,恆親王的酒意早就散了,但他卻撒起酒瘋來,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駭人听聞。 “你以為你父皇是什麼好東西?” “你以為聖上讓一個侍郎之女當皇後,只是因為他念舊?” “你以為他這麼多年,遲遲未封太子,只是因為礙于清晏的存在?” “你以為你備受他的寵愛重用,在朝中又有這麼多支持者,太子之位就是你的了?” “哈哈哈,漸珩啊漸珩,你還是不了解他啊,你要小心了,你現在是大皇子,還能在朝中呼風喚雨,等有一天,你真的成了太子,就離你的死期不遠了。” 恆親王似瘋似癲,捧著肚子大笑,笑得面色紅潤,上氣不接下氣。 大皇子笑意盡散,眸色冰冷,一雙狹長的眼楮緊盯著恆親王,殷紅的薄唇緩緩吐出幾個字︰“皇叔瘋了。” 恆親王撐著椅子站起來,而後一腳踏上台階,高舉手中的劍︰“本王是瘋了!” “先帝登基時,本王沒瘋。” “聖上篡位時,本王才瘋的!” “哈哈哈——” 他笑完,劍指大皇子︰“漸珩,你好好看著,本王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大皇子看著他發瘋,冷笑一聲,料定他是挑撥離間,便轉身離去。 到了外面,大皇子看虞安歌還沒走,甚至她帶來的人還在搜查恆親王府邸,便皺著眉頭,走過去道︰“虞公子還要找什麼?” 虞安歌先是道︰“多謝大皇子今夜趕來相助,否則搜查定不會這般順利。” 大皇子極力讓自己不在意恆親王的話,但沒人能在那樣的挑撥之言下保持心態平靜。 所以現在看到半夜將他喚醒,拉他入局的虞安歌,大皇子多少帶著點兒怨懟,只希望恆親王不識趣兒,虞公子能夠識趣兒些,否則平白給人當刀使,他咽不下這口氣。 大皇子道︰“過幾日是我的生辰,我要在府上設宴,虞公子若要謝我,便上門道謝吧。” 虞安歌知道大皇子聰穎敏銳,不是自己利用完,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便應了下來,而後道︰“一事不煩二主,下官還有件事,還望大皇子幫忙。” 第150章 你的袖子怎麼斷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道︰“什麼事?” 虞安歌靠近,低聲將恆親王抓了宛雲的事說了︰“女兒家的名聲實在要緊,還望大皇子通融,讓下官悄悄再找找。” 大皇子原本就想拉攏虞安歌,又看她似有歸靠之意,自然答應下來。 虞安歌再三謝過,而後帶著魚書等人就要前去搜查,還未走幾步,就又被大皇子喚住。 大皇子看著虞安歌的袖子道︰“你的袖子怎麼斷了?” 虞安歌看了一眼,扯謊道︰“尋人時被樹枝刮破,下官索性給扯了,還未接上。” 大皇子看了一眼虞安歌單薄的衣衫,白天穿或許夠用,但夜色深了,定然還是冷的。 大皇子看了一眼魚書,半開玩笑半訓斥道︰“你這個侍從是怎麼當的,你自己穿得鼓鼓囊囊,倒讓你家公子凍著。” 孰料魚書臉色直接變了,讓大皇子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虞安歌及時道︰“是我體熱,白天不覺得冷,就穿得少了些,不怪他。” 然後虞安歌又看著魚書笑道︰“好了,瞧你那小氣的樣兒,公子我又不會扣你工錢。” 魚書這才擠出一個笑︰“多謝公子,是屬下思慮不周,下次一定提醒您加衣。” 大皇子倒也沒有多想,只是喚來自己的人,給了虞安歌一件披風。 虞安歌心里記掛著宛雲,披上披風後,就帶著魚書找宛雲去了。 路上虞安歌還皺著眉頭提醒道︰“事已了結,用不上你,你注意著點兒。” 魚書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感嘆他家公子心性實在沉穩。 虞安歌帶著人將恆親王府找了個遍,依然沒有宛雲的身影,不禁在心里著急。 現在去問恆親王,他不冷嘲熱諷便罷了,必定不會說實話,虞安歌只能把恆親王身邊貼身伺候的人給抓到一個廂房。 關起門來,里面就傳來了一陣陣慘叫聲,過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虞安歌打開門出來。 大皇子已經跟王首領一起回宮復命去了,虞安歌帶著魚書,一起快馬加鞭離開。 恆親王的人在南湖莊子里殺完人,就帶著宛雲走了,並沒有回到恆親王府交差,而是把宛雲暫時藏到了另一個恆親王名下的莊子里。 虞安歌從恆親王的人口中逼問出下落,就帶著魚書等人急匆匆趕去。 又是一路披星戴月,虞安歌總算在天亮之前到了莊子上。 莊子里一派安靜,唯有中間最大的院落點著燈籠。 今天遇到的事兒太多了,魚書格外膽小,警惕道︰“這個點兒,里面的人必然歇息了,怎麼還點著燈?不然咱們再帶些人過來?” 恆親王府出事的消息,這個時候絕對不會傳過來,虞安歌擔心再生變故,可再回去叫人,中間又要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再說一夜過去,宛雲一個小姑娘,定然受驚,虞安歌只想快些找到她,于是提著一口氣靠近。 還未敲門,門就從里面開了。 門內外的人都很是緊張,但是看到對方的時候,又都松了一口氣。 虞安歌道︰“竹影,你怎麼在這兒?” 不等竹影回答,虞安歌一邊往里面走,一邊又著急問道︰“宛雲怎麼樣了?” 竹影道︰“受了點兒皮肉傷,但性命無虞,眼下受驚昏睡過去了。” 虞安歌提著的心這才落地,如果宛雲出了事兒,她還真不好跟向怡交代。 竹影帶著虞安歌一路往里走︰“我家主子猜著,恆親王的人劫走宛雲小姐的時間太晚了,恆親王不至于半夜就要見到,八成會把宛雲小姐暫時在京郊藏起來,于是命人一路探尋,終于找到了這兒。” 虞安歌自幼去了望春城,在盛京沒什麼眼線人脈,宛雲丟了只能去恆親王府找,找不到只能逼問恆親王的人。 商清晏不同,在盛京當了許多年的太子,又當了許多年的廢太子,若是手中沒點兒東西,早就被聖上吃干抹淨了。 虞安歌腳步不停︰“南川王呢?” 竹影道︰“也在這兒。” 說話間,虞安歌抬頭,剛好看到了商清晏推門出來,一襲白衣站在廊下,晚風掀起他的衣擺,飄然似仙。 他只是對虞安歌點了個頭,示意她先去看望宛雲。 虞安歌隨著竹影,一路來到廂房,果然看到昏迷不醒的宛雲。 宛雲發髻凌亂,臉上有擦傷和明顯的巴掌印,脖子上還有一道見血的勒痕。 虞安歌輕手輕腳地進來,沒有在她身上發現別的傷口,又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確認她只是受驚昏迷,才把一顆心放回肚子里。 從房間里出去後,竹影繼續道︰“王爺見她脖子上有傷,猜測可能是她脖子上掛著的什麼信物被恆親王的人奪了去。” 虞安歌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個金鎖,只怕是用來威脅嬸嬸的。” 不過恆親王府邸被翻出逾制甲冑,按照聖上的性格,只怕是再沒了翻身的機會。 虞安歌不怕他再翻出什麼風浪來,但謹慎起見,還是喚來魚書︰“去京兆府牢獄里說一聲,宛雲沒事,讓嬸嬸放心。” 魚書往外走了兩步,而後一臉苦意又折返回來。 虞安歌想到了什麼,吩咐道︰“讓其他人去,你留在我身邊。” 魚書這才放心去安排。 竹影察覺到這對主僕不尋常的舉動,但什麼都沒說。 一路來到商清晏的房間,到了門口的時候,虞安歌看到商清晏跪坐在席上喝茶,正要踏進屋,虞安歌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眼神落到了自己的披風上面。 商清晏身在皇室,自然一眼認出那披風是誰的。 殷紅的顏色,在邊緣以金線縫制,華貴非凡。 商清晏低垂眼簾,沒有說話,默默飲茶。 虞安歌只當商清晏眼尖,看出來披風上的一些血跡。 恆親王府的人嘴巴緊得很,魚書今天情況特殊,不能弄髒了衣裳,虞安歌不得不關上門,親手用了些非常手段,外面的衣服難免留下些痕跡。 不需商清晏開口,虞安歌當即把外面的披風脫了,交到竹影手里,這才走了進去。 沒想到商清晏開口第一句,便是︰“竹影,把我的披風給虞公子取來。” 第151章 我等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這才走進門,彼此都熬了一宿,臉上多少帶著點兒疲憊。 虞安歌坐定後,就要端起茶飲,便被商清晏抬手制止住了。 不一會兒,竹影快步走了過來,手上不僅拿著一件狐裘,還提著一個食盒。 虞安歌把狐裘披上,竹影把食盒打開,里面赫然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母雞湯,里面黃姜放了許多。 竹影道︰“這碗雞湯是主子特意吩咐下面人熬的。” 虞安歌看了商清晏一眼,再次感嘆他心細如發,她不忘問上一句︰“宛雲可吃了?”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漆黑的眸子,不知為何,竟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催促道︰“喂了,但她受了驚嚇,吃不下什麼,就昏睡過去。好了,別忙著記掛旁人了,快喝完,暖暖身子。” 虞安歌把雞湯端起來,辛苦了一夜,自然是又冷又餓,熱騰騰的雞湯下肚,把寒氣逼了出去,渾身都是暖洋洋的。 就這麼普通的一碗湯,卻讓虞安歌眼眶有些發熱。 重生回來,她連父兄的面都沒有見到,就從望春城回到了盛京,孤身面對盛京這群豺狼虎豹。 說到底,兩世加起來,她也不過才二十出頭,在旁人面前再怎麼冷酷無情,也不是不會感到孤單淒冷。 已經許久都沒有人這麼關心她的冷暖饑寒了。 虞安歌想要跟商清晏道謝,又覺得一句謝實在太輕,可苦于自己學問太淺,不知道怎麼表達現在的身心的熨帖。 思來想去,虞安歌只有一句夸贊︰“王爺如此貼心,未來的南川王妃有福了。” 商清晏一頓,把手中的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朝不保夕,談什麼王妃。” 他的語氣雖和從前一樣平淡,但虞安歌莫名感到他的不高興來。 虞安歌回想了一下,上輩子直到她死,都沒听說過商清晏娶王妃的消息,也沒听說他身邊跟著什麼侍妾。 再聯想到那些關于商清晏種種不好的傳聞,虞安歌大概知道,自己一句無心之言或許戳到了他的痛楚,于是捧著碗默默喝湯。 虞安歌隨軍多年,吃飯速度雖不粗魯,但也絕對不能慢了,今晚的一碗湯卻是小口小口飲著,不知是因為想要品嘗味道,還是因為不舍得太快喝完。 商清晏看她低著頭喝湯,似乎很是恬淡舒適,跟之前冷酷無情的樣子大有不同。 雪白的狐裘在她身上,脖頸處毛茸茸的,一定程度上削減了她眉宇間的凌冽冷意,商清晏這才從她身上窺到些少年人的稚氣來。 說到底,這人不過才十七歲,父親和妹妹不在身邊,就是在外再怎麼獨當一面,還是會覺得孤寂吧。 商清晏覺得自己想要透過虞安和看另一個人,可眼前看到的,只是虞安和此人罷了。 商清晏有些意動,但這意動明顯不合適,被他壓了下去。 思量間,虞安歌把碗放下,里面除了姜和白蔥,不剩下什麼了。 商清晏道︰“可夠了?” 虞安歌捧著碗沒有回答,她習武,吃得要比尋常女子多一些。 商清晏笑了笑,喚來竹影道︰“再給他盛一碗。” 竹影應聲退下。 虞安歌舔了一下嘴角,將恆親王府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我觀聖上的態度,恆親王這次,應當沒有翻身之機了。” 商清晏的聲音波瀾不驚︰“他這麼多年在盛京欺男霸女,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可商清晏記得父皇還在的時候,恆親王也沒瘋得這麼厲害。 那個時候中秋家宴,他依偎在父皇懷里,恆親王手里拿著一壺酒,踏上御階,走到父皇身邊,用筷子沾酒給他嘗,看到他辣得擠眉弄眼,恆親王哈哈大笑。 今上還很關心他這個佷兒,半開玩笑地也走到御階上,揉了一下他的腦袋,然後將醉了的恆親王拉走。 姑姑還年輕,連忙讓宮女給他端過去一盞漱口的花茶,嗔怪恆親王胡鬧,怎麼能給小孩子喂酒。 時隔多年,商清晏看到如今皇室關系日漸冷漠,一個個親戚變得面目全非,甚至會懷疑當年中秋宴上,其樂融融的場景是他精神錯亂,幻想出來的。 不過禍根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埋下的種子。 他的父皇仁厚有余,威嚴不足,就算是弟弟不顧禮法登上御階,站在他的龍椅旁邊,他也只會覺得這是皇家親情所在,一笑了之。 物是人非啊... 恆親王再不是拿酒戲耍他的叔叔,今上也不會再寵溺地摸他的腦袋。 商清晏抬頭看著虞安歌道︰“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麼能確定,今夜你就一定能找到恆親王府的甲冑?” 竹影又帶著一碗雞湯過來,虞安歌接過,反問道︰“找不到又如何?” 商清晏皺起眉頭,看著虞安歌。 虞安歌笑了,沒有回答商清晏,而是把碗中的雞湯下了肚︰“聖上要的,只是一個證據罷了。” 商清晏雖然不知虞安歌有什麼後招,但也猜到她絕非沒有二手準備。 吃飽喝足,虞安歌看了一眼沙漏︰“時間不早了,我手里還有許多事要收尾,先帶著宛雲回去了。” 商清晏隨她起身,看著她回到宛雲的廂房,將宛雲小心翼翼抱了起來。 商清晏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往前那麼多歲月里,眼前人是否也如現在這般,小心翼翼將虞安歌抱在懷里。 可是商清晏想到幼時張牙舞爪的虞安歌,又覺得那實在不是柔弱到需要被人抱的女子。 商清晏頭痛起來,太久了,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見面了。 思念分明刻骨銘心,但為什麼就算是看著虞安和的臉,他腦子里想到的,也唯有一個虞安和。 啟明星暗淡,遠處晨曦初現,黑漆漆的天野逐漸變色。 虞安歌抱著昏睡過去的宛雲回到馬車,而後掀開簾子,對商清晏道︰“那一盤沒下完的棋,回頭我再找王爺下。” 商清晏怔怔地看著她。 虞安歌現在究竟是什麼樣子,商清晏想象不出來。 此時霞光破曉,天地蒼茫,他眼中,只有一個身披狐裘的虞安和。 “我等你。” 第152章 清晏那孩子,跟皇兄真像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揉著腦袋,一路前往虞府。 馬車顛簸,懷中抱著的宛雲不知夢到了什麼,十分不安,時不時發出一陣戰栗。 虞安歌看到她臉上和脖子上的傷口,就知道她這是吃了不小的苦頭。 回到虞府後,前院還是鬧得厲害,虞三爺被虞安歌丟到南湖莊子,一個人怕得哭天喊地,一邊往回跑一邊哭。 好在虞老夫人在虞安歌抓走虞三爺後,連忙讓人去追,一行人找了許久,才把狼狽不堪的虞三爺帶回家來。 虞三爺在外受了一夜的寒,又看到那血腥的一幕,受了驚嚇,沒多久就發起熱來。 三房現在又是罵虞安歌,又是喚大夫,又是叫魂兒的,熱鬧得很。 虞安歌抱著宛雲,沒有驚動旁人,從小門回到參微院,宛雲也暫時被安置在她這里。 虞安歌道︰“去叫大夫,給她開點兒安神藥。” 雁帛連忙去吩咐。 出去後,魚書拉著雁帛,言簡意賅地把今晚發生的事跟雁帛交代了,然後讓雁帛去照顧兩個主子,就匆忙離開。 等魚書來到四下無人的角落,他才戰戰兢兢脫下外衣,露出穿在最里面的龍袍來。 鬼知道,他這一晚經歷了怎樣的心驚膽戰。 虞安歌擔心查找甲冑的過程有變故,便讓他潛入到了當鋪里,悄悄換上這嚇死人的龍袍。 若逾制甲冑找到,自然萬事大吉,若是找不到,他就要趁亂把身上的龍袍脫下,塞到恆親王府。 偏偏恆親王體量龐大,他穿在身上,腰間難免鼓鼓囊囊的,還險些被大皇子發現端倪。 魚書顫抖著手點燃火折子,把龍袍燒成一團灰,這才終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家小姐的膽子,實在是太大了點兒。 ------------------------------------- 商欽(聖上)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半夜三更被虞安歌的兩封密信吵醒,就著急外面的結果,在外面走來走去,怎麼也睡不著了。 直到大皇子帶著外面的情況進來,他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了地,困意上頭,繼續回到辛淑妃身邊補覺。 或許是睡前有所思,商欽夢到了那年其樂融融的中秋家宴。 說句實在話,他的兄長十分仁義敦厚,不僅是對待臣子,對待跟他明爭暗斗的兄弟同樣如此。 可就是他這份毫無保留的仁義敦厚,才更讓人心生嫉妒。 因為他那位皇兄,實在有仁義寬厚的底氣。 不僅是當朝唯一的嫡長子,一出生便有百靈鳥在長春宮枝頭啼鳴。 且他天賦異稟,在兄弟們為皇室繁重的功課頭疼不已之時,他卻能過目不忘,出口成章。 其他兄弟為了獲得父皇的夸贊,恨不得擠破頭表現,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似鶴立雞群,自然而然就把所有人給比了下去。 商欽看著他從最尊貴的嫡皇子,一步步穩扎穩打成為太子,又登基稱帝。 旁人爭得頭破血流的道路,他卻一路順風順水。 古語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可他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打破這句話。 商欽第一次感覺嫉妒,是在太傅面前,自己背了無數遍都背不下來的典籍,他的皇兄只是看了一眼,便能倒背如流。 後面的無數歲月里,他只要看到皇兄,內心就會被這種嫉妒的情緒填滿。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畢竟皇兄待他溫和,會耐心教他功課,皇兄登基,他們這些兄弟,不會心有不服。 可人都有劣根性,嫉妒的種子一旦發芽,就無法遏制。 這種情緒在父皇將辛夷賜給皇兄做太子妃時,達到了頂峰,轉變為嫉恨。 明明他與辛夷才是相愛相知的一對戀人,可父皇卻亂點鴛鴦譜,將太傅之女,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辛夷指給了皇兄。 或許水滿則溢,上天也嫉妒皇兄的才情,讓他在位數年,為了國事宵衣旰食,直接累垮了身子,後宮佳麗不少,卻只跟皇後辛夷生下了一個皇子。 商欽記得那孩子降生的當天,皇兄喜不自勝的面容,皇兄抱著襁褓中的嬰孩,一臉憧憬。 皇兄說,他希望大殷朝海晏河清,便為其取名為商清晏。 商清晏幾乎是跟皇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天資聰穎,一樣的過目不忘,小小年紀,便有神童之稱。 若無意外,商清晏會像他父親一樣,順風順水長大,在無數人的稱贊中繼承大統。 可是,誰都不知道,中秋家宴那天晚上,對于永遠仰望的商欽來說,無異于一場酷刑。 他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坐在他一直嫉恨的皇兄邊上,看著和皇兄如出一轍優秀的佷兒,偎依在皇兄懷里撒嬌。 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是如此的刺眼。 他越嫉恨,就越是覺得自己卑劣,越覺得自己卑劣,就越想毀了眼前這美好的一切。 他喝多了,夢中幻想著聖賢的兄長對他俯首稱臣,幻想著對他余情未了的辛夷,偎依在他的身邊。 他看到恆親王嬉笑著,拿酒點在商清晏唇上,便恨不得那是杯毒酒,毒死這個和兄長一樣的小太子。 誰說那場中秋家宴其樂融融的? 他就是那個心懷鬼胎之人。 “聖上,您醒醒。” 一道輕柔的聲音將聖上從夢中喚醒,聖上猛然睜眼,看到輕蹙柳眉的辛淑妃。 聖上用力抓住辛淑妃的胳膊,問道︰“你是誰?” 辛淑妃詫異了一下,說道︰“臣妾是辛淑妃。” 聖上大大松了口氣,還好,眼前是他的辛淑妃,不再是兄長身邊的辛皇後。 辛淑妃疑惑道︰“聖上夢到了什麼?” 聖上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辛淑妃道︰“過去的事,不甚重要。” 辛淑妃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聖上這麼看著臣妾做什麼?” 聖上道︰“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辛淑妃道︰“聖上說笑了,眼下怎麼是夢呢?” 聖上摸了一下辛淑妃的臉,滑膩的觸感萬分真實,他嘆了一聲︰“幸好不是夢。” 然後聖上不知又想到了什麼,竟然感嘆道︰“真像啊。” 辛淑妃道︰“什麼像?” 聖上道︰“清晏那孩子,跟皇兄真像啊。” 辛淑妃臉色唰一下蒼白起來,她不知聖上是夢到了什麼,竟然又提到清晏,連忙跪下,驚慌道︰“聖上,不像的。” 第153章 虞爵爺才是有大前程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淑妃不知道聖上是夢到了什麼,慌忙辯解道︰“清晏那孩子長得像臣妾,而且他無心功名,您想讓他入朝為官歷練,他都給拒了,他一心都在山水上面...他唯一像先帝的地方,也只有身子孱弱。” 辛淑妃慌張解釋著,話都說不完整了。 看著辛淑妃驚恐的樣子,聖上摸了一下她的頭,安撫︰“好了,朕又沒有多說什麼。” 辛淑妃跪在床榻上,依然沒有起來。 聖上嘆了口氣︰“朕答應過你,不會苛待于他。” 辛淑妃的心依然怦怦跳,聖上是答應過她,但今年夏天,不也對清晏下手了嗎? 聖上現下再次強調這句話,已經是在堵她的嘴了,繼續不依不饒,只會適得其反。 辛淑妃這才坐起身來。 聖上對她招招手,讓她依偎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嘆道︰“你不知道,朕一醒來,就能擁你入懷,有多高興。” 辛淑妃將頭窩在聖上頸邊,不讓聖上看到她的臉︰“臣妾也高興。” 溫存的時間有限,潘德在外面小聲提醒道︰“聖上,時辰到了。” 聖上這才起身,對辛淑妃道︰“你繼續睡,讓宮人服侍朕穿衣便好。” 辛淑妃依言躺在床上,看著聖上穿好衣服,離開披香宮。 王首領已經久候在宣德殿了,待聖上一來,便將恆親王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聖上幽幽道︰“朕本想厚待他,奈何他不爭氣,整日跟官員攪合在一塊兒,把朝廷弄得一片烏煙瘴氣。” 王首領道︰“是恆親王有負聖恩。” 聖上道︰“貶為庶人,圈禁恆親王府吧。” 這個結果總算是為恆親王留了些體面,雖沒了自由,但總留著一條命在。 聖上又問道︰“虞迎案查得怎麼樣了?” 潘德近前低聲道︰“京兆府在加緊辦了。” 聖上道︰“只讓京兆府辦怎麼行,讓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一起,加緊速度。” 一個小小的虞迎,犯不著動用這麼多人,只是恆親王倒了,聖上打算借著虞迎的事,勢將恆親王的黨羽連根拔除罷了。 聖上想了想,又補充道︰“虞家那小子,跟家里怎麼樣了?” 潘德道︰“聖上放心,虞雲騎尉前幾日便已跟虞府二房三房分家,這事兒鬧得不算小。” 聖上哼哼兩聲︰“這個臭小子,反應倒是快,跟虞廷那廝可是一點兒都不像。” 神威大將軍忠厚,當初老將軍早死,他在虞老夫人這個繼母手下艱難度日,功成名就之後,礙于孝道,沒有說過虞老夫人一句不是,若非虞老夫人做得太過分,險些害死了虞安歌的命,神威大將軍也不至于帶著一雙兒女,遠赴邊關,這麼多年不回京。 虞安歌則是狡詐至極,直接把孝道拋到一邊,一手大義滅親,把自己二叔逼上絕路。 可就是這股狠勁兒,偏入了聖上的眼,及時替聖上分擔了一些殘害手足的罵名。 聖上不禁想起昨晚的兩封密信,一封冠冕堂皇,說什麼恆親王私藏甲冑,列兵在郊,請旨平逆。 另一封,則是將事實說了出來,提醒聖上,今夜恆親王敢為了掩蓋貪污受賄的罪行屠殺那麼多無辜之人,明日,恆親王就敢集結朋黨,攪亂朝政。若不防範于未然,一切將不堪設想,而眼下,就是收拾恆親王最好的時機,切莫等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虞安歌還在密信中補充道,若事成,萬事大吉,聖上可高枕無憂。若事不成,她就將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獨攬己身。 虞安歌的言辭懇切,聖上這才下定決心,讓虞安歌撒手去干。 聖上道︰“那小子大義滅親,可是立了功,朕要給他抬一抬身份。” 聖上拿起紙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騎都尉。 聖上指了潘德︰“你去,親自前往虞府宣旨,也督促她快些協助三司,把事兒定了。” 輕松解決了恆親王這個煩人精,讓聖上心情頗為不錯。 潘德捧著聖旨道︰“奴才這就去。” 潘德一路來到虞府宣旨,里面依然是亂作一團,等潘德宣完旨後,跪在地上接旨的虞老夫人只覺兩眼一黑,拍著腿痛哭︰“老天爺,你怎麼不降下一道雷,劈死這個不孝子孫。” 虞三爺昨夜受了驚,現在還發著燒,反應有些遲鈍,等虞老夫人說完,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捂住虞老夫人的嘴︰“娘!可不敢亂說!” 潘德是個太監,嗓子又尖又細,陰陽怪氣起來,無端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呦,看來虞老夫人是不滿聖上的旨意啊。” 虞三爺連忙給潘德塞了錠金子︰“我娘是擔憂我二哥,一時間受刺激得了失心瘋,潘公公可別跟她計較。” 潘德沒有接,他身後的小內侍有些不明所以,正要伸手,潘德就清清嗓子,發出“吭”的聲音,那內侍連忙把手縮回去,留虞三爺拿著錢,不尷不尬站著,收手也不是,塞過去也不是。 潘德無視虞三爺,恭恭敬敬對一旁的虞安歌拱手︰“恭喜虞爵爺再上一層樓。” 虞安歌示意魚書給賞︰“還是多謝潘公公在聖上面前替我美言。” 潘德掂了一下荷包的分量,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不顧虞老夫人和虞三爺還在旁邊,直接道︰“聖上重視您呢,還讓奴才催您,快些協助三司,把虞迎案查出來。” 虞老夫人听了這話,再次昏了過去。 虞三爺也覺腦袋嗡嗡的。 虞安歌道︰“勞煩公公替我轉告聖上,虞安和定不負聖上所托。” 潘德笑著離開,上了馬車,看了一眼荷包里的金子,搖頭晃腦感嘆道︰“這世道,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滿朝文武,誰看不明白聖上不喜恆親王? 但是敢勇闖恆親王府,大義滅親替聖上分擔罵名之人,自始至終只有一個虞爵爺。 潘德想到自己隨著南川王去接虞爵爺回京,只當她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是聖上用來鉗制神威大將軍的質子。 誰能想到,就這麼一個人,竟然入了聖上的眼,這才多久,就從五品雲騎尉升到四品騎都尉,整整跨了一階。 潘德旁邊的小內侍問道︰“干爹這話是什麼意思?” 潘德用力敲了一下小內侍的頭︰“以後一雙招子放亮點兒,該接的接,不該接的甭伸手。” 小內侍嘿嘿一笑︰“兒子懂了,虞爵爺才是有大前程的。” 潘德哼道︰“還不算蠢。” 第154章 我也容不下這世道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昏昏沉沉地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牢獄又濕又冷,她身上的傷一直沒好,現在傷情加重,只覺渾身都是痛的。 昨夜牢頭拿著宛雲的金鎖過來,逼她寫下翻供的狀紙,努力了這麼久,還是沒能改變結局,讓她一時間萬念俱灰,恨不得立刻就死,可又擔心宛雲的安危。 她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覺得牢獄里一直都陰沉沉的。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開鎖聲,向怡覺得有亮光投射進來,但這光實在刺眼,她下意識側頭躲避。 眨了好幾下眼皮緩緩,向怡才感覺到有個人站在外面,似乎是虞安歌,但是她看不真切。 向怡腦子有些發蒙,恍然還以為是她出現了幻覺,直到虞安歌從台階走下來,喚道︰“嬸嬸。” 向怡打了一個激靈,艱難地爬到欄桿邊,不確定道︰“安和?” 虞安歌皺起眉頭,看著一臉枯槁的向怡︰“是我,嬸嬸怎麼了?” 虞安歌看著她滿眼擔憂,眼下是申時,陽光正盛,牢獄里雖不至于明亮,但也絕對談不上昏暗,為何她站這麼近,向怡都不確定是她? 向怡用力眨著眼楮,發現眼前還是看不清,她顧不了那麼多,連忙問道︰“宛雲呢?宛雲怎麼樣了?” 虞安歌道︰“宛雲沒事,被我及時找到,只受了一些皮外傷。” 向怡大大松了口氣,但隨即想到自己那份翻供的狀紙,眼淚又流了下來︰“安和,嬸嬸把事情搞砸了,昨晚有人拿著宛雲的金鎖,逼我翻供,我...” 虞安歌意識到了不對勁兒︰“嬸嬸,那個牢頭是恆親王的黨羽,他假借三叔之手,威脅您翻供,恆親王如今被貶為庶人,你翻供的狀紙成了一紙空文,你放心。” 虞安歌將宛雲帶回家後,很快就接到了宮里的旨意。 她雖然疲倦,但是知道昨夜是恆親王的人搶走了宛雲脖子上的金鎖,唯恐再生變故,于是灌了一壺濃茶,撐著精神奔走各司,先將虞迎的罪名定了下來。 至于那份翻供的狀紙,來不及呈到大堂,就被虞安歌帶人截了下來。 一直忙到現在,虞安歌連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好在恆親王的黨羽還在抽絲剝繭繼續查,虞迎的下場已定,她才找到時間來接向怡回家。 向怡拍著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 虞安歌繼續道︰“還有,虞迎已經定罪了,你狀告他的那些條例,全都找到了證據,眼下虞迎被判刺配,臉頰刺字,流放三千里。” 向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壓抑多年的情感,終于找到了突破口,跪在地上吼叫起來。 她許久沒進食進水了,發出來的聲音嘶啞,似乎要吼出血了,但她不管不顧,恨不得把這麼多年被虞迎欺辱的怨恨都宣泄出來。 她終于解脫了,她的女兒也終于解脫了。 她再也不用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虞安歌道︰“嬸嬸,一切都好起來了。” 這聲安慰讓向怡徹底放了心,她在跪地哭喊過一陣後,身體再也扛不住了,緩緩昏倒在地。 虞安歌連忙招呼雁帛等人將向怡抬出去,回到家後,又命大夫過來給向怡診治。 大夫很快給向怡開了藥,向怡後背的傷可謂觸目驚心,因為牢獄里條件不好,有些地方甚至發了膿。 清膿又是一件讓向怡痛得死去活來的折磨,她痛得昏過去又醒來,嗓子里直接喊出血絲來。 清理過後,虞安歌又讓大夫給她看了看眼楮。 出去後,虞安歌焦急問道︰“怎麼樣?” 大夫搖著頭道︰“眼淚流得太多了,雖不至于全瞎,但視物不清,老朽只能盡力而為,至于以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全看天意了。” 虞安歌心口一痛,但也無可奈何。 宛雲也在上午虞安歌在外奔波時醒來,但她的精神狀況實在稱不上好。 先是被信任的奶娘騙出城,然後又目睹恆親王派來的人將莊子上的人都屠殺了個干淨,自己也被擄走,脖子上從小帶著的金鎖,被人拽下,拿去威脅娘親。 自醒來後,她就不吃不喝,把自己的頭蒙在被褥里,任誰來叫都不听。 直到向怡被抬回來,清完膿瘡,宛雲才在雁帛的勸說下,從被子里起來。 她隨著雁帛來到母親旁邊,看到昏睡過去的娘親,哭著爬上床,偎依在娘親身邊。 許是母女連心,向怡悠悠轉醒,攥住宛雲的手道︰“沒事了,以後都沒事了。” 虞安歌看到這一幕,只覺眼楮被刺痛了,她默默轉身,緩步庭中。 恆親王倒了,虞迎流放千里,原本得了這個結果,改變了上輩子向怡母女的慘劇,虞安歌心里是很高興的。 可她沒想到的是,她馬不停蹄趕去牢獄接向怡,看到的,卻是宛雲受驚,向怡哭傷眼楮的結果。 虞安歌心底的喜悅一掃而空,反而像是壓著一塊兒石頭,沉甸甸的。 她忽然有些不明白,為何世道就這麼容不下女子的那份公正。 向怡出身江南首富向家,嫁到盛京,卻只能囿于小院,終日看著丈夫和婆母的臉色艱難度日,稍有不順,便會遭到丈夫的拳打腳踢,就連自己女兒的婚事,都無法自己做主。 甚至于,她想要和離,都是一件不可能實現之事,只能通過狀告丈夫的法子義絕,忍受三十大杖的苦痛,還要背上“妻告夫天理不容”的罵名,方能“解脫”。 虞安歌喃喃道︰“不該如此的。” 跟在虞安歌身邊的雁帛問道︰“公子,什麼不該如此?” 虞安歌道︰“這世道,不該對女子如此苛刻的。” 雁帛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可是自古以來,女子都是如此啊。” 冬日漸漸到了,庭中一片冷寂,虞安歌的聲音比西風還要冷冽︰“既然這世道容不下女子,我也容不下這世道。” 第155章 就這麼讓他逍遙法外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迎的罪名定了下來後,不論虞老夫人怎麼鬧,都無濟于事了。 虞氏族人直接上門,將虞老夫人和虞慶“請”了出去,虞安歌終于成為虞府唯一的主子。 不僅如此,虞氏將虞迎視作恥辱,直接從族譜上除名。 虞老夫人受不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在被“請”出虞府後,一下子就中風了,半邊身子不能動,話也說不利索了。 衛水梅的肚子漸漸顯懷,卻是在搬出虞府後,天天叫苦不迭。 虞安歌給了虞氏不少錢,讓他們給虞老夫人和三房重建宅院,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三房明顯起不來了,大房長孫虞安和卻是升了官。 所以虞氏貪下來大半虞安歌給的錢,在城西買了個小宅院,把三房和虞老夫人隨意安置過去。 虞三爺雖然俸祿不高,衛水梅出身的衛家又是小門小戶,但衛水梅在虞府時,掌著家里的賬本,有向怡這個錢袋子撐著,她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就是虞二爺著急籌錢家里最緊巴巴的時候,她也仗著肚子里有孩子,天天燕窩補著。 現在從虞府被“請”出來,她的處境可謂一落千丈,再加上虞老夫人中風,不要侍女嬤嬤伺候,偏偏為難她這個兒媳,她每天還要捧著肚子過去伺候婆母吃喝。 虞老夫人不是個省心的,她執拗地認為虞迎得此下場,全是因為衛水梅那個佷兒惹下的禍,所以就算中風偏癱,剩下能動的一半身子也用來苛待衛水梅。 一會兒嫌衛水梅喂的藥涼,一會兒怪她奉來的茶燙嘴,動輒就是辱罵摔打,一口一個討債鬼,喪門星。 就算是衛水梅的兩個兒子過來求情,虞老夫人也不像之前那麼疼愛了。 那兩個兒子本來就是混世魔王,在虞家被虞老夫人寵得無法無天,現在虞老夫人態度驟變,那兩個兒子就想方設法折騰虞老夫人。 有天晚上,兩個兒子本是調皮要燒掉虞老夫人的眉毛,卻失手點燃了虞老夫人的頭發,半個頭皮都沒了,若非房里的侍女發現及時,只怕虞老夫人命都得交代到這對孫子的手里。 發生了這件事,虞老夫人不斷謾罵衛水梅,虞三爺大發雷霆,跟衛水梅爭執間,把她推倒在地。 衛水梅懷的這一胎本就受盡磨難,現在孩子沒了,大夫還說她以後再不能懷孕了。 虞老夫人以衛水梅不能生育為借口,讓虞三爺把衛水梅給休了。 衛水梅到底是給虞三爺生了兩個兒子的,看在兩個兒子的份上,虞三爺這一點兒沒听虞老夫人的。 衛水梅沒了最引以為傲的能生兒子的肚子,受不了這個打擊,瘋魔一般,整天神神叨叨。 虞三爺直覺滿府糟心事,日日不回家,衛水梅就怨恨起虞老夫人來,不顧自己產後虛弱,天天往虞老夫人那邊跑。 不過這次不是為了伺候虞老夫人,而是為了折磨虞老夫人。 從前虞老夫人嫌藥涼,衛水梅就故意給她灌燙藥,虞老夫人嫌茶熱,衛水梅就一個勁兒給她灌涼茶,讓虞老夫人這個半身不遂之人天天癱在床上鬧肚子。 從前和睦的婆媳二人,如今成了一對仇人。 虞安歌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人正在向怡這邊,她費了好大功夫,才找來一個擅于治療眼疾的名醫,就為了給向怡看眼。 看了許久,那大夫摸著胡子道︰“只能恢復從前五六成。” 向怡激動不已︰“五六成足矣,多謝大夫。” 向怡眼前霧蒙蒙的,看什麼東西都像是隔著一層白光,但湊得近了,還是能辨認出來的。 大夫走後,虞安歌把三房如今的境遇跟她說了,惹得她一陣唏噓,衛水梅在她面前炫耀自己能生兒子的場景,與現在淒涼的境況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向怡不忘問道︰“虞慶呢?虞老夫人和衛水梅鬧成這樣,他就沒有出面管管?” 虞安歌道︰“沒听說他怎麼管,若一開始,虞老夫人難為衛水梅的時候,他及時站出來,哪怕稍微說幾句話,都不至于讓自己的母親弄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兒。” 向怡更覺心寒,從前她也羨慕過衛水梅貌美如花,生了兩個兒子,備受虞慶寵愛,現在卻發覺這對兄弟,其實一樣的涼薄︰“衛水梅嫁進虞府時,是個很水靈的姑娘。” 虞安歌知道從前的向怡性格懦弱,但虞安歌是要插手江南鹽政之人,向怡若還是從前的脾氣,可是絕對行不通的。 虞安歌有心試她一試,便道︰“三叔散盡家財,又自請停職,龜縮一處。虞迎在獄中,指望著這個弟弟能撈他一把,把許多官員拉下水,唯獨硬著嘴,沒把弟弟供出來,倒是讓他暫時躲過了一劫。” 向怡攥緊了帕子,心中生出幾分憤懣不平來。 若非虞三爺想要用宛雲威脅她,把宛雲騙到南湖莊子上,宛雲也不會被恆親王的人擄走,還看到了那樣凶殘可怖的屠殺場面。 直到現在,宛雲的精神都不算好,小小一個人兒,食不下咽,瘦成了皮包骨。 還有她的眼楮,因為在獄中過于擔憂宛雲,流淚太多,一輩子視物不清。 向怡懷著希冀抬起頭︰“安和,就這麼讓他逍遙法外嗎?” 虞安歌道︰“嬸嬸,若你想要報復虞慶,我有一百種法子,但是嬸嬸,那只是我的法子,你想要報仇,想要護住宛雲,想要獨立于人世間,不能事事都靠我。” 向怡一下子明白過來,不是虞安歌不幫她,而是在教她,靠人不如靠己。 向怡喃喃道︰“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虞安歌了解向怡溫婉不爭的性格,可兔子也會咬人,虞安歌就是在引導她咬人。 虞安歌道︰“嬸嬸慢慢想,這世間的惡人,總要遭報應的。” 回到參微院後,雁帛和魚書兩個人撅著屁股圍在牆角,惹得虞安歌一陣好奇,過去問道︰“你們在看什麼?” 第156章 給它洗干淨,晚上送我屋里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雁帛和魚書兩個人閃開,虞安歌就看到她在秋狩上獵的白狐被卡在牆角的小洞里,或許是洞口太小,又或許是它吃得太胖,現在卡在牆上出不去也進不來,急得它吱吱叫。 值得注意的是,它嘴邊一圈兒鮮血,似乎是心虛,不停伸出舌頭舔舐,但越舔越欲蓋彌彰。 雁帛笑著道︰“小廚房的人老是抱怨丟雞,我還道怎麼回事兒呢,今天才發現,是這小東西,天天從牆角縫兒里溜出去偷吃,一不留神竟吃得這麼胖,今兒卡在這兒,總算給我們抓到了現行。” 最近事忙,虞安歌一時忽略了它,沒想到這家伙竟然胖了一圈兒。 虞安歌從懷中掏出帕子給它擦了擦嘴,笑道︰“該說你蠢還是該夸你聰明?說你蠢,你偷吃這麼久,都沒有被發現。夸你聰明,你竟然能卡在這兒,也不知道把嘴擦干淨,弄得髒兮兮的,一點兒也不像...” 虞安歌的話戛然而止,而後頗為寵溺地敲了一下狐狸的腦殼,又讓雁帛和魚書幫忙,把小狐狸給拽了出來。 虞安歌看它毛茸茸的實在喜人,便道︰“給它洗干淨,晚上送我屋里來。” 虞安歌走後,那只狐狸在雁帛手里不斷掙扎,雁帛抱住它道︰“少在這兒身在福中不知福,邊關多少毛發油亮的小獸,我家公子一個都看不上,就看上你了,你今晚最好老實點兒,小心伺候著。” 魚書在一旁逗趣兒︰“你這說的,跟送小狐狸侍寢似的。” 雁帛輕哼一聲︰“可不就是侍寢嘛,這段時間,我總覺得小姐身上少了點兒尋常姑娘家的嬌俏,沉穩太過了些,她難得對一只白狐狸露出點兒笑,可不得好好教教這小狐狸,讓它長點兒心。” 許是雁帛的“教育”生了效,到了晚上,原本給小狐狸在牆邊安置了一個小窩,但它沒窩一會兒,就拖著毛茸茸的尾巴,爬上了虞安歌的床。 白日里雁帛給它洗了個干淨,虞安歌也就沒趕它下床,原本小狐狸只是在虞安歌的枕邊窩著,虞安歌一側臉,就能感覺到它毛茸茸的毛發在臉頰旁邊輕蹭。 隨著夜漸漸深了,冷意也逐漸上來,小狐狸趁虞安歌熟睡的時候,悄悄拱進了虞安歌的被窩里。 一整個晚上,彼此互相取暖,直到虞安歌醒來,才察覺懷里多了個東西,低頭一看,小狐狸也醒了,張著大嘴巴打哈欠。 虞安歌哭笑不得,在它身上很是摸了幾把,才起身穿衣。 一夜好夢,讓虞安歌心情頗好,向怡這個時候也過來,告訴了她答復。 時間很快來到虞迎流放的日子,在許多人還在睡夢中時,他已經被差役推搡著上路了。 當初虞二爺憑借出手闊綽,在官場上左右逢源時,身邊的人擠破了頭奉承,如今滿身上下,只留一身囚衣,一套枷鎖。 直到今日,虞迎也想不明白,怎麼短短幾個月的功夫,他就淪落至此,現在要走上流放之路,連個為他送行的人都沒有。 虞迎苦笑一聲,卻牽動臉上的傷口,讓他哭不得也笑不得,昨夜衙役往他臉上刺了個“罪”字,就算他插個翅膀,也逃不過天網恢恢。 押送流放犯人是個苦差事,其中一個差役看虞迎踉蹌著腳步,走路拖拖沓沓的,便心生不滿,拿著手里的鞭子,就往虞迎身上抽。 虞迎痛得滿地打滾,嘴里含混不清地罵道︰“你可知我是誰!我可是虞家二爺!虞老將軍的嫡子!神威大將軍的弟弟!堂堂四品吏部侍郎!” 那差役听了這話,哈哈大笑起來,揚鞭的動作不停︰“你還當你是那個風光無限的虞二爺啊,現在的你不過是個落水狗!” 虞迎不願承認,他總想著他還給了弟弟虞慶一大筆銀子,那筆銀子若是花得得當,定能將他從流放途中解救出來! 虞迎嘴里罵罵咧咧道︰“你們給我等著!等我回京,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差役見他到了這種地步,還擺出一副大爺的樣子,下手不禁更狠了些,疼得虞迎哇哇大叫。 就在這個時候,遠方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差役聞聲停下手,虞迎循聲看去,竟是向怡騎馬前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虞迎被差役踩在腳下,依然叫囂道︰“賤人!向怡你這個賤人!我早該打死你!連同你那個賤種,一並打死!” 向怡強忍著心中的不平,過往的無數歲月,虞迎稍有不順,便闖入她的小院,這般打她罵她。 就算到了現在,他狼狽不堪,毫無尊嚴地被差役踩在腳下,在虞迎眼中,她還是那個可以被隨意辱罵的妻子。 向怡從馬上下來,一步步靠近虞迎。 十幾年來,她在虞府低調行事,恨不得把自己當成透明人,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今日她盛裝打扮,朱釵滿頭,終于有了向家女兒的樣子。 看著向怡,虞迎的思緒一時有些模糊,甚至有些不敢相認。 他怎麼記得,向怡不是這樣? 就連新婚那日,他掀了蓋頭,也覺滿心嫌棄,覺得她一身銅臭,相貌連身邊的粗使丫鬟都不如。 為何今日,他被人踩在腳下,仰望向怡,覺得向怡是如此光彩照人? 而向怡看到滿身是傷,毫無尊嚴的虞迎,嘴角終于露出一抹釋然的笑︰“虞迎,真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虞迎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嘴里不停罵著“賤人”,直到現在,他還心存僥幸︰“你給我等著,等我回京東山再起,我要把你賣到最下等的窯子去!” 惡毒的話並沒有挑動向怡的情緒,反而諷刺一笑︰“你沒機會了。” 虞迎依然不願認命︰“不可能!我可是虞老將軍之子,神威大將軍的弟弟,朝廷四品官!” 向怡道︰“連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都視你為垃圾,在外拼命跟你撇清關系。” 虞迎大吼道︰“你胡說八道!我...我還...不可能,你在挑撥離間,虞慶會撈我的!我很快就能回京了!” 虞迎現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虞慶身上,根本不願相信向怡的話。 向怡仰著頭道︰“他若是還記得你是他哥哥,怎麼會連送你一程都不願意?” 第157章 妾身是哪里做的不好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迎額頭滲出冷汗︰“不可能!賤人,你分明是在挑撥離間!” 向怡的話一點點把虞迎的希望給打破︰“事實如此,還用得著我挑撥離間嗎?” 虞迎心口傳來一陣劇痛,連說不可能。 向怡看他如螻蟻一般卑微,臉上露出幾分自嘲和諷刺︰“虞迎,你應該覺得慶幸的。” 虞迎抬起頭,不明白向怡為什麼說這話。 向怡好心跟他解釋︰“最起碼你落了難,你的親弟弟非但沒有被你連累,甚至連官職都沒降,雖然搬出了虞府,但虞氏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另買了一座富麗的宅院,安置一家老小。” 虞迎再次瞪大了眼楮,怎麼會這樣? 他在獄中受盡刑罰,都沒有吐露半分弟弟虞慶的罪行,指望著弟弟能撈他一把。 可他的下場如此淒慘,虞慶卻根本沒有救他,甚至連仕途都沒有受到影響,而且他交給弟弟保命的五萬兩銀子,居然還被弟弟拿來購置宅院。 一時間虞迎感到五內俱焚,他拼命安慰自己,向怡在說假話,但他現在悲慘的處境,無一不印證了向怡的話。 虞迎恨不得把一口牙給咬碎了,但是他看著向怡,露出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眼中甚至氤氳出淚水︰“向怡,我對不起你啊!” 向怡詫異地看著虞迎,卻是心知肚明,卑劣如虞迎,怎麼可能愧疚? 虞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甚至騰出手來,自扇耳光︰“是我以前混賬,對不起你們母女,我真不是個人,我竟然想著把宛雲嫁給恆親王,難怪你寧可挨三十大板,也要把我告上大堂。我上路前,你能不能告訴我,宛雲她怎麼樣了?她現在還好嗎?會怪我這個當爹的嗎?” 向怡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在他身上壓上最後一根稻草︰“宛雲好得很,沒了你這個父親,日日開心呢。” 若虞迎真的關心宛雲,此時合該流出一副或欣慰或內疚的表情,但虞迎不可思議道︰“她沒事?她自始至終都沒事?” 向怡露出奇怪的神情︰“宛雲能有什麼事?一直在虞府好好著呢。” “啊——” 虞迎忽然怒吼一聲,趴在地上,用手不斷拍打著地面,宣泄自己的憤怒。 “騙我!騙我!他竟敢騙我!” 他那個一母同胞的好弟弟,在他落難時拿走了他五萬兩銀子,承諾他會用宛雲來威脅向怡翻供,可他卻什麼都沒做! 甚至,甚至還用他的錢疏通關系,買了宅院,保住自己仕途不受影響。 虞迎無能狂怒,不斷用拳頭砸著地面宣泄憤怒,根本沒有注意到,向怡眼中的諷刺。 旁邊的差役看虞迎這般發瘋,再次揚起鞭子,往虞迎身上抽打起來。 虞迎不知是瘋了,還是盛怒之下感覺不到疼痛,居然在地上打滾兒,一會兒哀聲嚎叫,一會兒瘋狂大笑。 向怡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遞給差役道︰“幾位辛苦了,這錢你們拿去買酒喝,一路上,還望你們好好‘照顧’我的前夫。” 那幾個差役對虞迎和向怡之間發生的事略有耳聞,當即收下銀子,對向怡一拱手︰“大妹子你放心,咱們哥幾個兒,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向怡最後看了一眼在地上扭曲如蛆蟲的虞迎,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馬沒騎多遠,就找到了在樹下等她的虞安歌。 虞安歌看著向怡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她沒有問向怡究竟跟虞迎說了什麼,只是引領眼楮看不清前路的向怡回家。 不出向怡所料,沒過幾日,虞迎就在流放路上翻了供,將虞三爺從前一系列罪行全都抖摟了出來。 夫妻這麼多年,雖然沒有多少感情,但向怡知道虞迎是個心胸狹窄之人,從一些方面上看,他跟虞老夫人不愧是母子。 他們看不得旁人過得好,哪怕是一家人,所以總要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只有自己比身邊人好的份兒,沒有身邊人比自己好的份兒。 所以原本都要平息的虞迎案,抓到了案子中牽扯到的最後一個人——虞慶。 虞慶被抓的時候,還不斷地替自己喊冤,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那個哥哥竟那般心狠,都到了流放路上,還能把他給拉下水,這是連娘都不顧了。 虞慶的家依然是虞安歌帶人來抄的,她一身騎都尉的官服,威風凜凜地坐在高頭大馬上,看虞慶一家子亂成一團。 虞慶看到虞安歌後,又是磕頭又是求饒︰“安和,三叔冤枉啊,三叔真的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虞安歌坐在馬上,手里玩著馬鞭,滿眼戲謔反問道︰“是嗎?那衛元明,是怎麼到咱家來的?” 虞慶還當虞安歌是看穿了當初衛元明來府邸的原因,當即把一邊跟著求情的衛水梅抓了過來︰“都是她!都是她這個賤人!她明知她那個佷兒衛元明吃喝嫖賭,還要她佷兒住在咱們家,就是為了帶壞你,這事兒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啊。安和,你放三叔一馬!” 衛水梅早不是那個風光俏麗的虞三夫人了,自從小產過後,她的身子一直沒有恢復,在種種壓力和跟虞老夫人的互相折磨下,甚至有了油盡燈枯的趨勢。 可是今天,她的丈夫虞慶被抓,她還是拖著一副殘軀,趕來為虞慶求情。 沒想到,虞慶看到她,竟然就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她身上。 衛水梅看著亂糟糟的院子,官兵在抄家,兩個兒子哭鬧不止,虞老夫人在房間里叫罵,她被心愛的丈夫粗魯地抓在手里。 虞慶一巴掌把孩子打掉的時候,衛水梅都不敢怪他,只是把怨氣推到虞老夫人頭上,事到如今,衛水梅終于看清了現實。 她反抓住虞慶的手,瘋魔一般質問道︰“夫君!妾身是哪里做的不好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那佷兒來的時候,你分明也是高興的啊,為何如今成了我一個人的錯?” 虞慶道︰“賤人!這事本就是你一手策劃的!你少來攀扯我!” 第158章 江南鹽政,向家一定出一份力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沒心思看他們狗咬狗,她報復虞慶,也不是因為衛元明,而是上輩子他們對哥哥做下的事。 虞安歌直接對身後的士兵揮揮手,示意士兵把虞慶抓起來。 虞慶被抓走後,他們落腳的府邸也都被抄了家,衛水梅攔也攔不住,只能抱著兩個兒子,看著他們把家里弄得一團糟。 待官兵走後,一輛馬車緩緩行至府邸外面,衛水梅一抬頭,看了那個被她冷嘲熱諷過無數次的人。 一直爭鋒要強的衛水梅癱坐在地,兩個兒子嗚咽不斷,衛水梅低著頭,雙眼通紅,冷笑道︰“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向怡緩步走近,面對狼狽的衛水梅,她甚至有些不敢認,覺得是自己眼楮傷了,不然怎麼會看到這麼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 面對衛水梅的自嘲,向怡也沒否認︰“是,我是來看你笑話的。” 向怡越過衛水梅,徑直來到虞老夫人的屋子里,原本在虞老夫人房中伺候的侍女嬤嬤,有奴籍的被帶走了,沒有奴籍的,早早跑路。 可憐虞老夫人,半身不遂,剛剛听到虞慶被抓走,整個人從床上跌落在地,連個攙扶她的人都沒有。 虞老夫人看到向怡,就伸出唯一能動的手,大罵起來︰“你這個喪門星!竟然還敢過來!髒心爛肺的賤人!” 向怡看著在地上扭曲的虞老夫人,和那天虞迎被差役踩在腳下的情形別無二致,便笑道︰“克夫的喪門星,不會下蛋的母雞,滿身銅臭的下賤皮子...這些都是你們罵我的話。” 虞老夫人狠狠地仰望著向怡,卻悲哀地意識到,現在的向怡,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她肆意打壓的兒媳婦了。 虞老夫人癱在地上嗚咽道︰“你滿意了!整個家都被你給毀了!” 向怡將憋在心里十幾年的郁氣,長長舒了出來。 自從她嫁入虞府後,虞家二房三房一點點蠶食她的嫁妝,還恬不知恥地問向家要錢。 這也就罷了,偏偏全家上下,沒一個人把她當回事兒,反倒極盡辱罵打壓。 向怡摸了一下頭上金燦燦的首飾,心滿意足︰“看到你們下場這般淒慘,我也就放心了。” 說完,向怡不顧虞老夫人的叫罵,從昏暗的房間中走了出去。 衛水梅整個人像是丟了魂魄,在向怡走後,挪步到虞老夫人的房間里。 虞老夫人剛罵完向怡,看到衛水梅,又罵起衛水梅來。 衛水梅笑得淒涼,眼角劃過兩行清淚︰“衛家也被抄了。” 當初衛家倚靠著虞府起家,仗勢欺人,撈了不少錢,如今虞府倒了,衛府自然也沒好結果。 衛水梅道︰“我沒地方去了,婆母。” 虞老夫人覺得衛水梅的話很是陰森,不由警惕道︰“你想干什麼?” 衛水梅怔怔道︰“婆母,往後,咱們婆媳就互相折磨著過日子吧。” ------------------------------------- 虞慶的罪行很快定下來,貪污受賄,被革職下獄,子孫三代不得為官。 向怡的恩怨已了,本想要帶著宛雲從虞府搬出去,還是虞安歌擔心她一個女流之輩,且妻告夫,難免會引起一些僵固不化之人報復,就勸說向怡留在虞府,還住從前的小院,也算是有人撐腰。 向怡感激虞安歌的恩情,一直想要幫虞安歌做點兒什麼,好在這個時候,江南向家終于傳來了消息,制作細鹽之法,向家已經打听清楚,而且說動幾個私鹽販子,為向家做事。 虞安歌下值之後,向怡便帶著方子,來到參微院。 虞安歌坐在椅子上,接過方子,就翻看起來。 一只雪白的狐狸十分乖巧地跳到虞安歌腿上,虞安歌一邊摸毛,一邊看方子,動作十分熟稔。 向怡忍不住去看虞安歌,她之前覺得這個佷兒的氣質有些太冷了,在旁的十七八歲少年郎騎馬游街之時,她就一頭扎進官場,跟那些老油條們爭名奪利,雖說獨當一面讓人敬佩,但也實在讓人心疼。 現在虞安歌懷里抱著一只狐狸,倒是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樣子。 虞安歌把方子看完後,面露笑意︰“這方子若是全國推廣下來,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現在的官鹽產量有限,又有官府掌控,鹽稅高昂,且鹽中的雜質不少。這也就是許多百姓,寧可冒著危險去購買私鹽,也不想買官鹽的原因。而百姓不買官鹽,朝廷的鹽稅收不上來,國庫空虛,便會想方設法提高鹽價,這又是一個惡性循環。 若是這細鹽之法推廣下來,細鹽的產量會大大增多,官府也會隨之降低鹽價,百姓買得起官家的鹽,便不會冒險去買私鹽,這樣一來,不僅百姓吃得起鹽,鹽稅也能收歸國庫。 虞安歌道︰“這方子,還得勞煩嬸嬸上交朝廷。” 向怡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然後問道︰“安和,你說這麼好的一個方子,寫出這個法子之人,為何不自己把法子獻給朝廷?” 向怡雖然不知江南鹽政現在一團污糟是怎麼回事,但能取利于民,能鬧到這種地步,背後之人的來頭定然不小。 虞安歌道︰“方子是好方子,用的得當,自然利國利民,可若是放到貪心之人手里,用不得當,便是禍國殃民。” 听虞安歌一番話,向怡只覺得這輕飄飄的一張紙有千金重,她鄭重其事地點頭︰“你放心,整頓江南鹽政,向家一定出一份力。” 虞安歌道︰“有嬸嬸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虞安歌在江南沒什麼人脈,但向家不同,有財力,有關系,若是向家出手,必定能事半功倍。 很快,虞安歌就找了個機會,讓向怡將細鹽制作之法呈交朝廷。 年前聖上剛因為江南收上來的鹽稅不足發過一通火,這方子可謂是獻到了聖上心里,聖上龍顏大悅,當即召向怡入工部,制作細鹽。 而大皇子消息靈通,很快就听說了這一茬事。 他的臉色不算好,對方內侍道︰“去查查,這法子是怎麼回事?” 第159章 向怡才是穿越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獻方子一事不是秘密,聖上頗為重視,召集工部的官員協同,一起制鹽。 大皇子的人遍布朝廷,很快就把向怡獻上的法子打探出來,交到大皇子手上,大皇子正翻看著方子,臉上流露出幾分陰沉。 向怡所獻方子,跟宋錦兒的方子可謂一模一樣。 恰在此時,宋錦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東西,從外面敲響房門。 自從宋錦兒在柳絲巷中毒之後,大皇子一直查不到下手之人,再加上宋錦兒的確有些能耐,大皇子不能放任她自生自滅,于是暗中把宋錦兒接到了大皇子府,嚴加看管。 好在現在宋錦兒比之前穩重得多,經歷了幾次生死,也不再一門心思喊著自由,來到大皇子府後,表現得還算乖巧。 大皇子听到宋錦兒的聲音,就讓宋錦兒進來。 宋錦兒進去後,把手中的茶盅踫到大皇子跟前︰“大皇子,這是錦兒給您調制的飲品。” 一靠近,大皇子就嗅到了茶盅內飄散出來的香氣,打開一瞧,茶盅里裝著黃褐色的奶湯︰“這是什麼?” 大皇子長相跟周貴妃如出一轍的艷麗,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風流,許是愛看戲的原因,讓他說話時不自覺帶著一股繾綣的腔調。 宋錦兒臉頰微紅︰“此飲品名喚奶茶,是錦兒特意做給大皇子喝的。” 到了這個地步,宋錦兒總算認清了些現實,眼前的大皇子,才是她在這個封建社會安身立命的關鍵。 而且大皇子長相俊美,又權勢滔天,甚至極有可能繼承皇位,比起連父母都反抗不了的岑嘉樹,不知要強多少倍。 大皇子挑了一下眉,把所謂的奶茶端到手里︰“這也是你從那本古籍里學來的?” 宋錦兒呼吸一滯,而後承認道︰“是。” 一旁的方內侍看大皇子對那盅奶茶感興趣,當即從懷中取出銀針,想要測毒。 大皇子抬手制止了方內侍的東西,而是在宋錦兒的注視下,將奶茶一飲而盡,飲到最後,還在盅底看到了一些鮮果粒。 大皇子勾唇一笑,那張臉更顯魅惑︰“難怪奶茶甜而不膩,原是有果子。宋小姐的心思真是細膩。” 宋錦兒原本看到方內侍的動作有些傷心,但看大皇子放心喝了下去,還夸獎了她,宋錦兒心中不禁泛起漣漪︰“大皇子喜歡就好。” 大皇子忽然伸出手,抓住宋錦兒的右手,看到上面有些燙傷,便道︰“怎麼受傷了?” 宋錦兒道︰“熬奶茶時,不小心被灶火燎傷了。” 說到這兒,宋錦兒又懷念起現代的電磁爐,臉上露出幾分低落。 大皇子道︰“下次這種事,不必親力親為,交給下面的人去做便好。” 宋錦兒當即驚醒,若是教給下面人怎麼做,怎麼體現出她的特殊來? “不,不,我自己來便好,看到大皇子喜歡喝,我心里很高興。” 大皇子沒有強求,只是吩咐方內侍給宋錦兒的院子里送一份上好的藥。 大皇子把茶盅里的東西都吃完了,就隨手把茶盅放到了桌子上,宋錦兒余光看到桌子上有張紙,上面記錄著制鹽方子,當即臉色一變。 大皇子注意到宋錦兒的不自然,當即道︰“這方子,乃是江南向家的女兒向怡獻給父皇的。” 考慮到宋錦兒不一定知道向怡是誰,大皇子補充道︰“說起來,這個向怡也算是個奇女子,她本是虞家二房的夫人,但前段時間,虞二爺想要把她的女兒嫁給恆親王做續弦,向怡竟然一紙訴狀,將夫君告上公堂,寧可受三十大杖,也要跟虞二爺義絕。因為她妻告夫,虞家二爺流放三千里,虞家三爺革職下獄。這也就罷了,就連恆親王,都受此事連累,現被貶為庶人,囚禁在恆親王府。” 宋錦兒越听越心驚,向怡所做的一切,放在這個時代可謂驚世駭俗。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錦兒連忙道︰“她女兒都那麼大了,她怎麼突然就狀告丈夫?” 大皇子自然把宋錦兒臉上的變化看在眼里,慢悠悠道︰“誰知道呢,逆來順受十幾年的婦人,怎麼就突然硬氣起來了。” 一時間宋錦兒腦子里閃過無數片段,她再次問道︰“你說向怡是嫁到了虞家?” 大皇子道︰“沒錯,你說怪不怪,虞家二房三房出事,被趕出虞府,她這個罪魁禍首,反倒堂而皇之地繼續住在虞府。” 宋錦兒瞬間如遭雷擊。 她想到虞公子在空山雅集上,揭穿她剽竊詩詞,她去試探虞公子,確定虞公子不是穿越人士,可又想不明白,虞公子究竟是怎麼發現她剽竊的。 現在向怡帶著這張制鹽方子出現,似乎解答了她的疑問。 穿越人士的確不是虞公子,而是這個向怡,向怡告訴虞公子她剽竊,虞公子又為了給妹妹出氣,揭穿了她。 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在宋錦兒身上,她現在身敗名裂,見不得人似的被大皇子藏在府中,唯一能讓大皇子庇護她的,就是那些穿越知識。 可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向怡,且向怡因為獻上制鹽方子,被聖上重視。 那麼她的存在就不再特殊了。 大皇子看宋錦兒臉色蒼白的模樣,眯起了眼楮。 他安排的人在江南販賣私鹽,搞出來的規模不算小,方子自然也會流傳出去,向怡出身江南向家,若是真的有心插手江南鹽事,弄到這個方子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宋錦兒此時的反應。 大皇子又想到宋錦兒中毒時,懷疑的凶手之一,便有個虞公子。 大皇子從宋錦兒手里取過方子道︰“怎麼,你是懷疑那個向怡也看過你口中的古籍?” “不會!”宋錦兒下意識否認,但她的確慌得不行。 向怡的方子一獻,大皇子就很難再從江南得利了,少了一個大財路,他的心情自然不會好,加上宋錦兒對那本古籍又吞吞吐吐,讓大皇子很是不滿︰“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宋錦兒緊張地咬住下唇,絞盡腦汁,終于想到了一個理由︰“若她知道這個方子,在狀告虞二爺之前獻方子邀功,不就能躲過那三十大杖了嗎?” 還有一點,若向怡是穿越人士,為何不把那些詩詞背出來揚名? 大皇子指節敲著桌子道︰“是個理由。” 宋錦兒的心怦怦直跳。 大皇子卻是提到了另一茬事,看著空下來的茶盅道︰“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辛苦你多做些奶茶來,我招待賓客用。” 宋錦兒只當大皇子的確愛喝,便應了下來。 宋錦兒離開後,大皇子眼神看著她的背影微涼。 而宋錦兒回到自己的院落,焦慮得夜不能眠,向怡若真的是穿越女,將會大大威脅到她的存在。 宋錦兒把頭埋在被子里,想著一定要找個機會,去會會這個向怡。 可自從她搬到大皇子府邸,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該怎麼見向怡呢? 宋錦兒抓緊了被褥,忐忑不安起來。 第160章 思惠夫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在工部能人巧匠的幫助下,向怡獻上的細鹽方子終于制成了。 白花花的細鹽獻到聖上面前,聖上示意身邊的潘德前去品嘗。 潘德伸出一指蘸取細鹽,然後含在嘴里,驚喜道︰“聖上,此鹽的苦味甚少,而且像雪花一樣白呢!” 御膳房的廚子又用這細鹽制成了御膳,聖上品嘗過後,贊嘆道︰“果真鮮美。” 聖上看向跪在下首的向怡,他知道這就是那個狀告丈夫,請求義絕的婦人。 向怡身上的傷還未好全,面色雖有些蠟黃憔悴,但一雙眼楮很有光彩。 一個小小的虞迎,聖上自然不會放在眼里,但由虞迎牽扯到了恆親王,讓恆親王暴露出私藏甲冑的罪行,還是讓聖上打心底高興的。 如今向怡又獻上這利國利民的細鹽,聖上有心抬舉她,便道︰“你獻鹽有功,朕封你為誥命夫人。” 一旁的潘德低聲提醒道︰“聖上,大殷朝誥命夫人,要麼從夫受授,要麼從子...” 潘德的話沒說完,向怡已經跪下,“咚”一聲,把頭用力磕在地上,高聲道︰“妾身多謝聖上恩澤!妾身能有今日,全靠聖上仁德!從今往後,妾身會在家中為聖上供奉長生牌,日日焚香祈禱!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向怡跪伏在地,一顆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兒了。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誥命夫人的分量有多重。 曾經的虞老夫人,就是因為出身太低,沒有被封誥命,所以一直嫉恨虞老將軍早亡的原配,久而久之成了心結,處處苛待大房。 現在她雖然跟虞迎義絕,但依然背著“妻告夫天理不容”的罵名,若她被封為誥命夫人,便能帶著宛雲,挺直腰桿做人,也不用擔心旁人的苛責了。 所以無論聖上是一時失言,還是隨口一提,她都不能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 向怡這一番搶白,讓潘德想說賜封向怡為誥命夫人不合規矩的話被噎了回去,一時語塞,說不出剩下的話來。 聖上看著潘德窘迫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但凡在他面前的婦人,無一不是恭恭敬敬,三緘其口,向怡這番笨拙且樸實的謝恩,倒是讓他感到新奇。 聖上道︰“你起來吧,朕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向怡大喜,又是一通磕頭謝恩,才面露激動,站了起來。 聖上道︰“官員的枕邊人才是最了解官員品德之人,若天下婦人,都能像你一樣,勇于檢舉夫君違法犯紀之行,朕何愁天下吏治不清呢?” 向怡還沉浸在被封誥命夫人的喜悅里,對聖上的話連連附和。 聖上又道︰“你的細鹽方子很好,朕打算全國推廣,不過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朕打算先從最富庶的江南做起。恰好你向家又是江南有名的富庶門第,你可願替向家,接下這個差事?” 只是向家一直做的都是絲綢生意,一朝改換販鹽,風險巨大。 更別說現在江南鹽政由大皇子插手,從中牟取巨利,如果哪點兒處理不好,惹怒了大皇子,整個向家都要完蛋。 但風險大意味著利益也大,制鹽販鹽是個頂暴利的行當,聖上有心整治江南鹽政,就是向怡最大的靠山。 再加上,向怡想到入宮前,虞安歌交代給她的話,于是咽了一下口水,再次跪了下來︰“能為聖上分憂,是妾身一家子天大的榮幸!只是...” 聖上道︰“你有什麼顧慮,盡可說來。” 向怡道︰“向家畢竟是商戶,就算家大業大,也抵不過士農工商之說。妾身還請聖上派下官員主持,向家必定竭力協助。” 聖上道︰“官員自是要派的。” 至于是誰,聖上一時還沒想好。 向怡連忙接話︰“妾身斗膽,有一人選推薦。” 聖上道︰“說來听听。” 向怡道︰“聖人言,舉賢不避親,妾身想要推薦騎都尉虞安和,也就是妾身那大義滅親的佷兒。妾身對她還算知根知底,知道她一心效忠聖上,果敢堅毅,為了江山社稷尚能大義滅親,更無論處理江南鹽政了。” 聖上思忖片刻,對向怡道︰“你先回去吧,朕想想看。” 向怡聞聲告退,到了家後,向怡一看到虞安歌,便激動地從車上跳了下來,高興道︰“安和!聖上封我為誥命夫人了!我是誥命夫人了!” 虞安歌看著向怡神采奕奕的樣子,跟之前壓抑自己,囿于小院的二嬸嬸截然不同,也替她高興。 向怡高興完,又道︰“還有你囑咐我說的那番話,我也都說了,但聖上沒有答應下來,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虞安歌道︰“聖上願意想想,嬸嬸這番話就沒白說。” 兩日後,聖旨下來。 冊封向怡為思惠夫人,虞安歌為巡鹽御史,共同前往江南,推行新鹽。 聖上給了虞安歌整裝的時間,而當晚,大皇子邀她上門的請柬便送到了虞安歌手里。 請柬上言明,不僅是他的壽宴,更是為虞安歌舉行的踐行宴,不給虞安歌拒絕的余地。 大皇子利用江南鹽政斂財之事,虞安歌心里清楚,對這份請柬也不意外。 可讓虞安歌詫異的是,請柬上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思惠夫人向怡。 第161章 樂靖公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僅虞安歌一頭霧水,向怡同樣一頭霧水,甚至還警惕道︰“會不會是鴻門宴?” 虞安歌已經告訴向怡,江南私鹽泛濫,是大皇子在背後做推手,所以向怡十分緊張。 虞安歌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要萬事小心。” 到了宴會時日,向怡忐忐忑忑地前往大皇子府,虞安歌緊隨其後,坐著馬車前往。 大皇子在朝中的勢力,果然龐大,一次宴會,朝中有頭有臉的人全都到了。 大皇子府門前的街道原本是很寬闊的,現在擠滿了馬車,虞安歌來得不算晚,都已經擠不進去了。 外面吵吵嚷嚷,虞安歌倒是不急,等著排隊進去。 但虞安歌後面來赴宴的人似乎很急,車夫在那邊喊了許久,見前面沒動,有一個侍女就從車上跳了下來。 不顧魚書的解釋,那侍女就用力敲了敲虞安歌的馬車。 虞安歌皺起眉頭,將車簾掀開一角,問道︰“何事?” 那侍女看到虞安歌冰冷寒冽的臉明顯愣了一下,而後聲音明顯放低了些︰“我家公主說,讓您挪挪馬車,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公主? 聖上膝下公主的倒是有幾個,能跑出宮來參加大皇子宴席的公主,除了周貴妃所生的樂靖公主,不做他想。 樂靖公主行三,雖不是嫡公主,但得聖上和貴妃寵愛,衣食住行,與嫡公主無異。 虞安歌對她最大的印象,還是前世時,公主金釵戲群英的說法。 據說是聖上和周貴妃有意給樂靖公主挑選駙馬,召集許多青年才俊給樂靖公主看,樂靖公主不知是誰都沒看上,還是有意考驗,直接拔下金釵,丟到了湖里。 在場的青年才俊為博公主一笑,紛紛跳入湖中,再爬上來時,一個個成了落湯雞,這下不僅公主瞧不上,連聖上和周貴妃也沒一個瞧上的,所以只能作罷。 這事在民間的說法眾多,但眾人唯一的共識,便是這個樂靖公主不是個好相與的。 虞安歌無心與樂靖公主起沖突,但是眼楮越過侍女,看向前面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微微蹙眉︰“前面太堵,挪不了。” 那侍女也看了一眼虞安歌前面的情況,回去跟樂靖公主復命了。 侍女掀開車簾,只見里面一個身穿紅玫瑰軟煙羅散花裙的妙齡女子,她肌膚勝雪,烏發如雲,額間墜著一枚晶瑩剔透的寶石,一雙微挑的丹鳳眼與周貴妃如出一轍的明艷,此時正用一雙素手捂住胸口,給自己順氣。 侍女道︰“公主,前面的人說挪不了。” 商樂靖不由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她原不想為難前面的人,但昨夜她貪嘴,瞞著周貴妃吃了些冷食,腸胃有些不適,今天一坐馬車,胃里一陣陣翻涌,很是想吐。 她堂堂公主,若是吐在這狹小的馬車里,豈不丟了體面,所以才讓馬夫和侍女催促前面讓路。 看前面依然水泄不通,商樂靖心添煩躁,不停用手順著胸口道︰“那就讓她想想法子!” 侍女看樂靖公主難受得很,又折回虞安歌那邊,將三公主的話簡單轉述了一下。 虞安歌只覺這個公主無理取鬧,但那侍女的表情有些為難,強調道︰“反正您快些想想法子吧,公主要盡快過去的。” 虞安歌不知公主那邊出了什麼岔子,雖然無奈,但還是從車上走了下來,吩咐魚書去前面讓道路疏通一下。 不一會兒,魚書過來回話︰“公子,面前有個官員的車轅壞了,所以這邊才堵成這樣,大皇子府上的人正叫人在修呢,估計一時半會兒動不了。” 虞安歌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對魚書道︰“你去前面幫幫忙,若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就招呼其他馬夫,一起把那輛車抬走。” 魚書過去幫忙,虞安歌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後面的馬車旁拱手道︰“下官給公主請安,公主容稟,非是下官不願挪車,實在是前面出了些許狀況,整條路都被堵死了,一時半會兒挪不動,還請公主耐下心來等等。” 虞安歌聲線不如尋常男子那般粗獷,娓娓道來的時候,很是能讓人听得進去。 商樂靖雖然沒看到她人,但已在心里有了幾分好感,可惜這份好感遠遠壓不過胃里的翻涌。 商樂靖甚至在想,左右難受的不是你,你自然能耐下心來。 于是商樂靖隔著車簾,沒好氣兒道︰“挪不了就不能想想法子嗎?你們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這點小事情都解決不了,拿什麼替父皇分憂?” 虞安歌搞不懂這個公主的腦回路,只能看了一眼三公主後面的馬車︰“公主後面的馬車許是能疏通一二,公主可以從這邊出去,然後從另一邊到大皇子府,只是這樣也會消耗不少時間。” 里面安靜了片刻,虞安歌突然听到一聲干嘔,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只怕公主這是暈馬車了,怪不得這麼著急。 虞安歌道︰“下官馬車里放有薄荷油,公主如不嫌棄,可用其涂在太陽穴,人中穴和風池穴,或許能暫時緩解公主的暈車之癥。” 商樂靖一時沒抑制住干嘔的聲音,讓外面的人听見,正覺得有些丟臉羞惱,但听她這麼說,也顧不上旁的,忙道︰“快快取來。” 虞安歌把薄荷油取來,交到公主的侍女手里,便給她指了一下那幾個穴位。 商樂靖涂完薄荷油,雖然覺得味道嗆鼻,但真的緩解很多。 這時魚書也滿頭大汗回來,對虞安歌道︰“公子,那輛壞掉的馬車已經被挪走了,路很快就能通了。” 虞安歌道︰“辛苦了。” 商樂靖在馬車里听到這話心情大好,于是將車簾拉開一道縫,想去看看外面的人究竟長什麼樣子。 可惜虞安歌已經轉身上了馬車,商樂靖只看到一個挺拔如松的背影。 商樂靖扯了一下嘴角,問道︰“剛剛那人是誰?” 那侍女雖然看到馬車上的家徽,但她自幼入宮,還真不認識。 商樂靖手里拿著薄荷油,似乎是隨口一言︰“回頭打听一下。” 第162章 原來是她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沒過一會兒,馬車便陸陸續續前行,賓客紛紛入府。 待虞安歌坐定後,才注意到不僅三公主來了,就連昭宜長公主也來了。 不僅如此,昭宜長公主對身邊的侍女低語幾聲,那侍女就低著頭過來,借著給虞安歌倒酒,低聲道︰“長公主讓奴婢問爵爺,您被封為騎都尉,又被封為巡鹽御史,可高興?” 虞安歌一下子愣了,抬眼去看昭宜長公主。 昭宜長公主輕搖羽扇,給了虞安歌一個柔情蜜意的眼神,似乎印證了虞安歌的猜想。 果然,倒酒的侍女道︰“長公主在聖上跟前可是替爵爺說了不少好話。若爵爺有心,可在宴後,對長公主謝上一謝。” 侍女把酒給虞安歌倒好,便起身回到了昭宜長公主身邊。 虞安歌再去看昭宜長公主,昭宜長公主便拿起身前的一盞酒,遙遙敬虞安歌。 虞安歌看著眼前由長公主侍女倒的這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無論是升官還是去江南,都在虞安歌的計劃之中,但虞安歌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過于順利了。 如果真如昭宜長公主所說,是長公主在聖上面前替她美言了幾句,倒是讓虞安歌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虞安歌到底知道自己情況,當即撇過眼,裝作沒看到昭宜長公主的示好。 虞安歌的不配合被昭宜長公主看在眼里,昭宜長公主倒是沒生氣,而是把手中的酒一口飲盡。 旁邊的侍女借著添酒的功夫,低聲對昭宜長公主道︰“這個虞公子,真是不識趣兒,她也不想想,她一個紈褲,怎麼仕途就走得那般順風順水,還不是公主您的功勞。” 昭宜長公主笑了笑︰“這回倒是你看錯了人,她能升官,跟本宮沒多大關系。” 昭宜長公主听說了最近的種種風波,恆親王落到這個地步,她一點兒都不意外,也沒什麼骨肉親情可言。 倒是虞安歌在其中的表現讓她意外,同時也讓她對虞安歌生出更多感興趣了,她的確在聖上面前提到了虞安歌,可那只是順水推舟,錦上添花罷了。 她舉薦的人,聖上少有一口答應的,可見還是虞安歌進了聖上的眼。 現在虞安歌不領情,也在昭宜長公主的意料之中,不過昭宜長公主不著急,凡是難以得到的,才是最勾人的。 思量間,一道俏生生的聲音傳來︰“姑母!” 昭宜長公主轉頭,看到了樂靖,笑道︰“你母妃放你出來給你哥哥過壽,倒是讓我意外了。” 樂靖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過去,周貴妃曾經教訓過樂靖公主,說昭宜長公主人輕浮不自重,讓她不要總是找昭宜長公主。 但樂靖倒是喜歡這個姑母,覺得親切,總要背著周貴妃跟姑母親近。 樂靖一邊走過去,一邊道︰“母妃原是不同意的,但耐不住父皇疼我,父皇允我出宮的。” 樂靖公主一靠近,昭宜長公主就聞到了她身上的薄荷油味道,樂靖公主解釋道︰“來的路上有些暈車,用這個緩解了一下。” 然後樂靖順著昭宜長公主剛剛的眼神去看,嘴上還不忘戲謔道︰“姑母這是又看上哪家俊俏的公子了?” 昭宜長公主也不避諱,直接指給樂靖看︰“虞家的大公子。” 樂靖看到了虞安歌,明顯愣了神,她久處深宮,這般凌若秋霜,風流蘊藉的男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昭宜長公主看到樂靖呆愣的神色,不禁噗呲一笑,端著酒杯戲謔道︰“難得啊,咱們大殷朝的小孔雀,也有看男子看呆的時候。” 樂靖公主雖不是嫡公主,卻是最受寵的公主,跟她那個哥哥一樣,尋常驕傲得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眼界自是高得不得了。 這般姿態,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樂靖嗔怪地看了昭宜長公主一眼︰“姑母笑話我!” 昭宜長公主將杯中的酒喝了下去︰“你就當我是在笑話你吧。” 樂靖被昭宜長公主笑話一通,當即輕哼一聲︰“初看還行,細看也就那樣吧。” 昭宜長公主笑道︰“說謊的人,可是要變丑的。” 在昭宜長公主的戲謔中,樂靖愈發覺得羞澀難堪,故意撇過頭去,不再去看虞安歌一眼。 待所有賓客都到了,大皇子才姍姍來遲,他先是酬謝了一番在場諸位,而後又特意提及虞安歌︰“今日不僅是我的壽宴,更是虞爵爺和思惠夫人的踐行宴,我敬虞爵爺一杯。” 向怡第一次坐在這麼多達官貴人之間,一舉一動都十分局促,忽然被提起名字,自然是有些手忙腳亂。 好在虞安歌在前面擋著,她跟在後面有樣學樣便好,不至于鬧出笑話來。 虞安歌端起酒杯站了起來,語氣不急不緩,不卑不亢︰“下官今日前來,全然是為大皇子賀壽,沒想到大皇子還記掛著下官即將遠行,實在讓下官受寵若驚,下官便祝大皇子生辰吉樂。” 場面話說完,虞安歌便遙敬大皇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頗有種賓主皆歡的氣氛。 在場人的注意力都在虞安歌和大皇子身上,沒人看到樂靖公主神情怔怔,手中的杯子險些掉落。 樂靖公主喃喃道︰“原來是她。” 馬車內,樂靖听聲音只當是個彬彬有禮的少年郎,不成想,生得這般俊俏好看。 樂靖公主旁邊的侍女也湊過來,低聲道︰“原來馬車前的人是虞家的大公子啊。” 弄清楚了虞安歌的身份,樂靖公主下意識去看昭宜長公主,發現昭宜長公主正目光繾綣地流連在虞安歌身上。 樂靖公主不由扯了一下嘴角,暗自腹誹,外表瞧著冷若冰霜,沒想到是個招蜂引蝶的人。 宴席上一曲歌舞畢,侍女魚貫而入,給每個賓客身前的案幾上放了一個茶盅,未開蓋子,便嗅之生香。 樂靖有些好奇,打開之後,看到里面褐色的奶茶,好奇問道︰“這是何物?” 大皇子端起奶茶,解釋道︰“這是府上廚子新制的飲品,我嘗著味道頗好,來宴請諸位。” 說完,大皇子便狀似不經意地看向虞安歌和向怡,等待二人的反應。 第163章 試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有人掀開茶盅的蓋子,一股濃香清甜的味道撲鼻,許多人還沒開始嘗,就先稱贊起來。 虞安歌看著茶盅里的奶茶,愣了一下,才小心端了起來。 前世宋錦兒制作出奶茶,並在隨大皇子入宮時,親手為聖上和周貴妃制作,聖上和周貴妃品嘗過後贊不絕口,奶茶便迅速在世家貴族間流行起來,連帶著宋錦兒也被冠上心靈手巧的名聲。 但這種飲品虞安歌只是听說過罷了,大殷朝的國庫日漸空虛,糧餉總不能及時發放,望春城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艱苦,後來軍中能吃上一頓飽飯都是奢侈。 在用御供茶葉和上好牛乳熬制出來的奶茶風靡盛京時,邊關戰士們只能頂著寒風,用野菜和谷糠果腹。 但上輩子奶茶制作出來時,大皇子已經被封為太子,宋錦兒也是太子妃。 如今虞安歌重生回來,改變了一些事情,宋錦兒在大皇子口中,居然淪落成為廚子。 虞安歌感受到大皇子的視線,不動聲色地飲下兩輩子以來的第一口奶茶。 味道比虞安歌想象中還要好,虞安歌毫不掩飾地露出一抹驚喜。 一邊的向怡稀罕地觀察起奶茶來,雖然她出身江南向家,出嫁前的日子可謂錦衣玉食,但面前的奶茶,她的確是第一次听說。 向怡余光悄悄觀察著旁邊人,看旁邊人也都露出驚艷的表情,自己也試探性地嘗了一口。 醇厚清甜的味道一下子沖擊到向怡的味蕾,讓向怡連連稱贊,一盅奶茶很快一飲而盡,而後露出饜足的表情。 大皇子看到虞安歌和向怡都沒有露出異樣,跟其他人的反應如出一轍,心里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慶幸。 不得不說,宋錦兒雖蠢,但她的確有幾分不為人知的本事。 宋錦兒對向怡的懷疑,引起了大皇子的警惕,一方面他希望向怡的確跟宋錦兒一樣,會一些旁人所不知的東西,這樣就能證明那本古籍的確存在。 另一方面,大皇子又擔心向怡如果真的看過那本古籍,向怡被封誥命,他不一定能像掌控宋錦兒一樣掌控向怡。 這一番試探下來,向怡似乎只是一個尋常婦人,機緣巧合下,才借著虞安歌的手,成為思惠夫人。 而虞安歌,也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根本看不出來上次宋錦兒中毒,是否跟她有關。 這時樂靖公主的聲音傳來︰“皇兄,這奶茶真不錯,可否能將那個廚子讓給我?” 樂靖年紀小,難免有些貪嘴,這奶茶合她的胃口,便有此一問。 但大皇子不可能放任宋錦兒離開,便敷衍道︰“回頭我讓廚子把奶茶方子寫下來給你。” 樂靖撇了一下嘴,她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次破天荒遭到大皇子拒絕,讓樂靖有些不高興︰“一個廚子罷了,皇兄真小氣。” 大皇子心里藏著事,沒有理會驕縱的樂靖,而是繼續命伶人上歌舞。 虞安歌听到這對兄妹這番對話,心里倒是生出幾分懷疑。 自從上次她讓人給宋錦兒下毒失敗,為免打草驚蛇,就沒有命人再去關注柳絲巷了。 而宋錦兒在康復後,再一次憑空從柳絲巷消失,不知所蹤。 看到這盅奶茶,以及大皇子對所謂廚子的在乎,虞安歌有理由懷疑宋錦兒就在府上。 酒過半巡,宴會愈發熱鬧起來,被關在一個偏僻小院里的宋錦兒听到外面的動靜,不禁焦急起來。 這段時間她費盡心思,才跟看管她的侍女熟絡起來,她從侍女口中得知,今日宴會思惠夫人向怡也會到來。 宋錦兒迫切想知道向怡的“來歷”,所以假借頭疼要睡下,哄騙侍女也下去歇息。 那侍女今天跟宋錦兒一起熬制那麼多賓客的奶茶,早就累得不行,打著哈欠就走了下去。 另外兩個在屋中守夜的侍女,宋錦兒故意打翻了茶水,讓那兩個侍女給收拾出去。 趁著人都被支走,宋錦兒輕手輕腳起身,從院子里翻牆溜了出去。 一路躲躲藏藏,宋錦兒躲在一個假山後面時,恰好听到外面有人恭敬喚了一聲︰“思惠夫人。” 向怡喝多了奶茶和酒水,從宴席上退下來更衣。 可是一到茅房,卻被里面的女人嚇了一跳,向怡下意識想要尖叫,卻被宋錦兒捂住了嘴。 宋錦兒手里拿著一個碎瓷片,抵在向怡的脖子上,低聲道︰“別叫!我不會傷害你,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向怡頗為驚恐地點了點頭。 宋錦兒道︰“你也來自二十一世紀嗎?” 向怡雖被捂著嘴,但疑惑的表情說明了一些。 宋錦兒又問道︰“那個制鹽方子,你又是從哪兒得來的?” 宋錦兒松開捂住她嘴巴的左手,但右手依然將碎瓷片抵在向怡脖子上。 向怡不敢輕舉妄動,便老實回答︰“江南私鹽泛濫,那制鹽方子許多鹽販子都會了,只是向家將方子獻上了而已。” 還有一部分向怡沒說,旁人不獻方子,一是為了謀取巨大的私利,二是因為不敢得罪江南鹽政背後之人,也就是大皇子。 宋錦兒看著向怡樸實的樣子,莫名松了口氣,時間有限,她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便不再糾纏。 宋錦兒道︰“千萬別跟旁人說我來過!” 說罷,便悄悄從茅房離開。 留向怡一個人驚魂未定,她想要大喊抓刺客,但潛意識里覺得,那個奇怪的女子問她制鹽的方子,事關緊要。 向怡連忙回到宴席,坐在虞安歌身邊,把剛剛在茅房的遭遇說了出來。 虞安歌猛然握緊杯子,從向怡的話中確認那個女子就是宋錦兒。 萬萬沒想到,大皇子竟真的把宋錦兒藏到了大皇子府,他未免過于自負了,就那麼確定宋錦兒不會被人發現嗎? 但隨即虞安歌清醒過來,怎麼可能? 依照宋錦兒的腦子,怎麼會在大皇子府的層層戒備中,輕易找到向怡問話? 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奶茶盅,虞安歌知道,這是對向怡和她的一場試探,雖然她之前給宋錦兒下毒,已經足夠小心謹慎,可大皇子還是懷疑到她身上來了。 向怡在遇到宋錦兒後,沒有及時喊人,而是先來找她,更是加重了大皇子的懷疑。 第164章 忍不住想要征服虞安歌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愧是上輩子繼承大寶之人,大皇子的聰明謹慎,讓虞安歌暗暗吃驚。 虞安歌抬頭,看到坐在最上首的大皇子,燈火輝煌之中,他一襲紅衣似火,眉眼精致似妖,與旁人談笑風生,一派風流,半點兒也看不出來這場熱鬧的壽宴,是他精心布置下的試探。 向怡在一旁惴惴不安︰“我方才那麼說,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虞安歌安撫她道︰“沒問題的。” 向怡的回答沒有問題,她過來找虞安歌,才是問題所在。 只是事已至此,虞安歌除了假裝不知,按兵不動,什麼都做不了。 就算知道宋錦兒就在大皇子府,大皇子府戒備森嚴,她也難以對宋錦兒下手。 虞安歌滿腹心事坐在這里,大皇子也從方內侍口中知道了剛才茅房發生的事情。 他眼楮余光掃了一眼端坐在席的虞安歌,心里添了幾分警惕和疑惑。 他不明白虞安歌究竟想做什麼,頻頻針對宋錦兒,只是因為替妹妹報復嗎? 還是說,她也知道了宋錦兒那本古籍的秘密? 可就算是虞安歌知道了宋錦兒的奇特之處來,也無法解釋為何虞安歌要對宋錦兒出手。 大皇子百思不得其解,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雖然虞安歌表面對他恭敬熟絡,但實際跟他並不是一條心的,若是去了江南,很有可能斷送他的財路。 眾人心思各異地參加完壽宴,又心思各異地離開。 只是虞安歌和向怡告退之前,大皇子特意到他們跟前敬酒︰“江南路途遙遠,虞公子和思惠夫人此去必定辛苦,我敬二位一杯。” 虞安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客氣道︰“為民生計,豈敢言辛苦。” 大皇子又看向明顯局促的向怡,半開玩笑道︰“說起來我母妃與向家倒是有緣。” 向怡一頭霧水。 大皇子解釋道︰“我母妃慣愛穿絲綢,當年便是穿著向家進獻的絲綢,才在選秀時被父皇一眼看中。這麼多年來,母妃衣櫃中由向家絲綢制成的華服無數,母親甚是喜愛。” 向怡道︰“是貴妃娘娘國色天香,向家絲綢不過是錦上添花,萬不敢居功。” 大皇子笑著道︰“思惠夫人不必謙虛,天下誰不知道,向家以絲綢聞名,一朝改換鹽商,倒是可惜。” 向怡只是性格懦弱了些,但腦子並不遲鈍,她一下子就听出來大皇子的話外音,竟是綿里藏針,暗藏威脅。 不過事實的確如大皇子所說,若向家接不下制鹽販鹽這個潑天的富貴,原先的絲綢生意也將難以為繼。 向怡道︰“改換生意並非一蹴而就,向家不會將絲綢生意全然落下。若貴妃娘娘賞臉,向家定還會往宮里進獻絲綢。” 大皇子道︰“我母妃賞臉固然要緊,同樣也需思惠夫人您賞臉才行。” 大皇子的話讓向怡頓時忐忑不安起來,原先應承制鹽的雄心大志也不自覺間消減不少。 虞安歌及時插嘴︰“大皇子放心,貴妃娘娘雍容華貴,向家就是少了什麼,也不能少了貴妃娘娘的供奉,嬸嬸,你說是不是。” 含糊不清的回答,倒是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 向怡連忙道︰“是是是。” 虞安歌道︰“天色不早了,下官先行告退。” 大皇子笑看虞安歌冰霜一樣的面容,或許是長長久久的沒有遇見勢均力敵之人,虞安歌的聰穎和大膽讓大皇子不自覺留意。 他總覺得虞安歌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這種神秘感讓他忍不住好奇探究,也忍不住想要扒開她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心思。 除此之外,大皇子也忍不住想要征服虞安歌,這樣一個寒風冷月之人若能臣服于他,豈不是人間第一等快事? 大皇子笑著道︰“虞公子慢走不送。” 虞安歌這才帶著向怡,在大皇子妖異的目光中退下。 向怡一臉擔憂︰“咱們回江南,大皇子會不會從中作梗?” 虞安歌肯定道︰“會。” 向怡更覺不安。 虞安歌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既然接下聖旨,就沒有退路了。” 向怡一想也對,現在只能朝前看。 虞安歌到後院找馬車的時候,卻被一道聲音叫住︰“虞公子。” 虞安歌身子一頓,回頭只見昭宜長公主緩步走來,一舉一動,風情萬種。 虞安歌不得不硬著頭皮拱手行禮︰“下官見過長公主。” 昭宜長公主道︰“虞公子此去江南,路途遙遠,只怕短期內回不來。” 虞安歌木然道︰“是。” 昭宜長公主看她生人勿近的模樣,只覺有趣,廣袖捂住嘴笑道︰“此一別還不知何時才能見面,虞公子就沒什麼想跟本宮說的嗎?” 虞安歌說了一句挑不出錯的話來︰“下官祝長公主一切順遂,皆得所願。” 長公主頗為曖昧地說了一句︰“本宮現在唯願虞公子一路平安。” 說著,她伸出手,就要往虞安歌肩膀上搭。 虞安歌連退一步,不讓她靠近,警惕的樣子逗樂了昭宜長公主。 昭宜長公主笑得花枝招展︰“虞公子怕什麼,本宮只是為虞公子拂下衣上的落葉。” 虞安歌看到肩膀上落下的枯葉,隨手一掃,便道︰“天色已晚,下官的嬸嬸還在前方等著,下官先走一步。” 虞安歌逃命一般離開,就是面對千軍萬馬,她也不曾如此狼狽過。 昭宜長公主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也不覺失落,笑著回到馬車。 目睹這一切的樂靖也在馬車里,她的臉藏在陰影中,語氣悶悶說了一句︰“姑母您身份高貴,怎麼還上趕著去瞧她的臉色?” 昭宜長公主不覺得上趕著有什麼丟人的,語氣輕快道︰“只要對方值當,上趕著又有什麼不好?” 樂靖輕哼一聲,似是不認同昭宜長公主的話,又不知如何反駁。 另一邊,虞安歌分別被大皇子和昭宜長公主絆住腳步,以為走得晚些,可馬車出府,前面竟還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魚書上前打听了一番,臉色難看道︰“恆親王發瘋了。” 第165章 弒君囚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發瘋? 虞安歌皺緊眉頭,下了馬車。 恆親王府本來就距離大皇子府比較近,今日大皇子府壽宴,門庭若市,難免有些官員要從恆親王府經過。 恆親王應當是听到了這邊的動靜,熱鬧的皇子府襯得恆親王府愈發淒涼,于是恆親王就發起瘋來。 虞安歌好不容易擠過去,抬頭只見恆親王穿著一個花肚兜,披頭散發,赤足走在牆上,時不時往街道上砸下一個酒壇子,狀似癲狂。 秋冬之交,天氣寒涼,他竟然不怕冷似的。 牆下一堆恆親王府伺候的侍從,張開雙手,唯恐恆親王從牆上跌下來,可也不想想,以恆親王的體格,就是掉下來,他們也接不住。 侍從們猶自在嘴里喚著︰“主子,主子您小心啊!” 恆親王雖然被貶為庶民,囚于恆親王府,但對于恆親王府跟恆親王一起囚禁起來的侍從來說,恆親王依然是他們的主子。 不知這些侍從是否听了恆親王的命令,一個個打著保護恆親王的旗號,在牆外面亂竄,鬧得整條街再次被堵。 “瘋了,瘋了,這麼冷的天,他穿著婦人的肚兜出來,恆親王真的是瘋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可不能再叫恆親王了,現在是庶人商銳。” “勿要多言,快走!” “恆親王府的下人們在這里搗亂,怎麼走啊。” “就算是庶人商銳,若是從牆上跌下來,咱們也擔待不起。” 看到這一幕的官員們議論紛紛,可他們就是想走,面對著擁擠的街道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更多的人,表面著急,實際上也是抱著法不責眾,看熱鬧的心態。 虞安歌到之後,抬頭看到了站在牆上張牙舞爪的商銳。 他喝了酒,怎麼可能在牆壁上走得那麼穩當,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在裝瘋。 就在街道上擁擠的官員越來越多時,恆親王忽然長嘯一聲︰“悲乎!” 街道上安靜了一瞬,都抬頭看著商銳,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叔奪佷位,弟奪兄妻,弒君囚弟,罔顧人倫,謀朝篡位,天可誅之!” 風聲灌滿耳道,商銳的聲音夾雜其中,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個人都恨不得戳傷自己的耳朵。 他在說什麼? 商銳唯恐旁人听不清,再次重復道︰“叔奪佷位,弟奪兄妻,弒君囚弟,罔顧人倫,謀朝篡位,天可誅之!” 街道下剛剛看熱鬧的官員紛紛低頭,不敢再去看商銳,更不敢去看同僚們了然的眼楮。 虞安歌心頭一跳,隨著庶人商銳的復述,听清了每一個字。 叔奪佷位,弟奪兄妻,甚至于謀朝篡位,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史書必定會留下這句罵名。 可... 弒君囚弟... 先帝... 先帝難道不是勞累過度,突發心疾而死的嗎? 虞安歌出了一身冷汗,她當即想到了商清晏。 不論商銳說這話是真是假,現在說了出來,而且還這麼多人听到,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商清晏危矣! “住口!”一聲怒喝從虞安歌背後傳來。 虞安歌看到昭宜長公主怒目圓睜,一臉凶狠走了過來,旁邊的官員期盼著長公主來打個圓場,紛紛避讓。 昭宜長公主在虞安歌眼里,始終是尊貴但輕佻的,眼下她臉上透出的厲色,卻讓眾人心生懼意。 虞安歌也讓出一個身位,讓昭宜長公主過去。 昭宜長公主走到圍牆下面,對商銳怒道︰“商銳!你在這里發什麼酒瘋!還不快滾下去!” 商銳看到昭宜長公主,不但沒有依言下去,反而更加癲狂︰“皇姐,我瘋沒瘋,你自己心里清楚!龍椅上那位,也心里清楚!” 昭宜長公主再也維持不了體面了,指著商銳連聲道︰“瘋了瘋了,你真的是瘋了!連命都不要了!” 商銳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皇姐啊皇姐,成王敗寇的道理我都懂,但他不該這麼羞辱我!與其關在這王府里暗無天日地活著,我還不如把該說的,想說的,一並說了,就是死,也痛痛快快!” 眼看商銳就要說出皇室的丑聞,昭宜長公主看著聚集在這里的眾人,厲聲道︰“滾!都滾!” 大多數官員不敢听接下來的話,連馬車都不要了,帶著車夫侍從低著頭匆匆離開。 商銳見看客都要散了,又叫囂起來︰“都要當聾子、瞎子、啞巴是不是,哈哈哈,可你們當得了嗎?” “先帝是怎麼死的!先帝就是被龍椅上那位害死的!他跟辛皇後聯手,害死了先帝!” “他們不僅害死了先帝,還在先帝靈前苟且,四皇子根本不是九月出生的,而是六月!” “辛皇後搖身一變成為辛淑妃,奸生子一轉眼變成皇子,堂堂太子變成佷子!” “這對奸夫淫婦,早該天打五雷轟!” 商銳說出來的話,越來越讓人心驚。 虞安歌听到這些話,都覺冷汗直冒,看樣子,他是要把所有人拖下水。 聖上,辛淑妃,商清晏,四皇子...一個都跑不了。 昭宜長公主已經顧不得其他了,幾乎是嘶吼道︰“讓他住嘴!” 虞安歌當機立斷,奪過一個侍衛手中的弓箭,借著月色瞄準商銳。 不能讓他再這麼說下去了,辛淑妃和四皇子有聖上護著,最多不過損傷些名聲。 可商清晏卻沒命活。 虞安歌拉弓用了十成力氣,額頭上青筋暴起。 “噌”一聲。 箭羽離弦,直直射入商銳的肩膀,巨大的沖擊力讓商銳一下子從牆壁上跌落。 隨著一聲慘叫,商銳落入恆親王府內,他的叫囂聲終于停了。 昭宜長公主回頭,看到虞安歌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不禁松了口氣。 她像是脫力一般,對身邊的侍女道︰“恆...庶人商銳瘋了,不要讓他再說任何一句話。” 侍女明白了昭宜長公主的意思,這是要將商銳給毒啞。 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今夜發生之事,商銳所說之話,根本就瞞不住。 第166章 娘娘高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皇子設宴過壽,在恆親王府門前圍觀和路過的官員不少,即便他們深諳禍從口出的道理,可一夜之間,商銳的話還是長了腳似的,迅速傳遍盛京。 聖上听說後龍顏大怒,不知道跟龍翊衛說了什麼,第二日中午,商銳便淹死在了糞坑里,隱約還有傳聞,說商銳的尸體上,什麼都沒缺,唯獨缺了一根舌頭。 就連當日設宴的大皇子,也遭到了聖上的遷怒,聖上在宣德殿訓斥他奢靡無度,御下無方。 一時間路過恆親王府的官員人人自危,謹言慎行到了極致。 可風言風語不會因為這群人的三緘其口而停止,甚至于越掩蓋,不知實情之人就越好奇,種種揣測在暗處蔓延。 周貴妃因為大皇子被牽連,莫名遭到訓斥而心有不滿,她艷冠後宮,在嬪妃間一向橫行霸道。 早上給崔皇後請安的時候,有個不長眼的貴人笑著對周貴妃道︰“大皇子真不愧是周貴妃的兒子,這般敲金碎玉的奢靡,真是如出一轍。” 長春宮一時間鴉雀無聲,誰不知道昨日大皇子剛因舉辦壽宴,奢靡無度被聖上教訓,這個貴人說的話簡直是往周貴妃槍口上撞。 周貴妃冷哼一聲,在後宮得寵才是王道,她從來不將一個無子無寵的貴人放在眼里。 不巧的是,那個貴人今日所穿的秋香色的衣裳與辛淑妃的衣裳極像,周貴妃眼神凌厲,沒有理會那個低位嬪妃,反而看向辛淑妃。 回憶庶人商銳發瘋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說聖上和辛淑妃之間丑事的,漸珩就是因此被聖上遷怒。 辛淑妃身體孱弱,宮里一向有什麼消息,聖上都是命人瞞著她的,所以直到現在,辛淑妃都沒有听到風聲,對周貴妃投到她身上,十分不善的眼神覺得有些疑惑。 恰在這時,崔皇後出來和稀泥︰“好了,都是一宮姐妹,何必你一言我一語地放冷話,平白寒了彼此的心。” 那貴人看了崔皇後一眼,低聲嘟囔道︰“皇後娘娘明鑒,臣妾只是為皇後娘娘打抱不平,娘娘您才是一宮之主,可周貴妃卻時常佩戴逾矩的釵環,想來是沒把您放在眼里。” 眼看一個小小的苗頭有鬧大的趨勢,崔皇後冷下臉,對那貴人道︰“什麼逾矩不逾矩的,姐妹間何須計較這些。” 那貴人又道︰“皇後娘娘慈愛勤儉,臣妾等自愧不如。” 這兩個女人互相抬話,把周貴妃晾在一邊,周貴妃向來不是忍氣吞聲之人,眼皮子一挑,便道︰“是啊,皇後娘娘就是慈愛勤儉,就連現在住的長春宮,所居所用之物,都是撿上一任皇後剩下的,這麼多年,連修繕都不曾修繕過。” 寂靜,長春宮死一般寂靜。 辛淑妃白著一張臉,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 這長春宮,正是她住過的地方,上一個皇後,也是她。 周貴妃此人,說話不可謂不誅心。 空氣仿佛凝固下來,還是崔皇後主動打破寂靜︰“本宮乏了,諸位妹妹們都回去吧。” 周貴妃扶了一下雲鬢的金釵,帶著自己的貼身宮女,搖曳著腰肢就走了出去。 辛淑妃走到最後,一路上沒有任何一個妃嬪跟她搭話。 雖然辛淑妃是後宮中一個十分尷尬的存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聖上對她的偏愛,所以身邊聚集著的妃嬪不算少,今日反常的境況,辛淑妃一下子就察覺到不對。 心事重重地回到披香宮,關上門,她便對杜若質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若非外面出了事,周貴妃不會這樣撕破臉皮,當著眾人的面譏諷她。 杜若听到了一點兒風聲,但她不敢說,吞吞吐吐的樣子,只讓辛淑妃更加起疑。 辛淑妃少見地發了火︰“說!” 杜若還沒開口,四皇子就滿頭大汗跑來,一進門,就雙目通紅,質問辛淑妃︰“母妃,我究竟是幾月生的!” 辛淑妃猛然站起身,捂著胸口,眼前一陣陣發黑︰“你怎麼會這麼問!誰教你這麼問的!” 四皇子滿眼震驚地看著辛淑妃,聲音哽咽道︰“外面都說我是奸生子,母妃,你告訴我,我是九月份生的對不對,我不是奸生子!” 九月和六月,看似只差了三個月,實際上卻是差了一個先帝的國喪。 他如果生于六月,便是國喪期懷上的奸生子。 四皇子出生之後,四處隱瞞實情,對外只道是九月所生,辛淑妃懷上四皇子的時候,已經入了今上後宮。 眾人畏聖上的龍威,雖知道實情,但從上到下,都在替皇室遮掩這樁丑事。 辛淑妃只覺氣血翻涌,沒有回答四皇子的話,而是有些崩潰道︰“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會這樣?” 四皇子不可思議地看著辛淑妃,聲音都帶著顫抖︰“所以,我是六月所生?我是...我是奸生子?” “不!”辛淑妃一下子抓住四皇子的胳膊︰“不是這樣的,你不是奸生子,你是大殷朝的四皇子。” 這話不知是在安慰四皇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可四皇子已經從辛淑妃的反應中窺到了真相,他搖著頭,不斷往後退,而後忽然轉身干嘔了一下。 辛淑妃伸出手扶住四皇子彎曲的身體,卻被四皇子一把推開︰“好...惡心。” 辛淑妃整個人僵在原地,眼中一下子就氤氳出淚水。 四皇子看到辛淑妃這樣,一時間手足無措,十分狼狽的逃走。 他走後,辛淑妃脫力般,一下子癱軟在地。 杜若蹲下攙扶她,辛淑妃一把揪住杜若的領子,哽咽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杜若知道瞞不過了,便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告訴了辛淑妃。 辛淑妃失了魂一樣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語︰“報應,這都是報應。” 另一邊的長春宮里,宮女低聲對崔皇後道︰“四皇子哭著從披香宮跑了出去呢。” 崔皇後嘴角勾起一抹笑︰“恆親王,不,庶人商銳糊涂,自己不痛快,就不讓其他人痛快。不過他說的話,可一點兒也不假。” 宮女道︰“這下子,大皇子遭到聖上訓斥,四皇子更是徹底斷絕成為太子的可能了,娘娘高明。” 崔皇後低聲笑了笑。 第167章 南川王又病倒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淑妃一下子就病倒了,四皇子在皇子所不知為何跟給他上課的少師發生了口角,少師在氣憤之下,擺手說教不了四皇子了。 聖上因此大怒,將四皇子身邊嚼舌根的宮人全部都打了板子,四皇子在宣德殿挨了好一頓訓斥。 可四皇子木著臉听訓,完全沒有認錯的意思,讓聖上發了好一通火。 聖上本來就因商銳那些話氣憤,查明四皇子得知真相的緣由後,更是怒不可遏。 商銳風言風語一說,連大皇子都被遷怒,周貴妃非但不忌諱,還拿那種話在妃嬪間爭風吃醋,嘲諷辛淑妃,直接撞到了聖上的槍口上,聖上下令讓周貴妃禁足一個月,以儆效尤。 聖上來到披香宮,卻被辛淑妃以身體不適為借口,拒之門外,聖上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便去了長春宮。 聖上走後,杜若半跪在辛淑妃面前道︰“娘娘,這麼多年過去了,您何必跟聖上置氣呢?” 辛淑妃眼眶通紅,還是忘不了四皇子在她面前質問的一幕︰“我過不了心里的坎兒,看到他,我就想到當年的事。” 杜若從小跟在辛淑妃旁邊,陪著辛淑妃經歷了許多,道︰“當年之事,娘娘您也是為了自保。” 辛淑妃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中又氤氳出來了霧水︰“一步錯,步步錯。我對不起先帝,對不起清晏,也對不起漸璞。” 杜若連忙給辛淑妃擦拭眼淚︰“走到這個地步,並非娘娘所願。” 辛淑妃依然傷心欲絕︰“非我所願,卻是我走出來的。先帝與我雖無感情,他卻極盡所能待我好,我卻...我卻...有時候我真恨不得一條白綾吊死自己,以贖己罪,可是貪生怕死,更放不下清晏和漸璞。” 說著,辛淑妃竟然吐出一口血來,這是到了傷心處,放不過自己。 杜若嚇了一跳,擔心辛淑妃出什麼事,連忙勸慰道︰“娘娘您千萬要振作起來啊,四皇子倒沒什麼,聖上總不會虧待了他。但南川王就危險了,現在流言蜚語傳得滿盛京都是,聖上都遷怒到大皇子和四皇子身上了,南川王焉能好過?娘娘您就是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南川王想想。” 辛淑妃愣了一下,而後連忙問道︰“清晏他怎麼樣了?他是不是也听說了那話?” 杜若道︰“南川王又病倒了。” ... 就連路過南川王府的行人,都能聞到府上飄出來的苦澀藥味。 虞安歌啟程在即,還是放心不下商清晏,趁著夜色,悄悄前去南川王府拜訪。 竹影將虞安歌引了進來︰“主子在喝酒呢。” 虞安歌語氣中帶著幾不可查的埋怨︰“你們還讓他喝酒?” 虞安歌是見過商清晏酒後發瘋的,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如果商清晏再發酒瘋,到她那里倒沒什麼,去別的地方可就壞了。 竹影沉默半晌,最終吐出一句︰“主子他心里苦悶。” 想到商清晏的處境,以及商銳口中那駭人的真相,若當年辛淑妃真的跟聖上聯手,害死了先帝,那商清晏.... 虞安歌只剩心疼,也沒辦法再責怪竹影。 到了商清晏的屋子里,空氣中漂浮著一點點酒香,一個身著白衣的謫仙伏在棋桌上,黑白棋子散落一地。 那一頭墨發散在後背,也遮蓋住他半張臉,帶著一種凌亂破碎的美。 虞安歌小心走近,拿起酒壇放在鼻下聞了聞,是淡酒,度數不算高,對于虞安歌來說也就洗洗臉的程度,卻足以讓商清晏燻燻然。 虞安歌對竹影道︰“有醒酒湯嗎?” 竹影道︰“有,在爐子上熱著,我這就端過來。” 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動靜,商清晏喉間發出一聲悶哼,他蹙著眉頭醒來,看到坐在他旁邊的虞安歌。 他明顯愣住了,緩了幾息,才慢吞吞道︰“你怎麼來了?” 虞安歌反問︰“我不能來?” 商清晏用手指捏了一下鼻梁,似乎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你明日不是要啟程去江南嗎?” 今夜虞安歌的確不該來,從恆親王府前經過的文武百官,無不裝聾作啞,對商清晏避而遠之,虞安歌這個一箭射傷恆親王的人,自然也應該避嫌。 但虞安歌放心不下,或許是因為前世商清晏為她收尸之恩,或許是因為這半年中,不長不短的相交情誼,虞安歌還是頂著風聲,悄悄前來。 虞安歌弄不清自己的心思,只是道︰“江南路遠,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王爺不便送我,我便來了。” 她的語氣很輕,似茫茫黑夜中的一盞昏黃燭照,冰雪似的人,說出來的話莫名帶著幾分暖意。 商清晏低低笑出了聲,那雙琉璃目在燭火中泛濫著瑩瑩光澤,他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虞安歌,似乎醉得厲害,又清醒地認出了眼前人。 他說︰“幸好你來了。” 他原是想悄悄送送虞安歌的,可轉念一想,多事之秋啊,人人對他避之不及,他不知虞安歌的心意,擔心貿然相送,會惹她厭煩。 竹影把醒酒湯端了過來,虞安歌主動接過,對商清晏道︰“喝點兒醒酒湯吧。” 商清晏撐著腦袋,搖了搖頭︰“塵世如夢似幻,過于清醒,只會愈發陷入困頓,不如淺淺一醉。”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那雙江山寒霧的眼楮,知道他這是真的醉了。 醉了也好,眼下這種境況,聰明如商清晏,也不過是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虞安歌擺擺手,讓竹影端著醒酒湯下去,又拿起桌上的酒壇,對商清晏道︰“那就淺淺一醉,我陪王爺喝。” 虞安歌在碗里倒了酒,跟商清晏相踫,二人一飲而盡。 第168章 敢把你姑奶奶壓到地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點兒度數的酒對于虞安歌來說,跟白開水沒多大區別,商清晏卻是在“豪爽”之後,嗆得連連咳嗽,臉頰都泛著一層薄紅。 虞安歌伸手輕拍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問道︰“還喝嗎?” 商清晏坐直身子,只覺醉意醺醺,天地都在旋轉,那一腔苦澀的往事,倒是被酒水沖淡許多,他說︰“怎麼不喝?”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笑了笑,倒是沒攔他,繼續給他添酒。 商清晏又滿飲一杯,酒勁兒上來,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人的眉眼愈發模糊起來。 他又分不清了,忽然伸出手,撫摸著虞安歌的臉頰,仔細辨認︰“你是誰?” 虞安歌道︰“神威大將軍之子,虞安和。” 商清晏點點頭,卻是問道︰“不像,你不像神威大將軍之子。” 虞安歌挑了一下眉毛︰“不像?怎麼會不像呢?” 商清晏道︰“你分明更像虞安歌。” 虞安歌被他的醉態逗笑了︰“虞安歌是我妹妹,我們是龍鳳胎,當然像。” 商清晏道︰“可你們小時候不像的。” 一時間,酒勁兒上來,商清晏覺得自己記憶錯亂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小時候,坐在秋千上,一遍一遍往上蕩,就為匆匆看他一眼的人不是虞安歌,而是眼前的虞安和嗎? 雖然商清晏醉了,虞安歌還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他糾結,就沒有回答。 商清晏想不明白這件事,只覺酒勁兒上頭,天旋地轉起來,眼前的虞安歌開始東倒西歪,商清晏想去扶她,卻怎麼也抓不到。 還是虞安歌遞過來一只手,商清晏在一次次撲空後,終于緊緊抓住,虞安歌搖晃的身形才穩定下來。 虞安歌看著二人相握的手,無奈地笑了笑,商清晏一旦醉酒,就會忘記他有潔癖這件事。 再抬頭時,商清晏已經不勝酒力,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夜漸漸深了,虞安歌擔心他趴在桌子上睡覺著涼,想要起身給他取個毛毯蓋著。 但她一動作,商清晏就直起身來,緊緊拽著她的手,瞳孔失焦,呼吸都帶著醉意,依然道︰“別走。” 虞安歌軟下心腸來︰“我只是給你拿個毛毯,或者我扶你去床上休息,趴在桌子上睡會冷的。” 商清晏搖搖頭︰“不冷。” 然後他又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虞安歌頗有些無奈,卻听他的話,沒有動作,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 她對江南之行原本是躊躇滿志的,現在看到潦倒的商清晏,竟莫名起了幾分離愁別緒。 她重生歸來,改變了許多事,恆親王之死在她意料之中,可恆親王借酒發瘋,把皇室丑聞抖摟出來,卻在意料之外,這無疑令商清晏的處境更加艱難起來。 而辛淑妃和四皇子,虞安歌還記得秋狩上,他們二人深夜前來,商清晏面對他們卻始終淡淡的,那份血脈親情,比陌生人還不如,現在只怕雪上加霜。 商清晏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他被廢太子那一年。 朝堂經歷許多變動,聖上終于坐穩了江山,而他這個先帝之子,就成了最尷尬的一個存在。 聖上不是一個仁慈的長輩,一道詔書,他就從太子變成了南川王。 為他發聲的朝臣不是被清算,就是改換立場,他從人人稱贊的少年神童,變成了無人問津的廢太子。 辛淑妃忙于照顧年幼的四皇子,又處在深宮,根本無暇顧及他的處境,而且母後變成嬸嬸的事實,也讓他無法接受。 他失去了父皇,失去了母後,失去了太子之位,身邊的人全都變了副嘴臉,對他日漸疏遠。 他在無父無母,無親無友的處境里,承受著旁人的憐憫和猜忌長大。 他的祖父辛太傅,因為辛淑妃的再三請求,打算保全他的性命,每個月總要找理由,將他招到太傅府幾次,讓他得以跟著辛家子孫一起讀書。 但辛太傅有兩個外孫,他這個外孫被廢,再無繼位可能,另一個外孫搖身一變,成為正統皇子,對于皇位,尚有一搏之力。 所以他到了辛府,也沒有任何一個辛家人,待他熱絡如初,就連他的親祖父辛太傅,也只是一個鐵面無情的長輩。 唯一讓商清晏感到慰藉的是,當時的辛府就在虞府隔壁,一牆之隔,他在辛府的偏院里總能听到牆壁另一面發出的各種聲音。 有時候是清脆的笑,有時候是爭吵,甚至還能听到打架聲。 一開始他覺得這聲音太煩,隔壁女孩兒的生活為什麼那麼有趣?愈發襯得他四周冷清。 可有一天,牆那邊傳來丁零當啷的吵鬧聲,一個不過五歲的小女孩兒,不知道怎麼搞的,直接翻到了牆頭上。 她不說發生了什麼事,但商清晏早就听到了隔壁的熱鬧,這個小女孩兒,拿彈弓把老夫人的腦門給崩出了一個大包,現在老夫人找人抓她,要請家法呢。 商清晏自己都顧不及,怎麼會搭理隔壁的煩心事兒,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轉身就要走。 但小女孩兒喚住他︰“喂,你別走,你接我一下,太高了,我不敢自己往下跳。” 商清晏停下腳步,但他打量了一下二人的身形,若是自己接她,必定要受傷,于是十分理智的拒絕了。 “你別跳,就算你跳下來,我也不會接你的。” 他這麼說著,卻沒有走,這或許給了小女孩兒錯覺,牆那邊又是一陣腳步聲,小女孩兒不由分說,直接就從牆上跳了下去,重重砸在了商清晏身上。 商清晏差點兒沒被她砸扁,他素來愛潔,被壓在地上,平白沾了一身泥土草屑,整個人崩潰不已,渾身長刺一樣,不停拍打衣服。 而小女孩兒拍拍屁股站起來,跟沒事人一樣,還笑話他矯情。 商清晏平白被人砸在地上,還被這麼笑話,一下子繃不住了,幾年被積壓的委屈全都宣泄出來,氣憤上頭,二話不說就跟她打了起來。 八歲對五歲,結果自不用說。 小女孩兒就是在旁人面前再張牙舞爪,還是被商清晏死死按在地上。 可商清晏沒對她做什麼,他總歸存著幾分理智,以大欺小,不是君子所為,他把小女孩兒放開,趕她離開。 可那個小女孩兒狼心狗肺,一掙脫,就趁他不備,一拳打到他的人中,把商清晏的門牙打掉了一顆。 “敢把你姑奶奶壓到地上,給我死!” 第169章 盛京容不下我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退牙比別的孩子晚了一點兒,虞安歌那一拳下去,門牙直接掉了下來。 他身邊沒有人教,以為自己的牙掉了,就再也長不出來了,一時之間感覺天都要塌了。 商清晏捂著缺了門牙的嘴,委屈得滿眼是淚,商清晏面對虞安歌這個罪魁禍首,他又不想哭出來,平白又遭她笑話。 虞安歌把人牙齒打掉,也有一瞬的慌神,雖不知這個小孩兒是誰,但打傷人總不好的,要是讓虞老夫人知道,又該罵她沒教養了,喊著請家法了。 虞安歌湊到商清晏跟前,掰著他的手道︰“給我看看你傷得怎麼樣?” 商清晏死死捂住嘴,用力掙開虞安歌的手,怕丟人就是不給她看。 虞安歌看他眼眶通紅,那眼眶中的淚要掉不掉的,卻不知道怎麼哄他,急得團團轉。 牆外面的動靜小了下去,似乎是虞安和來了,還站在牆那邊呼喚虞安歌的名字。 虞安歌墊著腳應了一聲,然後轉身湊到商清晏跟前,理直氣壯地命令商清晏︰“你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給你拿糖吃,你千萬不要跟你家大人說是我打的,不然我還打你,把你另一顆門牙也打掉。” 商清晏對虞安歌的威脅嗤之以鼻,若不是虞安歌勝之不武,商清晏怎麼可能被她打掉門牙? 但商清晏也沒有說話,他少了一顆門牙,不用照鏡子都知道他有多滑稽,根本不想張嘴。 牆那邊虞安和的呼喚聲越來越急促,虞安歌跑到一棵樹下,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又翻牆走了。 留下商清晏一個人捂著嘴,干巴巴站了一會兒,虞安歌沒回來,他就轉身走了。 商清晏知道隔壁的女孩兒是神威大將軍之女,他祖父雖是太傅,但自從他被廢,祖父對他的態度日漸冷漠。 商清晏沒有去跟辛太傅告狀,父皇死後,他就懂得看人臉色生活了,辛太傅肯保下他的性命,已經是看在血緣關系的份上了,就算是他跟辛太傅告狀,辛太傅也不見得會為了他的一顆牙而得罪神威大將軍。 連著兩日,商清晏都沒說一句話,辛府的人也不甚關心他,根本沒有察覺到異樣。 商清晏陷入自己永遠失去門牙的恐懼中,連續兩夜都沒睡著,牆那邊又傳來一陣動靜。 商清晏過去看,虞安歌就穿著裙子蕩在天空中,衣帶飄飛,他還沒看清楚的時候,又消失不見。 來不及失望,虞安歌又出現在空中,商清晏這才知道,她架了秋千。 牆那邊可供虞安歌爬牆的東西,悉數被虞老夫人收走,虞安歌爬不上牆,呼喚商清晏的時候,商清晏已經走了。 虞安和架起一座秋千,這才讓二人能夠再見面。 商清晏不肯說話,虞安歌就一個人說。 “我不是故意不找你的,實在是老妖婆太難纏,我躲了好久,否則就要挨家法了。” “我二嬸說了,小孩子的門牙掉了是可以再長出來的,你別怕。” “但是我二嬸也說了,換牙的時候不能吃糖,絕對不是我小氣,更不是我言而無信哦。” “不過你這人還挺守信用的,真的沒有告我的狀。” “你怎麼不說話?” “還在生我的氣嗎?” “你別生氣了,大不了等我換牙的時候,也讓你打一拳。” “...” 那麼多廢話,唯有一句他的門牙還能長出來,算是安慰到了商清晏。 可商清晏心里還是有氣,不肯張口跟虞安歌說話,冷著一張臉,看著虞安歌在天空中蕩啊蕩。 商清晏也覺得他自己在蕩,蕩得他頭暈目眩,站也站不穩,走也走不直。 虞安歌攬著他的身子,想要把他往床上拖,可商清晏看著清瘦,實際上重量可不輕,就是虞安歌,扶著他都有些吃力。 尤其是商清晏身子一搖一晃的,虞安歌怎麼也扶不住。 天色漸漸晚了,虞安歌得回家去,明日就要啟程去江南,總不能耽擱在他這兒一夜。 好不容易到了床邊,虞安歌攬著他的腰,想把他放倒在床上,商清晏只覺自己從秋千上摔了下去,一時失重,手就下意識去拉扯什麼。 商清晏是倒下了,虞安歌卻被他揪著領子,壓在他身上。 身下人悶哼一聲,緩緩睜開醉眼,里面透著的瑩瑩水光,只把人看到心里去。 虞安歌愣了一下,總覺得他這眼眶泛紅的樣子熟悉,可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商清晏眼中倒映著虞安歌的身影,過往種種與現實重疊,讓他心尖發顫,胸中涌起一股熱意。 淡泊的酒氣彌漫,外面分明是寒風敲窗,二人之間卻只有溫情升騰。 商清晏伸出手,撫摸在虞安歌臉上,輕輕描摹她的眉眼,似乎要將其刻在心里。 這樣的動作過于曖昧,就算坦蕩如虞安歌,也覺得十分不自在,她斂下眉,從商清晏身上站了起來。 ... 商清晏再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沒亮,酒杯散亂,床榻冰涼,身邊只留一股若有似無的冷松香。 他還帶著三分醉意,對昨晚的夢,昨晚的事,昨晚的人只留零星連不起來的記憶。 “竹影。”商清晏聲音有些沙啞,不由清了清嗓子。 竹影從外面進來,關切問道︰“主子好些了嗎?可要給您端上一碗醒酒湯。” 商清晏有些宿醉的頭疼,揉著鼻梁道︰“她人呢?” 竹影道︰“虞公子在兩個時辰前就走了,天亮她就得啟程去江南。” 雖有預料,但商清晏听到還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竹影道︰“不過好像是她扶著主子到床上去的,屬下進來的時候,您蓋著被子睡得正香。” 商清晏頓了一下,白皙的臉頰有些泛紅,似是酒意又上來了。 他從床上起來,打開了窗戶,外面星辰二三點,殘月西沉,只怕這個時候,虞安歌已經在準備行裝,啟程離京了。 商清晏站在窗邊,夜風灌過長廊,吹動他白色的衣衫,也吹散了許多愁緒︰“盛京容不下我了。” 第170章 辛太傅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天色一早,虞安歌已經帶著向怡和一些兵馬出發,要走水路前往江南。 南川王府則是迎來一位不速之客,商清晏臉上還殘余著幾分宿醉後的疲態,簡單洗漱了一下,就穿戴整齊過去相見。 看到來人,商清晏倒不意外,拱手行禮道︰“辛太傅。” 辛太傅一襲深灰色廣袖大氅,黑白相間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凝著一個深深的川字,一臉不近人情的嚴肅。 商清晏也就在先帝在時,稱呼對面這人為外祖父,後來聖上篡位,辛皇後成為辛淑妃,他便再不能喚外祖父了。 四皇子才是辛家的外孫,辛淑妃的親子。 辛太傅抬頭看了一眼商清晏,敏銳地察覺到商清晏的不對勁兒來,皺著眉頭道︰“你喝酒了?” 商清晏道︰“小酌幾杯罷了。” 辛太傅冷哼一聲︰“辛淑妃在宮中擔心你擔心得夜不能寐,你倒好,還有心思飲酒作樂。” 辛太傅對商清晏向來嚴厲,在商清晏還是太子時,他便不苟言笑,廢太子後,辛太傅對他愈發不近人情起來。 不過這也不奇怪,四皇子出世後,他身為外祖父,總不好跟辛淑妃的“佷兒”關切太過。 商清晏對辛太傅的責難也不反駁,只是站在那里听訓。 雖然辛太傅對他不好,他總還是感激在廢太子那幾年,是辛太傅保了他一條命,且辛府的各種書籍,都讓他看。 辛太傅道︰“听說你得了重病,辛淑妃托我來看望看望,眼瞧著你還能喝酒,應當沒什麼大事。” 商清晏道︰“勞太傅關心,我的確沒什麼事,只是趁亂躲個懶,窩在府中空耗些時光。” 就連辛淑妃都不知道,商清晏一直以來都是在裝病,但辛太傅卻清楚,這保命的法子,便是辛太傅教的。 看商清晏表情淡然,辛太傅不好多苛責他什麼︰“最近的流言蜚語,你可都听說了。” 這事兒鬧得太大,想不知道都難,商清晏老實回答︰“略知一二。” 辛太傅眉宇間的川字紋更深了,他喝了口茶道︰“廢人商銳,對聖上懷恨在心,他臨死前那些瘋話,都是無稽之談,你不必太過在意。” 商清晏眼中藏著一抹諷刺的笑,是不是無稽之談,不是商銳說了算,更不是辛太傅說了算。 商清晏想到父皇死的那天,宣德殿宮人避退,只留父皇和母後二人在殿內。 誰也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再打開門,商清晏看到的,便是滿臉淚水的母後,懷中抱著父皇的尸體。 六歲的孩子,尚不知什麼是死亡,就不得不面對父親的死亡,以及父亡後,風霜刀劍的艱難處境。 宮內一夜之間素白,幾個皇叔為了皇位爭的面紅耳赤,最終還是辛皇後與今上聯手,為父皇籌備大喪,而後借機奪權登基。 君死有疑,卻無人敢說。 商清晏道︰“太傅都說了是無稽之談,我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辛太傅面對神色淡然的商清晏,少有地生出幾分惋惜。 比聰穎,比心志,比才情,四皇子都遠不及商清晏,尤其是庶人商銳的話,直接把四皇子推到了風口浪尖,錘實了四皇子奸生子的身份。 這種情況下,除非今上所有皇子都死干淨了,否則太子之位根本輪不到四皇子。 事到如今,辛太傅看著一臉淡然的商清晏,只能嘆一句︰時也命也。 辛太傅沉吟半晌,還是道︰“我雖不常在你身邊,但總歸幼時教過你,現在還是免不了要叮囑你幾句,學業不可荒廢。” 商清晏笑了,他的笑總是帶著幾分涼薄︰“太傅,我都是天下第一雅士了,學問自不會荒廢了去。” 辛太傅深深地看了商清晏一眼︰“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商清晏毫不避諱地直視辛太傅︰“辛太傅放心,學生不會給您丟人的。” 辛太傅撢撢衣服︰“既看到你無事,我便先走了。” 商清晏卻是叫住他︰“有件事兒,要跟太傅通個氣兒。” 辛太傅道︰“什麼事?” 商清晏道︰“盛京馬上入冬,天寒地凍,于我病情實在不利,我想去南川養病。” 南川是聖上劃給商清晏的封地,當年聖上欲廢太子,遭到了許多老臣的反對,聖上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便把富庶的南川劃給了商清晏。 南川還有一支獨獨听命于商清晏的軍隊,那是當年忠心于先帝的臣子,拿命給商清晏爭取來的。 只是聖上將他扣押在京多年,商清晏至今只去過三次南川,世人皆以為,那支軍隊名存實亡。 把江南往大了看,南川也屬其中,往小了看,南川便在江南之南。 辛太傅身為太傅,如今他隔三差五還會去皇子所教皇子讀書,自然清楚江南現在是大皇子的地界,大皇子借著鹽政,在那里大肆斂財。 如今聖上派了巡鹽御史和思惠夫人過去,不可避免地要起一場風波,所以辛太傅想都沒想便拒絕了︰“江南路途遙遠,才是于你病情不利。” 商清晏少見地反駁辛太傅的話,強調道︰“不去江南,去南川,而且我在盛京,不過是惹人嫌。” 辛太傅道︰“你在盛京,起碼還有我和辛淑妃護著。” 商清晏只道辛太傅到底是年紀大了,愈發看不清京中的形勢,于是搬出了一個讓辛太傅拒絕不了的理由︰“我離京那日,可讓四皇子前來送我。” 如今四皇子奸生子的流言甚囂塵上,更有甚者,說四皇子是在先帝靈前懷上的。 若商清晏肯表現出對四皇子的親近,于四皇子大大有益。 辛太傅沉默了幾許,還是答應了下來。 辛太傅的動作很快,連著兩日,南川王府來來往往的名醫無數,皆說冬天到了,南川王的寒癥犯了,才遲遲不好。 辛太傅又在探望了商清晏一次過後,向上遞了折子,請求準許商清晏前往氣候溫暖的南川養病。 辛淑妃不再閉門,借口心口疼,讓杜若將聖上請到了披香宮。 終究是美人的溫言軟語比較管用,聖上答應下來。 可四皇子那邊,卻對送商清晏離京一事十分抗拒。 第171章 離開盛京漫長寒冷的冬日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要去太傅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四皇子瞪著一雙眼楮,額頭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儼然一頭發狂的小獸。 辛太傅站在他面前,一臉嚴肅︰“四皇子,讓您去送一送南川王,是為了您好。” 四皇子怒視辛太傅,心中的一團火愈演愈烈︰“為我好?我才不稀罕!” 四皇子怎麼會不清楚,讓他去送堂兄,能在一定程度上攻破最近的謠言,可正是這樣,才更讓四皇子憤憤不平。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六月生的,一個個故意瞞著他,在背後看他這個奸生子的笑話。 還有他那個堂兄,難怪一直對他冷淡疏離,他出生的時候,堂兄都六歲知事了,是否也在背後鄙薄他奸生子的身份? 四皇子只覺惡心,他父皇和母妃,在先帝大喪期間苟且,可母妃卻一直要求他跟堂哥親近。 現在,又要讓他去送堂哥前往南川,這群大人,當真是沒有一點兒禮義廉恥嗎? 辛太傅看著任性的四皇子,不由倍感失望,這種心志,如何在奪嫡之爭脫穎而出? 辛太傅腦海中又浮現出商清晏的樣子,那個孩子少年老成,心智超然,該是皇位的不二人選,只可惜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辛太傅看著四皇子,再次苦口婆心勸道︰“四皇子,並非我要求您去送的,是南川王,主動要求您去送他的。” 四皇子如遭雷劈,平生了幾分無地自容之感。 辛太傅道︰“南川王的身子您也知道,此番去南川養病,沒有個半年時間,怕是回不來,他為躲避流言蜚語而走,歸根到底還是不欲讓您和辛淑妃遭人非議,您莫要讓他心意落空。” 四皇子張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商清晏臨行那天,四皇子還是去送了他。 傳聞二人相看淚眼,堂兄弟之間的感情和睦如初,溢于言表,甚至于天氣寒涼,南川王看四皇子衣著單薄,還將馬車上的披風給他御寒。 實際上二人相看兩無語,商清晏對這個弟弟雖談不上厭惡,但絕對談不上親近,肯讓四皇子來送,主要是因為京中的流言蜚語不斷,給彼此找個台階下,方便他去南川。 其次才是念著稚子何辜,上輩人的恩怨,不必落在四皇子頭上。 至于那件披風,則是辛太傅明知他有潔癖,眼里容不得髒東西,在四皇子來的路上,“不小心”弄髒了四皇子的衣襟。 辛太傅為了給四皇子造勢,可謂煞費苦心,商清晏看在眼里,沒有不成全的道理。 四皇子木著臉,任由辛太傅將商清晏的披風搭在他身上。 風更寒涼了些,商清晏捂住嘴咳嗽,一臉病容,表情懨懨的︰“我便啟程了。” 辛太傅推了一下四皇子的肩膀,示意他說點兒什麼。 四皇子卻是梗著脖子,對商清晏道︰“別以為你這麼做,我就會感激你。” 十四五歲的年紀,正是死要面子,不服管教的時候,他不開口也就罷了,一開口,就讓辛太傅眉頭皺得更深了。 四皇子被聖上和辛淑妃寵壞了,辛太傅早就意識到這一點兒,但寵到這般地步,辛太傅很糟心。 商清晏十四五歲的時候,叛逆過嗎? 辛太傅想不起來,應當是沒有的,先帝死後,商清晏像是一夜間長大,對誰都是神情淡然,似乎萬事都不放在心上。 商清晏听四皇子這麼說,也不覺生氣,只是咳嗽了兩聲︰“走了。” 他坐回馬車里,離開盛京漫長寒冷的冬日。 ------------------------------------- 虞安歌帶著向怡一路前往江南,先去了江南向府,一下車,外面便烏泱泱等候了許多男女老少。 看到虞安歌和向怡,那些人便都上前跪拜行禮。 向怡的祖父,滿頭花白的向家家主向前一步道︰“思惠夫人在信中都與老朽說了,她能跟虞二義絕,得此造化,皆是御史大人您在背後相助,老朽代向怡,代整個向家,叩謝大人。” 哪怕他們是江南首富,但身為商戶,還是不能坐馬車,不能穿綢緞,見官需得下跪,只有將女兒嫁給官家的份,幾乎沒有官家女兒嫁到商戶的情況。 向怡跟虞迎義絕後,便又恢復了商戶女的身份,無論道理上她做得再怎麼大義,終歸逃不了妻告夫的罵名,就是向家有心收留,也要掂量掂量流言蜚語對向家女兒的影響。 誰知向怡另有機緣,竟因為鹽政被聖上封為思惠夫人。 這不僅是榮耀門楣的大喜事,還很有可能把向家帶上更高的台階。 所以這次向怡可謂錦衣還鄉,榮歸故里。 這一切,都要歸功于虞安歌身上。 虞安歌作勢攙扶道︰“向翁不必多禮,我雖然出手相助,更多的還是嬸嬸自己剛毅。” 向翁又說了一通感激的話,看向向怡再次行禮,這倒是應該的,向怡此次並非以向家女兒的身份回來的,而是有品階的思惠夫人,也要跟在虞安歌身邊,接受家人的行禮。 向怡看著自己的祖父、父母等向自己下跪,心里很是難受。 好不容易所有人跪完,虞安歌往側邊站了站,向怡便跟自己娘家人抱作一團。 十幾年未見,自是好一番牽腸掛肚,親人都變了模樣,多少苦楚都宣泄了出來。 向怡不忘還在馬車里的宛雲,擦了擦眼淚,便過去將惴惴不安的宛雲從馬車里接了下來。 宛雲自從受過驚嚇後,原本就內向的性子,更加沉悶,好在有向怡在旁邊領著,一個個指著人道︰“這是你外曾祖父,這是你祖父祖母,這是你幾個舅舅舅母,哥哥姐姐。” 宛雲看著這陌生的一家人,雖有幾分親近,還是壓不過心底的膽怯。 向怡沒跟家里人說實話,只說宛雲認生,再處處就好了。 向翁說話了︰“御史大人,快請進門吧。” 虞安歌頷首,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了向府。 虞安歌走在最前面,向翁跟在她身後,對虞安歌介紹府上的一些院落。 向家雖然富貴,卻並不張揚,府邸修得十分低調,房屋眾多,擺件器皿倒不怎麼看得到。 向翁將虞安歌請到了一處相對富麗的院落,便是向府給虞安歌準備的落腳處。 進去後,向翁讓所有人都散了,只余虞安歌,向怡,三個人在內。 向翁道︰“按大人的吩咐,向家已買下了幾個大型鹽場,招攬了許多鹽工,只等您一聲令下,便可開工,只是...” 第172章 專門伺候男子的瘦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翁是個極有城府和遠見之人,否則向家也不會在江南幾十年,依然繁榮昌盛,屹立不倒。 江南私鹽泛濫以來,向翁便敏銳地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機和利益,才有他讓人入京詢問向怡的舉動。 而虞安歌跟向怡通氣兒之後,向家也迅速抓住了這個機會,及時接下了這個龐大的生意。 只是販賣鹽引的利潤固然大,其中所蘊含的風險也不小,尤其現在的江南鹽政,早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團體,這杯羹,不是那麼好分到的。 虞安歌听得明白向翁話中有話,當向翁這樣的人跟自己站在一條船上時,虞安歌十分樂得跟這種人打交道。 虞安歌道︰“我初到江南,對江南的一切還不熟悉,向翁有話可以直說。” 向翁道︰“如今江南私鹽泛濫,鹽官與私鹽商販聯系緊密,甚至鹽官之間互相勾結,彼此作勢,這些禍端不除,就算向家承接聖命,制鹽販鹽,只怕也會滯銷。” 虞安歌道︰“聖上既然封我為巡鹽御史,我便有監察鹽政、糾舉不法之權,向翁盡可放開手去干,我會為向翁鏟平障礙。” 有了虞安歌這句話,向翁的心才算放下來一半。 虞安歌是下午到的向府,剛跟向翁了解到江南的一些情況,江州知府龔正奇便遞上來了請帖,說是為虞安歌和向怡準備了接風宴,特意邀請虞安歌和向怡前往。 虞安歌也沒跟人客氣,傍晚時分,便帶著向怡去了。 龔知府的府邸比向府華麗得多,虞安歌到的時候,已經有許多官員在那里等著了。 一聲“巡鹽御史虞大人到”,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都站起身來。 龔知府剛過而立之年,瘦高個,看到虞安歌和向怡過來,臉上就帶上了七分熱絡。 互相見過禮後,龔知府就道︰“虞大人遠道而來,我等本要去驛站接的,誰知虞大人先行一步,去了向家,我們撲了個空,只好送上請帖。” 向怡跟在虞安歌身後有一段時間了,再不是虞府那個唯唯諾諾的媳婦,現下竟能主動接下話茬道︰“是我過于思念家人,便先回了向家,讓知府您的人白走一趟,真是失禮。” 龔知府連道“哪里哪里”,接下來龔知府又跟虞安歌介紹了江州的幾個鹽官。 虞安歌看過今年的卷宗,自從去年上報的鹽稅銳減,聖上處置了一些鹽官,現在虞安歌面對的這些,大多都是大皇子安排過來的人。 虞安歌不動聲色地跟他們一起喝酒,接風宴上的氣氛還算得宜。 酒過三巡,龔知府拍了幾下手掌,便有一隊舞女魚貫而入,絲竹聲響起,舞女們衣袂翩飛,舞姿優美,很是勾人眼球。 龔知府暗中觀察著虞安歌,發現她眼楮雖在歌舞之上,但神情寡淡,似乎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 很快,一曲舞畢,為首的舞女盈盈一拜,在場眾人皆拊掌稱贊。 龔知府對虞安歌問道︰“虞大人來自盛京,見慣了盛京的繁華,不知這歌舞可否能入得虞公子的眼?” 虞安歌淡淡道︰“甚好。” 龔知府連忙對為首的舞女道︰“虞大人夸獎你呢,還不快去拜謝。” 那舞女搖曳著婀娜的身姿,對虞安歌盈盈一拜︰“奴家謝大人夸獎。” 眼下已經入冬,江南雖比盛京溫暖一些,還是寒氣十足,這個舞女只穿著輕薄的紗衣,露出婀娜的身姿。 她的聲音帶著江南的綿軟,恨不能把人的骨頭喚酥了去,低垂的眼楮悄悄去看虞安歌,又在虞安歌看向她時,嬌羞一笑,媚態橫生。 龔知府又道︰“彩衣,給虞大人倒酒。” 那個名叫彩衣的舞女便站起身來,跪坐在虞安歌身邊,倒酒的時候,嬌軟的身子有意無意靠在虞安歌身上,酒倒滿後,彩衣便將酒杯遞到虞安歌面前︰“大人,請用酒。” 虞安歌就要接酒杯的時候,彩衣手一松,那酒杯便要傾倒。 但虞安歌是誰? 這點兒微末功夫她根本不放在眼里,手比彩衣更快,及時抓住酒杯,方不至于讓酒灑在她的衣服上。 但這動作,不可避免地踫到了彩衣的手,彩衣愣了一下,而後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大人,您抓到奴家的手了。” 虞安歌鼻子靈敏,已經嗅到了杯中的酒香,她沒有接過酒杯飲下,而是直接懟到了彩衣唇邊,只說了一個字︰“喝!” 她的語氣不容拒絕,彩衣根本拒絕不了,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就著虞安歌的手,把酒全都飲了下去。 目睹這一幕的龔知府哈哈大笑起來︰“虞大人真是性情中人。” 虞安歌冷冷瞟了龔知府一眼,沒有反駁,更沒有承認。 這知府里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好在這杯酒沒有撒到她身上,不然等她下去更衣,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香艷的錯事。 龔知府莫名感到心頭一凜,這巡鹽御史瞧著年紀輕輕,怎麼身上的氣場這般強?莫非看出了這酒的玄機? 但龔知府轉念一想,就算看出來又怎麼樣,他們又沒做什麼。 彩衣喝完了酒,臉上並無異樣,她又給虞安歌倒了一杯︰“大人,這一杯,彩衣敬您。” 龔知府適時道︰“虞大人,彩衣是我的義女,早就仰慕虞大人的英勇風姿,知道您來江南,可是特意央求我,要給你獻舞的。” 另有鹽官附和道︰“這大冷的天兒,小姑娘家穿得那般單薄,就為看虞大人一眼,虞大人可不要不給面子啊。” 彩衣又將酒杯往前遞了遞︰“虞大人,您請用酒。” 向怡生在江南,一眼就看出這個彩衣行動間的不尋常來。 這哪兒是什麼龔知府的義女? 分明是精心調教,專門伺候男子的瘦馬。 第173章 美色不能動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看虞安歌就要接過酒杯,便及時出言制止︰“虞大人,你酒量淺薄,這杯我來替你喝吧。” 雖然向怡是思惠夫人,但上面的龔知府還不把她放在眼里,語氣頗為不滿︰“來人,給思惠夫人倒酒。思惠夫人想喝酒,便讓一旁的侍女倒,搶虞大人的酒喝是怎麼回事?” 向怡的話被龔知府堵了回去,也不好再張口。 龔知府旁邊的鹽官附和道︰“虞大人,上杯酒被您躲過去了,這杯酒您若不喝,可就是不給美人面子了。” 虞安歌看彩衣果斷喝下上一杯酒,知道酒中沒什麼下作的東西,于是輕笑一聲,把酒杯接過︰“自然。” 說著,虞安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將空掉的酒杯示意給眾人看。 龔知府看了笑著贊道︰“不愧是將門之子,就是豪爽!今日晚,咱們就以酒交友,不醉不歸!” 彩衣又給虞安歌倒了一杯酒,捧到虞安歌面前,聲音依舊綿軟︰“大人,請用酒。” 虞安歌接過酒,抬起她的下巴道︰“別光讓我喝,你也喝啊。” 說著,又灌了進去。 這動作實在不君子,可誰讓虞安歌生得好,偏偏透著幾分奪人心魄的霸道,不禁讓彩衣紅了臉。 龔知府看到這一幕,笑著道︰“美酒配美人,倒是一件風雅事,彩衣,你就陪虞大人喝幾杯。” 彩衣一臉羞澀︰“能陪虞大人喝酒,是彩衣的福氣。” 觥籌交錯間,幾杯酒下肚。 向怡頗為擔憂地看著虞安歌,彩衣面上不動聲色,實際意識已經混沌了。 其他官員的酒還算尋常,只是隱隱有些醉意,都留意著虞安歌。 廳內又有歌舞上來,門一開,一隊舞女伴著一陣冷風進來,讓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彩衣被風一吹,再也撐不住,“咚”一聲,腦袋砸到了桌子上不省人事。 只有虞安歌面色如常,夾花生米的筷子,都一抖不抖。 其他官員看著虞安歌,心里只犯嘀咕。 虞安歌桌子上的酒的確沒放什麼不該放的東西,否則事情鬧出去不好交代。 只是她的酒是江南一種頗具特色的酒,喝著清淡回甘,但後勁兒十足,有迎風倒之稱,不知內情的異鄉人,若喝上兩杯,便會醉得昏天黑地。 彩衣在風月場所多年,已經算得上有酒量的,幾杯酒下去都撐不住倒下了,怎麼這個虞大人,喝了跟沒事人一樣? 直到接風宴結束,眾人說了一車的場面話,虞安歌都始終清醒如初。 直到離開了龔府,風一陣一陣吹來,虞安歌才稍有醉意。 向怡關切問道︰“安和,你現在感覺如何?” 虞安歌搖搖頭︰“無妨。” 這酒後勁兒的確猛了些,但對于虞安歌來說,還能撐住。 早先在軍營里,虞安歌跟軍中同袍喝的烈酒,勁兒才大呢。 二人上了馬車,向怡看虞安歌只是有些燻燻然,意識還算清醒,便道︰“看樣子,他們關系密切得很。” 虞安歌直接道︰“我雖是巡鹽御史,但下面幾個鹽官皆與龔知府沆瀣一氣,鐵板一塊,不好搞。” 向怡不禁擔憂起來︰“這該如何是好?” 虞安歌沉默少許︰“去查一查,今日接風宴,都有哪些鹽官未至。” 向怡想了想今夜熱鬧的場景︰“只怕不多。” 虞安歌道︰“哪怕只有一個,我便不算孤立無援。” 向怡看著虞安歌堅定的神色,緩緩點頭。 龔知府頗為失望地送走虞安歌,回去後,幾個鹽官湊到他身邊,憂心忡忡道︰“看樣子不是個好糊弄的。” 一個鹽官道︰“瞧她血氣方剛的年紀,美人在側還能目不斜視,莫不是有什麼毛病?” 另一人道︰“胡說八道什麼,听說她房里是有通房侍女的。” 龔知府道︰“美色不能動人,看她的樣子,錢帛未必可以,貿然拿出來,只怕會讓咱們陷入被動。” 一個鹽官問道︰“大皇子那邊怎麼說?” 龔知府道︰“大皇子只說她行事膽大心細,讓我們小心行事。” 虞安歌不是大皇子派來的人,且听這話,大皇子對她都有些束手無策,只叮囑他們小心行事,幾個人都覺得棘手。 龔知府道︰“通知下面的人,讓他們收斂一些。” 一個鹽官面帶為難︰“鹽商們都是按年份進貢,只怕不樂意。” 龔知府道︰“不樂意,不樂意就讓他們去牢里樂意樂意!” 幾個鹽官全部噤聲,但龔知府也知道,看虞安歌這架勢,只怕在江南待的時候短不了。 十天半個月,那些鹽商或許會听話,時間長了,保不齊有些人冒險取利。 再說了,就算是他們收斂了,等精細的官鹽一上市,他們再想復出就難了。 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解決了虞安歌。 可惜龔知府沒有料到,虞安歌酒量那麼好,不然就能把彩衣安插到她身邊,借機生事了。 龔知府正煩著,下面的僕從就趕過來道︰“知府大人,南川王回南川養病了。” 龔知府是兩年前到任的,壓根沒見過南川王,下面的鹽官品階太小,自然也沒有見到的機會。 就算沒見到,他們知道這位爺的麻煩之處。 龔知府嘀咕起來︰“他怎麼來了?這不是添亂嗎?” 論面上的,南川是南川王的封地,他這個知府總要熱情接待,誠惶誠恐伺候。 論私下里,南川王是先帝之子,他這個知府是今上封的,可不能過于熱絡。 這個度該怎麼把握,可是讓人頭疼。 底下的鹽官不負責這事兒,沒有插嘴。 龔知府見他們給不出什麼主意,便揮揮手,讓人都散了。 師爺就湊過來道︰“大人,您可要去接駕?” 龔知府在屋子里轉了轉︰“前任知府接風是什麼規格?” 師爺道︰“不接風,待人到了南川王府,上門拜訪請罪即可。” 龔知府詫異道︰“南川王就沒生氣?” 師爺只道︰“南川王是個隨和之人。” 龔知府又道︰“南川王可插手過封地的政務?” 師爺道︰“有過問,沒插手。” 龔知府面色一松,師爺緊接著道︰“不過之前南川王年紀尚小,現在就不一定了。” 按理來說,大殷是不允許王爺插手所在封地的政務和軍務的,但封地需給王爺繳稅,不少王爺借此,以皇親國戚的身份干涉當地政務。 就像之前的恆親王,人雖在盛京,但封地交上去的稅若是少了,恆親王可是要拿人治罪的。 遇見這種主兒,知府只有听之任之的份兒。 龔知府思來想去,猜測南川王以這種身份,應當不會作死,冒著得罪大皇子的風險,在南川興風作浪,便道︰“那就按規矩辦吧。” 第174章 哭著...回京?你說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南川是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一面臨水,三面臨山,屬于易守難攻之地。 這是當年先帝死後,一些忠心的老臣用命給商清晏換來的退居之地。 馬車行到南川王府漸漸停了下來,南川王府外面早就候著府上的下人。 為首之人一襲藍色錦衣,腰間別著一串銅錢穿的絡子,一把手掌大小的銀算盤,嘴上留著兩撇小胡子,下巴高抬,眼楮下撇,放在話本里描述,得是個極其奸詐之人。 好在他出來迎人,應當是上上下下洗了個遍,人瞧著還算干淨立整。 待馬車停下,里面的人還沒出來,他就三步並做兩步,便哭訴道︰“哎呦我的王爺,您可算是記起屬下了,屬下想您想的腸子都要斷了。” 竹影先冒出頭來,拿著未出鞘的劍抵住此人的胸膛,將他推開︰“唉唉唉,收斂點兒收斂點兒,洗干淨了嗎?你就湊上來。” 那人頗為夸張道︰“什麼叫洗干淨了嗎?為了迎接王爺,我可是沐浴焚香了八百遍,皮恨不得搓禿嚕了。” 馬車里傳來一聲輕笑,竹影也就不為難他了,從車上跳了下來,幫商清晏撩開簾子。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中翩然走出,白鶴般超然于世,正是一路風塵僕僕的商清晏。 梅風帶著王府所有人給商清晏跪下︰“恭迎王爺回府!” 商清晏仰頭看著南川王府的門楣,露出了一抹清淺的笑意。 比起盛京的南川王府,周遭虎狼環視,一舉一動都要小心,面前的南川王府,才有幾分回家的感覺,勝在清淨。 商清晏讓他們都起來,梅風連忙湊了上去,殷勤道︰“王爺您都瘦了,定是竹影那廝沒有照顧好您,下次讓屬下跟在您身邊,把竹影留在南川吧。” 一旁的竹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不滿道︰“我還在呢,你就敢給我上眼藥。” 兩個人明顯交情不淺,當著商清晏的面打打鬧鬧。 商清晏眼含淡笑,從門檻跨了過去。 論武功,梅風還真不是竹影的對手,于是連忙找了個間隙,又湊到商清晏跟前︰“知道主子要來,我提前三天,讓府里的下人把王府上上下下都打掃了個遍,保管縴塵不染。” 商清晏道︰“辛苦你了,梅風。” 梅風假裝擦著眼角的淚,苦兮兮道︰“主子若覺得屬下辛苦,下次入京就把屬下帶上吧。屬下長久見不到您,很是牽腸掛肚。” 商清晏毫不留情地拒絕︰“你留在南川,比在盛京能施展的余地大。” 竹影和梅風都是父皇留給商清晏的暗部。 竹影武功高強,可以及時保護他,替他擋下一些明槍暗箭。 梅風精于算計,留在南川,幫商清晏暗中培育軍隊,搜羅信息,賺取錢財。 兩個人可以說是商清晏的左右手,缺一不可。 梅風听了,難過不已,跟在商清晏身後,不停唉聲嘆氣。 到了房間里,關上門,商清晏才問起梅風︰“江南鹽政的情況究竟如何了?” 梅風久在江南,對江南的一切了解頗深,但信中說得總不詳盡,現在面對面,梅風當即收斂起不正經,隨手撈起腰間的算盤, 里啪啦就算了起來。 “先前的江南各鹽商掌控官鹽的專賣權,故意抬高鹽價,一方面讓百姓不得不高價買鹽,另一方面又暗中通過各渠道販賣比官鹽還要精細的私鹽,並且巧立名目,勒收浮費,光是今年一整年鹽稅的虧空,整體算下來,僅鹽稅,正雜各項,朝廷起碼虧空了三百多萬兩。” “主子您別看今年虧空的數字不多,比起去年似乎還有多進好轉,但這只是明面上的賬。我在江南開酒樓開茶館,光是在購鹽一塊兒,就比往年多花了一倍的價錢不止。這還是跟鹽商長久合作拿的價,百姓吃鹽更是困難。” 梅風猶自撥弄著他的小算盤,沒注意到商清晏手上的佛珠越轉越快。 “如今鹽商與鹽官們相互勾結,利益分賬,賺得盆滿缽滿。我跟那些鹽商打交道的時候,听他們吹噓,他們一道平平無奇的小雞炖蘑菇,都要花費三十多兩銀子。取利于民,百姓苦不堪言。” 梅風說了一大堆,最終總結道︰“若是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年,江南必定生亂。” 商清晏道︰“江南的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嚴峻。” 梅風悄聲道︰“另外,屬下還有一則小道消息,絕對靠譜的小道消息。” 看梅風神秘兮兮的,商清晏依他的意,開口問道︰“什麼消息?” 梅風道︰“朝廷派下來了一個巡鹽御史,王爺您認不認識?” 竹影看了梅風一眼,在心里嗤笑一聲。 商清晏輕咳一下︰“認識。” 梅風道︰“我可是听說,她下面的鹽官,現在已經勾結起來,打算架空她的權利,讓她空有巡鹽御史名頭,實則在江南寸步難行。還有向家,不是要辦鹽場嘛,許多鹽商都商量好了,要跟向家耗到底。” 梅風把話說得駭人,商清晏卻一點兒都不慌,語氣頗為輕巧道︰“哦?這麼說,她要吃苦頭了。” 梅風道︰“吃苦頭算什麼,這種情況下,她不栽一個大跟頭就不錯了。” 竹影看他越說越不像話,便好心提醒道︰“話別說那麼滿。” 梅風白了竹影一眼︰“那巡鹽御史不過是個不及弱冠的毛頭小子,怎麼跟那些老油條玩?到時候別哭著回京。” 商清晏輕輕撥動著佛珠︰“哭著...回京?你說誰?” 第175章 我跟你打個賭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梅風察覺到商清晏的語氣不大對勁兒,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那個年輕的巡鹽御史啊。” 商清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竹影站出來道︰“我跟你打個賭。” 梅風道︰“什麼賭?” 竹影道︰“就賭最後哭的是誰。若哭的是巡鹽御史,我便輸你一百兩銀子,若哭的是江南的鹽官鹽商們,你輸我一百兩銀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梅風向來奸詐,一下子就察覺出其中的不尋常來。 但他沒往虞安歌身上想,而是看著商清晏道︰“主子想插手江南鹽政?” 商清晏不作回答,只說︰“我給你們做見證,誰都不許賴賬。” 竹影拍了一下手︰“就這麼說定了。” 梅風當即感覺到其中的陷阱來︰“唉唉唉,我還沒答應呢!” 竹影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主子都應下了,你還想出爾反爾。” 梅風還待反對,府上的侍從就過來道︰“王爺,江州龔知府前來拜見。” 梅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了,問道︰“他是怎麼來的?” 侍從回道︰“坐馬車來的,身邊跟著幾個僕從,帶了些禮物。” 梅風道︰“就來了他一個官員?” 侍從道︰“沒錯...且他沒穿官服,穿的是常服” 梅風頓時氣炸了,罵咧咧道︰“這個孫子,明知主子回南川,他不去官道上帶人夾道相迎,現在才低調前來拜訪,擺明了沒將主子放在眼里。” 罵到這里,梅風和竹影難免覺得有些心酸。 且不說主子以前的身份,去哪里都該是前呼後擁的,只說當朝的規矩,哪個王爺回封地,不是當地官員小心翼翼伺候著。 可這個江州知府,王爺都到王府了,他不僅姍姍來遲,連官服都不穿。 商清晏對此倒沒什麼脾氣,這麼多年,早習慣了這樣的情形。 商清晏道︰“禮物留下,人就不見了。就說我身體不虞,不便相見。” 竹影代商清晏過去見龔知府,皮笑肉不笑把人送走。 龔知府離開王府後,倒是松了口氣,對旁邊的師爺道︰“都說這南川王脾氣好,倒是不假。” 放在尋常王爺身上,他高低得挨一頓訓斥。 師爺低聲道︰“看南川王這架勢,應當不是會惹事的,主子您不必操心了。” 龔知府點點頭,想到油鹽不進的虞安歌,心里泛起惆悵。 最近這位巡鹽御史,可是遍地抓販賣私鹽的商販,一旦抓到,便是在菜市口,扒光了褲子,狠狠打上一頓,然後送到向家鹽場,強制其在鹽場做勞工。 再這麼下去,下面的鹽商遲早得跟他們鬧起來,龔知府愁得只撓頭。 竹影送走龔知府後,就被梅風堵了個正著,梅風把竹影拉到一邊,神秘兮兮問道︰“你跟我透個底兒,那個巡鹽御史到底什麼來頭?” 竹影道︰“你這消息也太滯後了,當然是神威大將軍之子。” 梅風道︰“去你的,我能不知道她是神威大將軍之子?我說的是,她跟咱們主子是什麼關系。” 梅風這一問,卻是讓竹影心里忽然打了個激靈。 是啊,這麼久了,他怎麼沒想過虞公子跟他家主子是什麼關系? 想了半天,竹影只能道︰“或許是...朋友...知己?反正他倆總是湊到一起下棋。” 梅風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家主子看著沒脾氣,跟誰都客客氣氣的,實際上冷漠至極,從不與人深交。 梅風拍了一下竹影的肩膀︰“這也算是好事,咱家主子性子太冷僻了些。” 竹影撓撓頭,卻是吞吞吐吐起來︰“算是...好事吧。” 梅風道︰“那你再給我透個底兒,主子是不是打算插手江南鹽政?” 竹影這次倒是肯定,如果不是打算插手江南鹽政,他家主子不至于大老遠跑來南川︰“沒錯。” 梅風又拍了拍竹影的肩膀︰“給錢給錢。” 竹影一頭霧水︰“什麼錢?” 梅風摸起腰間的小算盤, 里啪啦算了算︰“你在南川王府的住宿費,按一天一兩銀子,伙食費按三天一兩銀子,還有下面侍女侍從給你收拾房間,洗衣服刷碗的辛苦費,每天收你五錢銀子不過分吧,還有你房間各項東西的折舊費,一天按一錢銀子算。你最少要在王府住三個月,林林總總算起來,沒個一百五十兩銀子下不來,看在咱們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給你打個折,你就給我一百一十兩銀子就行了。” 梅風何其精明,得知商清晏打算插手,就知道他跟竹影的賭局,他必輸無疑。 這賭局本就是竹影和主子硬塞給他的,那一百兩銀,他才不會心甘情願出,不如提前從竹影這兒摳出來。 竹影呸了他一聲︰“鑽進錢眼兒里了你。” 梅風不依不饒︰“快點兒快點兒,一百一十兩銀子,少一分兒錢,你今晚就滾出去住客棧。” 竹影想到主子給他的任務︰“你說對了,我今晚還真打算住客棧,不僅我去住客棧,主子也要去住客棧,你快點兒安排下去吧。” 梅風又是一頭霧水︰“好端端的,你們睡什麼客棧?” 竹影丟下一句“問主子去”,然後就轉身走了。 梅風連忙追上他︰“你住客棧,住的也是我的客棧,你跑不了,還是得掏錢!” ... 江南的冬天總是陰沉沉的,不下雨,也不下雪,只是陰冷。 虞安歌站在菜市口,看到行刑台上又送上來一批人,一個個哭爹喊娘,跪地求饒。 虞安歌沒有半分憐憫,冷著臉將令箭扔在地上。 緊接著,台上的那批人就被脫了褲子,只剩下褻褲打底,而後手腕粗的棒子就落到他們身上。 一時間台上哀嚎聲一片。 好不容易打完,這群人就會被拖到向家鹽場,稍微休息幾天,養養傷,就得給向家鹽場免費當半年的鹽工。 台下圍了一大批百姓,看到這一幕都不禁有些發抖。 虞安歌來到江南才不過半月,就得了冷面閻君的稱號,所到之處,私鹽販子人人自危。 可就算到了這種地步,他們販賣私鹽的手段還是層出不窮,人一次比一次難抓。 最後一批私鹽販子處理完,虞安歌就起身打算離開,一道聲音忽然在她背後響起。 “恕我直言,虞大人這麼做,只是治標不治本。” 第176章 下官崇義縣鹽官,沈至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聞聲轉頭,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 他身上青色的棉服十分單薄,袖口領口處還有些發白,他雙手縮在袖管里,鼻子臉頰被凍得通紅,冷風一吹,整個人瑟瑟發抖。 他身後跟著的小童,比他好不到哪兒去,同樣把肩膀縮成一團,鼻子上還掛著一串鼻涕。 見虞安歌看他,青衣男子繼續道︰“大人抓到的這些私鹽販子,不過都是普通人家出身,他們投機取巧,只是為了比旁人多賺幾兩銀子過活。” 虞安歌一挑眉,她何嘗不知,現在抓的這些人,只是不足為道的小嘍  虞安歌道︰“你是誰?” 青衣男子哆嗦著手,將懷中的印章掏出來給虞安歌看︰“下官崇義縣鹽官,沈至青,奉御史大人傳喚,前來拜謁。” 虞安歌臉色有些不好,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沈至青這個名字,她上輩子听說過。 正是三年後,江南因鹽政潰爛,百姓揭竿而起,引發暴亂的領頭人。 在虞安歌的想象中,這樣在江南掀起風浪的人,不說孔武有力,也不該是眼前瘦弱的書生樣兒。 可虞安歌接過印章,上面果然刻著崇義縣鹽官沈至青。 冒名頂替官員,乃是死罪,尋常人不會這麼蠢。 虞安歌皺起眉頭道︰“若我沒記錯,我十五天前就傳喚了你,就算省去差役送信的時間,你最慢也該在五天前到我跟前才是。” 沈至青縮著肩膀道︰“大人算得半點兒不錯。” 虞安歌話中沒有責怪,只有疑問︰“那你為何現在才到?” 那晚龔府的接風宴後,虞安歌讓魚書傳喚沒去宴席上的鹽官,其中一個便是沈至青。 只是沈至青遲遲不到,虞安歌聯想到前世沈至青干的事情,還當他是個不服管教之人,便暫且將他拋到腦後,聯手其他願意進行鹽政改革的鹽官,大肆抓捕私鹽販子。 沈至青身邊的掛著鼻涕的小童給虞安歌解釋了原因︰“我家大人是從崇義縣走著來的。” 虞安歌很是詫異,但看沈至青和小童在風中發抖的樣子,便對魚書道︰“先將二人請到向府。” 一路回到向府,沈至青和小童在溫暖的房間里,才算是不抖了。 沈至青還好,他旁邊的小童,看著富麗精致的房間,不停發出驚嘆。 虞安歌將姜茶擺到沈至青面前道︰“你身為一縣鹽官,為何連匹馬都沒有?” 沈至青雙手捧著姜茶,對虞安歌連連道謝,而後才回道︰“說來慚愧,下官上任後,官衙給配了馬,但下官用不到,就給賣了。” 虞安歌道︰“賣馬的錢呢?” 沈至青道︰“賣馬的錢,找人蓋了一座小磚房,勉強讓下官和家中老母蔽身。” 虞安歌想到知府的接風宴上,那些鹽官無一例外都是衣著光鮮,眼前人卻穿得單薄寒酸,連住的房子都要賣馬才能有。 虞安歌道︰“你身為鹽官,享用朝廷俸祿,為何如此拮據?” 沈至青苦笑一聲︰“一言難盡。” 虞安歌看著他,始終無法將前世听說的沈至青的形象跟他重疊︰“有什麼話你直說便是。” 沈至青嘆了口氣,不知是不信任虞安歌,還是旁的原因︰“有些話,下官張不開口,一張口,便有賣慘之疑。可若大人有機會前往崇義縣,便能明了。” 見他把話說到這種份上,虞安歌也沒逼他,只是撿起之前的話茬道︰“我何嘗不知,只抓那些私鹽商販是治標不治本。可你也要知道,千里之堤毀于蟻穴,那些人若不處理,只會助長私鹽之風,長久下來,百姓苦矣。” 沈至青看著頗為激動︰“听大人這麼說,下官的心便放下來了。” 沈至青來的路上,對虞安歌最近的行徑听說一二,知道她跟之前的鹽官和巡鹽御史不同,是個會干實事之人。 虞安歌道︰“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便是現在鹽商和鹽官沆瀣一氣,我有心出手,可苦于找不到下手點,手下鹽官非但不听我的,還彼此勾結包庇。” 沈至青眼中泛著苦澀︰“是也。” 虞安歌道︰“你久在江南,可有什麼法子?” 沈至青搖搖頭︰“下官若有法子,就不會窮困潦倒了。” 虞安歌不由大感失望,前世攪動江南風雲的暴亂頭子,如今只不過是個被排斥在權力之外的邊緣人。 江南的情況比她想象中還要棘手,雖然向家是江南首富,但從前並未涉足鹽業,雖有龐大的財力支撐,可幾乎是從零開始。 而從前的鹽商,如今集結起來,憑借之前積累的人脈,鹽場,幾乎壟斷了市場,官方的鹽引擱置不賣,而是大肆找小商小販販賣私鹽。 鹽官更是監守自盜,與鹽商一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沈至青踟躕了一番,還是道︰“下官來見大人,並非給大人獻法子的,而是來求大人,將給崇義縣的鹽引,價格再低一些,數量再多一些。” 虞安歌眯起眼︰“每個縣的鹽引都有定數,听你的意思,崇義縣的鹽引不足?” 沈至青道︰“何止是不足。上面撥給崇義縣的鹽引有限且價高,百姓買不起官鹽,更買不到官鹽,只能求于私鹽販子,溢價買鹽。” 虞安歌道︰“各地鹽官都會主動上報每一季度的鹽引數額,你沒報夠嗎?” 沈至青沉默了一會兒︰“報夠了,可是上面人說,崇義縣人少而貧,鹽引無需過多,根本不會給夠。” 虞安歌看到他發白的衣袖,察覺到或許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觀沈至青的情況,應當沒有與那些鹽官鹽商勾結,所以上面人對他不滿,故意卡扣了崇義縣的鹽引。 虞安歌表情逐漸嚴肅起來,她萬萬沒想到,江南鹽政還有這種情況。 這些鹽官和鹽商為了取利,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虞安歌當機立斷,對魚書道︰“召集江州鹽商,鹽官,我今晚要在江台樓設宴。” 第177章 不知道他們說到哪兒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江台樓是江州最大的酒樓,坐落在九川江畔,氣勢恢宏,豪華而精致,是達官貴人宴會的首選之地。 虞安歌帶著沈至青到的時候,鹽商和鹽官們都提前到了。 面對空下來的首席,虞安歌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而沈至青站在他身後,低眉斂首。 拋卻年齡,二人之間竟然有一種虞安歌是沈至青的長輩,來此處替自家孩子出氣的架勢。 眾人正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巡鹽御史又是要鬧哪出。 最近緝拿私鹽販子一事,讓鹽官鹽商們都有些頭疼,但就像是沈至青說的,那些不過是最下面的一些小嘍  退忝渙甦庖慌 苡邢亂慌宋﹫跋鍘 區別不過是光明正大販賣私鹽和心驚膽戰販賣私鹽罷了。 而幕後這些真正攪亂鹽市之人,依然穩坐高台。 鹽官鹽商們忽被邀約,心里雖有些惴惴不安,但見彼此都在,難免會產生一種以多欺少,勝券在握的感覺。 于是互相寒暄間,給彼此增添了不少底氣。 不過當他們看到沈至青的時候,幾個人的臉色就難看起來了。 倒不是沈至青一個貧困縣的小小鹽官,就威脅到了他們什麼,而是他們的確因為沈至青的不識好歹,而苛待過他,苛待過崇義縣。 可這也不是他們的錯,實在是這個沈至青軸得很,不知變通。 當初鹽官鹽商們要拉他入伙,讓他服從大局,提高鹽稅,並允許崇義縣鹽商私下售賣私鹽,但沈至青死活不肯。 他還說不可掠利于民,鹽乃百姓日常所需之物,原本官鹽便價格高昂,若再加一層賦稅,百姓將苦不堪言。 對于沆瀣一氣的江南鹽官鹽商來說,一個小小的沈至青,要收拾起來可太容易了。 崇義縣不產鹽,只要上面給崇義縣撥下去的鹽引少一些,百姓們買不到鹽,只能花高價求于私鹽販子,如此一來,眾人的目的也能達到,只是不甚光彩。 僅這一手,便能直接卡死沈至青。 但誰都沒想到,一直以來孤立無援的沈至青,竟能找到巡鹽御史當靠山。 虞安歌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坐定後,拒絕了這群人的恭維和敬酒,直接對沈至青伸出手。 沈至青將一本冊子放到虞安歌手上,虞安歌直接“啪”一聲,摔到了桌子上。 她面色不善,語氣冷然︰“都看看這冊子,本官需要一個解釋。”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到了那冊子記錄著什麼東西,都不敢伸手去拿。 虞安歌冷嗤一聲︰“都沒長手沒長眼楮是吧。” 一群人低著頭,也不說話,用沉默應付場面。 虞安歌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用干淨帕子輕輕擦拭著︰“不知道諸位有沒有好好打听一下,本官來之前,在盛京做了什麼事。” 有幾個鹽商額頭出了層薄汗,顯然對虞安歌的來歷清楚得很。 虞安歌慢條斯理道︰“本官的兩個親叔叔,一個被本官送去流放,另一個被本官送到監牢,你們是覺得,你們的面子比本官的兩個叔叔還要大嗎?” 虞安歌將匕首插到桌子上,眾人不禁心頭一顫。 虞安歌看著他們,挑了一個人道︰“郭大人,這冊子離你最近,你不看看嗎?” 被點到名字的郭大人正是給崇義縣派發鹽引之人,他一個激靈就站了起來,雙手捧起桌子上的冊子,連忙道︰“下官這就看,這就看。” 郭大人小心翼翼翻看著里面的內容,不停吞咽口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麼。 而不遠處的梅風,在窗縫後面嘖嘖稱奇︰“這是干什麼呀?怎麼還亮出匕首來了?怪嚇人的。” 看到冷傲如霜的虞安歌,梅風徹底明白過來,他家主子反問那聲“誰哭”,是什麼意思了。 就是隔著這麼遠,他都能感覺到虞安歌身上那極具壓迫感的氣場來,更何況在座的那些鹽官鹽商們。 竹影也湊到窗縫後面,心里也滿是疑問︰“看不出來,但說的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商清晏坐在後面,並沒有湊過去看,但他跟竹影梅風一樣好奇,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梅風又道︰“你看虞大人身後站著的那個男子。” 竹影看了看︰“他從一開始就跟在虞公子後面,人瞧著怪年輕的,就是穿著太寒酸了。” 梅風摸了一下自己的兩撇小胡子︰“長得倒還不錯,也不知道跟虞大人是什麼關系,瞧這架勢,像是虞大人在給他撐腰。” 商清晏面前有一架琴,听到這句話,他輕輕撥弄了一下,發出悅耳的聲音,而後他又覆手在琴弦上。 竹影梅風被這一道琴聲吸引,轉過頭去。 商清晏只是淡淡道︰“不知道他們說到哪兒了。” 虞安歌看著緊盯冊子,拖延時間的郭大人道︰“不知道郭大人看到哪兒了。” 郭大人尷尬一笑︰“下官年老眼花,勞虞大人再等等。” 郭大人倒是真的在拖延時間,今天虞安歌設宴,並未邀請龔知府,但龔知府是在座人的靠山,他們來之前,是跟龔知府通過氣兒的。 龔知府答應,今日處理完政務,便會來江台樓觀望情況,若虞安歌想要發難,有龔知府坐鎮,想必虞安歌不便造次。 只是這個時候,也不知道龔知府走到了哪里。 虞安歌又容他看了幾息,便不耐煩道︰“這里燈暗,不然本官給郭大人掌個燈?” 看到虞安歌那一身冷冽的氣勢,郭大人哪兒有膽子讓虞安歌給他點燈,當即道︰“不暗,燈不暗,下官馬上就看完了。” 又看了幾息,外面便傳來一道呼聲︰“江州知府龔大人到——” 鹽官鹽商們俱松了口氣,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 龔知府今日是穿著常服走進來的,看到在場之人凝固起來的氣氛,就打了一個哈哈︰“虞大人設宴請酒,怎麼不邀請我?要不是我恰好路過此處,看到虞大人的馬車,想上來寒暄一二,都不知道你們在此偷偷喝酒。” 虞安歌冷冷看了他一眼,而後才冷著臉,端起一杯酒,自飲自酌起來︰“江台樓與龔府一在城南,一在城北,龔大人都能恰好路過,真是有心了。” 第178章 哪兒能吃飯不放鹽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官場上,誰不是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就算兩個人撕破臉,面子上也得笑嘻嘻打招呼。 可虞安歌明顯誰的面子都不肯給,就是龔知府一臉笑意過來,也得挨她一頓刺。 還是郭大人給龔知府遞了個台階下︰“龔知府快快落座,相逢不易,只能說您與虞大人有緣,外面冷極了吧,快快坐下,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龔知府臉色這才好了一些,正要落座,屁股還沒挨著凳子,就听虞安歌道︰“今日酒席座位有限,龔大人坐下了,郭大人是要站著嗎?”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似乎掉一根針都能听見。 虞安歌的話狠狠打了龔知府和郭大人的臉,讓他們很是下不來台。 龔知府一時氣結,再怎麼說,他也是大皇子的人,虞安歌就算有神威大將軍撐腰,也管不到他頭上來,更別說無論是按照輩分,資歷,還是品階,虞安歌都只有靠後的份。 還是郭大人能屈能伸,知道虞安歌是奉皇命前來,大皇子遠在天邊,並不好插手,就一把將龔知府按在了座椅上,而後殷勤道︰“下官能為龔知府布菜添茶,實在是下官的榮幸,還要多謝龔知府和虞大人給這個機會!” 沈至青看到這二人的嘴臉,只覺惡心透頂,他年紀輕,不善掩藏自己的情緒,被龔知府看了個明明白白。 龔知府掃了沈至青一眼,便道︰“這是誰?” 沈至青稍微正色,拱手行禮︰“下官崇義縣鹽官,沈至青,見過大人。” 龔知府笑著道︰“原來是沈大人,沈大人不自報家門,我還當沈大人這身打扮,是虞大人鞍前馬後的奴僕呢。” 沈至青雖然氣惱,但知道自己跟龔知府之間地位懸殊,貿然反駁,只會落一個不敬上官的罪名。 可他若不出聲,只會讓給他撐腰的虞安歌丟臉,于是沈至青開口道︰“崇義縣是江州第一等貧困縣,下官不才,只憑俸祿穿衣吃飯,自比不上諸位大人。” 龔知府不依不饒道︰“沈大人的意思,莫不是在暗諷我們,靠旁門左道穿衣吃飯?” 沈至青道︰“下官沒有那麼說。” 見龔知府還要說什麼,意圖難為沈至青,虞安歌便開口道︰“龔大人跟一個小小縣鹽官費什麼口舌?” 品階擺在這里,沈至青跟龔知府對上,無論怎麼說都要吃虧的。 龔知府見虞安歌總算說了句能听的話,便讓人對外面的小二道︰“擺飯吧。” 虞安歌這回倒是沒有阻止,連剛剛插在桌子上的匕首也收了起來,似乎是看在龔知府的面子上,多少收斂了一些。 這讓在座不少人都松了口氣。 江台樓不愧是江州第一酒樓,一道道美味佳肴擺了上來,光是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 等所有飯菜都擺上來後,店里的小二彎著腰道︰“諸位貴人,樓里新來了一個琴師,可要他彈琴為諸位貴人助興?” 龔知府本就是來和稀泥的,自然是希望這頓飯眾人都不要撕破臉,樂樂呵呵吃完就散。 至于散了之後,再想怎麼整治沈至青,怎麼難為虞安歌,一切都簡單。 于是龔知府便道︰“讓他來吧!上一些輕快的曲子。” 虞安歌今天不是來跟這群人吃飯的,而是擺明了要挑事,听到有琴師要進來,下意識就要拒絕。 可她一轉頭,在門邊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拒絕的話也就被咽進肚子里了。 這個琴師懷抱一把七弦琴,白衣勝雪,烏發披肩,頭戴白色帷帽,看不清面容。 只是看他身形,站在一群衣冠禽獸之間,倒有幾分遺世獨立的氣質。 可惜除了虞安歌,每個人都滿腹心事,無人欣賞他的風姿。 琴師沒有跟人行禮,徑直從側邊走到一扇山水屏風後面,默默將琴擺好,便席地而坐,一言不發,彈奏起來。 潺潺流水一樣的琴聲從他指間傳了出來,跳珠濺玉,煞是悅耳。 哪怕眾人都各懷心事,也不禁被這悠揚的琴聲吸引,在心中暗自感慨。 梅風在另一個房間嘖嘖稱奇︰“上古名琴雪夜鶴I,經過主子的手彈奏,卻是這幫人在听,真是暴殄天物。” 竹影看了那個房間一眼,卻是道︰“是不是暴殄天物,不是咱們說了算。” 另一邊虞安歌雖然還是冷著臉,但在琴聲的映襯下,沒那麼駭人了。 龔知府有意調節氣氛,率先拾起筷子道︰“諸位,不要辜負虞大人宴請的一片心意,快用膳吧。” 虞安歌沒動筷子,但是龔知府動了,所有人便緊跟龔知府的動作,紛紛夾起菜來。 龔知府對此情此景,還算滿意,便指著自己夾起來的羊肉道︰“虞大人是會點菜的,這道蒸羊羔肉,冬日吃正好,可以暖身子。” 其他人都附和起來。 龔知府把羊肉放進嘴里,結果一股羶味兒直沖腦殼,他顧不得禮節,用袖子掩住臉,就把羊肉吐到了帕子上。 旁人看得有些不明所以,有個鹽商連忙夾起那道羊肉,放進嘴里,結果跟龔知府一樣,直直吐了出來,並且一臉怒容,喚來小二,劈頭蓋臉罵道︰“這道菜是怎麼回事?怎麼沒放鹽?” 另有鹽商道︰“不僅蒸羊羔肉,這道燒鵝也沒一點兒咸味。” 屏風後面,悠揚的琴聲忽然輕快起來,如珠落玉盤,煞是好听。 那小二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虞安歌︰“是虞大人吩咐,今晚的桌面不讓放一粒鹽。” 任誰都知道,虞安歌這就是不想讓這頓飯好好進行下去。 龔知府徹底黑下臉,對虞安歌道︰“虞大人這是做什麼?哪兒能吃飯不放鹽啊?” 虞安歌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看著龔知府反問道︰“是啊,哪兒能吃飯不放鹽啊?” 第179章 我見一個,殺一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話讓房間里再次陷入死寂,屏風後歡快的琴聲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 龔知府心里煩躁,大聲呵斥道︰“別彈了!” 虞安歌卻冷聲道︰“繼續彈!” 屏風後面的人不說話,猶自彈琴。 龔知府重重將筷子扣在桌面上,問道︰“虞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虞安歌反倒夾起那道羊羔肉,放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而後才道︰“不好吃嗎?” 沒有人敢直視虞安歌,自也不會回答她。 虞安歌慢條斯理道︰“如今這滿桌珍饈,不放咸鹽,諸君尚且咽不下去,你們就沒有想過,百姓們日常所食的菜蔬,不放鹽,他們能不能吃得下去。” 龔知府終于按捺不住了︰“虞大人未免夸大其詞了。江南何等富庶,每年上繳朝廷的鹽稅,便要佔到全國鹽稅的四分之一,怎麼會有百姓吃不起鹽?” 龔知府這一點說得不錯,鹽稅幾乎佔據國庫稅收的一半,而江南鹽稅又是全國鹽稅的大頭,這也是為什麼,鹽稅銳減,聖上便大發雷霆,迅速就處置了鹽官。 虞安歌看向郭大人道︰“郭大人給龔知府講講,剛剛那本冊子,你都看出什麼來了?” 郭大人站在龔知府身後,吞吞吐吐。 虞安歌見他半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對沈至青道︰“你來說。” 沈至青道︰“自從今年夏初開始,郭大人給崇義縣撥的鹽引,不到從前的一半,崇義縣百姓陷入鹽荒之中,只能冒險從鹽商手中購買高價私鹽,而鹽商賣給崇義縣的私鹽,僅半年時間,鹽價就從一百五十文一斗,漲到了四百文一斗,崇義縣本就是貧困縣,百姓僅在購鹽一項,便恨不能掏空家底...” “夠了!” 沈至青話沒說完,就被龔知府打斷。 龔知府看著郭大人道︰“郭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沈至青深深看了龔知府一眼,崇義縣的情況並不是秘密,龔知府統領江州,崇義縣也在江州管轄範圍之內,沈至青不信龔知府不知道崇義縣鹽引短缺的情況。 郭大人二話不說就跪了下來︰“知府大人容稟,今年上半年多雨水,江南鹽荒,四處缺鹽,轄區內各縣都縮減了鹽引,不僅崇義縣如此,其他縣區也是如此。” 江南鹽荒人盡皆知,可虞安歌更知道,這場鹽荒的背後,是大皇子和在座這群人借機斂財的狂歡。 沈至青頗為不平道︰“人人都說江南鹽荒,可是鹽荒背後,為何又是私鹽泛濫?” 沈至青的話揭穿了鹽商和鹽官的虛偽,也讓郭大人訥訥不能語。 龔知府知道,今天這頓飯,若是不給虞安歌點兒交代,是不能走了,于是主動打破了僵硬的氛圍︰“郭大人,這就是你的問題了。就算今年上半年鹽荒,四處都要縮減鹽引,也最不該縮減到崇義縣去,讓崇義縣陷入這種境地。” 郭大人听出了龔知府的暗示,跪在地上給龔知府磕了個頭︰“崇義縣百姓吃不上鹽,實在是下官做事不周,還請知府大人降罪。” 龔知府看了一眼虞安歌︰“按說你是鹽官,巡鹽御史虞大人就在你面前,你要請罪,應該去跟她去請罪。” 龔知府話說到一半,已經有了袒護郭大人的意思,所以虞安歌沒有說話,郭大人也沒有動。 龔知府繼續道︰“只是虞大人畢竟年輕,定不舍得對你重罰,念在你是在我江州出的問題,我便厚著臉皮,代虞大人管上一管。” 不說別的,只看虞安歌對那些私鹽販子處置的手段,就知道若郭大人落到虞安歌手里,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龔知府主動攬下對郭大人的處置,一能護下郭大人,二能給虞安歌一個下馬威。 龔知府道︰“便對你罰俸一年,再罰你在三天之內,重新劃定崇義縣的鹽引,你可有不服?” 郭大人道︰“下官認罰。” 龔知府看著虞安歌道︰“虞大人覺得如何?” 對于郭大人不痛不癢的處置,明顯不合沈至青的意,他看向虞安歌,指望著虞安歌再做些什麼。 虞安歌並沒有窮追不舍,而是道︰“郭大人既說了今年上半年江南鹽荒,四處缺鹽,過往的事我念在你們還算‘有苦衷’的份上,便暫且不跟你們計較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唯有沈至青心有不甘,卻礙于身份,不便開口。 龔知府察覺出幾分不對勁兒來,虞安歌來到江南以後,一直都是步步緊逼,為何現在主動退讓一步? 果然,听虞安歌繼續道︰“但是現在,思惠夫人獻上的制鹽方子,所制細鹽,無論從產量還是品質上,都遠超從前的制鹽之法。向家承接天恩,開辦鹽場,制鹽販鹽,再無鹽荒之說。以後若是再出現哪個地方,鹽引給的不足,官員售賣不出,導致百姓吃不上鹽,只能高價求于私鹽販子的情況,那就新賬舊賬一起算...” 虞安歌掃視所有人,語氣冰冷︰“我見一個,殺一個。” 這頓飯吃到現在,雖然沒有見血,但眾人已經徹底感受到虞安歌骨子里的狠厲了。 誰都不敢再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少年看待,就是龔知府,也沒有打斷她的話,硬著頭皮听完。 虞安歌看向龔知府道︰“龔知府意下如何。” 龔知府勉強露出一個僵硬的笑臉︰“甚好。” 虞安歌道︰“龔知府覺得好就行,以前郭大人犯下的過錯,龔知府代我管了。以後的事,龔知府可不要再越俎代庖了,否則鬧到聖上面前,豈不得怪我瀆職懈怠?” 龔知府笑意很難維持下去了,還是道︰“自然。” 虞安歌說完這番話,屏風後一曲琴聲終了,沒有再起琴曲。 許是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虞安歌身上了,甚至都忘了屏風後還坐著一個琴師。 虞安歌看著滿桌沒有放鹽的雞鴨魚肉道︰“農人耕地畜牧不易,諸位都動筷吧。” 這次,換做虞安歌主動動筷,其他人紛紛跟從。 第180章 多謝虞大人收留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雖然飯菜沒滋沒味兒的,但每個人都不敢不吃,更不敢吐出來。 虞安歌倒是用得津津有味,上輩子在望春城駐守,全國鹽價高漲,鹽比金子還貴,軍中自然受到影響。 可那個時候,哪兒有這些雞鴨魚肉來吃,所以即便眼前的飯菜沒有鹽,她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酒足飯飽之後,龔知府率先放下筷子就要告辭,其他人也都跟著離開。 人都走後,沈至青對虞安歌深深一躬︰“下官替崇義縣百姓謝過大人。” 虞安歌余光掃了屏風後隱隱約約的身影,並未主動開口請他離開,猶自跟沈至青說話︰“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沈至青卻道︰“這不僅是大人的分內之事,更是許多人的分內之事,可只有大人,將分內之事做好了。” 虞安歌看他這咬文嚼字的模樣,實在想象不到,他到底是怎麼成為江南暴亂的造反頭子的。 虞安歌上下打量了沈至青,並未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練武的痕跡。 這種人,要麼就是太會偽裝,且武功遠在虞安歌之上。要麼就是真的不會武,僅憑腦子就能拉人為他賣命。 前者倒還好,虞安歌一直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市井之中,未必沒有武功高手。 至于後者,不是一個極好的合作伙伴,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虞安歌不能放任他重蹈覆轍。 虞安歌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崇義縣到底是什麼情況了嗎?” 虞安歌原以為,她做到這個份上,怎麼著也能換沈至青跟她透露些實情,誰知沈至青還是那句話︰“一言難盡。” 虞安歌皺起眉頭,覺得沈至青有些不識好歹了。 沈至青看虞安歌誤會了,連忙道︰“若虞大人有空,可隨下官一同前往崇義縣看一眼。” 虞安歌也想窺到上一世崇義縣暴亂的真相,便道︰“好。” 虞安歌余光看到桌上的酒,便給沈至青倒了一杯遞過去︰“我敬沈大人一杯。” 沈至青道︰“下官愧不敢當,該下官敬虞大人才是。” 沈至青剛要接過虞安歌的酒,虞安歌卻失手一松,沈至青連忙伸手去接,可動作慢得不是一點兒。 一杯酒就這麼灑在地上,還濺到了虞安歌的衣服下擺。 沈至青連忙蹲下來,掏出懷中的帕子︰“下官失手,弄髒了虞大人的衣服,給您擦擦。” 虞安歌見他真的沒有半點兒武功,便退後一步︰“不用。” 與此同時,屏風後面忽然響起一聲銀瓶乍破的琴聲,把沈至青嚇了一跳︰“誰!” 屏風後面的人沒有回答,沈至青也反應過來︰“琴師?宴席已結束,你為何不走,還在這里嚇人?” 開宴之前,琴聲便結束了,眾人心思各異,都沒有注意到屏風後還有個人。 虞安歌倒是一直留了心,但她並不覺得宴席上說的話有什麼不能給商清晏听的,便也沒有出聲提醒。 原以為等沈至青走後,虞安歌就能跟商清晏見面了,但商清晏不知怎麼想的,忽然彈琴提醒他們。 虞安歌道︰“無妨,琴師是我的舊友。” 沈至青雖然覺得奇怪,但看虞安歌沒有解釋的跡象,也就沒多問。 虞安歌道︰“沈大人早些回去吧。” 沈至青正要告辭,虞安歌忽而看到他單薄的衣衫,隨口問道︰“沈大人住在哪里?” 沈至青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我和我那小童暫無定所。” 虞安歌從他泛白的袖口看出他的窘迫來,只怕她若是忽略了,沈至青還不知道要在這大冷的天,帶著小童在哪里將就呢。 虞安歌道︰“外面天寒,不若沈大人跟我回向府住吧,也便于到時一起啟程去崇義縣。” 沈至青有了落腳地,自然是求之不得,連忙道︰“多謝虞大人收留。” 屏風後面響起來一陣急促的琴聲,似乎宣泄著彈琴人的不滿。 只可惜虞安歌是個粗人,舞刀弄劍十分在行,琴曲倒是不太懂欣賞,只覺商清晏現在彈的曲子沒有方才的悅耳。 好在這個沈至青識趣,剛剛听虞安歌解釋那個琴師是舊友,便道︰“那虞大人先跟朋友敘舊,下官在外面等您。” 虞安歌微微頷首,沈至青便退下了。 人走後,虞安歌迫不及待地走向屏風後面,一曲未盡,商清晏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光是看著就賞心悅目。 商清晏彈完一曲,便將手平放在琴弦上。 虞安歌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問道︰“王爺怎麼來了此處?” 虞安歌不是沒听說商清晏回南川養病的消息,還想著等她閑下來了,就暗中去南川見他,怎麼都沒想到,二人再見面,商清晏竟然是以琴師的身份出現。 商清晏尚有心思跟虞安歌開玩笑︰“閑來無事,我來賺些賞錢買藥。” 虞安歌無奈一笑︰“怎麼?南川王府竟拮據到這種地步?” 商清晏道︰“府上有個摳門的管事,就是我住在南川王府,都大言不慚地問我要住宿費,衣食費,我和竹影便住不起王府了,出來找個營生。” 這話是商清晏听竹影添油加醋抱怨的,如今剛好用來糊弄虞安歌。 虞安歌才不信他,只猜他是也關注了江南鹽政的混亂,來插一手的。 虞安歌道︰“是個不錯的營生,就是不知道,這一曲彈下來要給多少賞錢。” 商清晏將帷帽掀開,露出出塵脫俗的容顏︰“給的賞錢,尚不夠客棧住一夜。” 虞安歌沒想到開玩笑的話,這人還真的演上了︰“那你晚上住哪兒?” 商清晏想了想︰“我和我那侍從,暫無定所。” 虞安歌湊近他道︰“這麼慘?該不會也需要我收留吧。” 虞安歌沒注意,胳膊壓在了琴弦上,發出了低沉的弦聲。 商清晏也湊近她,笑眼彎彎︰“多謝虞大人收留。” 虞安歌詫異了︰“我開玩笑的,你總不會真的沒地方住。” 商清晏那雙琉璃目中泛著無辜︰“怎麼,就許旁人沒地方住,不許我沒地方住?” 第181章 向家,還是能動一動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看到虞安歌身後跟著的兩個人,有一瞬的迷茫,沈至青她倒是有一面之緣,這個懷抱長琴的白衣男子,怎麼會是南川王? 向怡看了虞安歌一眼,不知道這是鬧哪一出。 虞安歌一時語塞,說句實在話,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堂堂南川王,就這麼跟著她回了向府。 商清晏主動上前一步自我介紹︰“在下江台樓的琴師,見過思惠夫人。” 向怡尷尬一笑,看虞安歌沒有反駁,就這麼認了下來。 向怡道︰“來者皆是客,請跟我來吧。” 向怡倒是沒有分毫偏私,把沈至青和商清晏的院落就安排在虞安歌院落左右。 幾人回來時,天色已經晚了,虞安歌洗了個澡,換上家居常服,商清晏便過來叩門。 虞安歌料到他是來詢問近期鹽政情況的,誰知一開門,他卻抱著琴。 虞安歌將他迎了進來,給他倒了一杯茶,無奈道︰“王爺還真把自己當琴師了。” 商清晏道︰“看你眉頭緊鎖,想必是苦惱至極,給你彈琴靜靜心。” 虞安歌本想說不用,她對樂理絲毫不通,商清晏怕是跟對牛彈琴沒什麼兩樣。 但商清晏手指一撥弄琴弦,悅耳的聲音就傳了出來,虞安歌把話咽到肚子里,發現她和牛還是有區別的,因為她還是能听出來,這琴聲絕佳。 虞安歌沒有說話,靜靜看著商清晏彈琴。 商清晏一襲白衣,月華透過窗欞,撒在他身上,更襯得他不似此間中人。 修長的手指挑動琴弦,發出一陣流水似的清冽琴音,仿佛寒潭夜景,月光流瀉在水面之上,俗世的煩憂隨水而去,消弭在茫茫夜色中。 虞安歌焦躁許久的心莫名靜了下來,坐在他對面,听他彈完一曲。 一曲終了,虞安歌還陷入一片空韉囊餼持 小 直到商清晏開口問道︰“不算辱沒虞大人的耳朵吧。” 虞安歌回過神來,笑著道︰“如听仙樂。” 商清晏這才肯跟她談起正事︰“剛進來時,看你眉頭緊鎖,可是在為江南鹽政煩憂?” 虞安歌頷首。 說句實在話,江南鹽政官商勾結,密不透風,把虞安歌當賊一樣防。 就拿今夜的宴請來說,即便虞安歌手段再狠厲,下面一群人緊緊抱團,互相包庇,虞安歌還是無法對他們直接出手。 他們仗著背後有龔知府,龔知府仗著背後有大皇子,處處給虞安歌設限。 虞安歌這麼一個雷厲風行之人,來了江南這麼久,只能抓一些下面的小蝦米,小嘍  偽瓴恢偽盡 虞安歌道︰“他們沆瀣一氣,我無從下手,打算去崇義縣,看看有沒有突破口。” 上輩子是沈至青帶著崇義縣的百姓最先亂起來的,太平之年,百姓但凡有一點兒活路,都不至于走上叛亂的道路,起碼說明了崇義縣的情況是最嚴重的。 商清晏道︰“我隨你一起去。” 虞安歌打量了一下商清晏這一身白︰“崇義縣不比這里,路上會遇到什麼誰都說不定。” 看到沈至青那一身行頭,虞安歌差不多能猜到崇義縣的貧困,那種地界,就是最好的客棧,只怕條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商清晏這種潔癖到骨子里的人,只怕難以接受。 商清晏卻是心意已定︰“你真當我是來江南養病的嗎?” 虞安歌無奈一笑︰“好吧。” 商清晏瞧著心情頗為不錯,勸慰虞安歌道︰“你不必著急,你才來江南半個月,緝拿私鹽鹽販便已小有成效。等向家第一批鹽制好,一切便可好轉。” 虞安歌搖搖頭︰“若事情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今夜的宴席或許對那群人起到了一些震懾作用,但也只是震懾罷了。 龐大的利益面前,人能生出熊心豹子膽,更別說他們背後有大皇子當靠山。 虞安歌雖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後招,但觀前世,江南鹽政壞得一塌糊涂,鹽商一個個富得流油,百姓卻為了小小一罐鹽走上絕路,就知道那群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虞安歌擔心的不無道理,宴席結束後,龔知府便帶著眾人趕赴下一場宴席。 剛剛吃的滿嘴淡的鹽商鹽官們,每個人都憂心忡忡,請求龔知府拿主意。 一個鹽商道︰“等向家的新鹽制成,有虞大人坐鎮,咱們手里的鹽,可就賣不出去了。” 另一個鹽商道︰“看虞大人的樣子,是打算跟咱們耗到底,可她耗得起,咱們可耗不起啊。” 一個鹽官小心翼翼地對龔知府道︰“依下官看,這個虞大人是真的會殺人的,不知盛京那位可有什麼指示?” 龔知府道︰“那位爺只給了我四個字。” 眾人都提著一口氣,等龔知府說話。 龔知府長嘆一聲︰“小心行事。” 雖然只有四個字,但蘊含的意思卻值得琢磨。 “小心”是告訴他們這個巡鹽御史的確不好惹,就連大皇子都要避其鋒芒。 “行事”則是告訴他們,大皇子絕對不會放棄江南鹽政給他帶來的利益,依然讓他們想辦法繼續。 一個鹽商按捺不住,站了起來︰“我等也想小心行事,可就算我們再小心,也躲不過巡鹽御史的威風啊。” 這些鹽商每年給各級鹽官和龔知府上供的銀子無數,這些錢,有一半都進了盛京那位爺的口袋。 怎麼一出事,只讓他們小心,也不給一些指示或者庇護? 另一個鹽商道︰“等向家的鹽都制出來了,那我等手里的鹽,豈不是要砸在手里。” 鹽官道︰“龔知府,您好歹是江州知府,咱們又有這麼多人集結在一起,就不能硬氣一點兒嗎?” 龔知府瞪了一下那個鹽官︰“硬氣?剛剛的飯局上,你怎麼不硬氣一點兒?” 那個鹽官一時訥訥,他也就是在背後發發牢騷,對著虞安歌那個狠人,一個屁都不敢放。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總不能放任她在江南耀武揚威,把我等趕盡殺絕。” “再這麼下去,咱們得生意該怎麼做啊。” 一群人圍在龔知府跟前,希望他給個說法。 龔知府同樣心煩意亂,眾人吵吵嚷嚷了一陣。 龔知府終于下定決心︰“巡鹽御史奉皇命而來,我是動不得了。” 眾人正要說話,龔知府抬手制止他們,繼續道︰“但向家,還是能動一動的。” 第182章 我跟虞公子一間上房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做事雷厲風行,很快便帶著沈至青和商清晏前往崇義縣。 沈至青對這位隨行的琴師有些不滿,總覺得他矯情,還總霸著虞安歌。 沈至青是個節省慣了的人,能走路就不會坐車,能坐牛車就不坐驢車,能坐驢車就不做馬車。 恰好三個人都不是旁人,在沈至青看來,三個人再加他的小童坐一輛馬車是綽綽有余的,再多一個駕車的魚書,豈不是正正好? 但商清晏不願意。 甚至商清晏十分嫌棄他的小童,尤其是小童吸鼻涕的時候。 沈至青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麼好不樂意的,他又不是出錢的人。 可虞大人脾氣好,還是安排了兩輛馬車,一輛馬車虞大人跟琴師一起坐,另外一輛沈至青和小童坐,這樣一來,還得多安排一個馬夫,多給一份駕車的錢。 沈至青覺得浪費,奈何那個琴師堅持,虞大人同意,他就沒話說了。 只是沈至青路上一直念叨這事,念叨的小童都煩了。 一路來到崇義縣,虞安歌不時掀開車簾,沿著官道走,四周的景象肉眼可見地冷清起來。 等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崇義縣,這里的貧瘠還是超乎虞安歌的想象。 路上行人稀少,卻隨處可見乞丐,處處都透著一股衰敗之氣。 虞安歌喃喃道︰“這里可是江南。” 商清晏的臉色也十分不好,他知道大殷朝地域寬廣,一些地區的貧困是必然存在的。 但商清晏沒有想到,在人人贊頌的江南,都會看到這種情形,那麼大殷其他並不發達的地方,又該是如何的民不聊生。 商清晏道︰“朝廷黨爭激烈,官員汲汲營營,將私利放在國家大義面前,百姓自然苦不堪言。” 商清晏放下車簾,低垂眼眸。 他沒有忘記,他父皇給他取名的初衷,是希望看到大殷朝海晏河清。 如今,他看到的,卻是江河日下,民不聊生。 馬車停到了一個客棧面前,沈至青已經率先走了下去,接虞安歌下馬車。 虞安歌看了一眼客棧破敗的門頭,便皺眉道︰“沒有好一點兒的地方嗎?” 虞安歌是個怎麼樣都能湊合的人,外出行軍時,一個小帳篷,一個破棉被,就能在野外湊合一晚。 商清晏不同,他雖然命途多舛,但再不濟也是先帝之子,聖上要彰顯仁德,吃穿住行上,沒有虧待過商清晏。 最重要的是,商清晏那個愛潔的臭毛病,之前身上沾了點兒草屑就長吁短嘆的,這間客棧,打眼望去,桌子上都滿是灰塵,床榻更不用想,商清晏怎麼住得下去? 沈至青道︰“崇義縣比不得城里,除了縣衙和一些商戶的府邸,這里已經算是比較好的住處了。” 一行人前往崇義縣,並沒有張揚,就沒有通知崇義縣縣官,至于那些商戶,互相之間都有聯系,以免打草驚蛇,他們更不會去了。 虞安歌看了一眼商清晏,意外的是,商清晏提著衣擺主動跨了進去。 客棧里的小二看到虞安歌一行人,很是熱情地迎了上來︰“幾位客官,是要住店嗎?” 沈至青道︰“住店。” 小二更熱情了︰“幾位樓上請,是要幾間房。” 虞安歌看了看幾人,加上魚書,馬夫和沈至青的小童,一共有六個人,便道︰“六間干淨上房。” 小二道︰“呦,可是不巧,咱們店里只有三間上房。” 沈至青知道虞安歌有錢,但是並不想讓虞安歌多花錢,便主動道︰“我可以跟小童住普通房就可以了,而且可以住一個屋。” 虞安歌知道沈至青節儉成性,便沒有強求。 馬夫連忙道︰“小的住下房便可。” 魚書算是幾人中,唯二知道商清晏身份的人,他可不敢委屈了商清晏,主動道︰“我住普通房間便可。” 虞安歌道︰“那便三間上房,沈公子,你也住上房。” 沈至青好歹是官員,他不舍得花錢,虞安歌卻不想虧待了他。 這樣安排也算妥當,可小二苦著臉道︰“幾位爺,實在不巧,今兒有一幫人走鏢,下房還有幾間,普通的房間卻是沒有了。” 下房住的人都是些販夫走卒,虞安歌倒不至于虧待眾人,正想說換個地方,那小二似乎是怕失去這幾個客人,連忙道︰“不過咱們的上房都是有兩張床的,幾位客官要不然兩兩擠一擠。方圓十里內,可就沒有咱這樣好的客棧了。” 虞安歌知道自己是女子,跟誰都擠不了,還是想要走。 商清晏卻主動道︰“可否看一眼上房。” 那小二見留客有戲,很是積極地帶商清晏過去看。 上房的確如小二所說,有兩張床,且兩床在房間左右靠牆,中間還有一道屏風阻隔。 放眼看去,整體還算整潔,床上的被褥也十分松軟。 小二還在自賣自夸︰“幾位客官,不是小的吹牛,咱這客棧的條件,都能比得上江州府了。這被褥咱都是一客一換,換到任何一家,一張床單不讓客人睡個幾十遭,都不帶洗的。” 虞安歌還是想走,商清晏卻是信了小二的話,道︰“就這里吧。我跟虞公子一間上房,沈公子和小童一間上房,魚書和孫大哥一間上房。” 三間上房被商清晏三言兩語分配完了,小二樂不可支地高喊︰“好 ,三間上房。” 虞安歌無法,只能這麼安排,並在心里安慰自己,商清晏只要不喝酒,就是個知分寸,且十分愛潔的人,她小心點兒,就不會被發現。 江南的冬天又潮濕又冷,客棧條件又有限,商清晏沒有要求洗澡,只是要了干淨的水洗了洗臉和脖子,泡了泡腳。 虞安歌自然也不會跟個男子共處一室的情況下,還去矯情洗澡,跟商清晏一樣,收拾好後,就把屏風拉起來,就要安寢。 第183章 你這是干什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客棧還算安靜,虞安歌坐車累了一天,安頓好之後,便閉目休息起來。 她听到屏風那邊,商清晏翻來覆去,不知道在干什麼,料定他是第一次住這樣的客棧,不太習慣,便沒有過多理會。 等虞安歌迷迷糊糊,已經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她又听到屏風那邊傳來一陣擰水的聲音。 听得出來,商清晏十分克制,輕手輕腳的,似乎不想打擾到虞安歌。 虞安歌無聲打了個哈欠,不知道商清晏在干什麼,困意上頭,虞安歌繼續閉著眼楮睡覺。 可這種聲音一直沒斷,一次又一次的擰水聲,雖然不吵,還是讓虞安歌心生好奇。 她一言不發坐起身來,靠近那扇屏風,小聲道︰“怎麼了?” 商清晏沉默了一下︰“抱歉,打擾到你了。” 虞安歌從屏風那邊探出頭去,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商清晏一襲白色里衣,烏黑的頭發披肩,月光從窗欞透過,照在他身上,襯得他宛若神君仙人。 偏偏這樣一個出塵脫俗的人,居然大半夜蹲在地上,拿著洗臉的毛巾,在擦拭床榻。 虞安歌用力眨了眨眼楮,覺得自己可能是看錯了。 定楮看去,又確認自己就是看到了商清晏在拿著毛巾擦床榻。 虞安歌一臉疑惑道︰“你這是干什麼?” 商清晏一臉認真道︰“我在擦灰。” 虞安歌︰... 商清晏隨身帶了兩套干淨床單,被套,在睡覺前就自己鋪上了。 虞安歌覺得這已經夠講究了,可商清晏居然大半夜不睡覺,起來給客棧的床榻擦灰? 虞安歌一時啞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商清晏從地上站了起來,手里拿著一個沾著灰塵的毛巾,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剛剛吹燈之前,他看到床頭有一點兒灰塵,翻來覆去難受,睡不著覺,于是起來用洗臉的毛巾擦了一下。 結果沿著那條縫兒,灰塵越擦越多,他不擦干淨心里難受,于是就從床頭擦到了床幫。 擦完了床幫,發現床榻下面隱藏的灰塵更多,他就一路擦,擦到虞安歌探過頭來問他在干嘛。 商清晏知道自己這是毛病,但他就是改不了。 竹影又不在他身邊,他就只能親力親為。 二人相對無言站了一會兒,商清晏拿著毛巾,像是沒話找話︰“要我幫你擦一擦嗎?” 虞安歌連忙搖頭︰“不用不用。” 商清晏道︰“那...那我繼續擦了。我盡快擦完,不打擾你睡覺。” 虞安歌木然地點了點頭,還貼心地幫他點燃了一盞燈。 然後虞安歌就看著商清晏拿著一條毛巾,把床榻從頭到尾擦了個遍,任何一點兒縫隙的灰塵都沒放過。 直到燭光映照下,上面一塵不染,商清晏才算罷休。 虞安歌想,這或許是這張床鋪,自來到客棧以來,最干淨的一次了。 擦完之後,商清晏終于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虞安歌卻眉頭緊鎖,看著商清晏衣擺上不小心蹭上的灰塵,在商清晏自己發現之前,連忙吹滅了蠟燭道︰“王爺,快休息吧。” 商清晏在虞安歌的洗臉盆里,摸黑淨了淨手道︰“好,這就睡。” 折騰了這麼一遭,商清晏總算能放寬心躺下休息了。 虞安歌見他再沒有什麼動靜,也松了口氣。 原本以為商清晏只是愛潔,現在看來也不盡然,他是純純的有病。 他愛潔不在于旁人必須要給他提供一個干淨的環境,而是一定要一個干淨的環境,即便沒有旁人幫忙,他自己也要收拾好才行。 那上輩子... 虞安歌不知道為什麼,鼻頭忽然一酸。 這樣一個人,上輩子抱她尸體時,又是什麼感受呢? 這麼想著,虞安歌的困意就沒多少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的人,變成了虞安歌。 商清晏听到她這邊的動靜,竟然小心翼翼問道︰“要我給你擦擦床嗎?” 虞安歌啞然失笑︰“不必。” 商清晏“嗯”了一聲。 虞安歌想了想,還是道︰“剛剛你的衣服上,沾了一些灰塵。” “什麼!”商清晏一下子清醒,從床上跳了起來,趁著月光點燃火折子。 虞安歌側著頭,透過燭光照在屏風上的剪影,看到商清晏把自己的上半身脫掉。 朦朧的輪廓,證明商清晏此人其實並不瘦弱。 虞安歌側著身子,像是閑談一樣問道︰“王爺的武藝是誰教的?” 許是二人相處久了,商清晏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放下防備,坦然道︰“父皇死前,給我留下了一些人,我的武功便是他們教的。” 虞安歌問道︰“竹影也是其中之一嗎?” 商清晏道︰“對。” 虞安歌心里了然,竹影武功不凡,想必其他幾個人,各方面也都不會差。 商清晏認真用清水搓洗著衣裳,終于把有灰塵的地方搓干淨,晾在了一邊。 折騰了這麼久,終于有了安寢的跡象,商清晏卻赤裸著上身,站在屏風後面一動不動。 虞安歌看著他的剪影問道︰“怎麼了?” 商清晏輕咳一聲︰“剛剛我一時忘了,裝衣服的箱子,在你那邊。” 虞安歌只得起身,去翻他的箱子,但里面的東西都被疊得整整齊齊的,蠟燭在商清晏那邊,箱子這邊在陰影中,一片昏黑。 虞安歌根本看不清楚,還擔心把商清晏整整齊齊的衣服給翻亂了,畢竟她糙慣了,可折不了這麼有稜有角的衣服。 虞安歌半天不敢下手︰“是哪一件?我看不清。” 商清晏頓了一下︰“若你不介意,我過去自己找。” 虞安歌撓了撓頭︰“行。” 虞安歌從小跟在父親身邊,倒是不太避諱這個,也怕自己拒絕,引起商清晏懷疑。 這只狐狸,可是一點兒蛛絲馬跡都要揪著不放的人。 不過虞安歌念著商清晏矯情,剛想背過身去,商清晏已經秉著燭火過來了,赤裸的上身猝不及防落入虞安歌的眼中。 第184章 沈大人,何至于此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該說不說,商清晏只是穿著衣服,看著瘦弱,但本人畢竟習武,不會差到哪兒去,而且他皮膚白皙,昏黃的燭火落在上面,溝溝壑壑的線條,倒是明顯。 虞安歌猛烈咳嗽兩聲,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泛著濃濃的尷尬。 明明之前幫商清晏拔箭,還不覺得怎麼樣呢。 商清晏心里同樣泛著尷尬,他極少在旁人面前袒露身體,哪怕同為男子,也有些不自在。 他總想遮一下,但又覺得真遮了,那才奇怪呢,一時間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虞安歌站起身來,給他讓開一個位置,把眼楮飄到一邊︰“王爺慢慢找,我幫王爺拿燈。” 商清晏點點頭,把燈交到虞安歌手上。 江南的冬天,房間里也是冷的,商清晏赤裸著上身,蹲在虞安歌身前,小心翻找著自己的衣服。 他翻找東西也像是有病一樣,動作十分小心,一件件捧起來,整齊地放到另一邊,等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件後,再把其他衣服重新疊上去。 這個過程難免要耗費一些時間,虞安歌眼神飄忽,飄著飄著,就莫名其妙地飄到了他的後肩上。 半年前受過的箭傷,現在只剩下淺淺的一道疤痕,許是商清晏皮膚過于白皙,那道疤的出現很是突兀。 盯久了,商清晏察覺到這道視線,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頭看了一下虞安歌。 燭光搖曳,兩個人的眼眸中都跳躍著一團火,帶著幾分溫暖的意味。 他們猝不及防對視,又觸電般趕緊移開視線。 虞安歌尷尬地找話題,掩蓋自己剛才的失禮︰“王爺的肩傷,沒留後遺癥吧。” 商清晏沉聲道︰“沒有。” 虞安歌“哦”了一聲,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商清晏迅速收拾完衣服,就抱著自己的里衣,拿著蠟燭過去那邊了。 房間中有一股溫暖又奇怪的氛圍,兩個人都察覺到了,但是都沒有開口。 江南的冬天有著無處不在的冷,但商清晏縮在被子里,卻覺得身體有些發熱。 他似乎是病了,一想到隔壁的虞安和,心頭就有些發熱。 這種感覺很奇怪,又讓商清晏心生警惕。 他似乎總是被隔壁那人吸引,一舉一動總能挑撥他的心弦。 像是可遇不可求的知己,又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他甚至找不出被隔壁那人吸引的理由來,僅僅歸結于她與幼時蕩秋千的女孩兒是親兄妹,似乎又有些偏頗。 商清晏自詡是個聰明人,卻總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他不該是個斷袖的。 即便他真的是斷袖,也不該喜歡上虞安歌的親哥哥。 虞安歌同樣有些失眠,腦子里一直回放著那個夢。 商清晏這麼一個愛潔之人,連衣服上的一點兒灰塵都忍受不了,卻小心翼翼地將她的尸體抱了下去。 這輩子也就罷了,他們相識已久,可為盟友,為知己。 但上輩子,她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向在南川自立朝廷,舉兵抗涼的商清晏發去求援的信。 在大殷皇室都投降的情況之下,商清晏一個前朝太子,竟然親自帶著援軍趕來。 為她收尸,為她守護望春城百姓。 虞安歌每每想到,便會覺得心中滾燙。 一夜悄然過去,虞安歌和商清晏幾乎同時起身,默默換好衣服出門。 晨起吃飯,眾人圍在一起,讓小二上了一桌酒菜。 虞安歌嘗了一口,果然味道極淡,便給了魚書一個眼神。 魚書了然,轉頭對小二道︰“小二,這菜怎麼一點兒味兒都沒有?” 小二道︰“幾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這飯菜里不是沒有鹽,只是少放了點兒,現在鹽不好買,您多多包涵。” 魚書道︰“不好買?有多不好買?” 小二道︰“崇義縣的鹽價貴著呢,幾位要是想吃加鹽的,得另外給廚子加錢才行。” 虞安歌看了沈至青一眼,對于沈至青談及崇義縣情況時的諱莫如深,也有了一些了解。 若只說崇義縣缺鹽,她是沒有一個具象概念的,也體會不到缺到什麼程度。 而現在,他們身處崇義縣,連最好的客棧上的菜都沒有鹽,便是把缺鹽這一現狀擺到了明面上。 虞安歌揮揮手讓小二下去,帶著幾個人吃了一頓沒滋沒味兒的飯。 然後沈至青就帶著一行人逛崇義縣。 虞安歌他們昨天住的地界,雖然窮,到處都是貧民窟,但來往的行人還算正常,可隨著沈至青帶路,地界越走越偏,虞安歌則看到了更加觸目驚心的景象。 來來往往的行人,個個眼神空洞,面黃肌瘦,頭發稀少,沒有一點兒生而為“人”的鮮活。 甚至于... 虞安歌眼神一下子鋒利起來,指著不遠處迎面走來的一群人道︰“那是什麼?” 商清晏隨著虞安歌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群人中,每個人的脖子都呈現畸形,異常粗大,光是看著都難受,更別說得了此病的人。 商清晏“久病成醫”,一眼就認了出來︰“頸處險而癭,水土之使然也。他們這是癭疾。” 虞安歌緊皺眉頭,一直掀著車簾往外看,一路上,大脖子的人越來越多,粗略看去,十個人中有七八個都患有此疾。 虞安歌讓魚書把沈至青叫到馬車上,陰沉著臉問道︰“這就是你一言難盡的情況?” 沈至青點了點頭。 他面帶哀色,對虞安歌道︰“虞大人不要怪我之前隱瞞情況。下官知道您有心治理江南鹽政,可您生來富貴,不懂平民百姓的日子有多艱難,更無法從下官只言片語中,知曉崇義縣百姓的苦楚,就算下官說縣里缺鹽缺到了人人患疾,您只怕也要覺得是下官夸大其詞。所以下官才一直賣關子,就為了引您前來。” 虞安歌緊緊盯著他︰“只怕不止這個原因吧。” 沈至青一頓,而後對虞安歌苦笑道︰“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虞安歌眯起眼。 魚書此時坐在車轅上,掀開了馬車的簾子,對虞安歌道︰“公子,這群大脖子人都圍過來了。” 虞安歌抽出腰間的匕首,抵在沈至青的脖子上︰“沈大人,何至于此啊?” 第185章 那你賭贏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匕首在頸,已然流出一線血跡,沈至青卻沒有絲毫慌張,目視虞安歌道︰“我相信虞大人,可我不相信上面那些鹽官。” 說話間,外面那些大脖子人都圍了上來,攔在虞安歌馬車前,是逼迫,又何嘗不是哀求。 虞安歌透過車簾看了一眼,冷聲道︰“讓他們退下。” 沈至青道︰“他們不會傷害虞大人。” 虞安歌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匕首往沈至青的脖頸處推了推︰“他們不會傷我,不代表我不會傷他們。” 外面圍上來的人雖然多,但虞安歌腰間佩劍,商清晏和魚書都有武功在身,真打起來,那些患病虛弱的百姓必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沈至青卻道︰“虞大人能傷他們,可是崇義縣有七萬百姓!難道虞大人能把這七萬人都傷了嗎?從虞大人進入崇義縣那一刻起,崇義縣百姓便都集結起來了。” 虞安歌終于從沈至青這個窮酸鹽官身上,看出來點兒上輩子造反的領頭人樣子。 可虞安歌十分氣惱,氣惱自己想方設法整治江南鹽政,不希望看到沈至青重蹈覆轍,沈至青卻將她哄騙到崇義縣,意欲扣押她。 虞安歌長嘆一口氣,再次將匕首往沈至青的脖頸處推,鮮血已經浸透了沈至青的衣襟。 虞安歌道︰“我傷不了崇義縣七萬百姓,可你沈至青,我現在就能要你的命!” 沈至青不是不怕死,脖頸處泛著的疼,讓他恐懼加重。 虞安歌在他面前一向溫和,可說翻臉就翻臉,但沈至青沒什麼好說的,畢竟是他不義在先。 在死亡的威脅下,沈至青無奈,伸出手做了一個手勢,讓他們退下。 虞安歌這才稍微收了收匕首,讓魚書開路,繼續往前走。 至于走到哪兒去,魚書不知道,虞安歌也不知道。 馬車繼續向前,大脖子人都站在路邊,目視著他們,即便內心強大如虞安歌,也不免覺著此情此景壓抑。 沈至青解釋道︰“從昨日虞大人進入崇義縣開始,一夜時間,已經有大半百姓知道您來的消息。這崇義縣您進來容易,想出去,不是那麼簡單的。” 商清晏始終沒有說話,掀開簾子看著那些眼神無光,脖子腫大的百姓,不發一言。 虞安歌想到上輩子沈至青的下場,以及跟隨沈至青造反的百姓的下場,心中更加郁結︰“沈至青,你知道你在干什麼嗎?” 沈至青瞧著有些激動︰“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別無選擇!” 虞安歌看著沈至青的眼神十分冰冷︰“我已經幫你爭取到鹽引了,等向家的鹽運過來,便能改變現狀,你為何還要走這一步?” 沈至青卻哈哈笑了兩聲︰“虞大人真覺得,向家的鹽能安安穩穩運過來嗎?就算安安穩穩運過來,還是虞大人說的那個數嗎?退一萬步說,就算今年的鹽引解決了,等虞大人離開江南,崇義縣就不會回歸原狀了嗎?” 虞安歌臉色陰沉下來︰“你覺著,把我扣到崇義縣,你說的那些情況就能避免嗎?” 沈至青緊緊盯著虞安歌,反倒來了一句︰“虞大人,我早就說過,江南鹽政積弊已久,你只處理那些流竄于市井的私鹽販子是沒用的。” 虞安歌握緊了拳頭︰“沈大人,我也早就說過,鹽官鹽商沆瀣一氣,並非我不想出手,而是暫時沒有找到下手點。我來江南不到一個月,你為何不願意多等等我?” 沈至青搖搖頭︰“我可以等大人,可是外面那些人等不了了。” 虞安歌面露疑惑。 一直沉默的商清晏這個時候終于開了口︰“這些大脖子人,佔據崇義縣人口多少?” 沈至青一直不喜這個琴師,但看他鄭重其事問話,便下意識回答︰“患病者十之三四,因此而死者,已有一千余人。” 崇義縣一共也才七萬人口,這樣的數據,足夠駭人听聞。 虞安歌問道︰“他們為何會患癭疾?” 商清晏道︰“窮山,惡水。” 然後商清晏看著外面的人,琉璃目中泛著憐憫︰“最重要的,是貧民。” 沈至青補充道︰“崇義縣多丘陵,土壤貧瘠,百姓一年收成尚不夠自家溫飽,苛捐雜稅,卻一點兒都不少。百姓辛辛苦苦耕種一年,交完各種賦稅,連一兩銀子都存不下。許多人家,連下一年的種子都買不起。可是...” 沈至青眼中充滿了憤怒︰“可是虞大人知道,當初那些鹽商和鹽官,在崇義縣兜售的官鹽,要多少錢一斗嗎?” 虞安歌問道︰“多少?” 沈至青憤怒的青筋暴起道︰“五百文一斗!崇義縣大半百姓,已經將近一年不知鹽為何味了!” 沈至青眼底滑下去一滴淚。 “非是我迂腐,不願與那些官商合作,實在是我一退,崇義縣百姓就再無活路。” “我不松口讓他們兜售五百文一斗的官鹽,百姓咬咬牙,或許還能從私鹽販子手中買到三百文一斗的白淨私鹽。” “我若當初松了口,讓他們在崇義縣兩頭賺,現在大人看到的,就是一具具尸體。” “五百文,對于大人來說,不過是對店小二的隨手打賞,可對于崇義縣百姓而言,卻是救命的良藥!” 虞安歌看著外面的病人,喃喃道︰“良藥?” 沈至青解釋道︰“大夫說,百姓患病,是長期未能食鹽所致。我身為崇義縣鹽官,人微言輕,無力在其他苛捐雜稅上為百姓爭利,唯有鹽之一物,不為調味,只為治病,還求虞大人憐憫。” 虞安歌道︰“我來江南,是來處理整個江南鹽政的,不單單是為了給你崇義縣治病的!” 沈至青抬頭看著虞安歌︰“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只知道,若崇義縣再不改變現狀,只會越來越多人死于小小一粒鹽上。求虞大人,救江南之前,先救救崇義縣。” 虞安歌道︰“你扣我下來,又能改變什麼?” 沈至青道︰“我在賭。” 虞安歌道︰“賭什麼?” 沈至青道︰“賭那群官商不會善罷甘休,將向家的鹽乖乖送來。賭虞大人,看到崇義縣的情況,不會無動于衷。賭虞大人身在崇義縣,能夠救崇義縣的百姓。” 虞安歌徹底將匕首收了起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賭贏了。” 第186章 貧窮,是能要人命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隨著沈至青回到了他口中,那個賣了馬才能買下來的小房子里。 剛一進門,就傳出了一個年邁的聲音︰“可是至青回來了?” 沈至青道︰“娘,我回來了。” 虞安歌看到一個年邁的婦人扶著牆走了出來,她的眼楮應當是看不見,一點一點摸索著往前走。 而她的脖子,已經腫大到讓她連頭都低不下去了,只能時時刻刻半仰著頭。 沈至青走上前去,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包,里面裝的竟是沈至青在向家時,吃飯隨配的小咸菜。 母子兩個人就著那一點兒咸菜推來讓去,最終還是沈至青和小童再次保證,他們在向家吃到了好多,沈母才顫巍巍將咸菜放入口中一小粒,剩下的又被她小心翼翼包起來,揣在懷里。 估計是怕沈母多想,沈至青沒有說虞安歌的身份,只說是從省城來的朋友,要暫時借住在沈家宗族。 看到沈母這個樣子,虞安歌徹底明白,為何沈至青這般急迫地要留她下來。 鹽官的生母尚且如此,勿論旁人。 說句實話,虞安歌來崇義縣,一是好奇沈至青諱莫如深的話到底是什麼,以至于上輩子讓這麼一個摳搜的人煽動百姓造反,二是為了找到整治江南鹽政的突破口。 可在她原本的計劃里,並不打算在崇義縣久留。 誰知沈至青不愧是上輩子起義軍的頭子,的確豁得出去。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找到的同時,也給出了第二個答案。 沈至青將虞安歌等人安置在沈家宗族,整個宗族並不顯赫,但圍住虞安歌,商清晏和魚書三人,也夠唬人了。 尤其是沈家族人十有六七都是大脖子,在夜晚瞧著,足夠讓人毛骨悚然。 擔心虞安歌害怕,沈至青還對虞安歌道︰“虞大人莫怕,他們都沒有壞心思的。” 虞安歌道︰“真正該怕的,是那些心懷鬼胎之人。” 沈至青苦笑一聲︰“可那些人偏偏不怕。” 虞安歌道︰“崇義縣的癭疾,究竟出現了多久?” 沈至青眼中帶著幾分哀傷︰“從我記事起,便見過有人患癭疾,雖不要命,但足夠讓人難受。崇義縣太窮了,沒法子。” “只是這幾年,患癭疾之人越來越多,從今年開始,百姓一年也買不起一斗鹽,這病就像會傳染一樣,蔓延得隨處可見。” “有外地經過崇義縣的人,還拿我們取樂,編造一些鬼怪之說,說與外人。可是若我們有的選,誰又願意得這種病呢?” 虞安歌道︰“你白日說,我若不解決了崇義縣缺鹽的情況,就走不出崇義縣,可是真的?” 沈至青直視虞安歌的眼楮︰“初見時,大人問我有什麼法子,扣押大人,便是我的法子。” “從見到大人第一面起,我就覺得大人能夠挽救崇義縣于水火。所以語焉不詳,引您過來。” “這不僅僅是我的主意,還是崇義縣縣令的主意。若大人解決不了崇義縣缺鹽的困境,我便會找機會殺了大人,再帶著老母畏罪自盡。” “巡鹽御史死在任上,必是一道駭人听聞的事,那些鹽官都脫不了干系,聖上必會再派一個欽差前來。” “崇義縣的慘狀,我們總要越過江州這個鐵桶,讓朝廷看見。” “我們已走投無路,只能向死而生。” 虞安歌已經看到了上輩子沈至青結局,于是嗤笑一聲︰“第一,你殺不了我,我若想走,誰都攔不住。” “第二,別對朝廷抱有任何希望,鐵桶上面還有更大的鐵桶。若你們沖動的行為惹怒了盛京的大人物,才是崇義縣的災難。” “第三,人活著,才有機會,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要賭命。” 虞安歌拍了拍沈至青的肩膀,帶著一腔惆悵走了。 回到沈至青安排的住處,發現外面擠滿了人,一個個都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去看商清晏。 他們看到虞安歌後,知道這個是沈至青都要小心翼翼對待的人,于是默不作聲給她讓出來一條道。 虞安歌走進去後,看到商清晏坐在小院的石板凳上,身邊正圍著一群患病的人,排著隊讓他診脈。 那麼愛干淨的一個人,面對這些脖子粗大的病人,卻是不見嫌棄。 虞安歌悄悄走近,坐在商清晏旁邊。 商清晏給圍著的人挨個都診了脈,看了舌苔,便在紙上唰唰寫著藥方子。 虞安歌湊近一看,上面寫著海帶、海藻、海螵蛸、昆布、海蛤粉化痰軟堅散結、助以陳皮、木香行氣和中。 另有根據每個人的癥狀的不同,增減了菟絲子、蓯蓉,當歸,丹參,生地等藥材。 拿到藥方的人對商清晏自是千恩萬謝,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即便他們知道這是治病的方子,也抓不起藥。 待人陸陸續續都走之後,商清晏才起身去淨了手︰“這些人肝氣郁滯,痰氣凝結,系長久忍饑挨餓,所食匱乏導致。” 虞安歌道︰“沒想到王爺還會醫術。” 商清晏有些愣神,他一點點搓洗指縫,像是在跟虞安歌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我讀醫書,不過是困于盛京,不想虛耗時日,才隨便讀的。沒想到能有用上的一天。” 從白天看到那些患病的人起,虞安歌就察覺到商清晏的情緒一直不高。 沒想到商清晏回頭看向虞安歌,第一句卻是︰“你看起來很不開心。” 虞安歌露出一抹苦笑︰“王爺也是。” 商清晏低著頭道︰“在盛京待久了,錦衣玉食的日子過多了,才發現自己的眼界有多狹窄。從前在書齋讀書,讀到百姓生計艱難,總也想象不出畫面,就算能想象得到,也不過是嚴寒酷暑,耕地織衣。原來真正的生計艱難,是連耕種的種子,織衣的蠶絲都沒錢買。所謂嚴寒酷暑,遠遠比不過貪官污吏的一句話。” 虞安歌長嘆一口氣︰“貧窮,是能要人命的。” 第187章 死生何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道︰“江南尚且如此,我不敢想,嶺南,蜀中,兩廣又該是怎樣的跡象。這樣的大殷朝,就算沒有外敵入侵,又能維系幾時。” 虞安歌雙手緊握,想到上輩子金戈鐵馬的戰場,尸橫遍野的田野,鮮血匯聚的河流,眼眶便一陣泛酸。 大殷朝已經病入膏肓,江南的景象,不過是一小塊兒顯露出來的病狀。 病癥就在這里,可朝廷卻視而不見。 虞安歌仰著頭,不想讓眼淚掉下來︰“用不了幾年了,王爺,大殷朝撐不了多久了。” 平靜的話宛如一道驚雷,商清晏猛然回頭,看著眼眶發紅的虞安歌。 他不知道虞安歌為何會說出這種話,只是看著虞安歌的眼神,便萌生出一種直覺——虞安歌說的是真的。 虞安歌不欲向商清晏透露前世今生這種邪說,只是道︰“我父親戍守邊關,對涼國的情況比誰都清楚。如今涼國時不時叩邊,雖只是小規模的騷擾,何嘗不是一種試探。且涼國國力日益雄厚,軍隊兵強馬壯。反觀大殷...” 虞安歌深吸一口氣︰“反觀大殷,朝堂黨政激烈,官場奸佞橫行,百姓苦不堪言,就連軍隊的糧草,都不能按時補給。內憂外患,氣數已盡。” 商清晏眼中泛著苦意︰“虞大人這話,若被旁人听了去,可是要殺頭的。” 虞安歌卻是堅定道︰“所以我只說與王爺。” 虞安歌知道,商清晏與她的心,是相同的。 他身為先帝遺子,自身尚且難保,依然冒著危險,了解時政,親赴江南。 虞安歌一個初入朝堂的新人,能夠了解江南鹽政的細情,能夠讓向怡在京兆府活著挺過來,能夠那麼快收拾恆親王余黨,都離不開商清晏在背後相助。 更重要的是,前世的商清晏,能夠在涼國入侵時挺身而出,召集兵馬,趕赴邊關。 他看似淡泊蕭散,實則靜水流深。 商清晏心頭再次被觸動,他微蜷著手,呼吸清淺︰“我也,只說與你。” 二人站得很近,院落安靜。 虞安歌听到一陣心跳聲︰“王爺可願,與我一起扶大廈之將傾,哪怕九死一生,萬劫不復。” 商清晏一瞬間想到許多東西。 想到父皇對他的希冀與囑咐,想到被廢後,在皇叔手下艱難求生,想到來崇義縣這一路所睹之慘狀。 商清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死生何懼。” 商清晏抬頭,夜色陰郁,冷風漸起,空中竟然飄下來一些零星的雪花。 江南的冬天比盛京晚了許多,但冷是無處不在的。 虞安歌伸出手,接到微濕的雪沫︰“你瞧,江南初雪,多像白紛紛的鹽。” ------------------------------------- “你瞧,江南的雪,多像白紛紛的細鹽啊。”龔知府坐在檐下,喝著爐子上的熱酒感慨道。 一旁的郭大人候立在側,看到滿庭濕雪,笑著道︰“知府大人所言極是,這雪落地就化成了水,可不就像鹽嗎?” 龔知府喝了一口酒,頓時覺得渾身都是暖的︰“讓你辦的事兒,辦得怎麼樣了。” 郭大人道︰“白紛紛的銀子已送往盛京,白紛紛的鹽已化為河水。” 龔知府嘆息︰“我也不想把事做得這麼絕啊。” 郭大人連忙道︰“這也是無奈之舉,若崇義縣這個口子開了,其他城縣豈不是有樣學樣。到時候,她巡鹽御史拍拍屁股走人了,您這個知府大人,可就不好管下面的人了。” 龔知府道︰“他們不當這個知府,焉知我這個知府的難處。” 說完,龔知府道︰“罷了罷了,天塌了,還有高個兒在前面頂著。” ------------------------------------- 淮江之上,一片漆黑,冷風夾雜著雪花,直直吹進人的骨頭縫里。 向怡坐在船艙之內,覺得眼皮子直跳,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她起身打開門,走到外面,一個侍衛過來道︰“夫人快些進去吧,這江上風大,別把您吹著涼了。” 向怡看著漆黑一片的江面道︰“下雪了,後面運鹽的船可都檢查好了?可莫要讓雪沾濕了鹽。” 侍衛道︰“夫人放心,都檢查好了,蓋得嚴嚴實實。” 向怡心下不定,叮囑道︰“再去檢查一遍,不可有半點兒疏漏。” 侍衛道︰“是,夫人。” 看著侍衛又帶著人去檢查鹽,向怡才在侍女的勸諫下,回到了船艙。 夜色深了,向怡覺得困意上頭,便裹著被子,躺下安寢。 這算是她第一次辦家里的大事,來之前向翁勸過她,說她一個婦道人家,就算被封為思惠夫人,也不便拋頭露面。 可向怡不想白擔著思惠夫人的名號,也想幫著虞安歌做一些事情,就不顧向翁的勸阻,執意押送運鹽船。 許是第一次辦事,向怡總覺得不踏實,翻來覆去許久,始終睡不好覺。 到了半夜三更,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鬧聲,向怡一下子醒了,快速披上衣服,坐起身來,沖外面問道︰“怎麼了?” 外面的侍衛道︰“咱們身後出現了一隊船,不知道是干什麼的。” 向怡從房間里出來,她的眼神不好,尤其到了晚上,更是看東西漆黑一片,侍衛給她指了方向,她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但向怡嗅到了幾分不尋常來,連忙道︰“拉帆甩開他們,不要讓他們靠近。” 侍衛應了一聲,然後叫人一起拉動船帆。 淮河夜里風大,拉帆之後,行船速度快了不少。 但侍衛很快就道︰“不行啊夫人,咱們的船拉了鹽,太沉了,甩不開後面的那些船。” 向怡道︰“把所有人都叫起來,抄起武器。” 隨著侍衛稟報,身後的船只越靠越近,向怡心里的弦緊繃到了極致。 終于,等那一隊船靠近,不待向怡的人前去交涉,船上的人就跳入冰冷的河水,兩方就這麼打了起來。 第188章 狼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從未見過這樣的架勢,連忙喊道︰“護鹽!護鹽!” 她看不清後方運鹽船的情況,但耳畔充斥著的廝殺聲,足以讓向怡腿肚子發抖。 向怡跌跌撞撞,回到船艙,取出象征自己身份的令牌,而後沖著水面大喊道︰“我乃聖上親封的思惠夫人,奉旨運送官鹽,誰敢放肆!” 她的聲音太小,一旁的侍衛大喊道︰“聖上親封,思惠夫人在此!運送官鹽!爾等速速退散!” 順著這道聲音,幾乎每一條運鹽船都跟著喊,可對于那些來搶鹽的人來說,根本沒有半點兒作用,甚至打斗聲更大了。 這批鹽是根據那個細鹽方子,制作出來的官鹽,先不說沒有護好官鹽,上面必會降罪,只說這鹽對于崇義縣來說可是用來救命的。 向怡崩潰到了極點,用盡力氣嘶吼出聲︰“是誰!是誰那麼大膽!竟敢搶奪官鹽!你們眼里還有王法嗎?” 沒有人回答向怡的疑問,已經有侍衛為了護鹽,慘遭殺害,尸體漂浮在水面之上。 這次向怡的運鹽船,帶來的人不少,只是對面的人明顯更多,且一個個都是窮凶極惡之徒。 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跑過來道︰“夫人,他們人太多了,還燒了船,這批鹽咱們護不住了,屬下先護送您離開吧。” 向怡覺得一陣耳鳴,她強撐著身子,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連忙吩咐道︰“快!快把船給鑿了,讓船和鹽一起沉下去!要快!” 侍衛只當她寧願把鹽沉水里,也不願意便宜了那群匪徒,于是不顧危險折返,帶著人一邊抵抗廝殺,一邊往水里丟鹽。 眼看著運鹽船一點點空了,那些廝殺之人竟然潮水一般散去。 徒留向怡癱軟在船上嚎啕大哭。 虞安歌得到消息時,迅速帶著人馬出動。 水畔風急,她一襲黑衣站在漫天細雪里,臉色比落在人頸邊的細雪還要冷。 商清晏道︰“他們終究還是動手了。” 虞安歌的手按在腰間佩劍上︰“有膽子踫那些鹽,就要有膽子承擔後果。” 虞安歌不是沒料到那批鹽會出現問題,只是苦于她手中無人,在江州調用兵馬,還需要龔知府的批準。 可是用腳指頭想想,虞安歌也能想到,龔知府絕對不會松口,所以這第一批鹽,虞安歌只能眼睜睜看著出事。 向怡跌跌撞撞跑來,臉上的淚都沒有擦干淨,就撲到虞安歌身邊︰“安和,嬸嬸無用,沒有護好這批鹽。” 虞安歌把向怡攙扶起來,道︰“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嬸嬸不必過于自責。” 向怡來不及解釋她在水上遇見的凶險,連忙道︰“快,快找一些水性好的人,前去打撈,那些鹽用麻袋裝著,麻袋外面還有油布遮蓋,若能打撈上來,或可挽回一些損失。” 虞安歌還以為這批鹽全都沒了,沒想到還能搶救回來一些,當即對沈至青道︰“快去找人撈鹽!” 沈至青眼前一亮,跑著前去找人。 虞安歌把受驚的向怡安頓好,又把所有幸存的運鹽侍衛召集到一起。 這群人奉命運鹽,卻遇到這等禍事,正戰戰兢兢,擔心被降罪,虞安歌過來的時候,他們齊刷刷跪了下來。 虞安歌道︰“本官知道諸位有心護鹽,只是有所不敵,你們已經盡力了,都起來吧。” 有些侍衛淚灑當場,他們有些兄弟甚至死于那群劫匪手中,活著的人,身上也大都帶傷。 他們真的盡力了。 虞安歌手按長劍道︰“思惠夫人告訴我,那些鹽全都被匪徒搶走了。” 一些侍衛有些懵,不是被搶走了,那群人來的目的根本不是搶鹽,而是毀鹽。 一半運鹽船被燒,另一半,被思惠夫人下令,鑿穿了船底,沉下去了,現在還在打撈。 有人想要說話,卻被身邊人一把拉住,那人搖了搖頭,示意閉嘴。 虞安歌看著他們都沒有反應,還算欣慰︰“你們要知道,若官鹽被搶,是匪徒之罪。若官鹽被毀,就是你們押運有失之罪。我希望你們想清楚,一些話該怎麼說。” 所有人都是惜命的,當即道︰“屬下明白!” 虞安歌繼續道︰“有傷的,迅速去治傷,沒傷的,跟我一起去剿匪找鹽。” 所有人齊聲道︰“是!” 沈至青的動作還算快,水性好的人在水中打撈了五天,總算撈上來了一些鹽塊。 向怡在向家鹽場,已經知道怎麼制鹽了,當即召集人手,對那些鹽塊兒進行烤制搶救。 雖然到了最後,連原本運鹽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聊勝于無。 沈至青又跟虞安歌一起定價,按照每斗鹽二百文的價格賣出去,不過為防哄搶,規定每十戶人家,無論人數,可購半斗鹽,先把這個年撐過去再說,鹽市頓時排滿了人。 沈家族人也都買到了鹽,虞安歌的住所外面,總算有了些笑聲。 到了傍晚,商清晏和魚書一前一後進來,商清晏手里還牽著一條醒目的大狼狗。 那狼狗威風凜凜,尾長,三角眼,黑背豎耳,犬牙鋒利,正常行走都快到商清晏的腰了,為防它咬人,嘴上還套著一個皮套。 它一進來,就把沈至青嚇得汗毛直立,喊道︰“狼!怎麼會有狼!” 虞安歌眼前一亮,當即快步上去,摸了一下狗頭︰“ ,這狗威風啊。” 商清晏道︰“今天跟魚書在狗市上挑了許久都沒挑到合適的,還是一個獵戶牽著它,原本是賣野味兒,我倒看上它了,于是高價買了回來。獵戶說這狗叫狼青,是狼和狗的雜交,所以比一般狗大,性格也更凶狠。” 那狗看著虞安歌,眼中泛著凶狠,似乎想要沖虞安歌吠叫,可惜嘴上帶著皮套,齜牙咧嘴就是叫不出聲。 虞安歌拿著未出鞘的劍,就往它頭上敲了一下。 那狗不服,想要掙脫來咬虞安歌,商清晏牽著狗鏈子制它,虞安歌則一腳把它踹翻在地,拿劍鞘用力抵著它的脖子,跟它對視起來。 第189章 虞大人此去,有幾成把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狼青吃痛,依然不服,癱在地上呲牙,看著虞安歌的眼神十分不善,找到一個間隙,狼青再次一躍而起,沖虞安歌撲過去。 虞安歌眼疾手快,拿著劍鞘,又往它腦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商清晏也在後面拌了一下狗腿,兩人合力再次把狼青壓在地上。 虞安歌這次拔出劍,鋒利的刀刃再次抵到它的脖子,眼神也愈發狠厲。 就這麼看了幾息,狼青就不再齜牙咧嘴了。 虞安歌先是收劍入鞘,然後伸手就要摘去它嘴上的皮套。 商清晏抓住虞安歌的手︰“小心,它會咬人的。” 冰涼的觸感讓虞安歌和商清晏同時一愣,商清晏觸電般迅速放開,咳了一聲。 虞安歌摩挲了一下手指,似乎是掩飾什麼,對狼青凶狠道︰“你要是敢咬我,我就敲死你。” 狼青眨眨眼楮,不敢跟虞安歌對視。 虞安歌先是讓魚書去廚房取來一塊兒豬肉,然後解開狼青的皮套,不等它反應,就把肉拋到腳邊。 狼青似乎餓久了,跑過去就想吃,剛張開嘴,虞安歌卻一劍插到那塊兒肉上。 狼青頓時收回來爪子,連退幾步。 識時務的樣子給虞安歌看笑了,虞安歌道︰“叫一聲就給你吃。” 狼青“汪”了一聲,叫聲雄渾,不由讓沈至青一哆嗦。 虞安歌把劍收了起來,命令道︰“吃吧。” 狼青瞬間大快朵頤起來。 一大塊兒肉被它很快吃完,狼青就乖乖坐在虞安歌面前。 虞安歌摸了一下狗頭︰“好好干,以後有你的肉吃。” 狼青又是一聲吠叫。 虞安歌滿意得不得了,看著商清晏道︰“多謝,你給我找了一個得力助手。” 向家的鹽沉河後,虞安歌便讓人放出消息去,說那批官鹽被匪徒搶走了。 她需要一條嗅覺靈敏,威風凜凜的狗,幫她去找被搶走的鹽。 商清晏這幾天就帶著魚書,去各處幫虞安歌物色狗,也順便等待輿論發酵。 商清晏看向狼青,雖然眼前沒有獵物,但它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不放過一點兒動靜。 有些話商清晏不好說,他一直覺得虞安歌像頭惡狼,看到這只狼青的第一眼,他就覺得這頭狼青身上的一股狠勁兒像虞安歌,于是高價從獵戶手里買了下來。 一旁的沈至青看狼青安靜下來,依然踟躕不敢上前。 這個時候,他才對商清晏有所改觀,還以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衣琴師,沒想到竟能跟虞大人一起制服惡犬。 虞安歌反倒看向沈至青道︰“沈大人,我得離開崇義縣,去江州府找鹽了。” 多虧了向怡急中生智,把官鹽沉入水中,又命人打撈上來,足以讓崇義縣百姓過個好年。 虞安歌已經知道了崇義縣的情況,也知道向家的鹽是無法安全運回來的,沈至青的目的算是達成了一半。 且沈至青也算看清了虞安歌的為人,她並非被動挨打之人,此番又是散播輿論,又是物色惡犬的,只怕另有打算,自己再做阻攔,未免不識抬舉了。 尤其是現在狼青就坐在虞安歌面前,沈至青都怕自己哪一句說錯了,虞安歌一聲令下,就讓狼青撲過來了。 只是江州府那群豺狼虎豹,還是讓沈至青放心不下︰“虞大人此去,有幾成把握?” 虞安歌摸了一下狼青的頭,實話實說︰“五成。” 沈至青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 憑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江南的鹽官,無異于痴人說夢,虞安歌說五成,已是不易。 沈至青道︰“崇義縣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虞大人身上了。” 虞安歌看著沈至青,叮囑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官,也知道崇義縣的百姓都听你的,但我警告你,你在崇義縣給我老實一點兒,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要輕舉妄動,等我的消息。” 沈至青只當虞安歌是不滿初到崇義縣時,他召集癭疾病人,半逼迫虞安歌留下,于是連忙保證︰“虞大人放心,下官會帶著崇義縣百姓,靜候虞大人的好消息。” 虞安歌看了沈至青一眼,想到前世的慘案,對他的保證表示深深懷疑。 但今生的軌跡已經改變,再不濟,鹽引方面向家也不會卡了崇義縣,他沒理由再走上輩子那條死路。 虞安歌遂放下心來。 隔日清晨,虞安歌便帶著商清晏,向怡,魚書和狼青離開了崇義縣。 臨行的渡口前,沈家族人都過來相送,他們脖子上的腫脹未消,看著依然駭人。 但他們都知道,現在能吃上二百文一斗的細鹽,正是這幾個人的功勞,眼中都泛著感激。 虞安歌站在船頭,隨著船只離開,崇義縣百姓的身影越來越小。 臨近年關,江南的天更冷了些,雖然雪停了,可是天空陰郁,江面透著無處不在的冷。 虞安歌從船艙出來,看到向怡跟商清晏圍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 虞安歌走近,才听清他們在討論制鹽的法子。 向怡看到虞安歌眼中充滿驚喜︰“安和,王爺在跟我討論,怎麼把海草加入鹽中。” 虞安歌看到商清晏在給崇義縣患有癭疾的病人開藥時,藥方中都有海草,便問道︰“把海草加到鹽里,可以治療癭疾嗎?” 商清晏道︰“不能治療癭疾,但或許能預防癭疾。” 想到那些患有癭疾的崇義縣百姓,虞安歌眼中也泛著驚喜︰“若真能預防癭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向怡道︰“王爺說,把海藻制成海藻灰,再跟濃鹽水一起沉澱,就能得到含有海藻的鹽了。” 虞安歌一下子就抓到了關鍵︰“只是這麼做,會不會抬高制鹽的成本?” 若含有海藻灰的鹽能夠預防癭疾,自然再好不過,但若增加這一成本,就導致鹽價高漲,可就得不償失了。 向怡卻道︰“制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海藻灰是海中再便宜不過之物,制鹽的過程也需要沉澱,要說抬高制鹽成本,也只是需要再添些鹽工,至于價格方面,我回去會跟祖父商量,絕不取利于民。” 向怡此時不是以向家人的身份說話的,而是以思惠夫人的身份,為江南百姓考慮。 虞安歌道︰“若能如此,就太好了!只是有一點兒,無論這鹽能不能制成,這個法子,都暫時不要外漏,否則必會有人哄抬市價。” 向怡道︰“你放心,我不會說的。” 商清晏也叮囑道︰“也不要透露,這法子是我提出來的。” 商清晏的身份,可以有過,絕不能有功。 向怡也明白這個道理,低聲答應︰“王爺放心。” 第190章 水匪橫行,自然是知府之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年關已至,江州府上下已經張燈結彩,充滿年味兒。 若是忽略街頭巷尾,日益增多的乞丐,以及百姓身上一個蓋一個的補丁,倒是呈現一片繁華之象。 龔府今日宴請賓客,端的是熱鬧非凡,觥籌交錯間,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通報。 “巡鹽御史虞大人到——” “思惠夫人到——” 龔知府放下酒杯︰“她們消失了那麼久,倒是不請自來了。” 雖然龔知府不想讓虞安歌破壞酒席上的氣氛,但這個面子不能不給,還是讓人將虞安歌和向怡迎了進來。 虞安歌從外面走了進來,坐在龔知府左下方的郭大人和另一個鹽官主動讓出兩個位置來,下人很快準備上兩副餐桌餐具。 待二人坐定後,龔知府明知故問道︰“思惠夫人前去崇義縣運鹽了,不過虞大人最近去了哪里?下面有鹽官想跟您稟報政務,卻說找不到您的影子。” 虞安歌道︰“我也去了崇義縣。” 龔知府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崇義縣的官鹽賣到了二百文一斗,造成私鹽滯銷,連帶著臨近幾個縣都因鹽價高昂而民怨沸騰。 若非崇義縣一開始就規定了,那批官鹽只賣給崇義縣百姓,且十戶才能買半斗,只怕江南百姓都要涌到崇義縣買鹽了。 想到這里,龔知府又覺得派出去的那批人無用,竟讓向家所運的官鹽還能打撈出來那麼多。 龔知府道︰“哦?不知道虞大人此行,可有什麼收獲?” 虞安歌看了一眼向怡,眼中一片冷然︰“我沒什麼收獲,倒是思惠夫人險些命喪淮水。” “什麼?”龔知府像是第一次听說這個消息,當即放下酒杯,從上座走了下來。 他來到向怡身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而後焦急問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思惠夫人可受了什麼傷?” 向怡道︰“此次向家往崇義縣運送官鹽,誰知淮水上的水匪那般凶狠,竟公然搶奪官鹽。” 這事雖是龔知府等人做的,但此時眾人全都憤然道︰“這淮水水匪居然這麼大膽!官鹽也敢搶!” 另有人道︰“會不會是他們不知道那是官鹽?思惠夫人可報名號了?” 向怡淒然道︰“我人就在那里,怎麼會沒報名號,所有侍衛嗓子都要喊啞了。依然阻止不了那些水匪搶鹽。若非護衛保護,只怕我也要命喪淮水。” 龔知府派人去毀鹽,倒不是不忐忑,此時向怡直接說水匪,正好給了龔知府甩鍋的機會。 龔知府憤然道︰“水匪可惡!” 向怡道︰“豈止可惡!簡直可恨!” 說著,向怡就哭了起來︰“此番向家所運官鹽,乃是新鹽第一批,意義非同小可,若是被聖上知道,只怕要降罪于向家。” 話雖這麼說,但龔知府十分仁厚道︰“思惠夫人放心,是那些水匪的錯,不是向家的錯,我等自會幫思惠夫人澄清。” 可向怡還是哭︰“就算有諸位大人幫忙,向家也難逃失職之罪。” 眼看向怡越哭越痛,一個鹽官道︰“可鹽已被搶,思惠夫人在這里哭也沒用啊,不如讓向家鹽場再辛苦一些,快點兒制出第二批鹽。” 向怡道︰“大人說得輕巧!現在鹽比黃金貴重,就算制作出第二批鹽,往各處運鹽的路上,再被匪徒搶去怎麼辦?” 一些人啞然,悄悄看向龔知府。 他們都知道淮水上搶鹽的水匪是怎麼回事,也知道就算向家制出第二批新鹽,只要向家不跟在場諸人合作,利益共享,淮水之禍還會重演。 虞安歌這個時候道︰“說一千道一萬,官鹽被搶,還是那些水匪之禍。” 龔知府看向虞安歌,心里起了幾分疑慮,但還是道︰“虞大人所言極是。” 向怡道︰“向家失鹽,是水匪之禍,那水匪橫行,又是誰之禍呢?” 龔知府沒說話,虞安歌看熱鬧不嫌事大道︰“水匪橫行,自然是知府之禍。” “這這這...” “虞大人慎言!” “虞大人,您初來乍到,有所不知,龔知府可是勤政愛民的好官,您不能輕易就給他扣這個帽子啊!” 龔知府一臉鐵青,還沒說話,下面的小嘍 薔頭追滋嫠緗狻 你一言我一語,只把龔知府捧成了龔青天。 末了,龔知府對翹著二郎腿,頗為閑適的虞安歌道︰“虞大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虞安歌卻是坦然直視龔知府︰“難道不是嗎?龔知府管著江州府,卻容忍匪徒搶奪官鹽這種惡事發生,發生之後,又沒有任何表示,難道不是另一種助紂為虐嗎?” 龔知府被虞安歌說得臊得慌,當即道︰“既是江州發生的禍事,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向怡當即對龔知府行了一個大禮︰“龔知府肯幫向家剿滅匪徒,找回官鹽,向家感激不盡!” 虞安歌又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我便來領江州兵馬,一方面助龔知府剿匪,另一方面幫向家尋鹽。” 龔知府算是看明白了,虞安歌和向怡兩個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就是為了讓他出兵剿匪找鹽。 只是這“匪”本來就是他放出去的,他再派兵去剿,未免有些自欺欺人,更何況,他們都心知肚明,向家的鹽已經沉入水里,根本找不回來。 龔知府連忙道︰“既是剿匪,便是知府之責,虞大人就不要插手了吧。” 第191章 尋鹽剿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道︰“本官身為巡鹽御史,現在官鹽被水匪劫走,我自然有責任追回,否則愧對身上的官服。倒是龔知府,統管江州,事務繁忙,這尋鹽一事,龔知府還是不要過于操勞了。” 龔知府皮笑肉不笑道︰“虞大人要用我江州的兵馬尋鹽剿匪,卻不讓我插手,不覺得行事太霸道了嗎?” 虞安歌道︰“巡鹽御史可調用一方儲兵,這規矩是朝廷定的,怎麼能說我霸道呢?還是說,龔知府不想剿滅江州的水匪。” 宴會上的官員都放下了酒杯,一個個站在一旁,任誰都能嗅到這二人之間彌漫出來的硝煙味兒。 虞安歌的確霸道,哪怕需要調的是江州府的兵馬,她面對龔知府也是寸步不讓。 畢竟搶奪官鹽的人是龔知府派去的,面對虞安歌的步步緊逼,龔知府的確有些心虛。 二人對視幾息,還是龔知府敗下陣來︰“我身為江州的父母官,怎麼會不想著剿滅江州的水匪?只是有一點,還望虞大人知曉。” 虞安歌道︰“龔知府但說無妨。” 龔知府道︰“龔某知道虞大人辦差心急,但年關將至,便是聖上都要封璽,朝廷上下,過年期間都不辦差,江州的官員和士卒亦如此,原定兩日後便停下一切事務,讓官差都回鄉過年,如今我把兵馬撥給虞大人,還望虞大人體恤他們,莫要讓他們一年到頭,連個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言下之意,龔知府可以給虞安歌調兵,只是那些兵,只能跟在虞安歌身邊兩日,兩日後,便要回家過年。 向怡有些氣憤,兩日時間,別說剿匪了,就算是到官鹽被搶的地點都來不及。 虞安歌卻看著龔知府道︰“兩日就兩日。” 虞安歌就這麼答應下來,雖讓龔知府有些起疑,但一直緊繃的氣氛總算有所緩和。 再加上一旁的官員調和氣氛,這場宴會終于算是進行下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去,一群鹽官圍在龔知府身邊,不知道虞安歌這又是鬧哪一出。 龔知府也看不透那個年輕人,好在江州是他的地界,各方面都是他說了算,龔知府雖有疑慮,但是不慌。 龔知府道︰“諸位稍安勿躁,借她兩日兵而已,我倒要看看,她能在江州掀起什麼風浪。” 一群人紛紛附和。 龔知府說這話不是沒有底氣的,畢竟江州兵馬只听命于他,借給虞安歌什麼樣的兵,都是他說了算。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把兵馬都給借出去了,那些兵卒也不敢違背他的意願。 再說了,虞安歌來到江南以後,看似忙忙碌碌,可除了抓了一些私鹽小販,還真沒做出什麼來。 不過依然有些官員放心不下,對龔知府問道︰“那等過年之後,她舊事重提,還一口咬死,要剿匪該怎麼辦?” 龔知府道︰“那就讓她剿!淮水上又不是沒有匪,她愛怎麼剿就怎麼剿!” 龔知府派出去毀鹽的那一批人,早就晾干了衣服,隱入鬧市了,虞安歌要剿匪,跟他又有什麼關系。 另有鹽官試探道︰“可這樣一來,等過完年,向家再往各處運鹽,咱們是不是就不好出手了。” 龔知府只是摸著自己的胡子道︰“淮水上的匪徒又不是那麼容易就剿滅干淨的。” 眾人都听懂了龔知府的言外之意,還是不能讓向家的鹽暢通無阻。 一旦向家兩百文一斗的鹽售出去,那他們前期勾結鹽商置辦的鹽場,儲存的私鹽,可就賣不動了。 旁人看龔知府信誓旦旦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 ------------------------------------- 從龔府離開後,虞安歌和向怡找到了她們乘坐的馬車,狼青就被魚書牽了過來。 剛剛在虞安歌和向怡進了龔府後,魚書就帶著狼青在賓客停車的地方等著。 虞安歌一看見狼青,就俯身摸了一下它的頭,又對魚書問道︰“事情辦好了?” 魚書道︰“公子放心,屬下牽著狼青把那些馬車都給聞了個遍。” 虞安歌從腰間給狼青掏出來一塊兒肉干︰“到時候好好表現。” 上了馬車後,向怡憂心忡忡道︰“只給兩日時間剿匪,怎麼夠呢?” 虞安歌看著向怡反問道︰“誰說我們要剿匪?” 向怡十分詫異,說實話,除了推卸責任,說官鹽被搶是水匪之禍,向怡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讓龔知府派人來配合虞安歌剿匪,豈不是賊喊捉賊? 向怡道︰“不剿匪的話,你要兵做什麼?” 虞安歌冷冷吐出兩個字︰“找鹽。” 向怡一頭霧水︰“那些官鹽,能撈的都撈出來了,不能撈的,都沉入淮水了,怎麼找?” 虞安歌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跟著馬車奔跑的狼青道︰“靠它。” 向怡更覺疑惑,可虞安歌胸有成竹的樣子,讓向怡一直忐忑的心平靜下來。 一直以來,虞安歌做的許多事情她都看不懂,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好的。 回到向家,虞安歌一路前往自己的院子里,沒想到在里面撞見了一個虞安歌不認識的人。 那人滿身市儈,看到虞安歌便拍著手過來道︰“哎呀呀,這位就是肯不要錢就收留我家主子的巡鹽御史虞大人吧!” 虞安歌看向商清晏問道︰“這是誰?” 商清晏道︰“梅風,江台樓的老板。” 一旁的竹影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補充道︰“一個極其摳門的守財奴。” 听到這個名字,虞安歌就知道他和竹影一樣,都是先帝留給商清晏的人。 竹影武功高強,可以護商清晏周全,這個梅風倒是不知道有什麼本事。 虞安歌暗暗觀察著梅風,梅風也在暗暗觀察著虞安歌。 虞安歌剛從龔府示威回來,身上還穿著一身官服,分明是呆板無趣的衣服,穿在虞安歌身上,卻莫名添了幾分冷酷的味道。 他家主子可是為了這麼個人,甘願彈奏雪夜鶴娓切┬  飯兜奶骯儻劾秈 罄錘欠畔陸囫保 嬤 巴繅逑亍 若這個虞大人是個女子,梅風都要懷疑他家主子喜歡上人家了。 第192章 談感情,傷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看梅風眼楮滴溜溜的,盯著虞安歌看,便開口道︰“梅風,東西呢?” 梅風當即反應過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瓜,又從懷里掏出一個輿圖︰“這是江州幾個鹽商們私辦的鹽場,以及儲鹽的鹽倉,他們制的全都是新鹽。” 虞安歌接過輿圖,看上面的地點都被標得清清楚楚,不由勾起嘴角,對梅風一抱拳︰“多謝梅老板!” 梅風摸著自己腰間的小算盤,心里話脫口而出︰“我跟虞大人有緣,這張輿圖,就收大人...” “咳咳咳咳咳咳——”梅風話還沒說完,竹影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但梅風視財如命,豈會理會竹影的暗示︰“就收大人一百兩銀子,這買賣值當吧。” 竹影咳得面色漲紅,還是沒阻止梅風報價。 一百兩銀子,梅風這要價可不便宜,但對于虞安歌來說,一百兩銀子能夠換來這樣的消息,是再值當不過了。 虞安歌招呼魚書道︰“魚書,給錢。” “不必了。”商清晏及時出聲,看向梅風道︰“談錢傷感情。” 梅風痛失一百兩銀子,當即道︰“您和虞大人有什麼...” “感情”二字還沒說出口,竹影就捂住他的嘴,把他給拉了出去。 出去後,梅風當即沖著竹影發火︰“你拉我出來干什麼!” 竹影也覺得有點兒懵逼︰“我也不知道。” 竹影總覺得,他家主子跟虞公子之間有點兒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中間又隔著一張不便戳破的紙,所以剛剛他把梅風拖走,以免那兩個人尷尬。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竹影也解釋不清。 梅風對竹影頗為無語,但主子發了話,自己又被竹影拖出來,總不能再回去要錢。 可憐他辛苦幫忙搜集消息,勘察地點,最後一分錢沒落著,不由對月長嘆︰“我就不愛跟人談感情,傷錢。” 竹影帶著梅風走後,狼青就從門縫鑽了進來。 或許是商清晏把它從獵戶手里買了回來,待它又比虞安歌溫和,所以它對商清晏十分親密,一進門就搖著尾巴在商清晏身邊蹭。 商清晏受不了不洗澡的人,居然受得了不洗澡的狗,還主動摸著狗頭,從腰間給它拿肉干吃︰“明天要辛苦你了。” 狼青吃了肉干,就依偎在商清晏旁邊。 商清晏道︰“若是回到京城,它怎麼辦?” 虞安歌道︰“看它表現。如果表現好了,就帶回去給小狐狸作伴。” 商清晏道︰“如果表現不好呢?” 虞安歌看著狼青那凶狠的三角眼,鋒利的獠牙,笑著道︰“我不覺得它會表現不好。” 商清晏摸著狗頭道︰“我也覺得。” 狼青許是听懂了二人的對話,站起身來嗷嗚了一聲,雄渾有力,神氣十足。 隔日,虞安歌起了個大早,狼青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忽然就挨了一耳刮子,然後听虞安歌說了一句︰“起來干活了。” 狼青連忙起身,甩了甩頭,就跟了上去。 不出虞安歌所料,龔知府給兵不會給得太容易,一支三百兵卒的隊伍,竟然集齊了老弱病殘幼,年紀最大的有五十四歲,年紀最小的只有十四歲。 一個個蔫兒了吧唧的,看到虞安歌過來,才慢吞吞站直了身子,其中有一個跛腳的兵卒,沒站穩直接摔到地上,他非但不覺得羞愧,反而在地上做起鬼臉來,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虞安歌看著他們冷著臉,那雙黑曜石般的眼楮看得人心底莫名發寒,這群人逐漸收斂了笑意。 虞安歌巡視一圈,而後伸出手,把那個摔倒的拽了出來。 那個兵卒看著虞安歌很是發 ,眼神飄忽不定道︰“虞大人。”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虞安歌這一舉動,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啊!” 虞安歌猛然動作,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所有人心頭一凜,不敢發出聲音。 虞安歌冷冷道︰“像你這樣連站都站不穩的兵,放到戰場時,活不過一刻鐘。” 那個兵卒趴在地上,憤怒地看著虞安歌︰“我站不穩,是因為腿上有舊傷,這舊傷是我以前在城中緝盜,被盜賊所傷留下的禍根!虞大人不體諒沒關系,但實在犯不著這麼羞辱我!” 此話一出口,其他人看著虞安歌的眼神也都充滿了不善。 原本馬上就要過年,他們能好好休息休息了,但虞安歌偏要剿匪,鬧得他們不安寧。 現在虞安歌又這麼不尊重人,讓他們一個個都憤怒起來。 虞安歌卻是當著眾人的面,把手中的長劍懸于兵卒的臉上︰“你緝盜的時候,也像剛才那般嬉皮笑臉嗎?” 那個兵卒看著馬上就要垂下來的劍尖,渾身冒著冷汗道︰“不,不是!” 虞安歌這才收回劍,對魚書道︰“拖下去,打十軍棍,以儆效尤!” 魚書不顧那個兵卒的求饒,當即把人拖了下去,慘叫聲很快傳來。 虞安歌冷眸掃視眾人︰“就算你們不認識我,也應該听說過神威軍的名號。就憑你們剛剛嘻嘻哈哈,站沒站相的表現,放在神威軍中,軍棍早就打下去了。” 一個兵卒小聲嘟囔道︰“我們又不是神威軍。” 虞安歌耳力靈敏,自然听到了這句話,當即道︰“你們當然不是神威軍,就你們這懶散敷衍的德性,連給神威軍提鞋都不配。” 一群人雖有憤憤,但礙于虞安歌的威壓,不敢說話。 虞安歌看著他們,要說心里不失望絕對是假的。 管中窺豹,江南都是這樣的人在伍,上輩子大殷傾覆,也就不奇怪了。 只可惜龔知府只給了她兩天的時間,否則她必要出手,好好整治這群兵卒。 虞安歌道︰“我不管你們以前立過什麼功,受過什麼傷,但你們在我手里兩日,就要遵從我的命令兩日。膽敢敷衍了事,別怪我罰起來不留情面。” 第193章 剿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此時,剛剛被打了十軍棍的兵卒被魚書拖了過來。 魚書沒有半分留情,十軍棍結結實實打下去,讓他再不能叫囂做鬼臉。 虞安歌冷冷掃視眾人︰“誰再敢放肆,破壞軍紀,懶散敷衍,這就是下場。” 一群人肅然挺立,都被虞安歌一番鐵血手段震懾得不敢輕浮放肆。 虞安歌又道︰“當然,我知道臨近年關,你們一個個都歸鄉心切。既然你們跟我兩日,我也不會虧待你們。但凡這兩日,你們其中表現良好者,我會給你們發放三兩賞銀。表現優秀者,發放五兩。” 能被龔知府抽中,調給虞安歌的這群人,都是老弱病殘,軍營里的邊緣人。 有些或許還像那個挨軍棍的跛腳兵卒一樣,年輕時立過功,受過傷或者年紀大了,就不再受重用。 平日里只能靠著一點兒俸祿勉強度日,隨著鹽價高漲,江南的各種物價也隨著抬高,他們過得也十分拮據。 現在虞安歌所說的三兩銀子和五兩銀子,可是足夠誘人。 經過虞安歌這一番威逼利誘,這三百個兵卒,不說誠心信服,也不敢抱著最開始敷衍了事的態度了。 虞安歌看他們心態調節得還算快,便迅速帶著人出動。 到了隔日,龔知府剛用完晚膳,府上的侍從就沖了進來,氣喘吁吁道︰“知府!出大事了!” 龔知府手里還拿著筷子︰“出什麼大事了?” 那侍從急得上氣不接下氣︰“李家、劉家、孫家的鹽場和鹽倉,全都被巡鹽御史給抄了!幾個老板也都被虞大人給抓起來了!” 龔知府筷子落地,當即大吼道︰“給我準備一匹快馬!快!” 一路奔波,龔知府到孫家鹽倉的時候,里面只剩下一地狼藉。 徒留孫老板的家眷坐在地上痛哭,看到龔知府趕來,孫夫人膝行過去道︰“知府大人,我家老孫被虞大人抓走了,妾身求您救救他吧!” 龔知府在這里撲了個空,當即甩開孫夫人抓著他衣擺的手,再次翻身上馬,對侍從吼道︰“虞安和人呢!” 那侍從搖了搖頭,一臉驚恐道︰“不知道又去哪兒了!” 與此同時,空中被扔了一塊兒肉干,狼青飛身而起,精準咬到,兩三口就被吞下了肚。 它腳步不停,在草野奔跑,毛發被風吹亂,身姿快如一道閃電,帶領著身後的大部隊前行。 冷月之下,它喉間不時發出嗷嗚的狼叫聲,令人聞之膽寒。 又到了一處鹽倉,鹽倉的主人已經听到了風聲,可惜這里儲鹽太多,想要運走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召集所有侍衛,擋在鹽倉前面。 狼青沖著外面的侍衛大聲吠叫,虞安歌還沒有任何動作,身邊這半人高的狼青都能把守倉的侍衛嚇得兩股戰戰。 虞安歌騎在馬上,劍指侍衛,月色映照,上面似乎還染著鮮血。 虞安歌居高臨下道︰“讓行。” 她分明長著一張鐘天地之靈秀的面容,可在深深的夜幕中,又是那般冷酷漠然,宛如來索命的黑無常。 尤其身邊還跟著一直呲著獠牙的惡犬,更是讓人心底望之生寒。 侍衛不敢不讓,正要撤走,一個鹽商跌跌撞撞從里面跑了出來。 看到馬上的虞安歌,他嚇得連站都站不穩了,直接跪了下去︰“草民見過虞大人,虞大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虞安歌收劍入鞘,語氣宛如寒夜冷風,令人莫名發抖︰“剿匪。” 鹽商姓吳,連忙辯解︰“虞大人,我們都是平頭百姓,匪從何來啊!” 虞安歌冷笑一聲︰“平頭百姓?平頭百姓可沒本事調動這麼多侍衛。” 吳老板道︰“大人容稟,這些侍衛不是為了護草民,而是為了護鹽。” 虞安歌反問道︰“護鹽?護什麼鹽?” 吳老板戰戰兢兢道︰“就是普通的鹽,大人忘了,草民也是鹽商,雖比不得向家,但官府每年也有給我吳家下發鹽引。” 虞安歌道︰“這麼說,你身後的倉庫里,儲的都是之前的普通鹽嘍。” 吳老板道︰“是!里面絕對是鹽,沒藏匪徒。” 這句話說完,狼青忽然發狂一樣沖他吠叫。 若不是魚書用力拽著狼青的鎖鏈,只怕它就要沖進去了。 吳老板跪在地上,竟還沒有狼青高,險些被狼青剛剛那一下咬到。 吳老板被嚇得屁滾尿流,連連後退。 虞安歌翻身下馬,從魚書手中接過狼青的鎖鏈,對吳老板道︰“吳老板說謊。” 吳老板都快哭了︰“草民不敢說謊!” 虞安歌俯身摸了一下狗頭道︰“本官這條狗嗅覺靈敏,一路追查淮水上搶鹽的匪徒,無一遺漏,他剛剛就嗅到匪徒就藏在你這鹽倉之中。” 吳老板再次跪好,給虞安歌磕頭道︰“天地良心啊虞大人,您就是借草民一百個膽子,草民也不敢窩藏匪徒啊!” 虞安歌卻是笑道︰“有沒有窩藏匪徒,不是吳大人說了算,而是事實說了算。” 虞安歌對身後的兵卒揮了揮手︰“來人,給我把匪徒,和匪徒在淮水上搶的鹽都搜出來。” 那兵卒跟著虞安歌干了一天,自然辛苦不已,可誰讓虞安歌出手闊綽,懲罰又凶狠,他們不敢也不想掉鏈子。 兵卒們正要上前抄檢鹽倉,就听身後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龔知府騎著馬,帶著一隊人終于趕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鹽官。 他們一到,吳老板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當即跪過去道︰“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啊!虞大人僅憑一只狗,就污蔑草民窩藏匪徒,草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把頭往地上磕得砰砰作響,痛哭流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受了多大的冤屈。 龔知府看著虞安歌,大聲呵斥道︰“虞大人這是做什麼!剿匪剿到鹽商頭上了!你眼里還有王法嗎!” 虞安歌沒有說話,身邊的狼青就朝著龔知府吠叫起來。 夜色深沉,龔知府騎馬追虞安歌追得頭暈目眩,猛然一看,還當是一頭狼,剩下的呵斥說不出來,就先軟了腿腳。 第194章 斬草要除根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拽住狼青,才不至于讓它傷了龔知府。 龔知府這才認清那是狗,不是狼,好不容易穩下心神,虞安歌就道︰“我眼里自然是有王法,就是不知道龔知府和吳老板眼里,有沒有王法。” 龔知府擦著額頭上被狼青嚇出來的冷汗道︰“虞大人,淮水上的匪徒,你來吳家鹽倉剿什麼!還有李、劉、孫三個老板,你把他們都抓到哪兒去了!” 虞安歌摸了一下狼青的頭︰“原本是想去淮水剿匪的,可誰讓我這狗嗅到了匪徒的蹤跡,隨著它一路找過來,您猜怎麼著,還真讓我抓到了許多匪徒。” 龔知府道︰“你休要指鹿為馬!那些都是鹽商,怎麼會是匪徒!” 龔知府派去淮水上毀鹽那批人,跟那些鹽商毫無關系,而且現在都隱入市井,絕對不會給虞安歌找到的機會。 龔知府萬萬沒想到,她找不到匪徒,竟然公然污蔑這些鹽商。 虞安歌則是堅定道︰“是不是匪徒不是龔知府說了算!” 龔知府梗著脖子道︰“更不是虞大人你說了算!指鹿為馬,指商為匪,虞安和,就算你是巡鹽御史,你這般污蔑商人,我也可以參你!” 虞安歌嗤笑一聲︰“那龔知府就快些去參!我還怕龔知府不參呢!明知這些人是匪,卻視而不見,不知龔知府是何居心。” 龔知府被虞安歌氣得耳朵嗡鳴,指著虞安歌的鼻子,半不出話來。 虞安歌對身後的人道︰“來人,把吳老板抓了,再去查抄鹽倉!” 身後的兵卒正要行動,龔知府道︰“我看誰敢!” 虞安歌放開手中的狗鏈子,狼青閃電一樣沖了上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眾人嚇傻了眼,好在狼青懂事,只是把龔知府撲倒,並沒有傷到他。 就算如此,也夠將龔知府嚇破膽了,別說怒氣沖沖阻止虞安歌,就是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虞安歌掃了一眼身後諸人︰“該做什麼,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跟在虞安歌後面一天,這群人已經徹底懼怕了虞安歌的手段,當即過去抓吳老板。 吳老板頓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天喊地訴說著自己的冤屈︰“草民冤枉啊!草民一大把年紀了,怎麼會是淮水搶鹽的匪徒。” 狼青已經從龔知府身上站了起來,重新回到虞安歌身邊。 龔知府聲音都是顫抖的,這次的質問聲小了許多︰“虞安和,你抓人是要講證據的!” 虞安歌回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龔知府說得不錯,捉奸成雙,捉賊拿贓,我馬上就給龔知府看證據。” 虞安歌牽著狼青,徑直走進吳家鹽倉。 狼青在地上嗅了嗅,便直沖一個方向跑去,等眾人靠近,魚書隨著狼青的動作,打開了一個鹽倉的倉門。 魚書率先走了進去,從里面拖出一個沉重的鹽袋來,用劍刃一劃,白花花的細鹽就從中間涌了出來。 虞安歌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白紛紛如細雪的鹽就從她的指縫里流了出來。 虞安歌眼神冷寂︰“吳老板,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吳老板冷汗涔涔︰“這是我吳家制出來的鹽,跟向家沒有半分關系!” 虞安歌笑出了聲,對一直跟在她身後,沉默不語的向怡問道︰“思惠夫人,你認得這鹽嗎?” 向怡道︰“我怎麼會不認得,這就是我向家制出來的細鹽。放眼天下,也只有我向家,有資格制出這樣的細鹽。” 吳老板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你胡說!這就是我吳家制的鹽!” 向怡道︰“細鹽方子是本夫人獻給聖上的,聖上至今為止,只批準了向家售賣這些細鹽。吳家又怎麼會制出這樣的細鹽!” 向怡一邊說著,一邊從旁邊的向家人手中,取過一罐鹽,又彎腰從地上拾取一把細鹽。 她左手捧著向家的細鹽,右手捧著吳家的細鹽,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分明一模一樣。 向怡再次肯定道︰“向家用新方子制出的鹽又白又細,而向家之前的官鹽較之粗澀不少。可你吳家現在儲蓄的鹽,卻跟我向家制出的新鹽一樣!分明就是你在淮水上搶了向家的鹽!” 吳老板恨得咬牙切齒,怒罵道︰“你無恥!那就是我吳家制出來的鹽!” 其實無論是向怡還是吳老板,都心知肚明,那鹽不是向家的,只是方子跟向家的相差無幾,所以制出來的鹽一樣。 可關鍵是,吳老板身為鹽商,他之前靠著朝廷分配的鹽引所售賣的鹽,都是粗澀的官鹽,而這些細鹽,他卻是在暗地里當做私鹽賣的,這細鹽不用交稅,且有官鹽作對比,自然暢銷,同時也是見不得光的。 現在向怡用此借口卡吳老板,可謂讓吳老板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龔知府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此時陰沉著一張臉,再也沒有剛剛呵斥虞安歌的底氣了。 虞安歌勾唇一笑︰“吳老板,朝廷每年給鹽商分配的鹽引有限,你說這些白紛紛的細鹽是吳家的,可有跟鹽官報備儲量,記錄在案?” 吳老板滿頭冷汗,這些鹽既是用來謀私利的,自然沒有記錄在案。 虞安歌冷哼一聲︰“既然沒有,那你就是淮水上搶鹽的匪徒!來人啊,把這個鹽倉給抄了,讓這些細鹽物歸原主!” 吳老板還想再說什麼,就被抓他的兵卒直接堵住嘴,拖了下去。 龔知府想要阻止,虞安歌身邊的狼青就沖他呲牙,發出嗚嗚的聲音,蓄勢待發。 虞安歌瞥了龔知府一眼︰“證據確鑿,龔知府是想要包庇搶鹽匪徒嗎?” 龔知府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想要怒罵虞安歌,卻害怕虞安歌身邊的狼青。 可就這麼退下,又實在不甘心,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虞大人,奉勸你一句話,做人留一線!” 虞安歌走到龔知府面前,冷笑一聲︰“比起這句,我更喜歡另一句,斬草要除根。” 第195章 我會給上面那位去信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只用江州府的兵馬抓了兩天的人,就抄檢了二十萬石細鹽,抓捕了七個鹽商。 剩下大大小小的鹽商擔心禍及己身,紛紛低價拋售白鹽,江南鹽荒的問題,似乎迎刃而解。 只是龔府之內,一片陰雲慘淡。 鹽官鹽商聚集在一處,一個個戰戰兢兢,冷汗直冒。 “還求龔知府拿個主意,听說虞大人的奏折昨日便讓傳令兵送往盛京。向家獻鹽方之前,細鹽已在暗中遍布江南,若是讓聖上知道了,怪罪下來,只怕咱們都吃罪不起。” “被虞大人抓走的那些鹽商,皆被關押在向府,若是他們受不過刑,將咱們都供出來可如何是好?” “听說虞大人審訊的手段了得,之前吏部遭了大殃,就是虞大人審的人,一個小小的虞迎,連恆親王的親家都給牽扯進去了。” 還有鹽商面如死灰,跪在龔知府面前道︰“還求知府給我們指一條生路,馬上要過年了,虞大人是稍微停了手,但是等翻過年來,她再舊事重提,亦或朝廷干涉,我等可就無路可逃了。” 一群人嘰嘰喳喳,有痛罵虞安歌的,有哭著求情的,也有明里暗里抱怨的。 龔知府一個頭兩個大,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都住口!” 一群人瞬間鴉雀無聲,只是臉上的表情,透著他們心里的惶恐。 龔知府負手在房間里轉了轉,想到虞安歌那惡狼一樣凶狠的眼神,也不禁心里發顫。 只怕這件事難了了。 龔知府道︰“你們都回去,手里該處理的東西,趁著年節都處理了,別再給她拿贓的機會。” 一個鹽官道︰“可這樣躲著也不是事兒啊!只要她還在江南一日,江南就太平不了。” 還有一個鹽商看著龔知府頗為憤憤不平︰“每年給上頭上供金銀無數,現在卻只能讓我們大出血嗎?” 龔知府看著說話那人,眼中透著幾分殺意︰“你若不想大出血,干脆直接把腦袋放到那只狗嘴里好了!” 那鹽商不敢說話了。 龔知府又自己生了會兒悶氣,然後道︰“都回去吧,我會給上面那位去信的。” 有了龔知府這句話,眾人都松了口氣,紛紛告退。 人走之後,龔知府迅速寫好了一封信,對手下的傳令官道︰“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封信遞到大皇子手里。” 另一邊,虞安歌從刑房走出來,覺得自己整個人的魂兒都在飄。 時間有限,虞安歌帶著狼青和那些兵卒,兩天一夜未休息,突擊了七個地方,直接累得癱倒。 那些兵卒領了錢便回去休息了,虞安歌則是為防節外生枝,連夜用刑審問了那七個鹽商。 這些鹽商在江南養尊處優慣了,哪里受得了虞安歌的種種手段,很快就把該招的都招了。 連續兩天兩夜的勞碌,強悍如虞安歌,也不免覺得疲憊。 剛回到自己的院子,虞安歌就看到了一襲白衣坐在院中撫琴的商清晏。 她剛從陰暗的刑房出來,尚帶著一身血腥氣,看到商清晏那一刻,卻覺得自己從一個心狠手辣的劊子手,一瞬間就變成了品茗聞琴的雅士。 商清晏听到身後的腳步,便停下撫琴的手,轉頭去看。 虞安歌苦熬兩天兩夜,眼中充滿了紅血絲,眼下則是一片疲憊的烏青。 這樣子在那幾個鹽商看來,無異于索命的閻君,但商清晏只看到晨曦就在虞安歌身後,為她冷冽暴戾的氣質添了幾許柔和。 商清晏道︰“審出來了嗎?” 虞安歌捂嘴打了一個哈欠,坐在商清晏對面道︰“審出不少東西來。” 虞安歌直接把狀紙放到琴上,能夠讓江南鹽政動蕩的東西,她倒是一點兒也不忌諱給商清晏看。 商清晏翻看了幾頁,卻並不見多少欣喜︰“傳令兵快馬加鞭,或許能在六天內將這份證據送入盛京。只是明日便是除夕,朝野上下,皆要封筆十天,聖上也不再理政。這段時間,他們可以做的手腳太多。” 虞安歌沒有跟商清晏兜圈子,直接道︰“我若是把這份證據送到朝廷,怕是到不了聖上手里。王爺有什麼主意?” 商清晏道︰“兩個法子,一是把證據送到二皇子黨手中,大皇子風頭正盛,二皇子黨必不會放過這次給大皇子使絆子的機會。第二個法子,交到辛太傅手里。” 商清晏不必明說,虞安歌就明白,交到辛太傅手里,也就意味著交到四皇子手里。 奪儲之爭向來殘酷,大皇子黨與二皇子黨斗得不可開交,四皇子卻也不是在朝中毫無根基。 一個辛太傅,一個辛淑妃,便是四皇子最大的底氣。 只不過根據虞安歌對四皇子為數不多的接觸來看,四皇子對于儲君之位,似乎沒有什麼意念。 說句實在的,他耿直的性格,也並不適合參與這場爭斗。 上輩子大皇子登基後,二皇子黨自然是被清算,四皇子似乎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只是四皇子畢竟是商清晏同母異父的“堂兄弟”,虞安歌不知道他對四皇子的心思,便問道︰“王爺覺得,交給誰比較合適?” 商清晏沉默了一下,四皇子什麼性格,他比虞安歌更清楚,只是這個世界上,還有身不由己這個詞。 比起四皇子,商清晏更加了解辛太傅。 商清晏道︰“交給辛太傅吧。” 虞安歌點了點頭,她對奪儲的了解不及商清晏多,既然沒有一個準確的結果,那麼听他的就是了。 “二皇子雖賢名在外,但論心計,實在比不得大皇子,那就交給辛太傅吧,或許江南這個爛攤子,還有幾分轉機。” 已經決定送到哪里,虞安歌便起身進了屋,商清晏隨之進去,幫她研墨鋪紙後,便去外間等她。 虞安歌斟酌用詞,根據那幾個鹽商的供詞,將江南鹽政敗壞的來龍去脈,以及鹽商供出來的幾個鹽官的名姓都寫了下來。 商清晏在外間等她,過了許久,也不見里面的動靜,商清晏便推門進去。 只見虞安歌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手里的毛筆被丟在一邊,折子上被染了一團墨。 她兩天兩夜未合眼,寫折子的時候實在撐不住,不小心睡著了。 第196章 怎麼站在一起,那麼相配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外表冷酷,行事更是不近人情,但她終歸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睡覺時,一身凌厲全消。 凌亂的頭發半遮住睡顏,屋內燒了爐火,溫暖的環境讓她兩腮有些發紅,嘴巴微張,瞧著倒是有些憨態。 商清晏從未見過她這般人畜無害的樣子,心里的思念如藤蔓瘋長,少時那個蕩秋千女孩兒的面容,似乎與眼前的少年重疊。 商清晏輕手輕腳走上前去,將雪色披風解下,輕輕披在她身上。 孰料虞安歌行軍多年,就算是夢中,也帶著幾分警惕,她猛然睜開眼楮,反手一伸,便緊緊攥住了商清晏的手腕,順勢用力,將他上半身壓在了書桌上。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間,讓商清晏右手尾指的指尖不小心浸入墨硯。 潔癖如商清晏,卻是一時沒有注意到這令人難受的觸感。 他甚至沒有反抗虞安歌的鉗制,只是有些懊惱。 虞安歌寫折子都能睡著,必是疲憊至極,他的好心披衣之舉,卻驚醒了虞安歌。 虞安歌剛從睡夢中驚醒,腦子還有些混沌,猛然撞入商清晏秋水一般的眼瞳,讓她足足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虞安歌看到他睫毛微顫,連忙放開商清晏,一時間尷尬地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便捏著自己的鼻梁道︰“王爺見諒,我一時失手。” 商清晏低垂眼簾,不敢與她對視,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一道鴉青色的剪影︰“是我不好,吵醒了你。” 虞安歌倒是沒有拒絕商清晏的好意,將背上的披風往上拉了拉︰“我還要多謝王爺喚醒我,不然折子沒寫完我就睡了,要耽誤事的。” 虞安歌喝了一口桌上冷掉的濃茶,給自己提了提神。 剛剛的折子不小心被她的毛筆浸透,已經廢掉了,虞安歌重新取來一個空白的折子,打算謄抄下來。 虞安歌眼楮余光卻是看到商清晏尾指上沾染的墨汁,她連忙從懷里取出一個帕子,遞過去道︰“王爺擦擦手吧。” 商清晏這才注意到尾指的墨汁,只是他出奇地沒有感覺到難受,反倒覺得一點兒冰涼,到了心底,又變得滾燙。 商清晏沒有接過帕子,而是鬼使神差地將尾指伸到虞安歌面前︰“虞公子把它弄髒的,不幫忙處理干淨嗎?” 虞安歌覺得自己一定是太疲憊了產生了幻覺,怎麼覺得商清晏這話充滿了旖旎。 她輕咳一聲,用帕子包裹住商清晏的尾指,替他一點點擦拭。 兩個人靠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熱氣。 商清晏有一雙白玉似的手,他用這手彈琴作畫,烹茶下棋,關節處的薄繭,似乎都帶著幾分風雅。 墨汁難淨,只用帕子是擦不干淨的,虞安歌便想要蘸取一點兒茶水,只是還未浸入茶盞之中,就被商清晏另一只手截胡。 “我出去擦洗便是,不必壞一杯好茶。” 商清晏說完便攥著帕子離開,只留一道幻白的影子,讓虞安歌的腦子又熱又暈。 她一定是太累了,心髒都有些承受不了,怦怦跳地讓她覺得吵鬧。 虞安歌擼了一把頭發,把杯中的濃茶一飲而盡,重新坐回椅子上寫折子。 商清晏手拿一方沾染墨汁的帕子從書房出去,也是久久不能回神。 他第一次沒有因為手上沾上髒污感到難受,甚至覺得那帕子上的墨點都透著幾分渾然天成的可愛。 商清晏不自覺地把帕子放到鼻下,嗅到了一股冷松香,如那人的氣質一樣。 這時院中忽然傳來狼青的一聲吠叫,把商清晏嚇了一跳,瞬間清醒。 他在干什麼! 他像個好色猥瑣的禽獸一樣在聞一個男人的帕子! 意識到這一點,商清晏連忙將手上的帕子扔到地上,出了一身冷汗。 這太奇怪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商清晏喉結滾動,心怦怦直跳,他大概是生了什麼病,才會做出這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是他到底生了什麼病? 商清晏把右手扣在自己的手腕上,來回把了下脈,除了心跳地不尋常外,也沒有什麼病狀。 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他從小讀聖賢書,為何會做出這樣羞人的舉動? 商清晏深呼吸了幾口氣,企圖平復一下心情。 到了最後,他還是彎腰重新把帕子撿起來,不管是什麼病,這是虞公子的帕子,總不能隨便亂扔。 商清晏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把帕子放回自己懷里,才渾渾噩噩離開。 兩方人馬的信都在今日加急送往盛京,路上傳令兵的辛苦暫且不提,只說除夕已到,無論之前有什麼艱辛恩怨,都能暫且放一放了。 除夕當晚,江南又下了一場雪。 不過四處張燈結彩,煙火漫天,似乎驅散了許多冷意。 虞安歌到江南之後,四處奔波勞累,鹽政總算見了些成果,如今鹽價暴跌,大部分百姓總算吃上了有咸味兒的年夜飯。 酒足飯飽之後,商清晏和虞安歌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白雪漫天,江南的雪與盛京不同,落在身上要濕衣的。 虞安歌倒是不在意這個,抬腳就要走出去,商清晏卻是攔住她道︰“等等。” 他從竹影手中取過傘撐起來,人站在漫天飛雪中,回眸間有著顛倒眾生的容貌︰“走吧。” 虞安歌笑著過去,與他同撐,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幾乎要融于雪夜。 向怡從房間里出來,一下子看到這一幕,不免有些失神了,心道怪哉怪哉,分明兩個都是男子,怎麼站在一起,那麼相配呢? 空中忽然炸響一朵煙火,向怡才回過神來,把那奇怪的想法趕出腦海,笑著對二人道︰“今夜除夕,沒有宵禁,你們年輕人,可要出去走走,看看江州府的花燈?” 第197章 何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江南的除夕夜果然熱鬧,天空中不斷炸響的煙花映襯著市集的燈火輝煌,總算有了幾分繁華江南的氣象。 飛雪舞動,二人撐傘漫步在街道中,一遺世獨立,一冷傲如霜,引得許多路人紛紛側目。 商清晏不欲高調,行到一處擺放古玩的地攤,蹲下身從中拾取了兩個面具。 一個是青面獠牙的惡煞,一個是莊嚴肅穆的神顏。 虞安歌自然而然接過那個惡煞面具,卻被商清晏制止了︰“你年紀輕輕的,何須把自己弄成旁人懼怕的樣子。” 說著,商清晏從地上撈起一個小孩兒面具,扣到虞安歌臉上。 面具下是讓江南官場聞風喪膽的煞神,面具上卻是一個笑咯咯的小孩兒,這巨大的反差讓商清晏不禁笑出聲來。 虞安歌不用照鏡子,都能想象到自己有多滑稽,嗔怪地看了商清晏一眼,當即就要摘下面具。 商清晏及時攥住她的手腕︰“別摘,很有意思。” 虞安歌也手疾眼快地在地上撈起一個狐狸面具,扣到商清晏臉上︰“這個適合王爺。” 商清晏倒是喜歡,主動帶好,拉著虞安歌起身︰“走了。” 虞安歌對身後人道︰“魚書付錢。” 魚書掏著口袋里的銀子,對攤主問道︰“多少錢?” 那攤主看了一眼商清晏和虞安歌的衣著,張口便道︰“兩張面具,二百文。” 魚書掏錢的手一頓,身後的梅風已經嚷嚷起來︰“你不如去搶!” 那攤主見虞安歌和商清晏已經走了,這筆買賣必然要成,就耍起無賴來︰“那兩個面具可是大師做的。” 梅風道︰“滾,少跟我放屁。二十文,多一分都沒有。” 魚書沒見過講價講這麼狠的,不由瞪大了眼楮。 那攤主自然不樂意,仗著面具已經被那兩個客人拿走,也嚷嚷道︰“二十文,你不如去搶!我報個最低價,最少一百文。” 梅風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還是道︰“二十文。” 攤主道︰“哪兒有你這麼講價的!” 梅風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算盤︰“行,那我好好給你講講價,你這面具做工粗糙,眼鼻潦草,看著堅硬,實際上是拿糙紙糊的,成本最多不超過七文,兩張面具,你淨賺六文錢,偷著樂吧。” 攤主一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不帶你這麼講價的,我在這大冷的天擺攤,就為賺個辛苦錢,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梅風依然道︰“就二十文!多一文都沒有。魚書,給他錢。” 魚書還沉浸在梅風的摳門中,聞言連忙掏出錢來,可惜他只有碎銀子,最小的一角銀子,目測也能換個大幾十文。 梅風又向來秉承著沒錢就出力,有錢也不出錢的原則,出門在外根本沒帶錢袋子,看到這一幕頗為無語。 魚書把最小的一角銀子給了攤主後,梅風又從地攤上撈起虞商二人最初拿的那兩個惡煞和神顏面具。 再跟攤主來回扯皮幾句,就心滿意足地拍屁股走人了。 魚書一邊感嘆著梅風的砍價本事,一邊追上虞安歌和商清晏,把那兩個面具交到二人手里。 留下攤主一個人蹲在地上罵罵咧咧,見過精明的,沒見過這麼精明的。 沒過一會兒,一個身著粗布棉衣的男子就蹲在他面前,指著一個玉鐲子道︰“這個多少錢?” 攤主還沉浸在剛剛小胡子跟他講價的氣惱中,一時沒有看這個男子的臉,只是下意識道︰“這是大禹朝的老物件,文秀郡主帶過的鐲子,您看看。” 說著,還把鐲子塞到年輕男子手里,供他端詳。 年輕男子正要伸手去接,那攤主就放了手,“啪嗒”一下,玉鐲摔在地上。 年輕男子頓時手忙腳亂起來︰“臥槽,這這這,這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攤主大聲道︰“這可是大禹朝的寶貝兒!文秀郡主戴過的!價值連城!你不賠我二十兩銀子不許走!” 年輕男子當即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剛剛是你先放的手,而且你這玉鐲的玉質很是下成,怎麼可能值二十兩銀子?” 攤主在這條街坑人無數,對這種笨嘴拙舌的老實人最是得心應手,正要胡攪蠻纏訛人,一抬頭看到這人的臉,就愣住了。 此人雖然衣著普通,但容貌俊秀,風姿秀逸,一對墨眉似劍,眉下清澈的眸子映入天空中散開的煙花,光亮瀲灩,熠熠生輝,舒眉淺笑間,如春風細雨化入人心,十分無害。 但攤主隨即反應過來,低聲罵道︰“怎麼又來了!還有完沒完了!” 梅風給這個攤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還當剛才買面具那人,又回來找他麻煩了。 雖然攤主往這人後面看了看,沒有看到那個拿算盤的小胡子,但攤主只覺晦氣,想要快點兒打發這人走。 “你給二百錢,快走快走!” 虞安和一陣狐疑,但看這個攤主有意放過,便痛痛快快拿了二百文出來。 走了兩步後,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兒,只是這時身後之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人道︰“何安!你剛剛去哪兒了?咱們快些往河邊走,一會兒有花車游街,游人都聚集在那里,今天要是表演得好,能賺一大筆賞錢。” 幾個人嘻嘻哈哈,手里還挑著許多扁擔,他們是四處表演的雜耍班子,靠在街頭表演賺錢糊口。 虞安和心里裝著事兒,沒跟他們說剛剛自己被坑了二百文錢。 走了一段路後,虞安和對班頭問道︰“你上次說,江南來了一個巡鹽御史,叫什麼名字?” 班頭道︰“官老爺的名字,哪兒是咱們能知道的。” 虞安和眉頭緊皺︰“那姓氏呢?巡鹽御史姓什麼?” 班頭道︰“姓什麼也不知道,不關咱們的事,沒打听過。” 虞安和有些心不在焉的,腦子里一直回放著剛剛攤主的話。 一方面龍鳳胎之間心有靈犀,直覺告訴他虞安歌可能在這里。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不可能,明明他寫信給妹妹時,叮囑了妹妹讓她低調行事,巡鹽御史的職責可是半點兒都不低調。 沒想出來一個結果,一行人已經到了河邊,班主用煤灰畫了一片兒地,就敲著鑼招呼行人圍過來,其他人也紛紛搬出家伙,開始表演雜耍。 第198章 不是虞安歌的哥哥是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一行人漸漸往前走,路上便逐漸擁堵起來,街道的小河旁,聚集著許多妙齡女子,一個個點著河燈送入水中。 商清晏道︰“這是江南的一種風尚,除夕夜放河燈,可求姻緣保平安,虞公子要試試嗎?” 虞安歌搖頭道︰“不了,求神不如求己。” 商清晏道︰“可以往前再走一走,一會兒這條道上有花車游街。” 虞安歌對這個倒是有幾分好奇︰“花車游街?” 商清晏道︰“江南的一種習俗,每年會挑選十二個少女,打扮成十二花神,帶著相對應的絹花,站在花車上游街,以此祈禱來年風調雨順。” 虞安歌道︰“這倒是挺有意思的,可以去看一下。” 商清晏難得看到虞安歌露出幾分少年氣,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 隨著人流往前走,街道果然擁擠起來,路邊的攤販也多了起來。 賣糖葫蘆的,賣梅花糕的,還有賣包子的,爭相吆喝起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鑼鼓聲,一時把所有叫賣聲都掩蓋過去,虞安歌聞聲望去,卻只看到一個個黑漆漆的人頭。 梅風常年混跡于市井,不用墊腳去看,就知道那是在干什麼。 “玩雜耍的,主子可要去湊湊熱鬧。” 商清晏听到那邊一陣陣叫好聲,便對虞安歌道︰“花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去看看熱鬧也行。” 虞安歌看到玩雜耍的地方忽然朝天空噴出火來,也覺得新奇︰“王爺不嫌那邊擠,就過去看一看。” 一行人越過人流,正要往里面擠,虞安歌忽然听到幾聲吆喝。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來來來,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這邊走,這邊看,這邊的雜耍不看終身遺憾。” 虞安歌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不僅是她,魚書也瞪大了眼楮。 這聲音他們再熟悉不過,不是虞安歌的哥哥是誰? 眼看著商清晏正要往人群里面擠,虞安歌忽然拉住商清晏的胳膊。 恰好商清晏身後也有個男子要過路,推了他一把,商清晏猝不及防往前撲,將虞安歌抱了個滿懷。 冷松香一下子鑽進商清晏的鼻孔,讓他心猿意馬起來,耳畔的喧鬧全都朦朧起來,什麼都听不真切了。 但這朦朧感沒有堅持多久,虞安歌便道︰“人太多,咱們別去看了。” 商清晏不知虞安歌的緊張,輕笑一聲,如春雪消融︰“沒關系,難得你感興趣,咱們一起去看。” 他的話還算溫柔,但虞安歌此刻只覺得驚悚。 虞安歌現在無比慶幸,剛剛在地攤上買了一個面具,周遭游人就算看到哥哥的臉,也不會注意到她。 雜耍之人不知弄了什麼絕技,引得圍觀者又是一陣歡呼,商清晏聞聲想要轉頭,虞安歌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得更快,當即伸手捧著商清晏的臉,不讓他轉過去。 這距離太近了,商清晏雖然不知眼前人為何突然有此動作,但他的臉悄悄在狐狸面具下紅了。 周遭的叫好聲一陣接一陣,商清晏顧不得周遭的喧囂,秋水一樣的眼瞳,只倒映著虞安歌。 魚書知道事情輕重,商清晏那里有虞安歌拖著,他便去拽著梅風道︰“別往前站了,那群雜耍的會問你要錢的。” 梅風果然停下腳步,一回頭卻看到虞大人捧著他家主子的臉,二人離得那麼近,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一對。 偏偏他家主子似乎甘之如飴,看著那個小孩兒面具一動不動的。 梅風瞬間驚悚起來,眼前這一幕比什麼雜耍都要吸引他。 江南一些富商確實有豢養孌童的風氣,但他家主子可是清風朗月的人物,怎麼也,怎麼也! 梅風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而商清晏跟虞安歌對視幾息,總算察覺出不對勁兒來,聲音低沉問道︰“怎麼了?” 虞安歌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好在此時,不遠處的花車行來,虞安歌指著花車道︰“你看,花車來了。” 商清晏的注意力終于被吸引走,看到徐徐行來的花車。 上面的十二個女子身著散花裙,皆衣袂飄飄,所過之處,似乎都透著幾分花香。 原本是虞安歌期待的花車游街,現在她卻是一點兒欣賞的念頭都沒有了。 偏偏此時,虞安歌余光卻看到人群中間,雜耍班子中有一個人被托舉起來。 雖然一身便宜的棉服,但遮掩不住那張臉的俊秀來,跟虞安歌有九分相像,不是她哥哥虞安和是誰? 虞安歌瞬間冒出一身冷汗。 商清晏見虞安歌左顧右盼,便扭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他想知道究竟是什麼讓虞安歌的眼神中都透著驚慌。 但虞安歌的眼疾手快,再次伸手捧著他的臉,不讓他動。 下頜微涼的觸感再次襲來,商清晏眯起眼,帶著狐狸面具,真像一只狐狸了。 他聲音中不再透著旖旎,無意識間便帶著質問的意味︰“到底怎麼了?” 魚書眼楮的余光看到他家公子被托舉起來,真可謂風光,有些女子連花車都不看了,都轉頭去看這個俊秀的雜耍藝人。 魚書急得都快哭了,好在梅風的注意力都在花車上,商清晏的注意力都在他家小姐身上。 而站在半空的虞安和總算感受到龍鳳胎的默契來,穿過層層人群,看到了一個帶著小孩兒面具的黑衣男子。 雖然看不到那人的臉,但憑借身形和兄妹間的默契,虞安和幾乎就能確定是他妹妹沒錯。 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魚書哭喪著一張臉,跟他短暫的對視後,明白了魚書示意他快下去的舉動。 虞安和一時間慌了神,對托舉自己的人道︰“快讓我下去。” 商清晏掰開虞安歌的手,就要往雜耍的地方看。 第199章 你可...喚我清晏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與此同時,花車上一個扮演桃花花神的少女驚呼一聲,她的面紗被風吹了起來,飄在空中。 商清晏轉頭,看到人群最中間,一個剛剛被托舉起來的雜耍藝人,頭上披著一個粉紅色的蓋頭,因為一時失誤手忙腳亂起來。 他面披輕紗,看不清容貌,只是瞧他的樣子十分笨拙,雙手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後,他就從旁人的肩膀跌落,幸好下面有人接著,不至于讓他受傷。 班頭一臉著急過來道︰“何安!怎麼回事兒!” 何安算得上是他們雜耍班子的招牌了,自從他加入後,許多夫人小姐只是看著他這張臉,都能大把大把給賞錢。 所以何安突然跌落,讓班主很是著急,今天還打算靠何安好好賺上一筆呢。 負責托舉虞安和的伙計替他解釋道︰“剛剛花車上飄下來一個紗巾,剛好蒙到了何安頭上,他才沒站穩,掉下來的。” 虞安和頭上還蒙著紗巾,卻是不敢摘下來,擔心這張臉被人瞧見,連忙彎下腰捂著自己的腳踝︰“哎呦哎呦,我的腳崴了,疼死了!” 班主又急又氣,雖然心疼今晚沒賺到錢,還是讓人將虞安和攙扶下去。 走到一處安置行頭的小巷里,虞安和對扶他過來的伙計道︰“你過去吧,我一個人就行。” 那伙計也著急過去表演,匆忙離開。 很快,魚書趁亂過來,往他手里塞了一個面具︰“公子,小姐在江南巡鹽,您可不能再拋頭露面了!” 虞安和知道輕重,妹妹不在江南也就罷了,既在江南,他這張酷似巡鹽御史的臉就不能出現,所以他當即就把面具戴在臉上︰“妹妹她冒充我到底想干什麼!危不危險!” 魚書低聲道︰“晚上屬下帶著小姐來找您。” 說著,魚書就轉身回去尋找虞安歌和商清晏。 街道上依然熱鬧,一邊是花車,一邊是雜耍失誤,人群一下子混亂起來,熙熙攘攘間,遮住了人們的視線, 商清晏皺起眉頭,不知道這邊有什麼是自己不能看的,他一臉疑惑地對虞安歌問道︰“到底怎麼了?” 虞安歌剛剛被商清晏和哥哥嚇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越過人群,確認哥哥沒有受什麼傷後,才算是松了口氣。 面對商清晏的詢問,虞安歌只是道︰“沒怎麼,我剛才是想提醒你看花車。” 商清晏將信將疑,將目光重新放到花車上。 剛剛失去面紗的少女已經退了下去,匆忙間重新找來一塊兒顏色相近的面紗蒙上臉。 花車的確好看,給這個萬物素白的冬日,添了一抹亮彩,所路過之地,百姓紛紛歡呼贊揚。 但在商清晏看來,所有花神少女加起來,都不及虞安歌露出的那一雙眼楮迷人。 雖不知道虞安歌為何忽然捧他的臉,但商清晏不得不承認,那雙手給他帶來了經久不停的悸動。 讓他心神蕩漾,回味悠長。 虞安歌“劫後余生”,連忙牽著商清晏的胳膊,帶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花車已經過去了,這里人多,咱們去別的地方吧。” 商清晏看著抓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面具下的嘴角不由彎起一個弧度,十分順從地由她牽著,一路離開喧鬧之地。 走了許久,確認不會再踫到哥哥,虞安歌才算悄悄松了口氣。 她心里裝著事,連牽著商清晏的手腕都沒有意識過來,商清晏也故作不知,反倒指著天邊炸開的煙花道︰“快看。” 虞安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夜空燦爛地如夢似幻,讓虞安歌不自覺放松下來。 虞安歌道︰“王爺,江南的煙花倒是...” 商清晏伸手摘下彼此的面具,打斷她道︰“這里人多不便,你可...喚我清晏。” 清風冷月的一個人,此時眼底滿是炙熱,虞安歌甚至不敢與他過多對視,眼神飄忽不定起來。 商清晏微微低頭,在虞安歌耳畔小聲道︰“人多口雜,若旁人听到你喚我王爺,反倒麻煩。” 虞安歌耳朵微動,明明只是一個稱呼,不知為何,經過商清晏這麼一說,竟平添了幾分曖昧,讓她怎麼也喚不出口。 這時魚書好不容易找了回來,之前手上拎著的兩個面具少了一個。 虞安歌看到後瞬間清醒。 她不是虞安和,而是虞安歌,是經歷過前世國仇家恨,江山血染的虞安歌。 她不能讓上輩子的人間慘案重演,從她今生穿上哥哥的衣服,趕往盛京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做自己了。 虞安歌始終沒有叫出聲,而是垂下眼簾,對商清晏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想要的結果,商清晏心中不免失望,只是他臉面並沒有表露出來︰“也好。” 虞安歌也終于意識到她還牽著商清晏的手腕,連忙松開,冷淡道︰“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彼此心里都裝著心事,詭異地沒說什麼話。 回到院子後,商清晏就把自己關了起來,他的思緒很亂,怎麼也理不清楚。 梅風則是找到竹影,擰著他的耳朵道︰“好小子,你在盛京怎麼伺候主子的!怎麼會把主子伺候成了一個斷袖!” 竹影當即瞪大了眼楮︰“什麼斷袖!” 梅風一看他這反應,就給他腦袋來了一巴掌,氣得在屋子里團團轉。 今天跟著主子和虞大人出去,這二人之間對視的目光,明眼人都能看出情愫來,可竹影這廝,到現在還一臉懵懂。 梅風指著他的鼻子,恨鐵不成鋼道︰“當初就不應該讓你留在盛京照顧主子。” 竹影武功高,但是年紀小,不懂男女之事。 同樣的,他家主子從小到大,也沒有人教過他男女之事。 辛太傅萬事以利為先,辛淑妃指望不上,聖上更是居心叵測,他家主子就自己在盛京長大,身邊連個靠譜的長輩都沒有,就這麼誤入歧途了。 竹影還沉浸在剛剛的斷袖里面︰“你的意思是,主子是斷袖?他喜歡誰?” 第200章 手怎麼這樣涼?哥給你捂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梅風沒有回答,只是下巴往虞公子的院子方向挑了挑,臉上的表情回答了一切。 竹影搖搖頭︰“這不可能。” 梅風道︰“怎麼不可能?” 竹影道︰“主子喜歡的人不是虞公子,只怕是虞小姐。” 梅風一頭霧水︰“哪兒又冒出來一個虞小姐?” 商清晏在辛府生活的那段時間,梅風正在外面替他籠絡各方勢力,只為保他一命,所以根本沒有留意到牆那邊虞安歌的出現。 竹影道︰“在虞公子回京之前,主子心情不好時,偶爾會偷偷溜去虞府一趟,他最喜歡虞小姐院子里的那架秋千。” 竹影的話倒是給了梅風一點兒安慰︰“那虞小姐呢?” 竹影道︰“虞小姐在望春城,並沒有回京,對了,現在那個院子是虞公子在住,主子醉後也去過一兩次,而且...我當時以為兩個男人沒什麼的,有一次,還讓主子宿在了虞公子的屋里。” 竹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心虛。 梅風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兒氣死過去,他伸出手指戳著竹影的腦門道︰“你你你!你讓我怎麼說你!主子要真是個斷袖,你干脆抹了脖子去見先帝吧!” 竹影少有地沒反駁梅風的話︰“我是真的不知道,兩個男人在一起處久了,竟能處成斷袖。關鍵是我跟在主子身邊的時間可不算少,怎麼我跟主子沒有處成斷袖!” 話音剛落,竹影後腦勺再次挨了梅風一巴掌︰“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主子要是跟你處成斷袖,我干脆抹了自己的脖子去見先帝。” 竹影摸著自己的後腦勺道︰“那現在該怎麼辦呀?誒,梅瘋子,你干什麼去!” 梅風背著手走出門︰“我去跟主子聊聊。” 商清晏腦子很亂,心底還隱隱有些失落,他不太明白自己是得了什麼病,只是覺得那人靠過來時,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以為那人或許跟他得了一樣的病,否則為什麼要跟他同撐一把傘,捧他的臉,牽他的手呢? 但那人似乎又沒有病,他讓她喚清晏,她的眼神是那般清明,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 商清晏尚不知情為何物,卻已被其所擾,心底空落落的。 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商清晏過去開門,卻看到一臉愁緒的梅風。 商清晏雖有失望,但對他的到來並不奇怪,梅風觀察力細致入微,又因為種種人際交往,常常混跡于風月場所,不是竹影那個愣頭青能比的。 梅風一進門,就唉聲嘆氣道︰“可惜先帝去得早,沒有給您定下親事,您都弱冠了,身邊連一個知心人都沒有。” 商清晏道︰“我這樣的身份,就算早早定了親又能怎樣?要麼對方視我為洪水猛獸,想方設法退了。要麼只會拖累人家,何苦來哉。” 梅風心口一痛,那個風光無限的神童太子,到底被打壓成了一個天涯失意人,許是商清晏自己都沒注意到,他說這話時,隱隱透著幾分自厭自棄。 梅風道︰“主子您千萬別這麼說,您心有丘壑,少年成才,如今不過是韜光養晦。” 商清晏沒有回答,屋內燭火暗淡,梅風看不清商清晏的表情,也摸不準他是怎麼想的。 想到自己來的目的,梅風還是語重心長道︰“主子,您是先帝唯一的血脈啊。” 商清晏雙手撐著窗台,看著外面白雪紛飛︰“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是斷袖。” 他向來不喜歡跟人過多接觸,有些人,就是踫他一下,他都嫌髒。 唯二破例,便是在幼時的虞安歌,和如今的虞安和身上。 這對兄妹,真是他的孽緣。 商清晏想到當年虞安歌坐著馬車消失在街頭,明明二人相處下來,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可她走得那般決絕,連個招呼都沒打。 又想到今晚,那人攥著他的手十分暖和,可眼底又是那般清醒自知。 這對兄妹總能理智地抽身離開,留他一人在原地黯然神傷。 商清晏嘆了口氣,補充道︰“虞公子,也不是。” 商清晏的話像是外面白紛紛的雪一樣,輕飄飄的,卻沾衣即濕。 梅風看著商清晏孤寂的身影,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說就算您是也沒關系的。 聖上篡奪佷子皇位,搶佔兄妻,商清晏不過是喜歡上一個男子而已,又不是什麼天理不容的罪過。 可梅風說不出口,他知道斷袖意味著什麼,商清晏是先帝唯一的血脈,肩負著復仇復位的沉重擔子,還要在妖魔橫行的盛京艱難求生。 這樣一個人,注定了身不由己,也注定了不能行差踏錯。 梅風替自家主子感到委屈,他才二十歲,本該是個恣意的年輕人,卻活得如履薄冰。 梅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商清晏,想到竹影的話,便下意識道︰“听說虞公子還有個妹妹,與她相貌一樣,若主子真的放不下,不如...” 商清晏打斷道︰“不了。” 虞父手握神威軍,聖上頗為忌憚,召虞安和前往盛京,便是用來牽制神威大將軍的。 他一個先帝遺子,別說娶虞安歌了,就是他跟虞安和走得近些,都會給彼此招來禍端。 商清晏幽幽道︰“自身難保,何敢染指佳人。” 少年心意,早就被他埋藏起來,他只是存著幾分妄想罷了。 有些人,不能踫,不敢踫。 ------------------------------------- 另一邊的虞安歌趁著夜色從小門出府,隨著魚書的指引,一路來到一個無人居住的房子里。 虞安和看到虞安歌的一瞬間,就跑了過來,將買來的糖葫蘆塞到虞安歌手里。 察覺到虞安歌冒著風雪過來,手指冰涼,虞安和就抓著她的手塞到自己袖管里道︰“手怎麼這樣涼?哥給你捂捂。” 虞安歌的手感受到哥哥袖管的溫度,眼淚一下子噴涌而出。 她整個人撲到哥哥懷里,控制不住地嗚咽出聲。 第201章 我哥哥之死有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上一次虞安歌看到的,是哥哥冰涼的尸體。 她日夜不停,從望春城趕回盛京,無數次祈禱來信有誤,可神佛無用。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和臨近崩潰的神經,一步步踏入虞府,滿眼縞素,嗩吶震天,來往吊唁的賓客都諱莫如深。 虞安歌頭痛欲裂,滿腦子都是不可能。 明明哥哥離開望春城時,還言笑晏晏,說他生性溫和,不是會惹事的紈褲子弟,更不會有什麼危險。 可眼前這漫天縞素,又是怎麼回事? 她一步步走進靈堂上停放的棺槨,抬手就要掀開。 虞迎和虞慶攔著她道︰“安歌,你父親戍守邊關,聖上不許他離開望春城,所以只能遣你來吊唁,你這是做什麼?讓你哥哥死了也得不到安息嗎?” 這二人遮遮掩掩,不肯給她看哥哥的尸體,虞安歌當即拔劍,指在他們胸口,語氣幽冷如厲鬼︰“誰敢攔我,我殺了誰!” 眾人讓開,虞安歌強行劈開棺槨,看到里面的場景,心神俱悲。 從哥哥的死訊傳到望春城,到虞安歌快馬加鞭奔赴盛京,已過去了半個月。 停靈在虞府之內,用著上好的香料和棺槨,依然阻擋不了哥哥的尸體腐爛。 虞安歌打開棺槨後,看到的是渾身血肉模糊的哥哥,他一身骨頭盡碎,那張帶笑的臉上透著痛苦猙獰。 哥哥死前必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仿佛有一把鈍了的銼刀,將虞安歌的心殘忍地割開,她喚了一聲“哥哥”,卻沒有人回應。 虞老夫人一身素白,假意用手帕擦著眼角,對前來吊唁的賓客哽咽道︰“這孩子可憐,自小就沒了母親,父親狠心,將他接去望春城,就撒手不管了,讓他在那個窮鄉僻壤里養成了輕薄紈褲的性子,平日在府里戲弄幾個侍女也就罷了,偏他起了色心,竟敢對太子妃動手動腳,現如今落到這種下場,我這個當祖母的,是沒有臉面替他討要公道。” 胡說! 胡說八道! 悲痛化為怨憤,虞安歌沖動之下,提劍就要殺了污蔑哥哥清譽的虞老夫人。 “我哥哥雖然貪玩,卻明禮節,懂是非,怎麼可能在虞府戲弄侍女,還調戲太子妃?”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真相是什麼,告訴我!” 虞安歌沖這群人大聲嘶吼。 靈堂亂作一團,所有人都護著虞老夫人,對虞安歌怒目而視,仿佛她是一個胡攪蠻纏,不懂事的孩子。 大鬧哥哥靈堂,劍指叔叔和祖母,漫無邊際的指責和咒罵統統向虞安歌涌來。 曾經總會擋在她面前,護著她的哥哥,卻在她成為眾矢之的後,安安靜靜躺在棺槨里,再也起不來了。 真相是什麼? 沒有人告訴虞安歌。 他們不是不知道疑點重重,只是在皇權的威懾下,眾口一致。 “虞公子他見色起意,調戲太子妃,太子妃身邊的侍衛根本不知他是神威大將軍之子,就把他蒙頭打了一頓,許是有人下手重了點兒,掀開麻袋時你哥哥就斷氣兒了。這是一場誤會,可說到底,侵犯了皇家尊嚴,怎麼不算你哥哥咎由自取呢?” 虞安歌獨自站在人群中間,狀似癲狂︰“我哥哥為人清正,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下流之事!” “退一萬步說,太子妃身邊既然帶了那麼多侍衛,我哥哥只怕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談何調戲?” “就算太子妃和她的侍衛不知道我哥哥的身份,我哥哥又怎麼可能不在挨打的第一時間自報家門?” 虞安歌聲聲泣血,可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對立面,卻沒有一個人替她和哥哥說句話。 甚至虞慶痛心疾首地站了出來,“安歌,三叔知道你哥哥死了難過,但你不能憑著自己的臆想猜測。難道太子妃會拿著自己的清譽冤枉你哥哥不成?” 虞迎也站了出來︰“是啊安歌,你對你哥哥還是不夠了解,有一件事,或許能寬慰到你,你哥哥將我院子里一個侍女收了房,那侍女已經懷孕了,算是給你大房留了個種。” 虞老夫人也站出來道︰“安歌,你不要鬧了,快些讓你哥哥入土為安吧!至于那個懷孕的侍女,等孩子生下來,祖母做主給他上族譜,就是你們大房的長孫。” 虞安歌心痛欲死,這群人身為虞家人,卻幫著殺人凶手隱瞞,就連哥哥死了,他們都要往哥哥身上潑髒水。 虞安歌按捺不住殺心,提劍就要殺了他們,外面卻來了一隊官兵,是太子派人過來的。 虞安歌日夜兼程回京,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就算她拼盡全力,也寡不敵眾,最終被摁著頭跪在地上。 太子旁邊的方內侍親自過來,站在他面前,笑里藏刀︰“太子知道虞小姐心里不好受,可誰讓虞公子犯下這冒犯皇室的過錯。太子沒有往深里追究,已是看在神威大將軍的面子上法外開恩,虞小姐再這麼鬧下去,可是要連累到整個虞府的。” 是時國庫空虛,邊關的軍餉已經大半年沒有按數發放了,眼看著馬上過冬,戍邊戰士們擔心熬不過去,發生了小範圍嘩變。 傳到聖上耳中,卻變成了神威大將軍刻意煽動兵變,意圖要反,聖上連下三道聖旨,叱責父親御下不嚴,心思叵測,狼子野心。 若非涼國虎視眈眈,今年頻繁叩邊,朝中又無可以替代的名將,只怕她父親就要被牽連革職了。 虞安歌紅著眼眶看著方內侍,咬牙切齒道︰“我哥哥之死有疑!我要一個真相!” 方內侍半蹲在她面前,低聲道︰“真相就是,若虞小姐再這樣不管不顧鬧下去,太子便會上書,舉薦驃騎將軍周暉前往邊關。” 哥哥身上的骨頭被太子妃打碎,虞安歌一身傲骨,在這句話後,被皇權一寸寸碾成齏粉。 涼國對大殷版圖垂涎已久,她父親戍守邊關多年,率領神威軍鎮守在邊關,涼國便不敢輕易舉兵進犯。 可涼國這些年的積累下來,已然兵強馬壯,今年更是幾次叩邊試探,若在這樣的時節陣前換將,必會導致邊關軍心渙散,給涼國可乘之機。 虞安歌看著方內侍的眼神恨不得將他撕碎,卻不得不含恨低下頭顱。 第202章 哥哥,真的換不回來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在虞安和的印象里,虞安歌這個妹妹一向堅強勇敢,便是練功時再苦再累,虞安和都沒見過她的眼淚。 如今她痛哭不止,著實把虞安和嚇了一跳,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怎麼了?誰給你委屈受了?跟哥說說,哥哥給你出氣。” 虞安歌只是哭,前世那些痛苦的記憶她又該如何告訴旁人? 她從望春城趕去盛京給哥哥收尸,又帶著哥哥的尸首,忍痛回到望春城,沒人知道她的心境經受了怎樣的痛苦折磨。 父親看到哥哥尸首一夜鬢白,威風赫赫的大將軍,身體佝僂成一個老人。 她和父親親手埋葬了哥哥的尸體,而哥哥死亡的真相,也隨之掩埋。 虞安和道︰“好妹妹,你莫要哭了,可是女扮男裝太累?哥哥跟你換回來好不好?” 虞安和擦拭著妹妹的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多得他惶恐緊張,從小到大,妹妹何曾哭成這樣過? 虞安歌將前世今生的痛苦一股腦宣泄出來,才自己抹了眼淚,緊緊抱著有溫度的哥哥。 虞安和道︰“到底怎麼了?跟哥哥說說,你以前什麼事都跟哥哥說的,怎麼現在受了委屈,反而不開口了?” 兩世未見,虞安歌一時沒有控制住情緒,哭了許久,虞安歌才算是緩過來了些︰“我沒事。” 虞安和看著虞安歌通紅的眼楮,點了一下她的額頭︰“說謊。” 虞安歌不肯說的東西,任誰都撬不開她的嘴,虞安和知道這一點,沒有過多追問,只是把糖葫蘆往她手里塞了塞。 “我過來的時候,剛好踫到一個老伯收攤,剩下最後一根糖葫蘆,我就給買了。” 虞安歌看著那串糖葫蘆,個個飽滿,不可能是被挑剩下的,就知哥哥的話不真,只怕是趁著街上還熱鬧的時候買來,一直給她留到現在的。 哥哥沒有追問她,她也就沒有戳穿哥哥,跟他一起站在檐下,一口一個吃著。 虞安和一臉苦惱道︰“你之前寫信說要冒充我進京,我還當你只是玩玩,就答應了你,誰知道你玩得這麼大。” 虞安和雖然各處跑,但也有留意妹妹的動靜,四處打听之下,已經知道了二房三房的下場,以及虞安歌半年之內就被封騎都尉,甚至現在還當上了巡鹽御史。 虞安歌嘴里有山楂,沒有回答。 虞安和繼續道︰“你把自己弄得這麼高調,是不是盛京權貴皆注意到你了?” 虞安歌老實點點頭。 虞安和想了半天道︰“我們盡快換回來吧,你女扮男裝太危險了。” 虞安歌咽下嘴里的山楂,悶悶道︰“換不回來了。” 虞安和道︰“能換回來!就趁著你在江南這段時間,盛京那些人大半年見不到你,肯定會忘了你長什麼樣,到時候再見到我,只會覺得你長高了。” 虞安歌卻是道︰“哥哥,真的換不回來了。” 虞安和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為什麼換不回來呀?我們以前不是經常互換衣服穿嗎?連爹爹都認不清我們。” 虞安歌看著哥哥的眼楮,倒映著她的面容︰“哥哥,你真覺得,爹爹是認不出我們嗎?” 虞安和沉默下來。 爹爹自然認得出來他們兄妹,哪怕二人互換衣服,學著對方說話,憑借爹爹從軍數十年的敏銳,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不過是為了哄他們兄妹開心,假裝不認得罷了。 虞安和道︰“我知道是我沒用,你才會頂著危險冒充我入京的。” 聖上為什麼招虞安和入京,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什麼為虞老夫人侍疾,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神威軍的存在,讓聖上猜忌爹爹,所以才會用虞安和當人質,遠遠鉗制爹爹。 虞安和也知道自己沒什麼本事,他不像爹爹那般英勇,也不像妹妹這樣果決。 妹妹是擔心他的安危,才冒充他的,跟從前兄妹間的玩樂可半點兒不同,如今走錯一步,可是要命的。 虞安和之前就擔心妹妹一入京,他們就換不回來了,現在得到了準確的答案,他還是心一沉,很是低落道︰“爹爹說得沒錯,我就是個棒槌。” 虞安歌連忙道︰“哥哥才不是棒槌,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虞安和看著天空中零星飄下來的雪花︰“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只是咱們以後可怎麼辦呢?我無論是歸隱山林還是躲在望春城都好說,你呢?你終日以男子身份示人,難道以後不嫁人了嗎?” 虞安歌腦海中閃過一抹白色的身影,很快又被她趕出去︰“不嫁人了。” 重活一世,她不是為了嫁人。 虞安歌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阻止前世的悲劇再發生,殺了岑嘉樹和宋錦兒復仇,阻止大皇子登基,救萬民于水火。 但看著眼前的哥哥,虞安歌心里燃起愧疚︰“以防萬一,哥哥以後,不能出現在人前了。” 虞安和眼底透著幾分迷茫︰“若不能出現在人前,又該何去何從?” 說到這個,虞安歌問道︰“哥哥你這大半年里,都去了哪里?為什麼在大街上玩雜耍?” 虞安和道︰“我就是天南地北到處走,看見了許多風景,也遇見了一些事兒,有一次遇見山匪劫道,錢都被搶去了,好險留下一條命。我沒錢了就去虞家的鏢局要點兒錢。至于雜耍...我是覺得有意思,所以每個月給他們一兩銀子,跟著他們學雜耍。” 虞安歌腦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等,所以你在那個雜耍班子玩雜耍,辛辛苦苦替他們賺錢,然後你還要給他們交錢?” 虞安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眼底干淨澄澈︰“是啊!” 虞安歌︰... 虞安和一臉疑惑道︰“有什麼不對嗎?他們教我怎麼雜耍,管我一天吃兩頓飯,每三天就能吃到一次肉,還給我表演雜耍的舞台,我給他們交點兒學費,不是應該的嗎?” 虞安歌沉默良久,而後道︰“我收回剛剛的話,哥你的確是個棒槌。” 第203章 喜歡上虞公子不一定就是件壞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道︰“我在那個雜耍班子學到了很多真本事呢,我現在可以拋接三四個隻果,在空中翻跟頭,噴火,還有像今天這樣,站在人肩膀上金雞獨立,馬上班主就要教我怎麼胸口碎大石了。” 虞安歌越听越無語,她哥哥在被父親的棍棒教育之下,再不濟也會些拳腳功夫,如今卻被人忽悠來玩雜耍。 那個雜耍班子是不可能讓哥哥再回去了,但是哥哥能去哪里,又是一個問題。 她哥哥能在這樣的世道,安安穩穩活到現在,屬實不易,之後虞安歌要做的事,只會一次比一次驚險,哥哥獨自在外,虞安歌放心不下。 想了半天,虞安歌道︰“魚書會把你安置下來,哥哥暫時不要出門了,等江南鹽政事了,哥哥再等我消息。” 虞安和道︰“我得跟雜耍班子的人說一聲。” 虞安歌搖頭︰“不行,那群人我信不過。” 根據哥哥說的和魚書調查的,她哥哥現在可是雜耍班子的搖錢樹,但凡雜耍班的人起一點兒歹心,她哥哥都不一定能安安穩穩出來。 虞安歌經不起一點兒意外。 好在虞安和更听虞安歌的,隨著魚書在一個偏僻低調的小院里安置下來。 臨走之前,哥哥又喚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枚銅錢︰“今年我們過年爹爹不在身邊,這是哥哥給你的壓歲錢,願我的妹妹新的一年事事順遂,平安喜樂。” 虞安歌將壓歲錢攥在手里,又給了哥哥一個緊緊的擁抱。 “哥哥,我們會事事順遂,平安喜樂的。” 等忙完一切,回到向府,虞安歌沒睡多久,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年,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向家為了趕制含有海藻灰的新鹽,給一些工人發了雙倍的工錢,制作海藻鹽。 崇義縣的沈至青寫信來給她拜年,說是江南鹽價又降了,百姓紛紛囤鹽。 向怡帶著宛雲前來給虞安歌拜年,母女二人穿得紅艷艷的,十分喜慶。 宛雲在江南向家,明顯精神頭都好多了,向家有跟她同齡的小姐妹,沒事便去找她翻花繩,踢毽子,讓她沉悶的性格開朗不少。 見到虞安歌,宛雲還從懷里掏出兩個香囊來,不用向怡催促,她就主動道︰“這兩個香囊,是我親手縫制的,一個給大哥哥,一個給二姐姐,給二姐姐那一份,還望哥哥幫我寄去望春城。” 宛雲心靈手巧,一個香囊上繡著山水,一個香囊上繡花草,都栩栩如生,下面還綴著長長的流甦,十分漂亮。 虞安歌見宛雲漸漸從之前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心里也高興,當即把繡著山水的香囊掛在腰帶上,表示自己的喜愛。 宛雲看後臉上浮起幾分笑意,看得向怡眼眶一紅。 若非這個佷兒,宛雲就會被虞迎那個畜生父親嫁給恆親王,宛雲性格柔弱,在恆親王府只怕活不了多久,她更不會得封思惠夫人,帶著向家制鹽,挽救江南百姓于水火。 向怡感動之下,摸著宛雲的頭道︰“以後你大哥哥就是你親哥哥,知道嗎?” 宛雲趕巧點頭︰“知道。” 虞安歌一笑︰“宛雲也是我的親妹妹。” 向怡想到隔壁院中住著的南川王,便對虞安歌小聲道︰“安和,我可要去跟南川王請個安?” 雖然商清晏是以琴師的身份住在向府的,但向怡不敢真的把商清晏當做琴師對待。 虞安歌卻是道︰“不必,他的真實身份,嬸嬸莫要泄露出去。” 得了一句準話,向怡便帶著宛雲下去了。 虞安歌想到昨晚二人之間奇怪曖昧的氣氛,一時不知道怎麼面對商清晏,便也沒有往隔壁去。 她到底還是更牽掛哥哥,跨越兩世的思念,不是一個晚上就能填補的,擔心哥哥一個人會悶,虞安歌就又去了哥哥那里,還把宛雲的香囊帶了過去。 這一去便是一天,商清晏獨自在院子里彈琴作畫,看著還算悠然自得。 但梅風卻滿心擔憂,那琴曲透著的淒清,以及畫里透著的孤寒,顯而易見。 竹影還未從昨日梅風口中的“斷袖”二字中緩過神來,一天都心不在焉的,看到梅風,不由過去問道︰“你昨晚跟主子都說了什麼?怎麼主子一天都心緒不佳?” 梅風看了竹影一眼,難得的一臉嚴肅︰“主子心緒不佳不是我說了什麼,而是...” 竹影接道︰“而是虞公子?” 梅風“嗯”了一聲︰“有時候我也在懷疑,是不是我們把主子逼得太緊了,說到底,主子也不過弱冠。” 竹影道︰“是你把主子逼得太緊了,我可沒有。” 梅風瞪了竹影一眼,倒是沒有反駁。 他比主子和竹影大了十幾歲,對先帝的印象也最為深刻,那個賢德仁厚的君王,哪怕重病在床,也不忘處理政務。 他的眉頭總是緊鎖的,為天下憂愁,為百姓憂愁,卻絲毫不為自己的身體憂愁。 正是因為有先帝在,所以梅風才會對商清晏的要求越來越高,希望他成為第二個先帝。 可先帝前半生順遂,商清晏卻是坎坷艱難,危險重重。 二者本就沒有可比性。 竹影道︰“其實我覺得主子喜歡上虞公子不一定就是件壞事。” 梅風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別胡說。” 竹影道︰“我說真的,虞公子回到盛京,主子臉上的笑容都比從前多了許多。而且虞公子殺伐果斷,幫了主子不少。” 梅風沒有說話。 竹影繼續道︰“你多了解了解虞公子就知道了,她人很不錯的。” 梅風道︰“再不錯,那也是個男人。” 竹影嗤了一聲︰“聖上搶奪兄妻,恆親王奸淫少女,長公主豢養面首。咱們主子不過是與一個男子走得近了些,他們又沒有真的做什麼,你何必將此視為洪水猛獸?” 梅風臉色難看得很︰“那個虞公子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幫她說話?” 竹影看向他腰間的算盤︰“你給我一百兩銀子,我也說你好話,可惜你不給啊。听我一句勸,主子如履薄冰地活到現在不容易,說不準哪一天,就被上面那位給害死了,這樣朝不保夕的日子,主子一個人熬過來,如果先帝還在,一定不舍得讓主子過得如此苦悶淒苦。” 竹影離開後,梅風看著庭院中未消的白雪,心里久久不能平靜。 第204章 金屋藏嬌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能明顯感覺到,虞安歌這幾天有意無意在躲他。 不僅一天到晚不著家,就算回來了,也不會像之前一樣,來跟他打個招呼,說幾句話。 除夕夜那個眼神,那個意外的擁抱,不經意的牽手,對于朋友來說,的確過界了。 虞安歌的反應,無一不在提醒著他,是他自作多情了。 可就這麼過了幾天,梅風突然找到他,一臉嚴肅道︰“主子可知道,虞大人這幾天都去了哪里?” 商清晏正在調試琴弦,眯起眼楮︰“左不過是去忙鹽政了。” 說完這句,商清晏覺得有些不對,如果虞安歌去忙鹽政,一定會來找他商量,不至于一天到晚見不到人。 商清晏道︰“怎麼了?” 梅風道︰“虞公子在城西買了一處宅院,最近天天往那里跑。” 自從發現虞公子和他家主子的曖昧後,梅風便對虞安歌多了幾分關注。 他扎根江南多年,有自己的人脈網,所以虞公子這幾天的舉動雖然低調,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楮。 商清晏眼中起了一抹疑惑︰“她買宅院做什麼?” 梅風道︰“屬下也不知道,只打听到宅院里住著一個人。” 商清晏語氣不自覺發冷︰“什麼人?” 梅風道︰“不知道,只知道虞公子對其十分寶貝,將宅院護得嚴絲合縫,任屬下怎麼試探,都探不到一點兒信息,不過虞公子每次從宅院離開,都頗為依依不舍。” 商清晏臉色陰沉下來。 梅風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屬下懷疑是金屋藏嬌?” 商清晏皺眉道︰“別胡說!你連里面是男人女人都不清楚,說什麼金屋藏嬌。” 梅風道︰“主子,男人女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虞公子對里面人的態度,實在值得琢磨。” 商清晏看了梅風一會兒,才撇過眼去︰“沒什麼值得琢磨的。” 梅風道︰“主子就不好奇嗎?虞公子那樣一個不近人情之人,卻每每對宅院里的人含情脈脈。” 商清晏心緒有些不平,手下的琴弦怎麼也調不好,索性放手,站了起來︰“夠了,不過是你的臆想。” 什麼含情脈脈,那個人心狠手辣,就是在他面前都始終保持著幾分清醒,若是能含情脈脈才是見鬼。 梅風卻一改往日的奸詐,頗為認真道︰“屬下若有半句虛言,就讓屬下丟錢!主子,虞公子對宅院里的人真的很不一般。” 商清晏道︰“所以呢?不一般又能怎麼樣?” 梅風糾結半晌,才開口道︰“若宅院里面是個女子,就說明虞公子真的不是斷袖,主子可早日了斷心思,以免誤人誤己。” 商清晏心底一沉,呼吸都有些急促,連忙問道︰“若不是女子呢?” 梅風臉上再次浮現出掙扎的神色,許久才道︰“若不是女子,是個男子,就說明虞公子是個斷袖。” 商清晏更覺心煩意亂,手里的佛珠被他轉得嘩嘩作響︰“你說話別只說一半。” 梅風似乎在引導他什麼,但商清晏不懂感情之事,只覺腦子一團混沌。 梅風道︰“若虞公子是個斷袖,天底下的男子,論相貌,論才情,論心志,又有誰比得過主子您。” 商清晏猛然回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梅風看到商清晏反應這麼大,就知道他還是放不下虞公子。 梅風心中一片酸澀苦意,真想抹了脖子去見先帝,跟先帝謝罪。 先帝死前托孤,將主子交到他手里,他卻沒能好好教導主子,讓主子誤入歧途,喜歡上了一個男子。 偏偏他又心疼主子的處境,不忍看主子傷心難過,孑然一身。 梅風嘆息道︰“屬下的意思是,若虞公子是個斷袖,主子您未嘗不能試一試。” 商清晏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都說他是神童,是天才,可感情上面,他卻是一片空白,連自己想要什麼都搞不清楚。 甚至于,他都不知道,他究竟希望那個宅院里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商清晏道︰“我腦子很亂。” 梅風道︰“亂就對了,屬下要是有一天,發現屬下喜歡上一個男子,屬下的腦子肯定也亂。” 商清晏搖搖頭︰“不是,我...我不知道,我說不清楚,反正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商清晏閉上眼,長嘆一聲。 腦子里交織著兩個人,一個是幼時的虞安歌,一個是現在的虞安和。 他覺得他不是斷袖,但想到那個擁抱,又覺得他不一定不是斷袖。 梅風道︰“主子一個人想想吧,屬下先行告退。” 梅風還未走出去,商清晏忽然叫住他︰“那個宅院,在哪里?” 梅風報了個地址,就失魂落魄走了出去,到了沒人的地方,仰頭長嘆︰“先帝啊,屬下對不起您啊。” ------------------------------------- 天色漸晚,一輛馬車停在一條幽深的巷子外面。 商清晏听到了一聲狼青的嚎叫,確認虞安歌在里面沒錯。 狼青不算一條溫順的狗,不是每個人都能親近的,迄今為止,也只有虞安歌和商清晏可以隨便摸。 但商清晏听著狼青剛才的嚎叫,分明透著幾分舒適饜足,讓他的心不免往下沉了沉。 不知過了多久,虞安歌終于牽著狼青從宅院里走了出來,宅院里住著的人卻是連衣角都沒露出來。 商清晏抿了抿嘴角,果真如梅風所說,里面的人被虞安歌保護得很好。 隨著虞安歌的身影漸近,商清晏看到她臉上帶著淺淡笑意。 那是虞安歌在他面前,從未表露過的神情。 夕陽的余暉照到虞安歌身上,商清晏還看到她腰間掛著一個香囊,香囊上還墜著一條長長的流甦。 一看便知是出自女人之手。 第205章 一頂小轎抬進了向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覺得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讓他茫然無措,又不得不走向漆黑一片的深淵。 他緩緩放下車簾,閉上眼喃喃道︰“這樣也好。” 早日斷了孽緣不見得是壞事,他可心無旁騖走下去了。 車簾子忽然被掀開,外面的冷風一下子灌進車內,商清晏睜開眼楮,看到虞安歌警惕陰沉的臉。 她上來就是風刀霜劍般的質問︰“王爺怎會在此?” 商清晏還沒回答,虞安歌緊接著又來了一句︰“你跟蹤我?” 虞安歌把哥哥藏在巷子里,自然不會放過一點兒風吹草動,商清晏過來,並沒有刻意躲避。 虞安歌只當商清晏是悄悄調查了她,哥哥的蹤跡也很有可能被發現,自然感到毛骨悚然。 商清晏听出了她的責怪,斂眉道︰“是我不好,看虞公子最近總不見人影,還當你是在忙什麼要緊事,便跟了過來,想著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看商清晏這麼說,虞安歌暗自松了口氣,他應當是沒有發現哥哥,不然不至于這般平靜。 但商清晏沒發現歸沒發現,偷偷調查她的行蹤還是把心虛的虞安歌給嚇了一跳。 虞安歌冷著臉坐上馬車︰“以後有什麼事王爺可以直接過問我,不要像今日這樣,不請自來。” 商清晏察覺到虞安歌的不高興來,但他心中也凝著郁氣,反嗆道︰“終日不見虞公子的人影,往哪里過問?” 虞安歌現在渾身帶刺,當即叱道︰“這不是王爺暗中調查我的借口!” 商清晏緊緊攥著佛珠,心里泛著委屈,他跟這人相識以來,可以說得上是坦誠相待,就算是這人連續幾天不見人影,他也沒想過去查她在做什麼。 竹影倒是清楚這點,但梅風不知道,自作主張去調查了,又轉頭來告訴他。 哪怕如此,他過來這里,也沒有想著可以瞞著虞安歌,不然憑他的身手,夜里潛入宅院一探究竟,也是輕而易舉。 商清晏心里很是不平,虞安歌為了旁人凶他,這還是第一次。 商清晏道︰“難道我直接過問了,虞公子就會告訴我嗎?” 虞安歌的氣焰一下子消下去不少,就算商清晏過問了,她也不會告訴商清晏的。 虞安歌只能撇過眼道︰“有些事王爺不問我也會說,有些事王爺問了我也不會說。但不管怎樣,今日之事,王爺越界了。” 商清晏自嘲一笑,虞安歌這怕不是在點他,越界的不只是今天,還有除夕夜。 商清晏冷漠保證道︰“本王知道了,以後都不會了。” 馬車里的氣氛冷到了極點,虞安歌有些待不下去,便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商清晏回頭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宅院,氣憤不過,手腕暴著青筋。 外面的風一吹,虞安歌卻是越來越冷靜。 她在江南沒太多可以調用的人手,商清晏都能輕易發現哥哥的存在,龔知府那群地頭蛇,若是有心,也會發現。 讓哥哥獨自住在外面還是不安全,今日商清晏還算知道點兒分寸,沒有直接進去,可放在旁人身上,再遇見什麼突發情況,她沒法子及時趕來。 尤其是現在江南鹽政處理到關鍵時刻,若是被龔知府那群人抓到,不僅鹽政整治不了,她和哥哥也沒好果子吃。 隔日,一頂小轎十分低調地從小門抬進了向府,一路轎子沒停,直到送到虞安歌的院落里,轎子里的人腳才沾了地。 就連向怡都不知道,虞安歌這是鬧哪一出,特意跑過來詢問︰“安和,你昨天接進府的是什麼人?可要單獨安置一個院子給他?” 虞安歌頗為煩躁地抓了一下頭發︰“不必,他住在我的院落便可,嬸嬸不必過多探究,之後也莫要讓人靠近我這里,府上的下人也不必過來了,我這邊有魚書伺候便好。” 向怡一听,表情就鄭重起來。 她這個佷兒做的事一向讓她摸不著頭腦,之前把南川王藏在向府也就罷了,現在怎麼又進來一個更神秘的。 向怡也沒有過多探究,只是問道︰“總得告訴我里面是男子還是女子吧,我好準備些東西,你是男孩子,不懂女兒家的一些不便之處。” 虞安歌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每個月的確有不便之處,便順勢道︰“是女子,嬸嬸安排好東西,放在院門外便可,讓魚書過去拿。” 向怡點點頭,走前還頗為揶揄地看了虞安歌一眼。 用小轎子把哥哥抬進向府,虞安歌做得還算隱蔽,但終歸逃不過有些人的眼楮。 商清晏想到昨日二人不歡而散,終究是他自作主張的錯,便抱著琴過去。 他雖有心再試探里面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值得虞安歌這麼小心,但最重要的,還是他存了幾分低頭求和的意味。 無論是朋友,還是知己,他都不想跟虞安歌鬧得太僵。 可他還沒到院門,就被向府的侍衛攔了下來︰“虞大人特意交代了,沒有她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他的院子。” 商清晏臉色有些難看︰“我也是那個任何人嗎?” 那侍衛知道虞大人頗為重視這個琴師,連思惠夫人也對這個琴師尊敬有加,但虞大人吩咐的時候,並沒有給這個琴師開特例。 侍衛道︰“虞大人沒有交代,您還是不能進去,不然您等虞大人回來再問一問。” 商清晏心一沉,他沒有經過虞安歌同意就過去宅院,的確是他做的不妥當,但虞安歌何至于連面都不跟他見了? 難道她要藏人,還能藏一輩子不成? 商清晏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卻發現院門透著一條縫兒,里面的人似乎在窺視他。 商清晏的臉色更冷了些,覺得這許是里面人的一種炫耀,轉身一言不發走了。 虞安和看這個白衣男子朝自己看來,連忙往門後一躲,喃喃道︰“人長得怪不錯的,就是表情太凶,討債一樣,好莫名其妙。” 第206章 若這一次,我想要強求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抱著琴一臉陰郁回來,梅風對于商清晏吃了個閉門羹也覺得意外。 這兩個人,除夕夜還親親密密,拉胳膊摸臉的,怎麼忽然冒出來一個人,他們關系就這麼僵了。 果然斷袖之情,經不起一點兒考驗。 猶豫了一下,梅風還是決定火上澆點油︰“主子,基本確定了,虞公子帶回來的,的確是個女人,思惠夫人給那人準備的東西,還有紅糖和月事帶。而且看樣子,虞公子是要跟那個女人住在一起。” 梅風倒是松了口氣,虞公子的確不是斷袖,他家主子倒是可以死心了。 商清晏把琴放下,一個人猶自撥弦,只是撥琴的力度,比從前重了不少。 梅風說話的聲音一點點變小,他看著顫抖的琴弦,不禁覺得緊張。 那可是上古名琴雪夜鶴媯 壑盜 牽 褪嵌弦桓擼 嫉麼 Ы 交平鸚薷礎 幸好商清晏沒有氣到失去理智,一曲彈完,琴弦沒斷,梅風松了口氣。 商清晏雖在彈琴,但腦海里一直縈繞著“王爺越界了”這幾個字,便冷聲警告梅風︰“不要再去關注那邊的動靜了!” 梅風看商清晏的反應實在不對,像是跟虞公子吵了架似的︰“那屬下以後小心些?” 商清晏再次強調︰“虞公子願意收留什麼人,都與我無關。” 梅風只當他家主子是要放下了,松口氣的同時,不免又心疼他家主子單相思︰“屬下不會再自作主張了。” 房間安靜下來,商清晏扶著腦袋,滿腦子都是那人責怪他越界的樣子。 都道虞安歌冷酷無情,商清晏還覺得他是那個特殊的,沒想到這才過去多久,特殊者就另有其人了。 商清晏越想越氣不過,手掌用力砸了一下琴面。 琴弦混亂地顫動,異常刺耳,可那一句“越界”,還是從他耳中趕不出去。 梅風身子一抖,覺得心都在滴血,跪坐在雪夜鶴媲埃 ︵母 牛骸拔業鬧髯影Γ 岬愣運傘! 商清晏眼中滿是陰郁,他越想心里越憋屈,不禁問道︰“我究竟差在了哪里?” 梅風听這話充滿了哀怨,不禁長嘆一聲︰“主子唉,都到這個份上了,您怎麼還在想她呢?” 商清晏猶自道︰“我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天文地理,無一不曉,你說,是也不是?” 梅風道︰“是是是,主子您是少年天才,旁人就是拍馬也不及您半分。” 梅風一個頭兩個大,論才情,論相貌,他家主子怎麼會輸于旁人? 可就是他家主子再好,也不是女人啊,但這話他不能明說,只怕商清晏鑽牛角尖兒。 商清晏壓根沒听梅風說什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她憑什麼為了旁人,給我吃閉門羹?兩天而已,我就成了那個任何人。” 梅風一頭霧水︰“什麼任何人?” 商清晏自問自答︰“憑那個女人會繡香囊嗎?” 梅風道︰“肯定不是啊,香囊是個女人都會繡。” 商清晏道︰“憑那個女人見不得人嗎?只能藏著掖著,連個面都不敢露?” 梅風噎了一下,說實話,現在他家主子不也是被虞公子藏著掖著嗎? 也就比院子里那個女人好一點兒,能低調地出去走動走動。 梅風徹底放棄掙扎,抓著自己的頭發道︰“主子您別想了,凡事莫要強求啊。” 商清晏卻看著梅風,認真道︰“若這一次,我想要強求呢?” 商清晏的眼楮像極了辛淑妃,秋水目,琉璃瞳,自帶三分柔情,可現在,里面充斥著一股瘋狂的佔有欲。 梅風瞬間覺得頭皮發麻,主子陷得比他想象中還要深。 梅風道︰“主子您別開玩笑了,您也說了,您不是斷袖,虞公子也不是。” 商清晏卻是執拗地問道︰“梅風,是不是這世間,唯有掠奪,才能擁有。” 梅風收斂了所有表情,一臉嚴肅喚道︰“主子,您著相了。” 商清晏深呼吸了一口氣,眼中似有朦朧淚意︰“我只是不服。” 父皇走後,他的一切都被掠奪走了。 聖上奪走了他的太子之位,朝廷奪走了擁護他的人,四皇子奪走了他的母後。 往日的一切尊崇和榮光皆被奪走,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南川王。 那個人和她妹妹一樣,絲毫不講道理地闖入他的世界,又在撥亂他的心弦後,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 梅風不知道該怎麼寬慰他,只是道︰“主子,強扭的瓜不甜。” 商清晏低頭沉默著,頭發遮蔽了他的眼楮,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另一邊,虞安歌剛剛走進院門,就打了個噴嚏。 虞安和听到動靜,連忙拿著手爐從屋子里出來,塞到虞安歌手里,關切道︰“下次出門多穿點兒,別著涼了。” 虞安歌擺擺手︰“我沒事,哥哥在這里住得還習慣嗎?” 虞安和道︰“還行,就是一個人呆著有些無聊,你若能給我帶些話本子就最好了。還有就是隔壁的人老彈琴,擾人清夢。” 虞安歌想到隔壁住著的商清晏,昨日不歡而散,冷靜下來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對商清晏說的話太過了些。 商清晏若真想知道她藏在宅院的人是誰,不至于特意把馬車停在那里,等她發現。 看出來虞安歌有些心不在焉,虞安和道︰“隔壁的人是誰呀?” 虞安歌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只道︰“一個琴師。” 虞安和道︰“可惜了,感覺他彈的很好,就是我听不太懂。不過妹妹你也不怎麼喜歡琴,干嘛讓一個琴師住在你隔壁,今天我還听到外面的動靜,那個琴師抱著琴來找你了。” 商清晏趁她不在過來了? 虞安歌當即緊張道︰“哥哥沒給他開門,也沒讓他看到你吧。” 虞安和道︰“放心,我知道分寸。他沒看到我,我也就在門縫匆匆掃了他一眼。不過他究竟是誰呀?我怎麼看著還有點兒眼熟。” 虞安歌眉頭微皺︰“眼熟?你怎麼會跟他眼熟?” 虞安和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興許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吧,不然我也不會想不起來。” 第207章 手把手來教教奴家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亭台樓閣,燈火搖曳,江南最大的南風館雲良樓迎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他頭戴帷帽,一襲白衣,縴塵不染,自在風流,合該是個吟風弄月的文人雅士,與這聲色犬馬,糜頹香艷的場所格格不入。 這樣干淨的人物可是少見,一些小倌看著眼前一亮,紛紛湊了過去。 商清晏隔著輕薄的帷帽看著他們,連退幾步,生怕被這些人踫到。 梅風知道他家主子的性子,連忙揮著手趕人︰“別鬧別鬧,離得遠點兒。” 在梅風的護送下,商清晏好歹上了二樓。 梅風跟樓里的老鴇說了幾句,一個抱琴而來的小倌就走了進來。 應當是得了梅風的吩咐,小倌在紗簾後面席地而坐,直接彈奏起琴曲來。 琴聲還算流暢,只是有一個弦撥錯了,讓商清晏不禁轉頭望去。 商清晏沒有開口,只是蹙著眉听,可越听,那個小倌彈奏的琴曲就錯的越多。 商清晏是有些毛病在身上的,不僅眼中見不得髒污,耳朵也听不得錯弦,忍了幾忍,他還是站起身來,走到小倌身前,冷聲道︰“錯了。” 小倌彈琴的手停了下來,仰起頭,目光瑩瑩地看著商清晏︰“客官,奴家哪里彈得不好了?” 商清晏被這眼神看著,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張口便斥責道︰“你的琴是誰教的,把你教成這樣!” 那小倌眼眶忽然紅了︰“奴家家貧,自幼被賣到這雲良樓,彈琴都是哥哥們教的,是我笨,學得不好,攪擾了客官興致。” 他嘴上這麼說著,臉上分明透著幾分理所當然。 商清晏語氣依然嚴厲︰“既然知道你學得不好,為何還要過來丟人現眼!” 那小倌接二連三被訓斥,自是不高興,眼淚滾珠一樣落了下來。 正常的客人,從他彈錯那一刻起,就該過來握住他的手教他了。 再不濟,也該听說了他的身世後,心疼地將他攬在懷里輕哄。 最最最不濟,這個時候也該蹲下溫柔地替他擦拭眼淚。 可眼前這個白衣客人,怎麼一直擺出一副好為人師的姿態,他若真想訓人,不去學堂,來雲良樓干什麼? 那小倌一邊哭著,一邊見商清晏沒有半點兒反應,就伸出手,身子往商清晏身邊傾斜︰“奴家彈得不好,不若客官手把手來教教奴家。” 商清晏看著他那雙手,綿軟無骨,毫無風度,放在琴弦上,透著一股笨拙的傻氣。 然後他又克制不住去想虞安歌的手,雖比他的手小了一圈,但無論是握劍還是拿筆,都透著一股力道。 可只要想到虞安歌的手,就想到除夕夜她牽自己的手腕,進一步又想到她為了別人對自己冷漠的態度。 商清晏覺得心口堵塞,對這個小倌沒好氣兒道︰“不會彈就別彈了,下去!” 那小倌還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了客人,連忙道︰“奴家不僅會彈琴,還會吟詩作對,客官不要趕奴家走。” 商清晏心情煩躁,轉頭對一旁看戲的梅風道︰“你到底讓我來這里做什麼?” 梅風一手摸著自己的小算盤,一手阻攔那個小倌離開︰“唉唉唉你別走,我花了錢了,你就是啥也不干也得在這里等著。” 那小倌只能噘著嘴坐回去,用一雙眼楮可憐兮兮地看著商清晏。 梅風這才對商清晏小聲解釋道︰“主子不是懷疑自己是不是斷袖嘛,屬下帶您來這里試試。” 商清晏隔著帷帽瞪了他一眼。 梅風下巴往小倌的方向挑了挑︰“這可是雲良樓里最紅的頭牌!主子不妨拿他試試。” 商清晏想到那個小倌粘膩的眼神,身上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當即站起來就要走。 梅風一邊吃著房間里的瓜子,一邊攔著商清晏道︰“主子等等,錢都花了,您好歹試一下。” 梅風還不忘對那個小倌道︰“快快,把衣服脫了。” 那個小倌有些弄不清究竟是什麼情況,但給錢的就是爺,當即听話地脫衣服。 商清晏余光已經看到了那個小倌的肩膀,當即厲聲道︰“不許脫!” 小倌被嚇了一跳,露出半個肩膀,繼續脫也不是,穿也不是。 梅風卻是笑了,瓜子磕得  作響。 商清晏回頭看了梅風一眼,直戳他的心窩子︰“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把竹影帶在身邊,卻不喜歡帶你嗎?” 梅風不知道商清晏為何突然如此發問,不過他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因為我武功不如竹影?” 商清晏搖搖頭。 梅風道︰“那是因為我年紀大?” 商清晏還是搖頭。 梅風摸著自己的一撇小胡子道︰“難道是因為我摳?” 商清晏冷冷道︰“因為你太喜歡自作聰明了。” 說完,商清晏撢撢衣服,起身就要離開。 梅風在背後依然嗑著瓜子︰“唉,主子,我花了大價錢的,您好歹再坐坐啊!他可是雲良樓里最紅的頭牌,勾人很有一手的,凡是見過他的男人,不管是不是斷袖,可都為了他神魂顛倒的。他衣服都脫一半了,您試試嘛。” 商清晏原本十分堅定地離開,不知道注意到了哪句話,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對梅風冷冷道︰“你出去!” 梅風卻是陡然變了臉色,手里的瓜子也不香了,慌張道︰“不是吧主子,你來真的?” 梅風承認他帶商清晏過來是有私心的,知道他家主子愛潔,也知道主子不喜歡不相干的人靠近,所以特意叫來了里面的頭牌,就為了讓他家主子對男子產生厭惡,明白自己的心跡,不至于真的成個斷袖。 但現在他好像... 有點兒玩脫了。 商清晏對梅風道︰“出去,我要跟他試試看。” 這下梅風徹底慌了︰“不是啊主子,他是,他是頭牌,他伺候過很多人的。主子您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商清晏語氣愈發冷冽︰“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梅風還要再勸,商清晏卻是抬腳開踹,把梅風給攆了出去。 梅風看著緊閉的房門,害怕地拍打著︰“主子!主子不至于!主子我給你找個清倌!他不行啊!” 里面毫無動靜,梅風出了一額頭的冷汗︰“壞了壞了,這回我真得去見先帝了。” 第208章 虞公子不如手把手來教教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而房間里面,那個小倌露著半個肩膀,緩步走近商清晏。 商清晏冷聲道︰“把衣服穿好。” 商清晏的氣質太冷,把小倌嚇了一哆嗦,連忙把衣服拉好。 為了緩和氣氛,小倌給商清晏倒了茶,又雙手捧到他面前,袖子從胳膊滑落,露出一段白生生的手臂來。 商清晏看在眼里,問道︰“你是這里的頭牌?” 小倌輕聲細語回道︰“奴家的確是。” 商清晏又問道︰“凡是見過你的男人,都會為你神魂顛倒?” 那小倌低著頭,一縷頭發垂了下來,為他添了幾分風情︰“客官謬贊了。” 商清晏眯起眼︰“剛剛為何把琴彈錯?” 小倌悄悄抬頭看向商清晏,低聲道︰“自是為了吸引客官,不是有句話,叫做曲有誤,周郎顧嘛,听說客官擅琴,奴家便故意為之,只為吸引客官過來。” 商清晏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 梅風耳朵貼在房門上,第一次後悔自己這些年只顧著貪財,沒有好好修習武功,听覺大大下降,里面的動靜他怎麼也听不到。 正猶豫著要不要破門闖進去的時候,門忽然被商清晏從里面打開,梅風差點兒摔了個狗吃屎。 抬頭看著他家主子,一襲白衣不見褶皺,帷帽也安安穩穩戴在頭上,整齊的發絲昭示著他不曾取下來過。 梅風咧開嘴一笑︰“我就說嘛!主子您怎麼會是斷袖!” 商清晏瞪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梅風追在後面道︰“所以您只是一時想岔了,看到那個小倌的肩膀,您就移開眼了,同樣的道理,若是虞公子在您面前寬衣解帶,您肯定也覺得排斥反感。” 商清晏呼吸一窒,冷冷看了梅風一眼。 梅風不依不饒︰“您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雖然您跟虞公子烹茶下棋,但她不穿衣服站在您面前,好家伙,她有的您也有,她沒有的您也沒有,您還有興趣嗎?” 商清晏實在听不下去了,低聲呵斥道︰“住口!不要再說了!” 梅風見商清晏反應這麼激烈,總算把嘴閉上了。 回到向府,虞安歌的院子外面依然守著一伙侍衛,等閑接近不了。 問了府上的下人,下人說虞大人前去鹽場,還沒回來。 朝廷沒有給明確旨意之前,虞安歌這個巡鹽御史在江南可不好動手,但她又不是一個能閑下來的性子,于是便前往鹽場,看海藻鹽的制作進程。 因為先前有翻倍工錢的激勵,向家鹽工動作很是迅速,只怕過不了幾天,第一批海藻鹽便能制作出來。 等虞安歌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路過商清晏的院子,看到他院中半敞著門。 今日商清晏倒是沒有彈琴,卻是破天荒地在院中舞劍。 虞安歌也反省了自己,那天不歡而散,的確是她因為緊張哥哥,情緒上有些過激了,說出來的話,也頗為傷人。 再加上昨天商清晏還過來找她,被侍衛拒之門外,思來想去,都是她不對得多。 虞安歌不欲跟他冷戰,便抬腳走了進去。 虞安歌一直知道商清晏武藝不凡,但他向來以文弱示人,除了在望春城逃亡那晚,虞安歌還沒見過他用劍。 此番月下朦朧,商清晏一襲白衣翩然,劍如游龍,疾如閃電,氣貫長虹,也唯有月色,才能與他皎潔的身影一較高下。 商清晏必然是察覺到她的到來,但商清晏並未停下動作,反倒劍芒逐漸鋒利,身姿卻輕若游雲,仿佛要乘風登月而去。 虞安歌負手立在庭中,認真看著,忽然,那柄長劍直直就沖她而來,月光下,劍鋒如霜雪寒涼。 虞安歌一動不動,任由那柄長劍逼近。 千鈞一發之際,還是執劍人停下前刺的動作,劍氣掀起虞安歌額前的發絲,虞安歌倒是毫發無傷。 “為何不躲?”商清晏手握長劍,冷冷問道。 虞安歌有心低頭,便露出一抹笑意︰“王爺又無意傷我,我何必要躲?” 商清晏在空中挽了一朵劍花,似乎並不買賬︰“刀劍無眼,不論是誰的劍,下次記得躲。” 商清晏冷著臉,似乎還在生她的氣。 虞安歌主動找話茬︰“王爺剛剛練的,可是凌虛劍譜?” 商清晏淡淡“嗯”了一聲,態度頗為敷衍。 虞安歌道︰“王爺剛剛有一式錯了。” 商清晏轉過臉來看她︰“哪里錯了?” 虞安歌見他果然上鉤,便接過他手中的劍,劍柄還帶著商清晏手掌的溫度。 虞安歌先是挽了一朵劍花,而後憑借記憶給商清晏演示起來。 她為了得到父親兵器庫中的疏狂,在劍道上可謂刻苦,所以劍術也遠超同輩。 商清晏用這套劍譜,身輕如燕,姿勢飄逸,似要御水凌波,乘風而去。 而虞安歌使出這套劍譜,卻是劍氣冷厲,刃如秋霜,處處殺機,觀之便心生懼意。 幾個招式舞完,虞安歌停下來對商清晏道︰“凌霄劍譜輕則輕矣,但重點不在輕,而在于‘凌’。” 商清晏挑了一下眉︰“如何‘凌’?” 虞安歌道︰“舉重若輕,方能凌霄,像這樣。” 虞安歌手臂用力,又一次給商清晏演示了一番。 她一出手,長劍在她手中便化為殘影,末了劍鋒嗡鳴,果真凌厲逼人。 商清晏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虞安歌把劍遞給商清晏︰“王爺試試看。” 商清晏接過劍,按照虞安歌剛才的提點,又舞了一次,而後收勢問道︰“是這樣嗎?” 虞安歌沉默了一下︰“比最初好多了,就是,有一點兒,嗯...不應該啊。” 商清晏淡淡道︰“什麼不應該?” 虞安歌道︰“王爺力氣不算小,怎麼躍到空中,感覺使不上來勁兒呢?” 商清晏道︰“哪里使勁兒?” 虞安歌憑空動了動胳膊,思量著怎麼跟商清晏解釋。 商清晏抬起胳膊︰“手腕?小臂?還是大臂?虞公子不如手把手來教教我。” 第209章 那雙琉璃目仿佛帶著鉤子似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悄悄勾起一抹笑,又迅速放下去,心道這人還挺好哄的,剛剛還在生她的悶氣,這會兒倒是願意跟她一起練劍了。 虞安歌走近他,抬手扶過他的胳膊︰“從肩膀用力,而後甩動整個胳膊,向前沖刺,像這樣。” 商清晏只感覺到虞安歌的手放在他胳膊上,讓他隔著衣服都燃起一陣熱意。 虞安歌的聲音就在耳邊,商清晏卻覺得十分遙遠,讓他總是忍不住再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 虞安歌道︰“錯了錯了,太僵硬了,要用經絡的力氣,帶動整個臂膀,最終聚于劍尖。” 商清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冷松香,西風微起,若隱若現。 他把虞安歌的話听在耳朵里,他生來聰明,可以一心二用,曾左右手一起執筆作畫。 但不知為何,此刻他卻無法從這股冷香中分神出去。 只是忍不住側頭去追尋,太淡了,他想要更多。 一個不留神,二人之間竟然只隔了半掌距離,只要再靠近一點點,商清晏的鼻子便能踫到她額前的頭發。 虞安歌皺起眉頭,商清晏迅速回神,反思自己的動作是否輕浮了。 可虞安歌卻是“嘶”了一聲︰“王爺,身子不能歪,上半身一歪,下盤就不穩了,容易被人偷襲的。” 商清晏挑了一下眉毛,忽然懂了那個小倌所謂的“不解風情”。 商清晏依言站直了身子,按照虞安歌剛剛的指點,又舞了一次。 虞安歌笑著點頭︰“比剛剛好太多了,王爺果真聰明。” 商清晏默不作聲地將凌霄劍譜從頭到尾又演示了一遍,劍影爍爍,如鶴夜鳴。 只是虞安歌教的招式倒是標準了,另一處又有些阻塞,錯了一步,後面就全盤潰散。 看得虞安歌眉頭緊皺,連說了幾聲“不應該”。 這套劍譜的確不易,但商清晏這麼一個精益求精之人,不該耍得這般糟糕。 每一次都有些許漏洞,總不完美。 等商清晏又一次舞完,虞安歌道︰“這套劍譜是誰教王爺的?” 剩下一句話虞安歌沒說完,怎麼教成這樣! 商清晏張口就來︰“是梅風教的。” 另一邊蹲牆角的梅風繃不住了,想要沖出去為自己辯解,被竹影一把拉住。 梅風氣憤地跟竹影道︰“我是什麼東西?我是什麼東西啊我!” 竹影怕梅風的話被虞公子听到,連忙捂著他的嘴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梅風剩下的話嗚嗚咽咽,含混不清,但竹影听出來了,說的是︰“我能教主子凌霄劍譜?我教他打算盤還差不多。” 竹影把食指放在自己唇邊︰“噓——” 商清晏想到雲良樓里那個小倌說過的話,便神情寥落地補充道︰“你知道的,我在盛京生活不易,練劍習武都是偷偷摸摸的,所以基礎沒能打好。” 虞安歌見不得商清晏這傷感的模樣,連忙道︰“很好了!王爺只是這套劍譜沒有練好,但王爺的基礎一點兒都不差!” 商清晏道︰“是麼?” 虞安歌知道院子里還有竹影和梅風,但是她不怎麼在意,只是道︰“是梅風的錯,他教的不好。” 梅風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鍋,指指商清晏,指指自己,瞪大了眼楮。 竹影依然封著他的嘴。 虞安歌道︰“這套劍譜需要調動力氣,舉重若輕,而非體態輕盈,過輕就成了花拳繡腿。像這一招,雖然招式在手臂,但腰間力道不可松懈。進攻的同時也要注意躲避。” 虞安歌給他演示了一遍,商清晏的注意力不自覺就放在了虞安歌的腰上。 這人比起尋常男子要瘦許多,尤其是腰,就算冬日穿得很厚,也能看出她的腰身來。 她使劍時轉動腰肢,柔韌而有力道,這點兒的確是商清晏跟不上的。 同樣的動作,商清晏的腰就要硬許多,隨著手中的劍轉動躲避時,怎麼也壓不下去。 虞安歌看他學了半天,一點兒進步都沒有,便道︰“王爺若不介意,我上手扶王爺一把。” 商清晏喉結滾動︰“你來。” 虞安歌的手就這麼放在了商清晏的腰上,在他下壓時助他一把。 然後商清晏猝不及防站直,為免被他撞到,虞安歌連忙後撤一步躲避。 商清晏卻是長臂一攬,把虞安歌攬入懷中。 冷松香入懷,商清晏瞳孔微動,倒是比想象中要柔軟溫暖許多。 虞安歌的耳朵都能感受到商清晏呼出的熱氣,這動作實在過于曖昧了。 不應該的,商清晏的動作不應該這麼笨拙,尤其他剛剛的反應,更不應該這樣巧合。 虞安歌察覺到不對,瞬間身心緊繃,毫不客氣地用力推了商清晏一把,瞬間拉開二人的距離,語氣略帶質問︰“你干什麼?” 商清晏不得不退後,抬頭看著虞安歌,眼神無辜迷茫,像是不明白虞安歌為何要這麼用力推開他。 商清晏道︰“怎麼了?可是閃到你的腰了?” 虞安歌看他目光坦蕩,不禁又在心里懊悔,她怎麼又反應過激了。 女扮男裝後,她對男女之間的距離警惕太過,反而不好。 虞安歌捂嘴輕咳一聲︰“無事,我腰間比較怕癢。” 商清晏眼神又放到了虞安歌的腰上,黑色織金的腰帶,勾勒她矯健的腰身。 商清晏道︰“那我之後注意一些。” 說著,商清晏就又要走近︰“你剛剛說的,我似乎領略了,是這樣嗎?” 虞安歌下意識又撤退一步,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王爺天資聰慧,一點即通。” 商清晏看得出來虞安歌又在躲他了,是因為他剛剛太心急了嗎? 看來要慢慢掌握好這個度。 還真是一門復雜的學問。 商清晏道︰“那我們繼續吧。” 虞安歌經過剛剛那一遭,心思有些亂,怎麼看商清晏,怎麼覺得他不對勁兒,那雙琉璃目仿佛帶著鉤子似的。 可商清晏此人,手腕一串白玉佛珠,衣不染塵,謫仙神君一樣的角色,舉止都帶著清冷,看向她的眼神自然也是一片清明。 虞安歌唾棄自己自作多情。 第210章 真是好心機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看虞安歌發呆,便把劍塞到虞安歌手里,還不經意地拂過她的手指︰“虞公子再給我演示一次吧。” 虞安歌感受到商清晏的手指微涼,被他拂過的地方,透著一股微妙的酥麻。 虞安歌的心思不受控制地飄忽起來,這個時候再使劍,必定會影響到劍意。 虞安歌道︰“天色不早,不如我們下次再練。” 商清晏道︰“也好,不如一起...” 用膳... 話沒說完,魚書就急匆匆找了過來,對虞安歌道︰“公子,他...他剛剛親自下廚給您炖了梨湯,還不小心燙到了手。” 虞安歌頓時緊張起來︰“府上又不是沒有廚娘,他下什麼廚房?怎麼燙到手的,嚴不嚴重?” 一連串的問話透著她的關切。 商清晏看向魚書的眼神里泛著陰郁。 魚書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還是道︰“起了兩個大泡,已經問府上人要了燙傷藥,公子過去看看吧。” 虞安歌回頭對商清晏道︰“王爺我先回去了。” 不等商清晏回答,她就匆匆帶著魚書離開,連商清晏未盡的話是什麼都沒有問。 梅風和竹影面面相覷,虞公子就這麼走了? 好家伙,他家主子費盡心思在這里舞了半天劍,人家一句話就把虞公子給叫走了。 二人來到商清晏旁邊,听到商清晏冷冷罵道︰“蠢貨!” 梅風趕忙道︰“是啊,不知道哪兒來的蠢貨,熬個梨湯都能燙傷手,笨手笨腳的,怎麼跟天資聰穎的主子您比。虞公子真是有眼無珠,識人不清。” 商清晏深呼吸了一口氣,偏偏這樣一個蠢貨,他都比不過。 他連一句留她一起吃飯的話都沒說完,就讓人把虞安歌給搶走了。 商清晏臉色陰沉地仿佛要滴出墨汁,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復盤剛剛的表現,而後對二人道︰“你說,那個女人是不是故意的?” 竹影一頭霧水︰“故意什麼?” 商清晏道︰“我就不信,一個人能笨到這種地步,熬個湯都能燙到手。” 竹影想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還是梅風道︰“主子的意思是,那個女人故意熬湯受傷,就為了吸引虞公子過去。” 商清晏道︰“不錯,府上明明有廚娘,他卻偏要給虞公子熬湯,這樣不僅能體現他對虞公子的關心,還能借助受傷裝柔弱,吸引虞公子的注意。而且他早不熬湯,晚不熬湯,偏偏選在今晚,說不準他是知道虞公子在我這里耽擱了。還有那個魚書,明顯跟那個女人是一伙的,否則過來的時機怎麼會這麼巧?” 商清晏一頓分析下來,把梅風和竹影說得一愣一愣的。 末了,二人同時感慨道︰“真是好心機啊!” 商清晏道︰“不僅如此,他手上燙出了兩個泡,必然要涂藥的,只怕虞公子還要拉著他的手給他上藥,這樣他就有機會進一步跟虞公子肢體接觸了,二人靠的那麼近,他身子隨便一歪,就能歪到虞公子懷里。” 梅風和竹影倒吸一口涼氣︰“真是好心機啊。” 商清晏氣憤地把劍一甩,他在這里費勁兒練劍,也就遞劍的時候,能夠短暫觸踫一下虞安歌。 那人倒好,輕而易舉就能讓虞安歌覆手上去。 這卑劣的手段真是令人作嘔。 竹影道︰“那現在怎麼辦?王爺您要不要也下廚做點兒什麼?” 商清晏冷冷看了竹影一眼。 梅風上去就給竹影後腦勺來了一下︰“你踏馬亂出什麼餿主意,早點兒洗洗睡吧。” 本來商清晏舞劍吸引虞公子過來,他就看得心驚膽戰的,生怕他家主子得逞,真跟虞公子搞上了。 看虞公子剛剛的反應,明顯很吃熬湯受傷這一套,讓他家主子學去還得了? 梅風道︰“主子千金之軀,怎麼能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竹影“嘁”了聲︰“管他入不入流,好用就是了。” 梅風氣不過,又給了竹影一巴掌,而後對商清晏道︰“主子可千萬別學。您這手是彈琴作畫的手,可不能留下燙傷疤。” 商清晏冷冷看了圍牆一眼,一言不發轉身進屋。 另一邊虞安歌把針燙紅,借著燭火的火光,小心翼翼地挑哥哥受傷的泡,嘴上還不忘責怪︰“你也真是的,好端端的熬什麼梨湯啊,想吃吩咐下面人去做。” 虞安和疼得齜牙咧嘴︰“想給你嘗嘗我的手藝嘛,這還是我在雜耍班子學的,天氣冷,吃一碗冰糖炖梨,身子暖洋洋的,可舒服了,但我沒注意到那個爐子的手柄那麼燙。” 虞安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她這個哥哥,在家從來沒有下過廚,倒是在外面游蕩,還學會了熬湯和雜耍。 虞安歌麻利地給他挑破了手上的水泡,擠出膿水,又快速敷上藥。 虞安歌道︰“這幾天這兩個手指先不要沾水了。” 虞安和點頭如搗蒜,不忘把梨湯推到她跟前︰“快嘗嘗哥的手藝。” 虞安歌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湯汁甜而不膩,梨塊軟而不爛,出乎意料地好吃。 虞安和道︰“好吃吧,這可是我們班主概不外傳的獨門秘方。” 虞安歌干巴巴一笑︰“是不是這個獨門秘方交給你之後,你們整個雜耍班子的梨湯都是你一個人熬的。” 虞安和挺直了胸膛︰“那可不,要不是班主看重我信任我,怎麼會讓我一個人掌勺?” 虞安歌面上跟他一起笑,心里罵他棒槌。 虞安和看妹妹吃的滿足,眼角眉梢都透著得意︰“你不知道,就那麼一個小小的雜耍班子,都分了兩個小團伙,為了點兒賞錢明爭暗斗的。但是他們都很喜歡我,因為我從來不跟他們計較恩恩怨怨,盛湯的時候,總給他們每個人都盛得滿滿當當的。” 虞安歌看著哥哥自得的面孔,有些笑不出來了。 他哥哥這樣赤誠的性子固然可貴,可這世道,哪里容得下赤誠之人? 虞安歌道︰“哥哥在這里是不是呆得很無聊?” 虞安和臉上透著幾分黯淡︰“是有些無聊。” 虞安歌道︰“從明天開始,讓魚書教哥哥一些自保的本事。” 虞安和自來不喜歡這些,爹爹拿棍棒逼著他學,他都學不會。 但虞安歌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哥哥就當是為了我。” 第211章 他覺得身上有點兒難受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對于虞安和來說,提神威大將軍或許都沒用,但是提虞安歌,他必然會言听計從。 想到妹妹為了保護他,不惜女扮男裝冒充他前往盛京,他就愧疚地抬不起頭來。 眼下面對妹妹的要求,虞安和倒是燃起了幾分斗志︰“我會好好學的,以後保護妹妹。” 其實虞安和在讀書和習武上,都是有基礎的,只不過他生性純澈,讀書不為功名,習武也不為傷人,所以這些年下來,才會有種文不成武不就之感。 得到了哥哥的承諾,虞安歌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有了今世的種種改變,最起碼,哥哥不會淪落到任人宰割的下場。 虞安歌不由一笑︰“我相信哥哥。” 再晚些時候,虞安歌听到隔壁有些嘈雜的動靜,遣魚書過去一問,竟是叫了大夫。 商清晏自己就會些醫術,虞安歌實在想不到,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他會去叫大夫。 虞安歌記掛他的身子,匆匆趕過去的時候,大夫剛從房間里出來,看到虞安歌恭恭敬敬行了個禮︰“草民見過虞大人。” 虞安歌道︰“他怎麼了?” 大夫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南川王,只當是個相貌姣好的琴師,他跑來診病這一趟,有那個小胡子阻攔,他連賞錢都沒拿到。 于是語氣中不由帶著幾分埋怨︰“吃冷食,又受了寒,造成胃實寒,才讓胃腹冷痛的,唉,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想的。” 虞安歌道︰“可開了藥?” 大夫道︰“開過藥了,讓那個小胡子給他煎去吧。” 虞安歌頷首,讓大夫回去,然後敲了敲房間。 商清晏的聲音在里面響起︰“請進。” 虞安歌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商清晏住的地方一如既往整潔干淨,縴塵不染,梅風去煎藥了,竹影不知道被商清晏遣去了哪里。 商清晏一個人閉目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眉頭微皺,許是生病的原因,他的衣襟有些散亂,額前的發絲也溜了下去。 虞安歌帶著幾分責怪︰“王爺既會醫術,為何不注意些呢?” 商清晏掀了掀眼皮,又嘆息一聲,毫不客氣地甩鍋出去︰“剛練完劍,出了些汗,想著先洗洗澡,但今晚梅風送過來的水不太熱,我人都浸到水桶里了,總不能再出來折騰,就受了寒。誰知洗完澡後,竹影送過來的飯菜也涼了,就用了些冷飯冷湯。” 說完,商清晏的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虞安歌騰出一個位置來︰“你來坐。” 虞安歌遲疑了一下,她自認她和商清晏還沒有親密到可以坐在他床上的地步。 商清晏伸手捂住胃,臉上露出難耐的表情。 虞安歌大步走過去,彎下腰頗為關切問道︰“很疼嗎?” 商清晏閉著眼點了點頭,一副沒啥力氣的樣子。 商清晏拍了一下床幫道︰“你坐下來,幫我按幾個穴位,或許能緩解一二。” 虞安歌只得順勢坐下來︰“哪些穴位?” 商清晏先是撩開了他的袖子,指著肱骨外上髁道︰“這里,手三里穴。” 虞安歌只是遲疑了一下,就按照他教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按壓下去。 商清晏胳膊白皙,肌肉緊繃,虞安歌不忘提醒道︰“放松些。” 商清晏“嗯”了一聲,感受著胳膊上被虞安歌那只手按壓的地方一陣酸脹,他在心里也泛著漣漪。 這麼一會兒後,虞安歌道︰“好些沒有?” 商清晏道︰“好些了。” 虞安歌道︰“還有什麼穴位?” 商清晏把被子掀開,撩開褲腿,指著外膝眼向下四指的地方道︰“足三里。” 虞安歌一邊感嘆商清晏生得白,皮膚比女子還要細膩,一邊盡職盡責幫他按壓。 商清晏受了寒,便讓人把房間里的爐火燒得旺了些。 虞安歌就這麼幾個動作,都有些出汗,商清晏也不比她好到哪兒去,不停捂著嘴咳嗽,臉頰都泛著薄紅了。 虞安歌又問道︰“好些了嗎?” 商清晏“嗯”了聲,手指抓著被子道︰“還有天樞穴。” 他沒有主動指出來,但虞安歌從軍多年,在軍醫那里對人體穴位也有所了解,知道天樞穴在肚臍眼左右,若要按壓,總得寬衣解帶。 虞安歌覺得自己是脫離軍營太久,人都矯情起來。 之前給戰場上受傷的同袍上藥,袒胸露腹也不覺得有什麼,偏偏到了商清晏這里,她畏手畏腳起來。 商清晏也覺得有些難為情,那個小倌教的東西,他還是不太能拉得下臉,也怕自己攻勢太猛,嚇到了虞安歌。 可轉念一想,隔壁那個女人都能用燙傷手這種卑劣的手段,他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說不準,今夜若不是他借口生病把虞安歌喚來,二人還不知道要怎麼借著燙傷相依相偎,顛鸞倒鳳呢。 商清晏思緒轉了幾次,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建設,手都放到了衣襟上了,虞安歌忽然站起來道︰“我去看看你的藥熬好了沒。” 商清晏手上動作一頓,任由虞安歌離開,暗地里松了口氣。 他其實也沒做好在一個男子面前袒露胸腹的準備。 虞安歌出去外面等了一會兒,梅風就端著藥過來,虞安歌主動接過︰“我來吧。” 梅風不知道他家主子這是抽什麼風,哪敢讓這兩人共處一室,連忙追了上去。 虞安歌端著藥再次過來,臉上的熱意被外面的風吹散,人也冷靜許多,對胸膛微敞的商清晏道︰“王爺把藥喝了吧,喝完藥胃就舒服了。” 商清晏看梅風站在虞安歌身後,緊盯著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也不讓虞安歌喂,接過藥碗就灌了下去。 虞安歌看他臉色好了許多,便道︰“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王爺注意保暖。” 商清晏頷首,目送她離開。 人走後,商清晏仰躺在床上,讓梅風熄了燈。 他自己伸手拂過手三里,足三里,最後落到天樞穴,模仿虞安歌的力道,輕輕按壓。 想到虞安歌那雙用力時微微暴起青筋的手,他覺得身上有點兒難受。 第212章 殿下可知那份策論出自誰之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盛京,皇宮。 四皇子怒氣沖沖地闖入皇子所,對著辛太傅質問道︰“太傅想要摻和江南鹽政,為何要扯上我?” 要不是潘德奉父皇之命把文房四寶送來,四皇子還被蒙在鼓里。 江南那邊傳來消息,言明江南鹽政諸項情況,其中牽扯到龔知府和一眾被大皇子推薦過去的鹽官,官商勾結,抬高鹽價,制造鹽荒。 可這消息不是朝廷遞上去的,而是他祖父辛太傅遞上去的。 不僅如此,辛太傅還獻上歷來鹽政策論,屬了他的名字。 四皇子總算知道,昨日辛太傅為何將他扣在書房,苦研鹽務,謄抄策論。 父皇看到那篇策論後十分滿意,便賜下文房四寶,以示嘉獎。 辛太傅對四皇子的質問,似乎早有預料,他只是看了看左右,屋內的宮人便都低頭下去。 人走干淨後,辛太傅才道︰“殿下性子太急了些。” 四皇子道︰“旁人不知道,太傅不該不知道,那份策論並非出自我手!冒領獎賞,行跡卑劣,讓我如何心安?” 辛太傅道︰“殿下可知那份策論出自誰之手?” 四皇子道︰“不是太傅的嗎?” 辛太傅搖搖頭︰“是你堂兄南川王的。” 四皇子聞言更是怒火中燒,臉一陣紅一陣青,拳頭握得嘎吱作響︰“既是他的,太傅為何要冒充是我的!” 面對四皇子的怒火,辛太傅始終不動如山︰“那份策論,只能是殿下的。” 四皇子道︰“此行絕非君子所為!我也不稀罕這樣的嘉獎!” 辛太傅站起身來,走到四皇子面前道︰“殿下,若非屬您的名,您覺得那份策論能呈到聖上案台嗎?” 四皇子一時咬緊牙關,答不上來。 他那個堂兄,向來以淡泊風雅示人,他的書畫倒是價值千金,一卷難求,可誰又听說過他的策論堪比及第狀元? 辛太傅道︰“既是利民良策,經過殿下的手呈上去,聖上龍心大悅,殿下又何必糾結名字屬誰?” 四皇子憤怒道︰“太傅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剽竊就是剽竊!” 辛太傅一襲廣袖長袍,面色肅穆︰“那殿下現在便可帶著文房四寶,向聖上澄清,那篇策論不是殿下所作,而是出自南川王之手。” 辛太傅一動不動,四皇子的脖子卻仿佛被他的手掐住了,漲得通紅。 他要真這麼說了,不僅他和辛太傅遭殃,南川王也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四皇子雖然因為母妃,對堂兄不曾有好臉色,但到了關鍵時候,還是念著血肉之情,不欲害他。 辛太傅就是仗著這一點,才敢肆無忌憚地讓他冒領。 辛太傅道︰“殿下,這樣的結果是所有人都願意看見的。江南鹽政情況披露,南川王獻策成功,聖上高興,您得了嘉獎,最重要的,是百姓受惠。” 四皇子紅著臉,眼角都被氣出了淚花,他唇齒間艱難地憋出兩個字來︰“無恥!” 辛太傅只是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殿下若實在氣不過,便好好讀書,爭取有一天,再做一篇策論出來,超越南川王。” 商清晏那是聞名天下的天才神童,包括四皇子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他醉心山水,可他隨便一出手,還是讓人望塵莫及。 四皇子胸脯不斷起伏︰“以後不許你再做這種事!他是他,我是我,他那些才華抱負,愛怎麼樣怎麼樣,都與我無關,我也不稀罕!我不是以你外孫的身份說的,而是以四皇子的身份警告你!” 辛太傅彎腰拱手︰“下官遵命。” 四皇子道︰“還有,獻策也就罷了,之後江南鹽政種種事宜,都不許你再插手!” 辛太傅站直了身子︰“這一點,請恕臣難以從命。” 四皇子道︰“你知不知道,江南官場都是大皇兄的人!近半官員都是走的大皇兄的路子。” 辛太傅道︰“知道。” 四皇子道︰“你既然知道,為何又要趟這趟渾水!” 辛太傅看著四皇子道︰“殿下很怕大皇子嗎?” 四皇子梗著脖子道︰“我不是怕他,而是...” 四皇子話沒說完,就用力甩了一下袖子,滿臉厭惡道︰“總之,我對他們那些事不感興趣。” 後宮鉤心斗角,前朝暗潮洶涌,周貴妃和崔皇後之爭,又何嘗不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之爭? 太子之位空懸,大皇子和二皇子垂涎欲滴,四皇子不是沒有產生過想法,只是跟兩位皇兄比起來,他的優勢太小了,又有辛淑妃和堂兄這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緣由,便早早斷了念頭。 辛太傅看著四皇子抗拒的神色,心里不免失望。 辛淑妃對四皇子溺愛太過,遲遲不肯讓四皇子出宮立府,四皇子也未入朝堂,至今不知奪儲之爭有多險惡。 哪里是兩不得罪,就能討得好處的? 四皇子就要離開,辛太傅喚住他道︰“四皇子覺得,崔皇後和周貴妃對辛淑妃有多寬容?” 辛太傅說話時冷淡疏離,似乎不把辛淑妃當女兒,也不把四皇子當外孫,涼薄得像是局外人。 四皇子轉過頭來看他︰“你什麼意思?” 辛太傅道︰“周貴妃蠻橫霸道,崔皇後佛口蛇心,現在辛淑妃有聖上庇護,可以後呢?” 四皇子陡然大怒︰“你大膽!竟敢詛咒父皇!” 若非眼前是他的親外祖父,四皇子都要讓人把辛太傅拖下去重罰了。 辛太傅說著大逆不道之話,臉上絲毫不懼︰“還有南川王。他不僅是南川王,更是大殷曾經的神童太子。殿下覺得,是大皇子能容得下他,還是二皇子能容得下他?” 四皇子不是想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血緣恩怨難以說清。 一邊是同父異母的兩位皇兄,一邊是同母異父的堂兄,要他如何做出取舍? 現在辛太傅掰開了揉碎了,把殘酷的現實展在他面前,他除了不斷往外冒冷汗,竟然別無他法。 辛太傅意味深長道︰“殿下,翻過年您都十五了,到了出宮立府,入朝參政的時候。有些事,您不能過于被動。” 第213章 你是寒舟散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一場陽光將江南的殘雪融化,春節也悄然離開。 江南各處的官員重新上職,只是互相寒暄時,都不免帶著幾分戰戰兢兢。 這個春節,龔知府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爛了,但每個人得到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等。 可這一等,他們沒有等到大皇子的回信,卻是等到了朝廷派出欽差下江南的消息。 消息一出,江南人人自危,就連龔知府都有些坐不住,對前來傳信的驛卒問道︰“聖上派了誰過來?” 驛卒道︰“派了左都御史姜彬過來。” 龔知府揮手讓驛卒下去,又接過師爺遞過來的帕子,擦拭額角的汗︰“怎麼會是他?” 白發御史的名號,朝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鐵面無私,秉公處事,憑著祖上的功績,就連聖上都要高看他幾分,也是朝中少有不站隊,又身居高位的官員。 龔知府道︰“大皇子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師爺同樣一臉苦意︰“還沒有。” 龔知府陡然發怒︰“怎麼會沒有!可是送往盛京的信在半路遇劫了?” 師爺道︰“派了三路人馬去送信,不可能送不到大皇子手里。” 而後師爺小心翼翼地看著龔知府道︰“知府您為大皇子做了這麼多事,現在遇了難,大皇子怎麼連個消息都沒回來。” 龔知府不知道是安慰師爺還是安慰自己︰“我是大皇子一手捧上來的,大皇子不會不保我。一定是中途遇見了什麼岔子。” 師爺道︰“欽差大人眼看就要到了,不管大皇子後面有什麼安排,咱們總得先想想法子應付過去。” 龔知府坐到案桌後面,提筆寫下了幾個人的名字,不僅有鹽商,還有鹽官,沈至青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師爺道︰“這是?” 龔知府道︰“若欽差要人,先用這幾個人拖一拖,拖到大皇子來信為止。” 幾日後,江州渡口,龔知府率領一眾江州府官員候在岸邊,眼看官船即將到來,背後又傳來一陣熙熙攘攘。 眾人回頭,只見巡鹽御史虞大人牽著她那條作威作福的大狗趕來,身後還跟著思惠夫人,和向府一眾侍衛。 等人走近之後,龔知府等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年前被虞安歌捉拿的鹽商,至今沒有放回,龔知府曾慫恿其家人上門鬧事,誰知虞安歌下手狠厲,直接讓侍衛將人打走。 彼此算是撕破了臉,就是眼下見了面,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行禮,而後候在一旁。 好不容易等官船到來,官兵開道,百姓避讓,渡口一片肅穆。 眾人只見一個白發男子從官船上走了下來,腳步穩健,不怒自威。 龔知府先一步帶領眾人上前,與他寒暄行禮,而後道︰“欽差大人一路辛苦,我已備好酒席,為您接風洗塵。” 姜彬道︰“不必了,午時已在船上用過飯菜,不怎麼餓。” 龔知府又道︰“那欽差先隨我去府邸歇歇腳。” 姜彬道︰“不必,在船上已經歇過了。” 屢次三番的拒絕,似乎擺明了姜彬的態度,龔知府的臉也不由難看起來。 一個硬茬子還沒解決,這又來了一個。 狼青此時叫了一聲,把姜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姜彬看到一襲官服的虞安歌,也看到了身穿誥命服的向怡 說句實在話,姜彬第一眼根本沒認出來向怡,那個在京兆府大堂上,傷痕累累,面容蒼白的婦人,現在大變了樣。 誥命服穿在身上,原本寡淡的容顏,也容光煥發起來。 向怡往前走了一步,對姜彬行了個大大的拜禮,早已超出誥命夫人面見欽差的規格,頗為惹眼。 龔知府等人心下一沉,他們竟然是舊相識。 向怡聲音都帶著哽咽︰“妾身還未感謝姜大人的救命之恩。” 姜彬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虛扶了一下向怡道︰“這都是思惠夫人自己的造化,本官只是盡自己分內之事罷了。” 向怡道︰“若朝廷官員人人都能盡自己分內之事就好了。” 這句話倒是讓姜彬一直緊繃的表情有些許松動。 向怡道︰“妾身已在向府為大人收拾了住處,若大人不棄,可否讓妾身盡盡報恩心意。” 姜彬果斷拒絕道︰“不必了,我喜清淨,已經命人先一步找好了落腳地。” 姜彬雖跟向怡有過恩情,但他前往江南,只想盡心查案,不欲被誰拉攏,無意間成為官場傾軋的工具。 這里的人似乎都不清楚,新年伊始,聖上收到了兩封折子。 一是說龔知府勾結鹽官,在江南大肆斂財,不惜制造鹽荒,來當鹽稅收繳不足的借口。 另一封,說的是巡鹽御史虞大人在江南大肆弄權,意欲令向家在江南一家獨大,為此無所不用其極,連續發生數樁殺人滅口的慘案。 姜彬雖跟向怡打過交道,但算不上深交,再說人心易變,曾經受難的婦人,未必不會因為錢權成為毒害百姓的蛇蠍。 真真假假,姜彬初來乍到,看不清楚,所以姜彬對這兩撥人的殷勤,都不欲沾邊。 面對姜彬的拒絕,向怡不免失望,她是真心想要感激姜彬的恩情。 虞安歌對姜彬的選擇並不意外,唯獨擔心一點,便是姜彬為求真相查案太久,讓大皇子有機會反擊。 江南鹽政可以說是大皇子的聚寶盆,虞安歌意圖踹翻,大皇子不可能放任不管。 到了晚上,姜彬落腳的府邸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僕從把拜帖送來的時候,姜彬正挑燈看江南最近的卷宗,他猜到了不是龔知府的人,就是虞安歌的人,直接將人拒之門外。 僕從在寒風中抖著身子,過去門邊回話,看到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就有些發 。 這兩個人怎麼穿得跟黑白無常似的,而且都帶著輕紗帷帽,看不清臉。 僕從道︰“我們大人已經睡了,二位請回吧。” 商清晏的帷帽在風中飄蕩,在這陰沉沉的夜里,更添幾分詭異︰“勞煩小哥說清楚,是寒舟散人求見。” 虞安歌詫異地看向商清晏。 那僕從掂量了一下賞銀,還是臭著臉又過去問話。 虞安歌低聲道︰“你是寒舟散人?” 商清晏不把這事放在心上,輕笑道︰“是有這麼一個名號。” 虞安歌想了想︰“你與寒舟散人的畫風,可是大相徑庭。” 一淡泊,一孤峭,虞安歌實在難以把二者聯系起來。 商清晏淡淡道︰“我左右手皆可作畫。” 虞安歌一時無語,天下才情,難道都聚集在他身上了不成? 第214章 師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另一邊姜彬听到了來訪者是寒舟散人,手一頓,將毛筆擱置下來︰“讓他進來吧。” 商清晏帶著侍衛打扮的虞安歌這才走了進來。 看到這兩個人的打扮,姜彬還有心思調笑︰“你二人怎麼穿得跟索命的小鬼一樣?” 虞安歌拉下臉上的黑色的巾布,姜彬臉上的笑便戛然而止。 原以為是竹影,誰知冒出來一個虞安歌。 他站起來對商清晏行禮道︰“原來今日見我的不是寒舟散人,而是南川王和虞大人,真是失禮。” 商清晏知道姜彬公私分明,上一次勞動他去京兆府幫忙,也是出于吏治腐敗,他才勉強答應下來。 這一回是非未清,他就帶著虞安歌上門,擺明了要逼他站隊,自然引得姜彬不滿。 商清晏道︰“師兄何必如此抗拒,江南鹽政腐敗不是一天兩天了,難道你不想快些解決嗎?” 虞安歌听了這話更覺糊涂,怎麼商清晏跟白發御史姜彬還是師兄弟? 這可真是讓人想不到。 姜彬站直了身子︰“是非曲直,我自有判斷。王爺您貿然插手,就不怕引火上身嗎?” 這話明里諷刺商清晏多管閑事,暗里倒是透著對他的擔憂。 畢竟南川王只能是個閑散王爺,此番來江南,也是為了養病。 商清晏捂著嘴咳嗽兩聲,姜彬眼底的擔憂更甚,轉身就將火爐往商清晏身邊挪了挪。 商清晏借此機會把目光投向案桌,看到上面擺放的卷宗,語氣肯定道︰“這厚厚一沓卷宗,該是龔知府給你的吧。” 姜彬道︰“不錯。” 商清晏道︰“等師兄把這些卷宗看完,兩天時間已經過去了,等師兄根據這些卷宗的種種疑點,再去緝拿詢問相關疑犯,十天時間也已經過去了。等師兄再去江南各地考察鹽政情況,只怕沒個一兩個月,是下不來的。” 姜彬道︰“自來查案,皆是如此,難道人人都要學虞大人,遇事不決,先抓人栽贓,抄家滅口不成?” 姜彬話里話外,都透著對虞安歌處事的不滿。 虞安歌不清楚盛京發生了什麼,又或者是誰說了什麼,讓姜彬對她誤解至此,正要替自己辯解幾句,就听商清晏道︰“你誤會了,事急從權,虞公子不是莽撞之人。” 姜彬駁道︰“你倒是會替人說好話了。” 從看到虞安歌那一刻起,姜彬就已經打算重新審視這個年輕的巡鹽御史了。 他所認識的商清晏,孱弱清冷,戒備心極強,深夜來訪本就奇怪,帶著一個把江南攪得人人自危的巡鹽御史,更是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單憑商清晏一句話,還不足以讓他改觀。 商清晏道︰“不是我替她說好話,事實便是如此。” 姜彬看向一直沉默的虞安歌,這人一身干練的黑衣,不說話的時候,倒是不見什麼煞氣,站在商清晏身後,甚至頗有幾分讓商清晏幫她出頭的意思。 姜彬臉上露著幾分不贊同︰“她若不是個莽撞人,我就不會過來了。” 早先虞安歌憑著大義滅親,抄檢恆親王府,一躍入了聖上的眼,連江南鹽政這麼大的事,聖上都交給她做,自然引起一些人的忌憚。 姜彬不否認關于虞安歌的種種傳聞,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但只怕連虞安歌都無法否認,她做事過于狠厲,過于不講道理。 商清晏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朝堂是怎麼議論的。” 虞安歌在這里,姜彬總不能當面把那些難听的話說出來,便道︰“眾說紛紜。” 商清晏道︰“既是眾說紛紜,不如師兄听我一言。” 姜彬干脆利落地用手堵住耳朵︰“不想听。” 江南鹽政不比那個小小的妻告夫案子,任何偏袒的話,都會影響到姜彬對大局的判斷,進而影響到整個江南。 姜彬的不配合讓商清晏十分無奈︰“好吧,但是師兄你該清楚的,這案子拖得越久,對江南的形勢就越不利。” 姜彬堵住耳朵不代表他听不見,看這些卷宗的同時,也不代表他不知道此事不能拖延。 姜彬道︰“我會盡快查清楚的,勸你早些回南川,別淌這池子渾水。” 不等二人再說話,姜彬便道︰“來人,送客。” 過來之前,虞安歌就听商清晏說姜彬不講情面,但沒想到他能中立至此。 听他說話,二人是師兄弟的關系,這都能二話不說把商清晏趕出來。 虞安歌坐在馬車上,不由緊皺眉頭︰“聖上怎麼會派他過來?” 虞安歌“指鹿為馬”,抓捕鹽商的手段雖不磊落,但歸根到底,她讓目前江南鹽價下降了許多,是利民之計,該擔驚受怕的是那些販賣私鹽的鹽商才對。 而虞安歌擔心的,是姜彬做事過于一板一眼,抽絲剝繭查下去固然好,只是大皇子可不會給姜彬抽絲剝繭的時間。 商清晏看著也頗為苦惱︰“我也沒想到。” 商清晏遞信給辛太傅,便是暗示辛太傅向聖上進言,起碼派個“自己人”過來,能夠協助虞安歌在江南調兵拿人。 姜彬在私下里倒還稱得上“自己人”,但是在公事上,算得上是鐵面無私第一人。 虞安歌重重嘆口氣︰“大皇子的反應比我們想象的快。”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緊皺的眉頭,不由想要伸手幫她撫平,但手剛抬起來,又放了下去︰“不過你也不必過于焦慮,今日我那師兄看到你在我旁邊,起碼不會再對你帶有過多偏見。” 虞安歌一挑眉︰“說起來,王爺為何喚他師兄?” 第215章 誰說他油鹽不進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沉默了一會兒,而後道︰“我和他都曾受過萬水大師點撥。” 虞安歌听到這個名字,不由看向商清晏手腕上的佛珠。 她听說過萬水大師的名號,是個德高望重的禪師,曾經津州地帶發大水,帶領三百佛門弟子下山救人,饑民遍地,他便散盡廟中香火,施粥救難。 只是天災無情,佛寺能救的人終究有限,再加上貪官橫行,朝廷撥下來的救濟糧被層層剝削,鍋中米湯清可見底。 一些饑民集結起來到官府門口討要說法,當地官員非但不開倉賑糧,反而說他們意圖謀反,命士兵在這些饑民間展開殺戮。 眼看兩方僵持不下,就要血流成河,混亂之中,是萬水大師及時出現,擋在饑民面前,言明要殺百姓,先殺他。 萬水大師曾給先帝講經,是龍興寺首席禪師,座下信徒無數,他一來,所有饑民都跪倒在地,不敢再鬧,而那些士兵也都放下刀劍,不敢傷他。 這場紛爭似乎是被解決了,但饑民依然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萬水大師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刀割下自己腿上的肉,言明佛祖割肉喂鷹,他身為佛門中人,無法度眾生苦厄,唯希冀以肉身度三五災民。 萬水大師的舉動終究還是“打動”了當地官員,答應開倉放糧,才讓饑民有了活路。 正因如此,萬水大師被稱為當世活佛。 商清晏道︰“十四歲那年,我身處困頓,茫然不知人生所向,便短暫地皈依佛門,尋求解脫。” 商清晏沒說的是,十四歲的商清晏遠不是現在風輕雲淡的文人雅士。 他覺得人生灰暗,覺得萬事不平,覺得與其苟延殘喘,不如一死了之。 他看到父皇嘔心瀝血治理的江山,正一步步走向潰爛。看到擁護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遭到聖上迫害。看到曾經的母後偎依在皇叔身邊,跟四皇子笑作一團。 他找不到自己的路,每日過得渾渾噩噩,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掙扎,依然一沉到底。 最後一個願意為他請命,勸諫聖上歸政交權的大臣,是門下侍中黃令,他在菜市口被凌遲處死。 聖上命人帶他前去觀刑。 鮮血留了一地,百姓歡呼雀躍,只以為死的是個奸人佞臣。 午後的陽光很盛,他沐浴在陽光中,渾身冰涼。 從前的太子黨人一個個唉聲嘆氣,眼中滿是退意︰“主子,算了吧。” 商清晏看著他們一張張的面孔,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姿態。 痛哭流涕,心如死灰,亦或者是苦苦哀求? 最終,他只能說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爾等盡力了,都走吧。” 烏泱泱鳥雀散盡,雛鳳泣血啼鳴,終歸無濟于事。 他想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獄,讓他們跟自己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他孤立無援,像是水面上的浮萍,隨便一朵浪花都能把他擊碎,拼盡全力,卻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傷害不了任何人,只能黯然自傷。 他在雨夜痛哭,雨聲會遮住一切動靜。 他獨自奔走在山林之間,懸崖近在咫尺,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得到解脫。 是萬水大師從背後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牽到佛寺之中。 耳畔梵音不斷,萬水大師說︰“善有善果,惡有惡果。” 十四歲的商清晏道︰“那為何作惡者端坐高台,行義者死于非命?” 萬水大師說︰“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十四歲的商清晏偏執︰“姍姍來遲的業果,又算什麼業果?” 萬水大師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施主,你著相了。” 一雙手忽然撫上了商清晏的眼楮,商清晏垂眸看去,不是萬水大師,而是虞安歌。 虞安歌的聲音很輕,她怕驚動了這個人︰“我覺得你好像在哭。” 商清晏一笑︰“我都沒有眼淚,怎麼會是哭呢?” 虞安歌的指腹擦拭著商清晏的眼角,果然不見淚水。 虞安歌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唐突了,想要收回手,又被商清晏一把抓住︰“萬水大師說我執念太深,缺少慧根。” 虞安歌不懂佛法,只有一套自己的處事規則︰“我不信善惡自有果,只信人定勝天。誰欠我的,必要他千百倍來還。” 商清晏笑眼彎彎︰“看來虞公子跟我一樣,沒有慧根。” 虞安歌道︰“佛像莊嚴慈悲,但它走不下蓮花台。今生,我只信索命厲鬼。” 商清晏幽幽嘆了口氣︰“我未從佛祖身上尋到的救贖,卻在厲鬼身上找到了。” 虞安歌默默將手抽了出來,問道︰“那姜御史呢?他那樣的出身,又為何皈依佛門?” 商清晏道︰“他心懷抱負,奈何生不逢時,江河日下,人心不古,他看在眼里,卻無力改變。” “據說他入朝為官的第一個月,便因看到無數冤假錯案申訴無果而頭發盡白。若他不是姜家子,手持丹書鐵券,只怕早就死于官場傾軋了。” 听商清晏說到這兒,虞安歌有些動容︰“眾人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才是最痛苦的。” 商清晏道︰“不錯,他丁憂辭官那三年,拜入萬水大師座下,日日聆听梵音,意圖以無邊佛法自渡。可惜他剃光了頭發,長出來的,還是蒼蒼白發。” 說到這兒,商清晏自嘲一笑︰“萬水大師也說,他沒有慧根,把是非曲直看得太重,可世間萬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虞安歌倒是能看出來一些,姜彬可是一點兒私情都不講,讓她頗有些頭疼。 商清晏道︰“之前萬水大師講經,我二人都是被趕出門外的。所以我雖跟他以師兄弟相稱,但萬水大師從不讓我二人叫他師父。後來...” 商清晏再次諱莫如深起來︰“後來,萬水大師不肯見我,說我會污了佛門重地。” 商清晏看向手腕上的佛珠,臉上露出寡淡的笑容。 這佛珠是萬水大師所贈,勸他放下殺心,止惡向善。 終究是他參不透,放不下,缺少慧根。 萬水大師這話說得就太重了,虞安歌想問為什麼,但抬頭看商清晏的面容,在夜色中幽暗肅穆,帶著森森寒意。 擔心又提起商清晏的傷心事,虞安歌沒有追問,挑起之前的話頭道︰“姜御史油鹽不進,連你的話都不听,執意從頭查起,若是耽誤了功夫,可如何是好?” 商清晏轉著手里的佛珠,輕笑一聲︰“誰說他油鹽不進的?” 第216章 卻是生得一雙慧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把商清晏和虞安歌趕走後,姜彬坐在燈前又看了一會兒卷宗,忽覺腹中空空,便喚人去做一碗面。 沒過多久,僕從端著一碗雞湯面上來,姜彬拿著筷子吃了一口,卻是眉頭緊皺︰“將廚子喚過來。” 廚子腳步匆忙地過來,一看到姜彬,便跪了下來︰“小的拜見青天大老爺!” 姜彬拿帕子擦了擦嘴,指著一旁的面道︰“都說江南缺鹽,鹽價飛漲,這碗面倒是並不寡淡。” 廚子小心翼翼抬頭︰“您是欽差大臣,就是虧待了誰去,也不能虧待了您。” 姜彬嗤道︰“你把這碗面吃了。” 那廚子倒也干脆,起身捧著那碗面,跪在地上就狼吞虎咽吃了起來,只是他吃的時候,臉上一片猙獰。 等一碗面見底,那廚子還擦了個嘴道︰“好吃。” 姜彬臉色鐵青,厲聲質問道︰“誰派你來的!說!” 中午的飯菜還好好的,夜里的飯菜卻咸得難以下咽。 那廚子一縮脖子,老老實實答道︰“回大人,是南川王派小的來的,南川王說,若今晚的琴師在您這兒待的時間超過半個時辰,就讓小的好好給您做飯,若他在您這兒待不夠半個時辰,就讓小的給您的飯菜里撒十勺鹽。” 姜彬一听這話,氣得直拍桌子。 他這個師弟,從前就小心眼兒,睚眥必報,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脾性依然不改。 他不過是把人趕出去了而已,就遭他這般報復。 姜彬道︰“江南鹽很便宜嗎?讓你們這般糟蹋!” 那廚子連忙接話︰“早先是不便宜,但巡鹽御史來了之後,價格大跌。不僅官鹽便宜了一半,過年期間,城中到處流竄著私鹽販子,若好好講價,一百文一斗的鹽都能買來。所以大人不必太心疼那十勺鹽。” 姜彬道︰“本官是心疼那十勺鹽嗎?本官...本官是...” 姜彬被商清晏氣得腦門發熱,說好的他鐵面無私,不講私情,可商清晏又是冒充琴師,帶著虞大人過來,又是借廚子之口,大肆夸耀虞大人的功績。 一番操作下來,他還怎麼保證不偏私? 姜彬罵道︰“他簡直是無孔不入!” 那廚子低聲道︰“小的不敢夸大其詞,大人稍微打听就知道了,要不是虞大人,只怕江南有一大半人,大過年的都吃不上有咸味兒的飯菜。” 姜彬道︰“住口!” 那廚子吞咽了一下口水,知道就憑他是南川王的人,姜彬再生氣也不會把他怎麼樣,就大膽開口︰“其實對于咱們老百姓,哪兒會想什麼作派正不正,只要能讓咱們吃上鹽的官,那就是好官!” 姜彬怒不可遏,對僕從道︰“拖下去!把他給我拖下去!” 僕從過來鉗制著廚子的手腳,廚子當即爆出來一大串人名。 姜彬擔心影響自己的判斷,根本不想听,奈何這廚子的嘴太厲害了些,報人名又快又清晰,他就是想听不見都難。 好奇心驅使下,姜彬又抬手制止僕從,怒氣沖沖問道︰“這些人都是誰!” 廚子道︰“這些人是虞大人嚴刑拷打,從那七個被抓鹽商口中逼問出來的鹽官,他們明里抬高鹽價,暗地里官商勾結,販賣私鹽。欽差大人若是要查江南鹽政,不要看悶著頭看那些卷宗,建議先從這幾人身上查起!” 姜彬一口惡氣舒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揮手讓僕從把廚子拖下去。 人都走後,姜彬翻看卷宗,廚子報的那一串人名還是在他耳中縈繞不去。 他憤而摔書,痛罵幾聲︰“娘的!娘的!娘的!” 然後提筆把那些人名都寫了下來。 ------------------------------------- 欽差大人的到來,讓江南局勢驟變。 原先虞安歌跟龔知府針鋒相對,誰都寸步不讓,現在因為鐵面無私的姜彬,兩方人馬都變得畏手畏腳起來。 虞安歌不敢再做什麼指鹿為馬抄家的混賬事,龔知府也不敢明目張膽,讓下面的人抱團抵抗巡鹽御史下發的一系列指令。 除了商清晏通過廚子之口,把虞安歌查到的一些跟鹽商勾結的官員名字報上去之外,龔知府也給了姜彬一個名單。 上面是近些年來,懶政怠政,鹽稅收繳不足,以及放任私鹽販子泛濫的鹽官,沈至青赫然在首位。 比起廚子說的那些鹽官,龔知府給的這份名單,顯然更值得姜彬去查。 可剛正不阿,大公無私的姜御史,到底是偏頗了,從虞安歌手中接過了那七個受盡酷刑,命都快沒了的鹽商,逐一審問。 江南鹽政正朝著詭異又合理的方向發展。 向家已經做出了第一批海藻鹽,經過向怡對向家上下的游說,最終確定,海藻鹽只比之前普通的細鹽每斗貴五文錢。 盡管如此,虞安歌還是有所不滿,不是不滿這五文錢,而是她目睹了細鹽和海藻鹽的制作過程,發現制鹽上面真的是暴利。 虞安歌道︰“按照現在最低的鹽價,也要一百文一斗,但是對于普通百姓來說,還是貴了。” 商清晏道︰“課銀加征,浮費冗雜,官商貪利,私鹽頻生,鹽價上漲不是一朝一夕,下降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虞安歌道︰“鹽政之弊莫甚于販私,鹽政之要莫重于緝私。商私易拿,官私卻難。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官商勾結上面。” 一籌莫展之際,魚書氣喘吁吁跑來,一臉驚喜道︰“公子!欽差大人調兵去抓鹽官了!” 虞安歌知道龔知府也給了姜彬一份名單,警惕問道︰“哪些鹽官?” 魚書道︰“咱們查到的那些。” 虞安歌驚喜地看向商清晏︰“你這個師兄,沒有慧根,卻是生得一雙慧眼,查案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商清晏指著自己那雙琉璃目︰“有沒有一種可能,真正生有慧眼的,是我,不是他。” 第217章 他們在等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滿懷驚喜,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趕到的時候,各縣的鹽官已被押送大堂。 不僅有虞安歌查到的那些人,另還有龔知府所謂的懶政鹽官,放眼望去,竟有十七八人之多。 看到虞安歌過來,坐在最上首的姜彬臉色有一瞬難看,他指了一下左下擺放的椅子道︰“虞大人落座吧。” 虞安歌冷冷看了一眼姜彬右下坐著的龔知府,默默落座。 等人到齊,姜彬敲了一下驚堂木︰“把人帶上來。” 衙役先是壓著那七個鹽商上前,跪在大堂,他們一個個形容狼狽,渾身傷口流膿生瘡,一看就是受了莫大的折磨。 在堂外圍觀的鹽商親屬爆發出巨大的痛哭,一個個喊著“兒啊”、“夫君”、“爹爹”,其中又夾雜著一些為官不仁,草菅人命,狗官等罵句,聲音之淒慘憤恨,令人听之動容。 不明真相的百姓听到此些煽動之語,也都憤憤不平起來。 龔知府看了虞安歌一眼,人都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她臉上卻毫無愧疚之意,反倒悠然地坐在那里,一副冷漠無情之姿。 龔知府道︰“虞大人濫用私刑,難道沒有一點兒自愧之心嗎?” 姜彬對這話倒是有幾分認同,眼楮不由看向虞安歌,等著看她的反應。 虞安歌嗤笑一聲︰“濫用私刑?本官身為巡鹽御史,抓到販賣私鹽的商戶,自是有權處置。談何濫用私刑?” 龔知府道︰“虞大人只是有監察鹽政,糾舉不法,緝拿私販之責,並不代表你能以酷刑逼供。” 虞安歌道︰“對付奸商,不施加嚴刑,難道要好吃好喝伺候著嗎?” 眼看二人針鋒相對,兩不相讓,姜彬終于開口了︰“肅靜!” 虞安歌和龔知府暫時偃旗息鼓。 姜彬看著下面的鹽商道︰“將你們在牢中招供的話,再說一遍。” 其中一個鹽商知道,他的家已經被虞大人抄了,再無挽回可能,曾經庇護他的鹽官自身難保,自然也保不住他。 若是實話實說,說不定還能留下一條命,最重要的是,他也的確怕了虞大人折磨人的手段。 楊老板掙扎向前,艱難道︰“草民是寧縣的鹽商灶戶,半年前郭大人找上草民,交給草民一個制鹽方子,按照這方子制出來的鹽比尋常鹽精細許多,高產許多。草民一時鬼迷了心竅,答應跟郭大人合作。” 姜彬一下便切中要點︰“你們是怎麼勾結的?” 在外面跪著的郭大人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了。 楊老板道︰“每年灶戶交給官府的數目是有定額的,郭大人讓草民以天氣不好,鹽荒泛濫為由,將所制官鹽減半上交,剩下的一半,交給各小道私販出售,所獲利益,三七分成。” 姜彬道︰“誰三誰七?” 楊老板道︰“我三郭七。”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剩下的鹽商也都一一交代,一一指認勾結的鹽官,甚至有幾個鹽商,跟鹽官是二八分賬。 姜彬臉色陰沉,敲響驚堂木,對外面的人道︰“將他們帶上來。” 隨著一個接一個的鹽官被押上來,每個人都大呼冤枉。 虞安歌不由看向龔知府,發現他並不慌張,不知道手里握著什麼底牌。 郭大人忽然咆哮起來,若不是有衙役押著他,只怕都要跳起來了。 “我為官十余載,兢兢業業,清正廉潔,不論天災旱澇,每年府縣上交的鹽稅數額皆是第一!如今瀆職怠政者不查,卻以卑賤商戶誣陷于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患無辭啊!” 在他的帶領下,其他鹽官也都紛紛訴諸自己的冤情,大堂上一時嘈雜。 直到驚堂木一響,姜彬憤而出聲︰“爾等皆為讀書人,本官若非查到了實際證據,豈會將你們押至此處!把人證帶上來!” 烏泱泱又押上來一大批人,有鹽官府上的僕從,當地的百姓,各處流竄市井的私鹽小販。 雖然證詞不一,但都指認了這些鹽官以權謀私之行。 另有衙役呈上官商之間互通的信件,一一辨認筆跡後,那些鹽官似乎都無力申辯。 姜彬道︰“人證物證俱在,爾等還有什麼可說的!來人,上認罪書,讓他們簽字畫押。”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只待這些官員簽字畫押,便可給人定罪量刑。 可哪怕證據確鑿,這些鹽官也都像商量好了一樣,拒不認罪,也不簽字畫押。 更有一人,不惜以頭撞柱,以示清白,好在衙役拉扯及時,才不至于血濺大堂。 虞安歌冷冷看向龔知府,知道他們這是在拖延時間。 他們在等誰? 一個不好的念頭浮現在虞安歌心頭。 眼看著大堂鬧做一團,龔知府站起來道︰“姜欽差,若一人不認罪,尚可當做他們狡辯,可所有人都不認罪,便說明事情沒那麼簡單。退一萬步說,他們在任期間,江南鹽稅有增無減,總稱不上怠政,大人不若擇日再審。” 虞安歌心越來越沉,當即站起身來︰“欽差大人,鹽稅有增無減,不在乎他們在任期間就兢兢業業,廉政清白,而在乎取利于民,民不聊生。” 姜彬看著堂下混亂的一幕,不知道在想什麼,沉默一會兒,竟然道︰“先把他們帶下去。” 虞安歌瞪大了眼楮,不應該的,證據確鑿,且這些證據還都是姜彬搜集的,他不該不清楚,隨著龔知府的話放過這些人。 只是不等虞安歌再說話,另有十個鹽官被押了上來。 虞安歌一眼就看到夾在其中的沈至青。 今日的沈至青終于沒穿他那身破舊的棉服,一襲嶄新的青色官服,卻不見為官者的風光。 虞安歌想說的話戛然而止,她黑著一張臉,默默坐了下去,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幾乎是和方才同樣的流程,一些私鹽販子上前指認,是這群鹽官默許他們在縣里販鹽。 不,比剛才的雷霆更甚,因為以沈至青為首的鹽官,不僅放任私鹽販子縱橫,還公然違抗上司指令,不遵鹽價,教唆百姓購買私鹽。 第218章 大皇子也是在這個時候被立為太子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跟方才那群人的嘶吼咆哮不同,沈至青等人安靜地可怕,似乎對這些罪名全盤接受。 虞安歌起身替他們反駁,是因為鹽稅過高,像崇義縣這樣的貧困縣,百姓買不起官鹽,所以沈至青等人才會放任私鹽販子在城中兜售的。 這些縣的鹽稅上繳不足,也不是因為鹽官怠政,而是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里有錢去交鹽稅買鹽呢? 可惜虞安歌的話未完,就被龔知府貿然打斷︰“知道虞大人跟沈大人關系匪淺,但虞大人也不必如此包庇罪臣吧。鹽稅乃是統一定價,為何其他地界的百姓不覺鹽稅高,偏偏這些縣因為鹽稅高,而投機取巧,想方設法避稅?百姓無德,皆因上官放縱,依本官看,這群人就該即刻處死,以儆效尤!” 虞安歌道︰“鹽稅高是既定的事實,高鹽稅外加官鹽溢價,百姓怎麼承擔得起?” 龔知府嗤笑一聲︰“依照虞大人所說,鹽稅高,就該人人避稅,人人購買私鹽才行。” 虞安歌憤怒道︰“取利于民,焉能...” 長久。 虞安歌話說到一半,猛然噤聲,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大意了,她憤怒太過,險些說出大逆不道之言。 有些話彼此心里都清楚,卻不能明說。 國家鹽稅是朝廷所定,她公然指責鹽稅高漲,便是對朝廷,對聖上不滿。 尤其她身為巡鹽御史,還說這種話,更是罪加一等,傳到聖上耳朵里,後果不堪設想。 姜彬看著隱忍的虞安歌,眼瞳微動,這滿懷抱負不得施展,滿腔激憤不得抒發的樣子,像極了商清晏,也像極了從前的他。 姜彬總算出來打圓場︰“虞大人,龔知府稍安勿躁。且听听堂下人怎麼辯白。” 虞安歌和龔知府坐了下去,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 姜彬道︰“爾等可認罪?” 虞安歌心中燃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看向沈至青,沈至青也看向她。 對視的一瞬間,二人似乎都有了答案。 虞安歌想要阻止,卻茫然無措,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沈至青抬頭道︰“崇義縣貧困,苛捐雜稅,數不勝數,我身為鹽官,不忍心看他們因高昂鹽價,終年不知鹽味而患病,遂一時鬼迷心竅,默認私鹽販子在縣里倒賣私鹽。” 沈至青取下自己的官帽,褪下官服,將腦袋重重往地上一磕︰“下官認罪!” 其余隨他一起被押上來的鹽官,皆面露淒愴,互相對視一眼,而後同沈至青一樣的動作,紛紛認罪。 認罪書呈上,不同于方才鹽官的拼死抵抗,他們對自己的罪行一清二楚,簽字畫押一氣呵成。 虞安歌像是落入冰冷的湖水,渾身上下冷徹。 本該春風得意的龔知府,此時意外地沒有欣喜,只有驚恐。 說到底,今日兩邊的紛爭,要麼同歸于盡,要麼兩相無罪。 龔知府原以為沈至青等人為了百姓嘔心瀝血,最後卻要蒙罪入獄,定然心有不服,不斷為自己辯白,而後拒不認罪。 即便是虞大人和姜欽差出于庇護良臣的念頭,郭大人他們也可因此躲過一劫。 可沈至青他們竟有視死如歸的勇氣,為了把郭大人他們拖下水,不惜親赴地獄。 沈至青他們紛紛認罪,郭大人他們的抵抗便蒼白無力起來。 姜彬道︰“將沈至青,連同郭康諸人,一同打人監牢,擇日定刑。” 龔知府再次站起來道︰“姜欽差,郭大人他們沒有認罪!” 姜彬看著龔知府道︰“證據確鑿,無需他們認罪!” 龔知府還想說什麼,姜彬再敲驚堂木︰“退堂!” 一場紛亂復雜的堂審,沒有贏家。 人群漸漸散去,龔知府卻來到虞安歌面前︰“虞大人,你為了斬草除根,不惜把良苗也給拔了,這等魄力,我還真是自愧不如。” 虞安歌直視他的眼楮,咬牙切齒道︰“你給我等著。” 原以為是相安無事,不成想是兩敗俱傷,龔知府的憤怒不比虞安歌少,用力甩袖離開。 留下虞安歌,一個人面對冷清的大堂,佇立良久。 夜幕降臨,向府迎來了一個低調的不速之客。 之前的姜彬擔心商清晏會影響他的判斷,拒不徇私,而今的姜彬身著斗篷,遮住滿頭白發,低調上門。 他查清了來龍去脈,卻也挖出了更多無可奈何。 姜彬進來,看到虞安歌在此並不意外。 虞安歌眼里充斥著風雨,冷冷對姜彬道︰“姜大人是清楚的,沈至青他們都是無奈之舉。” 姜彬道︰“法不容情。” 四個字將虞安歌的一腔不平堵在胸口。 商清晏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神情寥落的虞安歌,一時不知道怎麼去勸。 對于現實,他們都產生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若是循規蹈矩,依律辦差,便要取利于民,百姓何辜? 若是另闢蹊徑,違抗例律,便是倒行逆施,清官何辜? 姜彬道︰“今日,我若不處置沈至青,等太子到來,等待他們的,將會是狂風驟雨般的反噬。” 姜彬不斷強調自己不會徇私,可是赤裸裸的現實面前,他心里的天平,還是傾斜了。 虞安歌心頭一沉︰“太子?” 姜彬從懷中取出一份邸報︰“今晨,我便收到邸報,大皇子協理朝政有功,已被聖上立為太子。太子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請求前往江南,督查鹽政。不僅我收到了,龔知府他們,必然也收到了。” 姜彬說這話的時候,余光一直留意著商清晏,發現商清晏沒什麼情緒,便松了一口氣。 這一天終歸是要到來的。 無論是去年商清晏在望春城遇到的山匪截殺,還是秋狩上商清晏弱不禁風,不堪重任的表現,都是在給聖上立太子鋪路。 而商清晏借著養病為由,短暫地逃離盛京,算是給聖上遞了機會。 虞安歌一時有些恍惚,上輩子,大皇子也是在這個時候被立為太子的。 怎麼她做了這麼多努力,還是改變不了上輩子的走向呢? 第219章 是天下安寧,是海晏河清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後面的談話,虞安歌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好在在查清事情真相後,姜彬徹底站在了他們這一邊。 想要整治江南鹽政,只抓一個鹽官是遠遠不夠的,除了他們現在根本動不了的大皇子,不,現在是太子了,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那就是龔知府。 如今官商勾結,江南官場盤根錯節,又都以龔知府為首,若是他們三人聯手,能將龔知府拉下馬,不僅能以最快速度肅清江南官場,還能讓太子元氣大傷。 姜彬道︰“今日大堂,鹽商指認那些鹽官,利益分成為三七或二八,這些鹽官就是胃口再大,也吞不下七八成利潤,所以錢財到了鹽官之手,除了官場打交道,以錢養錢外,必會跟上面人再次分賬。” 商清晏道︰“看龔知府這般費盡心思庇護那群鹽官就能明了了,他獲利不小,只是到了他手里的錢,大頭只怕還會往上面送。” 姜彬道︰“我會盡力保下沈至青他們一條命,至于郭康他們...” 說到這里,姜彬看向虞安歌,面色松動︰“時間有限,虞公子可能撬開那些鹽官的嘴?” 虞安歌勉強回過神來,繼續跟他們討論︰“若姜大人不怕得罪太子,我自有法子撬開他們的嘴。” 姜彬手持丹書鐵券,自然不怕太子,便道︰“那就這麼定了。” 虞安歌提醒道︰“只是有一點,姜欽差是見過那七個鹽商的。” 姜彬知道虞安歌話里的意思,她下手太狠,對那些鹽商施加酷刑也就罷了,龔知府不過叫囂一二,不能把虞安歌怎麼樣。 可那些鹽官都是正經讀書出身,如果還是那麼做,只怕要遭人詬病,而姜彬對之前虞安歌的這種舉動可是很不支持。 姜彬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別鬧出人命,我會替你遮掩。” 虞安歌喝了一口桌上的涼茶︰“姜欽差放心,我有分寸。” 三人又簡單說了會兒對那些鹽官的定罪量刑,姜彬便要起身走了。 商清晏帶著帷帽,跟虞安歌一起去小門送他。 春寒料峭,夜風拂過,不免覺得冷。 姜彬上了馬車後,回頭一看,卻見商清晏主動站在虞安歌身前,替她擋風,還想把披風脫下來,披在虞安歌身上,只是虞安歌擺手拒絕了。 姜彬心里起了幾分異樣,這二人之間的氛圍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似乎過于親密了些。 姜彬倒不是覺得不好,相反,有個同齡人伴在商清晏左右,能讓他放下心里的防線交朋友,臉上多些笑意,姜彬是求之不得。 只不過姜彬擔心虞安歌行事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多少會影響到商清晏。 但想到這里,姜彬只能在心里嘆口氣,唯一慶幸的是,幾次接觸下來,虞安歌的心還是向著百姓的。 眼看著馬車消失在一片夜色里,商清晏對虞安歌道︰“回去吧。” 虞安歌“嗯”了一聲,跟他一起回去。 從姜彬說起大皇子被立為太子後,商清晏就察覺到虞安歌的神情很是不對,走在她身邊,商清晏輕聲問道︰“怎麼了?” 虞安歌回過神來,伸手撥開他的帷帽,從中看到商清晏清風明月的一張臉。 帷帽輕紗隨風飄動,與上輩子,他替自己收尸的樣子重合。 沒人知道,冷酷狠厲如虞安歌,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她害怕國破家亡,害怕上輩子發生的種種重蹈覆轍,害怕保護不了自己想保護的人,害怕看到人間慘劇再次降臨大殷。 她覺得自己做出了許多努力,可兜兜轉轉,回首依然徒勞無功。 是,她是懲治了虞家二房三房,挽救了向怡和宛雲,是讓恆親王自食惡果,處置了一群貪官污吏,是被封騎都尉,又兼任巡鹽御史。 可宋錦兒怎麼都殺不死,岑嘉樹安然無恙,大皇子依然成為儲君,朝野上下,還是那一灘腐爛發臭的泥濘。 虞安歌向來自傲,但今天,她破天荒產生了一種蚍蜉撼樹的挫敗感。 那本書末尾的情節,始終在她腦海里縈繞不去。 虞安歌道︰“我只是覺得很無力,好像自己什麼都沒有改變。” 商清晏溫聲道︰“起碼有你在江南,江南百姓在這個春節都吃到了鹽。” 虞安歌長嘆一聲︰“一個春節而已,算得了什麼呢?” 商清晏道︰“可能對于你來說,算不了什麼,可是對于江南百姓來說,對于崇義縣那些罹患癭疾的人來說,是一件足以讓他們一個春節都興高采烈的好事。” 虞安歌眼眶有些酸澀,半個多月帶有鹽味的飯菜罷了,哪里就應該值得興高采烈呢? 歸根到底,還是大殷積貧積弱太久,才讓百姓這麼容易就因這微末的幾撮細鹽滿足。 虞安歌道︰“我想要的,遠不止如此。” 商清晏道︰“那是什麼?” 虞安歌抬頭,看著夜幕中懸掛的一輪明月,努力把眼淚收回去︰“我想要的,是天下安寧,是海晏河清,是百姓不必因為微末的細鹽而痛苦,歡樂。” 商清晏喉結滾動,撫上了虞安歌的眼楮,像那天晚上虞安歌撫摸他一樣︰“會有那麼一天的,我跟你一起。” 第220章 跟我一起去搜查龔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接下來的幾天,牢獄宛如佛經所記載的阿鼻地獄。 地上的鮮血干了又濕,慘叫聲一陣接一陣,虞安歌的腳步聲一響起,里面的人便會止不住地戰栗。 但還是有膽子大的,被押到虞安歌面前的時候,還破口大罵道︰“你濫用私刑,不得好死!” 虞安歌冷冷看著他︰“本官能不能得好死還是未知,只是你,必不得好死。” 那人被衙役壓在地上,手上套著拶子,隨著衙役的動作,便發出了刺耳的慘叫聲。 不一會兒,這人就疼暈過去,虞安歌命衙役往他身上澆了一盆涼水,聲音陰冷如厲鬼︰“繼續。” 那人艱難道︰“你知道你得罪了誰嗎?你這麼做,就不怕後果嗎?” 虞安歌挑了一下眉︰“你倒是跟我說說,我到底得罪了誰?” 那鹽官疼得面無血色,滿頭大汗,卻是一個字都不敢說。 虞安歌頓覺失望,手持帶血的長鞭,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听著下面人從對她不斷謾罵,到哀嚎不斷,到痛哭流涕,再到苦苦哀求。 她始終無動于衷,甚至還有心思,用濕毛巾擦拭指縫的鮮血。 這群人的嘴巴的確很硬,且心里存著幾分幻想,總覺得等熬到太子到了,他們就能逃過一劫。 亦或者,太子的威嚴太甚,龔知府作為太子在江南斂財的傀儡,讓他們始終不敢指認。 有些人扛不住,恨不能一死了之,可虞安歌答應了姜彬,不會鬧出人命,就不會讓他們就這麼輕易死了。 幾個大夫被叫過來給犯人治傷,走下地牢的時候,一個個被嚇得嘔吐,失禁,眩暈。 等大夫們吐完,看著眼前的慘狀道︰“太殘忍了。” 虞安歌把弄著手里帶著倒刺的鞭子,冷冷道︰“你們不去心疼家里人終年吃不起鹽,倒是有心去憐憫他們,真是讓本官想不到。” 那些大夫原本對這些人憐憫,頓時轉化為憤怒。 可惜再嚴的嘴,也扛不住燒紅的烙鐵,再硬的骨頭,也抵不住牆上懸掛的十八道刑具。 虞安歌在地獄里折騰了五天後,終于帶著一份沾血的供詞走了出來。 陽光正暖,她聞到了一股花香,轉頭去看,幾朵杏花在枝頭悄然綻放。 商清晏一襲白衣,站在杏花樹下,光是看著,都覺得他沾上了潔白的香氣。 見他逐步走近,虞安歌反倒退了一步,臉上帶著疲憊道︰“我身上髒,你離我遠些。” 她這幾天在牢里,雖然每天都有沐浴,但還是避免不了悶出一身血腥氣。 商清晏卻是並不在意,步步緊逼,還拿帕子替她擦拭了額間不小心沾上的血。 商清晏道︰“听說你這幾日都沒好好吃飯。” 虞安歌重重吐出一口氣︰“沒什麼胃口。” 天天跟血腥和慘叫作伴,又有太子隨時過來的壓力,她能吃得下去才怪。 不過... 虞安歌對商清晏揚了揚手里的紙︰“有這份證詞在,我不信龔知府還能蹦起來。” 虞安歌讓魚書把證詞交到姜彬手里,魚書走後,商清晏把帶過來的食盒打開︰“給你做了湯,你嘗嘗。” 找到了龔知府受賄的罪證,算是了卻了虞安歌一樁心事。 人一放松下來,便感覺到了強烈的饑餓。 虞安歌跟商清晏一起坐在小石桌旁,冒著熱氣的梨湯讓虞安歌食指大動。 許是餓久了,又或許是這碗湯的確好,虞安歌喝完贊不絕口︰“你讓府上哪個廚子做的,真不錯。” 商清晏嘴唇勾起一抹笑︰“你喜歡就好。” 虞安歌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她隨口一問,商清晏沒說清楚,她也就沒放在心上。 ------------------------------------- 姜彬看著那份虞安歌弄上來的證詞,僅鹽務一項,龔知府一年便能獲利數十萬兩白銀。 姜彬很想直接下旨將龔知府處死,但欽差只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之權,他處置幾個行跡惡劣的鹽官,尚能便宜行事,可想要動龔知府,只能先上報朝廷,再由聖上下旨做決。 姜彬將這份證詞收好,對僕從吩咐道︰“叫上虞大人,跟我一起去搜查龔府。” 虞安歌聞信,當即帶著一隊人馬前往龔府。 龔知府听說虞安歌在姜欽差的默許下,對那些鹽官用了刑,便知道會有這天,他的反應還算冷靜。 看到虞安歌和姜彬到來,還饒有興趣打趣道︰“呦,兩位大人怎麼一起來了?” 姜彬一頭白發,在人群中分外顯眼︰“郭康等人在牢中指認,龔知府每年要問他們收取數十萬兩孝敬。” 龔知府當即一臉憤怒道︰“一派胡言!本官在任期間,兢兢業業,嘔心瀝血,不過是對手下人嚴格一些,他們就懷恨在心,編出這種無中生有的話來誣陷于我!” 姜彬道︰“是不是誣陷,我等一查便知。” 眼看兵卒就要動手,龔知府道︰“且慢!” 姜彬道︰“本官過來,不是為了查證那些證詞,而是為了還龔知府一個清白,龔知府既然沒有收過賄賂,緊張什麼?” 龔知府道︰“欽差大人一心辦案,我自然體諒,只是這供詞是怎麼來的,總要給我個說法。” 姜彬道︰“你想要什麼說法?” 龔知府看向虞安歌︰“我好歹是一州知府,二位豈能以屈打成招之言,就污我清白。” 虞安歌悄悄湊近姜彬道︰“他在拖延時間。” 姜彬也知,不能真的讓那些鹽官見人,否則虞安歌少不了得落一個濫用私刑的罪名。 姜彬態度十分強硬,對手下的官兵道︰“搜!” 眼看著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官兵就要擠入門去,龔府的侍衛都堵在門口。 姜彬道︰“龔知府這是什麼意思,是想抗命嗎?” 龔知府心跳如雷,驛兵說,太子會在今天到,可沒說什麼時候。 眼看官兵逐漸逼近,龔知府大喝一聲︰“姜欽差僅憑幾個落罪鹽官一面之詞,便要搜查我的府邸,這是什麼道理!就是到了聖上面前,我也不服!” 姜彬看龔知府越是慌張,就越是肯定他還有後手,時間緊急,姜彬在虞安歌的不斷催促下,也無禮了一回,對手下人道︰“進去!” 面對龔知府的阻攔,姜彬道︰“龔知府若實在不服,到時便隨我到盛京,讓聖上主持公道吧。” 有了姜彬的反復確認,官兵便往龔府猛沖。 龔府的侍衛很快不敵,眼看著官兵就要沖入龔府,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大喝︰“都住手!” 眾人循聲看去,一個身著太監服飾的人站在一輛豪華莊嚴的馬車上,剛剛那聲。就是他喊出來的。 虞安歌眯起眼,想到上輩子她大鬧哥哥靈堂,便是此人率領太子府的侍從,將她壓在地上,對她說︰“虞小姐再這麼鬧下去,可是要連累到整個虞府的。” 身後,龔知府奔跑向前,痛哭出聲︰“太子殿下!” 第221章 太子殿下您終于來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緊緊咬著後槽牙,姜彬也一臉陰沉。 他們的動作已經夠快的了,可太子的速度,比他們想象中的更快。 龔知府三步並作兩步,跪倒在馬車面前,哭天搶地道︰“太子殿下您終于來了,您再不來,下官就要被冤枉死了。” 虞安歌和姜彬對視一眼,就算心里再不情願,還是一起跟過去,對太子行禮。 馬車里的人沒有叫起,幾人就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耳畔只有龔知府的啜泣聲。 等了許久,等得姜彬的腰都有些疼了,里面才傳來慵懶的聲音︰“起來吧。” 方內侍下了馬車,畢恭畢敬地把車簾掀開,虞安歌起身看去,太子依然是金尊玉貴的模樣,倚靠在車壁,渾身透著慵懶。 太子應當是虞安歌所見過的,普天之下最適合猩紅色錦緞之人,本就生得一張邪魅的臉,在猩紅色的映襯下,雍容華貴之氣盡顯,斜飛的眼角,看人的時候總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他美目流轉,看了看龔知府,看了看姜彬,最後落在虞安歌身上。 虞安歌沒什麼變化,只是太子一眼就看出,那張寒風冷月的臉上,透著幾分隱怒。 巧的是,這隱怒正是因他而來。 想到這個可能,原本舟車勞頓,帶著幾分不耐的太子心情莫名轉好。 他在方內侍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無視一臉用袖子擦淚的龔知府,徑直來到虞安歌面前。 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因長得比虞安歌高些,居高臨下地看著虞安歌︰“虞大人來江南這麼久,著實辛苦了。” 虞安歌只覺脖頸像是被色彩艷麗的毒蛇纏住,一片冰涼,令她難以忍受。 不知為何,狼青這個時候暴躁起來,沖著太子吠叫,被牽著它的魚書死死抓住嘴。 太子看著半人高的狼青,也不見害怕,眼楮依然落在虞安歌身上,等待她的回話。 虞安歌強壓下心里的憤懣︰“太子這一路舟車勞頓,才是辛苦。” 見自己被忽略了,龔知府連忙過來插話︰“知道太子殿下要來,下官特在府中安排了酒宴,為您接風洗塵,可惜...” 龔知府看向姜彬和虞安歌,以及那些圍堵在龔府門口的官兵,再次落下淚來︰“可惜姜欽差和虞大人,不知哪兒听來的胡言亂語,竟氣勢洶洶,要搜查龔府,還求太子殿下為下官做主。” 太子一邊向龔府走,一邊滿不在乎問道︰“姜欽差,虞大人,可有此事?” 官兵在此,剛剛跟龔府侍衛的沖突中,兩方還有人受了傷,這是抵賴不得的。 姜彬老老實實回道︰“確有此事。” 太子的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姜彬︰“既是沒來由的胡言亂語,姜欽差有什麼不明之處,直接過問龔知府便可,何至于大動干戈?” 姜彬強調道︰“不是沒來由的胡言亂語,皆是底下鹽官的證詞。” 太子雙眼一眯︰“證詞何在?” 姜彬看了虞安歌一眼,虞安歌將臨摹下來的證詞交到太子手上。 太子一眼便看出這是臨摹所得︰“原證詞何在?” 虞安歌道︰“回稟太子,原證詞已被下官收存起來,只待在龔府中找到相關物證,便可遞交聖上。” 太子嗤笑一聲︰“既然如此,便是只有人證,沒有物證了?” 虞安歌沉默,龔知府掌管一州事務,若非拿到確鑿的證據,僅憑那些鹽官一面之詞,再有太子作保,只怕難以定罪。 太子又看向姜彬︰“虞大人初入朝堂,不懂查案也就罷了,怎麼姜欽差也放任她如此?幾個鹽官空口白牙,你就搜查一州知府府邸,若朝野上下都這麼辦事,豈不亂了套了。” 姜彬道︰“事關重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太子輕笑一聲︰“既如此,等本宮休息好了,親自提審那些鹽官。” 有了這句話,龔知府大松了一口氣,伸手對太子示意︰“太子殿下,請入府歇息吧。” 太子走了幾步,忽然問道︰“虞大人和姜欽差在哪里落腳?” 姜彬道︰“回殿下,下官租賃了一個二進的府邸。” 虞安歌道︰“下官暫居向府。” 龔知府及時道︰“兩位大人雖分居兩處,可日常的交往溝通,可是不受阻礙。” 龔知府即便不說,太子也明白姜彬已跟虞安歌勾連在一起,準備一起整治江南鹽政。 太子沒有說什麼,只是帶著一群人進了龔府。 正如龔知府所說,龔府的確為太子準備了豐厚的接風宴。 整個宴席,歌女伶人彩袖飄飄,絲竹亂耳,但虞安歌和姜彬的臉色很差。 龔知府身後有太子坐鎮,自是大松了一口氣。 太子面無表情,眼楮盯著場上的舞蹈,余光卻始終留意著虞安歌。 從盛京趕往江南的路上,他已經收到了龔知府雪花一樣的信,掌握了江南現在的情況。 虞安歌才來江南幾個月,就把江南攪得天翻地覆,隨著幾個鹽商被抄家下獄,其他鹽商紛紛脫手囤積的鹽,只是過了個年而已,江南鹽價就從五六百文一斗,跌到了一二百文一斗。 另有向家新出的海藻鹽,據說可以預防癭疾,又因為價格低廉,迅速風靡江南。 這也就罷了,虞安歌借著欽差的威勢,抓捕了十幾個鹽官,整個江南鹽政官場人人自危,若非他及時趕來,只怕龔知府都要被牽連。 太子想過虞安歌來江南,會給他帶來大麻煩,但沒想到龔知府之流這般無用,這才多久,就讓他不得不千里迢迢趕來。 一頓飯味同嚼蠟的吃完,姜彬和虞安歌一前一後告辭。 留下杯盤狼藉,冷清一片。 龔知府小心翼翼上前道︰“太子殿下救我。” 太子手中轉動著酒杯,罵了一聲︰“蠢貨。” 龔知府道︰“非是下官蠢鈍,實在是虞大人她做事不講章法,現在又有姜欽差當靠山,更是霸道狠厲,令人難以招架。” 有的話龔知府沒說,只要做過的事,就不會天衣無縫。 每年白紛紛的銀子從百姓手中流到鹽商手里,再從鹽商手里流到個個鹽官手里,鹽官再上交給他,他再大批大批送往盛京。 這一條漫長的白銀鏈子,只要有心就能查到。 從前查不到,只是歷任巡鹽御史要麼與他們同流合污,要麼畏懼大皇子,視若無睹。 人在官場,處處都要錢,不取利于民怎麼辦呢? 太子放下酒杯,問道︰“你將虞安和來江南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事無巨細,都給我交代了。” 第222章 我請郭大人看一出好戲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到來,讓江南鹽官官場人人自危,龔知府自然將她調查了個清楚。 他說得口干舌燥,最終太子提取了幾個信息。 “崇義縣的沈至青”,“江台樓的琴師”,“忽然出現的女人”。 太子細細咂摸著這幾個人,思來想去,也沒個結果。 龔知府道︰“崇義縣的沈至青因瀆職被下了獄,欽差大人還沒為其定刑,江台樓的琴師,據向府下人說,是虞大人的舊年好友,至于虞大人院里忽然出現的女人,除了虞大人和她身邊的侍從,就沒人再見過了,神秘得很。” 太子指節輕輕敲著桌面。 舊年好友? 虞安和七歲之前在盛京虞府,七歲之後在望春城,她哪兒來的江南的舊年好友? 還有那個忽然出現的女人,身上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被她藏得這麼嚴實,就連向府的下人都沒見過? 太子一時想不明白。 龔知府試探問道︰“太子殿下,牢獄里被扣押的那些鹽官可如何是好?” 太子眼底浮現出幾分厭惡︰“連嘴都管不住的人,要他們何用?” 龔知府低頭,冷汗岑岑︰“只怕會,寒了下面人的心。” 太子看著龔知府道︰“是會寒了下面人的心,還是會寒了龔知府你的心?” 龔知府連忙跪下,誠惶誠恐道︰“下官不敢。” 太子道︰“本宮手里不留廢棋,告訴下面的人,以後都放聰明點。” 龔知府出了一身冷汗,黏在衣服上︰“下官明白。” 太子收回視線︰“欽差大人和巡鹽御史濫用私刑,對鹽官屈打成招,致使他們冤死獄中,與你何干?” 龔知府俯首︰“太子殿下說的是,下官記住了。” ------------------------------------- 陰暗的牢獄里,幾個獄卒在外面喝著小酒,吃著花生米,說著太子下江南之事。 半死不活的郭康睜開眼,艱難地爬過去道︰“你們說誰來了?” 獄卒看了郭康一眼,敷衍道︰“太子殿下到了,已經到了三四天了。” 郭康蠕動著嘴唇︰“那太子,可有說要救我出去?” 幾個衙役面面相覷,而後爆發出了一陣爆笑。 答案不言而喻。 若太子殿下要救他出去,他何至于至今還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牢里? 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就這樣成了棄子? 那他的家人呢?家人何在? 郭康癱在地上,絕望縈繞在心頭。 獄中不知時辰,郭康再次醒來時,面前站著兩個黑衣人,不等郭康叫喊出聲,就被捂住嘴,蒙著頭帶走了。 等頭上黑色的套子被揭下來,郭康嘴巴塞著的布團,讓他無法出聲,他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坐在陰影中的人,正是煞神虞安歌。 郭康在她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為他又要對自己施加什麼刑罰,一臉驚恐地後退,被堵住的嘴里發出嗚嗚聲。 虞安歌將食指豎在唇邊,冷冷看著他道︰“噓——” 郭康不明所以,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虞安歌靠近他,拽著他的衣領,把他拖到牆壁旁邊。 牆壁上有一處小洞,透過這個小洞,能看到牆壁另一面的情況。 那面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牢房,躺著一個昏死過去的人,郭康從他的身形認出,正是之前跟他一起貪污受賄的同僚。 郭康心中的疑惑更甚,不知虞安歌這是要做什麼。 虞安歌惡鬼一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請郭大人看一出好戲,你可要瞪大了眼楮,好好看著。” 郭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此時那個牢房的鐵鎖鏈被人解開,昏睡過去的鹽官逐漸醒來,警惕問道︰“什麼人?” 來人並未說話,手里拿著一根麻繩。 郭康不由瞪大了眼楮。 鹽官的聲音有些顫抖,驚慌問道︰“你是誰,你想干嘛?” 來人一步步靠近,不等鹽官求饒或者大喊,就干脆利落地卸下鹽官的下巴,用麻繩將他勒死,鹽官不斷掙扎,但他受了許多折磨,根本沒力氣抵抗。 沒一會兒,鹽官的身體就停止了掙扎,悄無聲息地癱軟下去。 那人伸手放在他鼻子下面,見沒了氣息,便將他的腰帶抽出來,又把他的衣服撕成條狀,接在一起,連同鹽官的尸體一並掛在橫梁上,偽裝成畏罪自殺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他才默不作聲走了,牢獄一派安靜,像是沒人來過一樣。 虞安歌取出郭康口中的布團,讓他說話。 郭康臉色蒼白,心如死灰,嘴里喃喃道︰“是誰?是誰?” 虞安歌幽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是誰派人動的手,郭大人真的猜不到嗎?” 郭康身子一抖,連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看向站在陰影中的虞安歌道︰“一定是假的,是你為了讓我構陷龔知府,刻意安排的這一出戲。” 郭康是這批鹽官中,為數不多的,受了這麼多刑具,也死死咬著牙關,不肯交代的人。 他仍然寄希望于龔知府身上,寄希望于太子身上,覺得他終有再見天日的時候。 虞安歌輕笑一聲︰“郭大人好大的臉面,竟覺得你配我費心思安排這麼一出戲。” 郭康搖著頭,面無血色︰“假的,都是假的,我不會說的,我死也不會說的!休要騙我!” 虞安歌嗤笑道︰“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說完這句,虞安歌就起身站在了陰影處,屏住呼吸,等待來人。 沒過一會兒,這間牢房的門被人用鑰匙打開,剛才殺人的身影,再次拿著一根麻繩走了進來。 第223章 十余鹽官一起在獄中畏罪自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郭康出了一身冷汗,死亡的恐懼籠罩全身,剛剛同僚瀕死的痛苦在他腦海里揮趕不去,他被嚇得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喘。 殺手剛踏進來,剛察覺到一旁的呼吸聲,就被虞安歌一把按倒,虞安歌手疾眼快地卸下他的下巴,不給他自盡的機會。 那殺手不斷掙扎,緊接著躲在暗處的魚書也跑了進來,伸手往他的嘴里掏了掏,對虞安歌道︰“公子,沒發現毒囊。” 虞安歌冷笑一聲︰“倒是陰毒又謹慎。” 以虞安歌對太子的了解,那條毒蛇若要出手,必會派出死士,確保萬無一失,而這個殺手不是死士,八成是龔知府派來的。 龔知府敢這麼做,還是依仗太子的默許,太子不需要動手,只有一句話,就能讓人為他賣命。 事成最好,事不成,便是龔知府自作主張,與太子無關。 成為棄子的不只是這些把龔知府供出來的鹽官,還有龔知府本人。 魚書也想得明白這一點,對虞安歌道︰“公子,現在怎麼辦?” 虞安歌鼻尖抽動,回頭看向郭康,剛剛在恐懼之下,他竟然尿褲子了。 虞安歌緊皺眉頭,拿帕子捂住口鼻,對魚書道︰“抓到跟這殺手接頭的人,帶過來。” 魚書的動作很快,不到兩個時辰,就順藤摸瓜,抓到了三個人。 其中一人,是龔知府親隨的一個表兄。 看他那人,郭康徹底認清現實,再不抵抗,跪在虞安歌面前,耷拉著頭啜泣。 虞安歌道︰“怎麼做,你都沒有活路可走,但是你听我的,我能保全你的家人。” 郭康滿臉淚水︰“太子一手遮天,你怎麼斗得過太子?” 虞安歌道︰“我斗不斗得過是我的事,該怎麼選是你的事。” 郭康沒再猶豫,便一口答應下來。 太子既然有心滅口,他和家人便再無活路,若按虞安歌說的做,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郭康痛哭流涕起來︰“我听虞大人的,虞大人想讓我怎麼做,我便怎麼做。” 虞安歌道︰“還算識相。” 她拍拍手,魚書便帶進來一個大夫,給半死不活的郭康治病。 到了天亮時分,龔知府橫豎睡不著,一起床便喚來親隨,詢問暗殺的結果。 那親隨戰戰兢兢道︰“小的那表兄,至今未歸。” 這時府上的僕從趕過來道︰“知府大人,姜欽差說鹽案有了新進展,邀您和太子殿下前去听審。” 龔知府頓時感到一陣眩暈,那是利刃懸于頭頂,即將落下來的征兆。 龔知府手忙腳亂地跪倒在太子的院落里,把頭磕得踫踫作響,出來的人卻是方內侍。 這閹人斜睨著龔知府︰“太子殿下問話,獄中人可死絕了?” 龔知府跪在這閹人腳邊,卻不敢有一絲怠慢︰“沒有。” 幾個鹽官若是死了,這事也就算了了,偏偏人沒死絕,他親隨的表哥,還被抓了。 方內侍走了進去,沒一會兒,太子便披著一件猩紅色的披風出來。 他足下生風,並沒有理會龔知府,便冷著臉離開。 龔知府膝行向前,喚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救下官!” 太子腳步不停,背影都透著怒意。 倒是方內侍回頭看了龔知府一眼,龔知府連忙上前,對方內侍道︰“方內侍,您救救我。” 方內侍蹲在龔知府面前道︰“龔知府啊,這點兒小事您都做不好,您說留您有何用呢?” 龔知府吞咽了一下口水︰“方內侍,我能斂財,太子殿下是知道的。” 方內侍笑著道︰“可殿下手里不留廢棋,您也是知道的。” 龔知府緊緊抓住方內侍的衣袖︰“沒有廢棋!我在江南擔任知府已久,殿下若再培養一個知府,未必有我順手,而且...” 龔知府頓了一下︰“每年二十萬兩雪花銀,我會如數送入盛京。” 龔知府試著握住方內侍的手︰“自然也少不了方內侍您的。” 方內侍笑了笑,沒有給龔知府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拍了拍龔知府的手掌,就起身去追太子了。 太子眉宇中氤氳著一場暴風雨,看到方內侍跟來,便問道︰“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方內侍苦著一張臉︰“殿下這可真是冤枉奴才了,龔知府哪里會許給奴才好處,只會許給您好處。” 太子罵了一聲︰“狗奴才。” 方內侍道︰“每年二十萬兩雪花銀,棋盤上留這麼一步棋,既能替您在角落周旋,又能膈應對手,何樂而不為呢?” 太子沒給方內侍回話,帶著人徑直前往官衙。 太子到的時候,姜欽差已經升堂,他坐在上首,虞安歌坐在右下方,左邊還留有一個空位,是給太子留的。 至于龔知府,既是被狀告之人,自然沒有他的座位。 堂下只跪著兩個人,一個姓李的鹽官,一個是潛入牢獄的殺手。 而躺著的人,卻有十余人,他們一個個死相難看,光是擺在堂上,就讓人不寒而栗。 太子一來,所有人都站起來給他行禮,他默不作聲地看了虞安歌一眼。 那張風寒霜冷的臉,以及渾身上下透出的冷漠禁欲感,對他來說,依然充滿吸引力。 讓他克制不住留意的同時,又難免生出幾分咬牙切齒。 這樣一個可人兒,怎麼就不識相呢? 太子笑了笑︰“欽差大人繼續辦案,別因孤耽擱功夫。” 他徑直走向空缺的位置,翹著二郎腿,猩紅色的披風,姿勢慵懶而優雅。 隨著眾人坐定,龔知府也被衙役“請”了過來,看到滿地尸體,他面色冷硬,將將維持著為官者的風度。 姜彬用力敲了一下驚堂木,對堂下人道︰“堂下何人?” 李鹽官聲音沙啞道︰“下官嘉寧縣鹽官李立,在獄中招認,與龔知府和鹽商勾結,抬高鹽價,卻被龔知府派來的人滅口,求欽差大人明察。” 姜彬看向龔知府道︰“龔知府有何話可說?” 龔知府道︰“他血口噴人!這幾個鹽官明顯畏罪自盡,與下官有何關系?” 姜彬道︰“十余鹽官一起在獄中畏罪自盡?” 龔知府心跳如鼓,依然肯定道︰“沒錯,他們心中有愧。” 姜彬看向那個殺手和李立︰“你二人怎麼說?” 第224章 指鹿為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李立道︰“欽差大人明鑒,下官檢舉龔知府,問心無愧,絕對不會畏罪自盡,昨夜確是被人所害,若非獄卒發現及時,只怕已經成了一縷亡魂。” 那殺手也不是什麼硬骨頭,在虞安歌的威逼利誘下,說出了實情︰“小的一時鬼迷了心竅,收了線人一百兩銀子,讓小的潛入獄中殺人滅口。線人先給了小的五十兩做定金,被小的藏在了床頭牆壁的上數第三行第五列牆磚後面。” 官差捧上來五十兩銀子,被紅布包著,確是殺手口中的地方找到的。 姜彬道︰“證據確鑿,容不得抵賴...” “且慢!”太子這個時候插了嘴︰“是畏罪自盡,還是殺人滅口,雙方各執一詞,不若請仵作前來驗尸。” 虞安歌和姜彬對視一眼,姜彬道︰“喚仵作前來。” 三個仵作上前,一一檢查了尸體,最後齊聲道︰“回大人,這十幾具尸體,皆是上吊自盡而亡。” 虞安歌眼神倏然狠厲起來,姜彬險些從椅子上站起來。 明明清晨,他們喚這幾個仵作前來驗尸的時候,他們眾口一致,這些鹽官都是被勒死的。 這才過去多久,且中間這幾個仵作並沒有接觸任何人,現在陡然改口,打了虞安歌和姜彬一個措手不及。 姜彬一臉陰沉道︰“再去喚幾個仵作過來!” 又有五個仵作被喚了上來,在檢查完這些鹽官尸體後,話術與前面三人別無二致︰是上吊自盡死的。 可是,可是即便虞安歌不懂驗尸,也知道被人勒死和上吊而死的區別。 最簡單的,上吊而死的人後脖頸不會有痕跡,而被勒死的人,後脖頸有繩子交叉的印記。 是仵作不專業嗎? 不是的,是他們都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虞安歌看向氣定神閑的太子,胸口憋著一口氣,舒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太子則滿眼戲謔地看著虞安歌,指鹿為馬這種事,要做起來可太簡單了。 只要上面的人身份足夠重,甚至不需要他交代,下面指鹿之人,便會主動討好。 那是馬,不是鹿。 那是上吊自盡,不是被人勒死。 無論來多少仵作,都只有這一個答案。 就算中間出了一兩個硬骨頭,那也是他水平不夠,誤認了。 就算虞安歌和姜彬知道怎麼回事,心有不服又能怎麼樣呢? 整個江南,都籠罩在太子和龔知府的五指山下。 想要拿到真相? 可以。那就去盛京,求聖上派人出面,求聖上派人過來驗尸。 只是天氣轉暖,活人等得起,死人等得起嗎? 到時候尸體腐爛,蚊蠅叢生,連臉都看不清,再多的疑點,又有什麼用呢?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殷紅魅惑︰“姜欽差,無中生有,構陷上官,該當何罪?” 李立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是上吊的,不是的!” 此時殺手見大勢已去,連忙改口道︰“是虞大人用小的的家人威脅小的做偽證,小的不敢不從啊!” 太子看了一眼虞安歌,輕嗤一聲,便吩咐帶來的侍從︰“把人拖下去。” 太子帶來的人就要動手,姜彬猛然站起來道︰“此案尚有疑點,不得傷害證人,擇日再審!” 太子低聲笑了笑︰“不得傷害證人?他這一身傷痕,難道是孤打的不成?” 姜彬和虞安歌一時噤聲,那一身傷是虞安歌在姜彬的默許下,對這些鹽官嚴刑逼供造成的。 太子站起身來,方內侍彎下腰幫他撢了撢發皺的衣擺,殷勤小心。 太子道︰“姜欽差有再多疑慮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江州府事務龐雜,龔知府頻頻被你押到公堂,失了體面不說,還耽擱了整個江州的政務。若期間江州上下出了什麼疏漏,我怕姜欽差吃罪不起啊。” 龔知府長吁短嘆起來︰“清者自清,下官是不怕欽差大人查的,只是這三天兩頭的傳訊,實在是讓下官招架不住。只得上書一封,言明誤政緣由,求聖上體諒。” 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將虞安歌和姜彬堵得話都說不出來。 末了,太子直接就帶著方內侍和龔知府走了。 大堂上尸體被抬下去,衙役和侍從也都被姜彬遣散,剛才指認龔知府的李立和殺手,被太子的人拖下去,杖刑活活打死。 慘叫聲似乎還回蕩在耳畔。 姜彬走到虞安歌身邊道︰“果真如你所說,太子一來,就沒人敢說真話了。” 虞安歌心情有些壓抑︰“龔知府已成廢棋,卻得太子再次庇護,不知答應了太子什麼條件。” 姜彬長嘆口氣,拍了拍虞安歌的肩膀道︰“好在我們還留有後手。” 虞安歌低垂眼簾,並不感到慶幸。 有一種無力,是你做了再多事情,上位者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完全抵消,並高高在上嘲笑你的徒勞。 虞安歌虛虛握了一下手。 權勢。 她需要的是權勢。 是像太子那樣,能夠一手遮天的權勢。 或許到了那時,她付出的所有努力,才不會被人輕易抹去。 另一邊龔知府誠惶誠恐,又感恩戴德地跟在太子身後,太子不開口,他就一句話都不敢說。 一路回到龔府,卻見門口候著一個獄卒,正滿臉焦急地來回打轉。 在看到太子和龔知府那一刻,他像是遇見了救星,連滾帶爬跑了過來,湊到龔知府耳邊道︰“知府,不好了,昨天不止活下了一個李立,還有一個郭康,郭康和您親隨的表兄一起失蹤了。” 龔知府一時氣急攻心,狠狠甩了獄卒一個耳光,他聲音打著顫,腿也打著顫︰“為何不早點兒來報?” 那獄卒道︰“小的也是剛接到消息。” 方內侍听到這話,當即尖聲罵道︰“在大堂上缺個死尸你都沒發現嗎?” 龔知府覺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回頭一看,太子那張魅惑精致的臉,氤氳著一場暴風雨。 第225章 虞大人這是對孤心有不滿?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整個江州,龔知府能調動的人全部出動,就為尋找丟失的郭康,和龔知府身邊親隨的表兄。 可郭康一家子和那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一般,遍尋不到。 龔知府身邊的親隨悄無聲息死去,然而這遠遠不夠。 龔知府這幾天可謂杯弓蛇影,一點兒風吹草動,就覺得是朝廷派下官兵來抓他了。 太子得到人憑空消失的結果時,方內侍正半蹲在地上替他按腿。 面對龔知府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兒,太子沒幾分耐心,只是問道︰“虞安和這兩天在做什麼?” 龔知府臉色又苦了幾分︰“在招攬鹽商,要他們跟向家學習海藻鹽的制鹽法,並且似乎有意壓低鹽價。” 太子低低笑出了聲︰“控制鹽價?兩百文一斗的海藻鹽,還不夠她吃的嗎?” 龔知府道︰“太子殿下說的是,二百文一斗已經夠低了,再這麼容她折騰下去,江南鹽政只怕要崩散。” 經過大批鹽官下獄,又有十幾個鹽官,橫死獄中,近來江南風聲鶴唳,鹽官們人人自危。 虞安歌動作很快,背後又有姜欽差撐著,開始對鹽政大刀闊斧改革。 龔知府自身難保,鹽官們不敢在這個風頭惹事,鹽商垂涎于向家的海藻鹽,擔心向家一家獨大,現在虞安歌和向家主動遞出橄欖枝,他們暫時拋卻利益,紛紛前來分一杯羹。 見太子不說話,龔知府繼續道︰“鹽稅都是每年定好的,上奏朝廷允準。今年虞大人非要攪動這灘水。時間一到,她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混亂的賬目,于商于官,皆是麻煩。太子殿下,這事欽差大人不懂,放任她胡鬧,您可不能不管啊。” 太子終于開了尊口︰“她所定的鹽稅如何?” 龔知府道︰“據下官所知,一引課稅二兩一分七厘,厘銀五兩三錢二分八厘。” 太子“嘶”了一聲,方內侍小心陪著笑臉︰“可是奴才手重了?” 太子沒有回答,方內侍便繼續捏按。 龔知府道︰“虞大人還說,現今關卡林立,每多一卡,便要多抽取二兩一錢銀子,另有陋規雜稅無數,她要求以後銷售鹽,只設始終二卡。若期間有散卡抽成,偽造砝碼及報數者,殺無赦。” 太子的腿忽然用力,正踹中方內侍的心窩子。 方內侍一個不防,“哎呦”一聲,倒仰在地。 太子一雙斜飛的眉眼,透著幾分怒氣,只是放在他精致的臉上更顯魅惑,看著狼狽又一臉迷茫的方內侍,罵道︰“狗奴才,剛才不是說了,你下手太重了嗎?” 方內侍連忙調整姿勢,跪在太子面前道︰“奴才該死!” 太子沒心情讓方內侍再伺候了,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走了出去,方內侍緊跟其後。 太子腳步不停,一路前往官衙。 虞安歌剛送走一批鹽商,這些鹽商面色各異,心思也都不定。 虞安歌得好好感謝商清晏,若非有他的海藻鹽出現,不僅跟細鹽的味道一樣,還能預防癭疾,這群鹽商不會對壓低了許多的鹽價善罷甘休。 此番雖然壓縮了鹽商的利潤,但虞安歌加大了對鹽官的管控,鹽商不必像之前一樣,想方設法給各級抽成的鹽官上供。 這樣一來,一定的利潤還是能保證的,所以這些鹽商在私下商量了許久之後,最終決定向虞安歌投誠。 目送最後一個鹽商離開,虞安歌轉身回去,經過一個拐角時,一只手忽然放在她的肩膀上。 虞安歌的眼神瞬間凌厲起來,動作敏捷,抓住那只手就要反折過去。 手的主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掙脫,另一只手又抓了過去。 交鋒兩三招,虞安歌終于看清了來人,遂不再反抗,任由他將自己壓制在牆上。 虞安歌神情緊繃,漆黑的眼瞳透著不甘和隱忍,卻礙于身份的不對等,緊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這副倔強的姿態著實讓商漸珩眼熱,鼻尖若有若無縈繞的冷松香也讓他止不住心頭一顫。 他伸出手,就要撫上虞安歌那雙冷寂的眉眼。 虞安歌只覺頭皮發麻,他雖然還沒踫到自己,就已經感覺到一片滑膩的冰冷來,像是色彩艷麗的毒蛇纏繞。 虞安歌猛然轉過頭,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提醒道︰“太子殿下這是做什麼?” 商漸珩的手停在空中,把虞安歌眼底的排斥和厭惡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收攏手指,放開虞安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虞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風。” 虞安歌見他放開,才算松了口氣,狀似不在意地理了理衣襟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商漸珩道︰“明知孤在江州,你依然不打招呼,貿然找到鹽官鹽商商議鹽稅鹽價,可是不將孤放在眼里?” 虞安歌冷冷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商討鹽價本就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以這種雜事煩擾太子。” 商漸珩的眼楮一寸寸在虞安歌臉上掃過,從她光潔的額頭,到曲線優美的脖頸,每一寸肌膚都仿若無暇白壁,看得人挪不開眼。 算起來虞安歌是商漸珩見過的,皮相最好的人,這一身玉骨冰肌,簡直不像男子。 虞安歌從來不知道,世上竟會有一個人,光靠眼神就能讓她惡心發冷,這種被毒蛇盯上,隨時會被咬一口的感覺,讓她如芒在背。 商漸珩頗為享受地看著虞安歌隱忍的表情,笑著道︰“虞大人難道不知,父皇派我來督查鹽政嗎?” 虞安歌深吸一口氣︰“太子若真心想要督查鹽政,下官自是求之不得。” 商漸珩道︰“虞大人這是對孤心有不滿?覺得孤有所懈怠?” 虞安歌撇過頭,避開他毒蛇一樣的眼楮︰“不敢。” 商漸珩往前走了一步道︰“是不敢,還是沒有?” 虞安歌背後便是牆壁,退無可退,只能咬著牙根道︰“是不敢。” 第226章 狗日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越是隱忍,就越能取悅商漸珩,他哈哈大笑起來,眼角眉梢都透著快意,甚至在情難自抑下,用力抓著虞安歌的下巴,強迫虞安歌看著自己。 “大義滅親,逼殺親王,在江南指鹿為馬,攪動鹽池,你虞安和還有不敢的事?” 虞安歌已經忍到了極限,她脾氣一向不好,能懷著前世的恨,面對商漸珩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忍到這種地步已是極限。 她抬手揮掉那只鉗在她下巴的手,說了一句“太子殿下言重了”,便要轉身離開。 誰知商漸珩比她想象中還要過分,直接拽過她的衣領,把她按在牆上,陰惻惻道︰“虞安和,既然不敢對孤有什麼怨言,為什麼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孤呢?” 恆親王之事,商漸珩還沒有找她算賬,虞安歌設計前往江南,商漸珩也沒有花心思阻攔。 從小到大,只有旁人順著他的意思,討好他,奉承他,因他的一個眼神感恩戴德,因他隨隨便便的一句話而誠惶誠恐。 除了聖上,他從未將所有人放在眼里,偏偏有這麼一個人,無視他的示好,明里暗里跟他作對,給他添堵,且屢教不改,愈演愈烈。 見虞安歌不回答,商漸珩繼續道︰“孤自認一直以來對你不薄,心甘情願被你利用,又放任你在江南胡鬧。你為何不肯知足?” 虞安歌道︰“太子殿下的話,下官听不懂。” 商漸珩眼神逐漸危險起來︰“還是說,你想要投靠老二那個廢物?” 虞安歌心頭一凜,當即道︰“太子殿下慎言。” 商漸珩看虞安歌反應,繼續道︰“也對,即便他再廢物,即便崔皇後出身再低,他也是嫡子。” 瘋了瘋了,虞安歌覺得眼前人瘋了。 這種話是可以隨便說的嗎? 商漸珩細細觀察著虞安歌的反應,自顧自道︰“就算他是嫡子又能怎樣?最後太子之位不還是我的嗎?崔皇後不還是處處被我母妃壓了一頭嗎?” 虞安歌看著商漸珩瘋狂的表情,遲遲不出聲。 商漸珩歪了一下頭︰“還是說,你想捧小四?” 他低低笑出了聲︰“就算你把江南的情況交給辛太傅又能怎麼樣?以為憑他一個人,就能扭轉乾坤嗎?真是可笑,一份策論,都得靠辛太傅操刀,腦袋空空,脾氣倒是不小。” 虞安歌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已經開始打鼓,她不敢小看商漸珩,畢竟商漸珩是上輩子登基之人。 跟宋錦兒有著所謂女主光環不一樣,商漸珩有心計,有地位,有帝王的寵信,更重要的是,他足夠沒有底線。 他現在提到辛太傅,若進一步再想,不是沒可能懷疑到商清晏頭上。 虞安歌連忙打斷他的思緒︰“太子沒有喝酒,怎麼會說胡話?下官誰也不想投靠,只想忠于聖上,忠于社稷。” 孰料,這一番話引得商漸珩爆發了更大的笑聲,似乎是在懷疑她的一片忠義,又像是嘲笑她的一片忠義。 虞安歌覺得他的確是個瘋子,這種瘋癲讓她渾身不適,用力扯過自己的衣領,就想離開。 可商漸珩察覺到她的意圖,手上更加用力,不讓虞安歌有逃走的可能。 他的思緒的確被打斷了,神情又回歸正常,陰惻惻問道︰“郭康被你藏到了哪里?” 虞安歌揣著明白裝糊涂︰“郭康?他不是死了嗎?” 拙劣的演技讓商漸珩怒火更甚︰“你把他們送去了盛京?” 虞安歌沒有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即便被猜中了,虞安歌也不慌,她有自信商漸珩和龔知府找不到人。 商漸珩道︰“連同他們一起送去的,還有今年江南的鹽稅定價?” 虞安歌依然沒有回答,看著商漸珩因為怒氣,顯得愈發邪魅嚴厲的臉,感到一絲慶幸。 他這瘋狂急躁的樣子,也取悅了虞安歌,讓虞安歌幾不可查地生出幾分自得。 縱你一手遮天,不還是被她抓到了一線生機? 每年鹽商向鹽官上供的銀子,鹽官又向龔知府上供的銀子,龔知府又向太子上供的銀子,郭康心里都有數。 數額之龐大,令人觸目驚心,她不信到了這個地步,聖上還能無視太子的貪婪。 這次就算扳不倒商漸珩,也能折他一臂,令他損兵折將,斷了江南的財路。 看著虞安歌冷漠不屈的眼神,此刻,商漸珩對她的征服欲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他該如何讓這個可人兒乖乖听話呢? 像其他人一樣,拜倒在他腳下,對他心悅誠服,畢恭畢敬,因他一個眼神就感到慶幸或者惶恐,日日祈求著他的垂憐和眷顧。 不,不行。 這樣一個寶貝,還是不要讓她成為尋常俗物的好。 他不就是喜歡這人冷漠不屈的眼神嗎? 只是這眼神里,還需要為他染上獨屬于他的情愫。 鼻尖的冷松香,似有意無意勾引他靠近。 就在商漸珩越靠越近時,一聲犬吠驚醒了他,倏然轉頭,狼青露出滿口獠牙,氣勢洶洶地看著他。 商漸珩被打斷思緒也不惱,反而戲謔道︰“虞安和,你以為你是誰?” 虞安歌看著他,任由他繼續瘋下去。 商漸珩道︰“你真以為,憑你一己之力,就能改變整個江南的局勢?就能讓我跌個大跟頭?” 虞安歌被他戳中了痛腳,她的確害怕上輩子的慘劇重演,只是現在,不能落人下風︰“能不能,我總要試試。” 狼青還在沖著商漸珩瘋狂吠叫,若非虞安歌伸手制止它,只怕即刻就會沖上來把商漸珩撕咬了。 商漸珩知道虞安歌抗拒他,厭惡他,可也絕對不敢傷他。 商漸珩看了一眼狼青道︰“說到底,文武百官,都是皇室的走狗罷了,你何必這樣頭鐵,非要做異想天開之事?” 虞安歌在他輕視的目光下,所有怨念都達到了頂峰。 原來在這些上位者眼里,他們不過是為其驅使的走狗。 商漸珩松開虞安歌,慢條斯理道︰“乖乖當一條狗,等著主人喂食不好嗎?畢竟...” 畢竟他將會是大殷下一個主人。 屈辱感讓虞安歌內心積攢的怨恨全都爆發出來,她主動上前一步。 商漸珩因她的主動靠近眼楮一亮,可下一秒,就听虞安歌在他耳畔低聲罵道︰“狗日的。” 第227章 孤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味道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咬牙切齒的低罵,讓商漸珩的耳朵有一瞬的發麻發熱。 等他回神之時,虞安歌已經帶著狼青離開,背影朝著春暉走去。 商漸珩眼楮一直盯著她,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角落,看不見人影。 方內侍找過來,看到呆愣原地的太子,不知剛剛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敢出聲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才听商漸珩發出了幾聲陰惻惻的低笑,這笑聲怎麼也止不住,甚至越來越癲狂。 等到他笑完後,方內侍才敢走近,發現商漸珩的眼楮微紅,剛剛都笑出了淚珠兒。 方內侍小心翼翼問道︰“太子殿下遇見了什麼事,竟然這般高興?” 明明從龔府離開的時候,太子還帶著怒氣,這才多大會兒,就笑成這樣。 商漸珩抬手,用食指指節將眼角的淚水拭去,鼻翼微動,像是在嗅什麼味道,看得方內侍一頭霧水。 商漸珩臉上略帶痴迷︰“你聞。” 方內侍嗅了嗅︰“聞什麼啊?奴才鼻子不好使,聞不到啊。” 商漸珩道︰“好香啊,孤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味道。” 方內侍看著院子里盛開的桃杏,附和道︰“春天來了,花兒都開了,當然香。” 商漸珩卻道︰“不,不是花香,是一種...很特殊的味道。” 方內侍越來越迷糊了︰“殿下喜歡的話,奴才找人為您調香,據說江南匠人制香可是一絕。”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消失的拐角,眼中閃爍著妖冶的光。 ------------------------------------- 虞安歌黑著一張臉,拿著濕帕子一點一點擦拭自己的臉頰,眼中的怒意達到了頂點。 虞安和從她身後湊過來道︰“誰給我妹妹氣受了?” 虞安歌轉頭,看著自己沒心眼兒的哥哥,倒是直言不諱︰“太子。” 上輩子虞安和就吃虧在心思簡單,與人為善上面,所以被那些蛇蠍毒死。 這輩子,虞安歌並不忌諱讓他知道人心險惡,起碼要讓他意識到,太子是個怎樣惡心下作之人,心里有個準備,就不會滿懷天真地靠近。 虞安和人雖在院中,但從魚書口中,已經知道了外面發生的事,更知道太子一來,就處處跟妹妹作對。 跟自己妹妹待在一塊兒,虞安和不必考慮什麼禍從口出,當即罵道︰“這狗日的,腦子是被驢踢了嗎?竟敢欺負我妹妹!@#¥%…*&” 虞安和這大半年在市井學了不少渾話,之前是不想污了妹妹耳朵,才一直收斂著,但他罵得越狠,妹妹就肉眼可見的開心,于是就放開了,怎麼難听怎麼來。 看著虞安歌臉上沒了怒氣,虞安和方才停止。 虞安歌听他罵了一通,心情大好︰“哥哥以後記著,太子心思陰暗,卑鄙無恥,以後可莫要靠近他。” 虞安和道︰“你放心,除了給我妹妹出氣,我絕對不靠近他!” 虞安歌卻是警惕道︰“我不需要哥哥為我出氣,這口氣我自己會出,我只要哥哥別跟他打交道。” 虞安和眼神中流露出落寞,倒也沒說什麼。 虞安歌知道,哥哥是一個在書房都坐不住的人,被她困在小小院落里必然不舒服。 可現在這種情況,虞安歌還不能放他離開。 那個雜耍班子已經被虞安歌想法子趕出了江南,而她這張臉,被江南許多人看見。 而太子的到來,讓虞安歌察覺到了極大的危機感,她總覺得自己做什麼都被盯著,稍有不慎,便會被那條毒蛇咬上一口。 除此之外,虞安歌也承認她是有私心的。 她抬頭看著哥哥明明失意,卻怕她自責,從而努力露出來的笑臉,心中一片酸澀。 她是個自私之人,寧可要一個強顏歡笑的哥哥,也不要一具冰冷破碎的尸體。 隔壁的院子里,商清晏轉著手里的一串佛珠,那雙秋水眸子積攢著怒意。 竹影道︰“不知道太子跟虞公子說了什麼,虞公子從官衙氣沖沖出來時,下顎紅紅的。”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手一停,骨節因為過度用力,隱隱發白。 剛從外面過來的梅風決定給這把火上再澆點油︰“虞公子從官衙出來後,直奔隔壁。” 商清晏猛然轉頭看他,眼中散發的冷意,讓梅風心頭一顫。 不過梅風道︰“還是說說正事吧,今晨傳來消息,郭康他們已經出了江州,被咱們的人接走了,後面這一路,不會再出現什麼波折,必能將他活著送到聖上面前。” 商清晏听了這消息,臉上卻並不見輕松,反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道︰“我總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 竹影抱臂道︰“血淋淋的人證擺在聖上面前,難道聖上還會袒護太子不成?就算罪責落不到太子身上,龔知府也難逃一劫,太子在江南的財路算是斷了。” 商清晏卻是微微搖頭︰“你有沒有感到奇怪,周貴妃不同于崔皇後,她出身榮國公,在朝中根基匪淺,百官日常的奉承孝敬也就罷了,太子何至于需要這麼多錢?在江南斂財,簡直如蝗蟲過境。尤其是去年一整年,他勾結鹽官鹽商,不惜造出‘鹽荒’,就為高價兜售細鹽,這種斂財手段,無異于殺雞取卵,不可久矣。” 這疑問若是旁人說出口,梅風必然會嗤之以鼻,錢是天下最好的東西,放眼天下,誰又會嫌銀子燙手。 但商清晏卻在此刻凝思,想必是發現了端倪。 梅風順著商清晏的思路想下去︰“與其說是斂財,更像是缺錢,所以才會不計後果,從百姓身上取利。” 竹影疑惑起來︰“太子怎麼會缺錢呢?觀他和周貴妃的日常,說一聲奢靡無度都不為過。” 梅風對竹影道︰“你這就不懂了吧,那些大戶人家,內里越是一團空虛,外里就越是要花團錦簇,否則...呵呵。” 竹影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少吞吞吐吐的,否則什麼?” 梅風道︰“否則稍微露出點兒破綻,就會被虎視眈眈的敵人盯上。” 第228章 為什麼會缺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竹影道︰“你的意思是說,現在太子和周貴妃很缺錢?沒道理啊,他們做什麼了,為什麼會缺錢?” 這也是商清晏想不通的點,太子怎麼著也不應該缺錢,就算缺錢,也不應該到了搜刮百姓骨血的地步。 畢竟站在太子的視角,他已是儲君,只要他不作死,就會是大殷下一任帝王。 且不說他在江南斂財,一旦被聖上發現,必定難逃責難,只說就算不被發現,等到了他繼位的時候,江南虧空這麼大,頭疼的該是他自己才對。 究竟是什麼情況下,太子才會在這一年內,做出這種殺雞取卵的事情呢? 商清晏緊皺眉頭,一時想不明白。 梅風也喃喃道︰“是啊,他們做什麼了,居然這麼缺錢。” 商清晏道︰“暗中查一查,每年送入太子府的銀兩,最終流去了哪里,那麼多錢,不會留不下蛛絲馬跡。” 太子謹慎得很,這件事不好查,但梅風還是應了下來。 正討論著太子,外面忽而傳來一陣騷亂。 梅風過去打探,隨手拉住一個下人道︰“發生了什麼?” 那下人緊張又激動道︰“太子殿下說龔府住得不舒服,要下榻向府。” 對于他們來說,哪里知道江南鹽政混亂是太子一手促成的,他們只覺得太子到了,也就是未來的聖上到了,這簡直是向家天大的榮耀,向家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 一句話說完,那下人又急匆匆走了,得給太子準備最好的東西。 梅風一臉難看道︰“壞了壞了!” 他趕忙回去,對商清晏道︰“主子咱們快走,太子要住向府!” 太子是不講道理的,若發現端倪,對主子極其不利。 南川王來養病,養到了巡鹽御史隔壁,傳出去,還不知被人揣測成什麼樣,聖上要是知道了,覺得他家主子有旁的心思,主子焉能好過? 商清晏猛然起身,怒意再次攀上他的眉眼。 似乎是天生的直覺,商清晏想到竹影說的,虞安歌在見到太子後,下頜被捏得通紅,一下子便察覺到太子或許對虞安歌另有心思。 這種念頭一旦產生,就會不斷滋生出來。 梅風和竹影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商清晏也知道,便是再有不甘,也不能久留。 與此同時,虞安歌和虞安和也都被太子打了個措手不及。 虞安歌囑咐哥哥,讓他在院子里呆著,無論遇見什麼事,听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去,然後自己出門,迎接太子儀駕。 虞安歌剛因為哥哥,從剛才在官衙的不愉快中緩過神來,太子駕到再次讓她想到前世的悲劇和方才遭受的屈辱。 虞安歌不知道太子這又是鬧的哪一出,是知道郭康入京,打算舍棄這枚棋子,徹底不管了嗎? 不應該啊。 就算龔知府是一枚廢子,幫太子做事這麼久,必定掌握著太子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太子絕對不會放任龔知府不管。 按照太子的性格,要麼對龔知府趕盡殺絕,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要麼就盡量保全龔知府,讓龔知府為他賣命。 虞安歌對太子猝不及防地到訪,十分不解。 可不論她再心不甘情不願,太子既然要駕臨向府,向家人就沒有反抗的余地。 听著外面的動靜,虞安歌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且不說她院子里還藏著哥哥,隔壁也藏著一個商清晏。 若被太子發現,可都是大禍臨頭。 她想告知商清晏,讓他在太子來之前快些離開,可剛一出去,就見向怡匆匆趕來︰“安和,太子的駕輦已經到了,侍衛在向府外面圍了一圈,說是為了保護太子安危,這個時候王爺出不去的。” 虞安歌神情一凜,這樣的速度,太子必定是查到了什麼。 虞安歌看著隔壁緊閉的院門,隔著門縫叮囑里面的主僕三人不要出來,而後一臉嚴肅地隨著向怡一路前往大門。 虞安歌一邊走,一邊對向怡道︰“府上必有太子眼線,回頭查一查。” 向怡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難看得很。 她離開向府多年,雖帶著思惠夫人的名頭回來,但也不會把滿府上下的人給換了。 這就被太子那幫人鑽了空子,這氣勢洶洶的樣子,明顯是奔著虞安歌藏著的人來的。 不過與此同時,向怡也十分好奇,非要說南川王是虞安歌的舊友,也還說得過去,但虞安歌藏在院子里的人,連下人都見不到她的面,可就太奇怪了。 向怡和虞安歌一同來到大門時,太子的駕輦已經到了。 儀仗排列,氣勢逼人,派頭十足。 剛剛在虞安歌面前發瘋癲狂的太子,挨了一聲罵的太子,正高高坐在轎輦上,居高臨下看著虞安歌。 那種被毒蛇纏繞的感覺再次出現在脖頸,虞安歌冷著眉眼,縮了縮脖子,覺得自己剛剛那一聲罵輕了。 還是向怡率領向家老小一起走上前去,客氣道︰“妾身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駕臨,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 太子的眼楮始終沒從虞安歌脖頸處離開,他甚至沒從駕輦上下來,任由向家人把門檻拆除,抬著他進去。 一路上向家人恭恭敬敬,生怕哪里得罪了太子,虞安歌始終冷著臉,走在向怡旁邊。 商漸珩坐在轎輦上笑著問道︰“思惠夫人想把孤安排在哪里?” 向怡連忙緊張回話︰“妾身方才已命下人去收拾院子了,還請太子稍候。” 向府正院是向翁在住,最大的客院住著虞安歌,太子突然到來,向家總不好讓虞安歌搬走,只能安排在另一邊,把所有擺件用品都換成最好的,只是這些布置都需要時間。 商漸珩用手撐著下巴道︰“那就是說,孤住在哪里,夫人還沒定好。” 向怡連忙道︰“定好了,是觀蓮院。” 商漸珩並不買賬︰“這才初春,哪里來的蓮花可觀?” 向怡連忙又改口︰“那妾身這就去安排春茂院。” 商漸珩道︰“不必麻煩了。” 他目光流轉,最終落到一襲玄色勁裝的虞安歌身上︰“虞大人住在哪里?” 第229章 這院子里究竟藏了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心跳如鼓,卻不得不答︰“虞大人住的是汀溪院。” 商漸珩慵懶道︰“汀溪院是不是你向家最好最大的客院?” 向怡為難道︰“是。” 虞安歌抬頭,直視著商漸珩,他的眼神放肆又戲謔,明晃晃展示出自己的目的,他就是沖著虞安歌藏著的那兩個人來的,也不介意挑明,他把向家上下的情況摸了個透徹。 虞安歌心里直打鼓,一種不好的預感浮現在心里。 果然,商漸珩道︰“帶孤去看看吧。” 根本不需要向怡和虞安歌帶路,太子的人就抬著駕輦,輕車熟路把他抬到了汀溪院,可見他對向府上下的了解有多深。 商漸珩的眼神時不時掃過虞安歌,查得到的東西有什麼意思? 那兩個院子里查不到的東西,才是吸引他的所在。 要前往汀溪院,便要經過商清晏所住的探幽院,到門口時,商漸珩忽然抬起手,示意抬轎的僕從停下。 虞安歌心跳都停了一下,竹影听到外面的動靜,一臉緊張對商清晏道︰“主子,他們停在門口了。” 商清晏一襲白衣,在指尖把玩著一枚白色的棋子,眼中晦澀不明。 竹影總算明白什麼叫皇帝不急太監急了,驚慌道︰“主子,咱們怎麼辦呢?” 商清晏面色不動,只是看著紛繁錯雜的棋局,思慮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竹影見商清晏沒什麼反應,就拉著梅風出去,著急問道︰“怎麼辦?咱們怎麼辦?太子來勢洶洶,一看就不安好心。” 梅風不停摸著自己的兩撇胡子,看著不動如山的商清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竹影的耳力頗為靈敏,外面太子的聲音傳了進來︰“這個院子可有人住?” 梅風和竹影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出了驚慌。 向怡看了一眼虞安歌︰“住著一個琴師。” 商漸珩居高臨下看著虞安歌緊繃的身軀︰“琴師?” 虞安歌言簡意賅道︰“昔年舊友。” 商漸珩道︰“虞大人不是在望春城長大麼?哪兒來的江南的昔年舊友?” 虞安歌不以為然道︰“他早先家中橫生變故,便落魄下來,一路輾轉到江南,這些年過得頗為潦倒,我先前在江台樓遇見人,就暫且收留了他,給他一個容身之處罷了。” 商漸珩撐著額頭道︰“那倒是有意思了,孤也喜歡听琴,不若請他出來,為孤演奏一曲。” 虞安歌瞬間感到頭皮發麻,她努力維持著平靜道︰“民間小調,難登大雅之堂,豈能污了太子殿下耳朵?” 商漸珩道︰“孤從小听琴不知听了凡幾,就沒听過琴曲有俗的。” 他看了方內侍一眼︰“去,敲門。” 方內侍當即攏著袖子,上去敲門。 虞安歌見此情形,臉上雖然沒什麼表現,但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兒了。 敲了幾聲後,里面忽而傳來一陣琴聲,悠揚縹緲,聞之動容。 竹影和梅風面面相覷,竹影湊到梅風耳邊,低聲道︰“這樣能行嗎?就彈個琴?” 梅風摸了一下他的小胡子︰“誰知道呢?今兒個這琴彈得也不如之前啊。” 在這琴聲中,方內侍皺起眉頭,對太子道︰“殿下,這琴師也太無禮了,明知您駕臨門外,卻連您的臉都不見,也不過來給您請安磕頭。” 商漸珩沒有發怒,只是看了一眼虞安歌的背影道︰“琴聲不錯。” 虞安歌緊抿著嘴唇。 商漸珩看了一眼前面的院子道︰“往前走吧。” 方內侍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有些不敢相信太子就這麼輕易放棄了,不過他還是跟著商漸珩的轎輦往前。 竹影和梅風听著外面的動靜漸遠,都一片茫然。 竹影過去對彈琴的商清晏道︰“主子,他們走了。” 本該松口氣的商清晏,眼神倏然冷下來,彈琴的手指也接連撥錯兩根琴弦。 他索性停了琴曲,閉上眼楮,一副隱怒的樣子。 幾息後,他才咬牙切齒道︰“讓梅風進來。” 到了汀溪院外,院門依然緊閉,只有院中幾朵杏花,隨著風飄出高牆。 若說虞安歌剛剛只是緊張,那麼現在她的心情幾乎可以說是驚恐。 起碼商清晏腦子靈活,面對危險不至于束手無策,更不會坐以待斃,但是她哥哥這邊,虞安歌只覺得頭皮發麻。 商漸珩伸出手,剛好接到一朵杏花,清幽的香氣縈繞在鼻尖,他看向身體緊繃的虞安歌,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 比起所謂的琴師,他自然是對虞安歌藏在院子里的女人更感興趣。 若今天一定要見一個人,必定是這個女人更吸引他。 于是商漸珩對這個院子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你向家倒是會建院子,只站在院牆外,就看得出雅致來。” 向怡一臉為難道︰“可這個院子,是虞大人在住。” 商漸珩道︰“這樣啊,可這杏花盛開的院子,孤可是由衷喜歡。” 虞安歌冷冷道︰“太子殿下金尊玉貴,總不能撿下官住過的院落,這樣反而成了向家的失禮罪過。” 商漸珩不依不饒︰“這還不簡單,不是說汀溪院是向府最大的院子嗎?里面廂房眾多,孤跟虞大人一起住,晚上還方便商談政事,豈不正好?” 說完,商漸珩還頗為曖昧地看向虞安歌。 虞安歌臉色一下子黑了下來,她語氣都似夾雜著嚴冬的霜雪︰“太子萬金之軀,豈能跟下官一起將就?還是勞煩思惠夫人,調動府上所有人,為太子殿下收拾院子。” 商漸珩不依不饒,甚至耍起了無賴︰“可是孤只喜歡這帶杏花的院子呢?” 虞安歌道︰“若殿下喜歡杏花,下官就命人去西山上,為太子殿下的新院子栽種。” 看著虞安歌寸步不讓的樣子,商漸珩還沒氣,方內侍倒是生起氣來。 “虞大人真是好大的臉面,太子殿下看中的地方,您都不願意讓,可是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方內侍的話一下子就讓氣氛緊張起來。 商漸珩饒有興趣地看著虞安歌,奇怪的是,他竟從虞安歌的眼神中看到了殺意。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挑,這院子里究竟藏了誰,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呢。 第230章 兩個院子的門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看到方內侍,就想到上輩子被眾侍衛壓在虞府的屈辱。 至親之人的尸骨就在身後,她卻有冤不能訴,而方內侍狗仗人勢的嘴臉,也深深刻在她心里。 可現如今,她又陷入了上輩子的困境,面對皇權的欺壓,她沒有說不的權利。 哪怕心里再恨再怨,虞安歌只能說一句︰“下官不敢。” 商漸珩卻是愉快極了。 虞安歌是不敢嗎? 她這樣一個膽大包天的人,有什麼不敢? 不過是迫于他的權勢,不得不低頭罷了。 商漸珩眼底的玩味越來越濃,虞安歌這樣一個惡狼一樣的角色,可千萬不能給她太多權利,否則她怕是連龍椅都敢肖想。 可也不能一點兒權利都不給,商漸珩想要的,是一頭凶惡狠厲的狼,而不是一條溫順的狗。 看著虞安歌隱怒的眼神,只怕已經在心里把他罵了千百回了。 想到這個可能,商漸珩眼中的笑意更深。 方內侍見虞安歌話語中有所退讓,氣焰反而更加囂張︰“呦,虞大人若是不敢,就不會推三阻四了。” 不等虞安歌回答,商漸珩就打斷他道︰“不可無禮!” 方內侍善于揣度商漸珩的心思,知道太子這是不滿他仗勢欺人了,連忙退回商漸珩身邊。 沒了方內侍在這里叫囂,虞安歌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只听商漸珩道︰“既然虞大人不願讓出院落,那孤只好屈就,到隔壁的探幽院了。” 探幽院住著南川王,向怡慌忙道︰“太子殿下容稟,汀溪院隔壁還有一個院子,也很是雅致清幽。” 方內侍跟在太子身邊,探听了不少向家的消息,知道虞安歌院子左邊住著琴師,右邊院子住過沈至青。 沈至青住過的院子,雖然稱不上荒蕪,卻因他離開,冷清得很,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尊貴? 方內侍尖聲道︰“太子殿下紆尊降貴來你向府,你卻百般敷衍推脫,思惠夫人當太子殿下是什麼可以隨意敷衍湊合的人嗎?” 向怡一下子就慌了,連忙在這斥責聲中跪了下來,解釋道︰“妾身不敢!” 說著,向怡不由看向虞安歌,人是她帶來的,現在遇見這種緊急情況,她總要想想法子。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站出來擋在向怡面前︰“向府院落居多,太子殿下何不好好逛逛,不要只盯著這一個角落。” 商漸珩長眉微挑,語氣終于嚴厲起來︰“放眼向府,孤就看上這兩個院子了,虞大人這般阻撓,可是里面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向怡驚恐道︰“太子殿下說笑了,虞大人立身清正,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問道︰“孤問的是虞大人,不是思惠夫人。” 虞安歌抬頭直視著太子落在她身上,頗為放肆的目光︰“里面藏著什麼東西,什麼人,是下官的私事,下官沒有義務告訴太子。” 商漸珩道︰“哦?果真是見不得人的秘密。” 方內侍當即附和道︰“這只要是人,誰能沒有點兒私事?可虞大人您不一樣啊。您是聖上指派過來的朝廷命官,當大公無私才是,若真是有私事,對于百姓來說,興許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方內侍的聲音尖銳刺耳,字字句句都在往虞安歌身上潑髒水,到了最後,仿佛虞安歌不把門打開,就是貪污受賄的罪人了。 偏偏心虛的是虞安歌,面對太子的步步緊逼,她連解釋的余地都沒有。 商漸珩欣賞著虞安歌的緊張,慢條斯理道︰“孤相信虞大人清正廉明,但你這般推脫,就是不想落人口舌都難啊。這樣吧...” 商漸珩換了商量的口吻︰“這兩個院子的‘私事’,虞大人選一個出來,起碼讓孤先落個腳。” 虞安歌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雷震動。 一邊是哥哥,一邊是商清晏,她選無可選。 探幽院中,竹影敲響房門,對里面的商清晏道︰“主子,太子讓虞公子在兩個院子中間選一個出來。” 商清晏手里緊緊握著一枚棋子,眼中氤氳著朦朧寒霧︰“她怎麼選的?” 一個是他,一個是那個神秘的女人,商清晏也很好奇,虞安歌會怎麼選,也很好奇,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時間一點點過去,對于虞安歌來說,仿佛經受了烈火油煎,每一息都過得如此緩慢。 若是哥哥被發現,等待她的,是女扮男裝入朝的欺君之罪。 若是商清晏被發現,等待她的,是勾結南川王,結黨營私之疑。 前後皆是死路,她又能怎麼選? 商漸珩催命一樣的聲音又在頭上響起︰“虞公子可考慮好了?” 向怡想要打個圓場,卻被商漸珩一個凌厲的眼神嚇退,只能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最終,還是商清晏重重嘆了口氣,賭氣般把棋子甩到了棋盤上,原本針鋒相對的棋盤瞬間零落混雜。 商清晏對梅風道︰“你去把門打開!” 梅風應了下來,默默從房間退出。 人走後,商清晏看著那盤散亂的棋盤,露出一抹苦笑。 他到底是不忍,雖不知那個女人在虞安歌心里有多重要,讓她遲遲得不出一個答案。 但他並不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讓虞安歌陷入兩難境地,進退維谷。 他尚有退路,虞安歌又要如何破局? 商漸珩已經不耐煩了,精致魅惑的眉宇間流露出戾氣,虞安歌猶豫的越久,就說明兩個院子里的人對她就越重要。 可他呢? 他在虞安歌眼里只怕是個十足的惡人。 商漸珩道︰“怎麼,虞大人還沒想好嗎?” 虞安歌手心里已經浸出了汗,她怎麼選? 選不出來啊! 商漸珩道︰“若虞大人不想選,那孤就幫你選。” 商漸珩冷冷看著左右︰“來人,破門。” 虞安歌瞪大了眼楮︰“不!” 千鈞一發之際,他們同時听到了兩聲響。 兩個院子的門,同時打開。 第231章 模樣還怪周正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看著門邊那人,倏然瞪大了雙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方內侍和向怡等人也都愣住了,本來劍拔弩張的局勢,一下子消解,化為詭異的靜謐。 虞安歌听得兩道開門聲,剎那間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僵直緊繃,乃至于她連頭都不敢回。 就在心跳如雷之際,背後傳來一聲︰“哥哥——” 聲音嬌軟,如泣如訴,尾聲的輕顫,透露出濃濃的不安和驚恐。 虞安歌倏然回頭,看到了門邊站著一人,一襲煙紫色散花裙端的是儀態萬千,風姿婀娜。 他孤零零站在門邊,秀雅絕俗,額前的碎發,掩映著一雙澄澈明淨的水眸,內含風露空鰨 伺渭渥雜幸還汕崍櫓 K成系那嶸此娣縹   敲終玫奈氯幔 竊諼鋮U 淞枚 說男南搖 雖看不清他的容顏,但那一雙跟虞安歌如出一轍漆黑的美目,昭示著他的身份。 眼看著這麼多人圍堵,似乎是嚇到了這個可人兒,他顫顫巍巍,把自己的身子藏在門後,再次喚道︰“哥哥。” 虞安歌瞬間石化,幾息過後,她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故作生氣道︰“你出來做什麼!不是讓你在里面待著嗎?” 這聲不輕不重的呵斥,卻讓那美人成了受驚的兔子,他盡可能地把自己的身體躲在門後,只露出一只眼楮,小心翼翼地看著外面的情形,含嬌帶怯的樣子,惹人心疼。 還是向怡詫異道︰“這,這是安歌?” 虞安歌看著門後的哥哥,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向怡一時沒想明白,遠在望春城的佷女,怎麼會忽然出現在江南向府? 商漸珩也沒想明白這個問題,誰能想到,虞大人藏了這麼久的女人,居然是她的雙生妹妹。 不過是她妹妹,總要比是她金屋藏嬌的情人好得多,商漸珩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方內侍抬頭看了商漸珩一眼,知道他想問什麼,就代為開口︰“虞小姐怎麼會在江南?此事神威大將軍可知?” 虞安歌經歷剛剛那一遭,差點兒沒被嚇出心梗,此時頗有種劫後余生之感。 虞安歌像是不得不解釋︰“舍妹頑皮,瞞著爹爹出來游玩,恰好被我抓到,我便將她帶回向府,打算等江南事了,就把她送回去。” 商漸珩眯起眼,顯然不信這種奇怪的托詞。 閨閣女子,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就算虞小姐瞞著神威大將軍出來游玩,怎麼也不至于從望春城千里迢迢來到江南吧。 想到虞安歌之前把她妹妹藏得滴水不漏,商漸珩心里有了個不怎麼體面的答案。 怕不是這虞小姐閨中寂寞,跟哪個情郎私奔,這才長途跋涉到了江南。 又或許不是到了江南,只是臨近江南,被他哥哥的人給抓到,安全起見,就先把他藏在了這向府之中。 看著虞安歌陰郁的眉眼,商漸珩不禁有些後悔。 早知藏的是虞小姐,他何必把人逼到這種地步。 現在好了,平白得了虞安歌的埋怨,也壞了虞小姐的聲譽。 商漸珩對身邊帶來的人道︰“今日之事你們把嘴巴給我閉緊了,若泄露出去半個字,仔細你們的腦袋。” 方內侍等人當即應下。 神秘女子的身份揭開了,還剩下一個琴師,商漸珩把視線放在了另一個院子。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一個懷抱長琴,頭戴帷帽的白衣男子從門中緩緩走了出來。 商漸珩看著他,腦海中莫名浮現了一個皎潔的身影。 他那個堂弟南川王,不是說在江南養病嗎? 隨著那個琴師走近,跪倒在他面前,一襲白衣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灰塵,商漸珩又覺得自己的懷疑實在沒根由。 天下身著白衣者,又不是只有商清晏一個人,更何況從前在盛京,也沒見虞安歌跟商清晏有所來往。 虞安歌暗自松了口氣,只用一眼,虞安歌便能確認,來人並非商清晏,她就說,商清晏不會毫無準備。 向怡倒是覺得提心吊膽的,以為來人就是南川王,可余光看著虞安歌冷靜沉著的神情,才算是找回來一點理智。 白衣男子此時已經走到了太子駕輦之前,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草民拜見太子殿下。” 陌生的聲音從帷帽後傳來,面對太子,雖然盡可能地沉著冷靜,但不難听出他的畏懼來。 商漸珩眼神微涼,語氣中莫名透著敵意︰“你是誰?” 白衣男子道︰“草民裴流,望春城人士。” 商漸珩上下打量著,雖看不見容貌,但他氣質超然絕俗,倒是與線人所說的形象一致,也確實有幾分他堂弟的姿態。 商漸珩問道︰“可有名牒?” 白衣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名牒,方內侍過去接過,遞到太子手里。 商漸珩翻看著名牒,上面名姓,籍貫,年齡,倒是寫的清清楚楚,還蓋有望春城的印章,摸這名牒的紙張質地,倒是不假。 可既然不假,又為何遮遮掩掩,不敢示人? 商漸珩把名牒交給方內侍,繼續盯著那白衣男子問道︰“見到孤,為何還要帶著帷帽?”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下,答道︰“面有舊疤,不敢污了太子貴目。” 商漸珩嗤笑一聲︰“舊疤?” 方內侍拿著名牒走近白衣男子,就在白衣男子伸手要接過來的時候,方內侍忽然出手,打掉了白衣男子的帷帽。 白衣男子猝不及防遭此動作,不僅摔了懷中的琴,名牒也掉落在地。 看到他的模樣,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虞安歌也瞪大了眼楮。 這... 這怎麼會... 商漸珩狹長的丹鳳眼透著幾分冷意,冷呵一聲︰“裴流?望春城人士?” 白衣男子跪直了身子,對著商漸珩深深一拜︰“草民有罪。” 商漸珩冷然道︰“你既知你有罪,為何會在這里?” 那白衣男子臉上,赫然刻著一個“罪”字。 或許他真是從望春城而來,只不過他不是望春城人,而是獲罪流放到望春城的罪人。 唯有虞安歌眼皮子不停地抽搐。 話說回來,梅風刮掉他的兩撇小胡子,模樣還怪周正的。 第232章 你哥我聰明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白衣男子看了虞安歌一眼︰“草民受家族罪人牽連,被刺字流放到望春城。承蒙聖上不棄,三年前特赦天下,草民幸在名單之中。又逢神威大將軍招攬琴師,教虞公子彈琴,草民便前往應招,厚顏教了虞公子幾日琴技。” 虞安和躲在門後,從門縫中窺視那人。 他性格跳脫,爹爹的確想著用彈琴下棋來磨一磨他的性子,他也的確跟夫子學過幾日這種風雅事。 但他坐不住啊,一上課就跟屁股長刺一樣,夫子教的東西一點兒也不往腦子里去,所以沒學幾天,他就把夫子氣走了。 此人編謊編得天衣無縫,可虞安和卻是心知肚明,他在此之前壓根沒見過此人。 商漸珩盯著那人的臉看,而立的年紀,一身風雅,眉目倒是清俊,可再清俊,也抵不過臉上那個明晃晃的“罪”字。 商漸珩道︰“你為何又出現在江南?” 白衣男子道︰“自別後,草民一路南下,江南富庶,草民在酒樓當琴師,靠著賞錢聊以糊口。” 商漸珩多疑,對他的說法有所存疑,但看到那張刻字的臉,那點兒懷疑倒是不值一提了。 商漸珩揮揮手道︰“你既會彈琴,晚上便來為孤彈琴助興吧。” 白衣男子道︰“能為太子彈琴,是草民之幸。” 商漸珩心里存著幾分僥幸,這一個兩個神秘人士,皆與虞安歌的私情無關。 商漸珩揮揮手,讓那個琴師下去。 熟料那琴師主動道︰“承蒙太子看中,草民願今晚遷出探幽院。” 商漸珩是從小敲金碎玉的主兒,之前說看上汀溪院和探幽院不過是逼這兩個神秘人現身的托詞。 他堂堂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不至于撿一個卑微琴師的院子住,沒得自掉身價。 而虞安歌的汀溪院還住著虞安歌的妹妹,他也不至于逼人挪走。 商漸珩百無聊賴地看著向怡︰“孤的院子還有多久才能收拾好?” 向怡還未回答,路那邊傳來一陣呼聲,只見龔知府腳步匆忙趕來,看到商漸珩的駕輦,“噗通”一聲,滑跪在他面前。 “太子殿下!可是下官哪里伺候的不周到,請太子殿下息怒,再給下官一次機會。” 商漸珩在被虞安歌罵後,趕來向府是臨時起意,本就是為了打虞安歌一個措手不及,直接就讓人抬了他過來,自然沒有跟龔知府商量。 而龔知府人還在官衙,就听下人說太子要去向府,自然誠惶誠恐,以為太子要把他當棄子,放任不管了,所以放下手頭的事,一路快馬加鞭趕了過來。 商漸珩看著龔知府狼狽下跪的樣子,不由“嘖”了一聲,怪他不識趣,嫌他沒腦子。 方內侍擋在龔知府面前,不讓這廢物礙了太子的眼︰“龔知府多慮了,太子殿下只是在龔府住膩了,換換地方而已。” 龔知府道︰“下官若有伺候不周之處,太子殿下盡可指出...” 方內侍尖銳的聲音響起︰“龔知府是听不懂話嗎?” 龔知府小心翼翼抬頭,看向高坐駕輦的太子,心中一片淒涼。 郭康等人入京,他難逃罪責,太子殿下此時搬離龔府,似乎是要與他劃清界限。 就在他絕望之際,商漸珩對向怡道︰“院子還有多久才能收拾好?” 向怡悄悄看了虞安歌一眼,對商漸珩道︰“勞煩太子殿下再等等,晚膳之前,必能收拾好。” 若是下人的手腳再快些,只需一兩個時辰便可,但向怡打心眼兒里,並不想讓太子過來,才會這麼說。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她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對自己的排斥和厭惡。 可虞安歌越是如此,商漸珩就越是想要往她跟前湊,他也弄不清自己這是什麼心理,就是覺得有趣。 商漸珩道︰“先擺宴吧。” 向怡在心里哀嘆一聲,這是果真要留下的意思,向怡強壓著心里的忐忑,讓下人去準備宴席。 至于龔知府,則是被方內侍客客氣氣地請出了向府。 到了門外,龔知府用力抓著方內侍的手,把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金貔貅塞到方內侍手里︰“方內侍,您替我說說話。” 方內侍默默把貔貅揣到懷里,頓時覺得身體沉甸甸的,卻是莫名踏實。 方內侍笑道︰“龔知府不必擔心,太子會保您的。” 龔知府不敢放心︰“那為何,太子殿下要搬離龔府?” 方內侍拍了拍龔知府的手,回道︰“這就不是龔知府您該操心的了。” 送走忐忐忑忑的龔知府,方內侍抬頭看著向家的門匾,眼里透著晦澀不明的笑意。 貴妃娘娘可是要頭疼嘍。 這邊向怡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調人去把向家最貴重的東西送到丹雲院,一邊安排人準備宴席。 虞安歌關起院門,對虞安和道︰“哥哥你...” 虞安和嘿嘿一笑,帶著點兒邀功的意味︰“你哥我聰明吧!” 向怡之前听虞安歌說,院子里是個女子,連紅糖和月事帶都體貼地想到了,自然也送了不少衣服首飾進來。 原本這些一直閑置在箱底,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虞安和听到外面僵持不下的動靜,迅速換上衣裙,挽好頭發,帶上發簪和面紗。 從前虞安歌偷溜出去玩,怕被爹爹發現,便是虞安和扮成妹妹的樣子。 今日的舉動,虞安和也是有私心的,他不想一天到晚囚在這四方小院中,今日以妹妹的身份露了臉,之後總歸能小心點兒出門了。 虞安歌看著一襲女裝的哥哥,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在接觸到哥哥滿懷期許的目光時,她不由嘆口氣︰“就這樣吧。” 另一邊,梅風回到探幽院,便迫不及待道︰“主子!我 個乖乖,虞公子藏著的女人,居然是她妹妹!” 這個消息在剛剛對峙的時候,竹影已經听到,轉告給商清晏了。 此時商清晏腳下全是散亂的棋子,黑白交混在一起,棋盤也覆蓋在地。 商清晏失了魂一樣,呆坐在地上。 第233章 苟且之身,又能如何抉擇?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竹影想到商清晏曾在失意時前往參微院的舉動,默不作聲地把咋咋呼呼的梅風給拉走了,留商清晏一個人在房間里。 就在要關門時,商清晏才像是回過神來,對梅風喚道︰“等等。” 梅風和竹影一頓,只听商清晏問道︰“虞小姐...如何了?” 梅風一下子就猜到商清晏問的是誰,忙將自己剛剛的所見所聞一股腦倒了出來。 “主子您還真別說,那虞小姐雖然帶著面紗,但一雙眼楮簡直跟虞公子生得一模一樣,黑漆漆的,又大又有神。” 竹影和梅風沒看到的是,商清晏藏在廣袖里的手,都快要把佛珠捏碎了。 虞安歌,竟然是虞安歌。 他吃了那麼久的醋,結果隔壁藏著的女人,正是他心心念念許久的虞安歌。 太蠢了! 他實在是太蠢了! 他怎麼一點兒都沒想到,能讓那個人如珠如寶相待的女人,除了她妹妹,還能有誰? 梅風猶自說著︰“他的聲音也跟百靈鳥似的婉轉動听,喚虞公子‘哥哥’的時候,只把人骨頭都喚酥了。都怪太子,也太凶了些,就差一點兒,他帶著的那些粗人就要破門而入,就這,虞小姐都被嚇得眼淚汪汪的,含羞帶怯的模樣,甭提多惹人憐愛了。” 商清晏那雙秋水一樣的眸子透露出迷茫,真是沒想到,多年未見,曾經張牙舞爪,一言不合就開打的小姑娘,性格居然收斂了這麼多。 商清晏一時間,無法將“眼淚汪汪”“含羞帶怯”這樣的詞匯,放到秋千上那個小姑娘身上。 梅風還道︰“他今天穿著一身煙紫長裙,亭亭玉立,站在門邊,一舉一動都頗具大家閨秀風範,一看就是個國色天香的絕世佳人,真想掀開他的面紗,一窺芳容...啊,你干嘛?” 梅風說著說著,忽然挨了竹影一肘子,當即瞪著眼楮看他。 商清晏把手搭在一旁的案幾上,佛珠接觸紅木桌面,發出輕響。 他恨不得現在就去見虞安歌,卻反應過來他連這扇門都出不了,他心里涌起萬千情緒,只能自我消解,融化。 商清晏喉間干澀,問道︰“那他是,怎麼來的?” 既然來了,為何不過來見我? 是不知道二人只有一牆之隔? 還是不知道他是商清晏? 梅風臉上露出一絲疑惑︰“虞公子對此含含糊糊,只說他是頑皮,貪玩從家里溜出來,一路來到江南,被虞公子找到,打算等江南事了,就送他回去來著。” 就連竹影都察覺到不對勁兒來︰“你剛剛還說虞小姐含羞帶怯,大家閨秀,既如此,他怎麼會千里迢迢,從望春城跑到江南?” 梅風下意識想要摸自己的兩撇小胡子,手都放上去了,卻發現嘴上空空,被他家主子拿剃刀給刮了。 梅風道︰“是啊,他還是一個人,怎麼過來的呢?” 商清晏卻是眼底清明,方才他還疑惑,幼時那般大膽張揚的女孩兒,怎麼會含羞帶怯? 現在他倒是了然,只怕梅風所見的虞安歌,皆是他的偽裝。 他果真沒變。 商清晏知道了來龍去脈,揮揮手,讓他們下去。 經此一遭,他的心徹底亂了。 商清晏看著滿地散落的棋子,就在剛剛,竹影過來跟他稟報外面的情況,听到“虞小姐”三個字,他便一時慌亂,衣袖帶落棋盤。 這滿地黑白交錯的棋子,就像他紛亂的思緒。 他已經多久沒有想起過虞安歌了? 為什麼偏偏在他下定決心,要走上歧途,甚至于他放下臉面和自尊,像個優伶一般爭寵奪愛之時,虞小姐再次出現,擾動他的內心。 一個是幼時將他從深淵中帶離的虞小姐,一個是在他身邊,與他並肩作戰,共度生死的虞公子。 他該如何抉擇? 苟且之身,又能如何抉擇? 這一對兄妹,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商清晏碾動著手里的佛珠,可躁動不安的心,如何都靜不下來。 ... 夜宴開啟,江南第一富商向家用來招待太子的夜宴,自然不同凡響。 堂內歌舞升平,絲竹亂耳,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兒,想要取得一國太子的一聲贊賞。 向翁一大把年紀了,顫顫巍巍給太子敬酒︰“草民拜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光臨寒舍,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 哪怕這是江南首富,商漸珩也並不把他放在眼里,晃動著手里的酒杯,眼楮余光卻是落到一直黑著臉的虞安歌身上。 把人晾了幾息,還是向怡擔心向翁的身體,站起身來提醒,商漸珩才讓起來。 向怡攙扶著向翁落座,總覺得右眼直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虞安歌同樣保持著高度警惕,按照她對商漸珩的了解,商漸珩絕對不會做無的放矢的事情。 他費這麼大功夫要入住向府,總不會只是奔著那兩個院子里的人來的,就算是奔著那兩個人來的,知道結果後,他也不至于賴著不走。 商漸珩住在龔府,不僅能確保龔知府不會在危難關頭反水,還能及時跟那些鹽商鹽官有些商量。 就在虞安歌思慮之時,商漸珩忽然開口︰“听聞向家制出了海藻鹽?今日的飯食,可是加入了海藻鹽?” 剛坐下去,屁股都沒暖熱的向翁再次站起來︰“回太子殿下,今日飯食,的確加了海藻鹽。這海藻鹽味道與精鹽別無二致,但它有一個極好的功效,便是能預防癭疾。放眼天下,窮山惡水最容易得癭疾,若有此鹽,能夠造福萬千百姓。” 商漸珩輕笑一聲︰“味道與細鹽別無二致,你向家又是獻精鹽,又是海藻鹽的,倒是人才輩出。” 向翁拱手道︰“太子殿下過獎了。” 虞安歌轉頭看向商漸珩,他一身殷紅色的錦袍,在燭光搖曳中更顯艷麗,若旁人不知他狠毒陰險的心腸,真要被他迷惑住了。 商漸珩察覺到虞安歌在看他,他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這麼好的海藻鹽,你向家只賣一百七十七文一斗,扣除鹽稅和人工,不覺得虧了嗎?” 第234章 在商言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看向商漸珩的目光瞬間凶狠起來,像是草原上蟄伏在草叢中的孤狼,只待一個時機,便會猛然沖出去將獵物撕毀。 商漸珩拿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唇色愈發紅艷,不像飲酒,倒像是飲血一般。 可惜啊可惜,虞安歌緊盯的,不是弱小的兔子,而是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便是這頭狼再凶狠,也抵不過毒蛇尖牙上的一點點毒液。 向怡心中大驚,攙扶向翁的手倏然收緊,讓向翁不由皺眉看她。 向怡笑容牽強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制鹽的過程看著復雜,實際上成本低廉...” 向怡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向翁打斷︰“太子殿下,不是老朽自夸,向家資歷雄厚,雖是剛剛承蒙聖恩,開始制鹽,但重金之下,招募的能工巧匠良多,莫說放眼江南,就是放眼天下,也沒有哪個鹽商能制出比向家更好更精妙的鹽。” 其他在江南有頭有臉的向家族人也紛紛附和。 向怡想再說點什麼,向怡的父親便道︰“向怡,快扶著你祖父坐下。” 向怡道︰“父親,鹽價是咱們一起商量好的。” 向怡的哥哥此時忽然開口︰“向怡!你一個婦道人家,什麼都不懂,亂說什麼話!” 向翁回頭看了向怡一眼,蒼老渾濁的目光,卻帶著警告。 向怡瞬間啞了聲,一臉無措地坐了下去。 商漸珩這才舉杯,笑著對向翁遙遙一敬。 這場宴席自始至終,連給向怡和虞安歌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不等她們說話,便會有人前來打斷。 虞安歌緊緊握著酒杯,輕薄的影青瓷已經出現了幾分裂縫,最終她還是放下杯子,仰望著坐在最上首的商漸珩。 歌舞畢,酒肉盡。 商漸珩坐著轎輦回去,向翁由人攙扶著,跟在商漸珩的轎輦後面,向怡想要追上去,卻被方內侍攔下。 向怡失魂落魄地回到祖父的院子里等,里面擠滿了向家的男人,不知道在商議什麼事,她一來,所有人都噤了聲。 好不容易等向翁回來,所有人都圍在向翁身邊道︰“家主,怎麼樣?” 向翁沒有具體回答,只是點了個頭,就讓其他人興奮起來。 唯有向怡站起身來,直接挑明︰“祖父答應了太子什麼?” 向翁嘆了口氣︰“向怡,那是堂堂太子,向家不過是商賈之家,怎麼能跟太子作對呢?” 太子沒來之前,向家都願意緊跟虞安歌的步伐,也願意讓虞安歌成為帶領向家再創輝煌的領頭人。 可是太子來了,不僅來了,還聲勢浩大地過來了。 虞大人公然跟太子作對,是因為她有底氣,她是朝廷命官,也是神威大將軍之子,但向家只是商賈之家,士農工商,排在最末的。 不管虞大人跟太子的這場博弈,結果是什麼,對于向家來說,跟太子站在對立面,都不是明智的選擇。 向怡眼中蓄淚,雖然她知道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但她還是忍不住︰“所以祖父就跟太子合作,打算把好不容易降下來的鹽價,再抬上去嗎?” 不必向翁開口,向怡的哥哥就道︰“向怡!你到底是不是向家人!鹽價抬高,于我們只有好處!” 向怡看著哥哥道︰“我自然是向家人,可我更是思惠夫人!是聖上親封的誥命!” 向怡的哥哥道︰“思惠夫人的名頭再大,大得過太子嗎?” 向怡堅持道︰“可你們都心知肚明,那海藻鹽,根本就不是向家做出來的!而是虞大人!還有向家從絲綢商轉為聖上欽定的鹽商,也都是虞大人在背後助推!你們摘著虞大人的果子,卻要在這種關鍵時候,跟虞大人作對!” 向怡的哥哥道︰“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 一時間房間里吵吵嚷嚷,燭火不斷跳動。 最終還是向翁開口,結束了這場毫無懸念的紛爭︰“在商言商!” 向怡手里攥著帕子,掩面哭著走了。 沒走多遠,向怡就看到獨自立在樹下的虞安歌,夜風吹過,冷冷清清。 向怡緩步來到虞安歌旁邊,低埋得很低,哽咽道︰“安和,我...” 虞安歌打斷她︰“思惠夫人。” 向怡臉一下子就紅了,她覺得羞臊,覺得抬不起頭來。 她帶著思惠夫人的誥命回家時,有多風光,哥哥那一聲“婦道人家”,在她臉上打的耳光就有多響亮。 虞安歌只是道︰“嬸嬸是要當思惠夫人,還是要當向家的女兒?” 向怡茫然無措,等她回過神來,虞安歌已經轉身,就要走遠了。 虞安歌獨自散步在庭中,再一次感受到權勢的碾壓。 辛苦了那麼久,利益紛爭,恩怨牽扯,都抵不過上位者的一句話啊。 只是就在她要拐角時,背後忽而傳來一道聲音︰“我要當思惠夫人!” 虞安歌眼底的寒冰當即化開,嘴角露出一抹笑來。 還好,她並不算孤軍奮戰。 向怡一直以來都是跟著她的腳步走,亦步亦趨,其間雖有急智,但在關鍵時候,還是不能抗住壓力。 她不需要一個向家的女兒,而是需要一個向家的掌權者。 所以,她需要向怡自己走出一條路來,而後,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與她交匯。 另一邊,方內侍小心地再次點燃一根香柱,捧到商漸珩面前,小聲問道︰“這個味道如何?” 商漸珩皺著眉頭︰“不像。” 方內侍連忙將香柱掐滅,又令下面的侍女拿著大扇子,把香氣扇走。 方內侍又點燃了一炷香,捧到商漸珩面前道︰“這個呢?這是《古香經》記載的松木香,應當是最貼合的。” 商漸珩聞了一下,還是皺眉道︰“不是!” 侍女們的扇子扇得呼呼作響,方內侍覺得他的鼻子都要壞了,一臉苦意道︰“放眼江南,最出名的松香都在這兒了,主子說的松香到底是什麼香啊。” 商漸珩眼楮透著迷蒙︰“是那種寒霧中,一股冷冽的雪松香。” 方內侍道︰“可惜春天都來了,不然咱這手頭上的松香點在雪中,或許就是殿下您要的味道了。” 商漸珩嗔怪地看了方內侍一眼,嫌棄他不懂。 窗外忽然傳來鴿子的咕咕聲,方內侍過去,把消息從鴿子腿上取來,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殿下,宋小姐那邊,又出狀況了!” 第235章 一些鄉野趣聞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湘從佛寺走出來,雙腳已經有些發軟,被侍女攙扶著,才不至于失態。 坐到馬車上時,侍女拿著帕子替她擦拭額角的冷汗,她卻反手緊緊攥住侍女的手腕,聲音顫抖道︰“你當時也看到了,對吧,是宋錦兒沒錯。” 侍女臉色蒼白,還是咬著下唇點頭︰“奴婢沒有看錯,的確是三小姐。” 三日前,宋湘帶著侍女照例來山上給母親的往生牌祭拜,卻在路過一處街角時,馬車車輪壞了。 許是冥冥之中,她母親給了她指引,她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馬車,抬頭卻看到一旁的牆角,有個女子從牆上探出頭來。 第一眼,宋湘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她那個庶妹宋錦兒,不是早就因為名聲敗壞,關進宋氏家廟,又病死了嗎? 可第二眼,宋湘就看了個清楚,那分明就是宋錦兒的臉。 宋湘當即緊攥著侍女的手,指向那個方向,她的侍女看到人後驚叫一聲,牆里面的女子也發現了她們,當即把腦袋縮了回去。 宋湘想去牆內一探究竟,卻發現那府邸正是大皇子府,不,現在已經是太子府了。 當晚宋湘就做了噩夢,夢到母親在她床邊喊冤。 宋湘今日特地來了佛寺,找到為母親收尸時,那個眼神躲閃的小沙彌。 宋湘又是威逼又是利誘,又是指著佛祖賭誓,終于從小沙彌口中,得知了母親橫死的真相。 那天母親去佛寺上香,恰逢大雨,雨停後,山路濕滑,母親沒有乘坐馬車下山,而是帶著齊嬤嬤走路下去。 送她們離開的小沙彌撿到宋夫人的香囊,返回去歸還時,卻見一個蒙面男子將宋夫人和嬤嬤一起從山階上推了下去。 小沙彌見蒙面人下手凶狠,不敢聲張,一直瞞到現在,才被宋湘發現端倪,揭露出來。 宋湘緩緩松開侍女的胳膊,覺得胸口囤積著一團業火,恨不得要將自己的一顆心燎燒成灰。 宋湘一個人在馬車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看得侍女心驚膽戰。 侍女看著宋湘的臉小心道︰“小姐,您听奴婢一句勸,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侍女看得明白,已經“病死”了的三小姐,突然在太子府出現,意味著三小姐身後站著太子。 沒想到三小姐都落入那等境地了,還能絕處逢生,攀上太子這棵大樹。 可她家小姐呢? 母親死于非命,父親利欲燻心,外祖家遠又指望不上,在盛京孤苦伶仃的,怎麼跟三小姐斗? 侍女都能看得明白的事情,宋湘自然也看得明白,她滿臉淚水,看著侍女道︰“活著?我這樣也算活著?” 母親沒了,這才過了幾個月,父親就張羅著想要娶續弦,後院現在是劉姨娘當家。 她院子里的親信都被劉姨娘打發走了,只留下一個從小跟她的侍女。 家里下人見風使舵,她一個注定會因為年齡大,嫁不出去亦或只能在三年後低嫁的戴孝女,逐漸淪為府上的透明人。 宋湘幾乎能看到自己以後的命運,最好的,也不過是找個小門小戶嫁了,便是在夫家受再大的委屈,也沒娘家給她撐腰。 宋湘不想要這樣的人生,以前不知道母親的死因,得過且過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仇人是誰,她又豈能容忍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侍女低聲道︰“可是小姐,三小姐在太子府府邸藏著,您一個戴孝女,又能做什麼呀?” 宋湘眼里蓄著淚︰“你跟我去外祖家一趟。” 侍女眼底透著掙扎︰“小姐,請恕奴婢直言,便是蔣家和宋家加起來,太子也不會多看一眼,您何苦過去讓蔣老爺為難呢?一個弄不好,連蔣老爺都要搭進去。” 宋湘緊咬著下唇,喃喃道︰“難道這世間,就沒有地方說公理了嗎?” 侍女道︰“太子地位尊崇,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放眼大殷,能跟太子制衡之人,除了聖上,也就只有崔皇後和二皇子了。” 二皇子... 宋湘沉郁的心終于有所松動︰“我記得二皇子妃,也是邱潭人士。” 侍女道︰“沒錯,二皇子妃的娘家跟小姐您的外祖家,都在邱潭。” 宋湘看著車外不斷後退的街景,攥緊了手里的帕子。 ------------------------------------- 又逢望日,聖上擺駕長春宮,听得里面驚呼聲連連,連他到來都沒發現,還是潘德一聲傳呼,讓里面的人回過神來,一個個手忙腳亂地向聖上行禮。 聖上伸手攙扶起崔皇後,與她執手問道︰“剛剛在說什麼,這麼熱鬧?” 崔皇後似是有些害羞道︰“一些鄉野趣聞,不值當入聖上的耳朵。” 聖上處理了一天折子,正是需要消遣的時候,便看向崔皇後的貼身侍女道︰“你來說說。” 那侍女又給一個小太監遞了個眼色,小太監站出來道︰“回聖上,這是奴才在坊間听的傳聞,做不得真,只是說書先生為討個賞錢,胡亂編造出來的。” 聖上牽著崔皇後的手坐了下來,喝了一口茶道︰“說說吧,說得有趣兒,朕給賞。” 小太監當即打起精神來︰“這事兒還得從一戶富裕人家說起,這家人姓柳,家中有個小姐,要說這小姐生得美艷動人,又極具才情,該是媒婆踏破了門檻兒才是。” “可這柳小姐偏生耐不住寂寞,不僅跟隔壁家的公子哥兒暗通款曲,後來更是不顧禮義廉恥,出入煙花之地。” 聖上皺起眉頭道︰“荒謬,既是大家閨秀,身邊自有侍女環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是,怎麼可能出入煙花之地。” 崔皇後適時道︰“可見是坊間雜聞,當不得真。” 聖上看著這小太監,示意他繼續。 小太監繼續道︰“剛剛奴才就說了,這柳小姐耐不住閨中寂寞,是偷摸跑出去的,她去煙花之地也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跟情郎私會。可有一次,她在煙花之地被柳老爺的一個好友抓了個現行,于是這柳姓人家為了家族清譽,就把柳小姐給活活打死了,據說那尸體啊,都爛得不成樣子了。” 故事到這兒,聖上除了覺得不合實際,也沒听出什麼滋味兒來,直到這段話說完,小太監又道︰“可沒過兩個月,您猜怎麼著,這柳小姐的一個妹妹,暫時稱為柳二妹,竟然在街角偶遇了柳小姐!活生生的柳小姐!” 這小太監講得繪聲繪色,哪怕屋內人剛剛都听了一遍,現在再听,還是忍不住小聲驚嘆。 就連聖上,都不禁听得有些入迷了。 第236章 什麼有情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問道︰“既是尸體都被打爛了,柳二妹又怎麼會看到柳小姐?” 小太監道︰“怪就怪在這里,明明是入葬了的人,怎麼又活了呢?有人說這柳小姐是邪祟上身,也有人說柳小姐壓根就沒死。” 崔皇後疑惑道︰“邪祟上身的說法倒是司空見慣,民間志怪多以此為借口,說柳小姐沒死就有些牽強了。” 小太監道︰“也不算牽強,奴才剛剛沒說全乎,這柳二妹見到柳小姐後,自然是姐妹情深,想去相認。可沒想到,這柳小姐徑直去了當地一個達官貴人府上,沒名沒分地跟著這達官貴人。” 崔皇後笑著問道︰“這達官貴人莫非是先前跟柳小姐暗通款曲的情郎?” 小太監道︰“非也非也,不過這達官貴人,曾是這柳小姐的愛慕者之一,因柳小姐私德有虧,他不便上門提親,唯恐辱沒家門,就用一個替死鬼,保下了柳小姐一命,也順利得攬佳人入懷。奴才剛剛也說了,這柳小姐的尸體都被打爛了,自然看不清真假。” 崔皇後道︰“這達官貴人愛慕柳小姐之心煞是可貴,不顧這柳小姐聲名狼藉,依然願意保下她一命。可千不該萬不該,此人不該罔顧禮法,草菅人命。” 聖上語氣嚴肅︰“那依皇後看,這達官貴人應該如何做?” 崔皇後道︰“依臣妾看,這達官貴人若是真心喜歡這小姐,就該在柳老爺對柳小姐施行家法前,及時上門求娶,哪怕是個妾,也比這樣草菅人命,無名無分地藏著人強。” 聖上執著崔皇後之手,幽幽嘆道︰“知我者,梓潼也。” 他與辛夷,不正是如此嗎? 早年被截斷的姻緣,令他多年念念不忘,先帝死後,他寧可頂著罵名,也要將辛夷接回宮,給予名分和體面。 崔皇後輕輕靠在聖上肩頭︰“這世間不怕有情人,就怕打著有情的名義,行不義之事。” 聖上如今只把這個故事當故事听,沒有往深處想。 這也是崔皇後的目的,太直白展露的東西,或許能換得聖上一時惱怒,可他這個當父親的,也容易惱羞成怒,更容易懷疑揭露之人的居心。 可等他有一天偶然發現,此時他內心所蔑視的人,正是他的親生兒子,那給他帶來的沖擊,將會是成倍增加的。 帝後之間溫馨和諧,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剛剛講故事的小太監,笑呵呵地接過崔皇後身邊大宮女銀雀的賞錢,抬頭看了銀雀的臉色,卻是道︰“銀雀姑姑,聖上跟娘娘這般恩愛,您怎麼瞧著不高興啊。” 銀雀打了一下這小太監的頭︰“不該你說的別亂說!還不下去!” 小太監見好就收,一溜煙走了。 銀雀看著緊閉的房門,替自家娘娘心疼。 外人皆道皇後娘娘出身不顯,卻承蒙聖上不棄,恩愛多年,相濡以沫。 也唯有自己人知道,娘娘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不過是順著聖上的心意說話做事,甚至于,自己身為正妻,還要歌頌聖上待妾室的深情。 崔皇後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桃花,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 什麼有情人? 真是讓人惡心。 ------------------------------------- 太子府一處偏僻的院子里,所有下人排排趴好,被行刑者拿著柳條用力抽打。 一個侍女居高臨下對癱坐在地的宋錦兒道︰“宋小姐看到了嗎?這就是不听話的下場。” 宋錦兒被這架勢嚇得瑟瑟發抖,這批人是因她受罰,她卻不敢出聲求情。 自從太子走後,宋錦兒乖順了沒幾天,就又開始躁動。 她知道以她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生存,但她只是想要帶著帷帽,出去走一走,哪怕被人監視著也好。 可就這一點兒小小的願望,府上的侍女都不會答應。 宋錦兒只能趁著她們換崗的空擋,攀上牆壁,朝外面看一看。 可這麼一看,就出了意外,她看到了宋湘,也能確定宋湘看到了她。 一方面,她擔心這群侍女在背後跟太子說她壞話,另一方面,她又覺得宋湘不能拿她怎麼樣,就這麼瞞了下來。 可沒想到,她這一瞞,竟然瞞出了禍端,外面的邪祟之說,替死鬼之說甚囂塵上,有些人已經猜到了她身上。 等下面人打完,一個個疼得哭天喊地,那侍女走到宋錦兒面前。 此刻的宋錦兒仿佛驚弓之鳥,警惕道︰“你要做什麼?你不能打我!你打我太子不會放過你的!” 那侍女皺著眉頭看這個惹禍精︰“宋小姐還是想想法子,怎麼對付外面的流言吧。” 宋錦兒咬著牙,驚魂未定,腦子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遠在江南的汀溪院,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娃娃臉,滿懷欣喜對虞安歌道︰“小姐讓奴婢做的事情,奴婢做成了!那宋夫人之死,果真是太子做的。奴婢買通了宋大小姐身邊的侍女,及時把這個實情透露給了宋大小姐,如今宋大小姐與二皇子妃交情匪淺,二皇子妃甚至想認宋大小姐為義妹。” 虞安歌欣慰道︰“你辛苦了。” 虞安歌不由看向商漸珩院落的方向,或許她眼下只有仰望太子的份,但商漸珩別忘了,緊挨著他的二皇子,可是無時無刻不想把他拉下來。 第237章 否則,大殷真就岌岌可危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雁帛笑嘻嘻湊到虞安歌耳邊,小聲道︰“能為小姐做事,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辛苦。” 雁帛這一路奔波早就餓了,看到桌上有糕點就拿著大口吃了起來,把兩腮塞得滿滿的。 虞安歌順勢摸了她的頭︰“你做的很好,你和魚書,一直都做得很好,多吃點兒。” 前世守城時也是如此,雁帛和魚書跟著她出生入死,鏖戰幾天幾夜,握劍的手都是抖的,他們卻沒有抱怨一句。 雁帛是被活活累死的,她來往各處傳信,奔波艱辛,吃的又少,最終體力不支從馬上摔下來,被馬蹄踏肚而亡。 魚書則是被涼兵的長戟穿胸而過,鮮血流了一身,若是盡力醫治,未嘗不能救活,可惜醫藥緊缺,條件艱辛,他就算勉強活下來也是廢人一個。 那種情況下,傷兵只會拖累軍隊,魚書躺在營帳里,疼得話都說不完整,只是看著虞安歌腰間的匕首,求虞安歌給他一個痛快的死法。 想到前生的悲劇,虞安歌很想待魚書和雁帛好一點兒,可形勢逼人,虞安歌自己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魚書和雁帛也要跟她,在這鉤心斗角的官場一起轉。 雁帛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問道︰“公子呢?不是說,公子也在江南嗎?” 魚書走過來道︰“以後可不能叫公子為公子了。” 虞安和從門後探出一顆頭來,滿頭釵環,險些沒閃瞎雁帛的眼,也讓雁帛笑得直噴糕點碎屑︰“哈哈哈,公子打扮起來,竟比小姐還要秀氣。” 魚書大概說了今天發生的驚險,雁帛道︰“這樣也好,公子是個閑不住的人,扮做小姐的樣子,還可以出去散散心。” 虞安和樂觀得很︰“是啊是啊,你不知道,我之前在屋子里呆得都快發霉了,現在終于能出去走走了。” 虞安歌囑咐道︰“就算如此,哥哥你也不能走太遠,剛好雁帛來了,你讓雁帛跟著你。” 能出去走,虞安和答應得十分痛快。 虞安歌又想提醒什麼,虞安和搶先一步道︰“我知道,遠離太子,看到他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你放心吧。” 虞安歌這才點頭。 虞安和道︰“可太子殿下畢竟在向府,就算我躲著,也架不住他過來找我麻煩啊。” 虞安歌捏著眉心道︰“沒錯,所以我們要收拾收拾,盡快搬出去。” 夜宴發生的事,讓虞安歌意識到,向家不可久留。 太子恩威並施,向家明顯已經倒戈,除了向怡和宛雲,整個向家,虞安歌誰都信不過。 還有太子那條毒蛇,莫名其妙就纏了上來,實在讓她難以招架。 虞安歌揉了一下眉心,對雁帛道︰“你慢慢吃,我去隔壁一趟。” 她要搬走,商清晏肯定也不能繼續住在這兒。 探幽院是竹影給她開的門,開門的時候,虞安歌覺得竹影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對。 來到屋內,發現商清晏一個人坐在棋桌旁,正跟自己對弈。 虞安歌坐在他面前,言簡意賅道︰“太子來者不善,咱們得快點兒搬走,最遲明天下午,咱們就離開,到時候馬車到院門前拉行李,你趁機躲進去離開。” 虞安歌說了一通,卻發現商清晏神情木木的,明顯在走神。 虞安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發什麼呆?” 商清晏回過神來︰“你...妹妹呢?” 虞安歌的表情危險起來︰“我妹妹自然跟我一起走。” 商清晏“嗯”了一聲,端起桌子上的熱茶喝了起來,瞧著不知道又在想什麼。 虞安歌抿了抿唇︰“之前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實在是女兒家的名聲要緊,我本來打算江南事了,就把他給送回去的。” 商清晏沒有過多詢問虞安和怎麼來的,而是問道︰“那現在呢?你還要把他送回去嗎?” 虞安歌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商清晏又問道︰“今天你妹妹可有問起我?” 虞安歌道︰“問你干嘛?你有什麼好問的?” 商清晏道︰“那你妹妹他...知道我在這里住嗎?” 虞安歌道︰“我沒跟他說。” 商清晏喃喃道︰“怪不得。” 虞安歌怎麼看商清晏怎麼覺得他不對勁兒,她今天過來是跟商清晏談正事的,商清晏怎麼一直往她妹妹身上扯? 虞安歌警惕道︰“怪不得什麼?” 商清晏道︰“沒什麼。” 怪不得虞小姐沒有問起,怪不得沒有來找他,怪不得之前他彈琴,院子那邊沒有一點兒動靜。 虞安歌道︰“沒什麼就趕快來說正事。” 看到虞安歌臉上有幾分不悅,商清晏趕緊回神︰“怎麼了?晚宴發生了什麼?” 虞安歌頗為郁悶地把晚上發生的事情跟商清晏說了︰“如今向家明顯要逐利,再聯合其他鹽商,只怕好不容易降下來的鹽價又要漲。” 雖然商人重利,無可厚非,但虞安歌越想越不痛快。 向家能順利從絲綢商改為鹽商,甚至成為聖上指定的鹽商,每年朝廷給予的鹽引是最多的,虞安歌可是出了不少力,後面的海藻鹽,更是能讓向家扶搖直上。 可關鍵時候,向家毫不猶豫背刺她,還是讓虞安歌心情不快。 商清晏道︰“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 制鹽成本低廉,價格卻居高不下,如此一來私鹽必定泛濫,官私,梟私,商私輪番上場,到頭來,苦的還是百姓。 虞安歌苦笑︰“是啊。” 太子的到來讓虞安歌有種深深的無力感︰“不過我猜測,太子在江南呆不久的,大不了等他走了,我們再另想辦法。” 一來關于宋錦兒復活的流言甚囂塵上,二來算算時間,郭康很快就能入京了。 虞安歌不信聖上知道太子做的這些事,會坐視不理,也不信太子會跟她耗下去。 商清晏卻一盆冷水把虞安歌澆醒︰“從前有向家站在你背後,但這一次,向家臨陣倒戈,便是太子走了,你空掛著巡鹽御史之職,什麼都做不了。除非...” 虞安歌听他挑明,心已經涼了半截,但這個除非還是給虞安歌帶來了點兒希望︰“除非什麼?” 商清晏意味不明道︰“除非聖上下定決心,整治私鹽,否則,你就是做得再多,也不過是一場空。” 虞安歌道︰“太子在江南弄權斂財,導致鹽稅不足,國庫空虛,人證俱在,還不足以讓聖上下定決心整治江南鹽政嗎?” 商清晏喃喃自語︰“誰知道呢?” 他神情寥落,讓虞安歌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來,不禁追問道︰“你是發現了什麼嗎?還是知道什麼?” 商清晏想到竹影查到的戶部的賬冊和工部的土木興建詔令,後背一陣發寒。 面對虞安歌焦急的詢問,他依然沒有明說,只是幽幽嘆道︰“太子不該如此缺錢的...但願是我猜錯了。” 否則,大殷真就岌岌可危了。 第238章 孤本就身在火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內侍把所有香柱都給滅了,所有侍女也都趕了出去,小心翼翼湊過去問道︰“太子殿下,就這麼一個女人,頻繁給您惹事,不若棄了吧。” 商漸珩將手中的紙張揉成一團,他總算有些理解岑嘉樹的心情了。 明明知道那是一個沒頭沒腦的惹禍精,卻更知道,她懷揣的古籍,有多重要。 商漸珩眼中閃過一抹戾氣,老天真是不長眼,這麼重要的東西,偏偏賜給一個蠢貨。 商漸珩越想越心煩,方內侍在一旁火上澆油︰“現在盛京都在傳那玄乎其玄的鬼話,若是傳到聖上耳朵里,可是不妙。” 聖上重情重義,始終覺得衣不如新,人不如舊,登基這麼多年,後宮只進了五個新人,位份給得也不高,恩寵更是不見多少。 崔皇後這個發妻暫且不說,周貴妃和辛淑妃雖然年紀大了,但盛寵不衰。 有朝一日,聖上若是知道太子殿下就是傳聞中的達官貴人,跟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廝混在一起,只怕要對太子心生不滿。 更何況... 方內侍道︰“放在之前,太子殿下不必將這點流言蜚語放在心里,可崔皇後慣會吹耳邊風,太子殿下您又不在盛京,連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還有虞大人,之前往盛京送的郭康幾人,只怕會由辛太傅接手。這前有狼,後有虎,一樁加一樁的,對太子殿下您很是不利啊。” 商漸珩看著掛在窗外,撲騰翅膀的白鴿,喃喃道︰“要加快速度了。” 方內侍道︰“是啊,朝堂局勢瞬息萬變,稍有不慎滿盤皆輸,虞大人赤條條了無牽掛,便是在江南待個一兩年都沒問題,您卻是耗不起啊。” 商漸珩眼神微冷︰“明日,集合鹽商,對官鹽重新定價。” 方內侍詫異道︰“讓那些鹽商在向府集合?” 商漸珩眼中終于添了幾分笑意︰“有何不可?” 他就是要讓虞安歌親眼看著,看著他怎麼輕易摧毀掉她的辛苦成果。 那雙風雪冷寂的雙眼,帶著怒火和不甘時,才是最動人的。 翌日。 各大鹽商應太子之邀,前往向府進行鹽價商議。 虞安歌這個巡鹽御史,自然要參與進去,只是她的存在,在這場議價中顯得很是多余。 哪怕她據理力爭,也沒有一個人理睬,反而遭到了商漸珩無數眼神奚落。 向怡一個“婦道人家”,連這個屋子的門都沒能進來。 向翁自知理虧,奈何利益誘人,始終不敢去看虞安歌陰郁的臉色。 但在眾人討論正酣時,他站起來,顫巍巍對太子道︰“向府感佩天恩,願意交出能預防癭疾的海藻鹽制作方子,造福百姓。” 其他鹽商先前願意跟虞安歌合作,便是沖著這海藻鹽的方子來的,現在被太子釜底抽薪,這些人自然就成了牆頭草,紛紛拜倒在太子身邊。 商漸珩勾唇一笑︰“向翁放心,向家如今制鹽第一,又是聖上欽定的鹽商之首,每年的鹽引自然少不了向家。” 他們的交易已經擺到了明面上,虞安歌在江南鹽政上最大的籌碼已然消失。 和虞安歌一樣,臉色難看的還有姜御史,等那邊商議半天,他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鹽價幾何?” 其中一個鹽官道︰“白鹽鹽價暫定三百五十文一斗,海藻鹽鹽價暫定四百文一斗。” 姜彬听了這話,掃視了一圈,而後憤然離席。 方內侍在背後大喊︰“姜大人!太子還沒叫散呢!您這是對太子不敬!” 姜彬只當沒听見,徑直離開。 方內侍氣得跳腳,商漸珩倒是沒什麼反應,還笑著讓方內侍退下︰“他是朝中罕見的直臣,不必與他計較。” 鹽價差不多定好了,接下來便是鹽引分配,事關重大,商漸珩讓眾人先行散去,後面再議。 在座諸位都心知肚明,除了制鹽之最的向家,剩下的鹽商,在這場鹽引爭奪戰中,將會是價高者得。 虞安歌是最後一個走的。 商漸珩饒有興致地欣賞虞安歌冷如冰霜的表情,勾唇問道︰“虞大人可是有什麼話要跟孤說?” 虞安歌拳頭握得咯吱作響,可最後,只能說一句︰“太子殿下,釜底抽薪容易,小心引火上身。” 商漸珩哈哈大笑起來︰“引火上身?孤本就身在火海,何懼引火上身?” 商漸珩一襲猩紅色的錦袍,刺得虞安歌眼楮疼。 虞安歌真不知道他哪里來的底氣,在明知郭康等人入京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得意狂妄。 他把江南鹽政搞成這樣,不想辦法填補虧空,反而愈演愈烈,是真不怕聖上怪罪嗎? 虞安歌想不明白,轉身就要走。 商漸珩卻道︰“站住!” 虞安歌頓住腳步,她沒有丹書鐵券,沒法子像姜彬那般毫無顧忌離開。 商漸珩站起身來,走到虞安歌身邊,鼻子輕輕嗅了嗅,問道︰“你身上的味道,用的是哪家的燻香,亦或者哪里來的香膏?” 虞安歌再次覺得雞皮疙瘩一點點冒出來,幽冷之感又蔓延全身,讓她惡心又排斥。 虞安歌把拳頭握得咯吱作響,冷冷道︰“下官從不用香。” 虞安歌怕自己沖動之下,給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來上一拳,說完便匆匆逃離。 她背後傳來商漸珩放肆的笑聲。 第239章 擢升為輕車都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江南鹽價在短暫的下降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次攀升,原本向家鹽鋪前排成長龍的隊,也都變得冷清。 但所有向家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之前鹽價下跌嚴重,各個鹽私未免被虞安歌和姜欽差查處,紛紛在過年期間拋售低價私鹽,百姓也得以存儲。 可鹽是百姓生活的消耗品,只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大量百姓不得不低頭,再次來買這高價鹽。 最重要的是,大殷朝的百姓終年被各種苛捐雜稅壓身,早就習慣了這些剝削,哪怕心有怨言,也不敢真的反抗。 虞安歌從向府搬出去後,便跟商清晏住在了姜彬的隔壁。 太子的到來,打破了虞安歌和姜彬的所有努力,二人往盛京寄了無數折子,全都石沉大海。 虞安歌依然鍥而不舍地往盛京遞折子,在寫到第十一封的時候,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姜彬和商清晏執著傘,踏雨而來,一進門,姜彬便道︰“不必寫了。” 虞安歌動作不停,臉上帶著幾分執拗,折子上的字如鐵畫銀鉤,筆鋒暗藏憤怒。 虞安歌道︰“一定是朝廷有人劫了我的折子,一封送不過去,我便寫第二封,第三封,我不信一封都送不到聖上面前。還有,算算時間,郭康已經入京了,聖上見到郭康後,一定會追溯這些折子。” 看著虞安歌不甘的眼神,商清晏近前,抓住了她的筆,聲音低沉道︰“不必寫了。” 虞安歌抬頭,听出了他們語氣中的冷冽︰“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商清晏低垂眼簾,帶著些寂寥。 虞安歌又看向姜彬︰“姜欽差,發生了何事?” 姜彬道︰“我身為欽差,有上奏密折之權,我那些密折由龍翊衛呈交聖上,絕不會被人劫走。” 虞安歌道︰“既然如此,聖上必定已經知曉江南的情況,為何盛京還是遲遲不來消息?” 虞安歌想不通了,盛京來的消息,郭康等人已然順利面聖,可為什麼,聖上無動于衷呢? 商清晏道︰“你還看不清楚嗎?” 虞安歌這才放下筆,揉了一下眉心︰“我知道聖上必定包庇太子,但是江南鹽政虧空,他總不能坐視不理。便是動不得太子,龔知府呢?難道就放任這種貪官污吏在江南橫行嗎?” 商清晏張張口,不知道該怎麼把查到的東西告訴虞安歌。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銅鑼之聲,听這響動,是聖旨到了。 虞安歌眼前一亮,當即對商清晏和姜彬道︰“我就說聖上不會坐視不理。” 虞安歌著急忙慌地整理衣冠,出去接旨。 商清晏和姜彬對視一眼,又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酸無奈。 虞安歌不顧外面春雨淅瀝,將宣旨太監迎至中堂,他們一個個表情肅穆,背後春景格外朦朧。 尖銳的聲音從為首太監口中傳出︰“巡鹽御史虞安和听旨——” 虞安歌拂了一下衣袖,跪拜在地︰“臣接旨。” 太監緩緩展開聖旨,念誦起來︰“詔曰。” “巡鹽御史虞安和公直不撓,智謀尤深,于江南緝捕鹽私有功,擢升為輕車都尉,賜黃金百兩,絲綢五百匹,命回京謝恩。” “欽此——” 太監念誦完後,便把聖旨收了起來,打算交到虞安歌手里,嘴里還不忘說著吉利話︰“恭喜虞爵爺,賀喜虞爵爺,不到一年的時間,您便連勝三級,這放眼整個大殷,都是罕見的,可見聖上對您的隆寵。” 虞安歌依然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太監臉都笑僵了,低聲提醒道︰“虞爵爺,您該謝恩了。” 虞安歌抬起頭道︰“還有呢?” 太監詫異道︰“還有什麼?” 虞安歌臉上露出不可思議來︰“只有這一道聖旨嗎?” 太監道︰“聖上下發了兩道聖旨呢。” 虞安歌連忙問道︰“另外一道呢?” 太監道︰“另外一道,方才已經送去姜欽差那邊,是聖上急召姜欽差回京。” 虞安歌拳頭緊握,不甘心問道︰“沒了嗎?聖上只是派下兩道聖旨,召我和姜欽差回京?僅此而已?” 太監道︰“瞧您說的,您不是擢升了嘛!” 虞安歌道︰“那江南呢?我走之後,江南鹽政誰來接管?” 太監道︰“這是什麼話,就是您走了,江南鹽官那麼多人,怎麼不能好好管理鹽政了?再說了,不是還有太子嗎?江南鹽政有太子坐鎮,您操個什麼心啊。” 虞安歌微微搖頭,她要如何接受這個現實? 在江南這麼久,太子一來,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聖上那里,覺得一國之君,總不至于棄江山社稷于不顧。 可現實給了她沉重的一擊。 她費盡心思呈上去的人和折子,並不是被人劫了,而是聖上看後視若無睹。 為什麼? 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 眼前雨霧朦朧,她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人心。 虞安歌一陣恍惚,渾渾噩噩地從太監手中接過聖旨,上面擢升她為輕車都尉的字眼,更像是用來封她口舌的針線,太監逢迎的笑臉,像是對她無能的嘲諷。 江南缺鹽的境況猶在眼前,她卻要被詔令回京,成為一個泥塑的瞎子,聾子,啞巴。 太監們大老遠跑了一趟,卻見虞安歌明明升官發財,卻似失了三魂六魄,連個賞錢都沒給,紛紛撇嘴離開。 雁帛過來攙扶起虞安歌道︰“公子快起來,地上涼。” 夾雜著潮起的風一吹,虞安歌的身體驀然抖了一下。 這地怎麼會這麼涼呢? 虞安歌腳步虛浮,在雁帛的攙扶下回去,商清晏和姜彬一左一右站在門邊,眼中流露出關切。 虞安歌想到方才二人臉上不正常的神情,張口問道︰“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聖上看到郭康和我們的折子後,為何不對龔知府和江南那些鹽官治罪,反而把我們調回去?” 姜彬連聲哀嘆,商清晏欲言又止。 在虞安歌心里一陣陣發涼的時候,魚書滿身雨水,從外面跑了過來,氣喘吁吁道︰“公子!大事不好!崇義縣百姓集合反對新鹽官,新鹽價,太子已經帶兵過去了!” 第240章 虞大人跪下求我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宛若一道雷劈在虞安歌身上,她想到上輩子,崇義縣百姓在沈至青的帶領下,聚眾反抗鹽政,結果被太子以“暴亂”為由,派兵剿滅。 虞安歌此時顧不得探究聖上為什麼對江南鹽政不管不顧,迅速道︰“備馬!” 虞安歌一陣風一樣騎馬離開,商清晏忙對姜彬道︰“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虞安歌性格強硬執拗,商清晏擔心她在憤怒之下,對太子不敬,讓太子抓住她的把柄,有意攻訐。 一個巡鹽御史對上堂堂太子,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姜彬反應也算快,連忙讓下面的人給他收拾東西,一行人坐上了去崇義縣的快船。 不覺春深,兩岸綠蔭蔓延,虞安歌卻只覺得一陣陣冷。 先前沈至青因“縱容私鹽泛濫”獲罪,為了讓姜彬有理由處置郭康等鹽官,不惜以身入局,認罪畫押。 在姜彬的容情之下,沈至青雖在獄中吃了些苦頭,最後也只是被罷官釋放。 只是崇義縣的鹽官之位空缺,便需要另一個人補上,新到任的鹽官與江南大多數鹽官別無二致,堅決貫徹新鹽價,四處緝拿鹽私。 崇義縣百姓過了個年,還當好日子就要來了,這一朝被打回原形,自然民怨沸騰。 新鹽官不似沈至青那般好說話,面對百姓們請求降低鹽價的呼聲,便把門一閉,坐視不理。 只是當崇義縣再有私鹽販子兜售低價鹽時,他又汲取沈至青被罷官的教訓,把人都抓起來處罰。 百姓明知官鹽鋪子里所賣的海藻鹽能夠治他們的癭疾,卻苦于囊中羞澀,吃不起鹽。 沈至青在牢獄的那些日子,他患病的老母在貧屋中悄無聲息去世了,死前都沒能見到兒子一面。 沈至青在貶為白身回去後,等待他的是漫天白綾的靈堂。 當他詢問如今崇義縣鹽價幾何,得到答案後,他忽然在靈堂上癲狂大笑。 “可笑我以身入局,窮困潦倒,母親病逝而不能侍疾,最終兜兜轉轉,什麼都沒改變。” “往來聖賢,你們滿口仁義,怎麼不叫上位者容人活啊!” “蒼天啊,這世道是怎麼了!” 感懷沈至青的百姓很多,在听到他的痛呼後,一個個群情激奮起來。 “天不容人,便反了!” “你連頭都低不下來,拿什麼反!” “我知道新一批的官鹽從哪里路過,我們去搶鹽!” 崇義縣雖然積貧已久,但鄰里之間互相扶持度日,每當危難來臨,便格外團結。 沈至青原本就因母親去世而悲憤壓抑,他想到隨著虞安歌在江台樓時,那些官員一個個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那些鹽商更是滿腦肥腸,大腹便便。 而他這樣一心為民的鹽官,卻淪落到這種地步,而身後百姓一個個因吃不起鹽而變成大脖子的怪物,要麼骨瘦如柴,要麼浮腫丑陋,路過崇義縣的文人,還將他們編撰成山野怪物,以作笑料。 郁郁不平之氣,在沈至青胸中便越積越多,怎麼樣也壓抑不下去。 他願意相信虞安歌,願意相信姜欽差,可這兩個人,卻無法拯救崇義縣百姓于水火。 如今他還能相信誰?又能依靠誰? 听到身後百姓的憤慨,沈至青不僅沒有阻止,反倒站了起來,穿過布滿蛛網的房屋,手拿一柄鐵鍬,大喊道︰“鹽比金價,我們不服!” 所有人都應和起來。 “沈大人才是我崇義縣的鹽官!那個狗官不配!” “走,我們把那個狗官趕走,讓沈大人繼任!” “我們要鹽!要鹽!” 看著這麼多人,沈至青覺得胸腔里的郁氣全都轉化為豪情。 他少年失怙,青年喪母,如今罷官免職,閑賦在家,孑然一身,再無依靠。 若能暫時成為這些人的依憑,也不算枉費這一生所讀詩書。 虞安歌先前對他的叮囑,全都被他拋之腦後,他只知道崇義縣百姓再這麼下去,最終會有一批又一批人,在痛苦中病死。 都說崇義縣是窮山惡水出刁民,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們,卻從來不想著改善這窮山惡水。 既然如此,不若放手一搏。 沈至青帶著人,很快圍堵了新上任的鹽官府邸,要求降低鹽價,呼聲震天。 崇義縣縣令帶著衙役匆匆趕來時,事態已經不能控制了。 崇義縣是個小縣,甚至那些衙役看著反抗隊伍里有自己的親友,都禁不住淚意,不願與之為敵。 不到一天,新上任的鹽官迫于壓力走了出來,看著一個個虎狼一樣,恨不得把他撕吃了的百姓,以及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縣令和衙役,他自然不敢跟其硬剛。 于是他當場答應調低鹽價,開鹽倉售鹽,百姓頓時歡呼雀躍,以為自己迎來了一場勝利。 只是當晚,鹽官便給龔知府寫了信,說崇義縣聚眾暴亂,意圖造反。 龔知府又將信送到太子手里,低聲道︰“此勢不可長,若聚眾反抗,便要下調定好的鹽價,江南鹽政豈不是亂了套?” 商漸珩冷笑一聲,帶著兵馬便前往崇義縣。 殺雞儆猴。 虞安歌一行人乘坐快船來到崇義縣的時候,商漸珩的兵馬已經在四處捉拿聚眾鬧事者了。 沈至青這個造反頭子,自然首當其沖,被太子的兵馬抓拿歸案,擇日就要處斬。 而其他“暴民”,自然未能幸免,兩天下來,死的死,傷的傷,活下來的,即將上斷頭台。 崇義縣一時間人人自危。 虞安歌一路從渡口走到縣衙,目光所及,分明春意盎然,分明淒涼荒蕪。 縣衙之上,沈至青已去了半條命,被商漸珩的手下壓在地上,目光空洞,衣領袖口還如初見,被水洗得發白。 看到虞安歌過來,沈至青苦笑一聲,嘴里含混不清道︰“虞大人,抱歉,下官給你添麻煩了,只是...” 只是不爭,又怎麼知道,橫豎都是死路呢? 虞安歌看著坐在上首,悠然喝茶的商漸珩,覺得這個春天冷得要命。 商漸珩道︰“孤就知道你會來。” 虞安歌面對商漸珩,難得放低了姿態︰“太子殿下來到崇義縣,自然看到了崇義縣百姓的情況,都是大殷的子民,您放他們一馬,他們會感激你的。” 商漸珩看著逐漸走近的虞安歌,這個角度,讓他生出仰望的錯覺,這讓他覺得不舒服。 商漸珩勾起唇角道︰“想讓孤放他們一馬,虞大人跪下求我啊。” 第241章 虞公子真是好樣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饒有興致地看著虞安歌,她身姿挺拔,傲骨難馴,眼楮里慣常帶著冷漠與疏離,深處又藏著幾分厭惡。 這樣的人,合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偏偏這個沈至青,雖然愚鈍魯莽,卻帶著幾分熱忱,讓虞安歌頗為在意。 商漸珩放下手中的茶盞,等待虞安歌的反應。 虞安歌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楮盯著他道︰“我跪了,太子殿下就會放過沈至青嗎?” 商漸珩挑了一下眉,怎麼?虞安歌還真想為了這麼一個廢物給他下跪? 那身傲骨就這麼易折? 一時間,商漸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虞安歌下跪,還是不希望她下跪,含混不清道︰“這就要看孤心情了。” 虞安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說罷,不等商漸珩和沈至青反應,就轉過身,一腳踹在了沈至青胸口。 沈至青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虞安歌走上前去,揪起他的衣領,惡狠狠道︰“沈至青你能耐啊!一介白身,都敢聚集百姓圍堵官衙!” 許是那一腳踹得太狠了些,沈至青猛咳不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虞安歌對著他的臉,狠狠砸了下去,沈至青再次倒地,鼻腔流下血來,好不狼狽。 虞安歌下手快準狠,每一拳都像是要把沈至青打死,最初沈至青還能忍耐一二,後來疼得受不了,又躲不過,躺在地上痛得呻吟起來。 虞安歌毫不留情的樣子,到底是驚到了商漸珩,若不是事前得知,虞安歌曾為了沈至青,以不加鹽的飯菜宴請了江南鹽官,甚至深入崇義縣,從鹽商手中抄到鹽後第一個就給了崇義縣,商漸珩都要以為這不是一對舊友,而是仇敵。 商漸珩眯起眼楮,對虞安歌的冷漠狠厲又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大義滅親的虞爵爺,不僅敢對自己的叔叔和祖母下手,對昔日朋友下手也是不念情分啊。 關鍵時候不願意低頭屈膝也就罷了,拳拳都是悶響,商漸珩動了動耳朵,甚至能听到沈至青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商漸珩見虞安歌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眼中的暴戾也逐漸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此時他完全相信,若不是他的身份擺在這里,虞安歌的拳頭是想落到他身上的。 終于,在沈至青口吐鮮血,奄奄一息的時候,商漸珩開口道︰“夠了!” 商漸珩發現,他只是想要激怒虞安歌,而不是讓虞安歌恨他。 虞安歌依然沒停,照著沈至青的臉猛砸,直到商漸珩再次道︰“孤說夠了!” 虞安歌這才停下,甩了甩手,直起身來,孤狼一樣的眼楮盯著商漸珩,無端透出幾分殘余的殺意︰“太子殿下不是想讓他死嗎?下官願意效勞。” 商漸珩莫名有了一種直覺,若他不叫停,虞安歌是真的會把沈至青活活打死。 虞安歌瞳仁微動,卻是如商漸珩所想,倘若沈至青一定要死,死在商漸珩手里,只會增加他囂張的氣焰,死在她手里,還能讓商漸珩有所忌憚。 虞安歌自知她的軟肋有很多,父親,哥哥,雁帛魚書,向怡宛雲,外祖父那邊的人,或許還有一個商清晏。 今日,她若是為了沈至青就給商漸珩折骨下跪,以後商漸珩拿著這些人威脅她,她又該如何抉擇? 索性便下死手,給沈至青搏一線生機,也給她搏一個底線。 她要告訴商漸珩,她不是被人威脅的性子。 而此時沈至青也離死不遠了,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口中鼻中皆是鮮血。 方才虞安歌動手時,沈至青的一滴血濺在了虞安歌臉上,虞安歌抬手用指肚拭去,臉上多了一抹清淺的血痕,襯得她危險而又誘人。 商漸珩喉結滾動,語調陰沉︰“虞公子真是好樣的。” 虞安歌抓了一下方才額前掉落的頭發,冷冷道︰“不敢當。” 商漸珩揮了揮手,有些無奈道︰“把人帶下去吧。” 虞安歌過去又踹了半死不活的沈至青一腳︰“听到了沒?還不謝謝太子殿下饒你一命。” 沈至青人都快被打沒了,能喘氣兒都是老天爺開恩,哪里還能動作? 虞安歌也不需要他動作,太子金口玉言,這句話之後,商漸珩再要追究,可就自掉身價了。 虞安歌讓魚書幫忙和官衙的人一起把沈至青拖下去,回頭對著商漸珩一拱手︰“下官告退。” 商漸珩道︰“站住。” 虞安歌腳步一頓,不知商漸珩為何叫她,但臉上已經浮現出了不高興來。 商漸珩頗為挑釁道︰“虞公子能保下一個沈至青,卻保不下跟沈至青一起鬧事的百姓。” 商漸珩明晃晃地向她展示著勝利,無論是聖上讓虞安歌和姜彬回京的旨意,還是輕而易舉便掌握沈至青等人生死的權勢。 虞安歌看著商漸珩視人命為草芥的樣子,胸腔憋著一團火,讓她五內俱焚,氣血翻涌。 虞安歌握緊了拳頭,對商漸珩道︰“太子殿下,您是大殷的儲君,親手制造這場民生疾苦,就不怕有朝一日,反噬己身嗎?” 商漸珩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沒有殷國,焉談民生?” 不等虞安歌反應,商漸珩便又道︰“還有,反噬己身的前提,是有朝一日。落敗者,可是連明日的月亮都見不到呢。明日午時菜市口對暴民處斬,虞公子記得來刑場觀刑。” 如願看到虞安歌冷凝如雪的臉色,商漸珩大笑離去。 翌日,刑場上,虞安歌看著一顆接一顆的人頭滾落在地,圍觀行刑者噤若寒蟬。 漫天梨花飛舞,像雪一樣潔白無垢。 虞安歌仰望蒼天,心里不禁產生一抹懷疑。 她真的是個人嗎? 還有她眼前見到的這些“暴民”,這些劊子手,這些百姓,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嗎? 如果她是個人,為何無法改變小說中的結局? 如果這些暴民,劊子手和百姓是人,為何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又要去往何方? 虞安歌腦子一陣陣發痛,看著四面八方涌向她的人潮和梨花,產生了一股不真實感。 她究竟是重生了,還是依然被困在那本書里,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一個對大局無關緊要的符號? 上天賜予她重生,究竟是恩賜她來改變一切,還是懲罰她再入一次無法逆轉的輪回? 虞安歌腦子發昏,耳朵嗡鳴,耳畔吵吵嚷嚷的聲音她听不真切,渾渾噩噩地往前走。 直到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帶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 虞安歌低頭看著那只手,腕上一串佛珠,骨節分明,透過輕薄的春衫,帶來一些真切的溫度。 第242章 思惠夫人不會吃虧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你這究竟是怎麼了?”商清晏湊過來,滿眼擔憂地看著虞安歌。 他在樓上看到虞安歌過來觀刑,那流了一地的鮮血似乎刺激到了虞安歌,她在人群中跌跌撞撞,似乎失了魂。 梨花落雪,虞安歌回過神來,掀開他的帷帽,看到他的眼楮,以及他眼楮中的自己。 虞安歌聲音有些喑啞,帶著幾分無措︰“我在想,你我,以及剛才那些人,到底算是什麼?” 虞安歌這話沒頭沒尾,但商清晏卻是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算螻蟻,算飛蛾,算塵埃。” 虞安歌道︰“籍籍無名?任人宰割?” 商清晏道︰“不,白蟻足以潰堤,飛蛾向死而生,積土成山,風雨興焉。他們或許死得無聲無息,但螻蟻是殺不盡的。” 虞安歌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若站在尸山血海上面,才能讓那些上位者正眼相看,又有什麼意義呢?” 商清晏道︰“對于已死之人或許沒有意義,但是對于未死之人來說,是一個盼頭。” 虞安歌眼中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淚來,她知道商清晏說得對,她不應該執迷于已經無法挽回的悲劇,可她看得明白,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涼兵便會舉兵入侵。 屆時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大好江山會變成真正的尸山血海。 可是你看看大殷,達官貴人沉迷于紙醉金迷,百姓們在饑寒中艱難求生,這個曾經輝煌強大的王朝,正從內部一點點潰爛。 虞安歌自言自語道︰“沒有時間了。” 商清晏有些不解︰“什麼沒有時間了?” 虞安歌道︰“涼國虎視眈眈,大殷卻積貧積弱...” 虞安歌的話不必說完,商清晏便已經了然。 想到工部的新動作,商清晏隨著虞安歌的想法,也萌生出大殷即將風雨飄搖的自危感。 虞安歌生長在邊關,看得自然比他們更清楚一些,她說沒有時間了,便說明大殷如今已病入膏肓。 商清晏一點點捏緊佛珠,在心里自嘲,商清晏啊商清晏,枉你自詡聰明,依然被盛京的歌舞升平迷住了眼。 虞安歌的眼淚落到下頜,商清晏伸手想幫她拭淚,虞安歌已經搶先一步,自己擦拭了眼角。 在悲劇面前,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虞安歌很快調整好情緒,狀似無事道︰“沈至青怎麼樣了?” 虞安歌唯一的慰藉,便是沈至青總算活了下來,怎麼不算是那部巨大悲劇里的一個慶幸呢? 看著虞安歌這副樣子,商清晏很想抱抱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 商清晏虛握了一下空蕩蕩的手指,答道︰“還沒醒,但大夫說他已經挺過來了。” 虞安歌點了點頭︰“走吧,回去吧。” 商清晏卻面含淡笑︰“你和姜彬先走,他已經安排好船,在渡口等你了。” 虞安歌忽然反應過來,商清晏是以養病為由到的江南,若跟他們一起走,路上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泄露身份。 虞安歌道︰“好。” 商清晏又問道︰“你妹妹也要跟你一起回京嗎?” 虞安歌“嗯”了一聲,一直讓哥哥躲著也不是辦法,反而讓人生疑,萬一他獨自在外遇見什麼危險,反倒得不償失,不如大大方方,讓哥哥以她的身份生活。 商清晏含笑道︰“我們盛京見。” 虞安歌一襲黑衣隱入人潮,商清晏轉動著手里的佛珠,想著最近發生的事。 虞安歌三番兩次情緒浮動,似乎都是因為太子。 太子... 商清晏手中的佛珠光潔圓潤,太子他也當過。 看著是一國儲君,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實際上,這最後一步,難于登天。 看似是一顆難以撼動的參天大樹。 可正因為這棵大樹根系發達,勾連了無數小樹,總有那麼一兩個,是壞透了,又甩不掉的。 商清晏帶上帷帽,走上小船,讓梅風進入船艙。 梅風看著兩岸紅花綠柳的江景,一臉興奮道︰“主子,你這次回京,是不是要帶上我了?” 商清晏卻是道︰“你留下。” 梅風頓時不高興起來︰“我留下干嘛?” 商清晏道︰“以前該做什麼,以後就繼續做什麼,只是你的動作要再快一些,時不待人。另外,找個機會,讓我回京前見一見向怡。” 梅風頗為氣憤地揪自己的小胡子,鼻下的兩撇小胡子現在剛冒出一個頭,他揪都揪不起來。 梅風的動作到底是快,向怡很快便在江台樓見到了商清晏。 他坐在窗邊,捻著佛珠,看著外面滾滾東逝的江水,似乎目空一切,又似乎眼含乾坤。 虞安歌不在,向怡單獨面對這個白衣南川王,莫名生出幾分畏懼來︰“妾身見過南川王。” 商清晏回過頭來︰“思惠夫人不必多禮。” 向怡局促地攥著帕子︰“不知王爺喚妾身前來,所為何事?” 商清晏直截了當道︰“我的人可以幫思惠夫人快速奪權。” 向怡倒吸了一口涼氣,隨著太子到來,虞安歌離開,向怡這個思惠夫人的權利徹底被向家人架空,亦或者說,她在向家本就沒有話語權。 但向怡到底不是以前任人宰割的無知婦人了,知道一個人願意給她的越多,向她討要的東西也就越多。 向怡警惕道︰“王爺想要什麼?” 商清晏一雙秋水琉璃目看著向怡,那雙眼明明該是春水一般溫和的,但向怡從中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這筆交易,思惠夫人不會吃虧的。” 第243章 皇宮年久失修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和姜彬踏上了回京的官船,虞安歌也總算從姜彬口中,明白了接聖旨前,他和商清晏欲言又止的話。 虞安歌看著漆黑的江面,冷風拂過,天地茫茫,一片蕭然。 姜彬的聲音在風中格外不真切︰“皇宮年久失修,暑熱冬寒,奈何國庫空虛,要想修繕皇宮,只能從聖上的私庫出。” 虞安歌想到自己入宮時,金碧輝煌的宮廷,不禁苦笑起來︰“那般巍峨的宮室,竟要拿江南百姓來填。” 姜彬沉默下來。 先前的一切疑問,現在都有了結果。 為何聖上見了郭康,看了密折,依然無動于衷,不說對太子如何,連龔知府也毫發未傷。 原來這條源頭在百姓飯食中的銀鏈子,串聯了鹽商,鹽官,龔知府,盡頭不是掌握在太子手里,而是在聖上手里。 現在聖上要用這條銀鏈子,那麼鏈子上的所有人,都動不得。 虞安歌在無盡的寒夜低聲笑了笑,她覺得自己被耍了,又或者是,從一開始,都是她在自作聰明。 還以為聖上封她為巡鹽御史,就是想讓她擔起這個責任,挽救江南鹽政局勢,將盤踞在江南的勢力連根拔起。 可到了最後,她卻發現,聖上封她為巡鹽御史,原來真的只是想讓她協助向家推廣細鹽。 僅此而已。 虞安歌在江南攪動風雲,做了這麼多不該做的事,難怪聖上急匆匆召她回京,甚至不惜給她加官進爵封口。 虞安歌覺得頭痛欲裂︰“我不明白啊,姜大人,我想不明白。” 姜彬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個滿腔抱負慘遭落空的年輕人,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虞安歌道︰“大殷朝國庫空虛,用錢的地方那麼多,為何偏偏用來修繕皇宮?” 虞安歌不是不記得,前世差不多這個時候,皇室大興土木,修繕皇宮,重建宮宇,當時盛京是什麼情況,虞安歌遠在望春城不得而知。 只是這錢是從聖上的私庫出來的,自然無人敢指摘什麼。 重活一世,虞安歌才幡然醒悟,聖上私庫里的錢,皆是從江南百姓的口中摳出來的。 虞安歌喃喃自語︰“那麼多錢,可以用來秣兵厲馬,用來儲糧賑災,用來搭橋鋪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用來修繕皇宮?” 姜彬道︰“目前修繕皇宮的提案,工部還沒有公之于眾,我們或許還有機會阻止聖上。只是切不可提你在江南發現的種種。你記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私庫里的錢,只能是聖上的錢。” 虞安歌抬頭看著姜彬,看到他那滿頭白發,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姜彬只覺被這個年輕人看得無地自容︰“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你若強硬要揭開這等丑事,便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若這條銀鏈子的另一端,握在太子手里,姜彬便是拼了這條命去,也要把太子給拖下水,決不能讓這樣取利于民的儲君登基。 可這條鏈子的另一端分明掌握在聖上手里,放眼世間,誰能大過聖上去? 姜彬說完,便離開了。 虞安歌望向茫茫江面,四面八方的黑暗向她籠罩而來。 要怎樣才能拯救大殷這艘從內里開始腐朽的船? 朝廷黨爭激烈,百姓艱難困苦,涼國虎視眈眈。 當今聖上剛愎自用,奢靡無度,太子心狠手辣,視人命為草芥,二皇子虛偽自私,四皇子任性叛逆。 內憂外患,如何破局? 魚書此時過來道︰“公子,沈至青醒過來了。” 虞安歌的思緒被打斷,想到那些為了一口鹽,不惜揭竿而起的崇義縣百姓,心里莫名泛起波瀾。 沈至青差點兒沒死在虞安歌手里,身上的肋骨都斷了三四根,身上的青青紫紫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 經手五六個大夫,才勉強保下他這一條人命來,但沈至青經歷如此打擊,已是心如死灰,便是活下來了,也如同行尸走肉。 虞安歌推門進去,看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神呆滯的沈至青道︰“你醒了。” 听到虞安歌的聲音,沈至青才有了點兒反應,眼珠子微轉,對虞安歌道︰“是我害死了他們。” 明明虞安歌警告過他的,可是他還是在一時激憤之下,把追隨他的人帶入地獄。 虞安歌沒法責怪這個窮困的青年,只是她沒想到,崇義縣的悲劇會提前這麼多。 虞安歌道︰“不是你害死了他們,是這個世道害死了他們。” 沈至青聲音沙啞,看著虞安歌略帶失意的面容道︰“虞大人,沒活路啊。” 虞安歌坐在一片昏暗里,身上黑色的衣服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沈至青,你命不該絕。” 沈至青道︰“我一個不忠不孝不義的廢人,哪兒還有臉面活在這世上。” 他無法忠于朝廷,沒有孝順瞎眼老母,帶著崇義縣的兄弟們暴亂,卻沒有保護他們的能力。 沈至青覺得他就是個罪人,被虞安歌活活打死,未嘗不是一種圓滿,可偏偏這點兒願望都實現不了。 虞安歌盯著他那雙眼楮道︰“你不想報仇嗎?” 沈至青自嘲一笑,五髒六腑都是疼的︰“報仇?找誰報仇?龔知府?還是太子殿下?”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一個小小鹽官能撼動的。 不,他現在連個鹽官都不是了,只是一個滿身是傷,背負人命債的廢人。 虞安歌取下腰間的匕首,丟到他面前道︰“你自己決定。是一死了之,還是搏一條出路。” 說完,虞安歌便起身離開,推開門就要出去時,沈至青問道︰“虞大人為何救我?” 虞安歌低垂眼簾,為什麼救沈至青? 或許是想證明這一世和上一世終歸有所不同。 或許是在腐爛的泥潭里,終于看到一股清流,不忍看其消亡。 或許是... 虞安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或許,沈至青自己都沒意識到,帶著一群手持菜刀鋤頭的癭疾百姓,對抗太子手下訓練有素的兵馬,是一件多麼驚世駭俗,倒行逆施的事情。 沈至青,你是上輩子江南的造反頭子。 這輩子,別讓我失望了。 第244章 您別急著下手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欽差大臣和巡鹽御史還朝,倒是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雖然一開始,江南那邊的動靜鬧得不算小,可太子過去後,便又恢復了風平浪靜。 那些跟江南鹽政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京官們大松了一口氣,其中便包括宋侍郎。 宋侍郎這幾個月過得算是提心吊膽了,早先因為宋錦兒攀上太子這棵大樹,他就用一些積蓄安排了族中一個子佷去江南當鹽官,企圖分一杯羹。 後面虞安歌浩浩蕩蕩過去整治江南鹽政,著實讓他緊張後悔了一把,可不等虞安歌鬧出什麼動靜來,太子就過去江南坐鎮了。 鹽的事情暫且告一段落,可又出來一件讓宋侍郎頭疼不已的事情,那就是二皇子妃不知怎麼跟他的嫡女宋湘攪合在一塊兒了,放出話去,要認宋湘為義妹。 除此之外,原本該被他勒死的女兒,又沒名沒分地在太子府邸復活,流言甚囂塵上,傳到聖上耳朵里是遲早的事。 屆時不但家門清譽受損,還會招致聖上不滿,輕則叱責,重則降罪。 宋侍郎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了,對下面人問道︰“那個孽女怎麼還沒回來?” 他口中的孽女成了宋湘,在知道宋湘跟二皇子妃私下有來往後,宋侍郎便以守孝為由,把宋湘圈在家里,誰知今天二皇子妃竟親自派人來接宋湘。 眼下這風聲鶴唳的時候,宋侍郎只擔心宋錦兒冷不丁被暴露出來。 正著急間,宋湘就被侍女攙扶著,走入宋侍郎的視線。 宋湘尚在孝期,自然一身縞素,頭上唯有一朵白色絹花作為裝飾,還有... 宋侍郎眯起眼,確認後便走上前去,二話不說拔掉宋湘發間的一支碧玉簪,不問緣由就責罵道︰“你一個戴孝女,頭上插的這是什麼東西!” 一些頭發隨著宋侍郎的動作滑落,宋湘不急不緩道︰“父親可要小心些,這簪子是二皇子妃賞的,弄壞了,女兒不好向二皇子妃交代。” 宋侍郎怒不可遏︰“少拿二皇子妃來壓我!我警告你,你是宋家嫡女,一言一行皆代表宋府臉面,你最好不要做什麼損人不利己之事,否則,我第一個勒死你。” 宋湘看著父親暴怒的神情,不禁噗嗤一笑。 是了,她就是被宋家嫡女這幾個字框住,苦苦維持的名聲,最後不還是被宋錦兒那個庶女敗壞了個干淨? 原來宋家的臉面,跟嫡庶無關,只跟價值有關。 無價值的,便是嫡女,也不過是府上一棵雜草。 有價值的,便是聲名狼藉的庶女,也被他絞盡腦汁護著。 而宋湘這一笑無疑讓宋侍郎更加惱怒,身為父親的尊嚴被嘲諷,讓宋侍郎氣得抬起手,就要給宋湘一個教訓。 宋湘卻仰著頭,一雙眸子格外明亮︰“一個是被太子藏在院中,永遠也見不得光的庶女,一個是光明正大跟二皇子妃義結金蘭的嫡女。父親,嫡庶尊卑,勝負未分,您別急著下手啊。” 宋侍郎的手揚在空中,落下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宋湘從宋侍郎另一只手里取下發簪,重新插回自己頭上,略微整理了一下碎發,便揚長而去。 想到二皇子妃的計劃,宋湘眼底浮現復仇的瘋狂。 宋錦兒,我倒要看看,你的太子還能保你多久。 ------------------------------------- 虞安歌隨著姜彬一路入京,來不及回家歇息,便听聖上急詔,匆匆入宮。 虞安歌和姜彬一起走入宮門,宮門巍峨,角落有一些地方掉漆,一些起潮發霉,一些地方有擦不掉的髒污。 虞安歌以前從未注意過這些細節,只覺得宮苑深深,樓宇輝煌。 听姜彬在路上說,皇宮自從大殷建朝以來,一直都是小修小補,先帝在時,處處提倡節儉,原定的三年一修改為五年一修。 今上登基後,遵循舊例,五年一修,如今已修補過兩次,算算時間,用不了多久,便可以進行第三次修補。 只是聖上明顯不願再修補,他想要重建皇宮。 虞安歌目光肅然,在國庫空虛時,在邊關糧草不足時,在江南百姓吃不起食鹽時,在黎民被眾多賦稅壓身時,在南澇北旱時。 重建皇宮... 姜彬察覺到她的視線,用手肘輕輕抵了她一下︰“別亂看。” 虞安歌“嗯”了一聲,隨著宮人繼續往前走。 面見聖上後,虞安歌和姜彬一起行禮,不出所料,聖上看見他們,臉上滿是笑意,甚至親自從龍椅上下來,虛扶姜彬起來。 姜彬受寵若驚,連道不敢。 聖上道︰“兩位愛卿此去辛苦了。” 姜彬和虞安歌齊聲道︰“能為君分憂,是臣之幸。” 聖上又道︰“你們送上來的折子,朕都看了。江南那些鹽官尸位素餐,該罰的,一個都跑不掉,只是朝中人手緊缺,要罷官免職,只能循序漸進。還有龔知府...” 提到這個人,虞安歌和姜彬難免心頭一跳。 只听聖上道︰“在你們回來前,朕已經下旨叱責,命其停職半月思過,罰俸三年。” 對龔知府不痛不癢的懲戒,讓虞安歌和姜彬都沉默下來。 聖上繼續道︰“只是有一點,龔知府在江州任職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貿然把他給換了,只怕要讓老臣寒心。我還听太子說,江南出現了一小撮暴亂,朕思來想去,不要輕易動他得好,免得人心渙散,再生動亂。兩位愛卿怎麼看?” 話已至此,虞安歌和姜彬便是有再多不甘,也只能听命,道一句︰“聖上英明。” 接下來,聖上沒有再提江南鹽政的局勢,反倒問起了江南的風土人情,擺明了要把此事翻篇。 就這麼說了一會兒,聖上便叫散了。 宮中戒備森嚴,二人暗藏心思,皆沒有多說話。 只是在經過一處橋廊時,虞安歌遙遙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衣著華麗,身後跟著一大群年輕男子,似乎在勸她什麼,臉上都帶著焦急。 站在橋廊前面的宮人已經俯身行禮,口中喚著︰“樂靖公主萬福金安。” 第245章 金釵戲群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樂靖對身後的勸告聲,求饒聲充耳不聞,徑直往前走。 自從哥哥被封為太子後,算是了卻了周貴妃的一樁心事,周貴妃便把目光放在了她身上,一天到晚為她的姻緣發愁,替她選駙馬成了頭等大事。 周貴妃出身世家,自然也想給她選一個世家子,今日周家外祖過壽,她前去拜壽參宴,沒想到周家竟然借著宴會的由頭,招了幾個與周家有姻親關系的子佷過去。 這些個世家子弟,一個個慣會裝模作樣,說不了幾句話,眼楮就往她臉上齲 雜錛湟 闖瀆岣。  慈 鍬砥  商樂靖雖是周貴妃所生,但皇後無女,她在宮中的待遇堪比嫡公主,金嬌玉貴長大,眼高于頂,自然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這一點兒倒是跟太子像得很。 看這幾個所謂的青年才俊,一個個像是孔雀開屏一樣,在她面前使勁渾身解數,商樂靖只覺得厭煩。 其中言辭輕浮那人,甚至直言若能得公主青眼,必待她如珠如寶。 笑話,她本就是大殷朝最璀璨的明珠,還用得著這些紈褲高粱待她如珠如寶? 商樂靖臉上已經帶著幾分惱意,氣沖沖上了馬車回宮,想請父皇出面,把這群人好好罵上一頓,也讓母妃收斂一下。 誰知這群人竟一路跟了上來,眼看馬上就要入宮了,這群人像是蚊蟲一樣,堵在她的馬車前面,生怕她真的跟聖上告狀,惹得聖上發火。 商樂靖一時氣急,索性下了馬車,帶著宮女,走著入宮,這些人敢攔馬車,卻不敢攔公主。 行至太清湖,商樂靖卻遙遙看見兩道身影,一個滿頭白發,商樂靖一眼便認出是姜彬。 另一個則是一襲黑衣,墨發高束,行動如風,眉目冷峻,商樂靖將這道身影在腦海中回想了一番,不正是她姑母看上的那個虞公子嗎? 隨著腳步逐漸走近,商樂靖將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了些,只是那人用冷峻的眼神往她身上掃了一下,便又匆匆挪開。 這也就罷了,那人不知跟姜彬說了什麼,二人的腳步便快了些,還要往另一個方向走,明顯是沒將她放在眼里。 商樂靖從來都是受人追捧的那個,便是現在,她身後這群人恨不得使盡渾身解數,來搏她一笑,偏偏虞安歌一臉冷漠,看到她便要走,連過來請安行禮的意思都沒有。 商樂靖一雙鳳眼眯了起來,腳步也賭氣般有所放緩,身後的男子便湊了過來,一個個告饒求情。 “我等真的沒有輕慢公主之意,公主息怒啊。” “聖上日理萬機,公主殿下莫要打擾了聖上才是。” “是周貴妃召我等前來,公主若是鬧到聖上面前,倒是周貴妃的不是了。” 商樂靖耳畔如蚊蠅吵鬧,眼楮卻是看著虞安歌漸行漸遠的身影,她一只手扶上滿頭朱釵。 今天商樂靖梳了一個飛仙髻,兩鬢的碎珠流甦在日光下如星光閃爍,最耀眼則是發髻上斜插的九鳳繞珠金釵,鳳凰展翅由盤絲,壘絲工藝制作,隨著樂靖的行動,羽翅便隨之輕顫,栩栩如生,九鳳中間又纏繞著一枚大紅寶石,透著奢靡的皇家貴氣。 這樣精美的釵子,便是皇後那里都見不到,商樂靖拔下來後,竟隨手便丟入太清湖中。 “咚”一聲,金釵入水,發出悅耳的聲響,濺起的水花泛著一圈圈波瀾。 身後幾個世家子弟面面相覷,不懂她為何如此。 商樂靖道︰“這是父皇賜給本公主的九鳳繞珠金釵,誰能把它打撈起來,今日之事本公主便既往不咎。” 言罷,其中一個世家子弟已經脫去外衫,跳入湖中。 其余幾人互相看了看,也都跟著跳了下去。 這邊的動靜不小,驚動了虞安歌和姜彬。 姜彬皺起眉頭︰“這是做什麼?宮門前跳水,成何體統?” 虞安歌看著湖水旁亭亭玉立的身影,樂靖公主今日穿著凌雲花紋廣袖長裙,紗衣上面的花紋皆由暗金線織就,金線上又依據花紋的姿態,點綴著細小而渾圓的晶石,陽光之下熠熠生輝。 與她形成強烈對比的,這是湖中一個個撲騰的世家子弟,不論他們衣著再華貴精美,入了水,全都成了落湯錦雞。 這狼狽的模樣似乎逗樂了樂靖公主,那張布滿倨傲的俏臉上,罕見地浮現出幾分笑意。 商樂靖不愧是商漸珩的妹妹,笑起來時,丹鳳眼都有著如出一轍的艷麗。 虞安歌看了一眼,便轉頭離開。 重活一世,她看到了金釵戲群英的場面。 比她想象中還要荒誕。 世家子弟只是公主眼中取樂的玩物,正如她和文武百官,皆是太子眼中隨意驅使的狗。 這樣的皇室。 呵。 商樂靖看著這些人落水的狼狽模樣,原本煩悶的心情一下子轉好,可當目光觸及虞安歌時,卻從她臉上看出來厭惡。 厭惡? 商樂靖像是被人憑空澆了一盆水,虞安歌她一個不學無術的紈褲,憑什麼厭惡她? 商樂靖那張俏生生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攀上了怒意。 這下不管身後人說什麼,她帶著宮女徑直回宮,到周貴妃的寶華宮時,商樂靖的眼角都氣紅了。 周貴妃听說了宮門前的事情,只當她是氣惱安排在周府的那些世家子弟,于是過來小心哄著︰“好了,今日之事是娘親做得不妥當,你就別跟娘親生氣了。不喜歡那些人,咱們再換,大殷男子那麼多,娘親就不信沒一個能入得了我們樂兒的眼。” 商樂靖揪著手里的帕子,腦海里只有虞安歌帶著厭惡的眼神。 明明之前見面,虞安歌對她還只有客氣疏離,今天卻滿是厭惡。 為什麼? 商樂靖想不明白,氣鼓鼓問道︰“哥哥什麼時候從江南回來?” 周貴妃道︰“就快了。” 商樂靖在心里輕哼一聲,等哥哥回來,她一定要讓哥哥好好教訓一下那個臭小子! 第246章 只說聖上是病逝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等遠離了宮門,姜彬才道︰“我會聯系一些官員,盡力阻止聖上重建皇宮。” 江南雖敗,但他們還是不能眼睜睜看著聖上揮霍錢財。 不知道聖上的私庫是從百姓口中奪來的便罷,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讓聖上亂來。 虞安歌的思路還算清晰︰“光憑御史的勸諫是不夠的,現在大殷需要用錢的地方那麼多,總得讓聖上心里清楚。兵部那邊我去聯系。” 虞安歌的父親雖在望春城,但與兵部來往密切,甚至兵部一些官吏還曾在父親身邊跟過,她在兵部還能說上幾句話。 虞安歌深知邊關的情況,如今未開戰還能湊合,將士們還能依靠軍田度日,可一旦開戰,後方支援不足,前線必定敗北。 虞安歌現在的想法就是,從聖上手里給戍邊戰士摳出來一些軍餉,不至于等到涼國入侵時捉襟見肘。 姜彬道︰“工部雖暗中遵循聖令,找了工匠來構畫皇宮圖景,但圖紙未成,反倒是濟渠的修建已經拖延了許多年。” 大殷南澇北旱嚴重,若濟渠開通,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兩地災禍。 先帝在時,便著手策劃南北開通濟渠,只可惜濟渠只挖建了一小節,先帝便駕崩了。 今上登基後,這個計劃一直被擱置下來,工部年年提,戶部年年拖,總而言之就一個說辭,沒錢。 二人又說了許多,說到最後,皆是一臉嘆息。 大殷朝的情況不能細數,一細數,便讓人後背發涼。 如今二人雖計劃周全,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觀聖上對江南鹽政的態度,這筆重建皇宮的錢要想奪過來,難啊。 馬車到了姜府,姜彬從馬車上下來,就要跟虞安歌告辭。 虞安歌看著他那一頭白發,腦海里忽然閃過一抹亮光︰“姜御史,我一直沒問,為何當初聖上派了您去江南?” 姜彬被她問得一愣,當時江南的情況由辛太傅遞交到聖上手里,聖上若是真的不想動江南鹽政,派過來一個太子黨的官員,豈不正好? 可他為何會派剛正不阿的姜彬為欽差過去呢? 想到這里,虞安歌和姜彬對視一眼,彼此之間都有了答案。 或許,太子並不像眾人所看到的那般深受聖上寵信。 聖上需要太子為他斂財,幫他做一些無法公之于眾的髒事,卻又通過虞安歌呈上去的情況,發現江南完全交付到太子手中,似乎有些失控。 派姜彬過去,是聖上對太子的一個警告,亦或者,是聖上要留一個可隨時對太子發難的把柄。 虞安歌原本陰郁的心情,終于有所轉好,她對姜彬一拱手︰“雖然郭康等人入京後不知所蹤,但江南那些鹽官的供詞,還請姜大人保管好。” 姜彬同樣對虞安歌一抱拳︰“但願有用得上的那天。” 虞安歌回到虞府,一進門就听到狼青的吠叫,過去一看,狼青搖著尾巴在牆角走來走去,小狐狸躲在角落里無助地發抖。 原本參微院的團寵小狐狸,一覺醒來發現地位不保,本該盡心盡力照顧他的雁帛和魚書,居然一起去照顧另一個動物了。 小狐狸不明所以,仗著它在虞府橫行霸道,就過去挑釁,萬萬沒想到,跟它爭奪寵愛的,是這麼一只龐然大物。 狼青只是叫了一聲,它就被嚇得縮瑟在角落,狐毛都豎了起來,一動也不敢動。 虞安歌過去拍了一下狼青的頭,狼青就乖順地趴在地上給虞安歌搖尾巴。 小狐狸眼楮一亮,仗著身子敏捷,攀上虞安歌的肩膀,把狐假虎威演繹得淋灕盡致。 虞安歌一笑,一手摸狼青,一手摸小白狐,好不自在。 雁帛此時湊過來,交給虞安歌一封信︰“蜀中來信。” 蜀中外祖家不是第一次來信了,之前來信被虞老夫人截胡,虞安歌沒看到內容,兩地山高路遠,通信不便,眼下這封信廢了好大周折才到虞安歌手里。 虞安歌連忙接過,上面寫的內容卻是讓虞安歌頗為無奈。 外祖要給她,不,是給她哥哥操持婚事,還說蜀中有個妙齡女子,生得國色天香,性格也是數一數二的話,把人夸得天花亂墜,只等虞安歌說個“好”字,就被人送到盛京來。 虞安歌頂著哥哥的身份生活,怎麼會想著什麼成親,當即拒絕︰“就說我心有所屬,只會誤了佳人,讓他們切莫胡來。” 雁帛噗嗤一笑,開玩笑道︰“小姐您不打算成親,那公子怎麼辦?” 虞安歌沉默了一下,只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不過這封信,卻是讓虞安歌想起了另一樁事︰“虞迎如何了?” 雁帛撇了一下嘴︰“要麼說禍害遺千年呢,流放路上那般艱苦的環境,他竟還活著。” 虞安歌冷哼一聲︰“他的命倒是大。” 本想讓他死在流放路上,沒想到他生命力這般頑強。 虞安歌隨口道︰“找個意外,送他歸西。” 雁帛應了一聲。 虞安歌懷里抱著小狐狸,手里牽著狼青,往屋子里面走,可走著走著,她忽然咂摸出一絲不對勁兒來。 找個意外... 送他歸西... 虞安歌回想了一下今日面聖的場景,聖上面色紅潤,分明是健康之相。 那為何,上輩子聖上那般命短呢? 虞安歌努力回憶著上輩子有關聖上駕崩的消息,邸報只說聖上是病逝的。 虞安歌心底泛起疑惑,究竟是什麼病,能讓一個健康的中年男人,在御醫例行診脈之下,突然病逝呢? 再往下想,虞安歌便想不通了。 ------------------------------------- 長春宮中,崔皇後接過二皇子妃的奉茶,喝了一口便放在桌子上。 她握住二皇子妃的手,溫和道︰“舒瑤,這些小事不必你來做,交給宮人便可。” 二皇子妃柔柔道︰“侍奉婆母本來就是妾身分內之事,哪里辛苦呢。” 崔皇後微笑地看著二皇子妃︰“太子就快要從江南回來了,得趁他回來之前,把宋錦兒給暴露出來。” 二皇子妃莞爾一笑︰“母後放心,外面已經安排妥當了。” 第247章 熒惑守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崔皇後看著二皇子妃滿月一樣柔和溫淑的面容,怎麼看怎麼滿意。 謝舒瑤是謝相之女,放眼盛京,除了皇室公主郡主,沒有比她身份更高的女子了。 偏偏這樣的女子,身上沒有絲毫驕縱之氣,嫁給二皇子之後,盡心盡力侍奉夫君,跟二皇子恩愛有加,滿盛京誰不道二皇子娶了一個賢內助。 二皇子妃道︰“把人從太子府逼出來容易,只是有一點,臣妾不大明白。” 崔皇後道︰“哪里不明白?” 二皇子妃面帶疑惑︰“太子殿下眼界頗高,為何會與宋錦兒那樣的女子糾纏在一起?” 最初謝相為謝舒瑤選婿的時候,第一考慮的不是嫡出的二皇子,而是當時的大皇子。 兩位皇子一個佔嫡一個佔長,可是論才智,還是大皇子更勝一籌。 如今大皇子成為太子,也正說明了謝相當初的眼光。 只是那個時候,大皇子眼高于頂,如謝舒瑤這樣德才兼備,出身相府的貴女,大皇子居然都不放在眼里。 婚嫁不是上趕的買賣,大皇子無心,謝舒瑤自然也不會厚著臉皮湊上去,這才退而求其次,成為了二皇子妃。 謝舒瑤也想過,究竟什麼樣的女子,才入得了太子的眼,可結果一出,卻是讓她大失所望。 竟是一個剽竊他人詩句,浪蕩青樓,氣死生母的庶女。 輸給這樣的人,讓謝舒瑤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心態了。 謝舒瑤的疑問,崔皇後也想不明白︰“不僅是太子,去年那個新科探花岑嘉樹,不也為了這麼一個女子跟虞小姐退婚了嗎?此時還鬧得沸沸揚揚的,岑虞二府從前那麼深的交情,如今都互不來往了。” 話到這里,崔皇後又對謝舒瑤道︰“你柔順淑慧,與漸琢恩愛有加,按理來說這話我不必提,但這宋錦兒實在邪性,你可莫要讓漸琢靠近她。” 謝舒瑤柔柔應承下來︰“母後放心,此次宋錦兒必死無疑。至于夫君那邊,有臣妾侍奉在側,母後放心便是。” 崔皇後握著謝淑瑤的手,感慨道︰“母後信你。不過這個宋錦兒難道真是妖孽不成?” 謝舒瑤順著崔皇後的意思道︰“是人是妖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她現在在太子府邸。” 既在太子那邊,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妖孽。 藏匿妖孽的太子,自然也是居心不良。 崔皇後和謝舒瑤相視一笑。 夜里,月光暗淡,星辰明朗。 司天監監正手持星盤,觀望夜幕,按照星盤進行推演時,忽听身邊一個小吏道︰“監正,您看!” 司天監監正抬頭,眯眼一看,頓時臉色大變︰“速去宮里問詢,看聖上就寢了沒有?” 司天監監正一句話,讓皇宮上下都緊張起來,聖上正要跟周貴妃一起安寢,就听潘德在外道︰“聖上,司天監求見。” 若不是大事,司天監不敢在夜里這麼打擾,聖上當即道︰“召。” 周貴妃覺得眼皮子直跳,隨著聖上坐起身來,匆匆換好衣服,也跟了出去。 只是到了門邊,被御前的人無聲攔了下來。 後宮不得參政,哪怕司天監的人就在周貴妃的寶華宮里,周貴妃也不得旁听。 殿內,司天監監正跪在地上,臉上帶著惶恐︰“稟聖上,臣夜觀天象,發現熒惑守心,此為大凶之兆。” 聖上同樣變了臉色,不必監正多說,他也知道熒惑守心意味著什麼。 縱觀歷史,伴隨著熒惑守心而來的,時常是天災人禍,戰亂分裂,王朝更迭,以及君王將相橫死。 聖上道︰“何以有此星象?” 司天監監正道︰“國之將亂,必出妖孽。” 聖上喃喃道︰“妖孽?” 司天監監正道︰“是,只是妖孽何在,妖孽是誰,尚不清楚。” 聖上沉聲道︰“爾等速速去推演。” 司天監監正很快退下。 聖上坐在椅子上,夜風入戶,讓他感到通體發寒。 自他登基以來,大殷星象多有不祥,起初他不願相信,可隨著星象變幻,北旱南澇,疫病雪崩,一個接一個的天災,直接掏空了國庫。 如今的熒惑守心,更是昭示殷國即將面臨大凶。 聖上不禁開始反思,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真是他謀朝篡位,違背天命,所以才招致這麼多禍患? 聖上起身朝外面走去,仰頭看著滿天星辰。 夜色深深,壓得人喘不過氣兒來。 不! 不該的! 先帝早逝,遺孤羸弱,這皇位舍他其誰? 聖上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召集龍翊衛!給朕看著文武百官,其間如有蠢蠢欲動者,殺無赦!” 熒惑守心的星象瞞不了多久,若有人借機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龍翊衛首領當即應下,消失在一片夜色中。 潘德小心翼翼走過來,想要詢問聖上是繼續休息還是如何,便听聖上問道︰“南川王何在?” 潘德道︰“天氣轉暖,南川王也該從江南回來了。” 聖上當即道︰“催他歸京。” 雖然知道南川王身體羸弱,醉心山水,但他還是要防一些人借著商清晏的名頭發難。 潘德道︰“是。” 聖上又道︰“老大呢?” 潘德道︰“驛站傳來的消息,太子殿下已經到洛州了,估摸著六七天就能到盛京。” 聖上“嗯”了一聲,又想到邊關︰“速速給邊關傳消息,詢問涼國動向。” 潘德又是應下。 聖上再次強調道︰“城防衛,禁軍,宮衛,全都加強戒備。” 這麼一番安排下,聖上忐忑不安的心才算是定了定。 周貴妃一直在外面等著,直覺要有大事發生,也不敢打瞌睡。 直到聖上從寶華宮離開,她還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一夜之間風聲緊促,許多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凝重的氛圍已經蔓延盛京。 到了凌晨時分,虞安歌睡眼惺忪起來,听雁帛稟報外面的情況︰“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今晚咱們門前經過的禁軍就有三支。” 虞安歌道︰“禁軍是只針對虞府,還是其他官員府邸皆如此?” 雁帛道︰“都一樣的,城中禁軍陡增。” 虞安歌嗅到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再等等,看外面會發生什麼。” 第248章 這一次,宋錦兒總逃不掉了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天將破曉,到了各個官員要前往官衙的時候,昨夜的緊張肅穆多多少少被人察覺到了,只是所有人都不明情況,紛紛選擇緘口不言。 就在大家伙都在觀望之際,太子府西北角忽而燒起大火,並迅速蔓延開來。 魚書把這個消息告訴虞安歌,虞安歌當即反應過來,太子府西南角住著的人正是宋錦兒,再聯想到昨夜的動靜,只怕是二皇子黨出手了。 虞安歌當即道︰“走,過去看看。” 虞安歌趕到的時候,太子府的火勢已經撲滅,只是門前一陣混亂。 武候鋪的人要進去,太子府上的人不讓進,門前還聚集著一些觀望情況的官吏。 虞安歌用帕子捂住口鼻往前走,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 往上看,太子府雖然火勢滅了,可依然有嗆人的濃煙冒出。 武候鋪的人一臉著急道︰“我等負責這片兒的火盜,你看,太子府內還有濃煙,只怕是余火未消,讓我等進去滅火!若死灰復燃,我等難以向朝廷交代。” 而太子府的人堅持道︰“火已滅!爾等速速退去!” 看太子府上的人態度強硬,武候鋪的人便是擔心再起火勢,也只能搖頭退去。 虞安歌及時攔下武候鋪的領頭,給他出了個主意︰“領隊不如先去宮中報備一下,是太子府上的人不給進,這樣若再起火勢,也怪不到你們頭上。” 領隊道︰“我們這樣的人,哪兒有資格入宮報備啊。” 武候鋪的小吏只負責滅火緝盜,無階無品,若非聖上召見,否則根本沒有面聖的資格。 虞安歌則道︰“那就通知禁軍,總之這罪責不能落在你們頭上。” 領隊道︰“多謝虞爵爺指點迷津!” 虞安歌勾唇一笑︰“客氣。” 岑嘉樹在此時騎馬到來,他听到消息後,迅速反應過來,這場大火只怕是沖著里面的宋錦兒去的。 可惜他來得晚了一步,武候鋪的領隊剛走,太子府有異的消息遲早傳入聖上耳中。 虞安歌看到岑嘉樹的同時,岑嘉樹也看到了虞安歌,他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虞安歌高調回京,去了江南一趟,就又往上升了一級,反觀他,還在翰林院當庶吉士,因為右手執筆有礙,連最基礎的謄抄工作都輪不上。 而讓岑嘉樹更加難以忍受的是,虞小姐居然也要入京了。 當時退親鬧得那麼難看,岑嘉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對兄妹,平生一種無地自容之感。 虞安歌才不管岑嘉樹的想法,她現下唯一的念頭,便是借著這個局,弄死宋錦兒,所以決不能讓岑嘉樹壞她好事。 虞安歌低聲對魚書道︰“去岑府告訴岑老爺子,宋錦兒就在太子府內,岑嘉樹意圖跟太子搶女人。” 岑虞二家雖然交惡,但岑老爺子始終心懷愧疚,想要修復兩府關系。 虞安歌回京後,岑老爺子也以自己的名義,給她送上了價格不菲的賀禮。 一場大火,讓盛京各處暗潮涌動起來。 等禁軍從武候鋪領隊那里得知太子府即便著火,也不讓人進去的消息後,迅速動作,將太子府團團圍住。 昨夜聖上剛下旨讓全城警戒,太子府這欲蓋彌彰的樣子,實在惹人懷疑。 而處在皇宮的聖上也從禁軍口中听說了這個事情,雖然聖上篤定,大皇子剛被封為太子不久,不至于就要倒反天罡,但這怪異之處還是讓聖上起了疑心。 昨夜司天監剛指出熒惑守心的天象,今天太子府便起了大火,不知是否上天有所指引,聖上當即讓禁軍協助武候鋪的小吏滅火,又讓龍翊衛去暗查。 有了聖上發話,太子府的人便沒有理由攔人了。 就在太子府里面的人一個個被禁軍半押半請地走出來之際,岑嘉樹身邊來了一群僕從,低聲道︰“老太爺方才忽感不適,請公子回去侍疾。” 岑嘉樹一听,便知道有問題,下意識往虞安歌那邊看,虞安歌只是毫不在意地對他勾唇一笑,頗具挑釁意味。 岑嘉樹臉色難看,自從那天虞安歌上門退婚,不知道對岑老太爺說了什麼,原本已經頤養天年,不問家事的老太爺就變得霸道起來,府上大小事宜皆說了算。 岑嘉樹無法違背祖父的意願,若他堅決不走,這群僕從只怕要強行把他帶走。 岑嘉樹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虞安歌,轉身隨著僕從離開,打算回府後,暗中聯系太子府少詹事,看有沒有法子救宋錦兒。 岑嘉樹走後不久,宋錦兒便腳步踉踉蹌蹌,咳嗽不止地被禁軍押了出來。 哪怕宋錦兒此時滿臉煙灰,但她之前十分高調,還是被人認了出來︰“這是?這不是先前的大才女宋錦兒宋小姐嗎?” “什麼才女?哪兒來的才女?宋錦兒不是那個無恥的盜詩之輩嗎?” “那個逛青樓,氣死生母的宋家三女?” “她不是早就死在宋氏祠堂了,為何會出現在太子府?” “死而復生,是妖孽不成?” “別亂說!說不定只是長得像,一臉煙灰,看得出來什麼!” 種種猜疑撲面而來,宋錦兒剛剛嗆了煙,腦子一時間混沌不清,對這些話都無力反駁,只能行尸走肉般被人攙著走。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尖叫,眾人回頭看去,卻是宋家嫡女宋湘。 宋湘眼含熱淚,看著狼狽不堪的宋錦兒,難掩激動和驚慌︰“妹妹!你,你怎會在此!” 宋湘的話無疑確認了宋錦兒的身份,也讓種種猜疑往更可怕的方向發展。 禁軍哪里想得到,眼高于頂的太子殿下,竟在府上藏了這麼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這也就罷了,宋錦兒明明是已死之人,想到近來京中流行的妖孽之說,禁軍當即覺察到不尋常,就要把宋錦兒送入宮去,請聖上定奪。 虞安歌看到禁軍帶著宋錦兒離去的身影,眼中不由露出一絲希冀。 這一次,宋錦兒總逃不掉了吧。 第249章 這就是那個妖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宋家三小姐死而復生的消息一下子傳遍整個盛京。 死而復生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宋錦兒出現在太子府邸,這讓人們不得不將最近詭異的傳聞跟他們聯系在一起。 種種于太子不利的流言甚囂塵上。 商樂靖听到消息後,一大早就來到周貴妃的寶華宮,看到心急如焚的周貴妃道︰“母妃,這到底是怎麼了?宋錦兒怎麼會出現在哥哥府邸?是不是有人陷害哥哥?” 昨夜那麼緊張的氛圍,消息靈通的已經打听到了熒惑守心之說,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候,一個已死之人出現在太子府邸,的確引人猜想。 商樂靖和周貴妃還打听到,聖上已經派了人過去接太子回京,當時聖上還有一句話,他讓內侍質問太子,“收留妖孽是何居心”。 巨大的危機感籠罩在商樂靖心頭。 商樂靖不願意承認的是,最開始宋錦兒名聲大噪時,她還特意命人收集宋錦兒的詩來看,對宋錦兒這個“才女”十分崇拜。 若不是听說宋錦兒跟一個有婚約的探花郎不清不楚地糾纏在一起,商樂靖都要將其接進宮來,讓宋錦兒教她詩詞了。 後來宋錦兒的才女虛名被戳穿,商樂靖只覺此人品行敗壞,便焚燒了之前收集的所有詩稿。 誰承想,這個宋錦兒有朝一日,竟然會從太子哥哥的府中出來。 周貴妃咬牙切齒道︰“定是有人陷害!那個宋湘,平日里便與二皇子妃姐姐妹妹相稱,莫名出現在太子府外,定是受二皇子妃指使!” 商樂靖依然沒弄清楚宋錦兒為何在哥哥府邸,只是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聖上對哥哥的態度。 “母妃,哥哥不在京,我們去見父皇。” 周貴妃卻是攔住商樂靖道︰“你父皇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後宮不得參政!昨夜司天監的人都到寶華宮里了,我都沒能近身,此時你便是去了,也無濟于事。” 看周貴妃焦躁不安的面孔,商樂靖安慰她道︰“那死而復生的妖孽流言傳得不是一天兩天了,哥哥做事一向周到,他定然提前有所謀劃,母妃別急。” 周貴妃也知這個道理,喃喃自語︰“你說得對,漸珩一向有想法,定讓皇後那個毒婦偷雞不成蝕把米!” 而此時的宋錦兒對外界的一切還一無所知,她一頭霧水跟禁軍進宮後,就被關在了一間密不透風的暗室里。 宋錦兒想到在大清早出現在太子府前的宋湘,以及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的虞安歌,便猜到這又是一個局。 只是她們到底是怎麼布局的,她還沒看清,就已經深陷其中。 一直庇護她的太子還在回京的路上,亦或者,正是因為太子不在,所以那些人才會想要對她下手。 宋錦兒的心怦怦直跳,她腦海里閃過許多現代的東西,想要抓住什麼來救自己一條命。 可不等她抓住什麼,緊閉的大門便被打開,陽光一下子進入房內,刺得宋錦兒眼前發黑。 然後宋錦兒頭腦發昏,被兩個宮人帶到一個宮殿。 宮殿的香爐升起裊裊青煙,所有宮人宮女都像是活死人一樣,候在宮殿里面,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寂靜森嚴。 等到了殿中央,兩個宮人就松開了宋錦兒的手,宋錦兒站在那里,心里一片茫然。 突然,寂靜的宮殿傳來一聲低沉莊嚴的聲音︰“這就是那個妖孽?” 宋錦兒聞聲抬頭,只見上首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身著五爪龍袍,濃眉大眼,不怒自威,看向她的眼神,帶著憎惡和探究。 站在一旁的潘德尖聲道︰“見到聖上,還不跪下!” 聖上? 宋錦兒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這就是大殷的聖上? 宋錦兒再抬頭,正好撞進聖上那雙不怒自威的眼楮里,頓時被嚇得手腳發軟,“噗通”一下子癱跪在地。 之前她對齊嬤嬤教她的規矩萬分抵觸,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派上了用場。 宋錦兒勉強讓自己清醒下來,哆哆嗦嗦跪好對聖上磕頭行禮︰“臣女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上頭人沒有說話,宋錦兒大氣兒都不敢喘,更不敢抬頭或者站起來。 她跪在這里忐忐忑忑的同時,聖上也在打量著她。 先前從崔皇後那里听到妖孽的傳聞,他沒有在意,只當個怪談,沒想到現實的妖孽卻出現在他一向寵愛的大兒子府邸。 這宋錦兒長得是有幾分姿色,可觀其舉動,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不知道太子看上她哪點兒了。 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司天監那關于“熒惑守心”說法,讓聖上寢食難安。 偏偏就這麼巧,昨夜剛出現熒惑守心,今晨太子府便燃起了火,緊接著出來一個死而復生的妖孽。 這是不是上天給他的指引? 聖上對一旁的司天監監正道︰“殺了這個妖孽,是否就能破了熒惑守心的凶兆?” 殺了這個妖孽? 跪在地上的宋錦兒瞪大了眼楮,被嚇得兩股戰戰,可當她听到“熒惑守心”幾個字後,紛亂的腦海一下子就閃過一些畫面。 她在穿越前,記得有一年看電視,播報了三星一線的天文現象,當時有人科普,說這種現象在古代被稱為熒惑守心,是國有大劫之象。 宋錦兒的想法旁人不得而知,監正搖搖頭道︰“天象告變,國運有厄,不好說能不能破。” 聖上再次握緊了手,心中的緊張不言而喻。 昨夜聖上一夜沒睡,仔仔細細翻看了歷代關于熒惑守心的史料,大部分朝代遇見熒惑守心的情況,要麼戰亂分裂,要麼滅亡。 只有少部分朝代,因為君主賢能,懲處奸佞妖孽及時,才幸免于難。 聖上不由看向跪在地上發抖的宋錦兒,這個不成體統,說句話都抖個不停的女子,怎麼看都不像是禍國的妖孽。 但她是不是妖孽已經不重要了,聖上直接一揮手,對一旁的宮衛道︰“拖到天壇,三日後舉辦祭天大典。” 第250章 拯救大殷的仙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兩個宮衛上前,一左一右拖起宋錦兒,就要把她拖下去。 宋錦兒慌張道︰“聖上明鑒!臣女不是妖孽!臣女真的不是妖孽啊!聖上!” 聖上看向宋錦兒的眼神如同看一個螻蟻,她的辯白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只覺得聒噪,便敷衍道︰“堵住她的嘴。” 宋錦兒在被堵住嘴前,大喊道︰“臣女不是妖孽,臣女知道怎麼破除熒惑守心的凶兆!唔——不——” 宋錦兒嘴巴被布團堵上,不停搖頭。 聖上看著被拖到陽光下,並沒有如妖孽般現出原形的宋錦兒,忽然開口︰“等等!” 宋錦兒滿臉是淚,滿懷希冀地看著聖上。 一旁的監正道︰“聖上,妖孽最擅長蠱惑人心,聖上莫要被其迷惑。” 聖上並沒有听監正說的話,而是讓宮衛把宋錦兒重新拖回來,抽出塞在口中的布團。 聖上低沉的聲音再次在宋錦兒頭上響起︰“你方才說,你可以破熒惑守心的凶兆。” 宋錦兒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戰戰兢兢道︰“是!臣女有法子破解,只是這個法子,只能說給聖上听。” 一旁的監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聖上揮手制止,潘德恭恭敬敬將監正“請”出殿外。 大殿之上,除了像活死人一樣不言不語的宮人,就只剩下宋錦兒和聖上了。 聖上道︰“說來听听,你怎麼破解熒惑守心的凶兆。” 宋錦兒吞咽了一下口水︰“臣女的法子便是,不用破解。” 聖上臉上頓時染上幾分不耐煩的怒意,以為宋錦兒在耍他。 宋錦兒緊接著道︰“聖上容稟,所謂熒惑守心,不過都是術士故作玄虛之談,不過是木星,火星和心宿二星連成一線,是一些有心之人硬要賦予其意義。” 聖上冷哼一聲,罵道︰“無知蠢女,胡言亂語,史書記載,焉能作假?” 宋錦兒被這聲罵嚇得險些昏厥過去,好在生死關頭,她尚存幾分理智。 她又忘了,她面對的是一群只知道天圓地方的古人,她說什麼木星火星,根本不能讓他們信服。 宋錦兒連忙又換了一個說法,想到太子之前信上的交代,宋錦兒閉著眼,硬著頭皮道︰“回聖上,臣女不是妖孽,臣女是...” 聖上道︰“你是什麼?” 宋錦兒小心翼翼又頗為心虛道︰“臣女其實是仙女。” 聖上心里的焦躁不安已經到達了極點,看來果真如司,妖孽擅長蠱惑人心。 他正要喚來宮人,把這個妖孽拖出去,就听宋錦兒繼續道︰“臣女能夠死而復生,且能在陽光下行走,舉止與從前無異,還不足以說明這一點嗎?” 聖上終于正眼去看了宋錦兒,上下觀察許久,也沒有發現她有哪里不對。 可正是因為她看起來太像個正常人,是妖是仙,還真不好說。 都說妖孽吸人魂魄,穿人皮囊,這個仙女似乎也是如此。 聖上開口道︰“你說你是仙女,除了死而復生這點之外,還有什麼能夠證明?” 宋錦兒吞咽了一下口水︰“聖上才是大殷朝的真龍天子,臣女這個仙女下凡後,便法力盡失。” 聖上冷笑︰“這麼說,你只是一個會死的普通人?” 原本聖上還忌憚殺了這個妖孽或者仙女,會招致報復或者天罰,現在看來,完全沒這個必要。 宋錦兒見自己的解釋把她往死局又推了推,不禁懊惱起來。 面對聖上的殺心,宋錦兒想到太子給她的一些信息,拼拼湊湊,便壯著膽子道︰“聖上,臣女是仙女,不是妖孽,您若是把臣女當作妖孽處死,非但不會破除熒惑守心之說,還會招致天災人禍。” 宋錦兒說完後,大殿一片死寂。 聖上緊緊盯著宋錦兒,思量著這番話。 誠然,聖上對宋錦兒是妖孽還是仙女,都不怎麼在意。 左右這個宋錦兒看到他都會發抖,連說謊都一副心虛的樣子,便是妖孽或者仙女,也是一個貪生怕死之輩。 這場鬧劇背後,是哪些牛鬼蛇神在作亂,他看不清。 但就這麼把宋錦兒處死了,熒惑守心的危言只怕會在下一次天災人禍之後愈演愈烈。 可他若把宋錦兒留下,之後再遇天災人禍,便可推到宋錦兒身上,他最多不過擔著一個被妖孽一時蠱惑,又幡然醒悟,誅殺妖孽的名頭。 想到這里,聖上對宋錦兒的殺心消下去大半。 只是外面人對宋錦兒可謂異常關注,是殺是留,總要有個說法。 這時,宋錦兒又大膽道︰“臣女來到大殷後,雖然法力盡失,卻記得許多天上的技藝。譬如臣女會提取烈酒,會制作容易洗淨衣服油漬的肥皂,還有讓女子青春常駐的香膏...” 聖上打斷她道︰“這不過都是些奇淫巧技。” 宋錦兒心里有些不服,但不敢表現出來,只是道︰“這些東西對于聖上來說自然不算什麼,但要放在民間,隨便哪一個都是生財妙招。” 生財二字倒是讓他起了些興趣,他的確不在意這些奇淫巧技,可對于百姓來說,倒是日常所需的關鍵。 若能以此生財,充盈錢庫,倒也不錯。 聖上對宋錦兒的殺心又消除不少,喚來宮衛︰“把她帶下去,好生看著,不許她與旁人有任何對話。” 宋錦兒下去後,宋侍郎和宋湘被聖上傳喚上殿,聖上問道︰“宋錦兒真的死于宋氏家廟?你們親眼看見她死的?” 一個以為禍到臨頭,極力撇清自己跟“妖孽”的關系。 一個以為宋錦兒必死無疑,不遺余力指認。 父女二人的答案出奇一致︰“宋錦兒的確是死而復生。” 聖上讓他們都下去,卻不言對宋錦兒的處置結果。 朝堂局勢瞬息萬變,誰也沒有想到,本是妖孽附體,招致熒惑守心的宋錦兒,轉身就成了仙女降世,來拯救大殷的。 太子黨自然是大大松了一口氣,二皇子黨的人卻傻了眼。 虞安歌听到這個說法,氣得眼眶發紅︰“拯救大殷的仙女?她也配?” 第251章 十年之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看著鏡中自己含恨的面孔,不由又回想起前世臨死前,宋錦兒叫囂的言辭。 她說她是穿越女,她說殷國民不聊生,說殷國存亡與她無關,所以她可以毫不心虛地叛國。 如今,她借著熒惑守心之說,不僅洗刷了先前剽竊放蕩的惡名,還成了拯救殷國的仙女。 魚書在一旁看虞安歌的表情實在不好,便道︰“聖上應當也沒全信,否則不會只是把宋錦兒關著,放任朝臣揣測。” 虞安歌伸手把鏡子扣在桌子上道︰“二皇子派的人,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這幾天給我盯緊了,必要時候,去助推一把,給我咬死了宋錦兒是妖孽不是仙女。” 魚書道︰“是。” 另一邊,太子終于回京,看著底下人呈上來的消息,他不由冷笑出聲。 一旁服侍的方內侍道︰“這個宋小姐倒是有幾分機緣,搖身一變就從妖孽成了仙女。” 商漸珩在听說那個死而復生的傳聞時,便猜到是二皇子的人要從宋錦兒身上下手了,但他並沒有做什麼準備。 一來他不想因為宋錦兒這個惹禍精,連累到自己。 二來,他就是想看看,宋錦兒離開他到底有沒有自保能力,若沒有,那宋錦兒就不值得他救,若有,就說明宋錦兒還有可以利用的余地。 誰承想,宋錦兒倒是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商漸珩慢條斯理道︰“她終于長出來點兒腦子了。” 方內侍又道︰“不過奴才可是听說,宋小姐從府邸出來時,遇見了宋大小姐,這宋大小姐趁您不在盛京,整日跟在二皇子妃身邊,以姐妹相稱,最關鍵的是,宋侍郎也沒阻止。” 商漸珩眼神微涼︰“宋侍郎想要當牆頭草。” 先前宋侍郎仗著拿捏了宋錦兒,就恬不知恥地要攀上他,如今結局還沒定呢,就又派一個女兒,攀上了二皇子。 方內侍道︰“牆頭草兩邊倒,就看是西風刮倒東風,還是東風刮倒西風了。” 商漸珩還沒將一個宋侍郎放在眼里,只是宋侍郎這趨炎附勢的模樣,實在令人作嘔。 正說著,太子府上的僕從就來報︰“宋侍郎求見。” 方內侍道︰“可巧兒,正說著他呢,他就來了。” 與此同時,宮里又傳來消息,說聖上要召見太子。 商漸珩馬上換了身衣裳,讓人準備馬車,就要往宮里趕。 宋侍郎候在馬車外面,看到商漸珩過來,忙不迭上前︰“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商漸珩看著宋侍郎,只說了一句“宋侍郎果真是一個慈父”,便上馬車,往皇宮方向趕。 留下宋侍郎冷汗涔涔,不禁後悔听了宋湘的話,搭上了大皇子又去攀附二皇子。 商漸珩一路入宮,從接他的內侍口中打听到宋錦兒的下落。 宋錦兒還在宮里,有妖孽和仙女這兩個身份加持,沒人敢招惹,更沒人敢苛待她。 那內侍還道︰“太子放心,宋小姐在宮里有人好吃好喝伺候著,還向奴才打听您呢。” 商漸珩道︰“哦?那你告訴她了嗎?” 內侍道︰“宋小姐是您心尖上的人,奴才哪兒敢怠慢她啊。” 商漸珩一笑,讓方內侍給賞。 到了聖上跟前,商漸珩收斂了所有傲慢,彎腰給聖上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聖上放下手頭的筆,看著商漸珩道︰“漸珩,江南鹽政,你做得不錯,快起來吧。” 商漸珩站直了身子︰“多謝父皇夸獎。” 聖上從一旁抽出一張折起來的大紙,遞給商漸珩︰“你看看。” 商漸珩展開一看,便道︰“是皇宮的工圖?” 聖上道︰“工部交上來的,你覺得怎麼樣。” 商漸珩看了半天,最終只給出了兩個字︰“甚好。” 聖上一拍桌子,臉上難掩激動︰“朕也覺得甚好,氣勢恢宏,盡顯大國風範。” 商漸珩道︰“工程巨大,需要盡早開工。” 說到這兒,聖上臉上便又露出一抹苦笑︰“只怕不容易。現在朝廷處處缺錢,戶部那幫人天天跟朕哭窮,再加上前幾日的熒惑守心之說,若在這個時候動工,只怕會招致反對。” 商漸珩道︰“父皇花自己的錢,干他們什麼事。再說了,明年冬便是殷涼二國結盟的十年之約,到時涼使來殷,看到現在處處破敗的皇宮,只怕要惹涼人笑話。” 殷涼二國曾在四十九年前,簽訂休戰交好盟約,互不進犯,休養生息,這麼多年過去,雖然偶有摩擦,但彼此算得上相安無事。 盟約曾有言,每十年便要互相派遣使者出使,並奉上本國珍稀之物,以延太平。 明年便又是十年之約,雖然大殷國庫空虛,聖上依然想要體面一些,迎接涼使。 聖上思慮些許,沒就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談,反倒提起另一件事︰“熒惑守心之說,你近來听到多少?” 此事聖上有意壓著消息,但熒惑守心天象出現那夜,司天監上下都看到了,總歸是瞞不住的,更不用說在商漸珩回京之前,聖上還派人去質問過他,收留妖孽是何居心? 商漸珩道︰“兒臣到盛京後,倒是听了一些閑言碎語,不過都是些危言聳听之說,父皇不必在意。” 商漸珩說得輕巧,但聖上既然坐在這個位置,就不能不在意。 他忽然對太子發難︰“宋家那個死而復生的女兒,為何會出現在你府上?” 無論宋錦兒是妖孽還是仙女,太子收留她的目的,都值得揣摩。 殿中的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潘德連喘氣兒都不敢大聲。 商漸珩沒受任何影響,反而撩起下擺,直接跪下︰“兒臣有罪。先前經過一條山路,遇見了逃亡在外的宋三小姐,她說受奸人迫害,逃出來的,兒臣當時並不知她是宋家小姐,又見她著實可憐,便一時好心,護她安危。後來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想要將她送回宋家,可她死也不肯,臣當時接到聖旨,匆匆趕往江南,便讓她暫且住在太子府,誰承想,惹來這麼大麻煩。” 聖上道︰“這麼說,她不是死而復生,而是死里逃生?” 商漸珩道︰“這兒臣就不清楚了,不過說起來,她的確有異乎常人之處。” 聖上步步緊逼︰“那依你看來,宋錦兒,她是禍國殃民的妖孽,還是拯救蒼生的仙女?” 第252章 朕要重建宮宇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道︰“她若是妖孽,便是要禍國殃民。她若是仙女,便是父皇治國有方,感動上蒼,這才降下仙女。” 商漸珩的話中,對宋錦兒大有維護之意。 恰在此時,一個宮人捧著一盆冰進來,驚喜道︰“奇了奇了!宋小姐竟能憑空制冰!” 春夏之交,天氣算不上熱,但憑空制出冰來,還是一件大奇事。 一盆冰擺到聖上面前,聖上上手摸了一下,果然冰涼。 商漸珩道︰“兒臣方才便說,宋小姐的確有異于常人之處。” 聖上思忖片刻,終于哈哈大笑起來︰“真是難得,你竟也會對一個女子如此上心。” 商漸珩知道聖上這是誤會了,不過倒也無妨,他笑著道︰“英雄難過美人關。” 聖上道︰“行了,你先去寶華宮看看你母妃,再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吧,江南之行,辛苦你了。” 商漸珩笑著告退。 一路回到寶華宮,周貴妃看到他臉上含笑,才拍著胸脯道︰“我的兒,你可嚇死為娘了。” 商漸珩隨她進去︰“又沒什麼大事,母妃何必憂心。” 周貴妃道︰“近來熒惑守心之說,可是對你大為不利。” 商漸珩道︰“無妨,已經沒事了。” 商樂靖此時從一旁走過來,笑著對周貴妃道︰“母妃,我說得對不對,皇兄一定不會坐以待斃。” 周貴妃一手牽一個,把兄妹二人帶到宮殿里,說了好一會兒話,還是商漸珩主動說累了,才放他回去。 回去的路上,商漸珩和商樂靖同行,商漸珩看出來妹妹有話要說,臉上還隱隱帶著幾分怒氣,便主動開口道︰“這是誰那麼不長眼,惹到我們樂靖公主了。” 商樂靖微微撅起嘴巴,瞥了商漸珩一眼,有點兒想告虞安歌的狀,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商漸珩便看向妹妹身邊的宮女道︰“你來說,誰惹了她了?” 宮女看了一眼商樂靖,便道︰“是虞安和虞公子。” 听到這個名字,商漸珩一挑眉,眼里浮現出一抹興味︰“她怎麼惹你了?跟皇兄說說,皇兄幫你出氣。” 商樂靖仔細想了想,虞安歌除了沖她投來一個厭惡的眼神之外,似乎也沒做什麼,她若是只揪著這點兒,就讓皇兄報復人家,倒顯得她小氣。 思慮半天,商樂靖扯著手帕道︰“沒什麼,她沒惹我。” 商漸珩沒有追問,只是勾唇笑道︰“這樣吧,我想想法子,把她帶到你跟前,到時候你想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如何?” 商樂靖有些羞惱,跺著腳道︰“都說了沒什麼,皇兄可別搞這一出,便是她到我跟前,我也不認識她,更不想搭理她。” 商漸珩眼中的興味更濃,他怎麼會不知道他這個妹妹的脾氣,性格傲嬌的不得了,越是說不要的,不喜歡的,就證明越是在意。 這個虞公子,真是有本事啊,這才回京多久,就把他妹妹的魂兒給勾走了。 ------------------------------------- 又過了幾日,朝堂上針對熒惑守心,妖孽,仙女的話題吵吵嚷嚷,太子黨和二皇子黨爭得面紅耳赤,就差擼起袖子動手了。 最終,聖上命司天監選定一個良辰吉日,把宋錦兒送上天壇。 只不過不是為了處死宋錦兒,而是要讓上天來決定,宋錦兒究竟是妖孽還是仙女。 時日已到,文武百官排列在天壇之下,等著一個結果。 虞安歌站在群臣中間,仰頭看著天壇上面的情況,也留意到身邊的議論。 其中一個官員低聲詢問柳文軒︰“柳狀元,你說這宋小姐是仙女還是妖孽?” 柳文軒臉色不算好,只是答道︰“仙女當不是欺世盜名,不孝不義之輩。” 而宋錦兒之前盜詩揚名,逛青樓氣死生母,怎麼也跟仙女沾不上邊。 又有人低聲對岑嘉樹問道︰“岑探花怎麼看?畢竟岑探花之前可是跟宋小姐關系匪淺呢。” 听到的人皆用曖昧的眼神看向岑嘉樹,等著看他的反應。 岑嘉樹則是公事公辦道︰“如今的宋小姐是仙女降世,之前欺世盜名的宋小姐已經死在了宋氏家廟。” 此言一出,柳文軒嗤笑一聲︰“故弄玄虛。” 還有人湊到虞安歌面前,問道︰“虞爵爺呢?虞爵爺怎麼說?” 虞安歌看著天壇上走上去的身影,沒有回答。 宋錦兒穿著一身厚重的禮服,笨重地走上天壇,身邊一個面帶儺面具的祭司,說了許多拗口的話,宋錦兒也听不懂,呆愣愣站在上面,好在距離遠,下面的人看不清她緊張的表情。 沒過一會兒,那祭司便跳起舞來,嘴里念著咒語,最後跪在地上,將手中的祭品高高捧過頭頂。 不知是巧合,還是這祭司的確有幾分本事,天色忽然黯淡下來。 原本晴朗的天空飄來一大朵烏雲,天空一下子陰沉起來,不等眾人驚恐,烏雲很快又消散于天際。 重新轉晴,天壇上文武百官頓時像炸開了鍋,各種聲音全涌了上來。 宋錦兒耳畔嗡鳴,听不清下面人到底在說什麼,但能肯定,他們都在談論她。 在一片吵嚷中,祭司對宋錦兒跪了下來︰“大殷幸哉,仙女下凡!” 文武百官看到這一幕,心思各異,其中太子黨許多人跪了下來,齊聲喊道︰“大殷幸哉,仙女下凡!” 剩下不明所以的人,頓時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直到聖上站出來,對宋錦兒一拱手,高聲喚道︰“請仙女佑我大殷,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聖上給了所有人一個答案,不論眾人心里怎麼想,此時都只能跟著聖上對宋錦兒行禮︰“請仙女佑我大殷——” 在一聲聲山呼過後,宋錦兒依然身體僵硬地站在天壇上,手足無措。 聖上再次開口,天壇之上有回音,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說的話︰“仙女降世,朕要重建宮宇,為仙女安居。” 第253章 哥你簡直就是個天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猛然抬頭,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明白過來,聖上為何要捧宋錦兒做仙女。 百官嘩然,除了極少數人知道聖上早有此打算,其他官員被這一消息砸暈過去,其中還包括宋錦兒。 百官敬拜,聖上鞠躬,這是何等的榮耀,可宋錦兒站在天壇上,身上厚重的祭服,頭上沉重的冠冕壓得她喘不過氣兒來,風一吹,讓她整個人眩暈起來。 聖上說要為她重建宮宇,是不是意味著她仙女的身份被人認可,不用再被關在一個宮殿里,連出門都是一種奢望? 她是不是獲得了一直渴望的自由?是不是不用再看人臉色生存? 這似乎是一件好事,可宋錦兒看著天壇下面擁擠的人潮,亂七八糟的議論,不知為何,生不出一點兒喜悅之情。 宋錦兒懵懵懂懂地被人請上天壇,又一頭霧水地成了庇護大殷的仙女,最後啥也不知道,又被宮人請下天壇。 她無知無覺地過了一天,直到晚上,宮殿的門被宮人打開,太子走了進來。 宋錦兒的眼淚一下子便涌了出來,她提著裙子跑過去,撲到商漸珩懷里哽咽道︰“太子殿下。” 商漸珩不著痕跡地把她推開,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戲謔︰“仙女也會流淚?” 宋錦兒用手背把臉上的淚擦干,依舊茫然無措︰“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像是有無數雙手,推著宋錦兒不得不走上歧途,越走越偏,越走越危險。 宋錦兒甚至有些忘了,她最開始想走的是什麼路。 商漸珩遞給宋錦兒一個帕子︰“把臉擦一擦。” 宋錦兒接過帕子,听話地擦了擦臉,自言自語道︰“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上牆的,我如果不爬上牆,宋湘就不會看到我,更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旁人都說我是妖孽,聖上還要殺了我,我情急之下,才謊稱我是仙女的。我也沒有想要重建宮宇,只要不在宋氏家廟,我住在哪里都無所謂。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又要去哪兒?” 她說了一通,滿臉無助。 商漸珩笑著听她哭完,才頗為溫柔道︰“重建宮宇的事你不用管,等宮宇建好,你自然有你的去處。還有,你現在是仙女了,除了仙女該做的事,其余什麼都不用做。” 宋錦兒依然滿心疑惑︰“仙女應該做什麼事?” 商漸珩的語氣愈發溫柔︰“夏天就要到了,听說你會制冰。” 宋錦兒看著商漸珩邪魅的面孔,抽噎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 ------------------------------------- 虞安歌看著眼前滿是果子的冰飲,卻是食不下咽。 哪怕雁帛知道,虞安歌對那個所謂的仙女宋錦兒厭惡至極,也不得不承認,這冰飲很好吃。 碎碎的冰沙上面,鋪著一層應季的水果,還有甜絲絲的果泥,和香噴噴的堅果碎,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雁帛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對冷著臉的虞安歌道︰“天還沒徹底熱下來,宋仙女制出的冰飲就如此受歡迎,听說周貴妃一天便要吃一碗呢。盛京的勛貴們有樣學樣,自然就...” 虞安歌捏著鼻梁道︰“端下去吧。” 雁帛把冰飲端了下去,恰好踫到一身長裙的虞安和。 現在的虞安和穿女裙就跟喝涼水一樣,魚書雁帛也都習慣了。 虞安和看到雁帛手里端著的東西,便指著問道︰“這是什麼?” 雁帛道︰“這是冰飲。” 就算虞安和足不出戶,也多少听說了這風靡盛京的冰飲,據說還是仙女最先做出來,給百姓解暑的,只是冰飲價格昂貴,百姓還吃不起這稀罕物。 虞安和眼下看到實物,竟比傳聞中更加精巧,便道︰“給我嘗一口。” 雁帛卻把手一收,用眼神示意虞安歌那邊︰“公子正因為這個生氣呢,您別觸她眉頭了。” 虞安和連忙咽下口水,走進屋內,果然看到眉頭緊鎖的虞安歌。 虞安和道︰“是冰飲不好吃,還是制作冰飲的人你不喜歡?” 虞安歌看到哥哥穿著裙子坐在她面前,大喇喇翹著二郎腿,毫無淑女風範,心頭壓抑的情緒才算是稍微舒緩︰“自然是制作冰飲的人我不喜歡。” 虞安和道︰“那就不吃冰飲,想吃什麼,哥哥給你做。” 虞安和除了不喜歡讀書習武,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喜歡做。 噴火雜耍胸口碎大石,做飯繡花斗蛐蛐,尋常世家公子所厭棄的,他卻甘之如飴。 虞安歌搖了搖頭︰“什麼都不想吃。” 虞安和道︰“怎麼心情不好了,跟哥說說。” 虞安歌看著自家傻白甜的哥哥,知道他不能對盛京的風向一無所知,更重要的是,虞安歌心里的苦悶想要有個宣泄口,就沒有隱瞞哥哥。 她煩的是聖上打著仙女的旗號,要重建宮宇,工部的圖紙都已經準備好了,只等開工。 好在依據先前的商量,御史輪番進諫,請求聖上節儉開支,工部和戶部也不甘示弱,紛紛上書,哭訴國庫空虛,兵部也緊跟其上,要求調動朝廷籌備今年過冬的糧餉。 就連避世不出的寒舟散人,居然也寫了封諫書,陳述奢靡之害,寒舟散人一出手,天下眾多學子皆緊隨其後,在勾欄瓦舍,議論聖上要重修宮宇之事。 沸騰下,聖上的旨意這才暫時被拖了下來。 但這些借口拖不了太久的,聖上要花的是自己的錢,不是國庫的錢。 且聖上一貫任性,對自己的名聲也不甚在意,否則他也不會做出篡奪皇位,強娶皇嫂這些事。 虞安和听了這些,也皺緊了眉頭,嘟囔道︰“是挺煩的。” 這時魚書拿著一個請帖走過來道︰“公子,長公主遞來請帖,說要舉辦品冰宴,邀您前去參加。” 虞安歌看著金燦燦的請帖,上面還殘余著桂花的香氣,虞安歌想也不想就要拒絕。 昭宜長公主在盛京舉辦宴會是常態,從虞安歌回京,長公主都遞上三四個帖子了。 不是賞花就是鑒香,虞安歌害怕昭宜長公主真的看上她,都以各種理由拒絕。 虞安和忽然插嘴道︰“品冰?是品那個冰飲嗎?這麼說,那個什麼仙女也會去?” 魚書道︰“是,而且據屬下打听到的,此次品冰宴是聖上授意長公主舉辦的,為的就是讓宋錦兒以仙女的名頭出現在人前。” 虞安歌倒不意外,長公主頗能迎合聖心。 虞安和托著下頜︰“我有一個小小的,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虞安歌直截了當道︰“講。” 虞安和道︰“既然聖上是為了仙女要重建宮宇,那讓仙女主動開口拒絕,他不就師出無名了嗎?” 虞安歌沉默下來,眼楮緊緊盯著虞安和,不知道在想什麼。 虞安和不由自主放下手來,正襟危坐︰“是我的想法過于不成熟了嗎?” 虞安歌道︰“不,是我突然發現,哥你簡直就是個天才。” 第254章 品冰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打了個哈哈︰“天才談不上啦,我就是隨口一說。” 虞安歌卻是認真思考著這個法子的可行性,宋錦兒看著精明,實際上非常好騙。 她之前隨便給宋錦兒設一個坑,宋錦兒都會懵懵懂懂跳下去,雖然宋錦兒有女主光環,怎麼都死不了,但她總能摔個大跟頭。 那天看宋錦兒在天壇上的表現,也像是什麼都不清楚,就被人推了上去。 一個庇佑大殷的仙女,總不會無視人間疾苦,在國庫空虛,處處需要錢的時候,還讓聖上給她重建宮宇。 可此事最大的問題在于,虞安歌以前給宋錦兒挖的坑太多,就是宋錦兒再蠢,也不會听她的話。 更別說現在的宋錦兒還被聖上和太子控制著,怎麼靠近宋錦兒,也是一大難題。 虞安歌閉上眼,開始回想宋錦兒身邊有沒有哪個跟她交好的好友,可想了一圈,虞安歌無奈地得出一個結論,沒有,一個都沒有。 小說中,圍繞在宋錦兒身邊的女人,全都是惡毒女配,圍繞在宋錦兒身邊的男人,全都是愛慕她的男配。 這就又陷入了一個僵局,根本沒有勸宋錦兒拒絕重建宮宇的機會。 魚書在一旁小心翼翼問道︰“那公子,昭宜長公主這帖子,可要接嗎?” 虞安歌看著面前金燦燦的請帖,斬釘截鐵道︰“接!” 能在長公主那邊見到宋錦兒,總比見不到強。 魚書應了一聲︰“那屬下這就去回話。” 虞安歌叫住他︰“另外,問問來送帖子的人,長公主有沒有宴請宋家大小姐。” ... “宋家大小姐?”昭宜長公主美目輕轉,總算想到了這號人物,“那個跟二皇子妃義結金蘭的女子?” 一旁的侍女道︰“是,名叫宋湘。” 昭宜長公主道︰“虞公子特意提起她做什麼?” 侍女道︰“也沒听說這個宋大小姐跟虞公子有什麼交集,莫不是虞公子看上了宋大小姐?” 說完這句話,侍女忽然反應過來,昭宜長公主看上了虞公子,她說這話豈不掃興? 侍女連忙補充道︰“那宋大小姐帶著孝呢?便是長公主您請她,她怕是也來不了。” 昭宜長公主嗔了侍女一眼︰“她來不來是她的事,這請帖送不送,是本宮的事。” 昭宜長公主從來只求露水情緣,虞安歌有沒有看上那個宋大小姐,她一點兒都不關心。 多一份帖子罷了,能哄虞公子開心,又能讓盛京這灘渾水再渾濁些,她可沒什麼損失。 侍女了解她家公主追男人,別的不會,就是會投其所好,于是應了下來。 昭宜長公主又道︰“對了,別忘了給虞家那個剛入京的小姐也送上一封信。” 侍女道︰“是。” 虞安和接到長公主帖子的時候,人是懵逼的,但是他也沒有拒絕的余地。 虞安歌往他臉上蒙了一層面紗,面紗外面又帶了一頂帷帽,叮囑道︰“我是‘男子’,到時候只能坐在男席,哥哥你以我的名義過去,到時候,若是能接近宋錦兒,一定要找機會跟她搭話。” 虞安和迷茫道︰“我跟她說什麼啊?可以把她陰陽怪氣一頓嗎?” 虞安和還記得之前岑嘉樹就是為了這個宋錦兒,千里迢迢去望春城跟妹妹退婚的,也是宋錦兒,讓妹妹愁眉不展,所以他除了一肚子的陰陽怪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虞安歌對哥哥一勾手,趴在他耳邊嘀咕一番,虞安和鄭重其事地點頭。 末了,虞安歌拍了拍他的肩膀︰“邊關守衛今年冬天的糧餉,就壓在哥哥身上了。” 虞安和一听這話,頓時覺得壓力倍增,但看著妹妹滿懷期待的目光,就堅定點了點頭︰“為兄一定不辱使命!” 轉眼就到了品冰宴的時候。 昭宜長公主辦的宴席,那必定是車水馬龍,衣香鬢影,奢華富貴。 再加上這次還有傳說中的仙女“助陣”,盛京勛貴一時間能來的都來了,不能來的,也到處托關系,為了在品冰宴上獲得一席之地削尖了腦袋。 短短幾日,拿到品冰宴的帖子,竟成了彰顯身份的標志。 暮春時節,百花盛放,站在昭宜長公主府外,都能听到里面人聲鼎沸。 虞安歌到的時間不算早也不算晚,但她帶著妹妹一來,還是吸引了許多人的視線。 畢竟虞安歌雖然大義滅親,手段狠辣,甚至去年一度讓人聞風喪膽,但她那張舉世無雙,冷峻清雋的臉還是讓人不由驚嘆。 便是昭宜長公主這樣看遍美男之人,都為了得到虞公子的青睞,花費不少心思,更不要說尋常男女了。 而虞安歌相貌都如此出色了,她的同胞“妹妹”定然也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許多人不由對這想象中的美人期待起來,于是一雙雙眼楮緊盯著門口,想要一睹芳容。 岑嘉樹听到門童高呼“虞公子,虞小姐到”,不由身體一僵,下意識便朝門邊看去。 原本吵鬧的府邸,因為這兄妹二人的到來,都安靜了許多。 第255章 不愧是將門女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樂靖坐在姑母昭宜長公主身邊,原本在吃果子,听到這聲動靜,不由朝外看去。 方內侍把酒杯端到商漸珩面前,商漸珩卻揮手示意方內侍走開,別擋著他的視線。 在眾人有意無意的注視中,兩道人影從門邊走進來。 左邊那個一貫的黑色勁裝,與京中尋常男子戴金冠或者玉冠不同,她只用一條綢帶束發,墨發如瀑,甩在身後,只有幾縷發絲落在她的眉宇,隨風輕動,卻並不顯凌亂,只平添幾分少年意氣,再加上暮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削弱了些許些冷冽。 她對旁人的注視似乎習以為常,冷峻如冰的臉沒起絲毫波瀾,冬夜寒星的瞳眸,唯有看向身旁的‘女子’時,才會添上幾分柔和。 而令許多人失望的是,她旁邊的女子帶著一層面紗,只露出一雙和虞安歌近乎一樣的墨瞳,只是虞安歌眼中充滿了冷淡與疏離,他的眼楮卻充滿明澈,望之便忍不住心生親切。 雖有輕紗掩面,但那“女子”一身淡粉色的翠水薄煙紗衫,下穿散花水霧百褶裙,身系軟煙羅,顯得他身量頎長。 隨著虞安和逐漸走入府中,又讓人不禁感慨他良好的貴女修養,蓮步輕移,長裙拖地,旁人只能看到他繡花鞋一點點足尖。 等他再走近些,一些人將他看得更清晰了些,望仙髻斜插一根上乘的紫玉簪,綴著點點銀蝶,隨著他的走動微動,竟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而他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眉間花鈿作桃花樣,站在虞安歌身邊,盡顯粉膩酥融嬌欲滴的味道。 昭宜長公主見狀,在侍女的攙扶下,笑著迎上前去︰“都說虞家小姐天姿國色,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 虞安和低著頭,含羞膽怯地跟昭宜長公主行禮︰“安歌見過長公主,長公主萬福。” 他的聲音軟怯中帶著幾分沙啞,倒是別具韻味。 昭宜長公主走至兄妹二人跟前,虛扶了一下虞安和道︰“快起來。” 虞安和站起身子,雖低著頭,還是要比昭宜長公主高了不少。 昭宜長公主笑著改口︰“不愧是將門女兒,就是與尋常女子不同。” 虞安和一笑,沖虞安歌悄悄擠了一下眼。 虞安歌看哥哥扮女子倒是得心應手,不由松了口氣,也對昭宜長公主行了個禮。 到了虞安歌這兒,昭宜長公主的虛扶就變成了直接上手︰“虞公子快起,你肯過來,本宮高興還來不及呢。” 昭宜長公主的對虞安歌的態度,算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但虞安和並不知道。 看到這麼熱情的長公主拉著妹妹的手,他的眼楮瞪得老大。 真是沒想到啊,堂堂長公主竟然這般慈愛,看妹妹的眼神,就像母親看女兒一樣,不,看兒子一樣。 虞安歌不著痕跡把手抽出來,客氣道︰“不敢當。” 昭宜長公主也不覺尷尬,又把視線放在虞安和身上︰“虞小姐離開盛京時年紀還小,現在回來,一定有許多不習慣吧,以後可以多來公主府玩玩,認識些小姐妹。” 虞安和只當這是個熱情的長輩,忙不迭點頭︰“好的好的。” 昭宜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真是個好姑娘,本宮一見你就覺得親切,先前錯過了那有眼無珠之人,是你的福氣。這滿盛京,好男兒可是如過江之鯽,本宮以後一一給你介紹。” 昭宜長公主話里有話,不少人轉頭去看岑嘉樹,露出了或嗤笑或戲謔的目光。 岑嘉樹雙手緊握,不敢去看那邊的動靜,只是余光不可避免地接觸到那抹身影,讓他生出幾分不甘和壓抑。 岑嘉樹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進去,又不小心嗆到,重重咳嗽了幾聲。 聲音自然也吸引到了虞安和目光,他看著這個背信棄義退婚之人,那雙明澈的眸子,自然帶著厭惡。 一時間他也忘了自己是頂著妹妹的身份過來的,對長公主笑著道︰“長公主說得不錯,常言道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門,我如今還很是慶幸曾經有人有眼無珠呢,以後就要多多麻煩長公主了。” 昭宜長公主原本是為了虞安歌才接近這個虞小姐的,听他這麼說話,對他倒生出幾分真情實意的喜歡來。 “本宮跟你有緣,來,你來坐本宮旁邊。”長公主拉著虞安和的袖子,就往自己那邊帶。 今日的品冰宴,那個宋錦兒必會圍繞在長公主身邊,虞安和樂見其成,給了虞安歌一個眼神,就跟著長公主走了。 今日長公主宴請的人過多,男女分席而坐,虞安歌只能目送虞安和離開。 虞安和將門之女的身份本就貴重,再加上他得了長公主青睞,一時間許多貴女都湊過來跟他說話。 虞安和還是生平第一次被這麼多女子環繞,而且他還要小心自己的身份被看穿,哪怕盡力應付,還是有些手忙腳亂。 而這些貴女們口中時興的衣裙簪子樣式,則完全觸及到虞安和的盲區,為免暴露,他只能一直低著頭,假裝靦腆害羞。 但這還是不能抵住女孩兒們的熱情,一個梳著雙螺髻的少女湊過來,伸手小心摸著虞安和頭上的簪子,發出一聲驚嘆︰“這銀蝶紫玉簪可真精巧,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式的,虞姐姐是在哪家鋪子買的呀?我也想買一個去。” 虞安和不著痕跡離她遠了一點兒,低著頭道︰“是...是哥哥給我買的,我也不知道。” 虞安和沒想到自己隨口一扯,居然引起一眾貴女們的驚嘆。 “真是想不到,虞公子瞧著那麼冷淡,對虞妹妹倒是體貼。” “是啊是啊,我家里的哥哥只知道在外吃酒耍樂,壓根不會給我挑首飾。” “瞧這簪子這麼漂亮,一定是虞公子廢了不少心思挑的。”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都把虞安和砸蒙了,虞安和沒想到他妹妹在貴女中間這麼受歡迎。 可關鍵是,他妹妹是個女的啊! 第256章 重要的是,仙女喜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好消息是,貴女們都對“虞公子”青睞有加,哪怕“虞公子”不近人情,冷酷孤傲,依然擋不住那張臉對貴女們的誘惑力。 壞消息是,“虞公子”不是他。 虞安和不禁冷汗涔涔,這下真是玩脫了,難道以後,妹妹真要娶個女子不成? 那個雙螺髻的小姑娘還湊在虞安和身邊打听︰“虞姐姐,你哥哥是除了對你溫柔以外,對所有人都不近人情嗎?” 虞安和不著痕跡地擦著額角的汗︰“是啊是啊。” 他妹妹即便在爹爹面前,也總是擺著一張臭臉,唯獨在他面前才會溫柔一些。 虞安和的肯定又讓貴女們發出一陣陣驚呼︰“真是寵妹妹的好哥哥啊。” 虞安和有些想逃走了,只是礙于他答應妹妹的任務,走是走不掉的。 就在他艱難應對時,一道傲嬌的聲音傳來︰“吵死了。” 這聲之後,所有貴女全部噤聲,一個個默不作聲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虞安和聞聲望去,才注意到離她不遠的地方坐著一個貌美的女子,她一身浮光錦做的衣裙,上繡鸞鳥穿花,在陽光下幻化出不同顏色來。 比浮光錦更耀眼的是她頭上的金釵,不知經哪個能工巧匠之手,竟把金子鏤空成亭台樓閣,一只金燦燦的燕子振翅欲飛。 金釵的主人容貌i麗,一雙丹鳳眼微挑,看誰都像是帶著幾分居高臨下意味。 虞安和從她的裝扮和旁人的反應,猜測這怕是那位金尊玉貴的三公主了。 虞安和默默吃著手心里的果脯,不敢去招惹這樣的人物,孰料商樂靖身邊的侍女過來,讓虞安和坐過去一些。 虞安和不明所以,還是由人把席位挪到商樂靖旁邊。 商樂靖上來便問道︰“你是虞安和的妹妹?” 虞安和從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還是老實回答︰“我是。” 商樂靖又問道︰“剛剛那些人問你的問題,你都答了什麼?” 那群貴女嘰嘰喳喳的,商樂靖壓根沒听清虞安和說了些什麼,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虞安和有些懵,公主也八卦? 商樂靖一挑眉︰“怎麼?那些話旁人能听,本公主听不得?” 虞安和忙道︰“自然不是,公主自然能听。” 商樂靖輕哼一聲︰“那還不快說。” 虞安和想撓撓頭,又覺得這動作不夠淑女,硬生生忍住了︰“這簪子是哥哥給我買的,我哥哥她的確對我挺溫和的...” 商樂靖听完,尤嫌不夠︰“只有這些?” 虞安和道︰“不然呢?” 商樂靖不知道在想什麼,拿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而後道︰“听說虞公子身邊有一個通房侍女?十分受寵。” 虞安和道︰“啥?誰?” 商樂靖微微皺眉,虞公子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妹妹瞧著有點兒傻。 商樂靖只能扯了一下嘴角,提示道︰“叫什麼雁什麼的。” 虞安和道︰“哦,雁帛啊,她哪兒是什麼通房侍女...” 話沒說完,虞安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他又不知道妹妹在外怎麼給雁帛立的人設,亂說什麼話! 虞安和正想找補,卻見商樂靖那張目中無人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抹笑意。 小公主貌美動人,這一笑讓虞安和一下子忘了自己想說什麼了,只能訕訕閉嘴。 沒想到剛安靜沒一會兒,商樂靖又轉頭看向她道︰“你為什麼要戴著面紗?” 大殷雖有男女大防,但也沒到需要時刻戴面紗的程度。 虞安和找了一個借口︰“我這幾天過敏,臉上起了紅疹,不便見人。” 商樂靖點了點頭,對旁邊的侍女道︰“我記得車上放著一盒沒用過的玉容膏,一會兒別忘了給虞小姐拿上。” 侍女道︰“是。” 虞安和︰??? “用不著,很快就好了,實在當不起。” 商樂靖嗔怪地看著虞安和︰“女兒家的臉最要緊了,你可別不當回事兒。” 虞安和只能繼續冒冷汗。 盛京人... 都怪熱情咧。 而另一邊,虞安歌身邊也圍滿了人,這才一年時間,虞安歌就連跳三級,其中固然有神威大將軍的面子在,也側面說明了虞安歌本人的能力。 虞安歌對這些應酬不算熱情,但也犯不著拒絕,且她酒量不錯,也就跟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只是今天不同往日,“虞小姐”的到來,讓一些青年才俊起了心思,旁敲側擊跟虞安歌打探。 虞安歌像許多護妹的哥哥一樣,凡是涉及“妹妹”的話,都閉口不言。 商漸珩看了一眼跟虞小姐相談甚歡的商樂靖,也端著酒杯來到虞安歌面前︰“虞公子,孤敬你。” 眾人看太子過來,都紛紛退讓。 虞安歌看著商漸珩那張臉,就有一股想狠狠罵他一頓的沖動,但這里不是無人區,虞安歌只能倒上酒跟商漸珩踫杯。 商漸珩覺得自己生病了,他只要看著虞安歌想罵他卻又不得不忍的表情,就覺得心情愉悅。 但虞安歌如果真罵了他,這種愉悅將會達到頂峰。 商漸珩眼楮含笑,又喚人端上來冰飲,對虞安歌道︰“這是仙女做出來的冰飲,虞公子嘗嘗看。” 虞安歌接過冰飲杯,手指一片冰涼,她走近商漸珩,用只有兩個人才听得見的聲音道︰“用江南百姓口中的鹽建起來的宮宇,太子殿下真會覺得好看嗎?” 就在此時,賓客畢至,昭宜長公主在那邊道︰“今日品冰宴,乃是仙女憐憫大殷暑熱,特地制冰給天下人消暑。” 府上的侍女拍了拍手,簾幕拉開,身著華貴服飾的宋錦兒在眾人的注視中露面。 宋錦兒褪去了近乎愚蠢的天真,像個精致華貴的娃娃,從幕後走至人前。 虞安歌的眼神果真被她吸引過去,心底卻是一陣陣發寒。 從人人喊打的淫娃蕩女,到受人追捧的救世仙女,原來只憑上位者的一句話。 商漸珩的聲音在虞安歌耳畔響起︰“孤覺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女喜歡。” 那種冰冷滑膩,毒蛇一樣的觸感,再次悄悄盤繞在虞安歌脖頸。 第257章 要不你來當我的伴讀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隨著冰飲被侍女端上桌子,眾人看向宋錦兒的眼神也都變得微妙起來。 都知道這是聖上授意,想讓他們承認宋錦兒仙女的身份,才特意舉辦的,所以大部分人開始捧場,紛紛贊嘆冰飲的美味。 昭宜長公主含笑看著眾人,目光接觸到虞安和時,發現他面前的冰飲根本沒有動。 昭宜長公主體貼問道︰“虞小姐怎麼不吃?” 虞安和尷尬一笑,一來他的心思不在這兒,在宋錦兒身上,惦記著妹妹交代他的事情。 二來他跟妹妹是龍鳳胎,兄妹之間有種旁人看不到的默契,不知道妹妹討厭制作冰飲的宋錦兒也罷,現在知道了,他就跟妹妹產生了同樣的感覺,面對著賣相極好的冰飲,都有些食不下咽。 只是昭宜長公主主動詢問,他不能不給面子,只能端起冰碗,微微蹙眉往嘴里送。 但冰飲還沒入口,就听商樂靖道︰“沒什麼好吃的,撤下去吧。” 虞安和一頓,看著商樂靖眨眨眼楮,很是不明所以,昭宜長公主也不解地看著這個佷女兒。 商樂靖自己不吃也就算了,還讓侍女過去幫虞安和把冰飲撤走,還道︰“我母妃說了,這冰飲好吃不假,但女子不可貪食,否則月事要痛的。” 樂靖公主任性不是一天兩天了,況且她不喜宋錦兒,先前焚燒詩稿也不是秘密,昭宜長公主忙著別的事情,就沒跟她計較。 過了一會兒,旁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了,商樂靖才湊近虞安和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宋錦兒,我也不喜歡她。她的詩詞是剽竊來的,這勞什子冰飲,還不知道從哪兒偷師學來的,本公主才不稀罕呢。” 虞安和點頭如搗蒜,手里抓著一把果脯,就往面紗下的嘴巴里送。 商樂靖看著在場對宋錦兒追捧有加的那麼多嘴臉,不禁撇撇嘴︰“真搞不明白,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為何都看不穿宋錦兒的真正面目?難道大家都瞎了嗎?” 虞安和在妹妹身邊听了不少事,知道眾人不是眼瞎,而是上位者要以仙女為借口,干那勞民傷財的事情。 但干這事的畢竟是小公主的親爹和親哥哥,虞安和不至于當著她的面,指摘聖上和太子。 虞安和只能道︰“是啊是啊,宋錦兒不但跟我妹...我之前的未婚夫糾纏不清,還逛青樓氣死了她親娘,老天爺哎,這種人要是能當仙女,那我就應該是玉皇大帝。” 商樂靖一直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那宋錦兒明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還是個品行敗壞的女子,怎麼大家就憑著一碗冰飲,竟會把她錯認成仙女,連父皇,母妃和兄長都分不清。 現在听虞安和這麼說,倒生出了幾分相見恨晚之感。 商樂靖听到這話噗嗤一笑,整個人一下子明媚起來︰“你說話倒是有意思,比你那個冷冰冰的哥哥強多了。” 虞安和也想說,這個小公主瞧著傲慢,實際上比她那個不當人的哥哥強多了。 但那畢竟是太子,虞安和還是把話咽回肚子里去。 誰承想,商樂靖上下打量了虞安和,忽然興奮道︰“要不你來當我的伴讀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虞安和被嘴里的果脯嗆到,猛烈咳嗽了幾聲。 啥啥啥? 老天爺唉! 這小公主說啥? 商樂靖也不需要虞安和同意,她從小受寵,想要的東西,就沒有不成的。 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她開口,父皇,母妃還有哥哥,都會想方設法給她弄來。 她處在深宮里,身邊的伴讀對她也都是小心翼翼的,說句話都要三緘其口,沒意思極了。 這個虞小姐是神威大將軍之女,身上不見一點兒小家子氣,說話也好听,再加上他是虞公子的妹妹,來給她當伴讀正好。 商樂靖越想越覺得妥當,不等虞安和咳嗽完,便道︰“就這麼說定了,過幾天我讓宮女接你進宮。” 虞安和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拒絕,但果脯卡在嗓子眼兒里,怎麼都咳不出來。 商樂靖安撫他道︰“你不必太激動。” 虞安和艱難說了一個“不”字。 商樂靖溫柔一笑︰“你不激動就好,我就怕你入宮太緊張,反而沒意思了。” 這時商樂靖往男席那邊看了一眼,太子就站在虞安歌身邊,不知道在說什麼。 商樂靖眼珠子一轉,就對虞安和道︰“你喝口茶水緩一緩,我這就去跟哥哥說讓你做我伴讀一事。” 說著,商樂靖就腳步輕快離開。 虞安和終于把果脯咳出來,懊惱地拍著桌子,欲哭無淚。 盛京人,過于熱情了。 怎麼三言兩語,他就成了公主伴讀? 怎麼辦?他好像給妹妹闖禍了。 此時宋錦兒听完了眾人的夸贊,在長公主府侍女的簇擁下離場。 虞安和看商樂靖都要走到太子身邊了,他攔是攔不了了,只能先顧著另一邊。 他連忙起身,蓮步輕移,朝宋錦兒離開的方向走去。 宋錦兒在侍女的服侍下,脫下了厚重的禮服,方才雖然出盡風頭,卻渾身不自在,而現在這麼多侍女圍繞著她,讓她有種喘不過氣兒來的感覺。 宋錦兒道︰“你們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六個侍女面面相覷,走了四個人,還留下兩個,面無表情站在她身後。 宋錦兒心煩意亂,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怎麼?本仙女指使不動你們嗎?” 那兩個侍女見宋錦兒發火,也只是退出屋子,不肯遠去。 宋錦兒趴在桌子上,眼中蓄滿了淚水。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動靜,守門的侍女道︰“仙女在內,虞小姐您不能入內。” 虞小姐? 岑嘉樹從前的未婚妻虞安歌? 宋錦兒直起身子,心底一陣緊張,不知道她來做什麼。 虞安和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我要找的就是仙女宋錦兒。” 侍女道︰“仙女不便見人。” 虞安和學著小公主傲慢的樣子,叉腰道︰“怎麼?她搶了本小姐的未婚夫,本小姐還不能找她算賬了?” 第258章 妹妹怎麼不戴孝?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我沒有搶你的未婚夫!” 緊閉的房門從里面打開,宋錦兒咬著下唇,眼眶紅紅地看著虞安和。 虞安和微揚下巴,他本來就高,這下真把小公主目中無人的樣子學了個淋灕盡致︰“你沒有搶本小姐的未婚夫,為何心虛地不敢見我?” 宋錦兒滿腹委屈,想到世人對她的誤解,虞公子為了妹妹,對她的屢屢為難,便道︰“我怎麼不敢見你了!我這不就出來見你了嗎?” 虞安和冷哼一聲,看了看旁邊的兩個人。 宋錦兒讓開身子,示意虞安和進來,虞安和昂首挺胸就跨了進去。 其中一個侍女轉身去找昭宜長公主,另一個侍女還守在門外。 進屋後,宋錦兒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搶你的未婚夫,我只是告訴岑嘉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封建糟粕,真正的愛情應該是兩情相悅,我勸他不要受困于父母的選擇罷了。誰知道岑嘉樹是怎麼跟外面人說的,所有人都覺得是我搶了你的未婚夫。可我跟岑嘉樹並無男女之情。你哥哥不願听我解釋,一直與我為難。” 說著說著,宋錦兒竟然痛哭起來。 虞安和還是第一次听這種說法,可不論宋錦兒是有意還是無意,受傷害的總是他妹妹,更何況他今天過來,並不是真的為了說這個。 虞安和走上前去,突然對宋錦兒出手,把她推到屋子的角落。 宋錦兒腳步踉蹌,險些摔倒,以為虞小姐要對她動手,不由尖叫出聲︰“你做什麼!” 虞安和在她的尖叫聲里,急促又小聲道︰“如今南澇北旱,國庫空虛,你若一意孤行要聖上為你重建宮宇,必會招致民怨沸騰,餓殍遍野,屆時你從仙女變回禍國殃民的妖孽,人人得而誅之,他們會把你給燒死,勒死,凌遲,五馬分尸,撥皮拆骨...” 虞安和還沒恐嚇完,外面的侍女就沖了進來,看到虞安和揚起手要打宋錦兒,連忙過去攔著︰“虞小姐冷靜!仙女身份尊貴,您不能對她動手。” 虞安和順勢收回手,指著宋錦兒的鼻子叫罵起來︰“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敢搶我的未婚夫!你去死吧!” 宋錦兒癱軟在地,原本她就因為仙女身份而惴惴不安,現在听了虞安和的話,整個人被嚇得渾身僵硬,眼淚簌簌往下落。 虞安和不出意外地被侍女“請”了出去,留下宋錦兒縮瑟在角落里,因為那一番話而驚慌失措。 不是的。 她說她是仙女,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她沒想要住新宮殿。 民怨沸騰,餓殍遍野跟她有什麼關系? 又不是她要求重建宮宇的? 可是,可是聖上說她是仙女,要為她重建宮宇。 她真的會因此落到人人得而誅之的下場嗎? 宋錦兒咬緊下嘴唇,不等她冷靜下來,外面又傳來一陣動靜,侍女在外面道︰“宋侍郎和宋大小姐來了。” 侍女可以阻攔虞安和跟宋錦兒見面,但宋侍郎和宋大小姐是宋錦兒的家人,她們只能將人迎過來。 宋錦兒回憶起在宋家發生的一切,對宋家人只剩下怨恨,根本不想跟他們接觸。 宋侍郎一進來,看到宋錦兒蜷縮在角落里,狀似關心道︰“我的錦兒,好女兒,你怎麼坐在地上,快起來,爹爹扶你。” 若宋錦兒沒有經歷祠堂險些被宋氏族人勒死,宋侍郎無動于衷地看著,她還會以為,宋侍郎是一個疼愛她的慈父。 宋錦兒將手從宋侍郎手里抽回,又重重把他推開︰“你走開!” 宋侍郎看著空蕩蕩的手,依然恬不知恥地湊過去︰“錦兒,你還在生爹爹的氣啊,爹爹當時也是沒辦法,家里還有其他姐妹,爹爹總要替她們著想嘛。錦兒,你現在是仙女了,但你不能忘了宋家。” 說著,宋侍郎還用袖子擦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淚。 宋侍郎因為之前當了牆頭草,現在被太子黨和二皇子黨一起排斥,在官場上進退維谷。 如今他只能抓住宋錦兒這棵救命稻草,畢竟有血緣關系在,宋錦兒總不能不管宋家。 這副虛偽的面孔,讓跟在宋侍郎身後的宋湘冷笑了一聲。 宋錦兒听到後,不由身體一僵,聞聲看去,只見宋湘一襲素衣,鬢邊只帶了一朵白花,是戴孝的標志。 宋錦兒臉色一白,想到宋夫人是怎麼死的,都不敢正眼再去看宋湘了。 她當時只是情緒崩潰,脫口而出的話被太子當了真,誰承想太子那麼快就對宋夫人動手了。 而宋錦兒的反應落到宋湘眼里,更讓宋湘確定,母親的死跟宋錦兒脫不了干系。 宋湘看著宋錦兒,一雙眼楮仿佛浸了毒,恨不能將宋錦兒碎尸萬段。 宋錦兒面對這對父女,什麼都說不出來,整個人戰戰兢兢,呆呆傻傻。 宋湘走到宋錦兒身邊,把鬢角的白花摘下來,別到了宋錦兒耳邊︰“我們都沒了母親,妹妹怎麼不戴孝?” 宋錦兒的身子有些抖,她想要逃跑,宋湘卻是一個用力,掰著她的肩膀︰“罔顧眾生的妖孽,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多久。” 宋錦兒不知道宋湘和宋侍郎是怎麼走的,等她反應過來,屋子里空無一人,只有門前守著幾個活死人一樣的侍女。 怎麼會這樣? 宋湘為什麼這麼說? 宋湘為什麼那麼肯定她得意不了多久了? 難道,難道她真的會因為重建宮宇,被百姓視為妖孽而死? 宋錦兒腦子空空,里面只剩下恐懼和茫然。 她把頭埋在臂彎,在被所有人承認了仙女身份,身著華衣,出盡風頭之後,崩潰到放聲大哭。 “為什麼你們都恨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是妖孽!我不要死啊!” 這邊的動靜鬧的不算小,很快便傳到昭宜長公主耳中,昭宜長公主看了一眼太子,二皇子,還有一襲黑衣的虞安歌,露出了一抹淡笑。 “隨他們去吧,本宮也想看看,究竟是誰更勝一籌。” 第259章 您在大殷郁郁不得志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從宋錦兒那里出來後長長舒了口氣,總算完成了妹妹交代的任務。 不過那個宋錦兒瞧著真是有病,說話顛三倒四,痴痴傻傻的。 便是她不認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旁人的婚事也輪不到她來插手。 她那一通話倒是說得理直氣壯,可到頭來,備受爭議的卻是他那被退婚的妹妹。 尋常女子被退婚,總要遭受世俗諸多揣測,更別說岑嘉樹退婚時,壓根沒有請家中長輩出面。 想到這兒,虞安和不由驕傲起來,幸好他妹妹不是耽于情愛之人,沒有一口答應岑嘉樹,否則就岑嘉樹這下三濫的做派,還不知要給妹妹招致多少流言蜚語呢。 正想著岑嘉樹,轉角就出現一個身影,把虞安和嚇了一跳。 岑嘉樹看著面前的身影,臉上露出幾分隱忍︰“虞妹妹。” 虞安和認出來人,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呦,這不是岑探花嗎?怎麼看著...嘖嘖嘖。” 虞安和早就打听到岑嘉樹如今的處境,他本是太子黨的紅人,卻因為退婚風波被聖上訓斥,再加上他右手執筆有礙,雖有探花之才,卻遲遲得不到晉升,都一年了,他只能在翰林院當個庶吉士,逐漸被太子黨邊緣化。 旁的不說,只看他喪眉耷眼兒的,就知道他過得很不好。 虞安和不禁又在心里夸起自家妹子來,幸好他妹妹生得一雙慧眼,沒有著了這孫子的道。 岑嘉樹的手在袖子里緊握︰“虞妹妹,不管你信不信,我跟你退婚,是為了彼此都好。” 虞安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紫玉簪,在面紗下風情萬種笑道︰“這一點我贊同,幸好你當時上門退婚,否則我要是嫁給了你,還不如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虞安和說出來的話不比虞安歌好听多少,岑嘉樹神情寥落,卻沒有反駁,反倒提起另一樁事︰“你方才去找宋錦兒了?” 虞安和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直截了當道︰“明知故問。” 岑嘉樹深呼吸了一口氣︰“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跟宋錦兒無關,你和你哥哥若有怨氣,往我身上撒便是,莫要再與她為難。” 虞安和上下打量著岑嘉樹,冷哼一聲︰“這個時候你倒是有擔當起來,那怎麼之前你以她的名義去望春城退婚?你難道不知,你一句話,就會毀了兩個女子的名聲嗎?” 岑嘉樹嘴唇微動,想要辯解什麼,卻沒把話說出來。 虞安和直接戳穿了他︰“你不過是個偽君子,瞧著像個護花使者,實際上只會做表面功夫。鬧來鬧去,都是女子為你的自私買單。” 岑嘉樹道︰“你怎樣認為都好,但宋錦兒如今是仙女,你們兄妹如此為難她,只會引起聖上和太子的不滿。” 虞安和听出他言語中對宋錦兒的袒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說得對,我們不該為難她。” 岑嘉樹剛松了一口氣,一個拳頭猝不及防直朝他的面門砸來。 虞安和甩了甩手,把沒說完的話說完︰“我們該為難你才是。” 岑嘉樹沒有防備,一下子被打倒在地,鼻子也流出兩行鮮血,他頗為狼狽地用袖口擦拭鮮血,仰望著虞安和。 虞安和的臉雖被面紗遮蓋,但那雙墨瞳卻透著跟虞安歌一樣的冰冷。 昭宜長公主府上侍女眾多,虞安和余光看到兩個侍女朝這邊走來,便對岑嘉樹冷冷道︰“以後放聰明點兒,見到我們兄妹記住繞著走,否則本小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虞安和瞧著脾氣好,對誰都親和有加,可有一點兒,旁人惹他可以,他笑笑也就過去了,但惹他妹妹絕對不行。 他早就想給岑嘉樹一頓好打了,只是苦于沒有機會,現在岑嘉樹都把臉湊過來了,他焉能放過? 虞安和最愧疚的事,莫過于幼時跟妹妹在京,他在虞老夫人的捧殺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妹妹卻在虞老夫人的打壓中險些喪命。 那時候年紀小,便是他有心護著妹妹,妹妹依然在無形中受了許多委屈 尤其是那場高燒,就算妹妹活了下來,還是忘了許多事情,渾渾噩噩了好幾個月,到了望春城才逐漸緩過勁兒來。 虞安和走後,岑嘉樹身邊一直跟著的僕從田正找了過來,看到岑嘉樹狼狽地坐在地上,用袖子擦著鼻血,當即哽咽起來,伸手攙扶著岑嘉樹︰“公子!您說您這是何苦呢!” 岑嘉樹一把將田正推開,眼中晦澀不明。 田正苦著臉道︰“您在大殷郁郁不得志,明明有探花之才,可誰都能欺負您!就這麼一個凶悍無力,連臉都不敢露的女子,都能在公主府打您,您還不如跟奴才回...” 田正的話沒說完,就被岑嘉樹一把掐住脖子,按在一旁的牆壁上,田正嗓子里只能發出  的聲音。 岑嘉樹的眼神陰森可怕,田正只能抖著身子閉嘴。 ------------------------------------- 另一邊商樂靖提著裙子來到商漸珩跟前,虞安歌根本不想跟這兩兄妹待在一起,轉身就打算走。 商樂靖臉色一下子就難看起來,她沒過來前,虞公子還跟她哥哥湊那麼近說話,怎麼她一過來,虞公子轉身就走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不將她放在眼里,還是厭惡她到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 商樂靖直接道︰“站住!” 虞安歌腳步一頓,無奈轉身,對商樂靖拱手行禮︰“見過三公主。” 商樂靖冷笑走近,頭上的步搖微微晃動︰“難道本公主是什麼洪水猛獸嗎?你看到本公主就要走?” 商漸珩眼含戲謔,看到自家妹妹為難虞安歌,並沒有半分插手的打算。 虞安歌道︰“公主言重了,在下方才是真的沒有看到,所以才要離開。” 商樂靖眼含怒意,走到虞安歌身邊。 虞安歌彎著腰,甚至能看到她肩膀上繡的花紋,浮光錦在陽光下流轉著眩目的色彩。 商樂靖用頗為嚴厲的聲音怒斥她道︰“本公主這麼大一個人過來,你說沒看見,糊弄誰呢?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第260章 姐弟間的一點兒斗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真的是服了。 服得徹徹底底,服得五體投地。 這一對兄妹,怎麼一個比一個難纏? 太子也就罷了,畢竟虞安歌是主動跟太子作對的,還曾當著他的面罵他。 可這個三公主又是怎麼回事?虞安歌自認從來沒有招惹過這號人物。 怎麼這位公主殿下就越過那麼多人,偏偏與她為難? 虞安歌咬緊牙關,把腰又彎了一些︰“沒能及時看到三公主,跟您行禮,是在下的錯。” 商樂靖看得出來虞安歌這錯認的有幾分不情願,她跟太子倒不一樣,不會因為挑撥虞安歌的怒意而愉悅,反而更覺得委屈,外化為憤怒,說起話來就更加不客氣了︰“那你說說你錯哪兒了!” 商漸珩眼中笑意更甚,明顯擺著看戲的架勢,也不幫商樂靖為難虞安歌,更不會幫虞安歌開脫。 虞安歌雖不知自己哪里惹到這位公主,卻也明白過來,此時不讓這小公主好生出一口氣,還不知道要怎麼被她繼續刁難。 虞安歌道︰“在下對公主失敬,還請公主殿下責罰。” 商樂靖倒也不是真的要罰虞安歌,只是覺得氣不過,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明晃晃討厭,讓她有些委屈。 她決定給虞安歌一個台階下,便道︰“那你說說,本公主該怎麼罰你。” “差不多得了!人家又沒把你怎麼著!” 一道聲音橫插進來,虞安歌覺得這人說出了她的心里話。 抬頭看去,四皇子站了起來,他臉上掛著不耐煩,給商樂靖又補了一刀︰“真是無理取鬧!” 商樂靖臉一陣青一陣紅,她聲音不自覺尖銳起來︰“我怎麼無理取鬧了!” 雖然皇室親情淡薄,但在外人面前,四皇子公然讓商樂靖下不來台,還是有點兒過了。 四皇子撇了撇嘴︰“虞公子又沒有真做什麼,你干嘛揪著人不放?” 商樂靖氣得眼楮都紅了,明明是虞安歌故意無視她的,她嘴上說要罰虞安歌,又沒有真的罰。 商漸珩看妹妹氣成這樣,終于有所動作,把商樂靖拉到自己身後,對四皇子道︰“漸璞,不關你事,你瞎摻和什麼?” 四皇子誰的面子都不給,雖說太子兄妹受寵,但四皇子是辛淑妃生的,論寵愛,也不輸多少,而且他仗著年紀小,向來直言直語。 現在面對太子帶有訓斥意味的話,他依然不給面子︰“我怎麼是瞎摻和了?幫理不幫親,三皇姐本來就是得理不饒人,虞公子又沒做什麼,至于這麼咄咄逼人嗎?” 商樂靖連忙去看虞安歌,發現虞安歌對四皇子的話一臉贊同。 小公主長這麼大,就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她滿腹酸水,指了指四皇子,又指了指虞安歌︰“你,你們!你們欺負人!我要告訴父皇去!” 說完,她用力跺了跺腳,氣沖沖走了,步搖甩地亂七八糟。 商漸珩看著四皇子面露不善,冷聲呵斥道︰“漸璞,樂靖是你皇姐!太傅教你的東西,你都學哪里去了?” 宴席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周遭賓客听到這邊的動靜,都不敢大聲說話了,默默放下手中的冰飲,收斂了所有表情。 四皇子畢竟年紀小,面對太子的威壓,還是敗下陣來,但面對這麼多人,他又拉不下臉道歉。 “姐弟間的一點兒斗嘴,笑笑就過去了,太子殿下總不會跟四皇子計較吧。” 溫潤的聲音忽然在人群後響起,虞安歌瞳孔微縮,連忙回頭。 人群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緩步走來。 他還是一襲白衣,臉上帶著三分病態,手持佛珠,墨發披散背後,衣袂隨風微動,端的是謫仙風姿。 那雙秋水剪瞳分明帶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面容雖親和,又莫名給人一種清冷疏離感。 天氣轉暖,南川王從江南回來了。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商清晏輕飄飄的一句話化解。 商漸珩便是對四皇子心有不滿,可是再這麼僵持下去,只會顯得他沒有氣量。 商漸珩也犯不著跟商清晏對著干,既有台階,他就下來了,鬧大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商漸珩輕笑一聲︰“堂弟說的是,都是自家人,哪里會真的生氣呢。” 商清晏笑而不語。 四皇子身體僵硬,哪怕過了幾個月,他依然忘不了年前那場風波。 他是父皇和母妃在先帝大喪期間懷上的奸生子,這層身份讓他在商清晏這個“堂兄”面前抬不起頭來。 商清晏自然察覺到四皇子的別扭,他沒有過多停留,而是跟虞安歌對視一眼,便帶著竹影去了昭宜長公主那邊。 昭宜長公主看到商清晏過來,一臉驚喜道︰“還以為你得再過幾天才能到,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這舟車勞頓的,不回府休息一番,怎麼來我這兒了?” 商清晏道︰“原是要回府的,路過姑母府邸,听到里面怪熱鬧的,便來討一杯茶喝。” 話倒是不假,可商清晏豈是愛湊熱鬧之人,不過是听說虞安歌兄妹在這里,就讓竹影停了馬車。 昭宜長公主笑道︰“今日沒有茶,只有冰飲,我讓人給你上一碗。” 商清晏用帕子捂嘴,咳嗽了幾聲,搖著手道︰“我體寒,還是不吃那冷食了,勞煩姑母的人為我上一杯熱茶。” 昭宜長公主道︰“這都好說。” 商清晏隨著昭宜長公主坐定,眼楮有意無意落到虞安歌身上。 虞安歌方才趁亂辭別太子,轉頭就找姜彬和柳文軒說話去了,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她轉過頭去,恰好跟商清晏對視上。 清風明月般的人物,莫名安撫了虞安歌焦躁的心情。 商清晏看到虞安歌,心里的苦澀也清減不少。 只是暮春的陽光太好了些,他不可避免地從虞安歌那邊想起另一個人來。 不是說... 虞妹妹也來了嗎? 商清晏掃視一圈,卻不見虞小姐的身影。 第261章 我幼時可跟南川王來往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剛打完岑嘉樹,從那邊過來,一抹流光溢彩的身影就直直撞了過來,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哎呦。 虞安和個子高,胸口都被撞疼了,又察覺到里面塞著的棉布包將要掉出來,連忙彎腰捂著衣襟,哎呦哎呦叫個不停。 商樂靖滿臉委屈地捂著發紅的鼻子,竟然摸出一手血來,正要發脾氣,卻見虞安和疼得腰都直不起來。 商樂靖也顧不得方才的氣惱了,一邊捂住鼻子一邊湊近關切問道︰“怎麼了?把你撞傷了嗎?哪里疼?” 商樂靖說著還上手摸起來,就要摸到虞安和胸口時,虞安和頓時感覺毛骨悚然,手比腦子更快,“啪”一下把商樂靖的手拍開︰“別踫我!” 商樂靖看著自己被拍得發紅的右手,以及沾染鼻血的左手,跺著腳撒潑︰“從小到大就沒人敢打我!你們兄妹倆都討厭!” 虞安和只能道︰“誒,我不是故意的啊!” 商樂靖才不管那麼多,捂著鼻子轉身就走,可除了自己的貼身侍女外,沒人追她。 虞安和始終不敢挺直肩膀,害怕棉布包掉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商樂靖離開,看周遭沒人,悄悄把手伸進衣襟,調整位置。 虞安和雖不懂她哪兒來的那麼大脾氣,但想來她這麼討厭自己跟妹妹,應該就不會再找他當伴讀了。 嘿嘿。 虞安和挺直了腰桿,就往宴席上走去。 宴席已經接近尾聲,虞安和坐回自己的席位上,察覺到有道視線若有若無落在他身上。 虞安和轉頭望去,卻見男席那邊,一道素白色的身影,坐在人群之中,像是一只孤鶴。 虞安和眯起眼,看他很是眼熟,腦海里閃過許多身影,就是捕捉不到。 白衣... 他認識的人中,有喜歡穿白衣的嗎? 虞安和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朦朦朧朧的身影,就在他馬上要想起來的時候,一個貴女過來︰“虞小姐剛剛去哪里了?” 虞安和的思緒一下子被打斷,徹底想不起來了。 “啊沒什麼,我剛剛只是去更衣了...” 說了一會兒,虞安和指著那邊白色身影的人道︰“你知道那是誰嗎?” 那貴女頓時諱莫如深起來︰“那是南川王。” 虞安和不禁撓頭,南川王啊... 他的確不認識這號人物。 好不容易到宴席結束,虞安歌帶著“妹妹”離開,就在上馬車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虞公子,虞小姐留步。” 虞安歌回頭看去,喚住他們的居然是商清晏。 虞安歌跟商清晏交好已久,但為免惹人猜忌,都是私下往來的,現在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呼喚,讓虞安歌頗為摸不著頭腦。 虞安歌道︰“何事?” 商清晏從腰間取下一個香囊,遞了過去︰“這是虞小姐掉落的。” 虞安歌一臉狐疑,從商清晏手里接過香囊,又遞給虞安和。 香囊是普通的香囊,虞安和把香囊拆開,倒出里面的東西,竟然是一個被洗干淨的小牙齒,瞧著大小,還是小孩兒的。 虞安和道︰“這不是我的東西。” 商清晏瞳孔一縮,眼楮緊緊盯著虞安和,雖然只能看到那雙墨瞳,但商清晏內心的種種情緒卻像是野草一般瘋長。 商清晏喉結滾動,語氣十分肯定︰“是你的,我親眼看見從虞小姐身上掉下來的。” 虞安和的語氣比他還要肯定︰“真不是我的。” 虞安和記得很清楚,他是在望春城換的牙,再說了,換下去的牙不都扔房頂和河里了嗎? 哪個正常人會把小牙齒放身上啊。 虞安和這麼說著,語氣還頗為嫌棄。 不知道是誰的小牙,雖然洗干淨了,但放在手里也怪奇怪的,虞安和都想把小牙齒給扔了。 商清晏不放過虞安和眼中任何一絲情緒,可虞安和此人情緒向來簡單,看向商清晏的眼神除了陌生外,什麼都不剩下。 商清晏忽然激動道︰“這就是你的!” 商清晏小心翼翼地沖虞安和露出一抹笑,卻沒有得到虞安和任何回應,那抹笑也逐漸淡去,化作無措。 虞安歌看商清晏的反應覺得很是奇怪,商清晏從來都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從來不會失態的。 怎麼現在會因為一顆小牙齒,反應這麼強烈呢? 虞安歌看旁邊有人過來了,商清晏的身份敏感,讓人看到他們在一起說話不是件好事。 虞安歌便道︰“許是妹妹忘了,先上車吧。” 說著,虞安歌護住哥哥上車,回頭又看了商清晏一眼。 他那雙琉璃目中竟然泛著寒霧,水韉模 疇底嘔 豢 陌 恕 虞安歌莫名覺得心頭一痛,但她想不明白這痛從何而來,就低斂眉眼,轉身坐回馬車里了。 馬車車輪向前,兄妹二人湊在一起研究那顆小牙齒。 虞安和拿在手上︰“瞧著還像是顆小門牙。” 虞安歌道︰“不是從哥哥身上掉下來的,他為什麼說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呢?” 虞安和扯了一下自己漂亮的裙子︰“不知道啊。今天穿粉色衣裙的貴女挺多的,他估計是看錯了吧。” 虞安歌想到商清晏的反應,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兒,但也沒什麼解釋︰“應該是他看錯了。” 虞安和道︰“那這顆牙齒怎麼處理呀,我拿在手里覺得怪奇怪的,但又不能挨家挨戶去問是誰丟了牙齒吧。” 虞安歌道︰“你先收著吧。” 虞安和臉上卻露出嫌棄的表情︰“我收著這玩意兒做什麼,不如扔了。” 虞安和就要把牙齒連同香囊一起扔出窗外,虞安歌忽感一陣頭疼,及時出手把牙齒給撈了回來︰“先放我這兒。” 虞安歌把牙齒收好,心里卻一片茫然。 商清晏反應真的很不對,而且他對哥哥,不,或許說是對裝扮成自己的哥哥關注太過了些。 虞安歌抬頭看著哥哥︰“我忘記了一些小時候的事,哥哥你記不記得,我幼時可跟南川王來往過?” 虞安和肯定道︰“沒有啊,你小時候怎麼會跟南川王接觸過?” 虞安歌覺得頭越來越疼,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你好好想想,真的沒有嗎?” 虞安和努力想了想,還是道︰“真的沒有啊。” 虞安歌皺著眉頭點頭,或許是她想多了。 第262章 您到底喜歡哪個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她把我給忘了。” 商清晏站在窗前,看著院中梨花凋零,佛珠耷拉在他手腕上,將落不落︰“她把我忘了個干干淨淨。” 竹影安慰道︰“虞小姐當時年紀太小,一時不記得也正常。” 商清晏回頭看著竹影,語氣頗為不甘︰“七歲,不小了。我四五歲發生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竹影“嘶”了一聲︰“主子,不能這麼比,您比常人早慧啊。” 商清晏道︰“那你呢?那你七歲發生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竹影笑容牽強起來︰“重要的記得。” 商清晏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他頹然坐在席子上,佛珠落地,喃喃自語︰“原來我是不重要的人。” 竹影道︰“也不一定吧...” 商清晏看著窗外零落的梨花,一朵飄到窗內,孤零零落在一片陰影中。 原來年少的情誼,只有他在意。 竹影看著商清晏寥落的背影,覺得他家主子可憐兮兮的。 主子將虞府參微院里的人視為白月光,心心念念這麼多年,可白月光卻把他忘了個干干淨淨。 竹影道︰“不然主子您直接說,直接問?” 商清晏閉上眼楮,長嘆口氣︰“我說得還不夠直接嗎?” 那一顆牙,是他年少那段至暗回憶里,珍藏的萌動。 虞安歌曾經說過,她打掉了他一顆門牙,以後也會用自己的一顆牙來還。 可虞安歌不僅失約了,還把他給忘了。 竹影看著自家主子苦惱的樣子,實在有些想不通。 明明之前主子跟虞公子有來有往,現在虞小姐出現,他又因為虞小姐把他忘了而難過。 竹影大著膽子問道︰“主子,您喜歡的到底是誰啊?” 商清晏睜開眼,將佛珠重新握在手里︰“什麼?” 竹影道︰“虞公子和虞小姐,您在江南因為虞公子黯然神傷,回到盛京又因為虞小姐唉聲嘆氣,屬下搞不清楚,您到底喜歡哪個啊?” 竹影快人快語,毫無顧忌的問題,把商清晏也給砸蒙了。 喜歡誰? 商清晏腦子里浮現出幼時秋千上那抹歡快的身影,以及望春城那個雨夜,虞安歌拉著他的手,在雨夜狂奔的畫面。 “我...” 商清晏一時語塞,他回答不出。 竹影一臉怪異道︰“您不會兩個都喜歡吧?” 商清晏看著竹影,眼中充滿迷茫無助。 竹影“嘖”了一聲︰“您這也太...罔顧倫理了...” 竹影先前覺得,聖上都能干出強佔皇嫂這種丑事,他家主子喜歡個男人也算不得什麼。 可他家主子不僅喜歡男子,還同時喜歡男子的妹妹。 商清晏道︰“我的心很亂。” 竹影看到商清晏手中被他撥來撥去的佛珠︰“屬下看出來了。” 商清晏道︰“我該...我該怎麼辦?” 竹影也是一個愣頭青︰“您總得選一個啊。” 商清晏抓著自己的頭發︰“我選誰?” 竹影無語了︰“您問我?” 商清晏站起身來,眼中氤氳著霧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竹影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問道︰“主子您往哪兒去?” 商清晏沒有回答,猶自往前走,最終從虞府的後門進入,到了參微院。 虞安歌從房間里出來,看到商清晏站在秋千前面,遲遲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朦朧月光披灑在他身上,似乎隨時要化羽登仙而去。 虞安歌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此情此景熟悉,像是夢里見過一般,便喚道︰“王爺。” 商清晏轉頭,那雙眼楮濕漉漉的,讓虞安歌想到塞到牆縫里的小白狐,可憐無助。 虞安歌走近︰“王爺這是怎麼了?” 商清晏收斂了所有情緒︰“無事,我來是與你商量,聖上要重建宮宇之事。” 虞安歌對商清晏過來的目的並不意外,雖然她設計了宋錦兒,但虞安歌並不覺得,一個宋錦兒就能改變一切。 重建宮宇的決定看似匆忙,但工部已經把圖紙呈上去了,這說明很久之前,聖上和太子就有了這個打算。 所以想要徹底阻斷,還需從長計議。 虞安歌將商清晏請進屋,為他倒上茶。 一直窩在虞安歌床上的小狐狸跳了下來,蹭了蹭虞安歌的腿,虞安歌順勢把小狐狸抱到懷里,把近來發生的事情跟商清晏一一道來。 商清晏听完,看著虞安歌懷里的小狐狸道︰“先前熒惑守心,必出妖孽之說,沒能傷到太子分毫,反而讓太子得了便宜,崔皇後和二皇子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四皇子那邊有辛太傅坐鎮,昭宜長公主日常雖奢靡,但她也不贊同重建皇宮之事。到時候宋錦兒若能主動說出不要宮殿,憑借這幾方勢力,能在朝堂上跟太子抗衡一二。” 虞安歌皺起眉頭︰“我之前已經給我爹爹去信,讓他上書請撥糧餉,如今涼國人屢屢越界犯邊,朝廷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苛待將士了。可折子遞上去,聖上毫無反應,還有戶部和禮部的折子,也都沒有回響。聖上一貫任性妄為,不是在意百姓,在意將士之人。” 商清晏喝了一口茶,示意虞安歌稍安勿躁︰“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虞安歌看出他還有後招,便問道︰“你還有什麼底牌?” 那小狐狸在虞安歌懷里似乎很舒服,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竟然昏昏欲睡起來。 商清晏垂下眼簾︰“底牌算不上,緩兵之計罷了。” 這無疑又勾起了虞安歌的好奇心,她不自覺往商清晏身邊靠了靠︰“到底什麼法子?快跟我說說。” 一股冷松香縈繞在商清晏鼻尖,讓商清晏的呼吸一下子紊亂起來。 連同呼吸一起亂的,還有他的思緒。 商清晏忽然心虛,連忙往後撤了撤,跟虞安歌拉開距離。 他臉上帶著幾分隱忍︰“之後你就知道了。” 第263章 建宮典儀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這明晃晃的躲避讓虞安歌愣了一下,不過這也讓虞安歌意識到,她平日里跟商清晏相處,的確過于放松了。 自從女扮男裝後,虞安歌從不讓人近身的,可她跟商清晏在一起,卻經常模糊這條界限。 虞安歌有些不自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听聲音是哥哥的。 商清晏明顯也听到了,呼吸一下子停了下來,手指下意識蜷縮。 虞安歌瞬間驚醒,對外面喊道︰“安歌!有客人在,你風風火火像什麼話。” 腳步聲一停,外面的人似乎手忙腳亂整理著什麼。 商清晏皺緊眉頭,覺得虞安歌的反應有些奇怪,她從來不是一個刻板之人,怎麼對妹妹這麼嚴格? 商清晏站起身來︰“我先告辭了。” 虞安歌跟他一起出去,剛好撞上帶著面紗的虞安和。 虞安和認出這位就是南川王,便低頭行禮道︰“見過王爺。” 商清晏緊緊盯著這道身影,似乎要把他看穿。 可虞安和的眼楮始終清明純澈,無疑又一次提醒了商清晏,他是個不重要的,且早就被遺忘之人。 商清晏握著佛珠的手骨節發白,張開嘴艱難道︰“起來吧。” 虞安和站在這里十分局促,低著頭躲到虞安歌身後,還有幾分扭捏作態。 商清晏思緒混亂,余光看到院中的秋千,不甘心問道︰“虞小姐怎麼不回自己院子住?你不喜歡這個秋千了嗎?” 商清晏自覺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不出意外引起了虞安歌狐疑的目光。 商清晏自己找補道︰“我只是听說這個秋千是虞公子為你搭建的,才多此一嘴。” 欲蓋彌彰的話讓虞安歌狐疑的眼神更甚,連虞安和都察覺出不對來。 虞安歌把疑心按下,解釋道︰“來回搬東西不方便,就讓他住在我小時候的院子了。” 虞安和也點點頭,瞧著很听他“哥哥”的話。 商清晏咽下苦澀道︰“我知道了,告辭。” 虞安歌道︰“王爺慢走。” 商清晏從小門離開,虞安歌看著他的背影,在一片月色中,顯得孤寂寥落。 忽然,商清晏回頭,欲言又止。 虞安歌竟然看到商清晏眼眶濕紅,有些可憐。 馬車消失在夜色中,虞安歌覺得自己心里也堵得厲害,鬧不清是因為什麼。 回到院子里,虞安和急得團團轉︰“三公主派了人過來,讓我三日後入宮去給她當伴讀,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那可是皇宮,虞安和男扮女裝進去,跟在公主身邊,萬一被發現... 虞安和倒吸一口涼氣,已經想到了自己無數種死法。 “什麼?”虞安歌想到那個蠻不講理的三公主,頓時感到頭皮發麻。 虞安和苦著一張臉,原本以為商樂靖說討厭他,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也就沒當回事兒,誰承想... 虞安和吞吞吐吐把來龍去脈說了,虞安歌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哥哥你暫且稱病,看能不能躲過去。” 虞安和擦了擦額頭的汗︰“也只能這樣了。” ------------------------------------- “仙女,典儀已經籌備好了,您該出去了。” 一個宮女客客氣氣過來,對宋錦兒說道。 宋錦兒听到這句話,瞬間被嚇出來一身冷汗,腦海里已經浮現出無數死刑。 自從品冰宴上,虞小姐和宋湘跟她說了那一番話後,她的精神狀態一直都不怎麼好。 每天晚上做噩夢,夢到宮宇重建,她站在冰冷華麗的宮殿里,被倒下來的石柱子砸死。 最可怕的是,她一睜開眼,發現自己果真在一座冰冷華麗的宮殿里,處處都有宮人守著,她連門都出不去。 跟她說話的宮女正要退出去,宋錦兒忽然喚住她道︰“夢玲。” 被喚作夢玲的宮女再次對她一屈膝︰“仙女有何吩咐?” 宋錦兒看著這個宮人,心里忐忑不安起來。 圍繞在宋錦兒身邊的有六個宮女,唯有這個夢玲,會在私下里跟宋錦兒說說話,替她排解一下憂思。 宋錦兒道︰“夢玲,你為何入宮?” 夢玲道︰“世道艱難,家里吃不起飯,奴婢是被爹娘賣進宮的。” 宋錦兒怔怔看著她︰“你想要重建皇宮嗎?” 夢玲道︰“仙女說笑了,建不建皇宮,不是奴婢說了算,您是仙女,住更好的宮殿,自然是應該的,不過...” 說著,夢玲的神情哀戚起來。 宋錦兒道︰“不過什麼?” 夢玲跪在宋錦兒面前,滿眼希望地看著宋錦兒︰“這皇宮里,隨隨便便燒一塊兒地磚的錢,在荒年都能養活一個村子,若是這些錢,能撥給百姓就好了,一年到頭,也不會餓死那麼多人。” 說完這句話,夢玲小心翼翼看了宋錦兒一眼︰“奴婢沒讀過什麼書,見識淺薄,多嘴多舌的,還請仙女不要跟奴婢計較。” 宋錦兒咬著下唇,再次想到虞小姐跟她說的話︰“那如果聖上要為了我重建皇宮,天下百姓會不會恨我?會不會都想要殺了我?” 夢玲欲言又止,最終嘆息一聲︰“仙女,您真的想要住進更華貴的宮殿嗎?” 宋錦兒看著夢玲哀戚的表情,眼眶紅了起來︰“我不想的!我根本不想住在皇宮,我只想要自由。” 夢玲跪伏在地,對宋錦兒一磕頭︰“那就請仙女,放過百姓一馬吧。” 宋錦兒的身子晃了晃,在夢玲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她穿上厚重的禮服,一步步走了出去。 陽光正盛,這場建宮典儀是聖上特地為她準備的。 典儀之上,群臣皆至,三個祭司在台子上念咒跳舞,恭迎仙女。 宋錦兒在夢玲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高台,目光所及,全是黑壓壓的人,仰頭看著她,便是聖上,在仙女的“光輝下”,也自覺站在一側。 宋錦兒一時恍然,分明從這些人眼中,看到了對她的憤恨。 虞小姐和宋湘的詛咒聲猶在耳畔,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亂七八糟的儀式後,她听到祭司高呼︰“仙女降世,普度眾生,今大殷將重建宮宇,厚待仙女,願仙女庇佑大殷,繁榮昌盛,千秋萬代!” 宋錦兒耳中恐怖的雜音越來越多。 不是的,我不想要重建宮殿,我想要自由,想要出去。 宋錦兒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 第264章 體恤眾生,不求廣廈華居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全場鴉雀無聲,直到聖上怒喝一聲︰“仙女在說什麼?” 宋錦兒猛然回神,面對聖上的雷霆之怒戰戰兢兢,卻還是磕磕絆絆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住皇宮,不必為我重建宮宇了!” 虞安歌抬頭,看著典儀台上的鬧劇,嘴唇微勾。 姜彬忽然大呼一聲︰“幸哉大殷!仙女體恤眾生,不求廣廈華居,儉樸愛民,我等敬佩!” 說完,姜彬一撩下擺,跪拜下來。 虞安歌隨之高呼,同樣跪在地上。 原先不是沒有反對聖上重建宮宇的呼聲,甚至眾人連同仙女這個噱頭一起反對。只是在聖上的意願和太子黨的打壓下,逐漸消聲。 消聲不代表眾人真的願意順從,現在仙女一番驚慌失措的話,讓這些人終于找到了發聲的機會。 在姜彬和虞安歌的帶領下,近乎一半的朝臣都跪了下來。 太子看到這一幕,走上台去,一把攥緊宋錦兒的手腕,眼神里透著駭人的陰冷。 他聲音低沉,隱藏著威脅︰“宋錦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我...”宋錦兒緊張到連話都說不完整,面對聖上和太子眼中的怒火,宋錦兒驚覺自己闖下大禍,但她看了看跪在下面的群臣,卻已無路可退。 商漸珩冷冷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給我好好說話!知道了嗎?” 宋錦兒連續幾日心驚膽戰,寢食難安,現在在商漸珩的恐嚇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極度緊張中,她竟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就倒在商漸珩懷里。 台下群臣跪拜過半,台上仙女昏倒。 本是為重建皇宮搞出來的典儀,經此一遭竟成了一個笑話。 聖上臉色鐵青,揮袖離去,商漸珩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宋錦兒丟下,只好抱她下台。 原本一邊倒要重建皇宮的局勢,瞬間有了抗衡之力。 雪花一樣的勸諫折子堆到聖上面前,百姓和群臣反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等宋錦兒醒來,已經是一天後了。 她听到了一陣冷呵︰“仙女還真是憐憫百姓,寧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攪黃典儀。” 宋錦兒听到這熟悉的聲音,身體縮瑟了一下,轉頭看去,陰暗處,商漸珩正一臉平靜坐在那里。 宋錦兒哽咽道︰“我不想的,我從來沒想過住在皇宮里,真的不必勞民傷財,重建宮宇。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激起民怨,被人殺死。” 商漸珩站起身,從那片陰影走了出來,他看著這個美麗的蠢貨,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以宋錦兒的腦子,絕對想不到,重建皇宮跟百姓的關系,也沒有膽子,敢公然違背他和父皇的意願,在典儀上說出那些話。 商漸珩伸出手,輕柔地拂過宋錦兒的臉頰,像是誘哄一個受驚的孩子道︰“那麼是誰告訴仙女,重建宮宇會激起民怨的呢?” 宋錦兒渾身發抖,毫不猶豫便把人給供了出來︰“是虞小姐,他在品冰宴上跟我說,一旦建成皇宮,我就是禍國殃民的妖孽,要被燒死的。還有宋湘,她,她說,我風光不了多久了。還有夢玲,她告訴我,重建皇宮的一塊磚,可以養活一個村子的人。” 商漸珩語氣愈發溫柔︰“真是個好孩子。” 暮春的陽光正盛,宋錦兒卻冷地發抖︰“我忤逆聖意,聖上會賜死我嗎?” 商漸珩眼神微涼,她在建宮典儀上說的那一番話,被有心人揪住不放,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朝野上下都在歌頌宋錦兒這個救世仙女,體恤百姓,不願住華居廣廈。 之前父皇為了有理由重建宮宇,將宋錦兒捧得太高了,連同聖上也被架了起來,找不到台階下來。 這一番陰差陽錯,宋錦兒這個仙女倒是動不得了。 商漸珩道︰“當然不會,你可是救世仙女呢。” 宋錦兒抖動的身子這才稍微平靜下來。 商漸珩挑起宋錦兒的一縷頭發,語氣溫柔︰“但你以後不能再自作主張了知道嗎?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信的話也別信。否則,我也保不住你。” 宋錦兒忙不迭點頭︰“我知道了。” 商漸珩道︰“你好好休息,孤先走了。” 宋錦兒看著商漸珩離開,宮殿沒有寂靜多久,便又進來幾個宮女,面無表情地請她起身洗漱,飲食。 宋錦兒像個提線木偶,由著她們侍奉,在她們要退下去時,宋錦兒道︰“之前一直在我身邊侍奉的夢玲呢?” 一個宮女道︰“夢玲姐姐被調去其他地方當差了。” 宋錦兒癱坐在椅子上,不敢追問夢玲到底被調去了哪里。 另一邊,商漸珩接過方內侍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剛剛踫過宋錦兒的手,看向跪在殿中的宮女,眼神冰冷。 方內侍尖銳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是誰指使你來的?說!” 夢玲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沒有人指使奴婢,奴婢跟仙女說的話,皆是肺腑之言。” “啊——” 方內侍猛然抓住她的頭發,惡狠狠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夢玲依然道︰“太子明鑒,真的沒人指使奴婢。” 宮里折磨人的手段很多,方內侍從腰間摸出一根粗針,就要往夢玲身上插。 夢玲害怕地聲音顫抖,依然沒改口,口中只有一句︰“沒有人指使奴婢!” 眼看方內侍手里的針就要往她指甲里面扎,商漸珩忽然抬手︰“罷了。” 夢玲像是躲過一劫,連忙磕頭︰“奴婢多謝太子開恩!” 可下一瞬,就听商漸珩漫不經心道︰“拖下去,杖斃。” 來不及求饒,便有人堵住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方內侍道︰“太子殿下怎麼不再審審?這宮女背後,必有人指使。” 方內侍猜測,十有八九是二皇子的人,若是能借此揪出來,聖上定會對二皇子心生不滿。 商漸珩眼神微冷︰“不重要。” 方內侍不明所以。 商漸珩卻是提到另一件事︰“樂靖說要讓虞安和的妹妹入宮伴讀,記得把人接來。” 第265章 還要再佔一個“賢”字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今國庫空虛,民生艱難,仙女仁德,不願居廣廈華居。重建宮宇一事,還請聖上三思。” “還請聖上三思。” “...” 自那天建宮典儀之後,關于重建宮宇的議論就沒停過,反對聲此起彼伏,但這並沒有阻擋聖上要重建宮宇的念頭,各種準備還在如火如荼做著。 朝堂之上,群臣跪拜。 良久,只听聖上冷冷開口︰“仙女仁德,不願住廣廈華居,那麼朕,堅持要重建皇宮,是不是就不仁德了!” 群臣俯首︰“微臣不敢。” 聖上的目光掃過跪下的朝臣,眼中怒意翻涌︰“不敢?朕看你們敢得很!國庫空虛,爾等不思如何開源節流,反倒一個個想方設法,要把手伸到朕的私庫,你們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群臣不敢再言,君臣對峙,鴉雀無聲。 聖上看著黑壓壓的人頭,最終拂袖而去。 到了宣德殿,聖上將所有勸他不要重建宮宇的折子全都推到地上,而後道︰“宣太子。” 商漸珩走進來,看著滿地折子,一撩下擺便跪了下來︰“父皇息怒。” 聖上一臉陰沉道︰“重建宮宇之事,你怎麼看?” 商漸珩道︰“父皇重建宮宇,不從國庫拿錢,便是家事,既是家事,何需外人置喙?” 商漸珩一向善于體察聖心,知道他在朝堂上拂袖而去,便是沒有動搖這個決定。 聖上長舒口氣,緊繃憤怒的內心,總算有所舒緩︰“早在七年前,朕便有想法重建宮宇,是那些酒囊飯袋,一個個拿國庫空虛,民生艱難來搪塞朕。如今七年過去,國庫依然空虛。既如此,朕便從自己私庫出錢,結果呢?他們一個個,還是千方百計阻攔。” 商漸珩道︰“大殷皇宮是建朝初期所建,歷經二百多年風雨,期間雖有修繕,依然擋不住破敗衰頹,便拿母妃居住的寶華宮來說,每逢雨季,殿頂便要滲水發霉。明年年末涼使入京,看到大殷皇室之居所破敗至此,只怕要笑話的,屆時大殷的臉面將蕩然無存。” 聖上心中頗為感觸︰“知我者,太子也。” 商漸珩眼簾低垂,沒人看得清他臉上的情緒。 聖上道︰“事關重大,重建宮宇之事,朕便全權交由你負責,務必要在涼使到來前完成。漸珩,你可有異議。” 商漸珩道︰“兒臣定竭盡全力。” 聖上道︰“去辦吧。” 商漸珩從宣德殿退了出來。 方內侍跟在他身後,一臉糾結道︰“尋常大事小事,太子殿下您插手也就罷了,現在近半朝臣都反對重建宮宇,百姓更是怨氣沖天,這個時候殿下您應承下來,可是要得罪人的。” 商漸珩斜睨了他一眼︰“孤有拒絕的余地嗎?” 方內侍愁眉苦臉起來︰“怎麼聖上總交給殿下得罪人的事?您是太子啊。” 商漸珩看著前路繁花錦簇,輕笑一聲︰“怕什麼?” ... 聖上將重建宮宇大任交到太子手里的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長春宮里,崔家嫂子入宮,對著崔皇後抱怨道︰“聖上把建皇宮這麼大的事直接交給太子,卻對咱們二皇子不管不問的,這是什麼意思啊。娘娘,您得想想辦法,不能讓聖上冷了二皇子去!” 崔皇後手里拿著針線,猶自縫著衣服,對娘家嫂子的抱怨充耳不聞。 她的繡活一向好,出嫁時的嫁衣都是自己親手繡的,現在都當皇後了,鳳袍有破損,她還是親力親為,拿著金絲銀線,縫縫補補,可補出來的活,倒是比起宮中最好的繡娘都不逞多讓。 崔家嫂子看崔皇後這副作態,不由著急道︰“娘娘您何須自己縫補衣裳?讓司織局給您進貢新的便是。” 崔皇後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絲線,讓侍女銀雀給掛起來,手上騰空了,才對崔家嫂子說起話︰“聖上常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本宮覺得,還是舊衣穿得舒服。” 崔家嫂子道︰“可您這也太節儉了些。您看看周貴妃,每年光在衣服首飾上都要花費幾萬兩銀子,您貴為皇後,卻穿著縫補的舊衣服。” 崔皇後看著被銀雀掛起來的衣服道︰“舊衣?本宮看著,和新的沒什麼區別。” 崔家嫂子無奈,又把話題拉了回去︰“娘娘您讓戶部上書,以國庫空虛為由勸諫聖上放棄重建宮宇,可聖上最近對戶部多有微詞,崔府也就罷了,關鍵是二皇子也被聖上遷怒,再這樣下去,朝廷哪里還有二皇子說話的份兒啊。” 崔皇後道︰“國庫空虛難道不是事實?” 崔家嫂子道︰“是事實沒錯,可也不必百般提醒,惹聖上不滿。” 崔皇後道︰“那依嫂子看,崔府應該怎麼做?本宮和二皇子,又該怎麼做?” 崔家嫂子吞吞吐吐道︰“周貴妃和太子處處順著聖上的心意來,太子黨如日中天。娘娘您不爭不搶,豈不是將聖上往外推?依我看,戶部雖然拮據,若是能緊一緊腰帶,在重建宮宇上出一份力,定能討得聖上歡心。” 崔皇後道︰“這法子是嫂子想出來的,還是父親想出來,借你的口告訴本宮的。” 崔家嫂子一下子緊張起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兒懂這些。” 言下之意,這是崔侍郎的想法。 崔皇後露出疲態︰“本宮累了,嫂嫂回去吧。” 崔家嫂子小心翼翼看著崔皇後︰“那公爹這個法子?” 崔皇後語氣暗含警告︰“不要輕舉妄動。繼續讓父親上折子,必不能讓皇宮重建,此舉太勞民傷財了。” 崔家嫂子聞言失望離開。 銀雀過來替崔皇後按揉著額頭︰“娘娘費心了。” 崔皇後搖著頭道︰“莫讓崔家人跟漸琢聯系過密,左右了漸琢的想法。” 銀雀道︰“娘娘放心,二皇子是知分寸的。” 崔皇後看著那件掛起來的舊鳳袍,不由搖頭,娘家人看不清局勢也就罷了,心思還浮躁不定,著實讓她心累。 太子走的路是順應聖心,二皇子若緊跟其後,不過是拾人牙穗。 她要讓二皇子走的路,則是順應民心。 太子佔“長”佔“能”,那麼二皇子光佔一個“嫡”字是不夠的,還要再佔一個“賢”字。 崔皇後道︰“明日眾嬪妃來請安,本宮就穿這身衣服了。另外告知後宮,民生多艱,身為後妃要親身做出表率,日後要杜絕奢靡風氣,提倡節儉。” 銀雀憂心忡忡道︰“娘娘這未免太過了些,咱們雖然不必順應聖上,可也不必公然跟聖上唱反調吧。” 崔皇後瞥了銀雀一眼︰“本宮向來節儉樸素,聖上不是不知道,去做吧,無妨。” 第266章 他也不想請那人出山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皇宮重建與否,一時間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而太子接過這件事,無疑又給了反對派巨大的壓力。 聖上有心給太子造勢,皇後娘娘在後宮提倡節儉,聖上雖然沒有叱責,但連續幾天都宿在周貴妃宮中,還賜下夜明珠。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聖上是對崔皇後這個發妻表達不滿。 一時間,太子黨的氣焰愈發高漲,原本勢均力敵的兩方,又逐漸傾斜。 太子手段果決,諸人還在就能不能重建宮宇這個問題吵嚷時,他已經調動各方,籌集物料,招募工匠,準備開工了。 虞安歌眉頭緊蹙,對商清晏道︰“尋常手段已經不管用了,反對聲音再大,聖上和太子選擇捂耳不听,還是白搭。” 太子的動作太快,快得讓人無力招架。 商清晏跪坐在席子上,面對一盤凌亂的棋局,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著。 虞安歌走到他面前道︰“王爺,您叫我出來做什麼?” 商清晏自顧自下了一枚白子,而後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帶你看場戲。”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胸有成竹的樣子,便從縫中朝外看去。 二人身處的茶樓原本是風雅之地,但今天出人意料的熱鬧,聚集了許多義憤填膺的學子。 他們口中討論的,正是重建宮宇之事。 “旱澇剛過,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可工部卻要把錢用在重建皇宮上,真是荒唐!” “原本的濟渠修了個開頭就擱置下來,若濟渠開通,去年豫地怎會無力泄洪,致使十余萬百姓受難?” “工部官員尸位素餐,不配為官!” “...” 他們越說越激憤,堅持要重建皇宮的人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們不敢說,只能將工部拉出來罵。 這時,一個人書生模樣的人手里拿著畫卷,高聲喊道︰“寒舟散人出新作了!” 寒舟散人在讀書人中間的名氣響亮,書畫堪稱一絕,也唯有南川王能與之相較。 但南川王畢竟是皇室中人,不管他身世如何坎坷,起碼是一些人能看得到的人物。 寒舟散人卻是不出世的隱士,神秘至極。 听聞他又有作品流傳出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吸引過去。 眾人展開那幅畫一看,卻面面相覷︰“這,這真是寒舟散人的畫作?” 寒舟散人之前的畫作以孤寒料峭聞名,但這幅畫卻盡顯奢靡之風。 “這是假的吧。” “寒舟散人之作怎會如此?” “等等,你們看這筆法,雖然畫得是金玉滿堂,但筆鋒險怪奇崛,是寒舟散人的風格沒錯。” “看這里!這殿堂之下,竟是無數尸骨。” “還有這里,尸骨之上,樓閣之下,竟是碩鼠在其中肆虐。” “可怖可怖!” “寒舟散人還是那個寒舟散人,他是借畫針砭時弊,諷喻世事。” 虞安歌指著面容淡然的商清晏︰“你,你不是...” 商清晏轉著佛珠,慢悠悠道︰“多重身份,好辦事。” 下面的讀書人看過寒舟散人的畫,頓時群情激奮起來︰“寒舟散人這是告訴咱們,朝有碩鼠,以百姓尸骨為基,要建廣廈華居!” “荒唐!” “百姓何辜啊!” “我等讀書人,讀聖賢書,焉能使碩鼠為患。” “我知道工部籌建皇宮的物料在哪里,走,咱們去救百姓,抓碩鼠!” 不知是誰帶頭,帶動幾十號人一起走了出去。 虞安歌連忙起身,將另一個窗子打開一條縫,看到外面街道的情況。 整條街都是茶樓瓦肆,在這群讀書人的鼓動下,陸陸續續有人追隨。 虞安歌面露擔憂︰“這些讀書人會不會出事?” 商清晏在背後道︰“不要小瞧了讀書人,他們是國家最講良心,也是最有勇氣反抗之人。” 讀書人與隨波逐流,被官吏馴化,只知埋頭苦干的百姓不同,他們讀書明理,有一腔熱血亟待揮灑。 而重建皇宮便是一個極好的宣泄口。 他們知道,近半朝臣都不同意此事,他們知道法不責眾,他們知道他們代表的是百姓的意願。 這就是他們鬧事最大的底氣。 虞安歌轉過身來︰“佩服!” 虞安歌是個武人,雖讀過不少書,但跟商清晏比起來還是差得遠。 虞安歌道︰“沒想到寒舟散人的名號這麼好使。” 商清晏一笑︰“是挺好使。” 商清晏起身,來到虞安歌身後,看向外面逐漸變多的人群道︰“還是不夠,大殷的讀書人太少。” 虞安歌道︰“百姓溫飽且顧不及,哪里有那麼多讀書人呢?” 商清晏道︰“不讀書,百姓只能當被動挨打的愚民。” 這扯得就有點兒遠了,商清晏道︰“等著吧,我還有一撥人,一大撥人,足夠太子頭疼一陣了。” 虞安歌道︰“什麼人?” 商清晏又賣起了關子︰“之後你就知道了。” 虞安歌氣結,瞪了商清晏一眼︰“都這個時候了,你還瞞著我。” 商清晏苦笑一聲,到底沒有告訴虞安歌答案。 他也不想請那人出山的,可誰讓事態嚴峻呢? ... 一聲高呼打破了太子府的平靜,一個工部小吏氣喘吁吁跪倒在商漸珩面前,驚慌失措道︰“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一群讀書人鬧起來了!” 商漸珩道︰“說說看,他們怎麼鬧的。” 小吏道︰“一群讀書人在工部官衙門口高唱《碩鼠》,還有一群在運送物料的官道上靜坐,以血肉之軀阻攔物料進京,還有一群,居然跑到工匠家里去鬧。” 商漸珩眼神微冷︰“孤倒是小瞧他們了。” 第267章 萬水大師入宮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帶著方內侍趕到工部的時候,那群讀書人的嗓子都沙啞了,但氣勢還在。 工部官員被堵在官衙門口,連門都出不來。 只有禁軍在讀書人外面圍了一圈,防止他們暴亂,刀劍閃著寒光,卻未見一滴血。 方內侍看到這一幕就急了眼︰“刁民,真是一群刁民!” 商漸珩冷笑一聲︰“他們可不是刁民。” 方內侍眼珠轉動,低聲對商漸珩道︰“太子殿下,可要...” 方內侍對商漸珩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只待商漸珩一聲令下,便要血濺官衙。 商漸珩冷冷看了方內侍一眼︰“你是嫌我這個太子當得太久了嗎?” 方內侍連道不敢。 商漸珩可以在江南肆無忌憚殺沈至青那幫人,卻不能在皇城里殺讀書人。 江南那幫烏合之眾,愚昧無知,死就死了,沒人在意。 但這群讀書人在盛京,就是死一個,那都是軒然大波。 聖上穩坐帝位,可以不在意這些讀書人的口誅筆伐,商漸珩這個太子不能。 重建皇宮本就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他要是再對讀書人動手,只怕百姓的怒火都要集中在他身上了。 方內侍又問道︰“那可要放了他們?” 商漸珩道︰“放?放了他們,讓他們轉頭去宮門前唱《碩鼠》嗎?” 方內侍一臉苦惱︰“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得,這該如何是好?” 商漸珩看著被禁軍圍在中間,一個個義憤填膺的讀書人道︰“找幾個讀書人混進去,看看是誰領的頭,把帶頭之人的家眷控制起來。剩下的人,孤給他們一天時間,若是還要鬧,就讓官學通知他們,革除功名。” 方內侍連忙拍起馬屁來︰“殿下英明!” 商漸珩交代完,轉身就走。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讀書人這邊的事還未徹底解決,便听下面人道︰“萬水大師入宮了。” 商漸珩眯起眼︰“萬水大師?” 方內侍提醒道︰“津州發大水時,自割腿肉那個和尚。” 商漸珩臉色凝重起來︰“隨我入宮。” 商漸珩入宮後,一路來到宣德殿。 潘德候在外面,殿門緊閉,看到商漸珩,潘德連忙過去道︰“聖上正在听萬水大師講經,交代了不許旁人打擾。” 商漸珩道︰“孤在這里候著便是。” 商漸珩暫且駐足,里面的聲音若隱若現傳來。 萬水大師的確在講佛經,他講因緣,講輪回,最終強調了十六字偈︰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末了,聖上道︰“萬水大師一席話,真是讓朕豁然開朗。” 商漸珩不知道他父皇是不是真的豁然開朗,但商漸珩听得困意上頭,沒有半分體悟。 佛經講完,萬水大師就要起身離開。 聖上親自相送,萬水大師卻忽然道︰“老衲厚顏,想要舊事重提。” 聖上面露疑惑︰“舊事重提,何事?” 萬水大師蒼老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津州水患,聖上可還記得?” 聖上道︰“自然記得,那次津州水患,若非萬水大師挺身而出,以肉身相渡,還不知要枉死多少百姓。” 津州水患之時,聖上並不是沒有撥糧,只是賑災糧被層層剝削。 若不是萬水大師出面,把事情鬧大,只怕聖上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再加上先帝在時,萬水大師便是聞名天下的聖僧,為貧苦百姓開壇講經,深受百姓敬重,所以聖上對萬水大師的尊敬,倒是真真切切。 萬水大師道︰“當時聖上召老衲入宮,說過一句話,老衲至今不願忘。” 聖上回想當時的場景,萬水大師的左腿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慘白,不能下地行走,他召集所有御醫,為萬水大師醫腿。 期間他們說了許多話,聖上不知萬水大師指的是哪一句。 萬水大師道︰“老衲厚顏提醒聖上,當時聖上贊譽老衲德高望重。” 聖上笑道︰“不錯,朕是說過這麼一句話。” 萬水大師接著道︰“聖上當時還說,要為老衲在大殷修建三百佛寺,享萬民香火。” 此言一出,聖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起來。 殿外的商漸珩忽然皺眉,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靜默半晌,聖上才道︰“朕記得,萬水大師當時拒絕了。” 聖上說這話時,一是為了突顯他對萬水大師的敬重,二是心里清楚,萬水大師絕對不是貪圖虛名,講究排場之人。 結果也的確如聖上所想,萬水大師直接拒絕了,還說只要聖上能勤政愛民,比萬千佛寺都要管用。 沒想到,多年過去了,那句客套話早被聖上忘了個一干二淨,卻又被萬水大師提起。 還是在這個要興建皇宮的敏感時候。 萬水大師道︰“老衲當時並未拒絕,而是道日後再說。聖上有所不知,老衲這些年游歷各處講經,招收教徒眾多,可他們苦于鄉野貧困,不見佛寺,難以與佛結緣。所以老衲想,聖上一諾千金,必不忍心看著百姓一心向善,卻連皈依之所,上香之廟都沒有。” 聖上笑不出來了,臉色有些難看。 日後再說,難道不就是拒絕的意思嗎? 此時外面一道聲音響起︰“心若有佛,何須供奉香火?” 聖上听聞此聲,連忙道︰“是太子來了啊,快讓他進來。” 潘德把殿門打開,商漸珩走入其中,看到了一個老和尚。 他身著袈裟,面容肅穆,一雙眼楮帶著悲憫,站立的姿勢有些瘸,那是當年他割下腿肉,失血過多的後遺癥。 萬水大師看到商漸珩,便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門禮︰“老衲見過太子殿下。” 商漸珩也雙手合十,對他鞠躬行禮,口中虔誠喚道︰“聖僧。” 聖上故作惱怒︰“你方才在外面胡說什麼?” 商漸珩頷首,對萬水大師一臉恭敬道︰“私以為,心中有佛,一心向善,不必供奉香火,自能得佛祖眷顧,萬水大師,您說是嗎?” 第268章 送到宮里陪樂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道︰“休要對聖僧無禮!” 商漸珩的表情愈發虔誠,等著萬水大師的反應。 商漸珩道︰“晚輩年少淺薄,還請萬水大師不要與晚輩計較。” 萬水大師微微搖頭,並未因商漸珩的話生氣或者尷尬,而是不慌不忙道︰“太子殿下不懂佛法,沒有慧根,老衲自不會跟太子殿下計較。” 商漸珩一時訥訥,他對佛法,的確絲毫不通,方才站出來說出那句話,只是為了替聖上解圍。 商漸珩已經能確定,萬水大師此番前來,也是為了阻撓重建宮宇之事。 所謂請建佛寺,不過是一個借口。 萬水大師道︰“佛門中人修行講究持戒、得定、開慧。供奉香火的目的不僅僅在于請願,向佛陀菩薩表示崇敬,更多在于去染成淨,自性自度。最重要的是,每至荒年,佛寺都會搭棚施粥,普度眾生。所以太子殿下,眾生苦厄,有無佛寺,對于信眾來說,至關重要。” 萬水大師說了許多佛法,唯有一句“每至荒年,搭棚施粥”,揭穿了大殷的真實面目。 他說的時候語氣平緩,娓娓道來,不像虞安歌和姜彬,對這樣的世道總是帶著痛惜,對造成這樣世道的人總是帶著怨憤。 商漸珩向來自負,但他面對一臉平靜的萬水大師,不知為何,竟平生出一種自慚形穢之感。 仿佛他的內心皆被看穿,他為之驕傲的一切,在萬水大師眼中都不值一提。 商漸珩勉強收斂情緒,問道︰“那萬水大師的意思是?” 萬水大師蒼老古拙的聲音響起︰“老衲想請聖上履行當年之諾。” 聖上露出一抹牽強的笑︰“而今財政緊張,不若萬水大師再等個一兩年,建佛寺之事不急在一時。” 萬水大師面露詫異︰“可聖上要重建宮宇,老衲以為聖上私庫豐裕,已經承諾教眾,將有三百佛寺籌建,讓他們擇地選址。” 聖上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他的確敬重萬水大師,但不代表,萬水大師可以左右他的決定。 天邊響起悶雷,商漸珩突然意識到夏天就要來了。 先前那幫讀書人已經夠棘手了,但不是不能處理。 但萬水大師的信徒,不夸張地說,放眼大殷,凡是信佛者,無一不對萬水大師尊崇有加。 如今萬水大師非要在重建宮宇上分一杯羹,一旦號召起信徒來,多少會動搖民心。 萬水大師雙手合十,再對聖上行禮︰“天色陰沉欲雨,老衲告退,聖上慢走勿送。” 聖上沒有說話,目送萬水大師離開。 行至階下,天上便砸下豆大的雨滴,轉瞬之間,暴雨如瀑。 聖上一言不發,轉身回到宣德殿。 商漸珩看著雨幕中漸行漸遠的身影,對潘德道︰“給萬水大師取件簑衣。” 說完,商漸珩轉身回到宣德殿,卻被另一道身影搶了先。 商漸珩只得駐足,龍翊衛行事,連商漸珩都要退讓。 很快,龍翊衛從殿中出來,對商漸珩一拱手,便離開了。 等商漸珩進去後,看到聖上坐在椅子上,臉色如殿外布滿烏雲的天空。 商漸珩道︰“父皇放心,兒臣會想辦法的。” 聖上終于開口道︰“上午一群讀書人在工部官衙鬧事,下午萬水大師就以信徒告誡朕。還有百官反對,百姓積怨,朕真的做錯了嗎?” 商漸珩言簡意賅道︰“父皇沒錯。” 聖上重重吐出一口氣,沉聲道︰“去查,朕不信有那麼多巧合,把那些忤逆之人都給朕揪出來,真要看看,是誰躲在暗處攪局。” 商漸珩心猛然一跳,知道聖上這是發了大怒,動了殺心,當即拱手道︰“兒臣明白。” 從宣德殿出去,沒走幾步潘德就湊了上來,手里捧著一串紫檀念珠道︰“這是萬水大師讓奴才交給太子殿下的。” 商漸珩看著潘德手里的十八子,笑著接了過去。 等他帶著方內侍一同出宮後,方內侍好奇地指著商漸珩手里的念珠道︰“這是什麼?” 商漸珩垂眸看了一眼念珠,隨手就拋了出去,方內侍連忙伸手接住,便听商漸珩渾不在意道︰“老和尚送的,你拿去玩兒吧。” 老和尚? 方內侍眼珠子一轉,今天跟太子見面的老和尚,只有一個萬水大師。 萬水大師享譽天下,他的東西可是珍貴萬千,方內侍連忙把念珠揣進懷里,一臉諂媚道︰“奴才謝太子殿下。” ... 在商漸珩的一番手段下,那些鬧事的讀書人果然走了不少。 只是根據下面人查到的,煽動讀書人情緒的寒舟散人,至今不見蹤影。 這邊剛平息了一些嘈亂,萬水大師那邊的動靜就起來了。 大殷信佛者十有三四,宏觀上看,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數字,更別說信佛者背後,還有無數達官顯貴。 借著這股東風,群臣原本被擠壓的怨氣全都宣泄出來。 工部上下官員,不論有沒有參與重建宮宇的籌劃,這些日子都是夾著尾巴做人。 即將動工的工程,也因為種種原因被擱置下來。 眼看著這事看起來要不成了,商漸珩站在窗前,嗅著香爐里飄上來的松香道︰“這味道不對,以後不許再自作主張。” 方內侍應了一聲,連忙命人把香爐撤了下去,小心翼翼來到商漸珩面前,給他錘著腿道︰“可要讓伶人過來,為殿下演奏曲目?” 商漸珩道︰“不必。” 方內侍忽然哽咽起來︰“奴才心疼殿下啊,殿下累得覺都睡不好。” 香也不聞了,皮影兒也不看了,時刻盯著朝臣的動向,听旁人指桑罵槐,還得忍受聖上施加的壓力。 前有狼後有虎,實在是累啊。 方內侍跟著商漸珩這麼多年,還是頭一遭遇見這麼舉步維艱的情況。 商漸珩冷哼一聲︰“裝模作樣哭什麼,這事兒,還沒完呢。” 方內侍連忙表忠心︰“奴才可不是裝模作樣,是真的心疼殿下,殿下您下一步該怎麼走啊。” 商漸珩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虞小姐的身子還沒好嗎?” 方內侍道︰“沒好呢。” 商漸珩皺起眉頭︰“讓御醫過去瞧瞧,盡快給醫好,再送到宮里陪樂靖。” 第269章 公子,小姐被宮侍帶走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隔日清晨,御醫就到了虞府,虞安和自知他男扮女裝,被御醫一把脈就得露餡兒,所以不得不老老實實起身,隨著宮女入宮。 等虞安歌從官衙回來之後,魚書一臉緊張過來道︰“公子,小姐被宮侍帶走了!” 虞安歌眸色一凝,商漸珩還是對她“妹妹”下手了。 近來她和商清晏的動作太大,終究是被商漸珩發現了端倪。 虞安歌問道︰“雁帛呢?” 魚書心里著急萬分︰“雁帛跟著小姐一起入宮了,公子,現在咱們該怎麼辦啊?” 虞安歌冷冷道︰“傍晚我親自去宮門口接人。” 皇宮之內,虞安和處處小心謹慎,生怕哪一步走錯了,欺君之罪把被人發現。 商樂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品冰宴上因為那一撞不歡而散,等不疼了之後,也就忘了。 只是她可以原諒虞安和的無心之失,卻不能原諒虞安歌明目張膽的厭惡,跟虞安和言談間,依然對虞安歌的無禮耿耿于懷。 虞安和入宮後,听了滿耳朵小公主對他“哥哥”的抱怨。 商樂靖一邊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做功課,一邊道︰“你哥哥那麼凶,總是擺著一張臭臉,跟誰欠她錢似的,誰會喜歡她!盛京貴女又不是眼瞎了。” 虞安和默默往嘴里塞著果脯,他也愁啊,他妹妹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以後孤獨終老可怎麼辦? 商樂靖又道︰“本公主又沒有招她惹她,她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虞安和繼續往嘴里塞著果脯,那是因為你哥哥招她惹她了啊,虞安和面露苦意,近來他妹妹愁眉不展,不就是因為太子嗎? 商樂靖又往紙上用力劃拉兩下,而後丟下毛筆道︰“我詛咒虞安和一輩子娶不到夫人!哼!” 虞安和把手心最後一個果脯塞進嘴里,別說,皇宮里的果脯就是好吃。 他妹妹娶不到夫人那不是正常嘛。 等等? 她詛咒誰? 虞安和看著紙張上寫滿了自己的名字,最後一個大叉落在上面,不禁猛烈咳嗽起來。 商樂靖皺眉過去,幫他輕撫後背順氣︰“你嗓子眼兒怎麼那麼小,吃果脯老是被嗆到。” 虞安和好不容易緩了過來︰“你詛咒我哥哥娶不到夫人,不必指名道姓的。” 他還想娶夫人呢。 商樂靖道︰“你哥哥不就是虞安和嗎?” 虞安和扶額︰“沒錯...” 商樂靖瞪了虞安和一眼︰“你這人真奇怪,還有,你的臉還沒好嗎?上次宴會結束,本來是要讓侍女給你玉容膏的,誰讓你哥哥不講理欺負我,我一氣之下就給忘了,你等著,我讓御醫過來給你看看臉。” 虞安和一听就急了,連忙拉住商樂靖的手腕道︰“不必!我的臉已經好了,不用御醫。” 商樂靖道︰“那你掀開面紗給我看看。” 虞安和猶豫起來。 商樂靖嘟囔道︰“該不會那個傳言是真的吧。” 虞安和道︰“什麼傳言?” 商樂靖道︰“岑嘉樹跟你退婚那段時間,有傳言說你是因為貌若無鹽,性情凶悍,他看不上你才跟你退婚的。” 虞安和突然暴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放他娘的屁!” 商樂靖被嚇了一跳,心道︰難道這才是虞小姐的真面目嗎?果真凶悍粗魯。 虞安和拍完桌子,看到縮起肩膀的商樂靖,輕咳一聲︰“我的意思是,岑嘉樹在胡說八道。” 商樂靖看他到了這個份上還不摘面紗,對那個傳聞就又信了幾分。 這倒是讓人想不到,虞公子雖然冷酷,但一張臉的確完美得沒話說,虞小姐竟真是貌若無鹽,至今連面紗都不敢摘。 商樂靖道︰“好了好了,沒關系的,我這人交朋友又不看臉,你千萬不要自卑,雖然你嗓門粗了點兒,身材胖了點兒,手大了點兒,胸小了點兒,但是你溫柔善良,比你那個一天到晚擺著張臭臉的哥哥不知道好多少倍。” 虞安和︰... “我謝謝你啊。” 商樂靖只當他是真心感謝,拍了一下他的後背道︰“不客氣,本公主就是這麼一個親和善良的小女孩兒。” 虞安和也看出來了,小公主雖然眼楮長到頭頂,又傲慢又嬌氣,但比她那個陰冷狠厲的哥哥不知道好多少倍。 商樂靖拉著虞安和的手,把他帶到自己閨房,拉開一個接一個的妝匣,露出里面閃閃發光的各色首飾。 商樂靖道︰“看,這些都是本公主的寶貝兒,你喜歡哪個隨便挑,本公主都送給你!” 商樂靖想的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既然虞小姐貌若無鹽,就得用漂亮的首飾來裝飾。 雖然現在虞安和身上的首飾不錯,但跟自己的相比,還是差了許多。 虞安和看著琳瑯滿目的首飾,險些沒有閃瞎了眼。 知道三公主受寵,但沒想到受寵到這個地步。 見虞安和不挑,商樂靖直接上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給你。” 商樂靖一股腦把自己喜歡的首飾都挑了出來,然後像是裝扮娃娃一樣,一件接著一件往虞安和頭發上插。 最後虞安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像是開屏的孔雀,卻也盛情難卻。 此刻長春宮里,大宮女銀雀走到崔皇後身邊,低聲道︰“虞小姐入宮來了,說是以後要給三公主做伴讀。” 崔皇後拿針的手一個失誤,在指肚戳出來一滴血,不禁“嘶”了一聲。 銀雀道︰“太子此番,可是想要拉攏神威大將軍?” 若真是如此,太子便是如虎添翼,勢不可當了。 崔皇後放下針線︰“虞公子跟岑探花有過節,更別說太子要重建宮宇,虞公子在其中可是沒少出力阻攔。” 銀雀道︰“那太子為何要以三公主的名義,把虞小姐接入宮?” 崔皇後細細想了一想,嘴角便露出一抹笑意︰“人質,威脅。” 銀雀道︰“他要拿虞小姐當人質,威脅虞公子?” 虞小姐進宮,會發生點兒什麼誰都說不準,虞公子就是為了妹妹,也不會再這樣拼盡全力反對太子。 但是... 崔皇後一笑︰“人質,要活著才能成為威脅。” 以虞公子護短的樣子,岑嘉樹只是跟虞小姐退婚罷了,虞公子都能把岑嘉樹逼到這種地步。 若是虞小姐死在宮里,死在三公主身邊,虞公子只怕要把太子碎尸萬段不可。 到那時,神威大將軍戍守邊關的兵馬,于二皇子來說,便如囊中取物。 銀雀道︰“娘娘說的是,三公主殿中有個叫翠翹的,是咱們的人,奴婢這就去安排。” 崔皇後心情大好,囑咐道︰“手腳麻利點兒。” 第270章 公主她不見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打了個哈欠,小心翼翼陪了三公主一整天,又是當娃娃被她梳妝打扮,又是陪她搗花做胭脂,虞安和覺得比他在邊關,被爹爹壓著習武都累。 也就這一會兒,三公主被周貴妃叫了過去,讓他有了片刻偷閑,坐在水池邊喂魚。 想到這兒,虞安和晃了一下自己沉甸甸的腦袋,被這麼多金燦燦的首飾壓著,脖子酸痛不已︰“天殺的,以後要是都過這種日子,我還不如回望春城。” 虞安和從手心撥出來一點兒魚食,往水里撒去,魚兒競相湊過來搶食,明明是鯉魚,卻被喂得又肥又大。 虞安和目測了一下,這一條魚都得有十幾斤。 喂了一會兒,三公主還沒回來,虞安和就有些百無聊賴了。 余光看到一個宮女端著果盤過來,虞安和認出這是跟在商樂靖身邊伺候的宮女,叫喚翠翹。 虞安和隨口道︰“放一邊兒吧,我現在不餓。” 誰料翠翹堅持端了過來,對虞安和道︰“這盤櫻桃是公主殿下親自交代,給虞小姐您吃的。” 虞安和轉頭看了一眼,不愧是貢品,盤子里的櫻桃果真一個個又紅又圓,看著都覺得喜人。 虞安和放下魚食,拍了拍手就要伸手過去拿。 就要踫到櫻桃時,他又莫名其妙停下︰“算了,你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再吃。” 翠翹忙問道︰“虞小姐為何現在不吃?” 虞安和覺得翠翹過于熱情了,隨口道︰“現在不想吃。” 最重要原因是他意識到自己拿完魚食沒洗手,之前在民間過得糙,跟著雜耍班子有的吃就不錯了,哪兒那麼多講究。 但他現在的人設是個大家小姐,如果還這麼糙,吃東西連手都不洗,肯定要被人懷疑的。 虞安和覺得他真是越來越像一個完美的世家貴女了! 翠翹無法,打算端著櫻桃下去。 轉眼間,虞安和又拿起魚食,站著斜倚欄桿喂魚,他面前就是池塘,圍欄只到他的膝蓋上面。 虞安和背對著翠翹,沒有看到翠翹眼中一抹殺意閃過。 翠翹屏住呼吸,一點點走到虞安和身後,趁虞安和撒魚食時,忽然出手,把果盤都揚進池里,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推向他的後背。 然而... 紋絲不動? 翠翹心頭一慌,雙手再次用力。 還是紋絲不動? 虞安和皺著眉頭轉過身來,一把攥住翠翹的雙手。 翠翹見暗殺失敗,雙手還被虞小姐鉗住,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如死灰。 就在她腦海中閃過無數自己慘死的模樣時,便听虞安和道︰“做事小心點兒,要不是我在這兒擋著,你剛才就掉下去了。” 翠翹以為這是什麼譏諷的狠話,抬頭卻見虞安和雙眼純澈,如陽光下的池水,干淨透亮,充滿善意。 翠翹有點兒懵︰“什,什麼?” 虞安和再次強調道︰“我說你做事小心點兒啊,怎麼走路都能不小心摔倒,果盤掉進去就算了,你人沒掉進去就好。” 虞安和沒想到,宮里人也有做事毛手毛腳的。 幸好他是男子,以前還被爹爹壓著習過武,底盤穩得很,不然剛剛翠翹摔倒,他也會被帶到水里去。 虞安和看了一眼水里逐漸沉下去的櫻桃,又對翠翹揮了揮手︰“你快下去吧,就說這櫻桃是我失手給掉進去的,不然這麼好的櫻桃,你要挨罵的。” 翠翹神情怔怔的,對虞安和一屈膝,而後迅速離開。 沒一會兒,商樂靖就回來了,嘴里抱怨道︰“那群蠢貨連話都能傳錯,母妃壓根沒叫我。走吧,我們去翻花繩。” 虞安和隨她離開。 沒一會兒,池塘里十幾條魚兒都翻肚皮死了,浮在水面,被人迅速撈起,當作沒發生過。 天色未晚,虞安歌便坐馬車來到宮門口,另有一輛空馬車等在後面,待哥哥出宮,便可坐著回家。 可一直等到日頭西斜,虞安和還是沒從宮中出來。 魚書心里著急︰“這麼晚了還沒出來,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虞安歌心里同樣有些不安,但她更清楚,這是商漸珩在拿“妹妹”威脅她。 讓哥哥入宮給三公主當伴讀,是三公主向聖上求來的結果,哥哥無法抗命不遵。 又等了一會兒,魚書略帶慌張的聲音在外響起︰“公子,太...太子。” 話沒說完,馬車車簾就被商漸珩掀開,虞安歌冷冷看著他坐了進來,沒有行禮,也沒有阻止。 商漸珩勾唇一笑︰“虞公子真是一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這麼早就等在這里,接妹妹回家。” 虞安歌墨瞳緊盯著他,露出一抹冷笑︰“太子也是一個好哥哥,剛從官衙回來,就迫不及待入宮去看望妹妹吧。”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不甘的神情,心情大好︰“真是辛苦虞小姐了,陪著樂靖玩了那麼久,不過只要工部一日不能動工,就得一直辛苦虞小姐。” 果然,此言一出,虞安歌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卻是敢怒不敢言。 這時,魚書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公子,小姐和雁帛出來了。” 虞安歌冷冷道︰“讓她們直接去後面的馬車。” 商漸珩臉上滿是笑意,眉目更加邪魅︰“看來虞公子是算準了孤會過來,為了防孤,直接備了兩輛馬車。” 虞安歌對他沒什麼好氣兒,當即下了逐客令︰“下官要跟妹妹回家了,太子殿下是要去虞府做客嗎?” 商漸珩的目的已經達到,自然不會過多糾纏︰“告辭。”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離開,商漸珩眼中含笑,帶著方內侍入宮。 可等他到了寶華宮,卻見一個宮女驚慌失措跪到他面前︰“太子殿下,三公主...公主她不見了。” 商漸珩臉色唰一下難看起來,咬牙切齒道︰“虞——安——和!” 第271章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馬車行至鬧市,魚書對虞安歌道︰“主子,把雁帛留在宮里,太子會不會一怒之下...” 虞安歌冷笑︰“他不想讓公主出宮的消息泄露出去,就不敢動雁帛。” 宮中到處都是眼線,哪怕是周貴妃的寶華宮,也不能保證天衣無縫。 雁帛此刻穿著的是三公主的衣服,頂替的也是三公主的身份。 商漸珩只要不傻,在三公主回去前,就不會打草驚蛇,對雁帛下手。 另一輛馬車上,商樂靖頗為新奇地照鏡子︰“這麼梳頭發還怪好看咧。” 商樂靖和周貴妃一樣,出門喜歡講究排場,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劣質的衣服,梳這麼簡單的雙丫髻,帶著的也只是最普通的珍珠釵。 虞安和一臉坦誠︰“那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商樂靖果然開心起來,不停撥弄自己發間的珍珠簪子,笑眼彎彎︰“你說的廟會真的那麼好玩嗎?” 虞安和道︰“這是當然!” 他跟著雜耍班子趕場的時候,除了過年,最熱鬧的就是廟會了。 商樂靖一臉欣喜,一只住在金色籠子里的傲嬌小孔雀,成了一只灰撲撲的小鳥兒,沒有錦衣華裳束縛,她對一切未知的熱鬧都充滿了好奇。 虞安和叮囑道︰“不過你要小心點兒,廟會人多。” 商樂靖不以為然揮揮手︰“我這麼大一個人,還能丟了不成?不過明天我們要早點兒回宮,不然被母妃和哥哥發現,我肯定又要挨罵了。” 商樂靖在虞安和口中“廟會”的勾引下出宮,跟身邊伺候的宮人說自己玩累了,要休息了,還讓雁帛穿著她的衣服,冒充她,殿內早早就熄了燈。 只要雁帛不喚人侍候起夜,關上燈誰都發現不了,而明天一早,她再隨著虞小姐入宮,就能把雁帛給換回來。 商樂靖喜滋滋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 而後商樂靖的眼珠子一轉︰“不過我想了想,我們兩個女孩子去廟會那麼多人的地方,還是有點兒危險的。” 虞安和深以為然︰“沒錯,所以到時候你要緊緊跟著我。” 商樂靖眼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只跟著你沒什麼用呀,你也是個弱女子。” 虞安和沒听懂她的暗示︰“我一點兒都不弱,保護你綽綽有余。” 商樂靖噘著嘴︰“哎呀,你再厲害也是個女子,到時候人擠人,萬一被哪個登徒子給欺負了怎麼辦呀。” 虞安和再三保證︰“你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人欺負了你。” 商樂靖跺了一下腳,罵道︰“呆瓜!不理你了!” 馬車在她們的交談中停下,一只手忽然掀開車簾,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商樂靖看著冷著臉坐進來的虞安歌,按捺住心里的一絲雀躍,面上依然充滿了傲慢︰“我們女兒家說話,虞公子過來做什麼?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虞安歌冷著臉就要再退出去︰“公主說的是。” 商樂靖瞪大了眼楮,氣惱不已︰“喂,我讓你走你就走啊!” 誰知虞安歌把馬夫趕走,側著臉回了一句︰“我來駕車。” 虞安歌會騎馬,也會駕車,奇怪的是馬夫駕車時,商樂靖一眼都不會多看,而虞安歌在外面駕車,她的一雙眼楮,總是有意無意瞟過馬車車簾。 也是奇怪,怎麼會有人駕車都能駕得這般風度翩翩? 商樂靖托腮暗想,這個人,看著冷冰冰的,實際上,還挺貼心的。 虞安和的聲音打斷了商樂靖的思路︰“三公主,你一直往外看什麼呢?” 商樂靖臉一紅︰“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我我,我哪里往外看了!” 虞安和道︰“沒有胡說啊,你眼楮一直往外面瞟,我跟你說話你都不理。” 商樂靖一時又羞又惱,沖虞安和罵道︰“你這個呆瓜!” 馬車外人流如織,不過虞安歌駕的車倒是穩穩當當,停在一處酒樓後,虞安歌下車,掀開簾子︰“城隍廟就在前面不遠,下車吧。” 虞安和率先從車上跳了下來,而後伸手要攙著商樂靖下車。 商樂靖正要下來,一只手拿面紗的手就伸到她面前,手的主人道︰“把面紗帶上。” 商樂靖輕哼一聲︰“虞公子這是在關心本公主嗎?” 商樂靖心里有點兒美滋滋的,覺得這是虞公子對她的優待。 虞安歌當即給她潑了一盆冷水︰“你在想什麼?這里人多眼雜,萬一你被人認出來,遭殃的是我。還有,不要自稱本公主了,免得被人注意到。” 商樂靖發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一時間又羞又惱︰“你!” 但她隨即反應過來,這里不是皇宮,沒人听她的話。 她氣鼓鼓地從虞安歌手里扯過面紗,戴在臉上,也不用虞安和攙扶,徑直跳了下去。 廟會果真如虞安和所說的熱鬧,到處都是小商小販,還有各色雜耍班子,戲班子。 商樂靖和虞安和走在前面,虞安歌就跟在他們後面充當侍衛。 不一會兒功夫,商樂靖手里就拿了一串糖葫蘆,一方桂花糕,還有亂七八糟的各種吃食。 商樂靖兩個腮幫子被塞得滿滿的,對虞安和含混不清道︰“沒想到民間的東西這麼好吃。” 虞安和兩個腮幫子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是吧是吧。宮里一個糕點恨不得弄出幾百個花樣,但外面的除了樣子沒那麼好看,其他也沒差到哪兒去。” 商樂靖一邊往嘴里塞東西一邊點頭︰“跟你出來真好玩,以後我還想經常跟你出來玩。” 虞安和嘿嘿笑了幾聲,偷偷去瞄虞安歌。 今天這小公主是妹妹讓他誆出來的,誆一次也就罷了,要哪次被發現了,他跟妹妹豈不玩完。 虞安歌聳聳肩膀,面上頗為不在乎。 她哥哥哪里知道,她算準了時間,讓雁帛在商漸珩入宮前暴露出來。 商漸珩要用她“妹妹”給她一個下馬威,她只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上一世商漸珩的威脅,已經夠讓她痛徹心扉了,這一世,決不能被人拿捏了軟肋。 第272章 哪里世道艱難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邊三人高高興興逛夜市的時候,商漸珩帶著人四處找虞安歌都快要找瘋了。 正如虞安歌所想,即便他看到雁帛穿著妹妹的衣服,妹妹安危未知,他也不能對雁帛動手。 真是可笑,原本是想拿虞小姐當人質,卻被釜底抽薪,讓人把妹妹偷走了。 商漸珩都要被氣笑了,卻不得不命人四處尋找。 以免三公主出逃之事被發現,商漸珩只能求助于昭宜長公主,好在昭宜長公主雖然和周貴妃相看兩相厭,但她對商樂靖還是實打實疼愛的。 昭宜長公主想了半天,總算從記憶中把一個人扒拉出來,在昭宜長公主的提拔下,已經升任指揮使的齊縱接到信兒,當即帶著一幫親信,隱匿在人群中,搜尋三公主的下落。 而此時,商樂靖三人已經到了城隍廟附近,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商樂靖緊緊抓住虞安和的袖子,才不至于弄丟自己。 湊到一群賣藝的周遭,商樂靖看著中間噴火的小伙子,不禁驚呼︰“天吶,好厲害!他是怎麼做到的!” 虞安和道︰“他們在嘴里含著白酒或者火油,再點火就行了,我也會。” 商樂靖眼楮亮晶晶地看著虞安和道︰“你怎麼知道?你好厲害啊!” 虞安和看著商樂靖的眼楮,心頭一股暖流經過,不自覺就挺直了腰桿。 這些都是他在雜耍班子里面學的,他從小就不務正業,總是因此挨罵,說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淫巧技。 但商樂靖居然會因為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淫巧技崇拜他。 虞安和一時間膨脹起來,指著一旁走刀山的人漢子道︰“那個刀山看著嚇人,實際上刀刃特別鈍,而且腳掌放上去,受力均勻,根本不會受傷。” 在商樂靖的一聲聲驚嘆中,虞安和又滿臉驕傲地指著油鍋里撈錢的婆子︰“還有那個伸手下油鍋,油鍋里倒了滿滿的醋,所以看著沸騰,實際上油沒多熱呢,手里再握著硼砂,一點兒都不會燙。” 商樂靖的嘴巴都合不攏了︰“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有意思的東西的呀!哇,真是看不出來。” 虞安和終于反應過來,差點兒崩了人設,連忙找補道︰“我都是在書里看的。” 商樂靖揪著虞安和的衣袖,一臉興奮︰“什麼書?書名叫什麼,我也想看。” 虞安和干巴巴一笑︰“弄丟了,書都弄丟了。” 商樂靖臉上滿是失望,好吧。 這時,一個小乞兒擠到人群中間,拿著一個破碗到處乞討︰“行行好,給點兒錢吧。” 不出意外,小乞兒遭到了許多人的呵斥,還有個壞心腸的人,朝他的腰踢了一腳。 小乞兒直接摔倒在地,卻又不敢做什麼,只能唯唯諾諾捧著自己的破碗在人群中爬行。 一雙精致的繡花鞋忽然出現在他面前,小乞兒抬頭,看到一個戴著面紗的少女。 那個少女居高臨下看著他,說了一句“真可憐”,就從荷包里掏出幾枚金珠,放到了他的碗里。 小乞兒愣了一下,連忙把金珠揣在手里,磕頭道︰“謝謝女菩薩!” 虞安歌站在後面默默看著商樂靖發善心,沒提醒,也沒阻止。 三個人往前面沒走多遠,虞安歌就察覺到有人跟著他們,她依然沒阻止。 就在商樂靖興致勃勃要買花燈時,路過的一個行人忽然出現,搶過她的荷包就跑。 商樂靖驚叫一聲︰“抓賊啊!快抓賊啊!” 路過的人面對她的呼喊都無動于衷,商樂靖轉頭看著虞安歌道︰“他搶了我的荷包,快抓賊!” 虞安歌冷冷道︰“我去抓賊,誰來保護公主?” 商樂靖著急道︰“那,那我的荷包怎麼辦?” 她不在乎錢,但小公主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既然搶了東西,就應該被抓到受懲罰。 虞安歌沒回答,領著商樂靖來到一處暗巷。 等商樂靖回頭,就看到一群衣著襤褸之人堵在巷子口,剛剛商樂靖施舍的那個小乞兒戰戰兢兢指著商樂靖道︰“我的金珠就是她給的。” 這群人逐漸靠近,商樂靖把自己藏在虞安歌兄妹二人背後,瑟瑟發抖道︰“有壞人!” 虞安歌說了一句“護好公主”,就飛身上前,接下來便是一聲接一聲的慘叫。 虞安歌沒動刀子,只把這群人打倒便收了手。 商樂靖頗為氣憤地過去那個小乞兒身邊,上去便是一腳︰“我好心好意給你金珠,你卻帶著一群人來搶劫我。” 那個小乞兒抬頭,眼中盡是淚水和憎恨︰“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賜我金珠,為何不想想看,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乞兒,焉有護住金珠的能力!” 商樂靖氣惱道︰“這麼說,我給了錢,還成了我的錯了?” 那小乞兒不再說話。 商樂靖看著地上的人道︰“還有你們,一個個好手好腳,不去好好找個營生,卻來搶劫生亂!我要報官把你們都抓起來,誅九族!通通誅九族!” 商樂靖的話沒有引起這群人恐慌,卻引來一聲嗤笑︰“九族!我們的九族早死光了,哈哈哈!” 還有一個人道︰“小姐你說得輕松,我們這種連戶籍都沒有的流民,每天躲避官兵驅趕都來不及,往哪里找營生!” 商樂靖滿心疑惑︰“便是犯人都有戶籍,你們為什麼沒有?”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像是不明白商樂靖為什麼會問出這麼白痴的問題。 虞安歌替他們解釋道︰“南澇北旱,疫病蟲災,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就算活下來了,官府還要征各種苛捐雜稅,他們交不上稅,又不想成為苦役被發配,就只能成為流民,背井離鄉,流竄各地。” 見商樂靖還是一臉茫然,虞安歌把剛剛被搶走的荷包奪了過來,直截了當道︰“一言蔽之,世道艱難,逼人作惡。” 商樂靖不敢相信,出生在富貴鄉,錦衣玉食的小公主,哪里懂得南澇北旱,疫病蟲災代表著什麼,更不知道在天災之上,鎮壓著的人禍又意味著什麼。 商樂靖道︰“少在這里危言聳听了,如今大殷處處繁榮,哪里世道艱難了!” 虞安歌回頭看著商樂靖,一向冰冷的墨瞳,少見地流露出悲憫的神色︰“公主可願跟我去一個地方?” 第273章 書里不是這麼說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樂靖看著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她不敢相信,在富貴迷人眼的盛京,還有還有這樣的地方。 逼仄悠長的巷子,搭建著一個接一個,並不擋雨也不能遮風的棚屋,棚屋下面,擠著數不盡的流民。 里面充斥著叫罵,哀嚎和啼哭,放眼望去,如蟻穴般擁擠,讓人頭皮發麻。 這些人眼中,充斥著愚昧麻木,凶惡狠毒,怯懦膽小...除了希望。 商樂靖第一次在一群人眼中,看到這麼多情緒。 這條巷子望不到邊啊。 望不到邊的,不止這一條巷子。 商樂靖恍若身處地獄,可明明不遠處,便是燈火輝煌,盡顯繁華的盛京。 盛京... 怎會有這種地方? 商樂靖喃喃道︰“他們為什麼住在這里?” 虞安歌嗤笑一聲,毫不掩蓋她對這個愚蠢問題的嘲諷︰“大殷有十分之九的百姓,土地和房子沒了,一輩子便都葬送到斷壁殘垣之中了,可天災人禍可不管這些。” 虞安和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沉靜︰“還好現在是夏日,若是到了三九寒天,這里面的人,一半都活不下來的。” 商樂靖咬著下唇,想到搶劫她荷包的那群壞人。 虞安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公主殿下,不要再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了,不是誰都有錢修房建屋的。” 商樂靖猛然驚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錯了。 她看了看神情冰冷的虞安歌,又看了看那些在貧窮地獄苦苦掙扎的流民。 她攥緊了她手里的荷包,遞到虞安歌面前︰“這里面的金珠,都給他們吧,吃頓飽飯,他們看著餓極了。” 虞安歌沒有接過那些錢,反而追問道︰“然後呢?” 商樂靖道︰“然後?” 虞安歌道︰“這里面的金珠,的確夠這麼多人都吃頓飽飯,可他們的日子還長得很,公主是有什麼法子,讓他們頓頓吃飽嗎?” 商樂靖眼中充滿茫然無措。 這時一股腥臭撲鼻而來,一個挑夫挑著兩桶大桶,大喊道︰“福慶樓的菜到嘍!十文錢一桶,先到先得。” 幾個挑夫從她身邊經過,在商樂靖還沒意識到桶里裝的是什麼,桶里的東西就被人搶光。 虞安歌在一旁解釋道︰“是泔水。” 商樂靖看著那些人爭先恐後搶奪泔水的樣子,再也受不了了,捂著嘴哇哇大吐起來。 她的身子不斷發抖,繡著珍珠的繡花鞋不小心沾上了污濁。 許多人從她身邊經過,用貪婪猥瑣的目光打量著她,卻在看到她旁邊持劍的虞安歌時縮縮脖子,罵罵咧咧走了。 虞安和拿著帕子幫商樂靖順氣,眼中透著關切,卻什麼都沒說。 等商樂靖把在廟會上吃的東西都吐干淨,哽咽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書里不是這麼說的。” 虞安歌沒有再說什麼,帶著商樂靖離開。 等商樂靖回到燈火輝煌的廟會,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卻再也笑不出來了,腦海里只有方才的一幕幕。 在此之前,商樂靖對于貧困這兩個字是無法具象的,最多是柴門白屋,最多是面朝黃土背朝天,最多是曲肱而枕之。 直到剛才,那些人破衣爛衫,面黃肌瘦,四處漏風的棚屋,孩童啼哭,夫妻叫罵,老人呻吟。 他們像老鼠一樣擁擠在角落里,沒有土地,沒有戶籍,做不了工,處處被人驅趕,便是死了,也沒個收尸之人。 商樂靖迷茫問道︰“怎麼會有那麼多人?” 虞安歌道︰“多嗎?這只不過是天下最富貴之地的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角落。盛京富貴遍地,他們起碼還能靠乞討、盜竊、作惡來錢,苟且生存下去。在你不知道的一些地方,他們連成為一具完整的死尸都是一種奢望。” 商樂靖沒听明白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虞安和雖然單純,但他跟著雜耍班子走了大半年,見過許多大殷的真實境況。 看著小公主惶恐的眼楮,緊攥的拳頭,微微發抖的身體,知道剛才那一幕對她的沖擊很大。 虞安和給妹妹遞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別說了,萬一把小公主嚇出個好歹來,怎麼擔待得起? 可虞安歌不解釋,商樂靖主動追問起來︰“為什麼成為一具完整的死尸都是一種奢望?為什麼呀?” 虞安歌眼瞳閃動,看著小公主驚慌失措的神情,到底沒有告訴小公主真相。 商樂靖又過去抓虞安和的衣角︰“虞姐姐,你說呀!什麼意思啊!” 虞安和干巴巴一笑,又很快收斂笑容,他雖然沒心沒肺,但他想到听說的那些事情,怎麼也笑不出來。 商樂靖緩緩松開手,她有種直覺,不能再問下去了,再問下去,得到的結果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接下來的路,商樂靖便是看到舞龍舞獅,都開心不起來了。 直到一隊巡邏的禁軍經過,把虞安歌三人攔了下來。 為首的齊縱對虞安歌行了個禮︰“虞爵爺!昭宜長公主找您,勞煩您跟我們走一趟。” 虞安歌並不意外,頗為順從地帶著商樂靖和哥哥,隨齊縱去了長公主府。 三人一進去,就看到穿著一襲猩紅色披風的商漸珩,濃濃的夜色中,恍若攝人心魂的鬼魅。 等長公主府的大門一關,他便腳下生風,直直走了過來。 商樂靖察覺到哥哥在生氣,也意識到她闖下的禍被發現,連忙攔在虞安歌兄妹二人面前,解釋道︰“是我主動要求出宮逛廟會的,不關虞姐姐和虞公子的事,哥哥你別生氣,我再也不敢了。” 商漸珩臉色鐵青,對這個識人不清的傻白甜妹妹無話可說,被人騙出去了還幫別人說好話。 他長臂一伸,把商樂靖推到一邊,叱道︰“回宮再收拾你。” 而後商漸珩出手,一把揪住虞安歌的領子,把她按在牆壁上。 他丹鳳眼中充滿憤怒,咬牙切齒道︰“虞安和,你膽子不小!” 虞安歌絲毫沒把商漸珩的憤怒當回事兒,眼神如風雪冷寂︰“比不得太子殿下。” 第274章 你可知,空城計的由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看到妹妹被按在牆上,當即上前︰“放開!” 商樂靖也再次過去,頗為慌張地替虞安歌求情︰“哥哥,真不關虞公子的事,是我求著虞公子帶我出宮的,我,我玩得很開心,我好多年沒這麼開心了,哥哥你放開她。” 商樂靖每解釋一句,商漸珩的眼神便要冰冷幾分。 因為他意識到,虞安歌只憑不到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把他妹妹哄得團團轉,那麼之後虞安歌再想對妹妹做點兒什麼,他怕是無力阻攔。 “虞安和,你真是好樣的。” 虞安和哪兒能眼睜睜看著妹妹的領子被商漸珩抓在手里,他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了,握緊拳頭就要收拾商漸珩。 眼看兩方僵持不下,昭宜長公主站出來道︰“這是怎麼著?你們兩個當哥哥的,讓妹妹在旁邊受驚?也不臊得慌?” 長輩出面,商漸珩好歹是知道分寸的,雖然氣惱,還是松開了虞安歌的衣領。 孰料商樂靖直接湊過去,小心翼翼問道︰“虞公子你怎麼樣?有沒有哪里傷到?” 虞安歌沒有回答商樂靖,而是抬頭看向商漸珩,眼中充滿挑釁。 商漸珩成功又被虞安歌和妹妹氣到了,臉色陰郁得可怕。 昭宜長公主搖著扇子走了過來︰“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孩子一樣,人不是好端端站在這里嗎?我讓人備了酒,都消消氣。” 虞安歌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襟,對昭宜長公主一拱手︰“下官見過長公主。” 昭宜長公主有心調節氣氛,便帶著眾人走入宮殿。 觥籌交錯間,依然有一股化不開的凝重氛圍,不過昭宜長公主還算滿意,沒在她府上打起來就行。 喝完酒,昭宜長公主便道︰“天色已晚,宮門下鑰,樂靖這個時候回去只怕要驚動旁人,不如讓她在我這里留一晚,明天回宮也不遲。” 這算是個妥帖的法子,眾人都沒有反對。 眾人散後,虞安歌帶著哥哥找到馬車,商漸珩忽然掀開馬車車簾,徑直坐了進來。 虞安和下意識就要護在虞安歌身前,滿眼警惕道︰“太子殿下,男女授受不親,還望您自重。” 商漸珩一雙丹鳳眼緊緊盯著虞安歌,等著她說話。 虞安歌道︰“安歌,你去另一輛馬車等著,我跟太子殿下有話要說。” 虞安和滿眼不贊同,看到剛剛商漸珩怎麼揪妹妹衣領的,他怎麼放心得下? 虞安歌語氣卻是十分堅定︰“沒關系的,太子殿下心胸寬廣,不會再動手的。” 好說歹說,終于把虞安和勸走了,只是他下車前留下一句︰“若發生什麼,哥哥你一定要叫我。” 商漸珩輕蔑一笑,虞小姐一個弱女子,便是叫他又能如何呢? 虞安和離開後,虞安歌往後坐了坐,給商漸珩讓出一個身位,道︰“太子殿下有話要說?” 商漸珩一雙眼楮死死盯著虞安歌,若他真是一條毒蛇,此時眼瞳必定豎起︰“虞安和,你究竟想做什麼?” 虞安歌道︰“我想做什麼,太子殿下真的不清楚嗎?” 商漸珩深吸一口氣︰“你不可能成功的。” 虞安歌道︰“我也不可能收手的。” 商漸珩忽然伸手,虞安歌立馬身體緊繃,防備起來。 商漸珩已然上前,用力掐住虞安歌的下頜,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楮,里面盡是寒芒︰“虞安和,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虞安歌側過臉,躲避他的鉗制︰“太子殿下,拿江南百姓的心血重建皇宮,才是給大殷尋死路。太子殿下身為大殷皇儲,參政多年,難道不知如今大殷民生艱難,國庫空虛,涼國又虎視眈眈,這種情況下,卻要奪利于民修建皇宮,這是要耗空大殷的骨血。” 商漸珩的怒火像是忍到了極限,他越逼越緊,眼中的怨憤恨不得將虞安歌殺死,可他又舍不得。 這麼一個人物,真是讓商漸珩又愛又恨。 商漸珩掐著虞安歌的脖子,用力把她按在馬車車壁上︰“你以為只有你能看清大殷的情況?你以為這世間只有你一個人赤膽忠心?你以為只有你走的,才是坦道正途?孤早就提醒過你,像你這樣的人,當朝廷的一只好狗,知道搖尾巴就夠了,不要妄圖去做自己改變不了的事情。” 虞安歌感受著脖子上的手越縮越緊,她能呼吸的空氣也逐漸稀薄,不是打不過商漸珩,只是身份懸殊,讓她無法還手。 看著商漸珩逐漸瘋癲的面孔,虞安歌咬緊牙關,依然罵道︰“狗日的!” 商漸珩再次被虞安歌罵笑了,他緊握虞安歌脖子的手終于松開,低低笑出了聲,笑得眼角泛淚。 “好樣的,虞安和,你真是好樣的。” 虞安歌用力呼吸著空氣,听著他癲狂的笑聲,連一個眼神都不屑于給商漸珩,生怕把他爽到。 馬車里的氣氛一時間凝重到了極點,就這麼僵持著不知過了多久,商漸珩深呼吸一口氣,問道︰“你還有法子,對不對?” 虞安歌道︰“只要重建皇宮的主意一日不改,我就會一直生出新法子。” 商漸珩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虞安和,你真是讓孤刮目相看啊。” 明明之前,虞安歌面對他只有隱忍不甘之份,無論是江南鹽政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戲弄和挑釁,她都無力招架。 可現在... 商漸珩重重嘆了口氣,他累了。 最近發生的一件接一件棘手的事情,讓他疲憊不堪。 愚蠢且不听話的宋仙女,工部外作亂的讀書人,恬不知恥伸手要寺廟的臭和尚,輕易被人誆騙出宮的妹妹,還有聖上的施壓,百姓的謾罵,都讓商漸珩有種說不出的心累。 商漸珩道︰“虞安和,收手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示弱的態度,倒讓虞安歌十分意外和不解。 商漸珩抬頭看著虞安歌,她的下頜和脖子都帶著一抹紅,是他出手掐的。 他想要去撫慰虞安歌,得到的卻是虞安歌避如蛇蠍的眼神。 商漸珩自嘲一笑︰“虞安和,你可知,空城計的由來?” 第275章 色厲內荏,焉能長久?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不知道商漸珩為何忽然提到這個,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 商漸珩坐直了身子,離虞安歌稍遠了一點兒︰“之所以要唱空城計,是因為這座城本來就是空的。” 虞安歌看著商漸珩,目光閃爍︰“原來太子殿下,對如今大殷的真實情況心知肚明。” 大殷的確就是一個空城,外敵虎視眈眈,只等大門一破,長驅直入。 商漸珩一臉認真問道︰“虞安和,孤是誰啊?” 虞安歌同樣認真回答道︰“您是太子殿下,是大殷的儲君。” 商漸珩低聲笑了笑,眼中盡是癲狂道︰“孤十六歲參政,吏戶禮兵刑工,翰林禁軍,官衙武署,孤挨個歷練了一遍,朝廷上下,哪里沒有孤的人?哪里沒有孤的勢?便是父皇,便是謝相,對大殷的了解,都遠不及孤,至于你...” 商漸珩眼中透著輕蔑︰“你不過是武將之子,仗著自己身在邊關,對涼國有幾分了解,居然以為自己就能挽救頹勢?真是可笑。” 虞安歌緊緊盯著商漸珩,眼中透著不可思議。 她從來沒有小瞧過商漸珩,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太子”這兩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是她兩輩子,都無法接觸到的權利,無法窺探到的視野。 虞安歌心緒有些不穩︰“太子殿下既然這麼清楚,為何還要取利于民,讓大殷的形勢雪上加霜?” 商漸珩道︰“你憑什麼覺得孤做的事情是雪上加霜?憑你對百姓那可笑的憐憫嗎?” 虞安歌道︰“可笑嗎?他們都是大殷的子民!以後是你的子民!你怎麼能這樣糟蹋他們?” 商漸珩笑了,眼中充滿諷刺︰“我糟蹋他們?呵。若今日孤不糟蹋他們,難道要等以後,涼兵來糟蹋他們嗎?” 虞安歌耳畔再次出現了金戈鐵馬,萬民哀嚎之聲,那是她兩輩子的噩夢。 商漸珩說得咬牙切齒,眼楮里的狠厲恨不能把虞安歌給生吞活剝了︰“明年年末,你可知是什麼日子嗎?” 虞安歌當然清楚,明年年末,就到了殷涼二國的十年之約,涼國使臣千里迢迢來訪大殷。 誰都沒想到,涼國那個初登基的帝王,會扮作使臣,隨之來到大殷。 那時,宋錦兒已是太子妃,她在迎接涼使的宮宴上出盡風頭,和假扮使臣的涼國皇帝一見鐘情,繼而展開一段驚世駭俗的“傾國之戀”。 大殷的噩夢,自那場宴會,徹底拉開序幕。 虞安歌喉間哽塞,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商漸珩道︰“為何要虛張聲勢唱這麼一出空城計,因為大殷這座城真的是空的!涼使看到富麗堂皇的皇宮,但他們只要看不到鄉野的饑荒,看不到空虛的國庫,就會以為大殷依然國力強盛,不敢輕舉妄動。” “不重建皇宮,讓利于民,固然能解百姓之困,可你有沒有想過,等涼使到來,看到破敗的宮牆,窘迫的皇族,他們會怎麼想?” 虞安歌咬緊牙關︰“他們會以為,大殷連表面功夫都撐不下去了。” “哈!”商漸珩諷刺一笑,看向虞安歌的眼神,更加癲狂︰“原來你想得明白。” 皇宮年久失修,便是富貴如寶華宮,若遇大雨,偏殿都有滲漏。 皇後帶頭節儉,一件鳳袍縫了又縫,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室窮到了何等地步,堂堂一國之母,連一件新衣都穿不起。 在這種情況下迎涼使入京,丟的是大殷的臉,更是大殷無力支撐的體面。 商漸珩被逼得沒法子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苛捐雜稅嚴重? 他怎麼會不知道各種天災之下,糧倉空空。 他怎麼會不知道,貪官污吏猶如跗骨之蛆,長此以往,動搖國基。 可他又能怎麼選? 現在就是需要一大筆錢來建皇宮充場面,這筆錢從哪里來? 不能從貪官污吏手中來,朝堂關系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誰都不願利益受損,更何況貪官是殺不盡的,貿然動手,只會令朝野上下不安。 不能從將士們的軍餉中來,軍餉被各級克扣得夠多了,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上戰場。 不能從災民的賑災糧中來,流民太多,會四處生變,屆時內憂外患,自取滅亡。 更不能橫加征稅,百姓依然赤貧,再壓榨也壓榨不出什麼來了。 思來想去,也唯有富庶的江南,可以平穩地替皇宮出這一筆錢。 鹽固然重要,可沒有鹽,百姓還能撐下去。 若是涼國看破大殷國庫空虛,伺機入侵,江南百姓別說鹽了,怕是連草根樹皮都沒得吃。 虞安歌臉色蒼白,渾身冒著冷汗,她不知是在對商漸珩說,還是自言自語,重復道︰“大殷,已是一座空城。” 上輩子城破之後,涼兵長驅直入,勢不可擋。 或許是被罵久了,或許是高處不勝寒,或許是某一刻,商漸珩覺得自己身邊需要一個聰明人,能夠稍微理解他一點兒,哪怕只有一點兒。 所以商漸珩面對虞安歌,終究還是失態了。 他按捺著胸口無處宣泄的情緒,冷冷道︰“所以這場空城計,哪怕背著萬千罵名,孤也非唱不可!” 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誰知,虞安歌沉默半晌,還是執拗道︰“不能唱。” 商漸珩當即回頭,一雙丹鳳眼充斥著憤怒,他再次出手,似乎在手腳上壓制住虞安歌,便能在思想上也壓制住她。 可這一次,虞安歌沒有念在尊卑有序的份上選擇忍受,而是迅速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掰著他的手指,讓他不能冒犯,也不能後撤。 商漸珩一時不察,手上吃痛,卻沒有抵抗,而是咬牙道︰“孤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虞安歌眼瞳閃動,似有淚意,不過終究沒有落下。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上輩子發生的事,沒有她和商清晏,姜彬想方設法地阻撓,重建皇宮之初雖然有些異議,但終究抵不過聖上的意思。 重建之後,的確富麗堂皇,涼使入宮,也的確被震懾到了。 那個冬天,乃至于之後的大半年,原本隔三岔五犯邊的涼兵,都按捺住躁動,不敢輕易試探。 可虛張聲勢或許能震懾住敵人一時,卻不能打消敵人的念頭。 虞安歌道︰“色厲內荏,焉能長久?” 第276章 孤會喜歡上你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臉上帶著一抹張狂,眉目更加艷麗︰“不需長久,孤只要一個喘息之機。” 涼國窺伺大殷已久,同樣在等一個撲咬的機會。 而商漸珩要做的,或者說他身為儲君而非帝王能夠做的,只有努力讓這個機會延後。 虞安歌猛然抬頭,看著商漸珩的眼楮,充滿試探。 那一閃而過的野心,實在讓人難以捕捉。 虞安歌再次想到她面聖時,聖上面色紅潤,沒有半分病弱之相。 前世,聖上怎麼會在涼使入京後不久,就突然暴斃了? 還有,以商漸珩的脾氣和手段,怎麼會在涼兵入侵後,帶著皇室遞上降書? 除了岑嘉樹和宋錦兒聯手通敵叛國,其間還有多少內情,是她未能探尋到的。 思緒飄遠,虞安歌的手逐漸卸力,商漸珩也趁機把手從虞安歌手中抽了出來。 他眼中再次掛上戲謔的笑,把自己的手背放在鼻下,輕輕嗅了一下。 他追尋已久的雪松香,冷冷的,淡淡的,就落在他手掌上,停留在他的手心里。 虞安歌看著他的動作,再次感到頭皮發麻,不由瞪大了眼楮。 這狗日的變態! 商漸珩頗為曖昧道︰“別這麼看著孤,孤會喜歡上你的。” 虞安歌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身子往後退,緊緊貼在馬車車壁︰“滾!你好惡心!” 商漸珩︰... 虞安歌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但是任誰面對這麼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都得反應過激。 虞安歌強忍著心里的不適道︰“這個喘息之機,並不能延續大殷的壽命,一旦被涼使看破,等待大殷的,將會是更重大的災難!你別忘了,空城計也得敵人上當才行。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涼使不上當呢?” 上輩子宋錦兒的名聲沒有被毀,一路從侍郎府庶女,到太子妃,再成為一國皇後,時常伴在商漸珩身邊。 岑嘉樹的右手也沒有被廢,是商漸珩身邊的重要親信,商漸珩登基後,許他高官厚祿,授權重用。 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兩個人聯手叛國,破了商漸珩取百姓血骨營造出來的昌盛假象,給了大殷致命一擊。 這輩子,宋錦兒成了一個傀儡仙女,岑嘉樹還是一個不得重用的庶吉士,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沒有叛國的底氣。 可誰又能保證,沒有這二人的叛國,涼使就沒有其他法子,窺探到大殷真實的狀況? 商漸珩稍微正色,眼中含著冷意︰“虞安和,其實你也清楚,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法子了。” 商漸珩就是在賭,賭涼使到了盛京之後,看到皇宮的繁華,能生出幾分忌憚,不會在三五年之內舉兵入侵。 只要給大殷一個喘息的機會,待他想辦法登基,一定會想方設法,以最快的速度裝備軍隊,填補虧空,復興大殷。 商漸珩頂著這麼多罵名,苦苦求取的,便是這一個機會。 他也不想糟蹋百姓,他也不想取利于民,他也不想看著龔知府之流橫行于世。 但他沒法子,到了這個進退兩難的地步,貪官污吏用起來,要比姜彬、沈至青這等只顧百姓,不顧家國之人順手得多。 商漸珩時常感慨自己生不逢時,若他早生個十年二十年,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大殷在父皇的治理,和綿綿不斷的天災人禍中江河日下。 可現實是如此殘酷。 他十六歲參政,多處歷練,從什麼都不懂的庶出皇子,變成大權在握的太子。 旁人只知他眼高于頂,只知他滿面風光,只知他備受聖寵,卻無人知道他熬了多少夜晚,看了多少邸報,寫了多少策論。 他是太子,是儲君,可目前為止,他只是太子,是儲君。 面對父皇在政務上做的錯誤,他只能極力順從,而後竭盡所能補救。 縱是有能力有手段,卻不能蓋過父皇的風頭。 縱是對世情洞若觀火,卻不能直擊要害,下了父皇的面子。 對于父皇來說,他更像是一把趁手的兵器。 但這把兵器,有朝一日不趁手了,是可以隨時被換掉的。 在自己真正能大權在握之前,他只能拼盡全力,做一件趁手的兵器。 商漸珩幽幽道︰“大廈將傾啊。” 力挽狂瀾的前提是,他能夠活著,順利地成為舵手,而不是像沈至青那般,舍生取義。 虞安歌像是第一次認識商漸珩,可她也無法忽略,商漸珩骨子里的利己,也不能忘記,哥哥前世之死。 面對商漸珩拋出來的問題,虞安歌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結合前世今生的經歷,妄圖尋找一個破解之法。 可若破解之法那麼容易求取,上輩子大殷又怎麼會被涼兵踏破? 萬千思緒從虞安歌的腦海中閃過,狹小的馬車中,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聲。 最終,她緊握拳頭,像是下定了一個重大的決心,內心飽含沉重。 她听到她對商漸珩道︰“用那些錢,礪戈秣馬,加強邊關戒備。” 馬車內陷入久久的沉寂,耳畔只有馬車行駛在青石路上發出的聲響。 商漸珩的聲音在這狹小的一方天地幽幽響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虞安歌道︰“我知道。” 商漸珩微微搖頭︰“不可能的。” 虞安歌抬頭看著商漸珩,滿眼懇切︰“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商漸珩嗤笑︰“第一,厲兵秣馬,加強戒備,無異于對涼國直接宣戰。第二,修建皇宮的錢是從父皇的私庫出的,不是從國庫出的,你覺得我父皇是一個大方之人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商漸珩靠近虞安歌,眼神頗為玩味︰“戍守邊關之人,是你父親,是執掌兵權的神威大將軍。” 虞安歌抿緊嘴唇,極力撇開視線,不與商漸珩對視。 商漸珩卻掰過她的臉,笑著道︰“虞安和,孤未曾與神威大將軍接觸過,但孤覺得,你可不是一個忠臣良將呢。” 第277章 不要再自尋死路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輕合雙眼,不願讓商漸珩看穿她太多心思。 的確,她忠于大殷,但她絕不忠于聖上,更不會忠于眼前這個儲君。 爹爹戍守邊關,執掌十余萬神威軍,威名遠揚,可就在這種內憂外患的時刻,聖上對爹爹的疑心從來沒有放下來過。 把她召集到盛京當人質便可知曉。 眼下,聖上手里那筆錢,用來重建皇宮以作空城計,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商漸珩之所以願意賭,是因為他身居高位,不是在底層苦苦掙扎求生的百姓,也不是沖在前線,流血流淚的戰士。 虞安歌不願意下這個賭注,經歷過前世的國破家亡,她深諳此計凶險。 與其虛張聲勢,不如裝備自己,這樣在涼國入侵時,大殷不至于被動挨打。 虞安歌睜開眼,沉靜道︰“不論太子殿下相不相信,我和我爹爹,一心只為大殷著想。” 商漸珩盯著虞安歌的墨瞳看,似乎想要從這雙眼楮看到她心里。 他忽而低沉一笑︰“孤信。” 在江南鹽政那件事上,商漸珩就知道虞安歌的一片丹心,這是朝廷難得的良心了。 但一心為大殷不代表一心為聖上,更不代表以後會一心為他。 這是一個極其可怕的事情。 經歷這段時間的相處,商漸珩知道虞安歌不是他能掌控之人。 不過沒關系,正是因為虞安歌的不好掌控,商漸珩才會對她生出幾分興趣。 歸根到底,他和虞安歌怎麼想,都不是問題的關鍵。 關鍵是他父皇,大殷那位敏感多疑的聖上。 厲兵秣馬,加強邊關防備,總結成一句話,便是要壯大神威大將軍的勢力,還是用聖上私庫的錢。 要知道,聖上有多忌憚神威大將軍的勢力,忌憚到把虞家兄妹接入盛京當人質。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異想天開的孩子︰“別想了,父皇的私庫,旁人踫不得,你虞家更踫不得。” 虞安歌依然執拗,經歷過前世的糧草短缺,她無法眼睜睜看著皇室用江南百姓的血肉,來鋪張奢靡,虛張聲勢。 接下來的路兩個人都很沉默,偶爾能听到夜鴉啼叫聲。 馬車已經行駛到虞府,虞安歌下車前深呼吸了一口氣,對商漸珩道︰“太子殿下,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虞安歌跳下馬車,又囑咐魚書把商漸珩送回太子府。 虞安和迅速跳下馬車,把虞安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低聲問道︰“他可有欺負你?” 虞安歌搖搖頭,拉著哥哥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家里拖。 商漸珩看著隱入夜色的身影,還是說了一句︰“孤不在乎你走什麼道,但孤告訴你,你的動作已經驚動了龍翊衛,不要再自尋死路了。”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倒顯得格外真摯。 虞安歌的腳步一頓,看著朦朧的月亮,心底一片淒楚。 一邊是帝王的猜疑,一邊是國破家亡的預兆。 怎麼走,似乎都是死局。 虞安歌心底壓著一塊兒沉甸甸的石頭,她在月色中回頭,提醒商漸珩道︰“太子殿下,小心岑嘉樹和宋錦兒。” 她的語氣同樣真摯,發自肺腑。 商漸珩皺起眉頭,不知道這話從何說起。 但商漸珩知道,自從岑嘉樹去望春城退婚之後,虞安歌不遺余力打壓岑嘉樹和宋錦兒,每一次都是下的死手。 商漸珩眼神微眯,奇怪,太奇怪了。 難道虞安歌對此二人的仇,不僅僅是退婚嗎? 可除了這個,商漸珩也實在想不到,一個右手不能執筆的廢人,一個腦袋空空的蠢貨,到底哪里得罪了虞安歌。 商漸珩到底對這二人留了心,雖不知道這兩個人能掀起什麼風浪,但大殷正處風雨飄搖的時候,既有未知的風浪,不如提前按死。 ------------------------------------- 隔日清晨,昭宜長公主在齊縱的服侍下穿戴整齊,而後對齊縱道︰“昨夜你辛苦了,快些回去上職吧。” 齊縱赤裸著上身,從背後環著昭宜長公主,低聲道︰“殿下,今日休沐,讓齊縱多陪陪您。” 昭宜長公主拍了拍齊縱靠在她肩膀上的臉,語氣暗含警告︰“怎麼?禁軍指揮使都滿足不了你了?” 大殷每二百馬軍和四百步軍為一指揮,齊縱在一年之內,從小小都頭升任指揮使,不可謂不快。 其中固然有長公主從中運作的原因,更是齊縱本身有能力,也會來事兒。 可以說,齊縱在昭宜長公主的諸多“義子”中,也算是拔尖的,這也讓齊縱在失寵後,依然能有機會再入床幃。 齊縱的聲音響在昭宜長公主耳畔︰“齊縱不在意那些,只想伴在長公主左右,求長公主別丟下我。” 昭宜長公主笑了笑,從齊縱懷里掙脫了出去︰“這話拿去哄小姑娘,本宮可不吃這套。” 齊縱只能放手,眼神寥落。 昭宜長公主對屋里的侍女問道︰“樂靖醒了嗎?” 侍女道︰“樂靖公主昨夜睡得晚,一直在驚夢,還沒起呢。” 昭宜長公主道︰“讓人去把她喚醒,再秘密把她送入宮,勿要驚動旁人。” 公主出宮不是小事,若被有心人知道,怕是要借機攻訐。 侍女應聲退下。 昭宜長公主回頭看了一眼還呆站在那里的齊縱,挑眉問道︰“你怎麼還不走?” 齊縱回過神來︰“昨夜看三公主的樣子,像是對虞公子很上心。” 昭宜長公主自然也看到了商樂靖袒護虞安歌的樣子,她不以為然笑了笑︰“那又如何?” 齊縱一時啞然。 齊縱算是陪在長公主身邊最久的“義子”之一,他警惕長公主身邊出現的每一個青年才俊,哪怕現在他已然失寵,還是下意識給競爭者上眼藥。 昭宜長公主跟周貴妃不對付,卻十分疼惜三公主,听她這不以為然的意思,難不成,她要跟三公主爭男人嗎? 昭宜長公主坐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年過四十,依然風姿綽約的面容︰“樂靖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嫁給虞公子的。” 便如同虞小姐,無論如何都不會嫁給太子一般。 聖上的疑心不僅在于神威大將軍,但凡手握大權者,都被他視為威脅。 昭宜長公主看著鏡中的自己,她也算是手握大權,可誰讓她所求的,是一段又一段露水情緣,聖上因此從不把她放在眼里。 想到這兒,昭宜長公主笑眼彎彎。 第278章 虞公子在佛寺商議陰謀詭計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樂靖起床,穿衣,一路入宮,把雁帛換了回去。 因為時辰較早,太子和昭宜長公主安排周密,果真沒有被人發現她昨夜偷偷出了宮。 雁帛穿著商樂靖的衣服在殿中關了一夜,看到公主回來,也就能放下心來了。 二人換好衣服,雁帛就要悄悄出宮去,卻被商樂靖喚住。 商樂靖拿出自己最珍愛的一支金釵,塞到雁帛手里,道︰“你出宮去把這個當了,然後分給那些人流民。” 雁帛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商樂靖。 商樂靖頗有些氣惱道︰“我知道這不濟事,但本公主既然看見了,再不能當作沒看見,能幫一點是一點。” 昨夜虞安歌不讓她施舍金珠,可她實在不能忘記那樣的場景。 她只是富貴鄉里的小公主,不能像皇子一樣參政,她只想盡可能地讓自己無愧于心。 雁帛卻道︰“不是一點兩點的事。” 商樂靖有些惱,虞安歌覺得她愚蠢也就罷了,這個侍女憑什麼也覺得她蠢。 商樂靖的聲音不由尖厲起來︰“那是什麼事!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本公主,本公主幫不了太多人,但三五個還是夠的!” 雁帛娃娃臉上浮現出牽強的笑,覺得這個小公主是真的傻到家了︰“公主殿下,這金釵是宮中之物,哪個當鋪不要命敢收這樣金貴的東西啊。” 商樂靖一腔惱怒瞬間化作委屈,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蠢,只能眼睜睜看著雁帛離開。 沒過一會兒,就見周貴妃怒氣沖沖走了進來,嘴里數落個不停︰“皇後出身卑賤,行事也上不得台面!自己衣服縫了又補也就罷了,居然還縮減了整個後宮的衣食。” 商樂靖看著滿身綾羅綢緞的母妃,一時恍然,若昨夜沒有出宮,她只怕現在已經激動地站起來,跟母妃一起抱怨了。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的衣食住行有多華貴,直到看見那些流民,她才意識到,原來這就是書上說的奢靡無度。 周貴妃的抱怨未止︰“她想要扯著民生艱難,國庫空虛的大旗換取好名聲,本宮偏不讓她如願,來人,取五千兩銀子,補貼給跟本宮交好的妃嬪,另外,再送上珠寶首飾,本宮倒要看看,她得的到底是賢名,還是自己人的抱怨。” 商樂靖看著惱怒的母妃,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周貴妃看著商樂靖道︰“樂兒放心,委屈了誰去都不能委屈了你,本宮已經命司織局給你做了三身應季衣裳,另打了兩套。” 商樂靖瞬間蓄了淚水,這壓抑不知從何而來,卻讓她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商樂靖忽然意識到,新衣新首飾不是非要不可,新宮殿也不是不住不行。 但沒人听她的,周貴妃依然滿口抱怨,哥哥忙得找不到人,父皇也不會听她的話。 ------------------------------------- 妙廣寺。 宋湘一襲素衣,鬢邊別著白花,她閉上眼楮,雙手合十,祭拜上首擺放著的,母親的往生牌。 叩拜之後,宋湘站起身來,徑直向佛寺後面走去。 等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一道聲音便從身後響起︰“宋小姐。” 宋湘轉頭,看到一襲黑衣的虞安歌獨自過來,孤男寡女,讓一向循規蹈矩的她陡生緊張。 宋湘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卻听虞安歌道︰“那封信是我交給你的。” 宋湘後退的腳步停了下來,眼神復雜地看著虞安歌︰“虞公子,我與您並無交情。” 宋湘昨夜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提及她之所以能那麼順利查到母親的死因,能把宋錦兒從太子府逼出來,正是此人在背後相幫。 現在宋錦兒非但沒死,還成了仙女,住進了皇宮,讓她無從下手,唯獨把希望寄托在這封信的主人身上,尋求突破之機。 虞安歌道︰“我與宋小姐的確沒什麼交情,但我與宋三小姐有仇。” 宋湘問道︰“因為令妹和岑嘉樹?” 虞安歌道︰“不止。” 宋湘沒有追根究底,她是個聰明人,只是道︰“虞公子叫我前來,有何貴干?” 虞安歌道︰“我需要你幫忙,就像,上次一樣。” 宋湘滿臉淒苦︰“我?我一個戴孝女?能幫到虞公子什麼?” 虞安歌走近兩步,在鐘聲蕩漾中,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听完,宋湘瞪大了眼楮看著虞安歌︰“是虞公子瘋了,還是虞公子覺得我瘋了。這種事情,一個鬧不好,我整個宋府都要遭殃。” 虞安歌含笑看著宋湘,那雙黑曜石一般的墨瞳,卻毫無笑意。 宋湘在這樣的注視下逐漸冷靜下來︰“太險了,我不做。” 虞安歌道︰“我想宋小姐一直弄錯了,您的仇人,不只是宋錦兒,還有太子殿下。” 宋湘臉色煞白,一直不願承認的真相,被虞安歌揭露開來。 母親死後,她只敢怨恨宋錦兒,卻不敢怨恨太子殿下,因為那是她這輩子都無法撼動的人物。 虞安歌沒有強求,只是留下一句︰“這或許是宋小姐此生唯一一次,能夠報仇雪恨的機會了。告辭。” 虞安歌越過她走了。 只是路過正殿時,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虞公子在佛寺商議陰謀詭計,可實在是沒把佛祖放在眼里。” 虞安歌回頭,看到一個披著袈裟,手持禪杖的和尚。 和尚身邊,站著一個清風冷月的謫仙。 虞安歌雙手合十,面帶肅穆,對和尚尊敬一拜︰“萬水大師。” 商清晏笑著幫虞安歌解圍︰“她沒有慧根,萬水大師別跟她計較。” 第279章 一粒白玉菩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萬水大師瞥了商清晏一眼︰“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商清晏無奈道︰“萬水大師。” 萬水大師道︰“進來吧。” 虞安歌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隨著萬水大師和商清晏來到寺廟里的一處禪房。 禪房內清幽安靜,掛著幾幅山水畫,虞安歌掃了一眼,看到其中兩幅,落款一印寒舟散人,一印南川王。 前者孤峭險峻,觀之便察覺出一股如履薄冰之感。 後者遠山淡水,一釣翁在水畔垂釣,自有淡泊避世的風雅。 若不是虞安歌親耳听到,絕對不會把這兩個人聯系在一起。 萬水大師坐定,虞安歌和商清晏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想到剛剛萬水大師的話,虞安歌試探道︰“我與宋大小姐的談話,是被人听到了嗎?” 虞安歌自詡武功高強,方才就是找到無人之處,才跟宋湘私語的,說話過程中,她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來。 萬水大師但笑不語。 商清晏解釋道︰“萬水大師眼明心亮。” 言下之意,不需听到虞安歌跟宋湘的談話,就看穿了她們在談論陰謀詭計。 虞安歌嗔了商清晏一眼,這廝的陰謀詭計不比她多嗎? 萬水大師沒有就這一點過多責怪虞安歌,便如面對姜彬和商清晏這兩個沒有慧根的人,他也從未多加苛責。 萬水大師知道虞安歌是為什麼來的,同樣坦露了自己的目的︰“老衲本不想理會凡塵俗事,奈何與故人有約,不得不這一趟渾水。” 說到故人的時候,商清晏端起茶杯,眼簾低垂。 虞安歌暗猜,這個故人只怕就是先帝了,先帝崇尚佛學,常召萬水大師入宮講經。 細數萬水大師幾次走出寺廟,步入世俗,都是到了民艱國危的關鍵時候。 虞安歌道︰“萬水大師心系天下,安和佩服。” 虞安歌不知是不是錯覺,在自稱安和時,萬水大師抬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仿佛能把人看穿,虞安歌連忙正色,不欲表露太多情緒。 萬水暗示道︰“請恕老衲冒昧,虞公子今日約見宋大小姐,可是想到了破局之法?” 虞安歌抬頭去看商清晏,商清晏對她輕輕頷首。 虞安歌雖跟萬水大師只是初見,但她對商清晏十分信任,便把自己的想法坦露出來。 末了,虞安歌道︰“一支氣吞江河的虎狼之師,要比一萬座金碧輝煌的宮宇更能震懾涼國。” 萬水大師听了之後沉默下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商清晏則毫不留情地點破︰“可一支氣吞江河的虎狼之師,也會令聖上忐忑不安。” 虞安歌自然清楚這個道理。 便是在涼國虎視眈眈的情況下,聖上依然沒辦法對爹爹完全放心,拿她作為人質,扣留在盛京。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語氣堅定道︰“此法不妥。” 商清晏太懂聖上了,他能活到現在,全靠他的淡泊病弱,還有辛淑妃的眼淚。 哪怕如此,他遇見的種種暗殺毒殺也是數不盡數。 且不說逼著聖上從私庫出錢,花銷在厲兵秣馬上,簡直難于登就算事成,神威大將軍的勢力增大,令聖上惴惴不安,虞安歌兄妹只怕要命懸一線。 虞安歌的語氣比商清晏還要堅定︰“這已經是應對涼國最妥當的法子了,難不成真要眼睜睜看著重建宮宇,當個唬人卻不堪一擊的紙老虎?” 虞安歌經歷過前世動蕩,知道此法行不通。 虞安歌在想法上,甚少跟商清晏出現分歧,但這一次,二人話中都有寸步不讓的意味。 禪房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萬水大師終于開口︰“錢不是非花不可。” 虞安歌道︰“可這筆錢一日存在私庫中,聖上就會一日惦念著。” 萬水大師面容平和︰“重建宮宇要多久呢?” 虞安歌抿了抿嘴唇︰“多則十余年,少則一兩年。” 聖上早有準備,工部的圖紙早早做好,各種物料也在太子的監督下準備就緒,匠人待命,隨時開工。 在聖上的催促下,用一年時間重建宮宇,翻新宮殿,不是問題。 萬水大師道︰“只要這筆錢,能在聖上的私庫留上半年便可。” 虞安歌還想說什麼,但萬水大師直接挑明︰“老衲看來,虞公子不是擔心聖上惦記著那筆錢,而是虞公子惦記著那筆錢。” 虞安歌只道萬水大師眼神毒辣,把她的小心思看了個透徹,不由有些臉熱,悻悻閉嘴。 好在萬水大師又為虞安歌解了圍︰“老衲明白,虞公子想要在涼國入侵前壯大兵力,但有些事,需要看機緣,強求不來的。” 虞安歌暗自嘆口氣,知道是她心急了,壯大神威軍,保家衛國固然重要,但她也不能忽視了自己的安危。 虞安歌對萬水大師的崇敬又高一層︰“受教了。” 萬水大師又看向商清晏道︰“你亦然。大事之前,私心莫要太重。”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的面容,心里燃起一抹怪異。 商清晏低垂眼簾,看著杯中清透的茶水道︰“萬水大師說的是。” 簡單的一番話,安撫了二人躁動的心。 萬水大師道︰“好了,不說這個了,過思傷脾,老衲還想多活幾年。” 虞安歌和商清晏都沒有就這個問題再爭執下去。 虞安歌看商清晏的眼楮一直盯著他手中的杯子,自己的眼神也不由落在了他手腕的佛珠上。 虞安歌道︰“萬水大師,晚輩想厚顏向您討要一件東西,至于回報,凡是晚輩有的,能給出去的,大師皆可開口。” 萬水大師道︰“何物?” 虞安歌道︰“一粒白玉菩提。” “咳咳咳——” 商清晏應當是喝嗆了水,猛烈咳嗽起來。 萬水大師輕輕瞟了商清晏一眼,但笑不語。 虞安歌幫商清晏順了順氣,而後道︰“大師有所不知,我先前魯莽,弄斷了王爺的手串,原有二十七顆白玉菩提佛珠,如今失了一顆湊不齊了,所以晚輩厚顏,向您討要一顆還給王爺。” 商清晏咳得滿臉通紅,卻不知該怎麼解釋。 第280章 心上人即在眼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萬水大師看了商清晏一眼,淡淡道︰“真是不巧,他手上那串佛珠僅此一串,丟了一顆,便湊不齊了。” 虞安歌看向商清晏的眼神中帶著一抹愧色。 萬水大師道︰“虞公子倒也不必自責,丟失的那一粒佛珠自有它的去處,想來清晏不會跟虞公子計較的,清晏,你說是不是。” 商清晏終于咳嗽完了,他清了一下嗓子︰“是。” 虞安歌心道,這廝還怪裝的,之前丟佛珠的時候,他可不是這副嘴臉。 時辰不早,虞安歌就要跟萬水大師告辭。 萬水大師沒有留虞安歌,倒是開口讓商清晏留下。 等虞安歌走後,禪房內只剩下兩個人,商清晏道︰“是我不好,讓大師替我圓謊。” 萬水大師一臉坦蕩︰“老衲可沒說謊。” 商清晏回想著萬水大師方才的話,無奈一笑︰“是是是,大師沒有說謊。” 萬水大師道︰“看你近來為心事所擾,不妨與老衲說說。” 商清晏能撐到現在,少不得萬水大師的開解。 萬水大師算是第一個知道商清晏手上染血之人。 十四歲的少年,被聖上壓著去看為自己請命的官員被凌遲處死,他內心有百般痛楚,臉上卻不能表現分毫。 看著自己的母親和篡奪皇位的皇叔恩愛繾綣,他要笑著祝福。 看著孕于父皇大喪的“堂弟”,他要低頭忍讓。 身邊人一個個離開,他沒有底氣挽留。 多番壓抑之下,他終究瘋魔,卻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萬水大師將他撿回寺廟,悉心教導他佛經,勸他放下,卻不見半點兒成效。 兩年之後,一批官員因為官場傾軋,或在牢獄,或在流放途中莫名橫死。 細細究來,竟是當年構陷門下侍中黃令的那一批人。 按說沒有人會在意獲罪之人的死活,萬水大師循著蛛絲馬跡,最終在盡頭看到了商清晏。 他分明穿著一襲縴塵不染的白衣,手上卻沾滿了鮮血,眼中亦充斥著憎恨。 那批官員的死狀不可謂不殘忍,竟全都出自這麼一個淡泊雅士之手。 在被看穿的那一刻,商清晏沒有替自己辯解,對萬水大師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便要徹底拋卻佛門淨土。 恩怨難逃。 萬水大師不願苛責這個少年,卻也不能放任他年紀輕輕,就這麼瘋魔下去。 他將白玉菩提的佛珠贈與商清晏,提醒他哪怕滿心恨意,亦要給自己留一方淨土。 許是那串菩提佛珠真起了效,商清晏的手干淨很多。 話說回來,商清晏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對萬水大師坦言︰“眼前人和心上人,不知該怎麼選。” 萬水大師道︰“眼前人,心上人?” 商清晏頷首︰“怎麼選似乎都是錯,我受困其中,不得解脫。” 萬水大師笑了笑︰“心上人即在眼前,何須苦惱?” 商清晏想了想,虞安歌和虞安和的確都在眼前,他只以為萬水大師沒有明白,猶自強調道︰“眼前人是眼前人,心上人是心上人,他們雖長得像,卻並非一人。” 萬水大師沉默半天,看著商清晏一臉認真的苦惱,無奈道︰“唉,我早就說過,你沒有慧根。” 商清晏看著萬水大師光的發亮的額頭,幽幽嘆息︰“萬水大師竟也有不能解我困厄之時。” 萬水大師︰... “算了,你走吧,切莫與人說你曾是我的弟子。” 商清晏只得帶著滿心疑惑走了。 ------------------------------------- 宋侍郎灰頭土臉地從外面回來,哀聲不斷,卻在庭中看到自家鬢別白花的女兒。 他臉色有一瞬的僵硬,就要裝作沒看見,孰料宋湘主動來到他面前,道︰“父親,妹妹沒能接回來嗎?” 結果顯而易見,宋侍郎沒好氣兒地“嗯”了一聲。 宋錦兒在建宮典儀上說了那麼一番話,算是壞了聖上的好事,可再不濟,宋錦兒還有一個仙女的頭餃在。 宋侍郎當了太子和二皇子之間的牆頭草,弄得自己到處不受待見,便想要把這個女兒接回家,起碼保住一邊。 前兩日,宋侍郎買通御前的人,旁敲側擊打听聖上的心思,得到的結果,分明是聖上松了口。 可今日宋侍郎上書,要接仙女女兒回府,卻被太子橫插一腳,依然把宋錦兒留到了皇宮里。 宋侍郎鬧不懂這算個什麼事兒。 宋錦兒如今在宮中是個極為尷尬的存在,既不是宮妃,也不是公主,拿著仙女的名頭,卻不招人待見。 原本藏匿宋錦兒的太子,也分毫不見要納宋錦兒為妾的念頭。 宋湘的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父親,要女兒說,與其您兩邊討不到好,不如徹底倒向一邊。” 宋侍郎心道他這兩個女兒真是來討債的冤家,把他弄得里外不是人。 宋侍郎冷嗤一聲︰“徹底倒向一邊,你說得輕巧!” 他現在去哪一邊,都是熱臉貼著冷屁股,太子那邊如是,二皇子那邊亦如是。 宋湘道︰“父親手里還握著太子殿下的把柄。” 她湊近宋侍郎,用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見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宋侍郎面容瞬間驚恐起來︰“誰告訴你的!胡說八道!” 宋湘沒有把虞安歌供出來,而是模稜兩可道︰“二皇子妃已與女兒義結金蘭,昨日還給女兒送來了瓜果。” 宋侍郎眼神驚慌,太子做事謹慎小心,便是巡鹽御史和姜彬去了一趟江南,都沒有查出東西來,二皇子怎麼知道的? 不等宋侍郎想明白這個問題,宋湘繼續道︰“看樣子,宋錦兒您是接不回來了,太子那條大船您更扒不上,不如破釜沉舟...” 宋侍郎咬緊牙關,渾身冒著冷汗︰“你當太子殿下是好惹的嗎?” 宋湘自然清楚,她的母親,不就是死在了太子殿下和宋錦兒手里嗎? 想到母親,宋湘膽怯的心安定下來︰“重建宮宇與否迫在眉睫,父親,您要快些下注了。” 第281章 監禁太子府三個月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流言不是在短時間內流傳出去的,卻是在一瞬間被點燃的。 這場以江南鹽政貪污為引子的火苗,從江州龔知府的身上燒了起來,而後蔓延入京,燒向了東宮。 朝會上,宋侍郎捧著一份奏折,痛斥太子黨諸人,在江南賣官蠰爵,炒高鹽價,使得私鹽泛濫,鹽稅虧空。 上面有名有姓,連貪污受賄的金額都寫得一清二楚,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朝臣像是炸開了鍋,各個黨派互相攻訐,互相推諉,互相指責,朝堂一下子成了菜市場。 商漸珩站在群臣之首默不作聲,沒承認,也沒替自己喊冤,仿若這群人吵架不關他的事。 反倒是二皇子一臉驚愕,連忙從他身後站了出來,替太子辯解道︰“父皇明鑒,皇兄他身為太子,一直恭謹克己,一心向民,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 說完,二皇子猶嫌不夠,還撩開下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還請父皇徹查,還皇兄一個清白!” 聖上的聲音在上首響起,帶著幾分涼意︰“你倒是個愛護兄長的好弟弟。” 二皇子看不到聖上的表情,真當聖上是在夸他,不禁道︰“父皇,兒臣相信皇兄的為人,絕對不會做出這等壓榨百姓之事。” 他對著聖上叩首,沒看到商漸珩嘴角掛著的那抹冷笑。 蠢貨! 聖上沒有叫二皇子起來,二皇子只能一直跪著。 聖上的目光掃向大殿,把每個朝臣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最終,他對著姜彬喚道︰“姜御史之前被朕封為欽差,前往江南巡查,你怎麼說?” 姜彬向前走了一步,官帽之下是銀白色的頭發,他同樣撩起下擺,跪拜下來︰“江南百姓的確食鹽不易。” 聖上沒有叫起,又看向站在武官頗往後排列的虞安歌道︰“虞愛卿怎麼說?” 虞安歌走上前去,跟姜彬並排跪下,說的話也如出一轍︰“江南百姓的確食鹽不易。” 聖上依然沒有叫起,又看向明顯在發呆的四皇子道︰“漸璞,你覺得呢。” 四皇子見眾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不由身體緊繃。 四皇子今年十五歲,在辛太傅的協助下終于入朝參政,只是在政務方面,他明顯比不過精明能干的大皇兄,也比不過圓滑世故的二皇兄。 四皇子知道這又是兩位皇兄的明爭暗斗,他並不想參與其中,奈何聖上將他單獨拎了出來。 四皇子下意識去看辛太傅,卻發現辛太傅站的位置在他之後,二人眼神根本交流不上。 四皇子思緒急轉,想到去年那段時間,他還因此跟辛太傅發生了一次爭吵。 他責怪辛太傅,一則是他知道,自己奸生子的身份,在皇儲之爭中天然就落了下風。 二則,知道自己身世真相後,他無法坦然面對父皇母妃,以及那個病殃殃的堂兄。 三則,他志不在此朝堂,極其厭惡那些勾心斗角。 可現在,兩個皇兄的斗爭進入白熱化,就算他再躲避,還是被牽扯其中。 四皇子心情沮喪,硬著頭皮上前道︰“父皇,兒臣尚不清楚內情,宋侍郎所說的話,是真是假,還需細查考證。” 聖上冷哼一聲︰“都是好樣的。” 群臣察覺出聖上的怒意,剛剛的劍拔弩張迅速收斂起來,一個個垂首肅穆,跪在地上的幾個人也都一動不敢動。 終于,聖上叫到了太子︰“宋侍郎所言,可是真的?” 商漸珩余光掃了虞安歌一眼,她雖然跪著,可商漸珩就是從她的背影中看到了不屈風骨。 看來前段時間他的警告,虞安歌是一句也沒听進去。 商漸珩走上前去,撩起下擺跪在幾人面前,直接道︰“兒臣有罪。” 商漸珩這麼干脆利落地認罪,倒讓二皇子和宋侍郎看不懂了。 江南鹽政弄成這樣可不是小事,太子便是不喊冤,也該請求聖上徹查,找人替罪才是。 最不濟,當初宋侍郎可是憑借女兒的秘密,攀上太子這條大船,在江南鹽政上面摻和了一腳。 眼下宋侍郎公然背叛了太子,太子居然就這麼放過拉宋侍郎這個叛徒下水,直接認罪。 宋侍郎咽了一下口水,原本想著,若太子指明他也參與了此事,他就說是受太子威脅,孰料結果如此順利。 虞安歌抬眼看了看跪在自己前面的太子,明白他的選擇實屬無奈之舉。 太子背後是聖上,這一點她知道,姜彬也知道,而太子和聖上也知道他們知道。 可二皇子等人不清楚,只以為是太子貪下這筆錢,收到自己腰包里了,所以不遺余力要狠狠咬上太子一口。 太子卻不能給這些人查,查來查去,查到聖上頭上,那牽扯可就大了。 所以太子不管心里怎麼想,嘴上都得認罪,替聖上把這口鍋背下來。 眼看結果已定,聖上看著眾大臣,帶著幾分隱怒︰“都是朕的好兒子,朕的好臣子啊。” 眾人都听出來這是反話,只是諷刺的誰,依然有人弄不清楚。 宋侍郎這個牆頭草,誓要倒向一邊的。 此番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若不能一舉扳倒太子,討好二皇子,那他的仕途只怕就徹底玩完了。 于是,在一片凝重的氛圍中,宋侍郎顫抖著聲音,再次道︰“還請聖上定奪。” 聖上喘著粗氣,滿眼不甘道︰“太子德行有失,今日起,監禁太子府三個月,面壁思過,江南知府革職查辦。” 宋侍郎松了一口氣,二皇子眼中滿含喜色,連忙把臉埋得更低,方不至于被人看到。 虞安歌心里緊繃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松。 先前聖上命太子督促重建宮宇,如今太子監禁,二皇子和皇後打著勤儉節約的旗號,自然不會接手。 那麼剩下的,能接手這件事的人,在這樣的輿論和多方反對下,就不足為慮了。 只是不等虞安歌心里這根弦松到底,便听聖上道︰“至于重建宮宇之事...” 聖上頓了頓。 虞安歌再次把心提了起來,看來聖上還是沒有放棄這個念頭。 聖上忽然指向四皇子︰“你來。” 四皇子抬起頭,滿臉錯愕︰“我?兒臣...兒臣...” 聖上道︰“你來接手太子未做完的事。” 這句話,就差明說讓四皇子接手重建皇宮了。 不等四皇子推辭,聖上臉上便露出疲態,潘德當即道︰“退朝。” 第282章 思過沒什麼不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四皇子呆呆地跪在地上,他無意卷入其中,卻莫名其妙深陷其中。 聖上走後,朝臣面色各異,該散的都散了。 四皇子皺緊眉頭,轉身就要去尋辛太傅,辛太傅已經到了他跟前,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宮殿。 四皇子道︰“辛太傅,我該怎麼辦?我才剛入朝議政,這怎麼接啊?” 四皇子心里焦急,自從父皇借著仙女之名提出重建宮宇,便爭議不斷,就連最有本事的太子皇兄都折在這里了,他不覺得他能把這件事做好。 辛太傅看著四皇子道︰“不失為一件好事。” 四皇子不擅陰謀詭計,不明白聖上委派他的含義。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聖上明顯對留下破綻的太子失望,對兄弟鬩牆,險些揭穿自己面目的二皇子更加失望。 重建宮宇看著只是皇室的家事,可引得各派多番動作,朝臣明爭暗斗,已然是件大事了。 就是太子,初入朝堂參政的那一年,都沒接到過這麼大的事。 如今陰差陽錯,落到了四皇子身上,說明聖上也把四皇子納入皇儲的考慮範圍內了。 四皇子滿心火氣︰“什麼好事!我才不要接。” 辛太傅一襲廣袖,走路也是一板一眼的,對付四皇子這個叛逆的孩子,他也算有一套︰“那殿下現在便去宣德殿拒絕聖上。” 四皇子憋得滿臉通紅︰“父皇金口玉言,方才當著群臣的面指派了我,我怎麼拒絕?” 辛太傅道︰“那殿下只能認了,與其滿心抗拒,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四皇子悶頭朝前走︰“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才抗拒。” 辛太傅看著四皇子的背影,微微嘆口氣,許是因為帶過學霸,所以再帶學渣時,才會覺得萬分心累。 辛太傅快步追上四皇子的身影,廣袖長袍在追逐中竟也不顯凌亂。 辛太傅在四皇子背後道︰“我打算把從前辛府的宅子買回來,四皇子有空去做客。” 先帝在時,辛府一派欣欣向榮,就連宅院也是盛京一等一的豪華,緊緊挨著神威大將軍府。 先帝去世之後,辛皇後成為了聖上的辛淑妃,辛府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 不是住不起原本的院子,只是辛太傅識時務,知道勢不在了,就要低調行事,所以沒過幾年,便搬了家。 許是有緣,昨天房牙上門,說原本買下辛府老宅院的人缺錢,又要把辛府老宅院給賣出去,價格十分合適。 辛太傅原還在猶豫,不成想今日四皇子便被聖上指派了一件大事,正式參與奪儲之爭中來。 辛太傅覺得勢要漸漸回來了,便是現在還沒有,也要慢慢造起來了,遂打算回去便買下老宅院,重新搬回那處富貴之居。 四皇子道︰“我現在正煩著呢,辛太傅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辛太傅面容嚴肅︰“去就是了。” 同樣走出殿門的,還有太子和二皇子。 二皇子看著他那位皇兄,並沒有他想象中的落寞怨憤,不由有些失望。 在二皇子的世界里,他這個皇兄雖是庶出,可光芒從來掩蓋著他這個正宮嫡皇子。 爭來斗去這麼多年,二皇子還是第一次看皇兄在政務上狠狠摔了一跟頭,所以迫不及待想要看皇兄的笑話。 二皇子連忙迎上前去,一臉苦澀道︰“皇兄,你糊涂啊。” 虞安歌和姜彬一前一後,就要離開,听到這道聲音,不由轉頭看去。 商漸珩看著二皇子壓抑不住幸災樂禍的嘴臉,諷刺一笑︰“孤糊涂?” 二皇子一臉痛惜︰“我知道皇兄你一向大手大腳,鋪張奢靡,但你若缺銀子了,大可以向我來借,怎麼能把手伸向江南百姓身上?” 虞安歌和姜彬的腳步都不自覺放慢,路過他們身邊時,虞安歌听見商漸珩哪怕被罰禁足思過,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商漸珩道︰“你知道嗎?孤曾經還以為,你一直在扮豬吃老虎,誰承想...呵呵。” 他滿眼諷刺意味,沒把話說完,已經把二皇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虞安歌心下了然,二皇子能在朝堂上,勉強跟太子平分秋色,著實離不開崔皇後和謝相的輔佐。 二皇子這個“賢”,裝得也太表面了,就連聖上都能看出來,當著群臣嘲諷,偏偏二皇子都沒听出來,還當是在暗指太子。 不過今日這件事的確怪不得二皇子,虞安歌跟姜彬對視一眼,哪怕是他們,在想明白江南鹽政背後,站著的是聖上時,也覺得晴天霹靂,萬念俱灰。 商漸珩越過二皇子,看到路過的虞安歌和姜彬,不由在心里又罵了二皇子一聲蠢貨,被人利用了個底兒朝天,卻茫然不自知,還有臉來他這里冷嘲熱諷。 虞安歌跟姜彬已然知道真相,可哪怕剛正如姜彬,也不敢把真相戳穿。 一來一國之君的威信不能倒,倒了,天下就要亂了。 二來丹書鐵券,不是面對什麼事,都能保下姜家人一條命的。 可他們為了阻止皇宮重建,不得不把這江南鹽政的真相揭露出來。 他們不敢戳穿怎麼辦? 戳穿又不能戳到底該怎麼辦? 于是就有了二皇子這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而二皇子的蠢,更加襯托出商漸珩及時認罪攬鍋的識時務來。 二皇子听見太子的譏諷,心里憋著一股氣,低聲道︰“皇兄真的該好好思過思過了!”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剛好跟她眼楮對視起來︰“思過沒什麼不好。” 正好,他這段時間,也疲憊得很。 商漸珩語氣涼薄,意有所指︰“不過孤倒要看看,一幫子蠢貨莽夫,能在這三個月里,做出什麼事情來。” 第283章 我小時候蕩秋千看的人是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和姜彬只是路過,就擔了一聲蠢貨莽夫的罵。 不過虞安歌只承認自己跟莽夫稍微沾了點兒邊,絕不認為自己是個蠢貨。 等出了宮,馬車行駛在路上,魚書忽然停下車,對虞安歌道︰“公子,是太子殿下過來了。” 魚書不敢阻攔,車簾被人掀開,虞安歌就看到了商漸珩那張邪魅涼薄的臉。 虞安歌皺緊了眉頭,頗為緊張道︰“你瘋了!” 太子即將被禁足,只怕龍翊衛會盯著他,這種敏感時候,商漸珩卻來攔她的馬車。 宋侍郎在朝堂上拿出來的那份證據過于詳盡,詳盡到聖上會懷疑是她和姜彬在背後推波助瀾。 糟糕的是,真的是她和姜彬在推波助瀾,再加一個商清晏。 更糟糕的是,商漸珩這個時候過來,無疑把她搞事的嫌疑往上推了推。 商漸珩他自己頂鍋挨罵也就算了,為什麼要拉上她? 商漸珩冷笑一聲︰“虞安和,你記住孤是屬水鬼的,你想要把孤推下水,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水性。” 說完這句話,商漸珩就甩下車簾,笑著就離開了。 虞安歌握緊了拳頭,往車壁上重重砸了一下。 虞安歌道︰“下次太子殿下再攔車,你直接...” 虞安歌本想說直接撞過去,但想想還是算了,哪怕她恨死商漸珩了,還是不能那麼做,更何況起碼有三個月,她不用再見到那條毒蛇了。 魚書道︰“公子想說什麼?” 虞安歌臉色鐵青,對魚書道︰“走吧。” 馬車再次行駛起來。 等虞安歌下值回了虞府,路過隔壁府邸,卻見一直緊閉的大門被人打開,許多僕從都在那里打掃。 回到參微院,虞安和正穿著一襲淡藍色百褶裙,爬上橘子樹修理秋千,這豪邁的動作,沒有一點兒世家貴女的樣子。 狼青和小白狐並排坐在地上,一大一小兩個毛孩子十分乖順。 虞安歌道︰“秋千壞了嗎?哥哥修這個做什麼?” 虞安和一邊擰繩子一邊道︰“辛太傅要搬回隔壁了。” 虞安歌道︰“所以呢?” 除了江南鹽政通過商清晏傳信兒,虞安歌跟辛太傅之間沒什麼交集,對于辛太傅是住自己隔壁還是住哪里,她不甚在意。 虞安和倒是瞪大了眼楮︰“你不期待嗎?” 虞安歌覺得這話莫名其妙︰“我該期待什麼?” 虞安和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瞧我這腦子,忘了你小時候發燒,忘了一些事。” 虞安歌看著眼前的秋千,想到自己腦海中斷斷續續閃回的片段。 她好像...蕩著這個秋千,在看隔壁的什麼人? 究竟是什麼人,需要她蕩秋千去看? 是誰呢? 似乎是個很重要的人,可既然重要,為什麼她卻記不起來。 虞安歌眼神有一瞬間的迷離,她喃喃道︰“我忘了什麼?” 虞安和把繩子緊好,又抱著樹干爬了下來︰“你忘了,你以前讓我給你架秋千,老是蕩得高高的去看隔壁的小公子。” 虞安歌心頭莫名其妙涌起一股熱意,眼眶也酸澀起來。 有一些回憶被她遺忘在角落里,明明至關重要,卻蒙塵生灰。 虞安歌覺得有點兒頭疼,那些回憶就要破土而出,她頭腦暈眩,心跳加速,呼吸也急促起來。 虞安歌緊緊盯著秋千,迫不及待問道︰“是誰?我小時候蕩秋千看的人是誰?” 虞安和回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回答道︰“辛府那小子啊。” 虞安歌眼中透著幾分迷茫︰“辛府...那小子?” 虞安和道︰“對,好像比你大不了幾歲,你說人家長得好,老是偷看人家。” 虞安歌絞盡腦汁,終于把一個模糊的人影從記憶中扒拉出來。 辛太傅的孫兒中,的確有個與她年紀相近的,大了她兩三歲,行六,人稱辛六郎,現在在太常寺擔任典樂。 虞安歌對他沒太多印象,只知道是個精通音律之人,許是在某個宴會上匆匆掃過一眼,她沒有留意,辛六郎也沒跟她打過招呼。 至于長相... 具體長什麼樣虞安歌實在想不起來了,似乎是個溫和敦厚之人,不過觀辛淑妃就知道,辛府上下,就沒有長得不好的。 只是虞安歌自認不是一個在乎容貌的人,幼時竟然會為了一個男孩兒,專門蕩秋千去看嗎? 還是偷看? 虞安和繼續道︰“說起來他還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七歲那年發高燒,老夫人把府醫都叫了過去了,也不讓我出門,我在家里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可能是我哭的聲音太大,還驚動了隔壁那位辛小公子。那個辛小公子就隔著一道牆問我發生了什麼,听我說完之後,他就急匆匆走了,沒過多久,辛府就過來了一個府醫,不顧虞老夫人的反對,直接找到你,給你施針開藥,這才讓你挺了過來。” 虞安歌一臉錯愕︰“還有這樣一段淵源!為什麼你一直沒跟我說呢?” 虞安和道︰“你當時發燒醒過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跟你說什麼你都听不進去,還是爹爹把你帶回望春城,你才好了點兒。然後爹爹怕你再受刺激,就沒多讓我提盛京的往事,久而久之我也給忘了。要不是辛府又要搬過來了,我也差點兒忘了這一茬。等辛太傅搬完家,咱們可得送上一份大禮!” 虞安歌下意識撫摸自己跳個不停的心口,依然不願死心︰“你說那人,是辛六郎還是什麼人?” 虞安和道︰“應該是辛六郎吧,反正是辛府的人,那個年紀,除了辛六郎也沒旁人,人長得卻是怪好看的,你當時可喜歡蕩秋千看他了。” 虞安歌心底泛起一股酸澀的情緒,說不清楚是失望還是怎麼的。 虞安歌道︰“那是要好好謝謝人家,不過哥哥就別代我過去了,我以哥哥的身份,親自登門道謝。” 虞安和道︰“如此甚好。” 第284章 竟是府中瘋瘋癲癲的白姨娘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跟虞安歌分別後,商漸珩也坐上馬車,哼著小曲兒一路回到太子府。 太子府外已然排列著一隊腰挎長刀的宮衛,不出意外的話,未來三個月,這些人都會守在這里。 在進入太子府之前,商漸珩叫來一個侍從道︰“告訴翰林院,給孤好好招呼岑嘉樹。” 那侍從應了一聲,隱退在人潮之中。 等商漸珩跨入太子府後,為首的宮衛對商漸珩拱手行禮︰“太子殿下,得罪了。” 商漸珩勾唇一笑︰“應該的。” 大門緩緩關閉,“砰”一聲,讓方內侍莫名打了個哆嗦。 方內侍一臉愁苦,唉聲嘆氣。 商漸珩瞧著倒是心情頗好︰“你嘆什麼氣?” 方內侍道︰“奴才是替太子殿下您嘆氣啊。” 江南鹽政之事一爆出來,太子必定首當其沖,要挨天下人的唾罵,非但如此,二皇子派難得抓住他的把柄,必會在以後的奪儲之爭里,時不時拿出來攻訐。 而且朝堂風雲變幻,一朝一夕便能改天換地,太子殿下此番被禁足三個月,出去後還不知道會落到什麼樣的境地。 最讓方內侍嘆息的是,這錢明明是聖上要的,吃苦挨罵的卻是自家太子。 不過商漸珩對這一切接受良好︰“孤正好趁機歇息一下,孤要的皮影和香料都在吧。” 方內侍道︰“一直備著呢。” 商漸珩撩起袖子︰“好,孤要親自上手,配上一副冷松香。” 方內侍道︰“哎呦我的殿下唉,您不著急嗎?” 商漸珩道︰“急不來的,不如不急。” 說著,商漸珩便往房間里走去。 ------------------------------------- 岑嘉樹冷冷看著替他收拾東西的小吏,商漸珩落難之後,他就料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江南鹽政貪污由來已久,但真正到了壓榨百姓的地步,還是在去年年初。 這由頭從宋錦兒的那個細鹽方子開始,無意間被宋侍郎摻和進來,岑嘉樹為了成為太子的親信,亦在其中下了注。 而今宋侍郎投靠二皇子,揭露了太子在江南瘋狂斂財的行為,受此牽連著無數。 但聖上似乎無意計較,除了貶謫幾個江南鹽官,最重的,也不過是把龔知府革職下獄。 追隨太子的京官,在太子的庇護下,暫且逃過一劫,只是岑嘉樹不在其中。 岑嘉樹知道,從宋錦兒在建宮典儀上,道出不願重建的那一刻,他和宋錦兒就都成了無關緊要的棄子。 只是岑嘉樹沒想到,太子竟然心狠至此,那麼多人都沒事,單單把他拋了出來。 岑嘉樹從炙手可熱的探花郎,變成了庶吉士,如今連繼續留在翰林院的資格都沒有了。 若非岑老太爺出面,到處賣老臉求情,只怕他連進士的功名都保不住。 高中探花,打馬游街的時候有多春風得意,而今就有多落魄。 很快,他在翰林院的東西都收拾完了,小吏客客氣氣道︰“岑公子,請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岑嘉樹從這個小吏臉上看到的是滿滿的譏諷。 岑嘉樹失魂落魄地從小吏手中接過自己的物件,出門時,卻被一個人撞到,手中昂貴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呦,這不是岑探花嗎?真對不住,不小心把你給撞了。” 岑嘉樹默不作聲蹲下去撿拾,卻被此人一腳踩住︰“真是想不到啊,岑探花也有今天。” 岑嘉樹咬緊牙關,眼神逐漸怨憤起來,拳頭也不由自主握緊。 就在他想要宣泄一腔憤懣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岑同僚便是落魄了,也是聖上欽點的探花郎,鄭同僚何必如此刻薄?” 岑嘉樹抬起頭,看到柳文軒走了過來。 那姓鄭的看到柳文軒,臉上頗有些悻悻然,這世道都是拜高踩低的,之前岑嘉樹的風光實在惹人眼紅,他便想著趁人落魄,過過嘴癮罷了。 誰承想,柳文軒之前跟岑嘉樹那麼不對付,竟會在這個時候替岑嘉樹出頭。 柳文軒走近,主動蹲下身子替岑嘉樹撿拾東西,岑嘉樹抿抿嘴唇,卻是連一聲謝都說不出口。 二人站起來後,柳文軒更是越過那個落井下石的同僚,把岑嘉樹送了出去。 岑嘉樹臉色不是很好,一直沉默不語。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柳文軒竟有些忘了,之前打馬游街的岑探花是何等模樣。 不過想想岑嘉樹做過的那些事,柳文軒對他生不出同情來,只是覺得有幾分惋惜,畢竟岑嘉樹的文采的確當得起探花的名號。 只是他自從去望春城,不小心傷了手後,便一跌不起。 事到如今,柳文軒只能道︰“《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岑公子文采斐然,先前行差踏錯,但若是你及時改正,以後未必不會有新的造化。” 說句實在話,二人因為那個稀里糊涂的“狀元探花”的戲言,一直看對方不順眼,遇事互相懟一句是常態。 岑嘉樹並不想相信柳文軒此話的真心,可抬頭看,只見柳文軒眼中一片坦蕩。 岑嘉樹喉結滾動,還是對柳文軒道︰“多謝。” 柳文軒對他一抱拳︰“手上的事還沒忙完,就不遠送了。” 岑嘉樹一路回到岑府,不出意外,迎接他的是岑夫人的埋怨,岑侯爺的責怪,還有岑老太爺不可遏制的怒火。 岑嘉樹跟著太子插手了江南鹽政,岑侯爺在宋錦兒險些被宋氏族人勒死那天晚上就知道了。 之所以沒告訴岑老太爺,是知道岑老太爺的脾氣,另一方面,岑侯爺的確沒什麼本事,想著兒子能跟著太子,拿個從龍之功也能振興侯門。 可沒想到,從龍之功拿不到了,遇上事,岑嘉樹竟是第一個被扔出來的。 岑侯爺長吁短嘆,跟岑夫人一起挨了岑老太爺的罵。 岑嘉樹一回來,連祖父的面都沒見著,直接就被押到了祠堂罰跪。 岑嘉樹一直從中午跪到半夜,哪怕到了夏季,祠堂依然陰冷潮濕,既是罰跪,岑老太爺自然也沒讓人送飯。 岑嘉樹在饑寒交迫,以及失意寥落下,渾身都是痛楚,腦海中盡是旁人的譏諷,如千萬根針,刺得他痛不欲生。 直到“吱呀”一聲,祠堂的門被人小心翼翼打開,打斷了岑嘉樹的思緒。 岑嘉樹回頭一看,竟是府中瘋瘋癲癲的白姨娘。 第285章 為了縣主,回涼國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像是被什麼灼傷到了,連忙轉頭,氣息不穩道︰“你來做什麼!” 白姨娘未語淚先流,小心翼翼從門縫中擠了進來,緊跟在她身後的,還有那個叫田正的侍從。 白姨娘一看到在牌位前跪得板正的岑嘉樹,便跌跌撞撞跑了過去,從後面抱住岑嘉樹,不斷哽咽出聲。 岑嘉樹只覺夏夜寒涼,渾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只有白姨娘落在他衣襟上的眼淚是滾燙的。 夏日衣服單薄,岑嘉樹的肩膀很快便洇濕一片。 岑嘉樹道︰“這里不是姨娘該來的地方。” 岑嘉樹至今滴水未進,聲音沙啞粗糲,說完,還干咳了兩聲。 白姨娘的眼淚更加洶涌︰“嘉樹,跟娘回涼國吧,回涼國,你會得到你應得到的一切。” 岑嘉樹握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白姨娘哽咽道︰“以前你外祖父遭難,娘親別無他法,只能躲在殷國裝瘋賣傻,現在涼國新帝登基,新帝為你外祖父平反了,重新封為長平郡王,只要你回涼國,你便是皇室宗親,一腔抱負何愁無處實現?” 根據白姨娘所說,當年她的父親長平郡王在涼國皇室的爭斗中落敗,郡王府上下皆被囚禁,受盡折磨,女眷甚至淪為守府侍衛的玩物。 還好出事當天,白姨娘帶著侍女出去游玩,險險躲過一遭,她又在侍女的保護下一路逃亡,後來體力不支暈倒。 等白姨娘再醒過來,人已經在殷國里面,自己的侍女也不知所蹤,她這才意識到她被人販子給賣了。 白姨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自然無力逃脫,又因為她曾經貴為縣主,皮膚細嫩,姿色姣好,人販子一路輾轉,把她賣到盛京。 人販子本是要把她送去青樓的,卻陰差陽錯下被永昌伯,也就是岑嘉樹的父親買下,進入永昌伯府成為侍女。 永昌伯與夫人伉儷情深,恩愛非常,唯一遺憾便是永昌伯夫人一直未能生育,所以永昌伯夫妻二人只能在無奈之下借腹生子。 而白姨娘面容秀美,在一眾侍女中格外突出,于是被永昌伯選中,十月懷胎後生下了岑嘉樹,記在永昌伯夫人名下,成為府上唯一的嫡子。 白姨娘身在殷國,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生下來後又被永昌伯灌下瘋藥,昏昏沉沉許多年,終于在潛入大殷的探子田正的幫助下,逐漸恢復神志。 想到自己經受的一切委屈,白姨娘自然痛不欲生,轉頭就告訴岑嘉樹,又與他比對了身上母子遺傳在同一個位置的紅痣,母子這才相認。 造化弄人,岑嘉樹這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且被自己的父親和養母喂了瘋藥。 岑嘉樹微微仰頭,看著眼前排列的一眾岑氏祖先牌位。 滴水未進,加上體力不支,岑嘉樹的身子晃了晃,再加上背上趴著一個白姨娘,他跪得筆直的身子最終傾倒下來。 他身在殷國,讀的是殷國的書,寫的是殷國的字,哪怕知道母親的身世,他也一直堅定自己就是殷國人,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為殷國建功立業。 但涼國的血脈又做不得假,看到生母在府中裝瘋賣傻,艱難度日,他還是不能視而不見。 因此,他千里迢迢去望春城退婚,只因虞安歌的父親,戍守邊關,不知殺了多少涼國人,他無法坦然與之成親相守。 可也就是望春城一行,毀了他的手,他的名聲,他的仕途。 岑嘉樹眼中頓時涌出兩行清淚,曾經的意氣風發和滿腔抱負,皆化作怨憤悲涼,充斥在他這副具有殷涼二國血脈的身體中。 白姨娘看到岑嘉樹倒下,不禁低聲驚呼,想要攬過岑嘉樹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里。 孰料,哪怕到了這種地步,岑嘉樹還是一把把白姨娘推到一邊。 他緊緊咬著牙根,面對岑府的列祖列宗,繼續把身子跪直,咬牙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姨娘走吧。” 殷國刻在骨子里的仁義道德,讓岑嘉樹始終無法正視這個生母。 白姨娘哭得更為慘烈︰“嘉樹,你別推開為娘,娘在殷國苟且偷生多年,都是為了你啊。如若不然,娘早就偷偷回涼國,恢復縣主身份,過好日子去了。” 岑嘉樹的身子動搖,牙關也死死咬住。 一旁的田正道︰“公子,縣主為了您,甘願留在殷國裝瘋賣傻這麼多年,您哪怕不為自己,就是為了縣主,回涼國吧。” 岑嘉樹語氣發狠,叱道︰“出去!” 白姨娘掩面而泣︰“我的兒,你怎麼會這麼狠心?” 田正也道︰“公子,您明明有探花之才,卻被太子所棄,革了官職,仕途全毀,這樣的朝廷,哪里值得您忠心啊?反觀涼國,您一回去便是皇室宗親,無人敢欺辱您,您的才華也不至于被埋沒,公子,您何苦留下呢?” 岑嘉樹轉頭看著田正和白姨娘,腦海中思緒萬千,翻涌著無數過往。 從他十余載苦讀,到高中探花的風光,再到向太子獻上鹽方,成為太子身邊的大紅人,還有他在望春城受傷受到的羞辱,人生攀到高峰後,忽然一跌不起,成了一灘爛泥。 臉上的淚逐漸干澀,出乎意料的,回憶的最後一幕,居然定格在今天。 柳文軒過來幫他撿起掉落滿地的筆墨書冊,送他離開時,頗為真摯地說了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岑嘉樹一時分不清現實和回憶,喃喃自語起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文采斐然,先前行差踏錯,若及時改正,以後未必不會有新的造化。” 田正道︰“公子,您回到涼國,才會有您的大造化。” 岑嘉樹倏然被這句話驚醒,出了一身冷汗,他側目看著白姨娘道︰“大殷不是姨娘的故土,姨娘若待不下去了,自可以回涼國,我絕不攔姨娘。只是我身為永昌伯之子,絕不會做通敵叛國之事。你們快出去吧,再留在我岑府祠堂說這些風言風語,我就要大聲呼喚侍衛了。” 白姨娘看岑嘉樹決絕的表情不似作偽,無奈只能在田正的攙扶下抹淚離去。 第286章 不知辛六郎為何如此反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許是曾經住過的原因,辛府的搬遷十分順利。 在最近盛京這種緊張的環境下,搬家已然高調了,就沒有專程設喬遷宴。 虞安歌听哥哥說辛六郎曾經救過她一命,待辛府安定下來之後,就命人備上了一份厚禮,帶著就要往辛府趕去。 此時四皇子和辛太傅對坐在廊下烹茶,廊檐雅致,前後兩扇屏風在廊下隔出一小片天地,不覺逼仄,只覺精美。 四皇子正一臉沉寂,坐在辛太傅面前,語氣充斥著厭煩︰“工部那群蠢貨,什麼事都干不好,芝麻大點兒的屁事都要來找我,煩都要被他們煩死了。” 先前四皇子看太子處理這些事,十分游刃有余,但是落在他手里,卻是事事不如意。 辛太傅默默點茶,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在茶霧中變得朦朧。 四皇子抱怨了一通,而後對辛太傅道︰“好在大皇兄之前備好了許多物料,不至于讓我手忙腳亂,但朝堂上依然反對聲不斷,頂著這個風頭還要去建,我豈不是要步大皇兄的後塵。” 雖然四皇子沒有像太子一樣,做出江南鹽政這種喪心病狂之事,但現在看來,朝野內外,都在歌頌崔皇後和二皇子的賢良,四皇子真要做下去,豈不是給自己招罵。 眼看著辛太傅一副鎮定自若烹茶的樣子,四皇子著急道︰“太傅!您得幫幫我。” 辛太傅放下茶壺,發出“咚”一聲的響動,四皇子當即蔫兒了下來,知道這是辛太傅在發火。 四皇子的聲音中不乏委屈︰“我才剛入朝,的確沒有經驗嘛。” 辛太傅默默看了一眼旁邊的屏風,對四皇子語重心長道︰“殿下,您的性子該好生磨一磨,這次聖上交代的事情,對您來說是個極好的歷練。” 四皇子忍了忍,還是道︰“太傅說這個,與廢話無異。” 商清晏通過屏風的縫隙,正好能看到辛太傅那張萬年不變的嚴肅臉。 在商清晏幼年的許多時間里,他對這張臉產生了深深的恐懼,常因對方的一皺眉,一斜目,一句話而緊張謹慎。 朝堂上常說姜彬不近人情,但姜彬只是針對律法,辛太傅的不近人情,卻是對目光所及,一切事物的苛責。 商清晏如今愛潔到了魔怔的地步,便深深受到了辛太傅的影響。 而現在,一向不近人情的辛太傅卻對四皇子頗為無可奈何。 四皇子是被聖上和辛淑妃寵大的孩子,一切以自我為中心,並不把辛太傅的苛責當回事兒,只想著完成自己的目的。 商清晏看穿了這二人的性格,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再理會屏風里面那兩個人,眼神不自覺游離起來。 就在辛太傅被四皇子的愚鈍氣得不知道說什麼時,一個侍從過來道︰“太傅,隔壁的虞公子登門拜訪,說是恭賀辛府喬遷大喜。” 辛太傅的注意力終于得以從四皇子身上偏移,辛太傅對虞家雖不至于討好,但神威大將軍手握十余萬兵馬,他自不會得罪,更別說還有虞安歌在江南遞消息的情分。 辛太傅道︰“先迎她入府,我等等便去見她。” 沒一會兒,那侍從便帶著虞安歌入府。 商清晏隔著門廊,能看到虞安歌的身影出現在曲徑。 夏天來了,萬物豐茂,唯有她一襲黑衣,甫一出現,就帶著風雪般的冷寂。 商清晏一看到她來,心便亂了。 亦或者說,面對虞安歌,他的心一直都是亂的,只是近來亂得尤為激烈。 虞安歌跟著侍從往里面走,感嘆辛府的雅致,但她沒忘過來的目的,對侍從打听道︰“小哥,辛府六郎可在府中?” 侍從指向一個方向︰“六公子啊,喏,就在那里調琴。” 虞安歌順著侍從所指的方向看去,果見一個身著白衣的翩翩公子,就坐在一個小涼亭里,低著頭撥弄琴弦。 虞安歌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心頭一跳,一些朦朧的記憶在腦海中閃回。 秋千... 碧空... 白衣... 隔壁,大她幾歲... 似乎都對應上了。 “虞公子,虞公子?怎麼走神了?” 虞安歌在侍從的呼喚下,忽然回神,連忙整理好情緒,對侍從道︰“既然辛太傅在忙,我可否先前尋辛六郎說說話。” 侍從自無不應,帶著虞安歌過去。 辛六郎在亭中調琴之後,听得滿耳鳥鳴風吟,一時興起,想要譜個曲,奈何清雅之樂已經夠多了,想要破此瓶頸卻難。 琴聲滯澀之時,忽听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辛六郎皺起眉頭,頭也沒回,就語氣不耐道︰“走!” 辛六郎奏樂時有個規矩,不許旁人近前打攪,誰打擾他的思路,他是要發火的。 這侍從原不是辛六郎身邊伺候的,一時忘了這茬,又不好推拒虞安歌的請求,就帶虞安歌過來了,听到這聲叱,侍從誠惶誠恐請罪。 “六郎息怒,是隔壁的虞公子前來拜訪太傅,太傅此時正忙,無暇接待,虞公子提及想見您,小的就帶她過來了。” 辛六郎心情更加郁郁,他一心鑽研聲樂,除了不得不在國子監任教外,向來不喜這些人情來往的俗務,也鬧不懂這個虞公子過來找他作甚。 正要讓侍從把虞公子帶離,便听身後一道清洌的聲音道︰“是在下唐突了,六郎見諒。” 辛六郎不由回頭,看到百綠千紅的園子中,出現一道孤寒的身影,煩熱的心底,忽涌出一道清流。 辛六郎撫琴的手指無意識一勾,一道破冰之聲在辛六郎的指尖響起。 辛六郎腦中靈光一現,手指憑那股清流的感覺翻飛,原本滯澀的琴音,霎時也流暢起來。 一曲畢,辛六郎緩緩呼出一口氣,而後站起身來,頗為激動地握住虞安歌的手,對虞安歌道︰“來得,正好。” 虞安歌有點兒懵,不知辛六郎為何如此反應。 目睹這一切的商清晏一時沒忍住,忽然拍向屏風,發出“咚”的一聲響。 第287章 給虞公子拿一方濕毛巾淨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咚——” “什麼人!”四皇子警惕地站了起來,眼中滿是防備。 商清晏緩緩吐出一口氣,暫且壓抑住心里的躁動不安,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看到商清晏,四皇子的臉色一下青一下紅的,勉強喚道︰“堂兄。” 商清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四皇子道︰“我與辛太傅說話,皇兄偷听作甚?” 辛太傅終于開口︰“是我讓他在屏風後听的,你堂兄對眼下的局勢還算了解,或許能給你提出些建議。” 四皇子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 商清晏沒有理會四皇子的別扭,而是意有所指道︰“虞公子去過江南,又在朝堂中跟姜彬一起帶頭反對重建宮宇,她對眼下形勢的了解,比我更甚,或許虞公子更能破局。” 辛太傅想到剛才虞安歌的拜訪,便對侍從道︰“虞公子可還在府上?” 侍從道︰“在外面等辛太傅呢。” 辛太傅道︰“請她過來。” 侍從應聲退下,商清晏也走到欄桿邊,遙遙看向亭子里的情況。 辛六郎握著虞安歌的手嘖嘖稱奇︰“我正在譜曲,彈到琴音滯澀之處,忽見虞公子站在花叢之間,繁花似錦,唯有虞公子凜然如松,剎那間,我福至心靈,完成此曲,方才彈來,虞公子覺得怎麼樣?” 虞安歌不明白辛六郎為何這般激動,但他這反應,隱隱又跟幼時的經歷對上了。 若非舊年相識,怎會一上來就如此熱絡? 但虞安歌實在沒有什麼聲樂天賦,曲子自然是好听的,至于好听到哪里,精妙在何處,她是一竅不通。 出于禮貌,虞安歌連忙把手從辛六郎手里抽出來,而後道︰“此曲甚好。” 辛六郎道︰“若無虞公子,我也無法譜成此曲,不如虞公子為此曲取一個名字。” 這再次觸及虞安歌的盲區,甚至讓虞安歌一時忘了來見辛六郎的原因。 想了幾息,虞安歌道︰“我才疏學淺,實在想不出來,既是辛六郎譜的曲,還是六郎自己取名比較好。” 辛六郎當即道︰“喚作松榮如何?” 虞安歌道︰“松茸?” 虞安歌沒想明白松茸與琴曲之間的關系,但辛六郎是國子監的典樂,這麼取名一定有他的道理。 虞安歌道︰“我覺得很好,很...符合這首琴曲的氣質。” 辛六郎道︰“哎呀呀,我與虞公子真是一見如故,來來來,我再為你彈奏此曲。” 虞安歌終于想到自己過來的目的,連忙道︰“我此番過來,一是想要祝賀辛府喬遷之喜,二是想...” “虞公子,太傅請您過去。”一個侍從忽然插嘴,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辛六郎臉上露出一抹不悅,但他是晚輩,再不好跟自家祖父搶人。 虞安歌看著辛六郎,分明面如冠玉,是個一襲白衣的翩翩少年,但或許是二人分別太久,亦或許是虞安歌失去那段記憶的原因,她對辛六郎生不出半分親切之感。 虞安歌有些遲疑,對辛六郎道︰“那我等會兒再來見六郎。” 辛六郎不忘叮囑︰“那你可別忘了。” 虞安歌頷首,跟侍從一起離開。 等虞安歌到了辛太傅這里,卻見辛太傅左右手邊坐著商清晏和四皇子。 巧的是,商清晏和四皇子臉色如出一轍的難看,不知這對堂兄弟之間發生了什麼。 虞安歌給他們行過禮後,便撩起下擺落座。 一旁的爐子上煮著茶水,辛太傅讓人給虞安歌上了茶。 虞安歌伸手正要端起茶杯,就听商清晏清了一下嗓子。 虞安歌手一頓,奇怪地抬眼看他,不知道他這是要做什麼。 虞安歌就要再去拿杯子時,商清晏搶先一步,對侍從道︰“給虞公子拿一方濕毛巾淨手。” 虞安歌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未染髒污,指甲縫里也沒有灰塵。 虞安歌替自己辯解了一句︰“我沒有踫什麼髒東西。” 商清晏端起茶盞,廣袖擋住不悅的嘴角︰“飲水之前理應淨手。” 虞安歌知道這人毛病大,只能無奈應下,但她听到一旁的四皇子小聲嘟囔一聲︰“真矯情啊。” 虞安歌深以為然,她喝茶又不會把手指插到水杯里。 侍從已經端著一盆水過來了,彎下腰示意虞安歌淨手。 虞安歌淨完手後,終于能端起茶來,對辛太傅一敬︰“晚輩是來祝賀辛府喬遷之喜的。” 辛太傅頷首,沒有露出過多神情,他雖和虞安歌打過交道,但二人並不熟稔。 還是四皇子率先開口︰“辛太傅說,你或許有法子幫我解決眼下的困境。” 虞安歌看向四皇子︰“四皇子所說的困境,指的是什麼?” 四皇子道︰“自然是重建宮宇一事,眼下反對聲愈演愈烈,父皇也不斷向我施壓,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虞安歌想法十分明確,直接道︰“如今國庫空虛,民生多艱,皇室卻大興土木,此舉必然會引得百姓不滿,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四皇子定然明白,所以絕對不能重建宮宇。” 四皇子自然清楚民意,便道︰“雖說如此,但這筆錢出自父皇的私庫,且父皇不斷對我施壓,我便是想不建都難,更何況,大皇兄已經把一些物料和匠人都籌備好了,我是被趕鴨子上架,不做都不行。” 虞安歌抬頭和商清晏對視一眼,四皇子並不知道,聖上私庫的錢財,來源于江南鹽政。 看虞安歌似乎想說什麼,四皇子一臉煩躁道︰“我知道,做了也不行,現在我做不做都是錯,真的煩死了。還有萬水大師那個老禿驢,見不到父皇,就來找我要那一筆興建寺廟的錢,他一個出家人,掉進錢眼兒里面了,也不嫌臊得慌。” 听四皇子越說越不像話,商清晏終于開口道︰“倒不是不可以做。” 第288章 怎麼就成辛六郎的知音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听到這句,當即疑惑地看著商清晏。 四皇子看了商清晏一眼,似乎想要追問,又因為種種隔閡,無法問出口。 商清晏倒是沒有賣關子,直接道︰“做肯定是要做的,但是做成什麼樣,做到什麼地步,全憑你來定。” 商清晏一說,虞安歌和辛太傅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唯有四皇子,緊皺的眉頭依然沒有放松下來,他重重呼吸了幾息,道︰“最煩你們這種話不說明白的人。” 商清晏︰... 虞安歌︰... 辛太傅深吸口氣,他不明白,辛府上下就沒有不聰明的,哪怕是辛淑妃,別看她如今被困宮中,郁郁不得志,但當年辛淑妃也是盛京出了名的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四皇子這愚鈍的血脈,究竟是隨了誰? 即便他們知道,也不能明說。 就像現在,即便他們三個都知道了商清晏的意思,也不好當著眾人的面跟四皇子解釋。 虞安歌還算有眼力見,當即道︰“賀禮送到,晚輩就先告辭了。” 商清晏忙不迭道︰“時間不早,我也得回府了。” 商清晏和虞安歌一前一後退出去,茶桌前只剩下辛太傅和四皇子二人。 商清晏不在,四皇子的神情明顯輕松一些,連忙追問道︰“堂兄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什麼做成什麼樣,什麼地步的,我該做成什麼樣,做到什麼地步?” 辛太傅不急不慢道︰“意思是,皇宮還是要重建的,但聖上給的時間是一年之期,這個時間太緊了,四皇子您完不成,是情有可原的。” 四皇子道︰“太傅的意思是,讓我拖工時?” 辛太傅頷首︰“不僅要拖工時,工部那邊問你的事情,你盡量不要插手太多,這個時候,你就是做得越少,錯的越少。” 四皇子沉思片刻,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有完全明白︰“可是這樣的話,我豈不成了無能之徒。” 辛太傅道︰“無能總比無德好,前者,只是聖上對您不滿意,可您終究是聖上的子嗣,後者,卻是百姓和群臣對您不滿意,殿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孰輕孰重,您要分清。” 四皇子坐在那里想了想,依然不甘心問道︰“如此,只怕父皇會對我很失望。” 四皇子初入朝堂,雖無意辦成什麼大事參與奪儲之爭,但他被父皇寵溺長大,總是存著幾分替父分憂的念頭。 重建宮宇之事是他接的第一件大事,哪怕接手的過程並不如他的意,他還是想努努力,把這件事做好,讓父皇對他刮目相看。 辛太傅道︰“殿下臨陣受命,且年紀不大,經驗有限,沒做好是情有可原的。” 更別說,在四皇子接手之前,太子才是負責這件事情的第一人,太子都沒能做好,更別說四皇子了。 四皇子道︰“我明白了。” 另一邊虞安歌和商清晏一前一後走了出去,商清晏旁敲側擊道︰“方才見你跟六郎交談,舉止頗為親密,你們是舊識?” 關乎“妹妹”的名聲,虞安歌無意透露太多,只道︰“算是吧。” 商清晏心里頗為不是滋味兒︰“雖是舊識,但你們二人的接觸實在過于親密了。” 商清晏記得,虞安歌雖然沒有潔癖,但等閑不讓人接近的,也不知為何,她今天竟能容忍辛六郎握她的手。 偏偏虞安歌忍受得了,商清晏卻有些忍不了,胃里一陣一陣泛酸,心頭一陣一陣發堵。 “王爺不覺得您管得太寬了嗎?”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 虞安歌和商清晏回頭看去,來者正是辛六郎。 商清晏看向辛六郎的目光滿是寒意。 年幼時,他跟辛六郎就頗有些不對付,這也難以避免,同齡人中,他二人的年齡最相近。 先帝還在的時候,辛六郎便是商清晏的伴讀,但他這個伴讀在某種程度上有些多余。 辛六郎雖然聰穎,可架不住商清晏是驚世神童,哪怕辛六郎再刻苦,還是要差商清晏些許。 再加上二人在琴棋書畫上,志趣很是相近,這差距就更為明顯了。 但這並非二人分明有血緣,卻關系不好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是,當年商清晏被廢,親朋好友作鳥獸散,便是辛太傅也及時與商清晏撇清了關系。 還是宮里的辛淑妃苦求,才讓商清晏得以隔三岔五留在辛家,跟著辛府家學讀書。 這樣的讀書,在辛府上下的刻意疏遠中,總要帶著幾分寄人籬下的意味。 辛六郎年少輕狂,只覺得商清晏這個“別人家的孩子”終于落下神壇,最初那段時間,對商清晏不無冷嘲熱諷。 而商清晏經歷人生劇變,心思敏感,自然與之交惡疏遠。 二人產生的誤解和隔閡是必然的,這麼多年過去,便是能夠修復,也沒什麼必要了。 眼下商清晏看到來人,直接嗆聲道︰“是本王管得寬,還是六郎你太不知分寸了。” 辛六郎道︰“遇見知音,激動一些也是尋常。” 商清晏狐疑地看向虞安歌︰“知音?” 虞安歌這個不通樂理之人,怎麼就成辛六郎的知音了? 還有,虞安歌口中的舊相識,又是怎麼一回事? 辛六郎道︰“今日若非得見虞公子,我譜不出那般好的琴曲。” 商清晏一時醋意大發,直接諷刺道︰“你那些綿軟無力的琴曲,有甚可拿出來夸耀的?” 辛六郎道︰“什麼?你竟敢說我的佳作綿軟無力!” 商清晏道︰“事實如此,焉需我強調?” 辛六郎道︰“哈!難道在你眼里,只有你南川王的琴音才是天下第一,旁人的都是糞土不成?” 商清晏道︰“天下第一之名本王不敢爭,但本王的琴音跟你比起來,還是略勝一二的,幼時如此,現在亦如此。” 辛六郎氣得臉紅脖子粗︰“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從前不及你,難道我會一直不及你嗎?” 商清晏道︰“從前都比不過,你還妄想現在也能比得過嗎?” 辛六郎道︰“多說無益,我們這就來比試一番,你可敢應戰!” 商清晏道︰“本王有何不敢!” 辛六郎看著一旁的虞安歌道︰“虞公子,你來做判官!” 虞安歌︰啊???!!! 第289章 感謝他當年的救命之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侍從很快抱上來兩張琴,二人分作其後,留虞安歌站在中間,茫然無措。 二人之間的火藥味愈發濃烈,偏偏虞安歌想不明白,事情怎麼就演變成這個樣子了。 而且這兩個人無論是嗆聲還是宣戰,虞安歌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什麼琴曲?詩詞和下棋她還略懂一些,這玩意兒她是真的一點兒都不懂,能評出個毛啊? 虞安歌搖搖頭︰“我不行,我不懂。” 但這兩個人明顯還在氣頭上,非要爭個高下不可,辛六郎不由分說就彈奏起來,所彈之曲,正是方才的松茸。 他彈奏過後,商清晏緊跟其後,曲子是什麼虞安歌不清楚,但看商清晏坐在那里,手指翻飛,時而急促時而流緩,其中有一段,商清晏彈得都有殘影了,更是看得虞安歌眼花繚亂。 一曲終了,虞安歌耳畔而嗡嗡作響。 不是這二人彈得不好,而是虞安歌實在不懂欣賞。 雅。 太雅了。 可具體是哪里雅,為何雅,虞安歌一點兒都說不出來。 偏偏這個時候,商清晏道︰“虞公子,你說,誰更勝一籌?” 他雖這麼問,但神情淡漠,似乎對虞安歌會怎麼說已經了如指掌。 虞安歌道︰“額...這個...” 辛六郎不甘示弱道︰“無妨,你盡管說,切莫因為你我二人的交情,就影響判斷。” 商清晏冷哼一聲︰“你二人有什麼交情?” 小時候商清晏在辛府,可是沒有听說過半分他跟虞家兄妹一起玩耍過。 辛六郎道︰“關你什麼事,現在是琴曲的問題。” 商清晏道︰“辛六郎啊辛六郎,這麼多年你毫無長進也就罷了,怎麼連鑒曲能力都沒了。” 辛六郎咬牙切齒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討人厭,只拿花里胡哨的琴曲應付,莫非是江郎才盡,這些年譜的曲都上不了台面?還有,曲子好不好,要听的人來決定,而不是彈的人決定。” 于是二人齊齊看向虞安歌,齊聲道︰“虞公子,你覺得呢?” 虞安歌︰... 她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一邊是幼時的救命恩人,一邊是商清晏,她該怎麼選? 不不不,她根本就听不懂,還能怎麼選? 虞安歌道︰“這,我...” 商清晏忽然笑了,那雙琉璃目充滿親和︰“無妨,你憑直覺說便是。” 商清晏風輕雲淡這麼一笑,就襯得辛六郎有些咄咄逼人了。 但辛六郎又在虞安歌背後道︰“虞公子,我這首曲子,蓋因虞公子出現才能順利譜就,所以這首曲子我想送給你。” 虞安歌又看向辛六郎,看到他滿臉真摯,虞安歌不免又想到幼時的救命之恩。 罷了罷了,救命之恩大于天。 只是虞安歌還沒開口,就听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琴鳴,“嗡”一聲銀瓶乍破,伴隨著另一道“嘶”的聲音。 虞安歌又看向商清晏,發現他右手食指冒出一滴血珠子來。 虞安歌一時間什麼都顧不上了,連忙湊過去道︰“王爺怎麼受傷了?” 商清晏低垂眼簾,語氣淡淡道︰“無妨,小傷而已。” 雖是小傷,但商清晏膚色白皙,就那一抹血格外刺眼。 虞安歌從懷里取出一條干淨的帕子,讓商清晏包住手指。 辛六郎猶在問︰“虞公子,誰勝誰負,你說呀。” 虞安歌低頭,看到商清晏秋水般的眸子盈盈生光。 虞安歌的心一下子就歪了,這個辛六郎只顧輸贏,實在有些不近人情。 虞安歌站在商清晏這邊道︰“我不懂樂理,只覺得王爺的曲子更勝一籌。” 辛六郎站了起來︰“他那個曲子,全是花里胡哨的技巧,沒有半分感情!炫技之曲,我也能彈!” 虞安歌奇怪道︰“那辛六郎剛剛怎麼不彈?” 虞安歌發誓,她說這句話時,不帶半分諷刺,但對于辛六郎這個行內人來說,卻是諷刺意味十足了。 辛六郎氣得跳腳道︰“你懂什麼!那種毫無感情只有技巧的曲子,有什麼可彈的!” 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當然知道,虞安歌在樂理上什麼都不懂,所以他沒有彈那些陽春白雪之曲,只是選了一首指法最多,最復雜的琴曲。 不需虞安歌懂,只要她看了,覺得難就是了。 虞安歌弄不懂辛六郎為何這般憤怒,甚至覺得他生氣有點兒莫名其妙。 虞安歌沒忘她今天來辛府的目的,但眼下看辛六郎這副樣子,實在不方便直接道謝。 虞安歌想著先把禮物送到,下次再感謝也就罷了。 虞安歌道︰“六郎讓我判個高下,我已經判了,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行告辭了。” 辛六郎正在氣頭上,也沒什麼好挽留虞安歌的。 商清晏倒也沒有去其他地方,依然留在辛府,遣散身後跟著的侍從,去了幼時常去的院子。 小院子依然偏僻荒涼,搬過來後,府上侍從只收拾了幾個主院,這個小角落還沒來得及收拾。 如今這里雜草叢生,商清晏從小徑經過,在雜草中給自己掃了一處石頭,把外衣鋪上去,默默坐了下來。 這段日子,他的腦子亂紛紛的,除了正常該思考的朝廷的事情,剩下的就是虞安歌兄妹了。 這兩個人,同時牽動著他的內心,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時間流失很快,就在商清晏起身要走時,他看到一牆之隔的參微院傳來聲響。 虞安歌道︰“我去了辛府,見到了辛六郎,就是他的脾氣不太好,跟南川王彈琴斗氣呢,我一時沒有找到機會,感謝他當年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商清晏猛然站起身來。 難怪! 第290章 好好為辛淑妃準備省親的排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終于想明白了,為何虞小姐看見他仿若看見陌生人,原來虞小姐一直都弄錯了。 虞小姐也不是不記得幼時發生的事,而是認錯了人,將他錯認成了辛六郎。 想到這種可能,商清晏咬了咬牙,當即足下生風走出院子,卻又在門口遇見辛六郎。 辛六郎一臉不服,堵住商清晏道︰“走,我們去祖父那邊一決高下!” 商清晏卻冷冷看了他一眼,張口便譏諷道︰“六郎,這身衣裳換換吧,實在不適合你。” 辛六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這身衣服怎麼了?怎麼,只許你穿白衣,旁人都穿不得嗎?” 商清晏淡淡一笑︰“自然穿得,只是你站在我旁邊,難免有東施效顰之感。” 他笑著,眼中卻泛著冷意,若非如此,虞小姐定然不會把辛六郎錯認成他。 說完,商清晏不管辛六郎如何氣得跺腳,直接就轉身走了。 商清晏一路來到虞府,敲響了一處角門,只是在踏入參微院,看到虞安歌和虞安和兄妹二人之後,整個人僵住了。 虞安歌還是那身衣服,正彎著腰給狼青洗澡,虞安和一襲淡粉色裙裝,墨發只有一支普通的朱釵松松挽就,正蹲在地上,溫柔地給小狐狸梳毛。 兄妹二人站在那里,明明生得一模一樣,卻又渾然形成一種巨大的反差。 虞安歌開口眼中透露出一抹疑惑︰“王爺怎麼來了?方才不是剛見過嗎?” 商清晏張張口,想要去看虞小姐,跟他解釋一直以來,是他認錯了人,他才是那個被他蕩著秋千也要看的人,並非辛六郎。 可商清晏的眼楮卻怎麼也不能從虞安歌身上離開。 一種忽然萌生的錯亂感打破了商清晏的沖動和理智。 方才在辛府的醋意,被認錯的心酸,皆化作迷茫無措。 虞安歌走到他面前問道︰“王爺,您過來做什麼?” 商清晏張了張口,最終抬起受傷的右手,對虞安歌道︰“我來把帕子還你。” 虞安歌看著包裹在商清晏食指上的手帕,上面泛著一點兒血跡。 虞安歌頗為無奈道︰“不必了,一個帕子而已。” 商清晏點了點頭︰“告辭。” 虞安歌奇怪道︰“這就要走?” 商清晏“嗯”了一聲,徑直離開。 人走後,虞安和過來道︰“他來做什麼?” 虞安歌覺得商清晏來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便道︰“誰知道呢?” 而離開此處的商清晏腦子亂得不行,看著手中沾血的帕子,上面什麼花紋都沒有,只是普通世家子弟用的帕子。 可是這帕子上,卻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松香。 商清晏不禁把帕子放在鼻尖,想要去聞,又連忙放手,不敢多看一眼。 不對的,他這樣是不對的,可恥的。 他怎麼能一邊惦念著哥哥,一邊又放不下妹妹?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可不這麼下去,他又該怎麼做呢?又能做什麼呢? 商清晏把腦袋靠在車壁上,怎麼也想不明白。 ------------------------------------- 重建宮宇之事,在種種議論聲中終于開工。 四皇子經驗不足,雖然期間出了些許差錯,但終歸是開始動工了。 聖上一直以來的心病,也有了好轉的跡象,去往後宮的頻率都有所增加。 只是崔皇後依然倡導節儉,周貴妃因受太子牽連,都被聖上冷落下來。 披香宮已經連續幾天翻牌了,不過聖上顧念舊情,願意寵愛辛淑妃,不足以掀起波瀾。 該掀起來的波瀾,在聖上當年納她入後宮,以及四皇子誕生的時候已經掀過了,也被聖上態度強硬地壓下來了。 只是近來披香宮發生的另一件事,到底是讓後宮諸人寢食難安。 長春宮內,銀雀往香爐里添著安神香,一臉不忿道︰“後妃省親,這是天大的恩典,連皇後娘娘您都沒有過,憑什麼她輕易得來了?四皇子接手重建宮宇之事,也沒見做的有多好!她這般蠱惑聖上,與妖妃何異!” 崔皇後看著香爐中升起來的裊裊青煙,第一次從聖上那里感到心寒。 “不要說了,她若是妖妃,那聖上不就成了昏君?再說了,辛府搬回舊邸,辛淑妃思家想要回去,也正常...” 說著說著,崔皇後便說不下去了,她安慰不了自己,手里的針線活也不自覺停了下來,崔皇後頗為無力倚靠在榻上。 看著宮殿內低調的裝飾,崔皇後喃喃問道︰“銀雀,本宮有多少年沒有回過家了?” 銀雀哽咽道︰“自聖上登基之後,整整十五年,皇後娘娘您都沒有回過家了。” 聖上與崔皇後算是少年夫妻,當年辛淑妃嫁給先帝,還是皇子的聖上便在傷心悲痛中娶了皇後娘娘。 婚後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正妻該有的體面,皇後娘娘全都有。 但聖上為數不多的溫情給了辛淑妃,給了周貴妃,唯獨沒有給崔皇後。 不過崔皇後從來不在意這些,也從來不屑于什麼帝王寵愛,但她在意二皇子,在意家人。 整整十五年啊。 聖上還是王爺時,崔皇後還回過幾次家,聖上登基後,她作為皇後,便再也沒回去過了。 崔皇後望向鏡中的自己,滿頭烏發間,竟然夾雜著幾縷刺眼的白發。 恍然間,那個閨中繡花的少女,變得面目全非。 崔皇後笑道︰“本宮年紀大了,都忘了在家做姑娘時,是什麼樣子了,也不知道本宮閨房床頭的那個布老虎,還在不在。” 笑著笑著,崔皇後的臉就不自覺寡淡下來。 崔皇後是個很理性的人,她的目標很明確,她要做賢後,要扶二皇子上位。 她這種人,這種靜水流深的性子,一般不會被外物所擾。 但這一次,她是真真正正對辛淑妃產生了嫉恨。 崔皇後不是沒有向聖上提過,她想要回家看一看,但聖上顯然沒有放在心上,甚至反問她︰“皇後最為儉樸,省親是件揮霍金銀的奢靡事,皇後怎會想著開此風氣?” 那之後,崔皇後再沒有提過省親之事。 直到現在,在她這邊奢望不得之事,卻在辛淑妃身上輕易實現了。 崔皇後用力攥著手里的繡品,力氣之大,恨不能撕爛這方錦綢。 終于,她緩緩睜開眼楮,眼中含淚對銀雀道︰“好好為辛淑妃準備省親的排場!機會難得,本宮要讓她永生難忘!” 第291章 淑妃省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省親的消息一傳出來,辛府上下就開始忙亂起來。 虞安歌身在參微院中,晝夜都能听到這段時日辛府傳來的敲敲打打之聲。 後妃省親是恩賜,細數起來,辛淑妃這算是本朝第一例,便是崔皇後和周貴妃,都未能得其榮幸。 不過辛太傅倒是沒有鋪張,只參照著前朝的規格,將辛府上下修葺了一番。 待到良辰吉日,只听得大道銅鑼一響,禁軍列在道路兩側,街頭巷口,又用圍幕擋嚴,令一些想要圍觀淑妃芳容的百姓望而卻步。 到了天初亮時,鐘樂之聲隱隱響起,眾多宮人從街口魚貫而入,被護在正中間的,是一頂金頂鵝黃的鑾輿,鑾輿外是繡著鸞鳳穿花的輕紗,在炎炎夏日,倒是並不悶熱。 辛淑妃的身影就在這輕紗之後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侯在府外足有一個時辰的辛太傅听到動靜,知道是辛淑妃來了,他微微抬頭,卻見這副繁復雍容的陣仗,不由臉色一變。 不知是不是聖上有意安排,辛淑妃這副陣仗,也太大了些。 本朝雖無後妃省親先例,但是參照前朝規格,辛淑妃此回,已然是逾矩了。 這套排場,便是用在貴妃身上,都綽綽有余。 先前盛京有關重建宮宇之事甚囂塵上,四皇子接手之後,還是爭議不斷。 辛淑妃以此架勢省親,的確彰顯了恩寵,可也難免引得周貴妃忌憚,群臣的不滿。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又耗費了好大功夫,辛淑妃才得以入府。 到了辛府,辛太傅攜全府上下給辛淑妃依次行了禮。 端坐在上首,對站在屋內的一眾宮人道︰“都退下吧。” 烏泱泱走出去了許多宮人,但仍留下三個人候在辛淑妃旁邊,其中有辛淑妃的心腹杜若。 這是宮里的規矩,辛淑妃沒再攆她們走,只是杜若是個會來事的,招呼著另外兩個宮人去耳房吃果子。 一家人這才有機會說說體己話,辛淑妃看著辛太傅便哽咽起來,喚道︰“爹爹。” 辛太傅從來嚴肅,面對女兒還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只是自從辛淑妃出嫁之後,遇見了這麼多坎坷,父女二十多年來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如今終于相見,辛太傅到底還是存著幾分憐惜。 辛府的女眷一年到頭還是能得恩進宮一兩次,跟辛淑妃見一見面的,辛太傅卻是二十幾年來,除了在宮宴上遙遙相望,沒有任何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辛太傅看著辛淑妃,語氣頗有些生硬道︰“你可餓了?” 辛淑妃紅著眼眶點頭︰“想吃家里的薄荷糕。” 辛太傅道︰“原先家里做薄荷膏的廚子早就回鄉請辭的,我讓廚房照著薄荷糕的方子給你現做,就是不知道味道能不能一樣。” 辛淑妃眼含淚水點了點頭。 二十多年沒有回家了,家里變化太大了,辛淑妃的閨房倒是跟她出嫁前一樣。 一旁的辛淑妃的娘親辛老夫人,滿眼愛憐地看著辛淑妃︰“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一樣?” 此話一出,辛淑妃的眼淚再次洶涌,惹得辛老夫人含淚打趣︰“說你像個孩子,真處處都是孩子樣兒,都快要當祖母的人了,還哭呢。” 辛淑妃天生麗質,今年三十八了,容顏依舊清麗,眼角的細紋只是為她添了幾分歲月的韻味,並不顯老態。 看辛淑妃眼淚還是止不住,辛老夫人道︰“好孩子,別哭了,再傷了眼楮。” 辛淑妃想依偎在辛老夫人肩膀上,只是滿頭珠翠,後妃省親的冠帶過于繁重,她根本靠不過去。 辛淑妃道︰“娘親,說起這個,清...” “噓——”意識到辛淑妃要說什麼,辛太傅冷臉沖她搖了搖頭,示意一旁耳房的宮人。 辛淑妃只能欲言又止,臉上再添哀色。 辛老夫人撫摸著辛淑妃的手,低聲道︰“好孩子,娘親知道你想說什麼?” 辛淑妃含淚點頭︰“我獨獨放不下這個事兒。” 商清晏已經二十一歲了,身子那般孱弱,從不見他身邊有什麼女子來往。 先前聖上賜給他兩個暖床宮女,夜里把他嚇到吐血,就再沒有提過這件事了。 去年冬天,商清晏去了江南養病,身子骨似乎養好了些,這半年里,倒是沒出什麼事,這是有好轉的跡象。 先帝只有商清晏這麼一個孩子,辛淑妃已經夠對不起這對父子了,不想看商清晏始終孤寡。 這些話辛淑妃都不能明說,只能對辛老夫人叮囑道︰“娘親,交給你了。” 辛老夫人回頭看了辛太傅一眼,見辛太傅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敢應下,只是含混不清道︰“你放心吧。” 娘倆又說了一些體己話,辛太傅忽而問道︰“今日你歸家乘坐的駕輦,可是聖上命人安排的。” 辛淑妃頷首︰“聖上從不操心這個,是殿中省安排的。” 辛太傅皺著眉道︰“太鋪張了,用過午膳,你便去交代一聲,讓他們先行回去一些,另外把鑾輿上繡鸞鳳的輕紗給換了。” 如今執掌後宮的是皇後娘娘,協助處理公務的是周貴妃,辛淑妃是半點兒插手不得。 出宮時,她一心想著家里,沒有留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現在辛太傅提起,倒是給辛淑妃提了個醒。 辛淑妃當即招呼杜若,照著辛太傅的話吩咐了下去。 省親籌備的時間雖然久,但真正到了家,卻待不了多久。 辛淑妃跟父母三緘其口地說過話後,又見了見府上的兄嫂子佷,就到了該起駕回宮的時候。 辛淑妃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閨房,輕輕撫摸過閨房里的每一件器物,眼中充滿不舍。 杜若在一旁道︰“娘娘若實在難過,不如把閨閣里的東西挑幾個帶入宮,聊以慰藉,聖上寵愛娘娘,這點兒小要求,聖上總不會不允。” 辛淑妃挑了幾件未出閣時常用的器物,擺在案頭時常把玩的抱月瓶,及笄時的朱釵,未完成的繡品,一把琴,還有幾本舊書。 東西不多,皆是辛淑妃年幼時的回憶。 時間過得太快,轉眼已近黃昏,在宮人的催促聲中,辛淑妃依依不舍地離開辛府,乘上鑾輿,再次回宮。 第292章 先帝之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人走之後,原本熱鬧的辛府一下子又冷清起來。 辛老夫人忍了一整天的眼淚,終于決堤︰“辛夷柔順的性格,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可怎麼熬啊?” 辛太傅還算冷靜︰“熬不過也熬了這麼多年了。” 辛老夫人哭了半天,終于擦干了眼淚道︰“看辛夷的樣子,她還是對清晏放心不下,夫君,辛夷沒法子做這個主,你這個做外祖父的,可不能不管啊。” 辛太傅臉上盡是冷淡︰“人皆有命,清晏的婚事,也不是我能插得了手的。” 辛老夫人一下子就生起氣來︰“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可是清晏的親外祖父啊,你怎麼能撒手不管?” 辛太傅道︰“你記住,從聖上登基的那一刻起,我的外孫就只有四皇子一人。” 辛老夫人錘著辛太傅道︰“天殺的,親情關系能斷,血脈能斷嗎?清晏可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辛太傅只是搖頭道︰“無知婦人。” 辛老夫人道︰“當年先帝駕崩,你拋下過清晏一次了,清晏被廢,你又把他拋下了,你對他竟沒有半分憐惜嗎?” “先帝駕崩之初,朝中近半人要求商清晏這個幼年太子繼位,皇叔攝政,你說聖上野心勃勃,無人能擋,便一言不發。” “聖上帝位穩固之後,聖上要廢黜商清晏的太子之位,改立南川王,朝中反對之人十有二三,你依然閉口不言。” “清晏被廢後,是我和辛夷苦苦哀求,日磨夜磨,你才答應讓他隔三岔五來辛府讀書,卻不讓辛府小輩跟清晏多說一句話。” “那麼小的孩子,就要遭受眾叛親離,只能在夾縫中生存,病弱之身,苟延殘喘,你卻連他的婚事都不願意幫一把!” 這些年,這些話辛太傅翻來覆去地听,早就听得厭煩了,轉頭就想走。 辛老夫人拉著辛太傅,不讓他走,一定要他給出一個答復不可︰“且不說血脈親情,只說先帝對辛府那麼好,你卻這麼對待先帝的遺孤,真是讓人寒心!” 辛太傅知道不說清楚,今夜別想安眠,便一臉涼薄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四皇子和南川王之間,辛府只能選一個。如今四皇子才剛入朝,剛被聖上看重,辛府就去插手南川王的婚事,你讓聖上怎麼看?聖上本就對南川王的存在如鯁在喉。” 辛老夫人捶打著辛太傅︰“你眼中只有利害得失,卻無半分溫情!” 辛太傅道︰“我若不無情些,南川王不至于活到現在,辛淑妃不至于成為聖上的寵妃,辛府也不至于依然繁榮昌盛。” 話雖這麼說,但辛太傅的做法毫無轉圜,實在傷人心。 辛老夫人哭個不停︰“我可憐的外孫,我可憐的女兒。” 辛太傅無奈道︰“若以後四皇子能夠登基上位,便是念著同母之情,清晏也可解脫,可若我現在幫清晏,不僅幫不到忙,四皇子也要受牽連。再者,商清晏也不是為人所左右的孩子,你貿然催他成婚,若讓他娶到不喜歡的人,只會適得其反。” 說完,辛太傅無視還在抹眼淚的辛老夫人,徑直離開房間。 ------------------------------------- 寶華宮,周貴妃氣得開始摔東西︰“她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二嫁的狐媚子,竟敢用貴妃的儀仗!” 雖然辛淑妃回宮時已經將逾矩的宮人提前遣走,鑾輿的輕紗扯下,但出宮的風光還是傳到了周貴妃耳朵里。 周貴妃對辛淑妃可謂積怨已久,先前聖上恩準她回家省親,周貴妃已經發過一通火了。 憑什麼她和崔皇後都沒有省親的機會,倒讓辛淑妃得了這恩典。 若不是太子禁足,周貴妃不好在這個時候觸聖上霉頭,她早早就鬧起來了。 沒想到周貴妃一時忍讓,竟換來辛淑妃用了貴妃儀仗省親的消息。 今日恰逢寶華宮里的宮女翠翹在殿內值守,連忙過去勸道︰“娘娘息怒!您知道的,辛淑妃省親的儀仗都是殿中省安排的,辛淑妃在殿中省可是說不上話,說不準里面有旁人的心思。” 周貴妃的火氣依然沒消,但她總歸沒再砸東西︰“你的意思是崔皇後?” 翠翹道︰“奴婢只是猜測。” 周貴妃又開始罵了起來︰“那個毒婦!平日里裝得賢良,實際上滿腹丑惡心腸!” 翠翹道︰“可還有另一種可能,娘娘您得萬分小心了。” 周貴妃問道︰“還有什麼可能?” 翠翹道︰“娘娘您想,這後宮除了皇後和您,誰還能插手殿中省?” 周貴妃略一思索,臉色大變︰“還有聖上!” 翠翹道︰“四皇子自接手了重建宮宇之事後,可是屢得聖上夸獎,再加上辛淑妃本就擅長狐媚惑人,這貴妃儀仗,會不會是聖上授意?” 周貴妃憤怒的眼神一點點降下溫度︰“你的意思是,聖上要給辛淑妃抬位分?” 翠翹低著頭道︰“奴婢不敢橫加猜測。” 聖上是個長情之人,但正是因為長情,後宮之中才會只有崔皇後,周貴妃和辛淑妃這三個高位。 她們三人中,崔皇後有地位,辛淑妃有寵愛,而周貴妃,地位比不過皇後,寵愛比不過淑妃。 宮中可以有兩個貴妃,若辛淑妃抬上去了,豈不就要跟周貴妃平起平坐了。 “砰”一聲,周貴妃用力推落了橫在殿內的博古架,架子上擺放的珍寶器物紛紛落地破碎。 翠翹連忙跪地道︰“貴妃娘娘息怒,奴婢只是揣測,做不得真的。” 周貴妃看著滿地狼藉,眼中透著一抹狠厲︰“真也好,假也罷,那個狐狸精想跟本宮平起平坐,爭奪聖上寵愛,做夢!” 就在周貴妃發怒之際,一個殿中省的宮人借著來給周貴妃送東西,帶回來了一個天大的消息︰“貴妃娘娘,奴才等發現,淑妃娘娘從宮外帶回來的器物中,竟夾帶了先帝之物。” 第293章 飛花暗落美人裙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後宮可有兩個貴妃,周貴妃上位後,另一個貴妃之位始終空缺。 原本想著大皇子被封為太子,她這個太子之母,怎麼也能升個皇貴妃當當,可聖上始終沒提。 這也就罷了,太子禁足,四皇子入朝,聖上就迫不及待讓辛淑妃省親來給四皇子造勢。 不論辛淑妃省親的儀仗是不是聖上授意,都大大觸及了周貴妃的逆鱗。 周貴妃正愁抓不到辛淑妃的把柄,她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不過後宮勾心斗角太多,周貴妃還是謹慎問道︰“先帝之物,是什麼?從哪里發現的?” 宮人道︰“是一張陳年書信,夾在一本詞話里面。” 周貴妃追問道︰“確定是先帝之物?” 宮人道︰“回貴妃娘娘,是殿中省有曾在先帝御前伺候的宮人,認出來說是像先帝的字,奴才等不敢確定。” 周貴妃當即道︰“帶本宮去殿中省親眼看看,切莫走漏風聲。” 周貴妃當即隨著宮人去了殿中省。 宮外的各種東西,都要經過殿中省清點檢查一遍,免得有什麼不該帶的東西進來。 眼下辛淑妃從辛府帶的諸多器物,全都排列在桌上,下面還墊著棉帛。 周貴妃到了地方後,一眼掃了過去,先是裝模作樣拿起抱月瓶,里外看了看,又拿去那支簪子,輕輕撫摸了一下,最後從狀似不經意地拿起宮人口中的詞話。 這是本珍稀古籍,上面載著禹朝一個著名詞人的詞論詞評,書名為《慢齋詞話》。 看得出來辛淑妃對這本書很是喜愛,每一頁都有她簡短的批注,小楷精巧,飽含著她夜讀時的用心。 辛淑妃原本也有才女之名,只是從新皇後成為辛淑妃後,旁人就再不提她的才名了。 聖上不是個風雅之人,但先帝是,辛淑妃或許為了避嫌,這麼多年再沒有寫過詩詞。 周貴妃勾起唇角,輕輕翻動著書頁,終于找到了那頁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寫著一首小詩︰ 柳絮團雲沾楚鬢,飛花暗落美人裙。 淡濕筆墨誰來寫,一闕詩詞半闕春。 周貴妃微蹙眉頭,便是她不愛讀書,身為世家貴女,也能勉強分辨詩詞好壞。 眼下這首詩是好詩,寫盡春日美人之態,卻不見半分旖旎,這怎麼用來指認辛淑妃早在閨中時,就與先帝私下往來書信,此番偷偷帶回宮來,是對先帝余情未了? 周貴妃道︰“沒有落款,沒有指名道姓,只是與先帝字跡相仿,能說明什麼?” 一旁的宮人對周貴妃解釋道︰“貴妃娘娘有所不知,這信紙不是一般的信紙,乃是文帝末年的紺碧紙,僅供宮里人使用,先帝登基後,覺得奢侈之風不可長,便在宮中禁用了,上行下效,這紙也漸漸不產,唯有香火旺盛些的寺廟,會用此紙書寫佛經,但也是外人輕易難得之物。” 周貴妃皺起眉頭︰“這也說明不了什麼。雖然紺碧紙在先帝登基後就不用了,但文帝那會兒宮里應當還有積存,有心找來不是難事。” 宮人道︰“貴妃娘娘說得沒錯,可您看這信紙和筆墨,確確實實是夾在書中多年,才會有的樣子。” 一張似是而非的信紙,一首指向不明的小詩,實在不足以作為證據。 周貴妃直覺其中有詐,但這張信紙的誘惑力太大了些,她不得不考慮此事的可行性。 恰在此時,一個披香宮的宮女過來殿中省,吩咐道︰“往披香宮送一個手腳麻利的宮人。” 殿中省的宮人道︰“每個宮的宮人皆有定數,敢問這位姐姐,可是披香宮要調人出去?” 披香宮宮女脆生生道︰“有個宮人做事懶怠,淑妃娘娘要將人調走,你們快些給補上,記住,要知根知底的人。” 旁人不知,披香宮的宮女卻是清楚辛淑妃為何要調個人出去。 這人起了賊心,不知什麼時候摸走了娘娘的一個寶石戒指。 昨日淑妃娘娘省親,披香宮大部分宮人都隨著娘娘出宮了,披香宮少人值守,回來自然要上下清點一番。 這一清點不要緊,卻是抓出來一個小賊。 淑妃娘娘慈心,知道一旦揭穿對于宮人就是滅頂之災,便只說這人懶怠,口頭教訓了一番,就打發出去了,這才有來殿中省再要人補上的一遭。 後宮誰不知道,淑妃娘娘脾氣好事少,在披香宮做事輕松,是個極好的差事,所以披香宮的宮女走後,殿中省的好幾個宮人都湊到管事的旁邊獻殷勤。 這本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情,放在平常誰都不會留意,卻是觸了周貴妃的霉頭。 周貴妃看著外面宮人的殷勤模樣,不禁咬牙,辛淑妃還沒升位份呢,這群宮人就開始見風使舵。 周貴妃再次看了一眼那封信,便帶著殿中省的宮人趕去宣德殿。 聖上正忙政務,听說周貴妃帶人來了,只當她是吃味辛淑妃省親,來爭寵的,就只說讓她回宮等著,今晚掀寶華宮的牌子。 孰料周貴妃非但沒走,還帶著殿中省的人候在外面,來宣德殿跟聖上議事的官員進出時都看到了周貴妃。 周貴妃一直從上午站到下午,腿腳都酸軟了,聖上在里面才算是忙完。 聖上本來想要小憩一下,潘德在一旁提醒道︰“聖上,貴妃娘娘還候在外面呢。” 聖上皺著眉頭︰“她一直在外面等著?” 潘德道︰“貴妃娘娘說有要事稟報,一直等著。” 聖上叱道︰“成何體統!讓她回去!” 潘德走出殿門,把聖上的話轉告給周貴妃,周貴妃竟然在外面喊道︰“聖上,臣妾有要事稟報,還請聖上見一見臣妾。” 聖上听周貴妃語氣急切,又顧念她站了那麼久,終究讓人進來了。 誰知,周貴妃一進來,便撩起衣擺,對聖上跪下,手里捧著那本《慢齋詞話》。 “殿中省在辛淑妃帶入宮的物件中發現了這個,臣妾不敢做主將其放進宮來,還請聖上拿個主意。” 事關辛淑妃,聖上原本懨懨的神情頓時嚴肅起來。 第294章 這是,先帝的詩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周貴妃沒把話說明白,潘德把《慢齋詞話》呈到聖上面前。 聖上草草翻了前面兩頁,便問道︰“這是怎麼了?” 周貴妃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聖上道︰“既然不說,就早些回去。” 周貴妃這才低聲道︰“回稟聖上,此書夾帶了先帝的書信。” 聖上的臉色一點點凝重下來,他快翻了一下書頁,終于找到了那張紺碧紙。 聖上與先帝兄弟多年,僅用一眼,就認出了先帝的筆跡,上面的小詩清新可愛,是先帝能寫出來的東西。 宣德殿內安靜了許久,周貴妃大氣都不敢出,忽听得聖上發出了一聲笑︰“一張舊紙,說明得了什麼?” 周貴妃小心吞咽了一下口水,提醒道︰“此書是淑妃閨中之物。” “唰”一聲,剛剛還滿不在乎地聖上,將手中的詞話甩在空中。 這本書已經很舊了,經過聖上這麼一扔,書頁在空中就散了開來,周貴妃前面落滿了書頁。 周貴妃道︰“聖上息怒!說不定只是跟先帝筆跡的相似,不是先帝的。” 聖上眼中布滿雷霆暴雨,壓著火氣對周貴妃道︰“你下去!” 周貴妃見目的達成,再待下去只會觸怒聖上,連忙斂眉低頭,從殿中退了出去。 回去後,周貴妃讓人留意宮中各處的動向,果然听說聖上尋來了之前在先帝旁邊伺候的老宮人。 周貴妃嘴角勾起一抹笑︰“聖上一直以為,文帝將狐狸精賜婚給先帝前,狐狸精一直與他兩情相悅,誰知道,人家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去,透露消息給各宮,讓大家好好看看,聖上這位心上人,到底存著怎樣朝三暮四的淫賤心思。” 和周貴妃所揣測的一樣,聖上正為此事大發雷霆。 跪在地上的宮人渾身發抖,听聖上再次問道︰“爾等確定,這字跡,確是出自先帝之手?” 宮人不敢說謊︰“先帝寫字,喜將豎筆拉長,不留回鋒,確是先帝筆跡無疑。” 聖上反復看著那首詩,恨得眼眶發紅。 往事種種,皆在腦海中回溯。 他與辛夷,相識于年少,心意相通,只等辛夷及笄之後,他便能上門求親。 可他父皇橫插一腳,先一步將辛夷賜給還是太子的先帝,硬生生拆散了他們這對有情人。 出嫁之前,他悄悄去見辛夷,辛夷掩面啜泣,道雖對他余情未了,但聖明難為,與他決絕。 他念著辛夷念了那麼多年,從不嫌棄她是二嫁之身,不惜為了辛夷承擔天下罵名,也要將她納入後宮,寵愛了十幾年,甚至忍受著商清晏這個孽種的存在。 二十幾年的情分啊! 他被辛夷蒙在鼓里二十余年! 原來在父皇賜婚之前,辛夷已然跟先帝相識,甚至私相授受,通了書信。 他這一片痴心,成了一個大笑話。 “柳絮團雲沾楚鬢,飛花暗落美人裙。 淡濕筆墨誰來寫,一闕詩詞半闕春。” 真是好一個美人,好一片春景。 聖上雙目恨不能滲出毒液出來,他對潘德厲聲道︰“叫淑妃過來!” 辛淑妃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直到潘德帶人來請她去宣德殿時,她還一臉茫然︰“潘公公,聖上從不與我在宣德殿相見,這是怎麼了?” 聖上一向寵愛辛淑妃,便是翻牌子,也是前來披香宮。 而辛淑妃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受朝臣待見,也從不去宣德殿,唯恐踫到來議政的官員,又落人口舌。 潘德公事公辦道︰“聖上召見,娘娘過去就是了。” 便是辛淑妃再遲鈍,也嗅到了幾分不尋常,懷揣著憂心,就帶著杜若去了宣德殿。 到了宣德殿門口,卻見外面有幾個朝臣,連宣德殿的門都沒進去,就被聖上趕走。 他們看到辛淑妃時,不由都露出懷疑的表情。 聖上現在誰都不見,只見辛淑妃。 辛淑妃一踏進殿內,就看到滿地書頁,細細看來,正是從辛府帶回來的詞話。 再抬頭,看到的卻是聖上布滿陰雲的面孔。 辛淑妃直覺不好,緩緩跪在地上,對聖上試探問道︰“不知聖上喚臣妾前來,所為何事?” 聖上將那張紙丟到辛淑妃面前,什麼都沒說,只是冷冷看著她。 辛淑妃從地上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看了過去。 跟先帝做了那麼久的夫妻,她自然認得出那是誰的字,只是這首小詩,絕對是她第一次見。 辛淑妃遲疑道︰“這是,先帝的詩作?” 聖上冷笑一聲︰“看來淑妃認識。” 辛淑妃听到這冰冷的語氣,臉色一變,聖上在二人共處時,從來都是喚她辛夷的。 辛淑妃臉色蒼白︰“聖上的意思,臣妾不懂。” 聖上反問︰“淑妃真的不懂嗎?” 辛淑妃看著滿地《慢齋詞話》的書頁,茫然又堅定道︰“臣妾真的不懂。” 聖上看著滿地殘頁︰“這是你從辛家帶入宮的東西,你會不懂?” 辛淑妃咬著下唇,強忍著淚水︰“臣妾不知,臣妾在此之前,從來沒有看過這首詩,更不知這首詩為何會出現在臣妾的書里,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聖上明鑒!” 聖上怒目圓睜,看著辛淑妃︰“陷害?你昨夜不是說,你帶入宮的,都是閨中之物嗎?” 辛淑妃昨夜是這麼說過,那也是聖上問她在府邸都做了什麼,她順口說的。 辛淑妃道︰“聖上這是什麼意思?是不相信我嗎?” 聖上的眼神似乎想要把她給撕了︰“他的詩箋,出現在你閨中讀物里面。你讓朕怎麼信你?” 辛淑妃一雙秋水瞳充盈著淚水。 聖上滿臉失望︰“朕以為,是父皇拆散了我們,卻不料,是你自甘下賤,早早便與他私相授受。” “自甘下賤?”辛淑妃顫抖著身子︰“原來在聖上眼中,臣妾就是這樣的人?” 聖上閉上眼,厲聲︰“朕不想看見你,下去。” 辛淑妃覺得一雙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心髒,讓她呼吸困難,幾近昏闕。 辛淑妃渾渾噩噩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宣德殿走回披香宮的,等她反應過來時,披香宮已然被封。 第295章 替朕守好心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朕年少慕艾,與辛夷相識。”聖上說完這句話,便灌下一口酒,眼神透著幾分迷蒙。 一旁的甦貴人滿眼關切,輕輕依偎在聖上胸膛,縴縴素手撫慰著聖上的心口︰“臣妾知道聖上苦悶,臣妾願做聖上的解語花。” 聖上將往事娓娓道來︰“那樣才貌雙全的女子,朕只看過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朕當時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在太子的光環下,毫不起眼,也從未被父皇看重。” 甦貴人道︰“聖上何必妄自菲薄,您文韜武略,是天下一等一的偉男子。” 聖上笑了笑,輕撫甦貴人的頭發。 “當年,辛夷在燈會上與侍女走散,一個人站在人群中手足無措,朕看到有幾個登徒子已經盯上她,往她身邊蹭,朕便帶著侍衛挺身而出,將她護送回府,從此結緣。” 甦貴人溫聲道︰“聖上一片赤誠,誰承想?唉——” 看著聖上眼中的失意,甦貴人靠在聖上身上,悄悄勾起一抹笑。 聖上顧念舊情,宮中嬪妃本就稀少,聖上除了初一和十五要去崔皇後宮中,其余時間幾乎是辛淑妃與周貴妃平分。 底下的妃嬪入宮後,別說侍寢抬位份了,就連見聖上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而今崔皇後空有皇後之名,公然提倡節儉,與聖上唱反調,惹得聖上不喜。 周貴妃囂張跋扈,在宮中宣揚陳年丑事,令聖上厭惡。 辛淑妃更甚,居然爆出省親後夾帶先帝之物的丑事,被聖上不留情面的怒斥,厭棄到底。 後宮的三座大山陡然傾塌,終于輪到了低位嬪妃了。 甦貴人憑借溫婉長相,是淑妃遭叱後,第一個被聖上招幸的嬪妃,自然是使勁渾身解數,也要讓聖上記得自己。 聖上繼續道︰“辛夷是才女,但朕不擅詩文,為了討辛夷歡心,朕絞盡腦汁,寫了許多詩句,只為能見面了,跟趁機她攀談幾句話。哪怕朕寫得再差,她也不介意,還耐心告訴朕,哪里出律,哪里撞韻。” 聖上說這話時,滿臉溫柔,盡是對過往的懷念︰“後來,我們心意相通,她卻被父皇賜給太子。你可知,聖旨下來那日,朕有多肝腸寸斷?” 甦貴人拿起帕子擦拭眼角,對聖上道︰“似聖上這般痴心的男子,真是世間少有。” 聖上又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她嫁入東宮後,朕只听聞她有多受寵,後來她成了皇後,先帝更是為她獨寵椒房。你可知,朕有多怕,朕怕她沉浸在先帝的寵愛中,忘卻我們當年的情誼。朕念了她那麼多年啊。” 甦貴人嫉妒地眼楮發紅,辛淑妃真是何德何能,讓兩任帝王對她這般寵愛。 聖上將心事幽幽道來︰“先帝死後,朕不忍她年紀輕輕,就得去皇陵為先帝守節,便頂著天下罵名,也要將她納入宮,若非皇後與朕是少年夫妻,若非貴妃霸道,娘家勢大,朕怎麼舍得讓她屈就在淑妃之位?” 甦貴人心頭一跳,聖上對辛淑妃,竟然情深至此? 一個二嫁婦人,聖上居然起過讓她當貴妃,甚至皇後的心思。 甦貴人驚覺自己窺到聖意的同時,又慶幸辛淑妃闖下這麼大的禍事,否則,後妃妃嬪永無出頭之日。 甦貴人道︰“聖上,淑妃娘娘她辜負聖恩,後宮中姐姐妹妹眾多,聖上這是何苦為了這樣的女人傷心?” 聖上輕擦眼角淚痕,對甦貴人道︰“你說的是,朕不該為這種女人傷心。” 甦貴人嬌媚一笑,又將頭依偎在聖上懷中。 聖上道︰“朕的心事,從來不與旁人傾訴,你可要幫朕守好心事。” 甦貴人伏在聖上胸膛,壓著嘴角的笑道︰“這是自然,臣妾必定不與外人道。” 聖上肯將心事說與她听,便是信任她的表現。 入宮多年,這寵妃之位,終于輪到她坐一坐了。 甦貴人不著痕跡地寬衣解帶,露出白皙嫩滑的香肩,就听聖上道︰“潘德,喚龍翊衛進來。” 甦貴人大驚失色,連忙收攏衣襟,對聖上嗔道︰“良宵一刻,聖上怎麼喚他們過來煞風景?” 聖上痴迷地看著甦貴人的臉,再次摸了摸︰“替朕守好心事。” 兩個龍翊衛氣勢洶洶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抓住甦貴人的肩膀。 甦貴人臉色大變,終于意識到,剛剛還低聲細語,跟她訴說心事的聖上,此刻已經全然收斂情緒。 甦貴人驚慌道︰“聖上饒命,臣妾絕不亂——” 話沒說完,甦貴人便被龍翊衛用鐵鏈鎖喉。 隨著鐵鏈一點點縮緊,甦貴人精致美麗的面容,一點點失去生機。 她臨死前听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聖上道︰“甦貴人病逝,以嬪位入葬皇陵。” 甦貴人的尸體被帶走後,宮殿中一片死寂。 聖上在酒意中沉沉睡去,直到隔日,潘德過來喚他晨起,他才睜開眼楮,第一句話便是問道︰“淑妃如何了?” 潘德道︰“淑妃回去後哭個不停,滴水未進,傍晚時昏死過去了。披香宮的宮人求請御醫,消息報到皇後娘娘那里,皇後娘娘說披香宮在您的吩咐下封禁,她不敢擅自做主,便請了宮人來您這邊。但您昨天睡得晚,就耽擱下來了。” 聖上面無表情地由宮人伺候穿衣︰“還有呢” 潘德低頭道︰“夜里淑妃娘娘應當是醒了一次,依然不願進食,沒多久就又昏過去了,披香宮里一片哀聲,但據守門宮人來信兒,說是並無性命之憂。” 聖上沒有說要不要讓御醫進去,只是徑直離開。 到了宣德殿,聖上和尋常一樣處理政務,朝臣大多看不慣辛淑妃這個二嫁婦人,自然不會主動提及。 唯有辛太傅一直上書求見聖上,卻被聖上直接拒絕。 四皇子跪在宣德殿丹壁之下,求見聖上,求見辛淑妃,同樣被聖上置之不理。 第296章 我身處此間,別無他法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發酵得不成樣子了。 旁人窺不到具體情況,只道辛淑妃省親之時,夾帶了先帝之物,至于先帝之物是什麼,則是眾說紛紜。 好不容易趁著太子禁足,二皇子失寵的機會,稍微冒尖的四皇子派,瞬間又被打入谷底。 虞安歌直覺其中有詐,便是辛淑妃再拎不清,也不會在省親之時夾帶先帝之物。 只是旁人信與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聖上信了。 許是虞安歌重生,打亂了許多事情的緣故,前世根本沒有發生過這事,如今發生了,對于商清晏來說又成了一道艱險關隘。 虞安歌從早上開始,便眼皮子直跳,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她想到了商清晏,辛淑妃可是商清晏的母親,如今辛淑妃落難,商清晏又要怎麼做? 還有四皇子,他所負責的重建宮宇一事,正緩慢且敷衍地進行著。 倘若四皇子受到牽連,重建宮宇之事豈不又要重新擺上台面,萬一聖上又將太子放出來,那麼前段時間的一切努力,便功虧一簣了。 強烈的不安縈繞在虞安歌心頭,她當即換上一身低調的衣裝,悄悄潛入南川王府,想要見見商清晏。 只是讓虞安歌沒想到的是,此時南川王府中,已經有人先一步到來。 虞安歌站在角落屏住呼吸,竹屋內,二人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辛太傅道︰“那封信絕非辛夷閨中之物,但宮里的線人說,的確出自先帝之手,你可知究竟是怎麼回事?” 辛太傅知道,先帝雖死,但是在宮里給商清晏留下了不少人,雖然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但保不齊有些人依然能用得上。 辛太傅如今是一點兒消息都得不到了,所以才匆匆趕來問商清晏。 商清晏遙了遙︰“我不知道。” 商清晏的聲音一如既往清冷,似乎現在落難的不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和弟弟,而是不相干之人。 辛太傅道︰“那封信絕對不是出自辛府,定是在殿中省被人陷害。” 商清晏看得明白,直接道︰“崔皇後執掌鳳印,管理後宮,但揭露此事者,卻是周貴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辛太傅一向臉上嚴肅的臉上露出焦急︰“聖上不听淑妃解釋,下令讓她禁足,也不見我和四皇子,更不允許四皇子見淑妃,便是喊冤,也沒個去處。四皇子如今在宣德殿外跪著,烈日炎炎,他如何受得了?” 便是看不見辛太傅的臉,虞安歌也能從辛太傅語氣中听出焦急來。 虞安歌一直覺得辛太傅不近人情,商清晏身為他的外孫,也說拋棄就拋棄,卻原來,真正能令辛太傅焦急之人,不是商清晏罷了。 虞安歌心底一陣陣發寒,那麼此時坐在辛太傅對面的商清晏,又該是何種心境? 商清晏道︰“聖上只是讓淑妃娘娘禁足,還留著她的位份,四皇子只是跪在宣德殿外,並沒有讓宮人把他拖出去,便說明聖上對淑妃娘娘和四皇子還是手下留情了的。” 辛太傅道︰“情況已經夠糟了!若再不動作,只怕無法挽回。” 商清晏淡淡呼出一口氣︰“太傅放心,四皇子是聖上親子,不會出事的。” 辛太傅看著面前的商清晏,他一襲白衣,渾身上下透著清冷,眉眼淡如遠山,里面氤氳著寒江輕霧,讓人看不透他的情緒。 辛太傅道︰“清晏,淑妃是你的親生母親,四皇子也是你的兄弟,你切莫因為聖上的緣故,就看著他們敗落。” 虞安歌心里驀然騰起一股火來,雖不知辛太傅想讓商清晏做什麼,但商清晏身為先帝遺孤,這個時候站出來,對他百害而無一利。 虞安歌不便出聲,只在心里期待著商清晏能夠果斷拒絕。 辛淑妃和四皇子不能落敗,想當初,辛太傅可是眼睜睜放任商清晏落敗被廢。 辛太傅怎能如此偏心! 只是不論虞安歌心里怎麼替商清晏感到不平,她還是听到商清晏冷靜道︰“太傅的意思我明白。” 這像是一個承諾,讓眉頭緊蹙的辛太傅松了一口氣。 許是情況緊急,辛太傅還需再找旁人,便匆匆離開。 四周安靜了幾息,虞安歌听到里面的人戲謔道︰“哪里來的小賊,怎的還不現身?” 虞安歌從角落走出來,看著商清晏嘴角含笑,似乎沒有被辛太傅的話影響分毫。 但虞安歌就是透過這笑,看出商清晏眼中藏著的深深悲涼。 虞安歌開門見山道︰“辛太傅想讓王爺做什麼?” 商清晏道︰“倒也沒什麼,不過是幫個忙。” 虞安歌追問︰“幫什麼忙?” 商清晏道︰“幫一幫淑妃娘娘和四皇子。” 虞安歌氣急︰“你少在這里賣關子,我是說你打算怎麼幫!” 商清晏無奈一笑︰“瞧你,著什麼急啊?便是四皇子被遷怒,不再負責此事,重建宮宇之事被拖延也是板上釘釘的。” 虞安歌不依不饒︰“你少在這里顧左右而言他,我問的是辛太傅想讓你做什麼?亦或者說你要做什麼?” 商清晏不禁覺得頭疼,虞安歌一向寡言少語,怎麼今天變得如此難纏? 虞安歌見商清晏說話始終含糊不清,不給一個明確結果,便一個勁兒地逼問︰“你快說啊!簡單幾句話,有什麼不能說的?” 商清晏道︰“雖說你沒有慧根,但我覺得你真應該拜入萬水大師座下,這念經的本事跟廟里的和尚比都過猶不及。” 虞安歌沒想到商清晏嘴巴竟能這麼嚴,這麼多句話,是半點兒信息都不肯透露給她一點兒。 她這回是真的惱了商清晏,心里這股火沒來由,卻越燒越旺︰“你自己也說了,四皇子是聖上親子,聖上不會對他怎麼樣,辛淑妃哪怕出了這事,也只是禁足而已。你實在不必要這趟渾水,平白又給聖上遞刀。” 商清晏卻是看著虞安歌道︰“我知你是快意恩仇的性子,但很多事情,不能簡單用恩仇兒子概括。” 虞安歌看著他,分明笑著,但悲哀幾乎要從秋水眼瞳溢出來。 商清晏道︰“虞公子,我身處此間,別無他法。” 第297章 那張詩箋是你塞進去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到宣德殿外面的時候,四皇子的身子已經搖搖欲墜了。 他在炎炎烈日下跪了三個時辰,跪得口干舌燥,頭暈眼花,原本替母妃喊冤的嗓子,也粗糲得不像話。 他應當是哭過,臉上的淚痕被烈日曬焦了,起了一層皮。 身邊忽然來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四皇子回頭,卻看見是商清晏。 商清晏的神情懨懨的,撩起下擺,便跪到了四皇子身邊。 他還未開口,四皇子便急切問道︰“你來做什麼?” 商清晏淡淡看了四皇子一眼,沒有回答四皇子,只是對宣德殿的方向道︰“臣求見聖上。” 不一會兒,潘德走了出來,對商清晏道︰“聖上忙于政務,閑雜人等,一概不見。” 商清晏道︰“臣此番過來,是向聖上索求先帝之物。” 哪怕先帝是商清晏的生父,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外,是不能稱呼先帝為父皇的。 四皇子震驚地看向商清晏。 辛淑妃從辛府帶回宮的東西,現在是誰沾誰倒霉,商清晏怎麼還上趕著過來? 商清晏道︰“還望公公替我轉告聖上,淑妃娘娘從宮外帶來的那張信紙,原是我夾在其中的。” 簡單一句話,卻是能解了辛淑妃的困境。 潘德知道聖上在意辛淑妃,連忙轉身回了宣德殿。 四皇子把商清晏的話當了真︰“你說的可是真的?那信是你夾進去的,不是母妃的?可是你為什麼要在母妃的書中夾入那封信?” 四皇子此時把商清晏當作救命稻草,一連串的疑問亟待商清晏回答,然而商清晏始終沒跟他說一句話。 潘德很快出來︰“聖上召見二位。” 商清晏淡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四皇子跪得太久了,膝蓋針扎一樣刺痛,猛然起身,根本就站不穩,搖晃了一下,就直直往商清晏的方向栽去。 商清晏像是背後長了眼,及時避開,沒讓他踫上自己一片衣角,還好潘德手疾眼快,在四皇子倒地前攙住了他。 四皇子看著商清晏的背影,不禁咬了咬牙,又默不作聲跟上。 等到了宣德殿內,四皇子心里的委屈再次爆發出來,他強忍著淚水,對聖上道︰“父皇,母妃是冤枉的。” 聖上沒有理會四皇子,而是看向商清晏道︰“你怎麼說?” 商清晏筆直地跪在地上︰“那首詩,確是出自先帝之手,只是那首詩,寫成時日是在康佑四年,而非在淑妃娘娘閨中之時。” 聖上一雙眼楮充滿陰郁︰“先帝登基之初,便以倡儉為由,在宮中禁用了紺碧紙。” 商清晏不卑不亢解釋道︰“的確,但宮中雖然禁用,原本積存的紺碧紙卻沒有被銷毀,偶爾,先帝會用宮中積存的紺碧紙寫詩。便是聖上如今下令尋找,也可在宮中找到些許紺碧紙。” 先帝和辛淑妃在閨中便私相授受的嫌疑洗去一半。 但聖上再次追問︰“你可知,那詩中所寫的女子是誰?” 殿中寂靜下來,四皇子緊張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商清晏不緊不慢道︰“是淑妃娘娘。” 聖上冷哼一聲,四皇子身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來。 淑妃曾是先帝之妻,且先帝對辛淑妃可謂寵溺,登基多年,後宮未入一人,也只留下了商清晏一個皇子。 聖上對辛淑妃同樣寵溺,可這份寵溺,終歸被崔皇後和周貴妃瓜分出去大半。 人是不能有對比的,一旦對比起來,便高下立見。 哪怕這是心照不宣之事,但把話擺到台面上,還是讓聖上掛不住臉面。 四皇子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處于被動,便哽咽道︰“父皇,從前的事都過去了,不是嗎?” 可聖上明顯過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一雙怒目緊緊盯著商清晏,看著這個跟先帝如出一轍的孩子,讓他想到太多不那麼美好的回憶。 商清晏道︰“若臣沒有記錯,淑妃娘娘在此之前,從未看過那首詩。” 聖上想到那天辛淑妃的反應,她認出了那是先帝的筆跡,卻始終不承認她看過那首詩︰“那又如何?” 商清晏道︰“那首詩,的確是先帝寫給淑妃娘娘的,先帝寫的時候,臣就在旁邊練字,先帝寫完後,只是自己收了起來,並沒有讓淑妃娘娘知道。” 聖上看著商清晏,似乎在揣測商清晏話中的意思。 商清晏道︰“先帝寵愛淑妃娘娘,然而當時宮中盛傳著一句詩詞,‘落花雖有意,流水繼無情’,先帝對淑妃娘娘一往情深,淑妃娘娘卻時常愁容不展。所以先帝寫過這首詩後,並未給淑妃娘娘看過,亦或者說,先帝寫的許多有關淑妃娘娘的詩句,都從未示與他人...” 商清晏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寒江上的一股輕煙,冬晨的一抹薄霧。 他平靜地當著異父弟弟的面,向仇人訴說著他母親不愛他父親的證據。 這一刻,四皇子的所有委屈都散開來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更沉重的情緒,擠壓在心頭。 四皇子生出一股沖動,他想要阻止商清晏說下去,但他更清楚,商清晏說得越多,對他和母妃才越有利。 聖上打量著商清晏的神情,可除了淡然,無法從他臉上尋到其他情緒。 他仿佛是山水畫中,一個沒有情緒的人物,訴說著旁人的故事。 半晌,聖上再次問道︰“即便那首小詩寫于康佑四年,也決計不該出現在淑妃閨中讀物之中,更不該被淑妃帶入宮來。” 商清晏對著聖上叩首︰“回稟聖上,淑妃娘娘先前並不知道,《慢齋詞話》中夾著這張詩箋,所以才會無知無覺地帶回宮來。” 聖上听出了商清晏的意思︰“所以,那張詩箋是你塞進去的。” 商清晏這個時候才流露出一抹哀傷︰“臣一直留著先帝的那張詩箋,臣從前去辛府給辛太傅祝壽時,無意間闖入淑妃娘娘的閨房,酒醉之際,錯將詩箋塞入《慢齋詞話》,臣萬萬沒想到,辛淑妃省親之時,會將《慢齋詞話》帶上,釀成此等誤會,都是臣之錯。” 第298章 他想做個了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和辛淑妃之間的誤會似乎就這麼輕易解除了。 四皇子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由又看向商清晏。 他跪在那里,眼中無喜無悲,如一眼看不到邊的枯井。 聖上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你的孺慕之情,倒是讓朕動容。” 商清晏沒有說話,四皇子卻是心頭一慌,手指不受控制抖了起來。 聖上道︰“來龍去脈朕已經知道了,你們且退下吧。” 四皇子連忙問道︰“那我母妃?” 聖上對潘德道︰“去解了淑妃的禁足,另再派御醫過去一趟。” 四皇子眼眶通紅,試探問道︰“兒臣,兒臣想去見見母妃。” 聖上道︰“去吧。” 四皇子道︰“多謝父皇。” 聖上又看向商清晏,問道︰“你也去看看辛淑妃吧,她這兩日多思多慮,看到你,或許會好些。” 商清晏道︰“淑妃娘娘尚在病中,臣不便過多打攪。” 四皇子想說什麼,可看到聖上的表情,又把話給吞咽下去了。 聖上似乎有些疲倦,揮手讓二人退下。 四皇子一瘸一拐出去,追上商清晏,喚道︰“堂兄!” 他面對商清晏,初始是嫉妒的,後來是慚愧的,唯有現在這一聲,喚得有那麼些真情實意。 但他收獲的,卻是商清晏清冷疏離的眼神。 若放在從前,四皇子定會覺得商清晏性情冷淡,甚至還會嫉妒母妃過多關注這個堂兄,但現在他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四皇子道︰“堂兄真的不去看看母妃嗎?她時常思念你,還與我說,要我保護你。” 商清晏搖了搖頭︰“不必了。” 四皇子張張口,咽下滿腔苦澀。 是不必去看母妃,還是不必讓他保護,亦或者二者都有? 商清晏道︰“不過有一句話,煩請四皇子轉告替我給淑妃。” 四皇子當即道︰“你說,我一定一字不落告訴母妃。” 商清晏的臉色常年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此刻他眼中卻是帶著些如釋重負。 “你告訴淑妃娘娘,清晏的生恩已還,從此願兩不相欠。” 仿佛晴天霹靂,四皇子連退兩步,一臉震驚地看著商清晏。 在聖上那邊听到的所有話,都不及這簡短一句來得令人痛心疾首。 四皇子聲音顫抖,想要質問商清晏,他就這般狠心? 可有警覺自己根本沒有問這句話的立場,唯有神色惶惶地看著商清晏離開。 那道清冷的背影,在紅牆金瓦之中顯得那般決絕孤寂。 等四皇子腳步踉蹌地回到披香宮時,宮殿外的宮人已經被撤走。 先前那些見風使舵,冷待披香宮的宮人都一窩蜂地過來給辛淑妃請罪。 御醫也第一時間過來給辛淑妃請脈。 辛淑妃的情況的確不好,她本就體虛,這一番身心折磨,讓她虛弱得一陣風都能吹倒一樣。 偏偏她這樣的姿色,懨懨地躺在床上,淚眼朦朧,不見病態,更添幾分病西子的嬌弱。 過來給她探病的御醫,只能在心里感嘆,這樣的女子,難怪被先帝和聖上放在心尖上。 等給她施完針,開完藥,人都退下去後,才讓四皇子進來。 潘德似乎有意賣辛淑妃一個好,派小太監把宣德殿的那番談話旁敲側擊地告訴了辛淑妃,所以四皇子一進來,辛淑妃就往他後面瞧。 沒有看到商清晏的身影,她失望且自厭地躺回繡枕上︰“你堂兄沒來麼?” 四皇子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但他讓我轉告給母妃一句話。” 辛淑妃連忙撐起身子,眼中透著幾分希冀︰“什麼話?” 四皇子果真一字不落地重復︰“堂兄說,他的生恩已還,從此兩不相欠。” 最後一個字落地,殿內一片死寂。 四皇子忽听辛淑妃悲鳴一聲︰“清晏——我的兒——” 而後她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濺濕了床榻,整個人直直栽倒在床上。 披香宮內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已經出宮的商清晏倒是不知披香宮的情況,不過他也不想知道。 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在夏日繁茂的枝椏間掙扎出斑斑血跡。 剜骨療傷自然是疼的,卻疼得個干淨,疼得個痛快。 他想到午時,在虞安歌步步緊逼的追問下,他不得不說出真正的打算。 虞安歌氣急敗壞地扯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質問他為何要走這一步,明明有其他解決方法的。 真奇怪,他從聖上那里收獲了惡意,從辛淑妃那里收獲了愧疚,從四皇子那里收獲了嫉妒,從辛太傅那里收獲了冷漠,從無數人那里收獲了無數袖手旁觀的憐憫。 到頭來,卻是從虞安歌這個與他毫無血緣關系的人,收獲了在意。 是的,在意。 在他苟延殘喘,如履薄冰活了十幾年後,竟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了。 商清晏讓竹影拿酒來,一是慶祝終于有人在意他了,二是慶祝親情于他,終于是了無牽掛之物了。 他的確有其他解決法子。 那份詩箋,的確是他看著父皇寫出來的,也的確是寫給母妃,且母妃不知道的。 這點他沒有說謊。 尤記得當年父皇寫下那首詩時,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 父皇一向尚儉,唯獨在母後那里,不願委屈她分毫,哪怕只是給母後寫的詩,他都要特意找出紺碧紙,一筆一劃認真謄寫。 年僅四歲的他不懂什麼是愛,卻知道母後的心不在父皇這里。 父皇卻是道︰“沒關系,她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只要父皇一直對她好,她的心遲早會為父皇融化。” 母後的心的確不是石頭做的,但從未因父皇而融化,甚至在最後時刻,成為刺向父皇的一把尖刀。 那張詩箋並未被商清晏帶走,再出現時,是在殿中省,商清晏知道,其中必有崔皇後的手筆。 虞安歌的意思是,找出蛛絲馬跡,戳穿崔皇後的陰謀。 商清晏固然可以這麼做,甚至于這麼做,他不必以身涉險。 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想做個了斷。 給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情徹徹底底做個了斷。 商清晏往口中灌下一壺酒,眼角劃過一滴眼淚。 第299章 血濃于水,終究抵不過人情冷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今日離開時並不愉快,雖則她生母早亡,但她從父親和哥哥這里得到了全部的愛。 她無法理解商清晏寧可以身涉險,也要跟辛淑妃劃清界限的決心。 她只是心疼商清晏。 血濃于水,終究抵不過人情冷暖。 在商清晏入宮後,虞安歌始終讓人關注著宮里的消息,听到辛淑妃解除禁足,便知道商清晏認下了罪責。 虞安歌知道,商清晏心里定然不好過。 哪怕她氣惱商清晏的選擇,還是想著再去看看商清晏。 但不等她起身,就听院中傳來一陣動靜,快步出去一看,一個醉意醺醺之人,抱著院中的橘子樹不放。 虞安歌無奈走近︰“不能喝酒,怎麼還喝這麼多酒?也幸好,你認得路,不然你這副醉態,便是走到大街上被人賣了,你都不知道。” 商清晏用額頭抵著樹干,神情瞧著十分認真,但那雙眼楮,充滿迷蒙︰“要吃橘子。” 虞安歌抬頭看了看橘子樹,有些橘子已經成熟了,于是搬來一個小梯子,爬到樹上摘下許多橘子。 虞安歌道︰“走,進屋去吃。” 商清晏道︰“不,我就要在院子里吃。” 虞安歌知他心里苦悶,便沒有強求,只是把雁帛遣去熬一碗醒酒湯。 回頭一看,商清晏竟然自己坐在秋千上蕩起來,晃晃悠悠,而後越蕩越高。 商清晏從未在她面前流露出這般孩子氣的模樣,虞安歌知他苦悶,便沒有阻止。 只是不忘在下面叮囑道︰“你仔細點兒,別了吹風。” 等商清晏玩開心了,又晃晃悠悠從秋千上走下來,就要往屋里走去。 虞安歌看他腳下不穩,便過去攙扶,帶他到外間的軟榻上。 這兒原本是小狐狸愛臥的地方,卻被商清晏給佔了去,不禁開始沖著商清晏齜牙咧嘴。 虞安歌的心到底是偏的,當即把小狐狸抱到里屋關了起來。 轉身再過去的時候,發現商清晏一個人趴在軟榻上,嘴里哼哼嚀嚀,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是頭疼。 這時雁帛熬的醒酒湯也端過來了,虞安歌接過,讓雁帛下去,然後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他跟前道︰“把這個喝了。” 醒酒湯還冒著熱氣,虞安歌不是個會伺候人的主兒,但還是耐心地用勺子給他舀起來喂他。 商清晏並不買賬,搖著頭道︰“難喝,不想喝。” 虞安歌直接道︰“是不想喝醒酒湯,還是不想醒。” 商清晏沒有回答,又哼哼唧唧起來,這種樣子跟小白狐很像,沒有半分山林間談笑風生的謫仙模樣。 虞安歌道︰“我知道你不高興,不想醒就不要醒。” 商清晏搖搖頭︰“不,我現在比誰都高興。” 虞安歌伸手捧著他的臉,昏暗的燭光下,虞安歌看到商清晏清冷厭倦的眉眼,氤氳著化不開的愁霧。 虞安歌道︰“既然高興,你怎麼不笑呢。” 商清晏那張清風明月的臉龐,漸漸露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他在虞安歌盈盈的目光下,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反而長嘆一聲,倒在軟榻上,半張臉輕輕壓在虞安歌手心。 “我是高興的。” 辛淑妃和崔皇後和周貴妃一樣了,四皇子也和太子和二皇子一樣了。 他親手剪斷了這種親情羈絆,不必再受其束縛了。 虞安歌沒有安慰他,只是把手墊在他的臉龐下面,接住他眼角滑下來的一滴清淚。 月光透過窗欞撒下一地清輝,滴漏的聲音,夾雜著彼此淺淡的呼吸。 商清晏頭腦發昏,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冷松香,正一點一點充盈他內心塌陷的地方。 過了不知道多久,虞安歌看他呼吸勻稱,便輕輕抽回手,卻被商清晏一把抓住。 商清晏嘟囔道︰“不要走。” 虞安歌道︰“好,我不走。”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虞安歌確認商清晏已經睡熟了,才悄悄把發麻的手收了回來。 她進屋給商清晏拿了一件披風,披在了他身上,而後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後和衣而眠。 虞安歌沒睡多久,听到外面發出一點響動,便皺著眉頭起身,出去看是什麼情況。 只是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商清晏就又不見了,虞安歌連忙拿著燈去找,卻在角落里看到蹲在那里剝橘子吃的商清晏。 虞安歌低聲問道︰“你怎麼蹲在這兒?” 商清晏清醒時愛潔成癖,酒後倒是不矯情,他蹲在這里,白衣落地,橘子皮的汁水更是弄了他一手。 商清晏道︰“吃橘子。” 虞安歌看他的腳下,已經扔了一地橘子皮了。 醉酒之人格外難纏,這是虞安歌在軍中就意識到的一點,沒想到商清晏也如此。 虞安歌像哄孩子一樣道︰“明天也可以吃,現在你快點兒去休息吧。” 說著,虞安歌無聲打了個哈欠,困意再次襲來。 商清晏蹲在地上,眼角有些濕紅︰“我要趁著被趕出去前,盡可能多吃一點兒。” 商清晏腦子已經完全混沌了,他想起來他從東宮搬離的那天。 東宮上下一片嘈雜,宮人們不知道在忙什麼,從他身邊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人為他駐足。 他站得久了,不得已拉著一個宮人的衣袖,告訴那宮人他餓了,那宮人才給他端來一盤冷透受潮的糕點。 先帝在時,為了讓挑食的小太子多吃一口飯,御膳房可以把一塊蘿卜雕出成百上千種花樣。 但現在,先帝去了,他這個太子從此沒了庇護,不得不搬離東宮,宮人們都敢拿隔夜的糕點來搪塞他嬌貴的味蕾。 錦衣玉食的小太子咽不下去,宮人便苦著一張臉道︰“太...您還是多吃點兒吧,此番被趕出去了,您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商清晏總想要留住些東西,比如太子父皇母後,比如太子之位,比如東宮糕點的滋味兒。 可到最後,他什麼都留不住,只能把一盤隔夜的糕點盡可能塞到肚子里。 虞安歌從他口中斷斷續續還原了這段無人在意的往事,看著蹲在角落里剝橘子的商清晏,她十分不合時宜地伸出手,像是撫摸小白狐那樣撫摸他的頭發。 “不會有人再趕你走了,你可以慢慢吃。” 第300章 你究竟是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商清晏身上的時候,他慢慢睜開眼楮。 昨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和虞安歌都安靜地坐在地上,腦袋靠著牆壁。 映入眼簾的第一幕,便是虞安歌略帶疲憊的面龐。 沉睡著的虞安歌面容平靜,毫無平日的冷峻凌厲之感,朦朧的晨光,像是在她身上鍍了金。 宿醉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商清晏再次將虞安歌的面容跟幼時秋千上的少女重合。 那眉眼,有著他在夢中無法描摹出的生動。 商清晏伸出手,想要觸踫一下她的發梢,卻又停在最後一寸。 他雖不是君子,卻也知道他的舉動,實在超乎知己的分寸了。 商清晏再次把頭靠在牆壁上,什麼都沒做,就靜靜地看著虞安歌,用眼神,細細拂過她的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 萬般寥落悄然成了過往,而今目光所及,都是晨曦的恩賜。 一直紊亂不寧的心緒,在這一刻終于理順了。 他所心心念的,不過是人生最低谷時,那個帶給他生機的女孩兒。 時至今日,他依然會懷念,會感激,會在偶爾回憶時,心頭一暖。 可他也無需再去執著追尋那份微妙的少年情誼,過往終是過往。 現在的他,只想留住眼前這一抹朦朧的光影。 商清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他的內心深處,有著前所未有的安寧。 時間漸漸流失,虞安歌忽然輕哼一聲,平穩的呼吸凌亂起來,這是要甦醒的征兆,商清晏連忙閉上眼假寐。 沒過幾息,他就感覺到虞安歌輕輕踫了他一下,耳畔響起一道充滿關切的聲音︰“醒醒,別睡在這兒。” 商清晏這才皺起眉頭,睜開雙眼,聲音沙啞問道︰“我怎麼會睡在這里?” 虞安歌站起身來,這麼坐著睡了一晚,渾身都是酸痛的︰“昨夜你耍酒瘋,非要蹲在這個角落里,還不讓我走,讓我陪你蹲著。” 商清晏臉上浮現出一抹薄紅︰“給虞公子添麻煩了。” 虞安歌看到他臉皮泛紅,問道︰“酒醒了嗎?” 商清晏用手撐著額頭道︰“應當是醒了,就是頭疼。” 虞安歌道︰“宿醉都這樣,我讓雁帛再去熬點兒解酒湯,喝完會舒服些。” 商清晏“嗯”了一聲,宿醉後慢半拍的他終于發現他手上都是橘子汁,在地上坐了半夜,白衣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灰塵。 商清晏站起身了,看著滿身狼藉,皺著眉頭頗為無措。 虞安歌知道他的毛病,直接問道︰“我那邊有干淨的衣服,你若不嫌棄...” “不嫌棄。”商清晏干脆利落道,而後又覺得自己語氣過于急切,便道︰“你我兄弟,我自然不會嫌棄。” 虞安歌覺得二人之間有種怪怪的氛圍︰“那好。” 商清晏淨了淨手, 虞安歌的衣服色彩特別分明,除了官服,剩下的不是黑色就是灰色,穿在商清晏身上,胳膊腿都短了一截。 待換好虞安歌的衣服後,商清晏從房間中走了出來,卻不見虞安歌的身影。 如今的虞府皆是虞安歌的人,商清晏直接走出院落,本想找找虞安歌,卻看到了“虞妹妹”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今日沒有帶面紗,或許是早起在家,頭發也亂蓬蓬的沒有梳理,胡亂披在背後。 那張臉和虞安歌如出一轍,只是他的眼楮比虞安歌多了一抹清澈,虞安歌的眼楮比他多了一抹狠厲。 商清晏已然看清自己的內心,但他還是要感謝當年虞妹妹照入深淵的那一縷光,讓他在後來如數次如履薄冰的生活中,能夠反復咀嚼回味。 他知道虞妹妹將他錯認成了辛六郎,他向來不是一個大方的人,不能容忍這種陰差陽錯。 商清晏直接跟上“虞妹妹”的身影,就想跟“虞妹妹”解釋當年的真相,是他去求辛太傅,給虞妹妹喚的大夫,並非那個東施效顰的辛六郎。 商清晏一路跟著那抹粉藍色的身影,就在他要開口時,他卻看到“虞妹妹”頗為不雅地撩起裙擺,而後走入一間... 茅房? 商清晏瞪大了雙眼,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失禮了,連忙轉身就要離開。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他眼楮看到“虞妹妹”站在茅房的竹門里面,露出一個腦袋頂的同時,他還听到了一股... 自上而下的小股流水聲? 商清晏眨了眨眼楮,覺得不太對勁兒。 很不對勁兒。 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不對的,但他的身子僵直就是不能動。 怪就怪他耳力過于靈敏,那股流水聲持續了足有六七息,可是腦袋頂始終在竹門上方露著。 直到最後,這流水聲終于消失,那個腦袋頂還小幅度抖動了兩下。 商清晏的頭腦一陣發蒙,他想,他的酒量又變差了... 昨夜的酒,直到現在還沒有醒。 要麼就是他瘋了。 他怎麼會,怎麼可能看到“虞妹妹”像個男子一樣,站著尿尿? 眼看著茅房里的身影就要走出來,商清晏的身子比他腦子反應更快,快速躲進一旁茂密的樹叢,渾身發抖,滿頭冷汗,再不敢回頭去看“虞妹妹”一眼。 商清晏心跳加快,腳步不受控制地踉蹌。 昨天的酒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勁兒這麼大? 他現在到底是清醒還是夢中? 剛才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事實還是錯覺? 商清晏整個人都不好了,渾渾噩噩,頭暈目眩,像個行尸走肉一般晃蕩在人間。 假酒,一定是假酒! 他的頭好痛,痛得像是要裂開了。 直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手的主人滿臉關切問道︰“你怎麼出來了?我讓人給你備了醒酒湯,你去喝了,喝了頭就不疼了。” 商清晏看著面前冷峻的面龐,耳畔的流水聲夾雜著嗡鳴。 他听到他聲音顫抖問道︰“你究竟是誰?” 第301章 好一招偷龍轉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听到這句話,一下子緊張起來。 她思緒急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道︰“知道你酒量淺,沒想到淺成這樣,一夜過去,連我是誰都認不得了,快隨我進屋把醒酒湯喝了,醒醒神再跟我說話。”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的眼神呆愣愣的,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 虞安歌覺得他這樣像個傻子,應該是酒真的沒有醒,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進屋。 進屋後,虞安歌又把他按在凳子上,端起一旁冒著熱氣的醒酒湯,一勺勺往他的嘴里喂。 商清晏像個木偶,木然地喝下這一碗醒酒湯,宿醉似乎好了那麼一點點。 但商清晏還是覺得頭暈,他自詡記憶力驚人,讀書有過目不忘的能力。 可是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還是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記憶出了錯。 一碗醒酒湯喂完,虞安歌問道︰“好點兒了嗎?” 商清晏搖搖頭︰“沒好,一點兒都沒有好,再來一碗。” 虞安歌道︰“下次注意一點兒,不能喝少喝點兒。”然後便讓魚書再端過來一碗醒酒湯。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商清晏用手掌撐著額頭,腦子又清醒又混沌。 酒這種東西,真的應該少踫。 但是...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那張臉無論看多少遍,都難以挑出瑕疵來,眼楮燦若寒星,細膩的肌膚仿若凜冬的霜雪,冷峻至極,卻也消減不了她的端華。 或許虞安歌自己不知道,外人提起虞爵爺,幾乎不會有人再拿紈褲無能說事,更多的,是說她狠厲冷漠,無情無愛。 不論是大義滅親,還是血洗恆親王府,亦或者是在江南搞出的種種動靜,都令人心驚不已。 任誰都難以把眼前這樣一個人跟女子聯系在一塊兒。 商清晏扶著額頭,忽然想起萬水大師跟他說過的話︰“心上人即在眼前。” 商清晏心頭猛然一跳,呼吸也繼續起來。 虞安歌看他一驚一乍的,再聯想到方才那句莫名其妙的問話,不由道︰“怎麼了?可是酒還沒醒?” 商清晏道︰“一...點點,還有點兒暈。” 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虞安歌覺得他應該是起疑了,不能跟他在一個房間待下去了,得找個借口先出去。 虞安歌道︰“我出去一下。” 商清晏當即道︰“你去哪里?” 虞安歌隨口扯道︰“小解。” 商清晏手指下意識縮緊︰“我也去。” 虞安歌警惕道︰“你去做什麼?” 商清晏淡然一笑︰“自然也要小解,從昨晚到現在,我還沒有小解呢,走啊,我們一起。” 虞安歌感到頭皮發麻,但話是她說出來的,再收回去豈不更顯心虛。 虞安歌硬著頭皮帶他來到茅房︰“王爺先去吧。” 商清晏轉頭看著她,那雙琉璃目充滿了,道︰“不如一起?” 虞安歌用“你有病吧”的眼神看向他︰“我小解不喜歡與人一起,還是王爺先去吧。” 商清晏面無表情頷首︰“好。” 商清晏過去後,虞安歌轉身就走,一路前往覺奧院,把她正在用早膳的哥哥給揪了起來︰“你早上都做什麼了?” 虞安和嘴里還塞著一個雞蛋,滿頭霧水道︰“啥?我什麼都沒做啊?” 虞安歌總覺得商清晏反應不對,有些心慌︰“你什麼時候起的?” 虞安和把嘴里的雞蛋用力咽了下去︰“我起床還沒半個時辰呢,除了洗漱吃飯,啥都沒干啊。” 虞安歌又問道︰“那你遇見了什麼人嗎?” 虞安和依然一臉懵逼︰“誰都沒遇見啊,我都沒出門,能遇見什麼人?” 虞安歌把心放下去一半,或許是她想多了。 商清晏可能是宿醉未醒,亦或者記得昨夜他拉著她不讓走的事情,才會有些反常。 虞安歌道︰“沒事,你繼續吃,也別吃太多,千萬別再長高了。” 現在兄妹二人身高相差不多,虞安歌跟他走在一起時,多墊幾層鞋墊也看不出什麼來。 但父親說過,男孩子在弱冠之前,都會不停長個子。 等虞安歌從覺奧院回去的時候,商清晏已經小解過了,手也洗干淨了,還轉頭問她方才去哪里了。 虞安歌扯謊道︰“我剛才等不及了,就去了府上其他茅房。” 商清晏嘴角一勾︰“原來如此。” 商清晏背過身子,看著明顯短了一截的袖口,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勉強壓下自己的嘴角。 醒酒湯似乎起了效,再加上外面的微風一吹,商清晏覺得他的頭腦徹底清醒了。 過去的他怎麼會蠢鈍至此? 以前他怎麼會覺得,虞安歌喉結是因為天生的,沒有胡須是因為她愛干淨,不娶妻妾是因為潔身自好。 而現在一切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來虞公子並非虞公子,而是虞小姐。 所謂的虞小姐也不是虞小姐,而是虞公子。 真是好一招偷龍轉鳳,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商清晏心中燃燒著一把火,讓他指尖控制不住的抖動。 他也萌生出一股沖動,想要立刻把虞安歌擁入懷中。 不不不,不能那麼做。 太冒犯了! 男女授受不親。 早先虞安歌是男子時,都刻意跟所有人保持著距離,顯然是不想讓旁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商清晏雖不知道這兄妹二人為何互換身份,但他絕對不能仗著自己看穿了真相,就打草驚蛇。 可是...商清晏眼中冒出一股熱意,可是這麼多年的思念啊,這麼長時間的糾結。 他要如何向虞安歌訴說這一片相思之苦? 又該如何傾訴自己的滿腔心意? 不等他想明白,虞安歌的聲音就再次從背後響起︰“王爺,我得去官衙了,王爺若是沒有其他事,就早些回王府吧。” 一直待在她這里,也不是法子。 商清晏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只是這身衣服...” 虞安歌道︰“衣服王爺穿回去吧,不必還了。” 商清晏慶幸自己是背對著虞安歌,否則就會被看到他壓抑不住的嘴角。 臨走前,商清晏看著虞安歌道︰“有一件舊事,不知該不該提。” 虞安歌道︰“王爺直說便是。” 商清晏道︰“令妹謝錯人了,當初令妹發高燒,是我請的大夫,不是辛六郎。” 說完這句話,商清晏就走入一片樹蔭之中,留虞安歌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第302章 羈絆,早已跨越生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忘不了,上輩子涼兵入侵時,後方糧草供應不上,所有將士餓得頭暈眼花,別說上陣殺敵了,就是提起兵器的力氣都沒有。 虞安歌派出一支又一支傳令兵,向朝廷乞求糧草,但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國庫空虛,無糧支援。 眼看著涼兵如潮水般涌來,沒過一城,便要屠城滅族,邊關防線正不可遏制地一步步潰爛。 大殷生死存亡關頭,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皇室之間還在內斗。 已經登基稱帝了的商漸珩,為了徹底把控朝堂,跟崔太後斗得不可開交。 虞安歌沒有等來朝廷支援的糧草和兵馬,卻先一步等來了朝廷的降書。 “大殷願意割讓邊關十五城,朝貢十年,停戰求和。” 看到這則邸報的人不止虞安歌和神威軍,還有望春城的百姓。 望春城內哀聲一片,涼兵凶殘,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過之處,血流漂杵,無人不懼。 邸報出來當晚,一些將士來勸虞安歌棄城而逃,以謀將來。 但虞安歌知道,若是她帶著將士走了,等待望春城會在頃刻間變成人間煉獄。 她更清楚,涼兵蓄謀已久,他們的野心,絕對不止邊關十五城,一旦涼兵佔領了邊關十五城,于涼兵來說,謀奪大殷,如探囊取物。 虞安歌看著自己從小生長的地方,看著城中淳樸的百姓,毅然決然道︰“不能退,誓與此城共存亡。” 哪怕皇室放棄他們,他們也不能自己把自己放到砧板上,任涼人宰割。 在無數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中,望春城撐了一日又一日。 可屋漏偏逢連夜雨,望春城的糧草消耗殆盡,虞安歌沒有等來支援,卻等來了朝廷的誅將令。 路途遙遠,虞安歌不知道盛京皇室的內斗到了什麼程度,但因為她的負隅頑抗,讓朝廷的降書,成為一張廢紙。 虞安歌至今不知是誰下的聖旨,陳列了她數條罪狀,其中一條便是抗旨不尊,就地誅殺。 幸好她有神威軍,有望春城百姓護著,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鍵,朝廷派來接替她主將位置的武官沒能誅殺她,反而被她的人斬殺馬下。 這麼做,卻是徹徹底底跟朝廷撕破臉,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不會再支援他們一顆糧食了。 走投無路之際,虞安歌也曾仰天痛哭︰“天要亡我大殷!” 孰料,是遠在江南,舉兵謀反的南川王送來了一封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援兵糧草皆已上路,勞虞小將軍再撐幾日。” 沒有人知道,在萬般絕望之時,虞安歌看到這幾個字的激動。 她帶著這個消息,策馬奔走于城中,將援軍已在路上的消息告知大眾。 就這樣,搖搖欲墜的望春城,在眾志成城中又堅持了半個月。 望春城破已成必然,虞安歌雖死,但商清晏的到來,還是挽救了無數望春城的百姓。 虞安歌努力把眼淚收了回去。 原來商清晏不僅是上輩子為她收尸之人,也是幼時高燒,為她請大夫之人。 虞安歌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辛府,白衣,前世的收尸之恩,還有商清晏在“妹妹”面前屢次三番失態。 只是她不敢去猜想這個可能。 商清晏這個廢太子,別說當年了,就是現在,等閑也無人敢靠近。 他雖身在辛府,可觀辛太傅對他冷冰冰的態度,何嘗不是一種寄人籬下。 那種自顧不暇的情況下,不知是怎麼說動辛太傅,讓辛太傅為她尋來的大夫,破門而入也要為她治病。 經歷了前世今生,國破家亡之痛,虞安歌以為自己的心已經冷寂成了一塊兒枯石。 除了復仇,什麼都無法觸動她。 可是這一刻,虞安歌滿腦子都是那抹白色的身影。 看著商清晏離開的方向,虞安歌心里涌出一股沖動,她想沖過去攔下商清晏的去路,告訴商清晏,他們之間的羈絆,早已跨越生死。 但虞安歌不能。 大仇未報,朝廷暗潮洶涌,涼兵虎視眈眈,國將不國,有太多事,比他們之間的感情更重要了。 虞安歌神思寥落回到房間,看著屋里擺著的那把疏狂,不由握了上去。 冰涼的觸感,讓她所有理智回歸。 放下疏狂後,虞安歌鋪紙研磨,寫信給身處邊關的父親。 盛京權貴還在醉生夢死,不知危險將至,但這個時候的涼國,已經秣兵厲馬,等待一個關鍵時機,就要露出獠牙,對大殷進行撲殺。 聖上還沉浸在大殷虛假的繁盛之中,寧可重建皇宮,虛張聲勢,也不願把錢用在增強兵力上面。 虞安歌只能提醒父親,留意涼兵動向,募民耕種軍田,盡一切可能,儲存軍糧。 除此之外,虞安歌還提到了岐州知府章壽,讓父親轉告章壽,在述職時千萬注意,一定不要出錯。 上輩子,章壽因為在南川王遇刺的事情上面沒有處理好,被聖上找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連貶三級,岐州新上任的知府又是一個貪腐蠹蟲。 岐州與邊關十五城接壤,原本該是開戰時糧草支援的大後方的,卻因為那個新知府無能腐敗,使得糧草供應不上。 去年這個時候,因為虞安歌的獻計,商清晏雖然沒死,但聖上即便對章壽有氣,也沒辦法動他。 可聖上始終視商清晏為眼中釘肉中刺,前兩天又發生了辛淑妃夾帶先帝之物一事,聖上必然又會對商清晏看不順眼。 虞安歌相信商清晏能夠自保,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聖上說不定會在章壽今年的述職上發難,所以虞安歌要防患于未然。 邊關有他父親沖鋒陷陣,岐州必得章知府坐鎮,才能確保供給。 第303章 後宮沉寂太久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時間悄然過去,轉眼夏去秋來,盛京城中不知多了多少暗潮洶涌。 隨著太子府大門一聲響動,沉寂了三個月的太子殿下,再次帶著方內侍走向暗潮洶涌之地。 讓許多人失望的是,被禁足了三個月的太子,臉上不僅沒有半分寥落,反而充滿興味。 仿佛這三個月他在太子府中不是禁足,而是享福。 面見過聖上之後,商漸珩被特準去寶華宮探望周貴妃。 周貴妃遠沒有他這種好心態,由于先前揭發辛淑妃夾帶先帝之物,她沒能扳倒辛淑妃,反倒自己栽了個跟頭。 聖上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來她的寶華宮了,周貴妃入宮這麼久,還是頭一次感受到失寵的滋味兒。 她白日在寶華宮里罵天罵地,罵得最多的還是辛淑妃和崔皇後。 夜里要麼倚著欄桿灑淚,要麼想方設法讓人去御前探取聖意。 每每听到聖上又去了披香宮,亦或者長春宮,她哀怨的淚水就更多了。 商漸珩听著寶華宮宮人的訴說,對方內侍半開玩笑道︰“孤這個母妃啊,一顆心都系在了父皇身上。” 方內侍不敢應話。 似乎是太子殿下從小太省心了,周貴妃對太子殿下的關注,根本比不得對聖上的關注。 太子殿下被禁足的這三個月里,貴妃娘娘沒有想著怎麼幫太子殿下說好話,一門心思全放在爭寵上面了。 等商漸珩帶著方內侍到了寶華宮,就看到周貴妃一襲華服迎了上來,母子見面,關心的話說了一通,周貴妃便開始訴苦。 “都怪我一時心急,著了旁人的道!聖上已經兩個多月沒來了,你如今也出來了,娘終于有了個盼頭。” 商漸珩道︰“母妃可知,你著了誰的道?” 周貴妃咬牙切齒道︰“要麼就是辛淑妃自導自演,要麼就是崔皇後在背後捅刀。” 商漸珩冷然一笑,這話跟廢話沒兩樣,宮里也就這三個人爭來斗去的,剩下的那些地位妃嬪,全都是擺設,都不值一提。 商漸珩道︰“所以母妃至今不知,她走錯了哪一步?” 周貴妃道︰“哎呀,我的兒,母妃性子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兒個你去見你父皇,你父皇可有提到母妃?” 商漸珩搖頭,直接道︰“除了讓我來看看母妃,沒再說什麼。” 周貴妃一臉懊悔︰“這回聖上是徹底惱了我。” 商漸珩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看向周貴妃的臉。 周貴妃保養得宜,雖然見不到聖上,為了不讓旁人看到他的失意,依然每日濃妝艷抹。 她嘴上殷紅的胭脂,讓商漸珩想起一個人來︰“仙女近來如何?” 周貴妃道︰“她就是個擺設,提她做什麼?” 宋錦兒幾次請求出宮,都被聖上給拒了。 她在宮里的確稱得上是錦衣玉食,卻哪兒都不能去,不是嬪妃更不是公主,是個極為尷尬的存在。 商漸珩道︰“她可太重要了。” 周貴妃如臨大敵︰“你可別犯渾,那樣聲名狼藉的女子,你可別沾。” 商漸珩道︰“母妃放心,我有分寸。” 周貴妃不知他說的分寸究竟指什麼,但商漸珩忽然提道︰“母妃可想復寵?” 周貴妃問道︰“自然。” 商漸珩一笑。 其實周貴妃說聖上冷落了她三個月,其實也不盡然。 真正的情況是,聖上冷了整個後宮三個月。 崔皇後只有初一和十五的規矩在,辛淑妃也只見了聖上幾面。 雖然先帝之物的誤會解開,但聖上與辛淑妃之間,還是有了心結。 剛入朝便嶄露頭角的四皇子,大概是從中受到了打擊,原本有序進行的重建宮宇一事,出現了許多錯漏,各項工程生生耽擱下來。 如今後宮波瀾不起,三方勢力,誰都沒有輸,但也都沒有贏。 亟需新鮮事物打破這種凝重的氛圍。 商漸珩道︰“母妃,後宮沉寂太久了,該有點兒新鮮面孔了。” 周貴妃當即警惕道︰“不成!你怎麼能把你父皇往別的女人那里推?” 還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無論周貴妃怎麼安慰自己,說聖上是個長情之人,但每次她照鏡梳妝時,還是驚覺容顏老去,眼角的細紋,是用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的。 商漸珩卻直言不諱道︰“母妃,您應該清楚,聖上不可能一輩子,只守著皇後,淑妃還有您的,既然他身邊遲早會有新人,母妃何不早些安排,讓這個新人,完全被我們掌握?” 商漸珩的話直戳周貴妃心窩子,但周貴妃也不可否認,他說得在理︰“既是新人,那豈不誰都可以?那個宋錦兒,一副狐媚子樣,自己聲名狼藉不說,還帶累了你的名聲。” 商漸珩道︰“若是誰都可以,這麼多年以來,父皇身邊也不會這般冷清。” 這是商漸珩在深思熟慮下的結果,被關在太子府這三個月里,他除了調香看戲,就是思慮如何盡快把控朝堂。 思來想去,卻想到了恆親王死前跟他說過的話。 “等有一天,你真的成了太子,就離你的死期不遠了。” 商漸珩不至于听信恆親王挑撥離間之語,但是這次重建宮宇之事,他替父皇做盡了髒事爛事,最終卻是被禁足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他看似悠然自得,實際上還是萌生出了一種危險感。 當然,他倒不是覺得聖上作為他的父親,會將他怎麼樣,但他心里清楚,這個太子之位並不是那麼穩當的。 下面兩個虎視眈眈的弟弟好說,只是他們背後的勢力,著實麻煩。 與此同時,先前虞安歌的話也讓他意識到,大殷這座大廈,或許真的搖搖欲墜了。 如今他對重建宮宇之事撒手不管,四皇子那個廢物,做不成事的。 不過也好,省下來一大筆錢。 商漸珩暗自思索,沒有太多時間了。 聖上身體康健,無論是他和兩個煩人的弟弟,還是大殷和涼國,都不能這麼干耗下去。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而宋錦兒這個仙女,或許就是這個突破口。 商漸珩轉頭對周貴妃道︰“母妃,就她了。” 第304章 無妨,我信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封妃的消息很快傳了出來,虞安歌听聞此消息,不禁愕然。 這輩子發生的事情,和上輩子偏離太多太多了。 宋錦兒無法成為太子妃,在虞安歌的意料之中,但是宋錦兒成為聖上的錦妃,卻是完全超過了虞安歌的想象。 最關鍵的是,虞安歌得到宮闈里面的信息,竟是周貴妃舉薦。 說宋錦兒是天降仙女,來助大殷國運昌盛,聖上是真龍天子,納仙女為妃,乃是天意。 誰都清楚宋錦兒這個仙女身份是怎麼來的,偏偏這個自詡長情之人答應了下來。 其中還有什麼秘密,虞安歌尚未探到,但虞安歌清楚,宋錦兒封妃,必定有商漸珩的手筆。 雖然以宋錦兒的脾性,在人吃人的後宮,只怕活不長久,但虞安歌還是沒有掉以輕心,讓人時刻留意宋錦兒的動向。 另外繼續造勢,妖女和仙女,從來都只是一字之差。 這件事暫且不論,虞安歌看著手中來自望春城的信,眼神冰冷,果然不出她所料,涼國蠢蠢欲動。 父親派去涼國的暗探,探到涼國皇帝,早在三年前就四處征兵練兵,只等一個時機,便要舉兵入侵。 虞安歌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哪怕她重生歸來,已經改變了許多事情,但面對這樣的敵國,還遠遠不夠。 若大殷再不盡快加強軍隊,厲兵秣馬,還是會重演上輩子的悲劇,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加強軍隊,談何容易?”商清晏語氣沉郁,看向虞安歌的眼神充滿擔憂。 早在幾個月前,虞安歌便有此想法,只是談何容易? 且不說國庫空虛,蠹蟲遍布,現在的大殷,根本拿不出什麼錢來。 只說就算有錢了,聖上也不會用這些錢裝備軍隊。 虞安歌看著窗外,秋風蕭索,一片肅殺。 “無論容不容易,聖上都該知道現在邊關的情況,我打算讓父親上書,言明利害。” 商清晏頗為不贊同︰“天子高坐廟堂,日日听取歌功頌德之聲,豈會相信戰爭一觸即發?神威大將軍貿然上書,請求給邊關增兵,只會讓聖上心生忌憚,屆時,你的處境將岌岌可危。” 虞安歌回頭看向商清晏,她知道商清晏關心她,但商清晏並不知道上輩子涼國入侵時,邊關各城的慘烈,所以覺得一切還有余地。 可虞安歌卻是清清楚楚,還有不到三年時間,涼國便會舉兵入侵,屆時生靈涂炭,民不聊生。 她從來不是一個舍己為人的性子,但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大殷再次覆滅。 時不我待,若真到了無可退的地步,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虞安歌站在窗邊,側頭看他︰“提起加強軍備,聖上不一定會答應,但是不提,盛京的達官顯貴,就會一直沉溺于醉生夢死之中。王爺,你該知道這個道理。” 商清晏不斷轉動著手中的佛珠,才能壓抑下內心的焦躁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依然不贊同虞安歌的打算,但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這人 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沒有就那個問題再說下去,而是道︰“虞公子,當初在望春城,你究竟為何救我?” 虞安歌抿緊嘴唇,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是因為前世他一封信,帶給了她無限希望。 商清晏看出虞安歌的遲疑,卻道︰“無妨,我信你。” 虞安歌還未明白這聲“我信你”的分量,商清晏便把自己的底牌全盤托出。 “梅風在南川,一直有囤銀練兵,真到了危急時刻,我自會全力相助。”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商清晏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系在了虞安歌身上,但凡虞安歌透露出去半個字,商清晏便會陷入萬劫不復。 說完這句話,商清晏一雙眼楮狐疑地盯著虞安歌︰“你似乎並不意外。” 雖然二人相識已久,早已到了能夠互相給出後背的程度,但他算是把棺材本都透露給虞安歌了,虞安歌這反應未免太過淡定。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目光灼灼︰“是意外的。” 她意外的不是南川的那些軍隊,畢竟上輩子已經知道了。 她意外的,是商清晏對她的信任,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虞安歌還是對商清晏潑了一盆冷水︰“不夠的,王爺。” 商清晏道︰“什麼不夠?” 虞安歌握緊拳頭,抵在窗欞,揭開一個殘忍的事實︰“江南與邊關相隔太遠,涼兵若是入侵,南川的兵馬非但不能及時趕到,還會引起朝廷忌憚,屆時,王爺一路支援一路攔,等趕到時,邊關早已血流成河。” 除了虞安歌的父親神威大將軍,沒有人比虞安歌更清楚邊關情況了。 上輩子便是如此,商清晏在江南起兵,還沒有見到涼兵的面,就得先跟自己人拔刀相向。 他們幾乎是晝夜不停趕往望春城,卻還是晚了一步。 商清晏閉上眼,也閉上嘴。 虞安歌道︰“我清楚王爺有匡扶社稷之心,但我也要借萬水大師的話提醒王爺,莫要...私心太重。” 商清晏倏然睜開眼,他的一腔私心,終究是被虞安歌看出來了。 商清晏苦笑︰“我知道了,萬事小心。” 虞安歌頷首。 隔日,神威大將軍的折子擺到了聖上的御案之上,不出意外的,聖上沒有答應。 虞安歌便召集了幾個曾跟隨過父親的武將,在朝會時再次請命。 聖上面露不悅,望向滿朝文武︰“諸卿覺得如何?” 聖上的意思,朝臣一清二楚,再加上國庫的確空虛,眾人心知肚明,自然是反對聲連連。 更有甚者,直接站出來道︰“大殷國力強盛,神威軍威名赫赫,何懼涼國鼠輩?說什麼涼兵陳列邊關,蠢蠢欲動,依臣看來,簡直是危言聳听。” 姜彬主動站了出來︰“大殷已有十年未增軍備,據臣所知,近三年的軍餉,也逐年減少,聖人言,居安思危,臣以為,神威大將軍的請旨合情合理。” 反對者雖多,但姜彬鐵骨錚錚,又是做足了準備來的,一時間連同虞安歌和那些武官一起,舌戰群臣,不落下風。 朝堂上吵吵嚷嚷,聖上看向商漸珩道︰“太子以為如何?” 第305章 召神威大將軍入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轉頭去看商漸珩,禁足了三個月的商漸珩,臉上沒有半分寥落,反而精神頭十足。 虞安歌摸不透他的底,這人有登頂凌雲之志,卻無低眉悲憫之慈。 虞安歌能夠肯定,商漸珩對大殷的情況再清楚不過,加強軍備已是迫在眉睫。 現在剛好從重建宮宇上面省下來一筆錢,花在軍需上,再好不過了。 思量間,商漸珩已經走上前去,對聖上道︰“邊關遙遠,情況究竟如何,我等不得而知...” 虞安歌的心沉了沉,卻听商漸珩繼續道︰“兒臣以為,可召神威大將軍入京,親自問詢邊關近況。” 虞安歌猛然抬頭,一時間摸不清商漸珩的想法。 她在心中涌起對爹爹狂風暴雨般思念的同時,又要警惕爹爹入京的安危。 她不是一個忠臣良將,但爹爹,絕對對得起他神威大將軍的身份。 一輩子守護邊疆,不畏風寒,以血肉之軀,為大殷遮風擋雨這麼多年。 君子可欺之以方,倘若盛京這群魑魅魍魎,要把那些陰謀詭計用在爹爹身上,爹爹必定擋無可擋。 思及此,虞安歌把所有思親之情悉數壓了下去,走上前道︰“涼兵蠢蠢欲動,父親在邊關鎮守,或可震懾一二,若父親回京,一來一回起碼要數月之久,萬一...” 虞安歌話沒說完,就被商漸珩打斷︰“虞大人此言差矣,令涼兵聞風喪膽的是我大殷的雄兵,難道邊關將士離了神威大將軍,就成了一盤散沙,不能震懾涼兵了嗎?” 這話說得實在危險,虞安歌若說是,那就是把父親架在火上烤,若說不是,那父親就不得不入京。 虞安歌道︰“太子言重了,戍邊將軍不得擅離職守,這是歷來的規矩,臣以為,若朝廷想要知道邊關境況,隨意調一副將便可。” 他二人你來我往,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 太子黨的人自然站在商漸珩身後,虞安歌這邊也不算孤軍奮戰。 戍邊武將不得擅離,但凡讀點兵書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不光是跟隨過神威大將軍的武官反對,一些本來秉持中立態度的武官也紛紛開始站隊。 朝堂之上再次爆發出爭執。 商漸珩站在群臣之首,他要看虞安歌,還需轉身回頭。 不過這一片混亂都是值得的,他成功看到了虞安歌眼中的焦急。 商漸珩是個會吸取教訓之人,他知道虞安歌的軟肋都在哪里,他曾經一個個捏過,卻又被虞安歌狠狠捏了回來。 但這一次,他不想吸取教訓了。 他實在喜歡看虞安歌那雙眼楮里透出的隱忍不甘,哪怕事後他要付出代價,但這片刻的爽快還是值得的。 虞安歌察覺到商漸珩的眼神,她同樣望了過去。 商漸珩那雙眼楮狹長微挑,放在他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浮華邪肆。 虞安歌與他對視的同時,暗自磨著自己的後槽牙。 這個賤人,這個狗日的雜種! 竟敢把手伸到她父親頭上。 好啊,好啊,看來她前面兩次的報復,都沒有讓他吃夠教訓。 這一次,虞安歌非要把他拖下水不可。 不論朝堂上的爭議如何激烈,最終的決定權都掌握在聖上手里。 隨著聖上一清嗓子,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垂首候著聖上的指示。 聖上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終落到了虞安歌頭上。 這個虞家小兒,若真是個紈褲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隨便拿捏虞廷,讓虞廷能夠賣命赴死,也能為他交權。 可惜虞家小兒並不紈褲,非但不淡泊,還出手狠厲,果敢聰慧。 聖上想,倘若此人不是虞廷之子,他一定會欣賞她,重用她,讓她成為自己手里最鋒利的一把刀,為他掃除障礙,拔除心患。 偏偏她是虞廷之子,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所以聖上只能許她虛職,以她為質牽制虞廷,鉗制那個手握重兵,在民間享有赫赫威名的神威大將軍。 聖上算了算時間,虞廷的確十幾年沒有回京了。 涼兵對大殷虎視眈眈,這話他是信的,否則,他不會讓太子取利于民,也要重建宮宇,虛張聲勢。 可十幾年未見的虞廷,有沒有狼子野心,他是不知道且深度懷疑的。 權利的滋味,一旦享受過了,就難以放棄。 尤其當這權利是他搶奪得來的時候,他無時無刻不生出一種自危。 他會覺得,所有手握重權之人,也會和從前的他一樣,對身下這個龍椅垂涎欲滴。 在他一日日年邁的時候,這種自危感會達到頂峰。 他怕涼國入侵,也怕虞廷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最怕的,還是兩者兼有。 所以他只能盡力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一方。 虞廷太久沒有回京了,聖上覺得,不論虞廷怎麼想,他都該好好將虞廷敲打一番,讓他不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思及此,聖上毅然下達命令︰“召神威大將軍入京。” 虞安歌的指甲嵌入掌心,她需要低下頭,垂下眼,才能掩蓋她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戾氣。 這就是她父親效忠的皇室。 在風雨飄搖之際,不思反省,不思進取,不思御敵,反而忌憚要沖鋒陷陣的將軍。 朝會散了之後,姜彬走到虞安歌身邊道︰“聖上真是...” 話沒說完,但彼此都懂。 回去之後,虞安歌的馬車再次被攔,攔人者請他去一處酒樓。 虞安歌隨之前往,果然看到了一襲猩紅錦袍的商漸珩。 虞安歌臉色難看,對商漸珩隨意一拱手︰“見過太子。” 虞安歌表面不見多少恭敬,心里更甚,早把商漸珩罵了一個狗血淋頭。 但她盡可能不在臉上表現出自己的怒意,不是因為他是太子,而是怕他爽到。 商漸珩似乎看穿了虞安歌的想法,含笑看她︰“虞公子與神威大將軍已有一年未見,難道不想父子相會嗎?” 虞安歌皮笑肉不笑道︰“多謝太子殿下體恤。” 商漸珩主動湊近,想要嗅一嗅她身上的冷松香,真是奇怪,他對香料還算了解,可把自己關在府中三個月,都沒能配出來那種令人著迷的奇香。 虞安歌看著他的表情逐漸變態,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虞安歌當即後退一步,對商漸珩道︰“太子殿下請自重。” 第306章 但商漸珩不是沒娘!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看虞安歌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由低笑出聲︰“虞公子是怕孤?還是厭孤?” 答案很明了了。 虞安歌深呼吸一口氣︰“下官不敢。” 商漸珩嗤笑一聲︰“好了,孤知道虞公子想要增強軍備,孤可助你一臂之力。” 虞安歌盯著商漸珩那張邪肆的臉,並沒有覺得高興。 她太清楚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商漸珩這種無利不起早的人,想從他手里討到便宜,就得先想想自己要付出什麼。 商漸珩察覺到虞安歌警惕的目光,一臉不在意道︰“其實你不必把孤想得那麼壞,畢竟孤跟你一樣,都想要大殷繁榮昌盛,國祚綿長。” 虞安歌冷笑一聲。 上輩子哥哥死于他手,涼國入侵時,他也沒能擔起大殷國主的擔子。 在這種情況下,虞安歌怎麼可能不將他往最壞的方向想? 或許商漸珩的確想要大殷繁榮昌盛,國祚綿長,畢竟他是太子。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遲早有一天,要成為大殷的主人,若他不能順利登基,他才不會好心為旁人做嫁衣。 看出來虞安歌眼中的諷刺,商漸珩笑道︰“先別急著拒絕孤,不若听听孤是怎麼助你的。” 虞安歌不說話,默默看著他。 商漸珩道︰“想必虞公子最著急的,是如何在邊關增強軍備,孤可以幫你。” 虞安歌眸色一閃,固然,商漸珩是個毒蛇,可若他能讓邊關增強軍備,抵抗強敵,暫且與毒蛇共舞,也未必不可。 但虞安歌還未因這誘惑失去理智,開門見山道︰“太子殿下想要什麼?” 商漸珩笑眯眯地看著虞安歌︰“孤想要什麼,虞公子不是一清二楚麼?” 虞安歌一點點收斂了笑意。 商漸珩想要什麼? 他自然想要這萬里江山。 他雖是太子,但是經歷了背鍋禁足的波折,想必也意識到了,太子和天子一字之差,卻相隔千里。 二皇子可是時時刻刻都盯著他,就等一個機會,把他給拖下水。 辛太傅和四皇子也不甘示弱,辛淑妃的一場眼淚,就能讓聖上三個月幾乎不踏足後宮。 商漸珩現在最缺的,不是朝臣的支持,不是聖上的看重,而是一支可以為他保駕護航的軍隊。 商漸珩看出來虞安歌眼中一閃而過的戾氣,決定屈尊降貴,向虞安歌拋出橄欖枝︰“虞公子,孤的能力你都看在眼里,孤比孤那兩個弟弟,不知道強多少倍。你何不投入孤麾下,為孤效力,日後位極人臣,金印紫綬?” 虞安歌在心底冷嗤,商漸珩被關了三個月,倒是會說話了。 虞安歌道︰“太子殿下想要的東西過于貴重,下官一時不敢答應,但若太子殿下適當表現出一點誠意,下官自會放在心上。” 商漸珩大笑起來,笑得眼角都泛著淚花。 放眼朝堂,擠破了頭想要得他青眼之人數不勝數,到了虞安歌這里,卻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跟他講起條件來了。 不過商漸珩笑完,就對虞安歌道︰“萬一孤的誠意表現出來了,你卻翻臉不認賬,孤又當如何呢?” 虞安歌一臉認真誠懇︰“君子一諾千金。” 可虞安歌從來不以君子自居。 戰場上局勢復雜,千變萬化,她更信奉兵不厭詐。 商漸珩不知道信不信虞安歌這冠冕堂皇的話,但他還是道︰“好啊,那虞公子可要睜大眼楮,好好看看我的誠意。” 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他講條件的,誰讓他的確心急了。 他漸漸意識到恆親王臨死前對他的勸告,或許不僅是挑撥離間之言。 他要加快速度了,不能跟二皇子和四皇子那兩個蠢貨一直耗著。 虞安歌對他一拱手,就要退下。 商漸珩卻道︰“虞公子用的香料是哪一家的,孤實在喜歡,想要買一些。” 虞安歌瞪大了眼楮,拳頭被她握得咯吱作響。 為什麼商漸珩會是太子? 他若不是太子,這一拳頭,必定砸他面門。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才平復了想打人的沖動。 她從不燻香,若身上有什麼香,估摸著是洗衣皂莢的味道。 商漸珩故意提起這個,就是為了惡心她的。 虞安歌隨口說了一個售香的店鋪,也不管里面售什麼香,讓商漸珩自己去找吧。 從酒樓出來的時候,虞安歌心中泛起無限惡意。 君臣君臣,君不君,臣不臣。 她身為臣子想要保家衛國,卻還要跟為人君者斗心眼,談條件,才能達成目的。 真是怎麼想怎麼惡心。 這樣本末倒置的朝廷,有哪里值得她父親效忠的? 魚書將馬車趕了過來,掀開簾子要請虞安歌上去,恰在此時,驛兵騎著一匹快馬,從他們身邊路過。 那馬上插著的號旗,宣示著他要往邊關去。 虞安歌知道,這傳令兵是給爹爹送召他入京的聖旨去了。 哪里就這麼巧合,她這才剛下樓,就看到這戳人心窩子的一幕。 虞安歌抬頭,恰好看到站在窗邊的商漸珩。 商漸珩的心情似乎很好,還朝她揚了揚手里的酒杯。 虞安歌磨了後槽牙,沖他一笑。 狗日的,不長記性對吧。 等著! 三日後,盛京出了一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 榮國公府的一個子佷,酒後在賭坊放出狂言,說周貴妃是他姑母,姑母疼他,隨便一個枕頭風,就能讓他直攀青雲。 這話同一個賭桌的人都听到了,只這子佷酒醒之後,死活不認。 事關權貴,旁人不敢瞎傳,似是而非的酒後胡話應該漸漸銷聲匿跡的,可沒過兩日,這子佷便橫死家中。 榮國公的人看出這是龍翊衛的手筆,驚懼之余,只能草草給這個子佷收尸。 事情到這兒,怎麼也該了結的,偏這子佷的父母執拗,覺得他死得冤枉,又在家中說了許多怨懟的話。 又沒過幾日,崔皇後尋了周貴妃一處小錯,請聖上褫奪她協理後宮之權。 聖上忙于政務,只拋下一句“後宮諸事不必來煩朕,梓潼看著辦便是”。 于是盛寵萬千的周貴妃,再次感受到淒風冷雨的滋味。 虞安歌點燃宮中來信,眼中閃過一抹痛快。 人與人的關系就是這麼奇怪,只要有利益在,不相干的人也可以暫且聯手。 她有爹爹,但商漸珩不是沒娘! 商漸珩欺她爹爹對聖上忠義,她就欺周貴妃對聖上忠貞。 第307章 要緊的是誰的棄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長春宮中,大宮女銀雀拿著殿中省的單子,對崔皇後抱怨道︰“寶華宮又摔碎了許多東西。” 宮里從來不缺拜高踩低之人,但周貴妃是個意外。 聖上已有數月不曾翻她的牌子,哪怕周貴妃帶著親手熬的湯去御前,也會被御前的人恭恭敬敬請回來。 畢竟周貴妃家世顯赫,太子殿下又頗得聖寵,哪怕她一時失寵,也沒人敢得罪她。 只是這就苦了崔皇後,周貴妃脾氣發,每發一次脾氣,寶華宮正殿的諸多寶器都要重新換上一遍。 原先周貴妃協理後宮,殿中省自有討好她的人,崔皇後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現在周貴妃連協理後宮之權都被剝奪了去,周貴妃換殿內寶器的頻率太高,殿中省那群奴才,根本兜不住底,只能報到崔皇後那里。 崔皇後看著一長串的單子,冷笑一聲︰“而今國庫上下緊張,六品以下的官吏連例銀都放不下去,她倒好,隨手一砸,幾百兩銀子就沒了。” 銀雀道︰“不如把這單子給聖上看看。” 好讓聖上知道,周貴妃行事有多不成體統。 崔皇後道︰“聖上向來不喜管後宮之事。告訴殿中省,反正送過去的東西周貴妃都是要砸的,專撿便宜的送就是了。她若不樂意,就讓她自己拿錢補貼。” 周貴妃都四十歲了,那雙縴縴玉手就沒摸過廉價的物什,這一遭雖不會傷到周貴妃分毫,卻能讓她惡心得寢食難安。 銀雀笑道︰“奴婢知道了。” 崔皇後起身,回到長春宮的寢殿,從床頭取出一份名單。 這是她的好兒媳昨日入宮帶過來的,上面記載著朝堂上尚可拉攏之人。 聖上不許後宮參政的規矩簡直可笑,她是一國之後,她兒子是聖上唯一的嫡子,她若是置身其外,早被下面的人吃干抹淨了。 崔皇後將名單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為首的自然是被聖上召回盛京的虞廷。 崔皇後的手拂過那個名字,幽幽嘆了口氣︰“可惜了。” 銀雀不明所以︰“可惜什麼?” 崔皇後道︰“可惜那是個直臣,拉攏不來的。” 銀雀在一旁道︰“神威大將軍或許拉攏不來,但虞公子和虞小姐卻不一定。” 的確,虞公子和虞小姐是神威大將軍的軟肋,拿捏住這兩個人,神威大將軍便任她驅使。 崔皇後不免又想到夏初的事,虞小姐入宮陪三公主玩樂,多好的機會啊,可惜寶華宮安插的那個宮女實在無用。 崔皇後道︰“神威大將軍大概什麼時候到盛京?” 銀雀道︰“快馬加鞭,應該要到過年的時候了。” 崔皇後“嗯”了一聲︰“到時,可以將虞家兄妹都請進宮來。” 銀雀知道崔皇後這是另有安排,應了聲“是”。 就算崔皇後不能幫二皇子拉攏到神威大將軍,也絕不能讓太子殿下拉攏到。 崔皇後繼續往下看這份名單,到了末尾,她卻忽然看到一個名字,岑嘉樹。 崔皇後長長的指甲在名冊上點了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銀雀道︰“永昌侯府早已敗落,只剩下一個早就致仕的岑老爺子,再說了,岑探花右手執筆有礙,連個庶吉士的身份都沒保住,是個棄子。” 崔皇後嘴角勾起一抹笑︰“棄子不要緊,要緊的是誰的棄子。” 岑嘉樹現在雖然一跌不起,可他曾是太子身邊的紅人,更重要的,他還是現在那位錦妃的舊情人。 崔皇後至今沒有想明白,太子為何會安排宋錦兒成為後妃,宋錦兒成為後妃後,葉柄沒見多得寵。 但奇怪的是,太子似乎很重視宋錦兒這一步棋。 不過崔皇後向來喜歡未雨綢繆,現在不知道太子的用意,以後總會知道的。 她要保證,在知道太子用意之後,能夠盡快見招拆招。 崔皇後道︰“讓謝相拉他一把,或許會有意外之喜。” 銀雀看崔皇後心有成算,便道︰“是。” ------------------------------------- 神威大將軍虞廷趕回盛京那日,空中飄著小雪。 為表對神威大將軍的敬重,聖上特派太子在官道迎接,隨從的還有許多武官。 這些武官中不乏神威大將軍曾經帶練過的兵,還有一些後起之輩,沒有見過神威大將軍,卻久仰其名。神威大將軍在朝中的影響可見一斑。 商漸珩一站在這里,虞安歌這個親子反倒要站在後面。 而這對迎接隊伍不遠處,還停著一輛馬車,里面嬌滴滴的“虞小姐”正把自己縮成很大一團,忐忑不安。 眾人都看著官道的方向,翹首以盼。 終于,隨著一陣馬蹄聲響起,一支九人的隊伍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為首的將領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鐵甲,腰挎長劍,威風赫赫。 隨著他走近,眾人看清了他的相貌,一對虎目炯炯有神,面上風霜,寫盡邊關的歲月艱辛。 他在馬上單手拉韁,宛若傳說中的武神,鎮著大殷萬里江山,令人望而生畏。 漫天紛紛揚揚的小雪中,虞廷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八尺大漢,眼眶陡然濕潤起來。 一年多未見,他的女兒在盛京這個吃人的地方像是脫胎換骨了一遭。 以前的虞安歌雖然不似閨閣女子,不喜繡花撫琴,只愛舞刀弄劍,但她眼中充滿了沉靜平和,看人待物,總是透著幾分寬和。 但現在的虞安歌,一襲緋色官袍,長身玉立,面容冷峻,如萬山覆雪,明月薄霜,眉宇間,更是帶著幾分狠厲。 唯有父女視線相交的那一瞬,才能看出她眼中有淚水閃動。 虞廷只以為她在盛京受到了不少委屈挫折,性子才冷成這樣,孰不知現在的虞安歌,是從上輩子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惡鬼。 唯有親人才能觸動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第308章 接大將軍入宮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翻身下馬,商漸珩就迎了上來︰“大將軍一路奔波,著實辛苦了!” 虞廷始終謹記臣子的本分,沒有半分拿喬,當即抱拳對商漸珩行禮︰“末將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歲!” 商漸珩道︰“孤備了馬車,接大將軍入宮。” 虞廷是商漸珩想要拉攏之人,這副車駕標標準準,沒有超過大將軍的規格,也沒有半分怠慢,可見是用了心的。 虞廷看到後,對商漸珩道︰“多謝太子殿下。” 眾目睽睽之下,父女二人來不及寒暄,只是眼神交觸,又匆匆移開。 虞廷坐上了馬車,跟在太子的車駕之後,隨他一起入京的八個將士,紛紛交了武器,隨著車隊往皇宮的方向去。 虞安和的馬車跟在最後,他小心翼翼拉開車簾一條縫,一雙眼楮滴溜溜轉,沒有看到他爹,卻看到了他爹身邊的一員副將。 這副將已經夠讓虞安和心驚膽戰了,每每他爹要打他,都是這副將遞的軍棍。 虞安和趁這副將沒有注意到他這里,連忙拉下車簾,咽了一下口水。 現在他們兄妹互換身份,他爹應該不至于再拿軍棍打她,畢竟他是個“姑娘家”,于情于理不該挨打。 雖然這麼安慰自己,虞安和還是難掩心中忐忑。 虞安歌跟隨隊伍行走,那張臉自然被隨爹爹入京的幾個將士看到。 爹爹應當是事先跟他們打過招呼,這些人看了她後,連詫異的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像是理所當然。 爹爹敢帶他們過來,就意味著這幾個人是完全可信的,虞安歌並不擔心身份暴露。 入宮之後,自然又有一番君臣之禮。 聖上瞧著頗為激動,從龍椅上下來,拍著虞廷的胳膊道︰“十余年未見,虞愛卿真是大變樣,朕險些認不出來了。” 邊關的風是會傷人的,夾雜著細沙,割得人兩頰疼,尤其到了冬天,再混雜著霜雪,直讓人滿臉生瘡,流著濃水。 邊關將士都是這麼過來的,大家互相看著,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看。 但是到了盛京,這個連拂過的風都帶著敲金碎玉之聲的盛京,里面的人一個個都白淨得像個瓷人,愈發襯得他們面貌猙獰,渾身煞氣。 虞廷道︰“聖上神采依舊,龍威逼人。” 聖上哈哈大笑幾聲,拍著虞廷的肩膀道︰“此番回京,多待一段時間,陪兒女好好過個年。” 虞廷道︰“臣正有此意。” 虞廷知道,聖上此次召他入京,是要他陳明邊關境況。 虞廷在邊關二十幾年,沒人比他更了解邊關,正要細細向聖上傾訴邊關的戰士艱難,邊關百姓的困苦,以期聖上能夠撥下款項,無論是秣馬厲兵,增強軍備,還是補發軍餉,告慰將士都好。 只是聖上道︰“大將軍舟車勞頓,今日暫且不談政事,咱們君臣只敘敘舊,其他事宜,留在朝會上說也不遲。” 虞廷只能暫且把話咽了下去。 聖上讓所有隨行大臣都退了出去,包括商漸珩和虞安歌,然後關起門來,讓潘德擺上棋盤。 聖上道︰“來來來,咱們君臣多年未見,要好生手談一局。” 虞廷依言坐了過去。 其實在聖上登基之前,虞廷也是與聖上一起騎馬射箭的伙伴,只是世事變遷太快,讓人應接不暇。 一轉眼,伙伴就成了君臣,彼此都面目全非。 虞廷不愛讀書,除了兵書,其他都極少涉獵,但他喜歡下棋,戰場如棋局,都是瞬息萬變,需要步步為營,虞安歌的棋就是虞廷手把手教的。 聖上執白子,虞廷執黑子,二人很快在棋盤上廝殺起來。 聖上這些年來忙于政務,極少下棋,很快便呈現頹勢。 虞廷棋路霸道,大開大合,很快便佔領先機。 越往下,棋盤上的局勢就越明顯。 棋局如戰局,虞廷從來不肯落人下風,誓要步步緊逼,將敵人圍剿殆盡。 直到最後,虞廷只差幾步,便能大獲全勝,他才像是終于意識到,他對面之人是九五之尊,不是那些跟他拔劍相向的仇敵。 虞廷的棋路急轉直下,幾個蠢到極致的棋子落下,局勢便瞬間扭轉。 虞廷將黑子放入棋盒,對聖上道︰“臣輸了。” 聖上含笑看著虞廷︰“朕記得虞愛卿頗擅此道,怎麼現在輸得如此慘烈?” 虞廷道︰“邊關操練辛苦,臣許久許久沒有下過棋了,難免生疏起來。” 聖上摩挲著手里的棋子,臉上露著淡淡笑意,不知是自得于他的勝利,還是自得于虞廷的識趣。 聖上又看了幾眼棋局,才將手中的棋子丟入棋盤︰“虞愛卿舟車勞頓,快些回去休息吧。” 虞廷道︰“臣告退。” 虞廷走後,潘德低著頭過來收拾棋盤,卻被聖上制止了,他要親自上手收拾。 一粒粒棋子放入棋盒,聖上似乎窺見那個英勇無畏的大將軍,在戰場上廝殺的模樣。 不過將軍再怎麼勇猛,面對他這個聖上,還是要收斂所有鋒芒,自甘敗勢。 所有棋子皆被收完,聖上長舒一口氣。 虞廷啊虞廷,你可要一直像這局棋一樣,時刻記住朕是天下之主,是你的君主,是你要俯首稱臣之人。 你所有的獠牙利爪,只能向外敵亮出,不能向朕展露。 如若不然,朕只能先給你套一層枷鎖,免得你忘了本分。 ... 虞廷從皇宮出來後,從前軍中的伙伴都圍了上來,皆是滿臉感懷,要拉他去喝酒。 虞廷拍過一個又一個人肩膀,長長舒了口氣︰“諸位兄弟,明日再敘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個武官不依不饒︰“有什麼事比咱們哥幾個還重要,你個老小子,別是年紀大了,不敢拼酒了。” 虞廷看向一旁停著的馬車︰“明日再喝明日再喝,今日有要緊事。”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輛坐著“虞小姐”的馬車,以及站在馬車旁的虞公子。 “好吧,今日暫且放過你,讓你跟一雙兒女好好親近一番,明日咱們不醉不歸啊。” 虞廷道︰“好說。” 馬車里,虞安和都快哭了,縮瑟在角落,顫巍巍對虞安歌道︰“妹啊,一會兒爹要料理我,你可千萬攔著點兒。” 第309章 他整個人都要碎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馬車一路駛往虞府,到了虞府門前,又見門前被堵得熙熙攘攘。 虞廷在皇宮外辭別了一眾軍中老友,但有許多伙伴直接在家門口等他,另有各路想要攀交情的同僚,還有虞氏族人。 先前虞氏族人在處理虞迎虞慶的問題上,跟虞安歌起了一點兒矛盾,那之後虞安歌雖然沒跟他們過多計較,但也沒有親近。 說到底,這些人都是來跟虞廷攀交情的。 神威大將軍不在盛京多年,但盛名猶在,就連回京,都是太子殿下親自在官道迎接。 虞安歌跟在虞廷後面,看虞廷跟這些人一一寒暄。 虞廷一把將虞安歌拉至人前,對眾人拱手道︰“虞某人是個武夫,不會說什麼漂亮話,總之,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多謝諸位對我兒的照料!” 有人不溢贊美道︰“虞公子聰慧果敢,大將軍真是後繼有人了!” 虞廷頗為欣慰地上下打量虞安歌︰“是啊,我虞府後繼有人了。” 虞廷一直心疼這個女兒,權貴家未出閣的小姑娘,哪個不是嬌生慣養,錦衣玉食。 但虞安歌七歲之前,在虞老夫人手下受盡委屈,險些喪命,到了邊關後,又跟著他吃盡風沙,手心都是練武留下的繭子。 好不容易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原先他眼瞎,給女兒定下的夫婿又是個混賬東西,竟敢趁他不在上門退親。 不等他替女兒出一口惡氣,虞安歌就又女扮男裝,頂替哥哥來到盛京為質。 虞廷此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這個寶貝女兒了。 偏生本該作為哥哥,保護妹妹的兒子不爭氣,一切都得女兒來抗。 想到這兒,虞廷轉頭,開始找那個不孝子的身影,看到幕簾後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他眼楮一眯,冷哼一聲。 幕簾後的虞安和硬生生打了個冷顫,嚇得發髻上的蝴蝶簪子亂顫。 這時,虞廷當年的好友頗為不合時宜道︰“虞公子乃人中龍鳳,老哥,我厚顏提一嘴我家的姑娘,今年年芳十六,長得那叫一個漂亮...” 話沒說完,就有個長相凶悍的武官打斷︰“你家那丫頭瘦得跟猴一樣,還好意思跟,虞大哥,我有個佷女,性格爽快,還會些拳腳,跟虞公子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時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前虞安歌獨自在京,旁人就是有心把女兒嫁給他,也不好上門。 虞廷這個當爹的一來,這些人便爭前恐後要結親。 一時間周遭亂紛紛的。 虞安和一襲女裝,躲在幕簾後面撇嘴,這群人把女兒嫁過來,也是守活寡。 這時還有人道︰“我家有個小子,稱得上是無文武雙全,仰慕虞小姐已久,回頭我帶來給大將軍見一見。” 虞安和頓時頭皮發麻。 不要啊! 他可不要嫁給一個男人! 好在此時,虞廷打斷他們道︰“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我們這幫老東西就不要亂牽紅線了。” 有人還想說,虞廷就露出了一臉疲態︰“諸位,明日虞府設宴,諸位來喝一杯酒。” 眾人還算識趣,紛紛告辭。 虞安和心頭一跳,當即就要溜走,卻听背後虞廷清了一下,他的腳步只能停下來。 等人都走干淨後,虞廷站起身來,身量像是小山一樣,每走一步都極具壓迫感。 虞安和兩股戰戰,覺得地動山搖,天塌地陷。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忽然伸向輕紗幕簾之後,擰起虞安和的耳朵,就把他往祠堂拽。 虞安和當即哇哇大叫,對虞安歌道︰“哥哥,救我,救我,快救救我!” 虞安和企圖混淆兄妹身份,來喚醒岌岌可危的父子之情。 但這顯然沒用,虞廷又不是傻子,看他這一身煙紫摻雜著粉紅的襖裙,還有滿頭閃閃發亮的珠翠,只覺火氣蹭蹭往上漲。 虞安歌知道爹爹的脾氣,不僅沒勸,還將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亂嚎。 從小到大,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家里,神威大將軍料理人時從來不留情面。 叫得越慘,打得越凶,若有人在一旁勸說,就負連帶責任,一起跪下挨打吧。 所以虞安歌此時出聲,無疑雪上加霜,不僅幫不到哥哥,她也得被牽連。 虞安和一路哭喊被拖到祠堂,腳步踉踉蹌蹌,衣裙沾濕了雪泥,頭上的釵環都掉落在地,披頭散發,好不狼狽。 到了地方後,虞廷一個用力,就把虞安和甩到了地上。 虞安和紅著一只耳朵,連忙跪倒地上,委屈道︰“我錯了。” 虞廷居高臨下看著虞安歌,明明長著一張凶悍的臉,卻帶著淺淡的笑意,在祠堂這個燭火飄搖的氛圍中,更顯恐怖。 虞廷拍了拍虞安和的臉道︰“好小子,快跟爹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虞廷的掌又厚又重,輕輕拍在虞安和臉上,他都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虞安和手心冒汗,“我、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來個所以然來,一雙清澈的眼楮看向虞安歌,向虞安歌求助。 虞廷再次拽住虞安和的耳朵︰“好小子,這麼久不收拾你,規矩全忘了嗎?求你妹妹沒用,不如好好想想爹的問題。答對了挨一下,答錯了就挨十下,亂喊亂叫挨打加倍。” 虞安和連忙收回視線,或許緊張之下,腦子轉得就會快些,虞安和語氣急促道︰“我不該把知縣兒子打了。” 虞廷道︰“錯了,十棍,先記著,一會兒一起打。” 虞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縣兒子調戲寡婦就該挨打,如果是虞廷自己看見了,下手只會更重。 虞安和听到十棍,腿都嚇軟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虞廷笑著看他︰“好兒子,再想想,你究竟錯哪兒了。” 虞安和顫巍巍又道︰“我打完人不該跑的,我應該留在家里等爹爹巡邊回來,要不是我逃跑,妹妹也不會女扮男裝去應付盛京來使。” 虞廷微笑搖頭︰“不對,再加十棍。” 虞安和听到這個數,下意識哀嚎一聲。 虞廷捏住虞安和的兩片嘴唇︰“又忘了規矩了,別嚎別求饒,現在得加倍了,四十棍,打在兒身,痛在爹心,你要明白爹爹的苦心。” 虞安和欲落不落的眼淚連忙收了回去,把所有哀嚎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虞安歌看著哥哥,頭發凌亂,眼眶通紅,下唇緊咬,好一個泫然欲泣的美人兒。 他整個人都要碎了。 虞廷恐怖的聲音再次響起︰“再猜。” 第310章 虞廷的巴掌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癱坐在地,想哭但不敢掉眼淚,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眼看著虞廷臉上的微笑越來越和藹,虞安和委委屈屈道︰“再也不敢了。” 虞廷問道︰“再也不敢什麼了?” 虞安和哪里知道,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自己究竟錯在哪兒。 絞盡腦汁說的幾個答案都被爹給否定了,再胡亂猜下去,得挨多少下打啊。 虞安和道︰“真的再也不敢了,我以後都改。” 虞廷冷笑一聲,知子莫若父,虞安和若是能改,早就改了。 虞廷道︰“真是我的好兒子,連錯在哪里都不知道,再加二十棍。” 虞安和身子哆嗦了一下,棍子還沒打下來,他就已經覺得渾身疼了。 但他也不敢反抗,只是癱在地上,委委屈屈問道︰“那我到底錯在哪兒了?” 虞廷站直了身子,看著祠堂里的列祖列宗︰“你錯在身為我的兒子,你妹妹的兄長,不能擔起家族重擔,遇事只能讓你妹妹去扛。” 即便虞安歌知道,爹爹教訓人時,不喜歡別人插嘴,但這點她還真的要替哥哥叫一聲冤。 她上一世經歷過家破人亡,這一世想要改變家運國運,才會頂替哥哥入京,怨不到哥哥頭上。 但虞安歌還沒開口,虞廷就帶著怒意看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給我閉嘴,你的賬我還沒跟你清算。” 虞安歌嘴都沒張開,又閉了上去。 虞廷再次看向虞安和︰“是,頂替你入京的主意是你妹妹先斬後奏,可你但凡長點兒志氣,有點兒本事,你妹妹都不至于放心不下你,冒著危險女扮男裝。” 虞安和剛才還有些委屈,如今听了這話卻是低頭認了。 是了,的確是他沒本事沒心眼兒,被人坑了還幫別人數錢,所以妹妹才鋌而走險。 虞安和跪直了身板,心甘情願對虞廷道︰“孩兒知錯,爹你罰吧。” 虞廷伸出手︰“取軍棍來。” 虞廷從來不用家法,氏族家法綿軟無力,他教訓兒女,從來都是軍中那一套。 虞安歌取來軍棍,放在虞廷手中。 虞廷沒著急打,而是看向虞安歌道︰“輪到你了。” 撲通一聲,虞安歌直接跪了下來,干脆利落道︰“女兒知錯。” 虞廷握著軍棍︰“你錯在何處?” 虞安歌道︰“女兒不該瞞著父親和哥哥,女扮男裝,頂替哥哥入京。” 虞廷冷哼一聲︰“還有呢?” 看來這個是說對了,但還有什麼,虞安歌想不到了。 總不會是爹爹看出來她的狼子野心了。 爹爹是個忠臣直臣,虞安歌不敢認這個,老老實實道︰“女兒不知。” 虞廷先是道︰“二十棍。” 虞安歌一臉肅穆,認了下來。 倒是剛剛一直瑟瑟發抖的虞安和主動道︰“這二十棍我替妹妹來挨,我現在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但妹妹有職位在身,她不能帶著傷去官衙。” 虞廷沒有管虞安和,看而是看著虞安歌道︰“你錯在岑嘉樹上門時,你沒有用你那雙握劍的手,朝他臉上狠狠抽幾耳刮子。” 虞安歌的脾氣不好,這一點是遺傳了她爹的。 她爹在軍中,說一不二,但凡有始亂終棄者,他那雙又厚又重的手,便會精準落到那人臉上。 記得有一年,城中有兵痞子仗著自己是軍戶,把城中一個賣灶糖的姑娘給睡了,那姑娘懷了孩子,可這兵痞子提上褲子就不認賬,直接隨軍出城走了。 那賣灶糖的姑娘也算堅毅,挺著個大肚子,徒步走了近二百里路,到軍營來找那個兵痞子。 虞廷知道這事後,讓各營士兵都集合,給姑娘一個個認過去。 最終姑娘找到了那個始亂終棄的負心漢。 可那負心漢不要臉,非但不認賬,還罵這姑娘水性楊花,肚子里不知道是誰的種。 那姑娘原也不想無媒苟合,只是生在貧戶,父母早亡,哥嫂嫌她是個賠錢貨,盤算著把她嫁給一個瞎眼地主做妾,換頭能耕地的牛來。 姑娘大好年華,自然不願意給老瞎子做妾,恰好她賣糖時遇見了這兵痞子,這兵痞子一開始花言巧語,說要娶她回家,當軍戶的妻子,以後再沒人敢惹,于是這姑娘稀里糊涂就被誆進了莊稼地里。 現在這人非但不認賬,還往她身上潑髒水,姑娘受不了這屈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不想活了。 虞廷只對姑娘說了一句話︰“看著,軍爺給你表演抽陀螺。” 于是虞廷撩起袖子,露出爆著青筋的腱子肉,在姑娘沒反應過來時,就一巴掌抽在了兵痞子臉上。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這兵痞子真就像個陀螺一樣,被抽得原地打轉,就算倒地,也被虞廷揪著衣領站起來,繼續抽,繼續轉。 原本覺得人生晦暗的姑娘,看著兵痞子被抽成這樣,也破涕為笑。 虞廷把這兵痞子趕出軍營,取消軍戶,知道這人必定懷恨在心,賣糖姑娘就算嫁給他,也不得好過。 于是虞廷承諾讓姑娘生下孩子,軍營來養。 值得一提的是,這姑娘生了一對龍鳳胎,按年齡來看,只比虞安歌兄妹小一歲 虞廷給取的名,男孩兒名為魚書,女孩兒名為雁帛。 他們在軍營長大,虞安歌七歲到邊關時,虞廷便讓他們跟在虞安歌身邊。 這是件很久的舊事了,再往前,他的巴掌還扇過庶弟虞迎。 向怡嫁入虞府,獨守新房那日,也是虞廷將虞迎從小妾房中拖起來,扇了兩耳光,送到向怡房中的。 若非如此,向怡也不會懷上宛雲,她在虞府的日子將會更加艱難。 但這些都說明了虞廷的巴掌專扇負心漢。 而他的巴掌沒扇到岑嘉樹臉上,簡直是對他這蒲扇大的手掌的羞辱。 第311章 扇在了岑嘉樹細膩的臉皮上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抿抿嘴︰“岑老太爺與父親是忘年交。” 除了這個原因,還有當時虞安歌剛重生回來,心里正窩著一團火,若是直接見到岑嘉樹,虞安歌怕自己忍不住把岑嘉樹碎尸萬段。 再加上她當時已經決定女扮男裝了,所以就放了岑嘉樹一馬。 虞廷冷哼一聲︰“忘年交又怎麼樣?忘年交他的混賬孫子就能欺負我閨女了?” 虞廷越想越氣,他這一雙蒲扇大的巴掌,扇過無數負心漢,卻沒有扇到辜負女兒的人臉上,真是可笑。 虞安歌看著她爹的巴掌,弱弱說道︰“我知道岑嘉樹平時會去哪里,我可以給爹爹帶路。” 虞廷大手一揮︰“走!” 虞安歌道︰“爹爹不休息一下嗎?” 從望春城到盛京,路途遙遠,且回京後,爹爹還往皇宮走了一趟,應付那麼多人。 但虞廷的精神頭顯然很好,他從巡邊回來後,心里就憋著一口氣,巴掌一直癢到現在。 一天這巴掌扇不到岑嘉樹臉上,他這口氣就一天下不去。 虞廷果斷道︰“不休息了,走。” 虞安歌松了一口氣,手背到背後,示意哥哥千萬別出聲。 虞安和縮縮腦袋,大氣兒都不敢出,生怕他爹回過神來。 可惜虞廷半只腳踏出去,就想起這回事兒來了,看著縮著脖子,窩窩囊囊的虞安和,他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你回京這麼久,卻沒有把巴掌扇到岑嘉樹臉上,再加十棍,等我收拾完那混蛋,再回來收拾你。” 虞安和只覺晴天霹靂,眼中憋了滿滿的淚珠,卻是捂住嘴嗚咽,不敢發出聲。 他打了,明明打了。 但他是虞小姐嘛,他不能打得太狠,否則身份就要暴露了。 虞安和這里淒風冷雨,虞安歌卻是雄赳赳氣昂昂,跟在虞廷身後,去找岑嘉樹。 岑嘉樹近來的行蹤很好找,自從被革職趕出翰林後,他便活躍在文人雅士的圈子里,以期另尋入朝的機會。 岑嘉樹的探花之名的確實至名歸,先前的失意很快被人淡忘,憑借詩詞歌賦又殺出一條揚名的路來。 听溪茶舍里,岑嘉樹正滿口錦繡,緩緩吟誦之時,只听“砰”一聲,茶舍的門被人粗暴踹開。 一些灰塵紛紛揚揚落下,因為許多讀書人驚懼。 “誰呀!” “是誰這般無禮!不知這里正在對詩嗎?” “報官!掌櫃的,快去報官!” 嘈雜聲中,一高一矮兩道聲音從大門走了進來,眾人定楮一看,不是今日剛回京的神威大將軍是誰,而他身後跟著的,正是虞公子。 虞廷一進來,便粗聲粗氣問道︰“誰是岑嘉樹?” 有知道這段恩怨內情的,已經悄然挪步,生怕被神威大將軍遷怒。 不明所以者,都把眼神望向剛才大出風頭之人。 虞廷隨著眾人的反應,看到人群中央一個穿著藍衫長袍的男子,看模樣,倒是文質彬彬,五官端正。 虞廷一步步走近,眼神透著和虞安歌發怒時如出一轍的凶戾。 岑嘉樹看到小山一樣的中年男子靠近,不由後退幾步。 知道來人是誰,岑嘉樹就猜到這是虞父給虞小姐出氣來了。 岑嘉樹不禁咬牙,他不過是私下上門退親,可虞家上下,卻步步緊逼。 他都跌到這種地步,為何這些人還不願意放過他? 岑嘉樹勉強收斂眼中的憤恨,對虞廷一拱手道︰“晚輩見過虞伯父。” 虞廷擔任神威大將軍多年,執掌十余萬兵馬,在邊關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他豈會看不出來岑嘉樹這個愣頭青眼中隱藏的不服和怨懟? 真是可笑,岑嘉樹欺他女兒,他們討要回來,他倒是不服氣了。 虞廷走上前去,開門見山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可你知道我來做什麼的嗎?” 岑嘉樹臉色難看起來,虞廷鬧出這麼大的架勢,自然是為虞小姐出氣的。 岑嘉樹低下頭,咬著牙道︰“祖父昨日還說著,大將軍回京,他要前去虞父拜訪,可思及大將軍必定舟車勞頓,需要修整,便沒有前去迎接,但祖父已經備好厚禮,打算擇日上門敘舊...” 岑嘉樹說了一通,虞廷打斷他道︰“少給我顧左右而言他,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重新猜!” 岑嘉樹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不過被質問了兩聲,他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眼看著剛才還追捧他詩詞的讀書人,看到虞廷這滿身煞氣的凶相,都戰戰兢兢不敢上前。 岑嘉樹道︰“不知。” 虞廷嗤笑一聲︰“你比你爹還慫。” 岑侯爺雖然無能,但看不慣他時,也敢跟他嗆聲。 眼前這個小子,明知自己錯在何處,卻把自己的委屈放在第一位,覺得旁人真的跟他計較,就是得理不饒人。 瞧著人模狗樣,實際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虞廷撩起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在了岑嘉樹細膩的臉皮上面。 “啪”一聲,仿佛世界都安靜下來。 岑嘉樹耳朵嗡鳴,臉皮火辣辣的,一時間腦子混沌,頭暈眼花。 從小到大,岑嘉樹都是家中獨子,受盡寵愛,他便是闖下再大的禍,岑老太爺和岑侯爺夫妻二人最多只是將他押到祠堂,面對岑氏列祖列宗跪上一宿。 岑嘉樹從小讀書好,在同齡人中總是帶著幾分優越感,哪怕在翰林院,被出身寒門的柳文軒隱隱壓上一頭,他都覺得心底不舒服,想盡法子拉幫結派,排擠寒門。 但是現在,虞廷卻為了一件陳年舊事,當著這麼多讀書人的面打了他的臉。 岑嘉樹瞪大了眼楮,抬頭看向虞廷,眼中充滿恨意︰“你竟敢打我!” 虞廷冷哼一聲,二話不說又是一耳光。 虞廷是個武將,一雙手握槍拿劍,他這兩巴掌下去,岑嘉樹直接撂倒在地,暈頭轉向,體面化作齏粉。 虞廷居高臨下看著岑嘉樹道︰“你不服?” 岑嘉樹倒在地上,雙眼已經赤紅一片。 虞廷彎下腰,一把揪住岑嘉樹的衣領,強迫岑嘉樹看著他的眼楮︰“你有什麼不服?” 第312章 因為她是我虞廷的女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紅著眼道︰“我根本就不愛虞安歌,即便娶了她,也是一雙怨偶!” 虞安歌冷哼︰“這麼說我妹妹反倒要謝謝你了?” 岑嘉樹咬緊牙關,滿臉猙獰。 虞安歌站在爹爹後面,看著岑嘉樹這副丑態。 或許是岑嘉樹至今未得重用的原因,失去了跟在商漸珩身邊,在朝中歷練的機會,所以他的城府,遠遠比不得上一輩子,眼下受辱,連情緒都難以掩藏。 虞廷放開他的衣領,一把又將他摜倒在地︰“好好好,你不知你錯在哪里,那本將軍就告訴你。” 岑嘉樹後背抵在桌子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虞廷道︰“你覺得你只是礙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繼續這段婚姻,所以你不通父母,私下退婚,雖然不合規矩,但也是為了我女兒好。” 岑嘉樹沒有反駁,他的確存著這樣的心思。 虞廷道︰“好小子,本將軍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般厚顏無恥之徒了!” 岑嘉樹只是垂眸道︰“我是有苦衷的。” 虞廷看著岑嘉樹這般慫樣,越看心里越不痛快。 他當初真是鬼迷了心竅,覺得妻子死了,他人又常年在邊關,岑府可以幫襯在京中的兄妹一二,所以才答應岑老太爺的娃娃親。 孰料岑府沒能幫襯上,岑嘉樹反倒長歪了,連累他女兒的名聲。 虞廷道︰“你的苦衷,關我女兒什麼事?她做錯了什麼,就要為你的苦衷付出代價?你一句有苦衷,就想要把你做下的丑事輕輕揭過?” “便是牢獄里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罪犯,若盤問一番,他們個個都能說出無數個苦衷來。怎麼,你們一句有苦衷,就得天下人原諒你們,給你們讓路?” 岑嘉樹被擊破心理防線,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竟然渾身抖擻起來。 虞廷對著岑嘉樹的肩膀,上去就是一腳︰“就你這樣的,還敢腆著一張臉,覺得你是在成全我女兒,真是笑話。” 岑嘉樹被這樣羞辱,終于受不了了,躺在地上大吼道︰“我已經為我的錯付出了代價!可虞安歌卻好端端的!為何你們還要一直不依不饒!” 虞安歌冷冷看著他,她太了解岑嘉樹了,瞧著彬彬有禮,實際上他比誰都自私,事事以己為先,還要扯上各種歪理為自己粉飾。 現在他是一跌不起了,除了怨懟別無本事。 可但凡給他一點兒機會,他就會像上輩子那樣,為達目的,用盡卑劣手段。 岑嘉樹如今付出的代價,不過是毀了右手和仕途,可上輩子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又有誰來為他們鳴不平? 虞廷心里的火再次騰起,他臉上的笑越來越大,蒲扇一樣大的巴掌一個接一個抽在岑嘉樹臉上。 “你以為我女兒為何能好端端的?” “因為她是我虞廷的女兒!因為她堅韌豁達,不拘泥于名譽。” “若放到比你岑府門第低的人家,你私底下哄騙女子答應退婚,世人只會以為是女子德行有愧,再無人敢娶,那女子就算不被家中長輩逼死,也得被流言蜚語壓死!” “你真的不知道這些嗎?不,你可太知道了。你完全可以讓你父母出面,陳明緣由,光明正大前來退婚。就算有難言之隱,你也可以把錯攔在自己身上。” “可你是怎麼做的?你想要食言,卻不想擔責,于是偷偷摸摸,私自上門哄騙我女兒,在我女兒滿懷憧憬的時候潑她一盆冷水。” “狗崽子,你自己沒本事,看我女兒安然無恙,你反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委屈人了,覺得我們虞家上下得理不饒人了。” 虞廷說一句話,就往岑嘉樹臉上扇一耳光︰“今日我就是把你打死,都算是為你岑府清理門庭。” “大將軍手下留情——” 在岑嘉樹被打得鼻血直流,牙齒松散之際,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岑侯爺攙扶著岑老太爺顫顫巍巍走了過來,他們一得到消息,就趕了過來。 可還是沒趕上,岑嘉樹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了。 岑嘉樹看著父親和祖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掙扎著要過去。 虞廷小山一樣的身體擋住他的去路,滿臉不善地看著岑老太爺和岑侯爺。 虞廷與岑老太爺的確是忘年交,當初虞廷初入朝堂,性格耿直脾氣大,但那時他還沒有赫赫戰功,因為直言不諱,得罪了不少喜愛彎彎繞繞之人。 別看岑老太爺現在年事已高,像個不理俗世的老翁,但年輕時候的岑老太爺脾氣也不小,明明是個文臣,卻像個炮仗一樣一點就著。 兩個被人討厭排擠的人就這麼走到一塊兒,喝酒劃拳,好不樂哉。 不過虞廷能跟岑老太爺拜把子,還有另一則原因。 那就是當時的岑侯爺,也就是岑嘉樹的父親,沒幾分本事,還總嫌棄他們這些武將粗鄙。 論耍嘴皮子,虞廷比不過岑侯爺,于是他就起壞心眼兒,跟岑老太爺稱兄道弟,在輩分上壓了岑侯爺一頭。 這事把岑侯爺氣得不輕,卻束手無策。 後來聖上篡位,要廢黜商清晏這個太子,耿直的岑老侯爺不斷上書,要求恢復正統。 聖上清算了許多人,其中就包括岑老太爺。 虞廷忠心朝廷,但他從來不參與黨爭。 他知道自己手握重兵,不論站在哪一隊,都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龍椅上坐著的是誰,他就效忠于誰。 聖上篡位時,虞廷人遠在邊關,等消息傳到他手里,他才知道天下換了主子,才知道自己的老友,岑老太爺即將被清算。 秉承著二人最初的交情,虞廷往盛京送了折子,替岑老太爺求情。 聖上剛登基,根基不穩,不欲在此時得罪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這才對岑老太爺網開一面。 岑府這才免于抄家滅族之禍。 所以虞廷站在這里,哪怕自家孫兒/兒子被打成了豬頭,岑老太爺和岑侯爺也不能指責虞廷什麼。 看到一臉震驚的岑老太爺和岑侯爺,虞廷轉了轉自己的手腕道︰“你二人是來給他撐腰的?” 第313章 虞老弟你打得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受寵長大的岑嘉樹,只以為岑老太爺和岑侯爺是來救他的,眼含希冀喚道︰“祖父!爹!” 岑侯爺看到俊臉腫成發面饅頭的岑嘉樹,自是心疼得不得了,伸出手就想要過去攙扶。 可虞廷小山一樣的身體擋在前面,一張臉滿是煞氣。 岑侯爺面對這個從前吵架的對頭,後來的救命恩人道︰“虞兄,打人不打臉,嘉樹也算是你的子佷啊,你就算對他有氣,自把他拖到永昌侯府,我們定然給你個交代...” “啪”一聲。 虞廷一耳光打斷了岑侯爺一籮筐和稀泥的話。 岑嘉樹瞪大了眼楮,看著自己挨了虞廷一耳光的爹。 岑侯爺顯然被虞廷蒲扇大的巴掌扇懵了,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虞廷轉了轉手腕︰“子不教,父之過。按輩分,我跟你爹是異姓兄弟,是你的長輩,你教不好兒子,我也當教訓教訓你。” 岑侯爺的臉都歪了,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起的,指著虞廷道︰“你你你。” 岑嘉樹在地上紅著眼道︰“虞大將軍,你打我爹,欺人太甚!” “打得好!”岑老太爺忽然出聲。 岑嘉樹和岑侯爺齊齊看向岑老太爺,一臉不可置信。 岑老侯爺道︰“我早就想收拾這對父子了,只是礙于年邁,抬不動巴掌,虞老弟你打得好。” 虞廷冷哼一聲,並不買賬︰“岑老哥,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把孩子養成這樣。” 岑老太爺滿臉苦澀︰“唉,家翁難做。” 當年因為替廢太子說話,險些被抄家滅族,雖經過虞廷的相助,岑氏一族勉強保了下來,但岑老太爺一夜之間像是老了二十歲。 他不再管理家族事務,爵位由岑侯爺繼承,外面的事岑侯爺處理,家里的事岑侯爺的夫人全權負責。 而在對孫兒的教養上,岑老太爺也沒有過多插手,最多也不過隔三岔五考教功課。 岑嘉樹學問的確不錯,比他爹好許多,年紀輕輕就高中探花,岑老太爺欣慰過,卻沒有想到,學問不代表人品。 岑嘉樹在有婚約的情況下,不僅與侍郎家的女兒私相授受,還背著長輩,上門退婚。 虞廷道︰“今日我把話放在這里,是岑嘉樹這小子忘恩負義,對不起我女兒在先,他落到這種地步皆是他咎由自取,便是拉到御前,這頓打也是他該受的。” 虞廷聲音洪亮,在場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岑侯爺和岑嘉樹自然恨不得地上出現一條縫,讓他們鑽進去。 而岑老太爺主動附和道︰“我岑氏子孫做下的錯事,我們認,從前是我對子孫管教不嚴,才讓他們做下此等丑事,等回去後,我定還有懲罰。” 虞廷對一直站在身後的虞安歌道︰“安和,你妹妹不方便過來,你這個當哥哥的與她心有靈犀,可你妹妹會解氣嗎?” 虞安歌冷眼看著臉腫得頗高的岑嘉樹,若要她解氣,便是將岑嘉樹碎尸萬段,都不為過。 可她不能提及上輩子發生的事,只是道︰“尚可。” 虞廷對岑老太爺一抱拳︰“那好,今日就到這兒了,回去後,且讓我看看你岑府是怎麼處置不肖子孫的。” 岑老太爺知道虞廷護短,沒有再跟他套近乎,而是道︰“還請大將軍放心!” 虞廷這才帶著虞安歌離開。 重新回到虞府後,虞安和還在祠堂里跪著,雖然害怕那沒有打在身上的六十軍棍,但他更想知道欺負他妹妹的岑嘉樹下場如何。 先前品冰宴上,自己那小打小鬧的一拳,實在是太不痛快了,他爹一出手,必定讓岑嘉樹以後看到他們就繞著走。 從虞安歌口中得知虞廷是怎麼扇岑嘉樹的,虞安和不禁叫了聲好,卻又在接觸到虞廷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時,不由縮了縮腦袋,不敢言語。 虞安歌也老老實實跪在蒲團上听訓。 虞廷道︰“下次再遇見這種事情,這種人,如果沒有大耳刮子扇上去,就別說是我虞廷的兒女,知道了嗎?” 虞安歌兄妹齊聲道︰“知道了。” 岑嘉樹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虞廷一雙帶著薄怒的眼楮再次看向他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旁人怎麼教育兒女,我管不著,但你們二人,闖下這麼大的禍,我卻是饒不了的。” 虞廷巡邊回到望春城後,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府邸。 一雙兒女,一個以為自己闖了大禍,收拾包袱走了。 一個直接闖了大禍,留下一封信也走了。 虞安歌女扮男裝,雖然是有苦衷的,但欺君就是欺君,鬧不好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虞安和身為長子,卻沒有撐起門楣的本事,輕信旁人,四處惹禍,只能讓妹妹代替自己入京。 所以虞廷身在望春城,一邊擔心兒子行走江湖被人騙,一邊又擔心女兒在盛京身份暴露。 一大把年紀了,可謂操碎了心。 虞安和弱弱抬起手︰“妹妹的軍棍,我來替妹妹挨。” 虞安歌道︰“不用,我身子骨結實,區區二十棍,扛得住。” 虞安和道︰“身子骨結實也不是這麼抗的,你還得去官衙。” 虞安歌道︰“無妨,哥哥先想想怎麼挺過自己的六十棍吧。” 虞安和道︰“六十棍跟八十棍不差多少的,左不過是打成一具尸體和打成一具爛尸體的區別。” “你們倒是兄妹情深。”虞廷冷哼打斷他們。 虞安歌和哥哥再次閉嘴。 虞廷沖外面喚來自己身邊的副將,副將手里握著一根實心棍子。 虞安和一看到那個軍棍,渾身就開始抖。 虞廷也不廢話,指著虞安和道︰“從他開始,打吧。” 虞安和知道不能求饒,一旦求饒就得翻倍,只能認命地趴在蒲團上,淚眼汪汪咬著帕子。 棍子 里啪啦打下去,發出一陣陣悶響,和他抑制不住的悶哼。 在打到二十棍時,府上的人就在祠堂外面道︰“大將軍,宮宴受邀名單下來了,咱們小姐也在其中。” 虞安和眼中的淚水一下子炸了出來,虞安歌也暗自松口氣。 虞廷抬手,示意副將停下,皺著眉頭︰“這次暫且饒過你,剩下的六十棍,留著下次再打。” 第314章 他要自己尋覓伯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忍著屁股的劇痛,簡單算了這筆賬。 他爹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還是听他的,把妹妹的二十棍算在了他身上。 至于下次再打,眾所周知,在大多數語境中,“下次”就是再也沒有了的意思。 只是皮肉之苦雖然免了,兄妹二人還是被留在幽冷的祠堂里思過。 等人虞廷,虞安歌連忙湊過去問道︰“哥,你疼得厲害嗎?” 虞安和悄悄抹淚︰“不疼,嗚嗚嗚,一點兒都不疼。” 虞安歌道︰“暫且忍一忍,我房間里有上好的金瘡藥,一會兒魚書就送來了。” 虞安和悶悶“嗯”了一聲︰“幸好,宮宴讓我參加,不然八十棍,我得爛成一攤泥了。” 虞安歌道︰“不是宮宴的功勞,是爹爹有心放你一馬,那宮宴的消息,我跟著爹爹一起回來時,就收到了,他是故意讓府上的僕從趕在你挨打的時候送來的。” 虞安和听了這話,覺得屁股疼疼的,眼楮酸酸的,心里暖暖的︰“爹爹心里還是有我的。” 虞安歌道︰“那是當然。” 哥哥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他心思純澈,爹爹總是罵他棒槌,卻也沒有真的逼著他建功立業。 在爹爹眼中,人品比功名利祿要重要得多。 不過虞安歌從宮宴上面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雖然歷來宮宴,不乏邀請誥命夫人和朝臣女兒的先例,但哥哥入京之後,並沒有時常出去游玩,一直低調得很。 爹爹回京,只會引起更大風波,虞安歌對哼哼唧唧的哥哥提醒道︰“到了宮宴上,哥哥你千萬要謹言慎行。” 誰的話都可以不听,但妹妹的話絕對不能不听。 虞安和哼哼唧唧道︰“你放心吧,宮宴我肯定老老實實,哪兒都不去。” 虞安歌再次強調︰“如果你真在宮宴上遇到什麼突發情況,就去找三公主。” 商漸珩不是個好東西,但商樂靖只是個被寵壞的小女孩兒,她明辨是非,且與哥哥有些交情。 無論哪方面的明槍暗箭,三公主或許能幫哥哥擋一擋。 虞安和道︰“好,我記住了。” ------------------------------------- 這邊祠堂里還算溫馨,岑府的祠堂內就是一片蕭索了。 岑老太爺非但沒有替他撐腰,在他被虞廷打的時候替他說話,回府之後,更是動用家法,打了他十杖,還罰他忍痛跪在祠堂里,將家規抄寫二十遍。 岑嘉樹右手執筆有礙,拿起筆桿子來,搖搖晃晃,毫無之前工整的筆鋒。 又一個字落筆時,他克制不住手的力度,一團墨出現在紙張上。 岑嘉樹想要用手去抹除那滴墨水,卻越擦越髒。 臉上的疼,身上的疼在這一刻席卷著怨恨,鋪天蓋地涌來。 他低聲笑了笑,伏在地上又哭又笑。 這就是他的家人,這就是他敬重愛護的家人。 他深陷雙親是兩國血脈的糾結,看著生母受苦,隱忍度日,可他的祖父,卻在他受辱時,站在了打他之人那一邊。 他的父親,親手給他生母下毒,令他生母痴傻多年。 岑嘉樹面皮高腫,雙眼布滿紅血絲,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手上的筆,有力透紙背之恨,卻無力透紙背之力。 身後門扉微啟,一縷風飄了進來。 白姨娘和田正悄悄走進。 岑嘉樹聲音陰沉︰“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 白姨娘跪在岑嘉樹身旁,摸著岑嘉樹發腫的臉,欲語淚先淚。 透過祠堂昏暗的光影,岑嘉樹看著白姨娘與他有兩分像的眉眼,閉目不語。 白姨娘道︰“我兒,跟我回涼國吧,你的外祖父定會疼你,皇室宗親,也定能護你。” 岑嘉樹握緊雙手︰“我是殷國人。” 白姨娘又俯首哭了起來︰“我兒,你也是涼國人啊,殷國人欺你負你,你為何如此執拗?” 岑嘉樹雙眼含恨︰“你們走吧,我的仇,我自己會報。誰欠我的,我都會一一討回來,但我絕不叛國。” 白姨娘擦了一下眼淚︰“為娘何曾讓你叛國?娘只是想帶你回涼國享福,僅此而已啊!” 岑嘉樹牙關緊咬︰“不回!” 他生在大殷,長在大殷,便是回了涼國,也猶如寄人籬下,左右為難。 白姨娘道︰“好,你一日不回,為娘就一日在岑府陪你。” 說到這里,岑嘉樹終于有些許動容。 白姨娘在府上過得並不好,除了岑侯爺和夫人,連岑老太爺都不知道他其實是白姨娘的血脈。 白姨娘為了掩蓋身份,更為了不遭岑侯夫婦的毒手,只能整日裝瘋賣傻,吃穿用度,還會被下人克扣。 幸好有田正悄悄接濟,才能讓白姨娘勉強活到現在。 岑嘉樹自己不願意回涼國,卻心疼他的生母,按照涼國皇室血脈,他生母該是縣主的,怎麼也不該在這里陪他吃苦。 白姨娘讓田正將金瘡藥拿來,對岑嘉樹道︰“我兒,娘給你上藥。” 田正也道︰“小的跟在公子身邊,習得公子筆跡,可為公子抄寫家規。” 岑嘉樹冰冷的內心,在這兩個涼國人跟前,終于有所融化。 但他還是拒絕了這二人︰“金瘡藥會留下痕跡,被祖父懷疑,我的筆跡不是那麼好模仿的,我必要自己謄抄,你們快些走吧,莫要被人發現。” 又推辭一二,白姨娘才帶著田正離開祠堂。 岑嘉樹跪伏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抄寫家規,恨意也一個字一個字積累。 虞安歌,虞安和,虞廷,太子,文翰院羞辱他的那些學子,還有忠奸不分的聖上... 這些人欠他的,他都要一一討要回來。 待到天明,十份家規呈到岑老太爺案台,岑嘉樹也因身上帶傷,體力不支昏倒過去。 等岑嘉樹幽幽醒來,便起身書寫拜帖,命田正暗中送到謝相府邸。 既然不得重用,那他要自己尋覓伯樂。 第315章 不是真正的太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末將有本啟奏——” 渾厚的聲音在大殿響起,虞廷高大的身量,站在一眾朝臣之間格外顯眼。 “邊關苦寒,涼人蠢蠢欲動,近五年來時有摩擦,近三年來摩擦加劇,恐為涼兵試探之意,五年之中,兩軍交戰,共造成六百六十一名將士死亡,然這六百六十一名戰士,撫恤金遲遲未得發放。” 對于軍人而言,撫恤金關乎的不僅僅是一筆錢財,而是他們敢于上陣殺敵的底氣。 他們活著,無論軍餉多少,都能寄回家去,勉強養活一家老小。 但他們死了,妻兒老小就會無所依憑。 所以六百六十一名將士的撫恤金至關重要。 偏偏這筆撫恤金,朝廷遲遲沒有發放,給出的理由也可笑至極。 太平年月,邊關無戰,戰士未死,焉有撫恤金一說? 犧牲名單朝廷不認,虞廷又不能把這六百六十一名將士的尸體運到盛京來。 百般無奈之下,虞廷只能從軍中各項雜項中來省錢,拼拼湊湊,把撫恤金發到犧牲的將士家人手里。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六百六十一人的撫恤金他尚且能顧住,但是隨著年月增長,涼國蠢蠢欲動,戰爭一觸即發,若那個時候再出現大量傷亡,就憑那點兒拖發欠發的軍餉,他又能如何拼湊? 虞廷話一出,自然引起朝堂上的諸多細碎聲音。 這些朝臣沉浸在盛京的富貴里太久了,久到他們忘了殷涼二國交戰時,邊關血流成河的慘狀。 所以在虞廷平靜道出五年來竟有六百多將士死于兩國交戰,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有一個朝臣上前問道︰“大殷國力強盛,神威軍名震天下,將士戍邊時,怎麼會死這麼多人?莫不是自然老死,亦或者別的地方出了什麼岔子,加在了涼國摩擦頭上?” 六百六十一人,放在正常的戰事中不過九牛一毛,但放在“太平年間”,卻是一個駭人听聞的數字了。 這意味著他們自以為的太平,不是真正的太平。 意味著盛京繁華似錦,烈火烹油的境況,隨時可能會被打破。 現在站在朝堂上的人,唯有虞廷來自邊關,他說的話,自然引起了許多質疑。 但一向壞脾氣的虞廷,這個時候卻擺足了耐心,將邊關情況一一告知。 他可以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呼聲震天,但是在朝堂這個不見刀光劍影的戰場,他只能收斂自己的暴脾氣,以期用事實換得朝廷的寬厚。 虞廷道︰“臣所言,句句屬實。涼兵虎視眈眈,近三年來,多次找尋借口,試探邊關兵力,並屢次利用商隊在邊關軍鎮安插的細作,擾亂軍心民心,且據臣所知,涼兵披堅執銳,舉全國之力鍛煉鐵器,蓄勢待發...” 虞廷守在邊關,他向來知道涼國有攻佔大殷的意圖,可還是虞安歌的一封信,提醒了他。 于是他利用商隊打探涼國的情況,同時也抓到了涼國隱藏在大殷的細作。 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嚴峻,涼國的國力雖然不強,但他們舉全國之力供養的軍隊,卻是讓虞廷十分不安。 虞廷在邊關二十余年,他太清楚涼國人的秉性了。 與禮儀至上的大殷截然相反,那是一個堅信弱肉強食的國家、 他們培養出來的軍隊,在入侵大殷時,必會選取屠城的法子,每打下一座城,這座城就會成為滋養軍隊的養料。 所以他們的百姓節衣縮食,他們的軍隊卻用著精甲鐵器。 反觀大殷,大殷百姓困苦,可是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錢財,卻用來重建宮宇,滋養盛京城中,這些錦衣玉食的權貴,令他們在富貴鄉里迷失志向,居安而不思危。 若是在這種情況下開戰,大殷必然不堪一擊。 有些話不必說盡,只是簡單列出來,就足以觸目驚心。 眾聲嘩然。 今秋朝堂本就為要不要增強軍備吵了許久,而今虞廷的到來,陳明利害,讓大多數人都坐不住了。 朝堂上吵吵嚷嚷,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高坐龍椅的聖上那邊。 虞廷一雙眼楮滿懷赤誠地看著聖上,他知道這是一個多疑多思的君王,只是風雨欲來,熒惑守心也給出了征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聖上都不該拒絕他。 不知是給那些陣亡將士的撫恤金,還有厲兵秣馬,還有增強軍備。 虞廷已從虞安歌的信中得知,雖然國庫空虛,但聖上手里有一筆錢。 這筆錢源自江南百姓的飯碗,來自他們舌尖的咸味和脖子上的腫脹。 這一筆錢,不至于讓邊關將士們面對涼兵的鐵騎時,還要憂前顧後。 不僅虞廷滿懷期盼,站在武官末尾的虞安歌,同樣心跳如鼓。 經歷過前世的國破家亡,她太知道增強軍備的必要性了,涼兵不是一座虛張聲勢的華麗宮宇就能擋住的。 不僅是他們父女二人,朝堂上大多數人,不論他們的立場如何,不論他們效忠的是哪個皇子,他們都不希望涼兵的鐵騎,打破大殷的平靜。 既然重建宮宇注定不成,為何不能用那筆錢加強軍隊? 令人沒想到的,第一個站出來,為神威大將軍說話的人,不是太子,也不是二皇子,而是四皇子。 四皇子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半年,到底是成長不少,他眼中的憨直,在此時化為堅毅。 四皇子撩起下擺︰“兒臣無能,不能如期修建好宮宇,按照如今的進度,只能粉砌宮牆,折半建設萬古輝煌殿。” 萬古輝煌殿,乃是皇宮草圖中最為絢爛的一筆。 其中凝聚著無數工匠的心血,大到橫梁,小到窗欞,都精致奢靡到了極點,可謂一粒沙一粒金。 僅是看著草圖,都能幻想到這座宮殿建成之後有多奪目。 可這份草圖到了四皇子手里,卻是意外頻出,一些細節不知被誰篡改,導致建設時許多疏漏。 所以原本的萬古輝煌樓草圖,只能被迫推翻,重新勾畫。 這自然耽誤了許多時間,導致該動工的工程被迫耽擱下來,按照現在的進度,想要建成真正的萬古輝煌樓可謂痴心妄想,建設一個簡潔版,倒是綽綽有余。 前段時日,聖上已經就此事跟四皇子發過一次脾氣了。 但今天,四皇子冒著被聖上責罵的風險,再次提出,便是給虞廷遞台階上。 第316章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自然明白四皇子的用心,連忙道︰“還請聖上增強軍備,鍛煉兵器,培養良馬,招募民兵,以防涼國。” 追隨虞廷的聲音不在少數,所有人都等著聖上的回話。 先前聖上要見虞廷,現在已經見了。 聖上要知道邊關具體情況,現在也已經知道了。 再怎麼樣,也不該拒絕這些請求了。 可商漸珩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的弟弟,眼中劃過一抹諷刺。 邊關情況的確岌岌可危,萬古輝煌樓建不成,達不到聖上想要虛張聲勢的要求,那麼面對豺狼虎豹一樣的涼國,似乎只剩下虞廷這一條路可以走。 但事情若是真能這麼簡單,商漸珩就不會替聖上背那麼多罵名,隱忍多年,甚至為了更好繼承江山,想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來了。 想要讓聖上松口,不是那麼容易的。 果不其然,聖上看了潘德一眼,潘德就高呼道︰“退朝——” 聖上沒有給出任何態度,也沒有解釋,卻足以讓人心涼。 虞廷站在宮殿之中,分明牆壁厚重,爐火旺盛,溫暖如春,他卻覺得比邊關的西北風還要寒涼。 旁人陸陸續續離開,虞安歌跟在虞廷身後,沉默不語。 離開宮門前,虞安歌看到太子的車駕。 商漸珩讓方內侍撩起車簾,透出那張邪肆的臉。 虞安歌回頭,正好看到商漸珩在沖她笑,他無聲說了兩個字︰交易。 交易... 虞安歌不由握緊雙手,腦海里閃過許多東西。 商漸珩想要提前登基,必會想辦法逼聖上退位。 但即便聖上退位,他雖是太子,卻不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這場無聲的交易把所有條件都列了出來。 商漸珩勸說聖上,增強邊關軍備,抵御雖是可能入侵的涼兵。 而神威軍,則需要在未來的關鍵時候,為商漸珩登基保駕護航。 這場交易非常讓人心梗,因為虞廷拼死拼活要守護的江山,分明姓商。 虞安歌心里不服,並沒給商漸珩一個好臉色看,就轉身進了馬車。 馬車滾滾向前,虞廷靠在車壁上,幽幽嘆道︰“聖上疑我。” 虞安歌想要勸說爹爹不要再固守愚忠了,大殷值得父親沖鋒陷陣,征戰沙場,但如今的皇室不值得。 只是有些話是不能輕易開口的,虞安歌顯然不想挨家法,便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虞廷一臉愁容︰“邊關局勢遠比朝廷想象的還要緊張,可聖上卻在疑我。” 虞廷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神威軍現在的兵力,和籌備已久的涼國相比,實在是相差甚大。 虞廷難以想象,若涼國真的入侵,大殷又該以什麼作為抵擋。 虞安歌道︰“不急在一時,聖上不是說了,爹爹可以留在京中過年,現在朝臣大多數是支持增強軍備的,咱們未必不能在過年期間,游說更多朝臣,屆時百官贊成,聖上沒有理由拒絕。” 商漸珩急不可耐地跟她做交易,讓虞安歌意識到一點,那就是聖上八成和上輩子一樣,英年早逝。 既然如此,父親雖然會備受聖上猜忌,但在涼國虎視眈眈的情況下,上位者不敢輕動。 虞廷依然滿眼憂思︰“只怕沒這麼簡單。” 虞安歌抿了抿唇,的確,聖上不是一個會受朝臣轄制之人。 馬車一直向前,虞安歌忽然掀開車簾,對魚書道︰“去妙廣寺。” 虞廷道︰“我一身煞氣,去寺廟作甚?” 虞安歌道︰“正是因為爹爹一身煞氣,所有才需要去妙廣寺化煞祈福,祝禱平安,妙廣寺有個大師,法號萬水,爹爹應該听說過,可去與他結緣。” 虞廷顯然不怎麼贊同遇事求助神佛,但听到萬水大師名號,還是答應同往。 車子一路行到妙廣寺所在的靈山,虞安歌隨著爹爹一同上去。 所謂讓爹爹去妙廣寺祈福化煞,見萬水大師都是噱頭,真正的目的在商清晏身上。 前世皇室傾軋,朝堂混亂,唯有商清晏遠在南川,還千里迢迢趕來支援。 今生若戰爭不可避免,虞安歌希望她隨著爹爹在邊關征戰之時,商清晏能以最快的速度穩定大殷時局,讓大殷不至于內憂外患。 除此之外,虞安歌還有一點兒幾不可查的私心。 她緩緩蜷縮手指,心頭涌出一股熱意。 前世替她收尸之人,年少相伴之人,都是商清晏。 明月清風,不足以道盡她對商清晏那點兒無法點破的小心思。 所以此次爹爹回京,無論出于哪一方面,虞安歌都希望爹爹能私下見一見商清晏。 到了妙廣寺里,萬水大師一襲袈裟,面容肅穆,滿眼慈悲。 虞廷覺得自己或許是在戰場上殺的人太多,面對這麼一個有佛性的大師,渾身刺撓。 萬水大師看出虞廷的不自在來,語氣平緩道︰“大將軍為國殺敵,佛祖面前,不算造業。” 虞廷只道怪哉,大師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竟讓他通體舒暢,不再局促難安。 虞廷道︰“大師不愧是大師,說話...就是好听。” 萬水大師雙眸含笑︰“大將軍不善夸獎,可以不夸的。此次請大將軍來,是有兩事相告。” 虞廷問道︰“何事?” 萬水大師命身邊的小沙彌打開屋內的箱籠,令人震驚的是,這樣一個充滿靜謐清雅的禪房,居然藏著,不,裝著滿滿的金錠。 一打開,險些沒有閃瞎虞廷的眼。 萬水大師道︰“這些錢是我帶領教眾千求萬請,才從聖上手中所得,原是要興建佛寺,但老衲覺得,還是邊關更需要這筆錢。” 虞廷听了連忙站起來,撩起下擺便對萬水大師跪拜下來︰“我替邊關將士多謝萬水大師慷慨。” 萬水大師面容恬淡︰“還有令一件事,我有一門外弟子,想要見一見大將軍。” 第317章 想要盡些綿薄之力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是個很簡單的人,誰給他錢,讓他手下的兵吃飽穿暖,誰就是天下第一等好人。 剛剛還覺得自己殺孽太重,渾身刺撓的虞廷,這會兒坐在萬水大師面前,覺得自己在大師慈愛注視下,渾身都沐浴著佛光。 再看萬水大師的寸草不生的頭,像是天上的月亮,圓潤可愛。 虞廷道︰“這麼多金銀,別說讓虞某見一見您那位外門弟子了,就是讓虞某拜一拜您那個外門弟子,也絕不在話下。” 一旁喝茶的虞安歌被她爹的話一下子嗆到,捂著嘴悶聲咳了好幾聲。 萬水大師含著淡笑︰“拜一拜就不必了,畢竟您是長輩,或許可以聊一聊。” 虞廷一邊附和著萬水大師,一邊用眼楮余光留意著一旁裝金銀的箱子。 很快,一個小沙彌帶著一個身著白衣之人到來,隔著朦朧輕薄的紗幔,虞廷眯起眼,覺得來人有些眼熟。 清風一吹,紗幔輕,那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剛好落入虞廷眼中。 那人在紗簾外面,對虞廷行了一個禮︰“晚輩見過大將軍。” 虞廷“嘶”了一聲,熟悉感愈發加劇,他的心跳也不由快了起來。 虞廷遲疑問道︰“你是?” 小沙彌將紗幔拉開,露出商清晏那張明月清風,蕭蕭肅肅的臉。 他白衣勝雪,一雙琉璃目帶著平和,薄唇帶著一點兒淡紅,為他增添幾分病弱之氣。 偏他身量高,這份病弱之氣放在他身上並不顯柔弱,只讓人覺得他骨頭里都透著清冷。 站在這一方禪室,紗幔隨風輕動,他像是畫中走出來的美人,衣袂飄飛間,又似要羽化登仙而去。 虞廷愣了一下,那強大的熟悉感幾乎要淹沒了他,讓他呼吸不暢,神情呆滯。 商清晏的聲音如林中清泉︰“晚輩商清晏。” 道明了身份,虞廷才算反應過來。 他終于意識到,眼前人的熟悉從何而來了。 是先帝... 先帝身為九五之尊,雖不常著白衣,但一舉一動的風姿,與眼前人如出一轍。 同時,虞廷也意識到此人是誰了。 被聖上篡奪皇位,又體弱多病的廢太子。 先帝駕崩時,商清晏只有七歲,主少國疑,本就會令上下不安,國基不穩,再加上先帝去時,殿內清空,只留下辛皇後。 辛皇後出來後,傳達了先帝遺願,要令皇叔監國,待太子成年後,再還位于太子。 當時聖上掌控禁軍,盛京上下,雖有不服,卻莫敢不從,好在商清晏的太子之位得以保留,多數臣子,只能自欺欺人,對聖上俯首稱臣。 只是沒過兩年,聖上帝位穩固,商清晏便開始頻頻出意外,身子骨也像先帝一般,日漸差了起來。 最嚴重的一次,御醫院近半御醫都前去為他診治,甚至有人言太子挺不過這一遭了。 由此,在聖上的多番施壓下,商清晏的太子之位還是沒能留住。 虞廷遠在邊關,等接到邸報時,木已成舟。 他收到了兩撥人的來信,一則是“廢太子”派,希望他帶兵打入盛京,幫廢太子奪回皇位。 一則是聖上,為他加封神威的封號,以表拉攏。 虞廷的大將軍是先帝封的,他感佩先帝仁德,只是廢太子大勢已去,他不能無視蠢蠢欲動的涼人,帶著涼兵趕回盛京擁護廢太子,再起奪儲內戰。 所以他只能認命,並憑著他這份“識趣”,將為廢太子說話,卻身陷囹圄的岑老太爺解救出來。 剛剛還侃侃而談的虞廷,眼下看著和先帝氣質相近的商清晏,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訥訥地跪坐在蒲團上,面有愧色。 還是虞安歌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反應過來,就要起身對商清晏行禮。 雖然商清晏這個南川王當得屬實不怎麼樣,但皇族身份擺在這里,旁人見了都要行禮。 商清晏抬手道︰“大將軍不必多禮,今日晚輩只是萬水大師的外門弟子,愧不敢受。” 商清晏看出虞廷的慚愧來,只是他從未怨過虞廷,換句話說,他從未怨過朝堂上任何一個官員,無論是幫過他又離開的,亦或者是從未幫過他的。 世間有太多身不由己,這一點在他被押去刑場,看替自己說話的臣子慘死之時就意識到了。 商清晏自然而然坐在了桌子空缺的一邊,還對虞廷比了個請。 商清晏不願擺架子,虞廷只好坐定。 原本因金銀舒暢的身心,再次局促起來。 但虞廷久在沙場,殺敵無數,臉上天然帶著幾分煞氣,更別說面對敵人,自然要以最凶惡的神情,來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所以他現在的局促,令他五官更加生硬,神情也更加駭人。 商清晏的局促沒比他好多少,畢竟這算是他第一次見心上人的爹爹,手心都冒出汗了,余光看到虞廷充滿煞氣的臉,他還以為自己是哪里表現得不好,惹人生氣了。 但得益于這張雲淡風輕的臉,所以他看起來只是沉默,而無緊張。 但這張桌子還坐著萬水大師和虞安歌,萬水大師生就一雙慧眼,虞安歌深諳這兩人秉性,都看出這二人的不自在來。 虞安歌主動打破平靜,掂起茶壺道︰“爹爹,王爺,大師,請喝茶。” 除了萬水大師,其他兩個人都沒有動,一個比一個局促。 虞安歌頗為無奈,主動對商清晏提醒道︰“王爺見我爹爹,是有什麼事要說嗎?” 知女莫若父,虞廷一听虞安歌說話的語氣,當即察覺到她跟南川王之間交情匪淺。 再聯想到萬水大師的話,虞廷怎會不知今日的相會,是這三人有意而為之。 虞廷第一反應,是商清晏接近他女兒,接近他是有所圖謀,想要他幫其復位。 但虞廷隨即想到,女兒不是兒子,沒那麼容易被騙,再加上萬水大師的人品舉世皆知,所以他暫且沒有點破,靜觀其變。 商清晏順著虞安歌的話,一臉正色對虞廷道︰“實不相瞞,晚輩听說如今邊關形勢危急,晚輩不才,想要盡些綿薄之力。” 第318章 佛門淨地,勿要殺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默默放下茶盞,冷硬的面龐不知不覺間更加煞氣逼人。 萬水大師以金銀相贈,是出家人慈悲為懷,虞廷可以不假思索接納並感謝。 但商清晏想要在邊關盡綿薄之力,虞廷卻是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這位主兒的身份擺在這里,今日他若接受了商清晏的幫忙,日後商清晏要求他做什麼,他卻是不好拒絕的。 他對商清晏的了解,還停留在十多年前的神童太子上面,停留在如今淡泊名利的風雅王爺上面。 虞廷對先帝和商清晏有愧,但物是人非,這些愧疚不足以讓他支持商清晏復位,在外患未除的情況下再起內憂,大殷會扛不住的。 虞廷疏離客氣道︰“王爺大義,但虞某人愧不敢受。” 商清晏長這麼大,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了,怎會不知道虞廷這是對他起了防備心。 商清晏道︰“晚輩方才說了,今日晚輩只是萬水大師的外門弟子,不是南川王。” 虞廷依然道︰“您是誰都好,只是無功不受祿,虞某人雖遇見了難題,卻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虞廷拒絕的意思很明顯,商清晏再上趕著要幫忙,就太不識趣了。 他知道虞廷的心結何在,但他的身份擺在這里,便是把目的說得再冠冕堂皇,也難免瓜田李下之嫌。 虞安歌悄悄看了爹爹冷硬的神色,又去看商清晏略顯寥落的神情,她有心打個圓場,畢竟爹爹不了解商清晏,她卻是清楚。 虞安歌道︰“爹,來都來了,不如听听...” “閉嘴!”虞廷干脆利落吐出兩個字,還冷冷看向虞安歌。 虞安歌悻悻地閉上嘴,打算回去後,父女二人關上門,她再替商清晏說說好話。 禪房的氣氛有一瞬的凝重,誰都沒有說話,寂靜一片。 而就在此時,虞安歌,商清晏,虞廷三人的耳朵都微微一動,幾乎是同一時間,三人同時站了起來,眼神一個比一個凌冽。 “有人偷听!”三人異口同聲道。 萬水大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三個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就一溜煙兒竄了出去,徒留竹門在北風中來回晃動。 偷听之人不止一個,三人很快兵分三路追蹤。 虞安歌沿著聲音快速跑去,山寺鐘聲裊裊,很大程度上干擾了虞安歌的听覺。 好在前兩日下了雨,山中泥土潮濕,留下一些腳印。 虞安歌就沿著腳印的方向,一邊跑一邊抽劍,大約追了三五十步,就看到了一個相貌普通之人。 那人發現虞安歌追了上來,當即變了臉色,就要自報家門︰“我乃...”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閃過,此人便被虞安歌一劍封喉。 熱血順著雪白的劍刃流淌,虞安歌來不及擦劍,就循聲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很快,虞安歌听到一陣打斗的動靜,想到商清晏身上沒有佩戴兵器,虞安歌的腳步越來越急促。 待一聲悶哼過後,血腥味彌漫開來。 虞安歌心頭一跳,急匆匆撥開灌木枝丫,卻看到一襲白衣的商清晏,正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指尖的污漬。 一個人捂住肚子跪倒在他身旁,一柄刀穿肚而過,鮮血從他腹中流出,很快便在地上洇濕一片,不知死活。 听到身後的動靜,商清晏猛然回頭,他眼中的寒意似萬山覆雪,明月薄霜,不含一絲情緒。 只是他的目光在接觸到虞安歌那一刻,寒意才慢慢退散,轉而化為自嘲︰“嚇我一跳。” 這是虞安歌第二次看到他親手殺人,哪怕手無寸鐵,也未落下風。 虞安歌走近道︰“人死了嗎?” 地上的人發出一聲呻吟,商清晏眸色微閃,來不及阻止,虞安歌就往那人脖子上補了一刀,鮮血噴灑在一旁的灌木叢中。 虞安歌抬頭看向商清晏,滿眼疑惑道︰“怎麼了?” 商清晏眼皮子一跳︰“沒什麼,快去尋大將軍吧。” 虞安歌跟著商清晏一起找到虞廷的時候,虞廷已經拿下了兩個人了。 那兩個人沒死,只是胳膊腿兒都被卸了下來,別說跑了,就是動一下都是劇痛。 他們的嘴巴也被塞上了布團,支支吾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虞廷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正一臉苦意。 看到虞安歌和商清晏過來,身上都帶著血,虞廷臉色一變,當即站了起來︰“你們把他們殺了?” 虞安歌點點頭。 商清晏看了一眼虞安歌,也默默頷首。 虞廷一拍腦門,默念︰“完了完了。” 虞安歌不解道︰“怎麼了?殺不得嗎?” 虞廷道︰“這些人是龍翊衛。” 虞廷也沒想到,聖上疑他至此,連來妙廣寺一趟,都能派這麼多探子來探听。 虞安歌冷笑一聲︰“猜到了。” 虞廷看著一臉凶戾的女兒,只覺一年多未見,女兒變化太大了些︰“猜到了你還殺!” 虞安歌道︰“今天不殺他們,明天被他們殺的就是我們。” 說著,虞安歌又抽出腰間的劍,想要把這兩個一起解決了。 虞廷連忙道︰“不可妄動!” 虞安歌握著劍道︰“爹,他們必然听到了我們四人的談話,若傳到聖上耳中,咱們都得遭殃。” 虞廷道︰“我們並未說什麼不該說的。” 虞安歌道︰“只要您跟南川王踫了面,便是什麼都沒說,也無法洗清自己。” 虞廷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他一片赤膽忠心,的的確確沒有起過不臣之心。 虞安歌見爹爹還在猶豫,二話不說就把劍架在了其中一個龍翊衛的脖子上。 就要動手時,萬水大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虞安歌的動作被兩次打斷,不由“嘖”了一聲︰“又怎麼了?” 萬水大師急匆匆趕來︰“佛門淨地,勿要殺生。” 虞安歌道︰“就這?” 萬水大師道︰“就這。” 話音剛落,“噗呲”一聲,那龍翊衛就被虞安歌抹了脖子,第二個如法炮制,鮮血差點兒噴濺到萬水大師的袈裟上。 把兩具尸體扔下,虞安歌拍了拍手道︰“好了,這下爹爹不願讓南川王略盡綿薄之力,也沒有拒絕的余地了。” 第319章 做不做,是晚輩的誠意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萬水大師看著地上的兩具尸體,指著虞安歌道︰“你!” 虞廷同樣看著這兩個橫死的龍翊衛,指著自己的女兒,想罵些什麼,又不知從何罵起。 天地良心,他虞廷一輩子赤膽忠心! 可是半點兒都沒有想對聖上近衛下手的打算。 虞安歌無視兩位長輩的怒視,渾然不覺地擦拭劍上的鮮血。 原本還在愁怎麼勸爹爹接納商清晏,現在好了,爹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兩個小沙彌從方才虞安歌的方向過來,氣喘吁吁對萬水大師道︰“大師,不好了,那邊有兩位施主死啊啊啊啊啊——” 原是要稟報那邊兩具尸體的,一看這里同樣躺著兩具尸體,把小沙彌嚇得癱坐在地。 商清晏察覺到萬水大師看過來的目光,無奈道︰“我本不想在佛門淨地殺生,奈何有人快我一步。” 虞安歌這才知道商清晏未盡的話是什麼,坦坦蕩蕩道︰“沒錯,那人就是我。” 萬水大師雙手合十,不停默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虞安歌臉不紅心不跳解釋道︰“大師不必過于掛懷,他們是龍翊衛,平日里干的都是滅門抄家的勾當。所以我殺了他們,反倒是為民除害了。” 萬水大師念經的嘴停了下來,幽幽嘆口氣︰“快些將他們處理掉吧,勿要留下痕跡。” 虞安歌道︰“還是萬水大師通透。” 虞安歌當即讓小沙彌叫來魚書,竹影也隨之而來,還有虞廷的心腹,兵分三路收尾,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留下。 經過這一遭,虞廷只能重新審視商清晏。 商清晏坐在桌子上,乖巧得像是到了飯點,蹲坐在碗旁求食的小狐狸。 虞廷道︰“王爺方才說,要幫虞某的忙。” 商清晏連忙道︰“不錯,實不相瞞,晚輩在江南,賺了些小錢,知道邊關形勢嚴峻,想要私下資助大將軍,為戍邊將士補發軍餉。” 虞廷一挑眉︰“小錢?” 南川雖是商清晏的封地,可商清晏這些年來一直被聖上扣押在京,再加上南川位于江南之中,許多賬目都得與朝廷混用。 這種情況下,商清晏能攢下多少錢,攢下的錢又能有多少資助他,虞廷並不抱希望。 商清晏低聲報了一個數字,虞廷猛嗆了一口茶水︰“你管這個叫小錢?” 虞廷瞪大了眼楮,看著商清晏的眼神充滿不可思議。 且不說這個數字真假,就是虞廷把商清晏報的數字告訴聖上,商清晏都難逃一死。 虞廷面色不動,實際上心底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何至于? 商清晏究竟想做什麼?何至于不惜性命,報出這麼大的一個數字。 商清晏似乎看出了虞廷的震驚,坦然道︰“大將軍或許不信,但晚輩絕不會夸大其詞,來讓大將軍欠我人情。” 虞廷可謂慎之又慎︰“你想做什麼?” 商清晏道︰“晚輩沒有任何想法,只想略盡綿薄之力。” 虞廷冷哼一聲,明顯不信。 他看商清晏不是沒有任何想法,是想法太大太多,不敢說出來罷了。 虞廷道︰“無功不受祿,這筆錢,虞某愧不敢受。” 虞廷油鹽不進,歸根到底還是對商清晏不夠了解,哪怕因為外面的死的四個龍翊衛,不得不暫時綁到一起,也無法去除虞廷的心結。 商清晏也清楚這一點兒,若不圖謀點兒什麼,一味付出,只會惹人喊懷疑忌憚。 商清晏余光看到虞安歌,眼珠子一轉,便起了些狡猾的小心思︰“實不相瞞,晚輩的確有所圖謀。” 虞廷心道果然,他就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虞廷道︰“說說看。” 商清晏道︰“晚輩幼時,曾在辛府生活過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虞小姐日日蕩秋千,與晚輩結下了深厚友誼。” 虞廷眯起眼,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虞安歌握著茶盞的手猛然一縮,心里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商清晏猶自道︰“晚輩希望能替她做點什麼,大將軍身為虞小姐的父親,幫大將軍,亦是幫虞小姐。” 虞廷不著痕跡看了虞安歌一眼,又收回視線︰“你也說了,都是幼時的情誼了,這麼多年過去,我女兒只怕都忘了你是誰,扯這樣虛無縹緲的情誼,實在有些可笑。” 商清晏道︰“晚輩知道自己有諸多不便,不敢耽誤佳人姻緣,但還是想請大將軍給晚輩一個機會。” 虞廷問道︰“什麼機會?” 商清晏老實回答︰“迎娶虞小姐的機會。” 此言一出,虞安歌沒喝茶也嗆到了,咳得滿臉通紅,一句話都說不清楚。 商清晏默默把茶水放到她跟前,示意她喝口茶順順氣。 虞廷看到這一幕如臨大敵,還當女兒早已把身份告訴了商清晏,又覺得以女兒的脾性,不至于這麼魯莽。 虞廷連忙問道︰“你喜歡我女兒什麼?” 商清晏眼簾低垂,似乎有些難為情︰“喜歡虞小姐率真可愛。” 很好。 率真可愛。 這詞無論是用來形容當年的虞小姐,還是現在的虞小姐都妥帖至極。 可問題關鍵是,真正的虞小姐就在這里坐著,虛假的虞小姐萬萬不能嫁人。 虞安歌少有地慌亂起來,這該如何是好? 商清晏憑著幼時跟她的情分,現在轉嫁到哥哥頭上了。 難怪從江南回來後,商清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听和接近“妹妹”。 亂套了,這一下子全亂套了。 而制造混亂的商清晏,言笑晏晏,秋水瞳中滿是柔情。 虞廷一拍桌子,冷冷道︰“絕對不行!” 若商清晏還是當年的神童太子,虞廷自然求之不得。 但商清晏偏偏是廢太子,一個只能披上弱不禁風的外衣,才能在盛京苟且偷生的南川王。 別說成親了,便是兩個人在人多的地方多聊幾句話,聖上都會懷疑他們欲謀不軌。 更別說,現在的女兒是兒子,現在的兒子反倒是女兒。 這鴛鴦譜點起來,不僅亂成一團麻,還會給兩方帶來滅頂之災,更甚于,邊關都要平生動亂。 商清晏自嘲一笑︰“晚輩也知道自己是異想天開,只是晚輩相幫的確有所圖謀,答不答應是大將軍的事,幫不幫,是晚輩的誠意。” 第320章 他絕對是個值得爹爹信任之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到底是收下了商清晏的誠意。 不為別的,只商清晏在第一次見面,就幾乎交付出了他全部身家。 這份坦誠,出自商清晏的大膽,更出自虞廷的人品,不至于做出背刺之事。 但虞廷不是貿然收的,眼下涼國還在觀望,邊關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便是商清晏想要傾力相助,虞廷也不至于照單全收。 這是一條很長的戰線,若大殷能一直太平下去,不必啟用。 可真有開戰之日,商清晏可做棋盤上一處生門。 回去的馬車上,虞安歌心情一會兒晴一會兒雨。 高興是因為她預料到未來商清晏一定會在邊關幫上大忙,這一次,不會像上輩子那樣,商清晏被層層關隘絆住腳,最終只能看到她的尸骨。 不高興是因為那層捅不破的窗戶紙,商清晏認錯了人,陰差陽錯下想要求娶虞小姐,是她的哥哥。 正發著呆,虞廷忽然出聲︰“你臉色變來變去的,在想誰?” 虞安歌猛然清醒,抿了抿唇︰“爹,我在想南川王。” 她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倒是又把虞廷給氣到了︰“你跟那小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虞安歌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更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讀書本就不多,沒有口燦蓮花的本事,遇到這種情況,她就愈發笨嘴拙舌起來。 虞廷試探問道︰“你喜歡他?” 不然虞安歌心眼兒比蓮蓬都多的人,怎麼會為了一個身份那般敏感之人,引他過來,甚至將計就計,逼得他不得不跟商清晏交往。 想到這兒,虞廷不由氣結,虞安歌喜歡誰不好,怎麼就偏偏喜歡上皇家之人,還是個朝不保夕的皇家之人。 虞安歌一听那兩個字,頭皮瞬間發麻︰“怎麼會!我沒有!別瞎猜!” 虞廷不禁扶額,他久戰沙場,手里審過多少細作,更別說這是他的親生女兒。 這過激的反應,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最佳詮釋。 虞安歌輕咳一聲,把臉轉到一邊,讓車縫間襲來的風吹散臉上的熱意︰“我也不知道,但是爹爹放心,我不是耽溺于兒女情長之人。” 虞廷語重心長道︰“爹爹不是反對你喜歡上誰,只是皇家人不行,南川王更不行。” 皇儲之爭歷來慘烈,上位者連血脈親情且不顧,又怎麼會輕易放過失敗者的簇擁之臣? 過剛易折,虞廷不貪從龍之功,只想帶著神威軍,守護邊疆安穩。 虞安歌把臉扭了過去,虞廷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只是听她道︰“爹爹放心,我知道輕重。” 虞廷見女兒這般省心,又覺得有些愧疚。 從小到大,除了疏狂,虞安歌都沒主動向他要過什麼。 而這一次,虞安歌雖然沒說,可種種行為都說明了女兒對商清晏的在意。 回想方才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進退有度的商清晏,虞廷也覺得可惜。 若他不是廢太子,不是南川王就好了。 虞廷試著安慰女兒︰“你不要過于難過,畢竟他現在喜歡的雖然是你哥哥,但他以前喜歡的是你啊,你們這是有緣無分啊。” 虞安歌︰... “爹,你不會說話可以不說的。” 虞廷道︰“爹只是想安慰安慰你,天涯何處無芳草,南川王雖好,終究不是你的良人。” 虞安歌揉著額頭,無奈道︰“爹,我不用安慰,真的。” 她對商清晏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能藏在心里,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兒女情長,反倒會絆住她的腳步。 從始至終都是如此。 至于商清晏口中的“求娶虞小姐”,虞安歌不想否認,听到這句話時,她的確心頭一顫,也萌生了一絲憧憬。 只是現實就是現實,從她代替哥哥入京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走上一條孤寒之路。 這一路,能得商清晏這個志同道合的知己一起走已是不易,何必再去冒險求得男女之情? 在這一點上,虞安歌並不貪心。 虞廷道︰“好吧,我的女兒一向是有主意的,但我還是想知道,南川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虞安歌鄭重道︰“他絕對是個值得爹爹信任之人。” 虞安歌眼光頗高,能得虞安歌這般稱贊之人,可是少有。 虞廷只能放下偏見,幽幽道︰“也是,他可是先帝之子。” 先帝是個明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惜架不住人心叵測。 若非先帝去得太早,大殷未必不能在這對父子的統治下蒸蒸日上。 可是時也命也,世間事,哪兒有那麼多若非。 ------------------------------------- 時間雖然虛無縹緲,可當你意識到時間的存在時,時間已經從指縫中溜走。 關于要不要增強邊關軍備之事在朝堂上吵了許久,依然沒有一個定數。 先前擺出條件,說能想到辦法讓聖上松口的太子,不知是不滿虞安歌的不識趣,還是打算悶聲做大事,至今也沒見到他的誠意。 很快到了年關,聖上封璽,百官罷筆。 翻過年去,虞廷便要速速回邊關,時日不多了。 虞廷和虞安歌父女急在心里,卻不能輕舉妄動。 宮宴如期而至,百姓自有百姓的過法,宮闈則有宮闈的熱鬧。 皇宮之中,所有人都為宮宴緊鑼密鼓地準備著。 殿中省的人一天恨不得跑八百趟長春宮,崔皇後也累得面帶疲色。 只是在殿中省得人過來時,她又強打著精神,安排諸項事宜。 好不容易忙到了宮宴這天,崔皇後終于松了口氣︰“今日過去,本宮可以歇歇了。” 銀雀道︰“娘娘放心,奴婢又看了一遍,都妥帖極了。” 崔皇後道︰“再去敲打一下寶華宮那個宮女,上次她失手了錯失良機,這次再失手,本宮可不饒她了。” 銀雀道︰“奴婢明白。” 第321章 虞公子可真是不解風情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宮宴這天下了大雪,鵝毛一樣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鋪就一層白被,車馬來回經過,留下一些痕跡。 虞安歌下了馬車,頂著寒風將“妹妹”從車上攙了下來,雁帛和魚書跟在後面打著傘。 到了宮門,就不讓雁帛和魚書進了,由三個小太監帶領過去參加宮宴。 虞廷走在前面,虞安歌和哥哥緊隨其後,並排行走。 虞安和身邊的小太監簡單重復了一下宮宴的規矩,又道︰“大將軍的位置靠前,屆時就不跟虞爵爺和虞小姐一起了。” 虞安歌試探問道︰“往年宮宴,不都是按照家門安排坐席嗎?” 小太監道︰“回爵爺的話,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規矩了,早就變了。不止您一家,所有朝臣都這麼安排,聖上要與朝臣盡君臣之誼,家眷男女分席而坐,不必顧忌男女大防,把酒言歡,也可更自在些。” 虞安歌眉頭微皺,卻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看向走在一旁的哥哥,虞安和帶著兔絨圍脖,遮住了小半張臉,笑眼彎彎,一副沒心眼兒的樣子。 不過到了宮殿門口,兄妹二人就要分開,虞安和卻是悄悄拍了一下虞安歌的手背,細聲細語道︰“哥哥放心,你叮囑的話,我都記得呢。” 虞安歌這才頷首。 來之前虞安歌反復強調,到了宮宴上,無論宮人把他帶到哪個坐席,他都要想辦法跟三公主說上話,最好坐在三公主身邊,跟三公主同吃同飲。 虞安和謹記這一點,入席之後,桌子上的果脯點心,他一口沒動。 直到宮人吟了一句“三公主到——”,他才算是放松下來。 待三公主從他身邊路過,他故意蹭掉了腰間的宮鈴。 圓滾滾的宮鈴,滾到商樂靖腳下,商樂靖果真注意到了,笑著命宮人撿起,又親手交到虞安和手中︰“我正要找你呢。” 虞安和起身向她行禮。 商樂靖看到這個位置,頓時不樂意了︰“殿中省的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做事的,我明明囑咐他們,要把你的坐席放在我旁邊,他們竟敢放得這麼遠。” 都不必虞安和開口,商樂靖就讓人趁宮宴還沒開,把虞安和的坐席挪到了自己旁邊。 虞安歌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看到這一幕,也算是松了口氣,舉起酒杯跟身邊的同僚一起喝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宮人就唱道︰“南川王到——” 眾人只是轉頭匆匆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過多注意。 只有虞安歌,總是用眼楮余光,有意無意掃過他那邊。 商清晏年年都來參加宮宴,只是不飲酒,他身子弱人盡皆知,也沒人敢上去勸他喝酒。 他就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里,與宮宴上的喧囂熱鬧格格不入。 虞安歌看著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些畫面,幼小的商清晏,就這麼坐著,孤獨了一年又一年。 虞安歌摩挲著酒杯杯壁,心里涌起一抹沖動。 她應該站起身來,穿過層層人群,婉拒所有客套,徑直去到商清晏旁邊。 她喝酒,商清晏喝茶,隨便聊點什麼,打發這熱鬧中的方寸孤寒。 但是她又不能那麼做,最多只是若有似無地看過去,若有那麼一瞬間,二人眼神對視一剎那,就是意外之喜。 直到昭宜長公主被宮人攙扶著進來,她依然雍容華貴,眼角眉梢盡是風情。 昭宜長公主看到商清晏後,便旁若無人地走過去問道︰“清晏身子可好些了?” 商清晏起身道︰“有勞姑母掛懷,好多了。” 昭宜長公主看向商清晏的眼神帶著慈愛︰“那就好,往年天一冷,你就咳個不停,看來去年往江南走了一遭,身體養回來了呢。” 商清晏道︰“這一年里一直吃著藥,身子的確比往年好了點兒。” 昭宜長公主道︰“有什麼缺的,盡管跟姑母開口,別委屈了自己。” 商清晏微微頷首︰“好。” 虞安歌遠遠看著昭宜長公主跟商清晏搭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昭宜長公主笑得十分開懷,商清晏神色始終淡淡的。 “虞公子在看什麼?” 一道聲音斜插進來,將虞安歌的思緒拉回,回頭一看,卻是商漸珩。 商漸珩手里拿著酒杯,嘴角含笑,微挑的眉眼充滿探究,順著虞安歌方才的目光看去,商漸珩看到了昭宜長公主和商清晏。 自負如商漸珩,自然不會認為在看商清晏那個病秧子,于是道︰“怎麼?你還真想做我姑母的入幕之賓?” 虞安歌微微皺眉,不欲跟商漸珩搭話︰“太子殿下說笑了。” 商漸珩輕笑一聲,看著虞安歌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模樣,卻是愈發心癢難耐。 他想要虞家的兵,也想要虞家的人。 可這兩樣東西,都不是那麼好得的。 商漸珩道︰“上次孤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地怎麼樣了。” 虞安歌故作不解︰“太子殿下與下官說了許多話,不知是指哪一句。” 商漸珩笑意一點點收斂起來,對虞安歌低聲道︰“虞公子這是拒絕的意思了?” 先前虞安歌還著急上火,怎麼現在她反倒不急了。 是誰在暗中幫了她? 二皇子還是四皇子? 虞安歌微微搖頭︰“下官真的不懂。” 她當然懂,她懂得太多太透徹了。 與虎謀皮,固然可以解一時之困,但稍不注意,就會被反噬。 虞安歌至今不知道商漸珩要以什麼法子幫她,但代價已經很明顯了。 根據前世的記憶,聖上會在明年涼國來使之後,身子迅速衰敗。 緊接著便是商漸珩登基,無視內憂外患,跟崔太後在朝堂上斗得不可開交。 商漸珩需要神威軍,或許是用來助他登臨皇位,或許是用來在即位後,更快清洗二皇子黨。 無論哪個原因,虞安歌都不能輕易答應。 商漸珩听到虞安歌拒絕,原本冷下來的臉居然又笑了起來︰“虞公子可真是...” “可真是什麼?”另一道聲音打破了二人的交談。 剛剛還在商清晏身邊談笑的昭宜長公主,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好奇問道︰“虞公子在跟太子聊什麼?” 商漸珩笑著看向虞安歌,意味不明道︰“虞公子可真是不解風情啊。” 第322章 君臣和睦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昭宜長公主用帕子捂著嘴,“噗嗤”一笑,頗為嗔怪地看了虞安歌一眼︰“可不是不解風情嘛。” 虞安歌感受到昭宜長公主那充滿曖昧的眼神,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了。 昭宜長公主對她的熱情有增無減,但凡她出現在昭宜長公主身邊,昭宜長公主便會過來,有意無意進行撩撥。 而這段時間里,跟在昭宜長公主身後的“義子”也在不斷更換。 偏偏這個席位還是她的,她想走也走不脫。 昭宜長公主主動端起一杯酒,對虞安歌道︰“本宮敬虞公子一杯。” 她一雙妙目看著虞安歌,知道這是一塊兒難啃的骨頭,但這麼久了,連一點兒痕跡都沒啃下來,還是讓她有些受挫。 她也算幫過虞安歌的,可這個沒良心的小白眼狼,依然對她冷眉冷眼。 一杯酒飲盡,昭宜長公主幽幽感慨道︰“酒暖人冷,喝得也讓人不盡興。” 商漸珩看熱鬧不嫌事大︰“宮宴上的酒雖好,卻比不上姑母府邸的桂花釀,孤听聞虞公子是嗜酒之人,倒是可以去姑母那邊品鑒一番。” 昭宜長公主看著虞安歌,媚眼如絲道︰“虞公子覺得如何?” 虞安歌皮笑肉不笑道︰“聖駕就快到了。” 虞安歌的不解風情,讓昭宜長公主和商漸珩都自討了沒趣。 眼下時辰到了,所有人該歸位的歸位,昭宜長公主和商漸珩也不得不回去坐著。 人散了,虞安歌才算是長舒一口氣。 這對姑佷,再加上一個商樂靖,真的一個比一個難以招架。 隨著太監一聲高呼,聖上和崔皇後攜手而來,身後跟著幾個宮妃。 虞安歌從那群宮妃中,一眼便看到了宋錦兒。 前世今生差距太大,宋錦兒亦如此。 前世的宋錦兒,才情蓋世,古靈精怪,活潑開朗,臉上永遠帶著自以為是的笑。 她在幾個位高權重的男人間來回打轉,從一個庶女成為皇後,甚至有敵國皇帝為她開啟“傾國之戀”,可謂順風順水。 但眼下的宋錦兒,虞安歌險些認不出來了。 宋錦兒年輕漂亮,發髻高聳,衣裙華麗,舉手投足間規規矩矩,說話行事一板一眼,是個完完全全懂規矩的宮妃。 只是她的眼神空洞,那雙水汪汪的眼楮現在干涸如枯井,愈發卻像是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不僅是虞安歌,但凡參加過空山雅集的人,都很難將眼前這個宮妃,跟當初鮮花滿頭,驚艷出場的才女宋錦兒聯系到一起。 若非她目光流轉間,還流露出一絲不甘,虞安歌都要懷疑她被人奪舍了。 虞安歌說不清這是不是好事,但最起碼,這樣的宋錦兒,應當不至于引得涼國皇帝痴迷,不惜為她開啟一場“傾國之戀”。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眾人收斂神情,開始叩拜帝後。 待所有人跪下,聖上大手一揮︰“眾卿平身。” 崔皇後的眼楮從幾位皇子身上一一掃過,在看到女席之中,商樂靖身邊的“女子”時,不由勾唇一笑。 聖上舉起一杯酒,對崔皇後道︰“這次宮宴你著實操勞了,朕敬皇後一杯。” 崔皇後端起酒杯,聖上既然想要展示帝後和睦,那她就展示給大家看。 崔皇後笑道︰“都是臣妾分內之事,當不起聖上夸贊。更何況,此事也不全然是臣妾的功勞,若無貴妃妹妹在一旁協助,臣妾分身乏術,不會將宮宴辦得這般妥帖周全。聖上可別忘了貴妃妹妹。” 周貴妃雖然不知道崔皇後為何這麼好心,突然在聖上面前提到她,但她還是第一時間就去看聖上。 聖上轉頭,恰好看到周貴妃淚眼汪汪地看著他,眼中盡是傾慕之情。 自辛淑妃省親後,聖上著實冷落了周貴妃,可再多的埋怨,到了這個時候也該散了。 再說了,周貴妃又不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先帝之物本就是一個誤會。 看著周貴妃閃著淚花的眼神,聖上安撫道︰“明日朕就去看你。” 按照祖宗規矩,今晚他得在長春宮陪皇後。 有了這個承諾,讓周貴妃喜極而泣,又連忙用帕子拭淚︰“臣妾一時高興,失態了,聖上勿要跟臣妾計較。” 聖上指了一道桌子上的菜,讓潘德賞給周貴妃。 周貴妃一臉高興接受。 而後聖上再次看向殿中,目光接觸到虞廷時,不由頓住。 今夜的虞廷身邊圍了一大幫武官,推杯換盞間好不熱鬧。 這群人本來就是嗜酒之徒,虞廷又是武官中的領頭,他們喝得興起,根本沒有注意到聖上的眼神正在他們身上來回掃視。 崔皇後注意到這一幕,一邊為聖上倒酒,一邊笑著道︰“您看,這些武將多講義氣呀,神威大將軍離京這麼多年,他們還是這樣要好,若非今夜是宮宴,只怕他們都要湊到一起劃拳喝酒了。” 聖上“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卻是想到了另一樁事。 先前派去探听虞廷消息的四個龍翊衛,竟然無一歸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 聖上很想知道,可是再派出去的龍翊衛,卻是打听不到一點兒消息。 沒有消息,在很大程度上,就說明了問題。 得不到一個準確答案,聖上就愈發要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虞廷在武官中的聲望,不亞于謝相在文官中的聲望,若他一呼百應起來... 聖上將杯中酒一口飲盡,而後吃了口案上的桂花魚翅,放下筷子,便對潘德道︰“這道菜,賞給神威大將軍。” 聖上賜菜,乃是天大的榮耀。 虞廷受菜之時,在坐席上對聖上叩拜道︰“臣謝主隆恩。” 聖上坐在龍椅上,瞧著十分高興︰“虞愛卿快快請起,你是大殷的功臣,朕怎麼賞你都不為過。” 一派君臣和睦氣氛,眾人皆道聖上對神威大將軍極其看重。 如果虞安歌不是知道,她爹爹吃魚過敏,想必也會如此覺得。 第323章 腹痛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看著面前那道精致的魚翅,在聖上的注視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兒。 虞安歌看到這一幕,想要沖出去阻止,卻被虞廷看過來的眼神硬生生釘在原地。 虞安歌只能坐在席位上,緊緊咬著牙關,看著爹爹將那一筷子魚翅送入口中。 君恩如山,別說這是一道象征帝王寵信的佳肴,便是一杯鴆酒,虞廷也斷沒有拒絕的道理。 爹爹對魚腥過敏,平時只要吃上一口,身上便會泛起成片兒的疹子,進而發癢,嚴重時會呼吸不暢。 這一點兒除了爹爹身邊親近之人,鮮有人知。 可龍翊衛無孔不入,若真想打探爹爹的忌口喜好,算不得難事。 虞安歌不信,聖上面前那麼多菜肴,偏偏選中這道用過的桂花魚翅賞賜爹爹是個巧合。 皇宮里有御醫值守,爹爹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平白無故承受一遭,到底讓人難受的。 君王的敲打,讓人誠惶誠恐之余,更讓人心寒。 眼看著虞廷就要把魚翅放入口中,聖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可就在此時,另一邊的席位上發出了些許躁動,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卻是看到商清晏那邊出了些小問題,圍了好幾個宮人過去。 聖上皺眉問道︰“怎麼了?” 一個宮人跪下道︰“回聖上,南川王不知道誤食了什麼東西,說是腹痛不止。” 周貴妃臉色難看了些,今日宮宴的菜肴都是她定下的,現在出了這種問題,她豈不是要栽跟頭。 難怪方才崔皇後那般好心,特意跟聖上提了提她協助了宮宴,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她呢。 事態緊急,周貴妃來不及反擊,連忙起身道︰“聖上明鑒,今日菜肴皆是御膳房備下的,經過...” “聖上,快讓宮人攙扶南川王下去,再請御醫為他好生診治一番吧。”崔皇後忽然打斷周貴妃的話,一副溫婉賢德的模樣。 聖上看了潘德一眼,潘德當即下去招呼宮人,將一臉蒼白的商清晏攙扶下去。 有了這個烏龍,宮宴上的歌舞都停了下來,眾臣也都屏住呼吸,舉止都小心起來。 虞安歌不知道商清晏這麼怎麼了,這種眾目睽睽的場合,聖上應當不至于對他下手。 轉頭再去看聖上,聖上被這一陣動靜弄得似乎心情不快,也沒有再去關注爹爹。 而爹爹已經放下筷子,中規中矩地坐在那里。 沒過一會兒,宮人過來回話︰“回稟聖上,南川王身子並無大礙,只是傍晚喝的湯藥與桌上的蟹粉酥相沖,這才引起的腹痛,御醫已經為南川王施過針了。” 聖上道︰“讓他好生歇著吧,不必撐著過來參宴了。” 歌舞再起,一個宮人悄悄來到虞廷身邊,對虞廷道︰“大將軍,這道桂花魚翅已經涼了,入口只怕會腥,奴才替您裝進食盒里,您帶回去再用。” 虞廷知道這是聖上的意思,否則這小宮人不敢自作主張。 方才南川王誤食蟹粉酥引發腹痛,他若再因為吃魚翅而過敏,這宮宴上的興致就被敗壞得差不多了。 虞廷道︰“有勞小公公。” 桂花魚翅從桌案上端走,虞廷和虞安歌都松了口氣。 虞安歌稍微放下心,卻是又開始擔心起商清晏來,掃視了一圈後,打算一會兒找個機會出去,看能不能打听一下商清晏那邊的情況。 周貴妃洗脫了嫌疑,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開始對崔皇後陰陽怪氣︰“臣妾不像皇後娘娘,年年操持宮宴,已經熟能生巧了,沒考慮到蟹粉酥寒涼,南川王身子不好,受不住那種寒性。” 聖上道︰“此事怪不得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周貴妃美目一轉,便道︰“臣妾協助皇後娘娘辦了場宮宴才知道,原來里面要注意的事情繁多,僅菜肴一項,就要付出那麼多精力。平日里皇後娘娘執掌後宮,豈不是操碎了心。” 聖上听出了周貴妃的意思,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幫皇後,怎麼這次單拎出來說?” 周貴妃嗔怪地看了聖上一眼,眉眼間皆是風情︰“聖上,臣妾是想替皇後娘娘分憂。” 自從辛淑妃省親之後,聖上便一氣之下奪了周貴妃的宮權,這次宮宴雖然有周貴妃幫忙,但聖上不松口,周貴妃還是不能插手。 現在周貴妃特意提到這點兒,為了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聖上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賢德溫良的崔皇後,見崔皇後臉上沒什麼明顯情緒,便問道︰“讓貴妃替你分擔一些公務?” 雖是問話,但聖上問出來,就已經表明了意向。 崔皇後自然不會觸聖上霉頭,笑著道︰“貴妃妹妹不嫌累就好。” 得到了帝後肯定的答復,周貴妃不由高興起來,原本就雍容華貴的臉,更顯得嬌媚動人。 崔皇後看到周貴妃得意的樣子,並沒有什麼反應,周貴妃協理宮務,怎麼也大不過她去。 崔皇後的眼楮反倒看向另一邊,商樂靖和虞家小姐不知道在說什麼,瞧著十分高興。 商樂靖還把自己頭上的一根簪子拔下來,插到虞家小姐頭上,虞家小姐也拔下自己一根簪子,算是跟他交換。 兩個人看起來十分要好。 崔皇後喚來銀雀,低聲道︰“上些酒來。” 銀雀明白了崔皇後的意思,低著頭走了出去。 到了一處側殿,銀雀很快就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翠翹,便上前催促道︰“酒呢?” 翠翹心跳如鼓,眼含哀求道︰“銀雀姐姐,此事若被發現,奴婢可就沒命了,貴妃娘娘不會放過奴婢的。” 銀雀看向翠翹的眼神沒有半分憐憫,冷冰冰道︰“不會查到你頭上,就算查到你頭上,皇後娘娘也會保你。” 翠翹緊張得心跳如鼓,話雖這麼說,可她真的被抓到了,皇後娘娘只怕會第一時間將她推出去抵罪。 見翠翹還猶豫不決,銀雀道︰“事成之後,皇後娘娘會給你家人二百兩銀子,幫他們脫奴籍,你一個人,換你家世世代代擺脫奴籍。” 翠翹听了這話,顯然被說動了。 她們一家老小都是崔侍郎府上的家生子,因為皇後娘娘在宮中需要幫手,她才被送入宮來,安插到三公主身邊的。 她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被捏在皇後手里,現在皇後娘娘又拋出一個她難以拒絕的報酬。 銀雀也在此時強調道︰“很劃算。” 第324章 飲了一口杯中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翠翹深呼吸了一口氣,帶著一壺酒重新來到宮宴之上。 商樂靖正低著頭,跟虞小姐挨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最近宮中發生的事情。 “你不知道,那個宋錦兒人品雖然不怎麼樣,但是她做出來的東西都可有意思了。” 虞安和留了個心眼兒,知道妹妹一直跟宋錦兒之間有仇,便有心替妹妹打听點兒關于宋錦兒的消息。 虞安和問道︰“她都做出什麼來了?” 商樂靖道︰“都不是什麼太有用的東西,能洗干淨衣服的香胰子,往臉上擦的胭脂水粉,還有一些古怪的吃的喝的東西。” 說完,商樂靖生怕虞安和誤會一樣︰“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這些小玩意兒就跟她關系好的,我跟你的關系才是天下第一好。” 虞安和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她現在可算是你的庶母,你怎麼跟她關系好。” 說到這兒,商樂靖眼神中迸發出一點兒八卦的色彩,她沖虞安和勾勾手指,示意虞安和側耳過來。 然後她趴在虞安和耳邊道︰“你知道她是怎麼獲寵的嗎?” 虞安和覺得耳朵濕漉漉的,不禁動了一下,問道︰“怎麼獲寵的?” 商樂靖道︰“錦妃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露著白花花的細腰,在父皇面前跳舞。” 說著,商樂靖的眼楮不由看向坐在辛淑妃旁邊的錦妃。 現在錦妃穿得倒是端莊得體,跟嬤嬤口中的樣子一點兒都不沾邊。 虞安和瞪大了眼楮,看著一臉天真無邪的商樂靖道︰“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你跟前說這些?” 商樂靖道︰“我听宮里伺候的兩個嬤嬤說的,她們以為我睡熟了,實際上我都听見了。她們還說,錦妃跳的舞特別怪,但又特別勾人,把我父皇勾得神魂顛倒的。” 見商樂靖越說越沒個把門,虞安和生怕被旁人听見,連忙捂住她的嘴道︰“好了,不要說這個了,怪臊人的。” 商樂靖眨了眨大眼楮,示意自己會閉嘴,虞安和才把手放下。 誰知,商樂靖又湊到虞安和耳邊道︰“你看過避火圖嗎?我在母妃宮里看到過。” 虞安和整個人像是被針扎到了一樣,再次伸手捂住商樂靖的嘴,警告她道︰“不許再說了!” 這個年紀的少年,無論男女,好奇心總是滿滿的,尤其長輩諱莫如深的東西,越是遮掩,越是會激起他們的探究欲。 便是虞安和,在商樂靖這個年紀,也背著人偷偷看話本。 這並不可恥,但宮中對公主的教養,自然不像邊關對男孩子的教養,尤其他們身處宮宴,要是被旁人听到,終究不體面。 面對虞安和的警告,商樂靖只能撇撇嘴,不再提了。 這時翠翹過來,俯身為虞安和倒酒。 她似乎是太緊張了,竟然失手打翻了酒壺,酒水灑出來了一半,還有些濺到了虞安和與商樂靖的衣裙上。 翠翹臉色一變,連忙跪下道︰“奴婢該死!” 商樂靖看自己和虞安和裙角弄濕了一小塊兒,不由怒道︰“你怎麼做事的!” 翠翹冒了一身冷汗,酒里有東西,她本就心虛,現在又打翻了一半,若是再壞了崔皇後的安排,崔皇後不會放過她的。 緊張之下,翠翹不停道︰“奴婢該死!請公主恕罪!” 商樂靖今日穿的裙子是宮中繡娘做了一個月才完工的,也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沒想到穿上身的第一次,就被弄髒了。 商樂靖氣得不輕,又看這個宮人連擦都不知道幫她擦一下,只知道跪下求饒,不由怒從心起︰“做事毛手毛腳也就算了,一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 虞安和看商樂靖心情不虞,又看翠翹被嚇得小臉煞白,便自己取出一條帕子,親手給商樂靖擦拭裙擺,並對商樂靖勸道︰“這酒水無色,沒有染髒你的裙子,等會兒干了也沒什麼痕跡,公主莫要因此壞了心情。” 商樂靖就這麼被簡單哄好了,虞安和揮揮手,示意翠翹先下去。 可翠翹沒有完成任務,哪兒敢就這麼走了,端著半壺酒,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虞安和沒把這段小插曲當回事兒,主動從翠翹手中接過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再次微笑示意翠翹離開︰“你下去吧,這里不需要你伺候。” 翠翹知道虞小姐這是在幫自己解圍,就像上次在寶華宮,她明明是要推虞小姐下水,可到了最後,卻是虞小姐為她著想。 一時間愧疚感淹沒了翠翹,她心跳如鼓,卻還是看了一眼那壺酒,就按捺住沖動,轉頭離開了。 商樂靖怎會看不出來虞安和在幫翠翹解圍,當即不高興道︰“你干嘛要替那個宮女說話?她就是毛手毛腳的嘛!” 虞安和道︰“公主想發脾氣可以發,只是若傳到貴妃娘娘耳朵里,這宮女難免要挨頓板子。她瞧著年齡不比公主大多少,入宮前說不定也是家人的掌上明珠。公主這麼善良大度,肯定不會對這點兒小事揪住不放。” 這話倒是說進了商樂靖的心坎里,她雖然驕縱,卻也並不刻薄,長這麼大,對犯錯的宮人都只是罵一罵,沒有真的喊打喊罰過。 而離開時听到這番話的翠翹,眼中忽然涌出一股淚意。 沒有啊,她入宮前,也並非家里的掌上明珠。 入宮後,吃了那麼多苦頭,也從來沒人真正替她著想過。 一時間翠翹心里五味雜陳,回頭想要做些什麼,聖上卻在崔皇後的勸說下,端起酒杯,對在場諸人道︰“朕敬諸位愛卿。”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紛紛端起面前的酒︰“賀我大殷,國祚綿長,繁榮昌盛。” 虞安和隨著眾人一起,飲了一口杯中酒。 翠翹雙腿一軟。 晚了,太晚了。 而此時,虞安歌也端起酒杯,僅一口,她便發覺酒的味道不對,不由眸色一沉。 第325章 虞爵爺這是怎麼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酒里放了什麼,虞安歌喝不出來。 但是她的舌頭一向很靈,經她口的酒水只要喝過一次,就會熟悉那種味道。 方才她喝的酒味道清洌,如今杯中新倒的酒卻是在清洌之余,略帶一絲苦味。 若非虞安歌對酒水敏感,亦或者一高興直接一口悶下去,極難察覺到。 旁邊人都就著手里的酒水一飲而盡,虞安歌卻是清楚,不論杯子里的東西是什麼,她都萬萬不能喝下去。 剛才那一口,若喝些溫水,或許能壓一壓,而杯中剩余的... 看周遭人有些已經飲完,放下了酒杯,虞安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一整杯酒都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嘩啦一下,虞安歌衣襟盡濕,一旁的宮人看到這一幕,手忙腳亂地要過來幫她擦拭。 一旁的人看到這邊的動靜,都沒怎麼留意。 虞安歌快速掃視了一下坐在上方的幾個人,聖上正跟崔皇後一起踫酒,周貴妃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逗得聖上明顯開懷。 商漸珩坐在席位上飲酒,看到虞安歌看過來,似乎很是意外,還勾起唇角沖她舉杯示意。 二皇子在替二皇子妃夾菜,夫妻二人的舉動看起來十分親昵。 最有可能對酒水動手腳的幾個人,反應不一,虞安歌難以分辨。 宮女拿著帕子,就要幫虞安歌擦拭胸口,被虞安歌一把推開,一臉錯愕道︰“奴婢幫爵爺擦擦衣服。” 虞安歌奪過其手上的帕子,一邊擦拭,一邊道︰“帶我下去更衣。” 那宮女應了一聲,帶著虞安歌便走了出去。 虞安歌走出去之前,取過桌上的一杯茶水,咕咚咕咚全都灌了下去。 外面的雪密密麻麻壓了下來,走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 沒走幾步,虞安歌便感到腦袋昏沉沉的,好在外面冷風夾雜著細雪,拍打在虞安歌臉上,讓虞安歌清醒不少。 再加上胸口一片濡濕,不由讓虞安歌打了個寒顫。 她細細揣摩著,究竟是誰會往她杯子里下藥,下的又是什麼藥? 宮宴之上,酒中必然不會是害命的東西,那又是什麼? 想著想著,虞安歌就覺得腦子被風雪凍僵了,一時轉不過來了,眼前景象甚至開始出現重影,若非她酒量好,又習武多年,只怕此時已經栽倒在地。 好猛的藥! 虞安歌趕緊咬著舌尖,疼痛再次讓她清醒些許。 虞安歌看到低頭帶路的小宮女,便眼神一狠,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小宮女驚慌失措起來︰“虞爵爺這是怎麼了?快放開奴婢。” 虞安歌呼吸間皆是酒氣,故作桌裝作意識不清的樣子︰“我醉了,你去把我爹找出來!” 那小宮女忙道︰“好好好,虞爵爺先放開奴才,奴才這就帶爵爺去找大將軍。” 虞安歌放開小宮女,可這個小宮女非但沒有過去找虞廷,還攙扶著虞安歌,將她往一個方向領︰“虞爵爺,您先去更衣,等您換好衣服,奴婢馬上就帶大將軍過來。” 虞安歌已經確定,這個小宮女有鬼,于是捂著腦袋默默點頭,隨著她往前走。 到了一處寢宮,小宮女開門進去,轉頭溫聲對虞安歌道︰“爵爺,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虞安歌卻攬住小宮女的肩膀,對她道︰“閉眼。” 小宮女不明所以,但還是略帶慌張把眼楮給閉了,緊接著,她感受到虞安歌把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咚”一聲,小宮女的後腦勺撞到梆硬的牆壁,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就已經暈了過去。 虞安歌放開手,任由她面條一樣癱軟在地。 人昏過去後,虞安歌才有心思觀察宮殿內的情形。 宮殿里空無一人,但燒著炭火,暖洋洋的,一層疊一層的紗幔,一道接一道的屏風,讓整個宮殿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虞安歌用腳踢了那個宮女的腿一下,那宮女毫無反應。 虞安歌本想守在這里,看看到底誰是幕後黑手,只是她現在頭昏腦漲,萬一一會兒真的撐不住,豈不正中幕後黑手下懷? 虞安歌把宮女扔在屋內,關好門,便扶著牆跌跌撞撞走了回去,衣襟上的酒水已經浸到最里面,穿在身上粘膩冰涼。 頭昏腦漲之際,虞安歌听到前面有陣腳步聲,不知是不是沖她來的。 好在此時,虞安歌听到旁邊傳來一道聲音︰“放那里吧。” 是商清晏。 虞安歌顧不得太多,直接推門而入,又立刻把門給關上了。 殿中的商清晏听到動靜,一臉疑惑轉頭,卻看到腳步虛浮的虞安歌。 見商清晏一臉驚愕,虞安歌趕緊將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 商清晏閉上嘴,但坐在小凳子上給商清晏施針的御醫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就要出聲。 商清晏連忙咳嗽兩聲,對御醫道︰“這針反倒讓本王疼得更厲害了。” 御醫脫口而出的話被打斷,轉而對商清晏道︰“王爺再忍一忍,很快就能拔針了。” 外面大概有三五人經過,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她們要往哪里去。 不過因為商清晏的打岔,那群人沒有發現虞安歌在商清晏這里。 等御醫回過神來,才對虞安歌行禮道︰“見過虞爵爺,虞爵爺怎麼到這邊來了,是來探望王爺的嗎?” 虞安歌暈暈乎乎扶著椅子道︰“我酒喝多了,與帶我更衣的宮女走散,誤闖進來的,還請王爺見諒。” 虞安歌不敢說酒里有別的東西,唯恐這個御醫過來給她把脈,到時候身份暴露。 商清晏一下就听出不對勁兒來,虞安歌的酒量一向很好,宮宴上的酒可不算烈。 商清晏當即問道︰“難受得緊嗎?” 虞安歌點點頭又搖搖頭︰“就是頭暈,惡心,眼花繚亂的。” 商清晏連忙對御醫道︰“虞爵爺這真是醉了,勞煩姜御醫熬些醒酒湯過來。” 那御醫連忙給商清晏拔了針,又問道︰“王爺現在肚子還疼嗎?” 商清晏道︰“姜御醫妙手回春,完全不疼了。” 姜御醫這才離開。 人走後,商清晏連忙從榻上站起來,到虞安歌身邊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第326章 你可知是誰下的藥?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道︰“我的酒里有東西,讓我頭暈目眩,走路不穩,當是蒙汗藥一類。若非我酒量好,只怕要栽倒在地。不過還好,我所飲不多,多喝點兒水便能沖淡藥性,盡快挺過去。” 商清晏連忙給虞安歌倒了一杯茶水,小心端著看她喝下去。 商清晏道︰“你可知是誰下的藥?又為何下藥?” 虞安歌用手撐著額頭,眩暈感越來越重︰“不知。” 應當不是太子,太子迫切想要跟她合作,而且此次宮宴上的酒水菜肴是周貴妃準備的,若是問題出在酒里,豈不是周貴妃要背鍋。 而剩下的人,崔皇後和二皇子的可能性最大,聖上也不是沒有可能。 若她在宮宴上出丑,定會影響到爹爹的威信,屆時,聖上和崔皇後便可借機發難,阻止邊關增強軍備。 虞安歌忽然想到什麼,猛然站起身來︰“糟了。” 商清晏問道︰“怎麼了?” 虞安歌眼中充斥著緊張︰“我妹妹那邊...” 她離宮時,掃了一眼妹妹,當時妹妹正跟三公主低頭說著話,看著沒什麼異常。 可若是背後之人想要借機對付爹爹,那麼她醉後出丑和妹妹醉後出丑,所能達成的效果是一樣的。 又或者,這杯酒只是讓她頭腦發蒙,呈醉酒之態,不為別的,而是為了調虎離山! 虞安歌撐起身子就要站起來,可剛站起來,巨大的眩暈感就讓她再次跌坐在椅子上︰“我...要去看看我妹妹。” 商清晏看虞安歌眼神迷離,擔心她中間再出什麼變故,便按下她的肩膀道︰“你在這里等著,我親自過去看一眼虞小姐的情況。” 虞安歌著急道︰“不行,我得親自去看看。” 商清晏態度少有的強硬,再次按下虞安歌的肩膀︰“你這個樣子,若是還沒到宮宴,就栽倒在路上,反倒添亂,姜御醫很快帶著醒酒湯過來,你先喝了醒醒酒再說。” 虞安歌聞言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她女扮男裝的秘密,絕對不能被人發現端倪。 商清晏很快出去,宮殿中再次空寂下來。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虞安歌還當是姜御醫過來了。 殿門打開,一股濕冷的風吹進來,讓虞安歌莫名打了個寒顫。 或許是酒水的問題,讓虞安歌反應有些遲鈍,等她發覺腳步聲不太對勁兒時,一回頭,卻看到了一個她絕對不想看到的人。 ------------------------------------- 另一邊宮宴上,虞安和在共飲時將酒水喝了半杯,剛覺得身體有些發熱,商樂靖便把手伸了過去。 酒杯一點點移動,就在馬上要離開桌面時,被虞安和一把按住。 虞安和湊近商樂靖,低聲道︰“你不能喝酒,你年紀太小,要是讓周貴妃和太子知道,饒不了你。” 商樂靖在宮中,一飲一食都精細得不像話,哪怕是這種宮宴上的果酒,也不許她沾一滴。 若不是商樂靖非要讓虞安和坐在她旁邊,她怕是連酒杯的邊都摸不到。 商樂靖動了動鼻子,已經聞到了酒杯里清甜的味道,她豎起食指,同樣低聲道︰“就一口。” 虞安和低聲道︰“一口也不行。” 商樂靖湊近虞安和,按捺不住激動道︰“我就嘗嘗是什麼味道,有人說酒是穿腸毒,也有人說酒是仙人釀,我好奇嘛。” 虞安和只見她水靈靈的眼楮眨啊眨,就那麼看著自己,小兔子一樣靈巧可愛,一時間拒絕的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商樂靖乘勝追擊︰“就一口,我發誓,騙人是小狗。” 虞安和心想,就一口,也沒關系的。 他和妹妹在商樂靖這麼大的時候,都跟著軍中之人喝烈酒了,一味地拒絕,反倒更激起她的好奇心,就像避火圖一樣。 虞安和強調道︰“就一口,你說的。” 虞安和一松手,商樂靖就捧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嚇得虞安和心跳一停,連忙把杯子給拽回來,低頭一看,里面居然一滴不剩。 虞安和連忙去看周貴妃和太子,周貴妃滿心滿眼都是聖上,只顧著跟聖上說話,太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坐席空空。 旁人也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讓虞安和松了口氣,轉頭就對商樂靖道︰“你不是說就一口嗎?” 商樂靖道︰“汪!” “你!”虞安和拿她沒辦法,現在的商樂靖跟他熟悉之後,哪兒還有最開始眼高于頂的傲嬌樣。 虞安和拿著空酒杯道︰“你可千萬不能跟貴妃和太子說這酒是我讓你喝的。” 商樂靖點頭如搗蒜︰“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非要喝的。” 虞安和頗為無奈道︰“下不為例!” 商樂靖咂了咂嘴,回味著果酒的滋味兒,沒有她想象中好喝,但是也不難喝,就是喝下去覺得胃暖呼呼的,還讓人想打嗝。 商樂靖道︰“沒什麼好喝的,下不為例就下不為例,唉,你的臉好紅啊,嘿嘿。” 虞安和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奇怪,我以前喝酒不上臉的。你們宮宴的果酒,難道比望春城的酒還要烈麼?” 商樂靖嘿嘿一笑︰“虞姐姐,這會兒你的臉像是母妃冠子上的紅瑪瑙,紅彤彤的,怪好看的。” 虞安和覺得熱,下意識扯了一下兔絨圍脖︰“你的臉也是,像...像糖葫蘆一樣。” 商樂靖呲著個牙傻樂︰“糖葫蘆,嘿嘿,我喜歡吃糖葫蘆,酸酸甜甜的。” 說完,商樂靖就一頭栽倒在虞安和身上。 虞安和嚇了一跳,趕緊拍了拍商樂靖的臉︰“你沒事兒吧,怎麼一杯就倒啊。” 商樂靖嘟囔道︰“好熱,我想出去玩雪。” 虞安和見她這樣子,不敢再讓她坐著了,連忙招呼一旁的宮女道︰“快扶公主去休息。” 那宮女一看商樂靖的樣子,就知道是喝酒了,連忙手忙腳亂攙扶商樂靖出去。 商樂靖被攙走後,虞安和在席位上如坐針氈。 他擔心周貴妃和太子發現他偷偷給商樂靖喝酒,又看妹妹不在席位上,心里一時沒個主意,就想著去找商樂靖,到時候也好解釋。 只是他人剛一走,商清晏便過來了,一看席位上沒人,不由變了臉色。 第327章 昭宜長公主怎麼會過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看著臉上帶著淡笑,一步步走進來的昭宜長公主,大腦短暫出現了空白。 昭宜長公主怎麼會過來? 她現在手腳無力,頭暈目眩,難道是她動的手腳? 不應該呀。 也不至于呀。 雖然昭宜長公主總是對她示好,但虞安歌也沒听說昭宜長公主是那種得不到便下藥強佔之人。 虞安歌輕咬舌尖,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兒。 虞安歌想要站起來對昭宜長公主行禮,又擔心自己站不穩,反倒露餡兒,于是警惕道︰“昭宜長公主怎麼會過來?” 昭宜長公主看到虞安歌,也十分錯愕︰“我來看看清晏,虞公子怎麼會在這兒?清晏呢?” 虞安歌眯起眼,試探問道︰“酒醉了,下官出來透口氣兒。” 昭宜長公主能靠著自己的“義子”,便在盛京中翻雲覆雨,自有她的一番手腕。 虞安歌的話可糊弄不了她,她語氣微涼︰“虞公子出來透口氣兒,就透到了清晏的屋子里?” 虞安歌道︰“下官過來的時候,殿中空空,並未看到南川王的影子,這才唐突了。” 昭宜長公主眯起眼,外面雪光映著燭光,雖是黑夜,卻能隱隱約約看到虞安歌的表情。 虞安歌似乎有些不適,若是放在尋常,虞安歌看到她就像耗子看到貓一樣,撒腿就跑,生怕晚了一步,她就把她給吃了。 可現在,虞安歌坐在那里,額頭滲出一些汗來,卻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昭宜長公主一步步走近,嗅覺靈敏的她一下子便聞到了虞安歌身上散發的酒味兒。 低頭再一看,虞安歌的衣襟竟有一大片酒漬,看來是真的喝多了。 昭宜長公主嗔怪地看向虞安歌︰“你們這些年輕人,做什麼事兒都沒個節制,還好你喝多了就出來了,否則在宮宴上癱倒在地,豈不是要落個御前失儀的罪過。” 虞安歌覺得她一靠近,一股馥郁的桂花香就直沖鼻腔而來,溫暖的香氣,讓她更加頭暈了。 虞安歌用力搖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嘴里念叨著︰“下官這就走。” 昭宜長公主笑著將手搭在虞安歌肩膀上︰“衣襟都濕透了,就這麼走出去,豈不是要著涼?” 虞安歌如臨大敵,一下子甩開昭宜長公主的手,站起身就要走。 可這一下子起猛了,雙腿一軟,就要栽倒在地。 昭宜長公主連忙過去攙扶,卻受不住力,反倒被虞安歌帶到地上,一下子跌倒在虞安歌身上。 虞安歌悶哼一聲,疼得緊皺眉頭。 昭宜長公主沒受什麼傷,卻沒有起來,反而將食指輕輕點在虞安歌嘴唇上,感受到指腹微涼綿軟的觸感,昭宜長公主道︰“虞公子的酒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淺了?莫不是故意為之?” 虞安歌連忙撇開臉,她的意識十分清醒,可腦袋卻在天旋地轉。 身上壓著一個人,放在往常,虞安歌一條胳膊都能把人掀開,但她在蒙汗藥的加持下,只覺得身上壓了一大尊秤砣,根本動不了一點兒。 偏偏這時,一只手撫上了她的胸口,手的主人道︰“衣襟都濕透了,本宮幫你換上干淨的。” 最不能被人踫的地方放上了一雙手,虞安歌瞬間警醒,當即捉著昭宜長公主的手腕,強撐著精神冷聲道︰“長公主,請自重。” 昭宜長公主笑顏如花,縴細的手指點了虞安歌的鼻子︰“沒良心的小白眼兒狼,本宮幫你這麼多次,你卻連個好臉色都不給本宮。” 虞安歌緊咬著牙關,額頭青筋都爆出來了,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起來!” 昭宜長公主見虞安歌已經忍到了極限,不由噗嗤一笑︰“你怕什麼?今夜有宮宴,這里隨時都會有人來,本宮又不會對你做什麼。更何況,一直以來,本宮都只想把你當孩子疼愛。” 昭宜長公主義子眾多,每個都是她的孩子,可誰都知道那些孩子入了長公主府,一個個都上了昭宜長公主的床榻! 虞安歌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畢竟雙方都是你情我願,昭宜長公主有權有勢,風韻猶存,想怎麼風流都不干虞安歌的事情。 但這事落在虞安歌頭上,就是不行! 虞安歌牙關緊咬,想要從昭宜長公主身上起來,可昭宜長公主沒有半點兒走開的念頭。 商漸珩和三公主已經夠難纏了,昭宜長公主不愧是這對兄妹的親姑母! 好在此時,外面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虞安歌眼楮一亮,還當是御醫過來給她送解酒湯來了。 可沒想到,虞安歌從下往上看,卻看到了一張她更不想看到的臉。 虞安歌一臉生無可戀,癱倒在地,徹底放棄掙扎。 商漸珩進來,明顯沒想到,他竟會看到這一幕。 商漸珩的臉色說不上好看︰“姑母,您這是做什麼?” 昭宜長公主倒也不顯尷尬,從虞安歌身上站起來,淡定解釋︰“虞公子方才醉酒,我要攙扶她,誰知被她帶倒在地。” 商漸珩笑得很假︰“姑母要小心啊。” 昭宜長公主站起來,虞安歌才算是能正常喘口氣兒,強忍著眩暈感,虞安歌從地上爬起來。 商漸珩似乎想要攙她,卻被虞安歌避如蛇蠍般躲開。 虞安歌搖搖晃晃站起身子,緊緊靠著牆壁才不至于癱倒在地。 商漸珩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虞安歌明顯不對勁兒的神色,眼中意味不明。 昭宜長公主理了一下衣襟,一臉坦蕩道︰“漸珩怎會來這里?” 虞安歌都佩服昭宜長公主的淡定了,把男子壓在身下,被自己的佷兒發現,卻跟沒事人一樣。 商漸珩看了虞安歌一眼,平靜道︰“宴席上出了些岔子,不過還好,已經解決了。” 崔皇後把協辦宮宴之事交給母妃也就罷了,偏偏是酒水菜肴這種至關重要的一環。 母妃沉浸在有望復寵的高興之中,商漸珩卻是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 無他,與崔皇後明里暗里交手這麼多次,知道崔皇後佛口蛇心,擺著一副賢德溫良模樣,實際上手段比誰都陰損。 第328章 你竟敢打孤!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不覺得崔皇後會那般好心,親手送母妃一個復寵的機會。 所以宴會上,他算是眼觀六路耳听八方,正熱鬧時,一個周家子佷喝醉了,被宮人攙扶下去休息,恰好虞安歌弄髒了衣裳。 這等巧合,讓商漸珩察覺出異樣。 雖不知崔皇後想做什麼,但商漸珩跟上前去,卻發現那個周家子佷面紅耳赤,醉得很是不同尋常。 那邊剛命自己人把周家子佷看好,這邊虞安歌便不見了蹤影。 商漸珩著人暗中尋找虞安歌,一路找過來,竟然看到昭宜長公主把虞安歌壓在身下的一幕。 商漸珩輕笑一聲,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憤怒。 原本他對昭宜長公主想要招攬虞安歌為入幕之賓的念頭,秉持著看樂子的態度。 可是真正看到昭宜長公主與她這般親昵,若他來晚一步,只怕二人衣襟都要松散開來了。 商漸珩終于意識到,他到底是對一個男人感興趣了。 不只是感興趣,還生出了濃濃的佔有欲。 昭宜長公主和虞安歌都不知道,他看到方才那一幕時,腦子里想到的是什麼。 他想要取代他的姑母,把虞安歌壓在身下,看虞安歌一臉隱忍,卻反抗不得的樣子。 最好,那雙永遠帶著風霜的眼楮,裝滿情欲,裝滿他。 想到這兒,商漸珩的眼神深邃起來。 身為太子,他絕不應該把感情投諸一個男人身上。 可身為太子,他若是連想要的東西都不能得到,豈不是太窩囊了些。 商漸珩的佔有欲作祟,不想讓任何人觸踫到虞安歌。 哪怕是只圖露水情緣的姑母,也不成。 商漸珩道︰“不過我方才看到清晏堂弟了,他看樣子似乎不太好,姑母不過去看看嗎?” 昭宜長公主終于想到她過來的目的,是為了看商清晏。 眼下該在這兒的商清晏不在這兒,不該在這兒的虞安歌出現在這兒,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一時弄不清楚。 昭宜長公主連忙問道︰“清晏在哪里?” 商漸珩道︰“在甘泉宮那個方向,這大冷天的,身邊也沒人跟著。” 他在說謊! 虞安歌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兒,商清晏明明是幫她去看宮宴上,哥哥在不在來著,方向是太極宮,而非甘泉宮 但虞安歌低垂眼簾,沒有戳穿。 畢竟面對一個對她有所覬覦之人,比面對兩個的情況好對付一點兒。 昭宜長公主心里記掛著商清晏,當即離開,往甘泉宮的方向去了。 人走後,虞安歌長舒口氣,卻看到商漸珩的身子壓了下來。 商漸珩道︰“難怪虞公子對我橫眉冷眼的,原來是找好了下家了。” 虞安歌眯起眼,被蒙汗藥麻痹的腦子,緩慢地思索這話的意思。 商漸珩的臉上惡意滿滿︰“不過你這就走錯方向了,姑母她對自己的義子們雖然大方,但她在增強軍備一事上,是絕對不會插手的。” 虞安歌終于反應過來,他把自己當成想要攀附昭宜長公主的義子了! 虞安歌一時間又羞又惱,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商漸珩眼中笑意更甚,就是這種表情,他就喜歡虞安歌用這種眼神看他。 明明充滿了憤怒,卻畏懼他的身份,不敢對他怎麼樣。 現在如此,等以後,他將虞安歌壓在床上,虞安歌也要如此! 明明不服,卻不得不屈服! 商漸珩覺得剛才積攢的憤怒終于有了宣泄點兒,于是故意湊近道︰“不過話說回來,依虞公子的姿色,說不定真能讓姑母色令智昏,破例替你說說話。” 虞安歌把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一雙黑曜石般的眼中充滿了怒火,似乎想要狠狠給他一拳。 商漸珩察覺到虞安歌的意圖,笑得更加肆意︰“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虞安歌深呼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個字︰“滾!” 商漸珩斜飛的丹鳳眼都笑得彎了下來︰“不如孤給你指條路,你來做孤的入幕之賓,孤絕對對你予取予求,再不講條件。” 這話屬實把虞安歌惡心壞了,她也徹底被激怒,揚起拳頭就想給商漸珩一個教訓。 心里一道聲音說︰“打他!打歪這賤種的臉!別忘了你是神威大將軍的女兒!你該像爹爹一樣,該出手時就出手。” 另一道聲音說︰“不能打,這是太子,不是岑嘉樹一流,千萬不要沖動!想想哥哥,想想爹爹!” 就在虞安歌糾結之際,商漸珩卻像個變態一樣,把臉湊過去道︰“來,打,孤把臉伸過來,你敢打嗎?” 第一道聲音說︰“快打啊!忍不了了!” 第二道聲音說︰“冷靜!千萬要冷靜!” 商漸珩再次湊近,故意將濕熱的呼吸灑在虞安歌臉上︰“你打啊。” “啪”一聲。 商漸珩懵了。 虞安歌也懵了。 商漸珩捂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剛剛還布滿挑釁的眼楮,此時充滿不可思議。 虞安歌攤開自己略微發燙的手掌,被蒙汗藥佔據理智的腦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房間里一片死寂。 就這麼過了幾息,商漸珩瞪大眼楮,咬牙切齒道︰“你竟敢打孤!” 虞安歌想要解釋,但她又轉念一想,她為什麼要解釋? 她打一個該打之人,為什麼要解釋? 她只是後悔喝了有蒙汗藥的酒,剛才那一巴掌,只用了兩成力。 若是她爹在,定能一巴掌把商漸珩這個賤種扇暈過去。 不不不! 怎麼又走神了! 她腦子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虞安歌看著商漸珩臉上的紅印子,憋了半天,最終憋出一句話來︰“下官不敢違抗太子殿下的命令。” 商漸珩的臉在夜色中有一瞬的猙獰,他喉頭滾動,雙目猩紅,看向虞安歌的眼神,帶著不可遏制的憤怒,以及無法掩飾的欲望。 他伸出手,就要掐上虞安歌的脖子,像剛才昭宜長公主對虞安歌那般,撫上她的衣襟,扯開她的衣領。 可不等他出手,一道人影悄無聲息站在門邊,幾乎要與身後白皚皚的雪地融為一體。 他的聲音幽冷如鬼魅︰“太子殿下,虞公子,你們在做什麼?” 第329章 商漸珩丟不起這個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眼中閃過一抹戾氣,原本要掐虞安歌脖子的手,也不得不放下。 他下意識將臉藏到陰影中,不讓商清晏看到他臉上的紅印子。 他固然可以亮出來,將虞安歌處罪,可是他舍不得。 往太子臉上扇了一耳光,真論起來,是以下犯上的死罪,便是有神威大將軍的面子在,虞安歌也難逃一頓責罰。 但商漸珩丟不起這個臉。 若是被問起來,他為什麼被打了一耳光,虞安歌勢必會像剛才那樣,說是他要求的。 堂堂太子殿下,把臉伸過去讓人打,誰會信他最初只是為了激怒虞安歌,根本沒想過虞安歌真的敢動手。 商漸珩忍得臉皮抖動,卻是勉強露著笑,對商清晏道︰“虞公子酒後迷路,我來幫幫她。” 商清晏抬步進來,或許是一襲白衣,在黑夜中行走的原因,他身上無半分尋常的雲淡風輕,反倒透著一股陰冷。 看人的眼神,也像是索命的白無常。 “原來如此。” 商清晏語氣淡淡,先是看了一眼虞安歌,看到她衣襟發梢都有些凌亂,便抑制不住內心的扭曲。 或許是情敵之間的直覺,商清晏幾乎一瞬間就感受到了商漸珩對虞安歌的欲念。 濃烈的,不容拒絕的,同時帶著滿滿惡意。 這一刻,商清晏想殺了所有人。 眼前的商漸珩,坐在龍椅上的聖上,聖上旁邊的崔皇後,崔皇後右手邊的二皇子... 所有人... 一個不留。 心中的惡念一旦起來,就難以壓制下去。 那些血腥的過往,夾雜著疼痛和怨恨,像是無數藤蔓,一點點將他纏繞,鎖緊,將他拖入深不見底的淵藪,終生不得安寧。 商漸珩見他靠近,不由又往一旁退了退,以防臉上的紅痕被看到。 許是心虛失措,商漸珩問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巧了,堂弟怎會來此?” 商清晏沒有回答,滿眼冰冷,直到虞安歌喚了一聲“王爺”,他才從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回神。 商清晏的眼楮就沒離開過虞安歌,看到她除了衣襟頭發有些許凌亂,並無什麼不妥,便用力緊握佛珠。 腦海中盡是在萬水大師旁邊聆听的梵音。 許久,商清晏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太子殿下這話說得奇怪,這宮殿是我最先來的,宴席上誤食寒涼之物腹痛,我便在這里休息,方才腹中難受,我就去更衣了,沒想到一回來,殿中竟這般熱鬧。” 商漸珩听出他這個堂弟語氣有些許不對來,只是他急于掩蓋臉上的紅痕,便沒有深想,而是敷衍道︰“那倒是孤唐突了。” 商清晏溫和一笑,只是眼底盡是冰冷,幽暗中,看不真切︰“方才听說三公主離席,不知道去哪兒了,太子殿下不去看看嗎?” 商漸珩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怪異感。 好熟悉。 剛才他不就是拿這套說辭將昭宜長公主騙走的嗎? 商清晏強調道︰“回來的路上,有好幾個宮人著急在找呢,似乎是往廣蘭殿的方向去了。” 更熟悉了。 但隨即,商漸珩臉色一變,廣蘭殿正是周家子佷休息的地方。 莫非他想岔了,崔皇後不是沖虞安歌來的,而是沖著他妹妹來的? 可是周家子佷...沒必要啊。 不對不對。 商漸珩心底莫名慌了起來。 看不清敵人出招,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不論崔皇後目的何在,那個周家子佷飲了不干淨的東西,若是冒犯了樂靖... 後果不堪設想,商漸珩不敢去賭商清晏話中幾分真幾分假,于是一咬牙,當即就要離開。 只是臨走前,他看了虞安歌一眼。 虞安歌始終靠著牆壁,面色萎靡,但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厭惡和排斥。 罷了,這次這一耳光,他暫且記下,以後再找機會討回來。 商漸珩又看向一旁站在陰影處,看不清晰表情的商清晏道︰“虞公子酒醉的厲害,勞煩堂弟喚兩個宮人來,把虞公子送回宴席。” 商清晏頷首輕笑︰“好。” 商漸珩這才快步離開,走的時候,根本不敢將臉上的紅痕露出來,側著身子做賊一樣快步出去了。 討厭的人走了,虞安歌大松口氣,順著牆壁慢慢滑落。 商清晏連忙攬住虞安歌的肩膀,緊張問道︰“你沒事吧。” 虞安歌搖搖頭,一臉焦急道︰“我妹妹。” 商清晏道︰“你妹妹跟三公主一起不見了!” 虞安歌臉色大變︰“我要去找他。” 商清晏道︰“你現在這樣誰也找不了,反倒添亂,我過來的時候,已經讓人去通知大將軍了,也讓人暗中去找了。” 虞安歌見商清晏安排得妥當,心放下來一半。 下一瞬,她整個人騰空而起,被商清晏抱在懷里。 虞安歌臉色大變,咬牙掙扎道︰“你做什麼!放開我!” 商清晏默不作聲,一路將她抱到床榻上。 方才商清晏假借腹痛,便是躺在這里。 這人毛病大,都躺過一遭的地方,床褥依然平整。 虞安歌覺得自己腦袋越來越暈了,但這不妨礙她發火。 這群姓商的,趁火打劫,一個個專挑她頭暈眼花之時,蹬鼻子上臉! 雖然虞安歌對他有那麼點兒小心思,但這絕對不是商清晏放肆的借口。 虞安歌正要發火,手心癢癢,斟酌著要不要也給他來一下,讓他跟他那個堂兄一樣,好好長個教訓。 抬頭卻見商清晏眸色暗沉,似有水光瑩瑩,低垂著眼簾看她,面帶哀戚,渾身上下,莫名透著一股子委屈勁兒。 虞安歌心里的火就這麼滅了,反倒念起他的好來。 前世恩情自不必提,光是他在外吩咐的那些事情,就大大解了虞安歌的燃眉之急。 虞安歌輕咳一聲道︰“我還沒有那麼嬌氣,雖走不穩,但也不至于讓人抱過來。” 商清晏道︰“我知道。” 虞安歌瞪他︰“知道你還!” 商清晏直接道︰“對不起。” 虞安歌︰... 沒想到商清晏道歉道的這麼快,虞安歌一腔怒火都不知道該怎麼發。 緊接著,商清晏道︰“太子對你有不軌之心。” 第330章 那我與你,是同道中人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瞳孔微縮,她當然知道。 商漸珩那個變態,對她那見不得人的念頭,讓她惡心至極,只是虞安歌沒想到商清晏竟看出來了。 一種尷尬凝重的氛圍在床榻間彌漫,最終還是虞安歌打破平靜︰“或許吧。” 商清晏肯定道︰“不是或許,是肯定。他看向你的眼神,不干淨。” 男人最懂男人的卑劣,只需一眼,商清晏便知道商漸珩腦子里都在想什麼不堪的畫面。 真可恨啊。 他求而不得,連靠近都要小心翼翼的冷月,商漸珩卻只想著褻玩。 虞安歌一陣頭疼,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虞安歌道︰“我不是斷袖,不管太子有什麼想法,都不能左右我。” 商清晏並沒有因此感到輕松,他清楚,虞安歌的確不是斷袖。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女子。 這個真相萬萬不能讓商漸珩知道。 若虞安歌是“男子”,商漸珩或許會有所忌憚,有所收斂。 若虞安歌是個女子,依照商漸珩的性子,必會不擇手段強佔。 想到這種可能,商清晏握佛珠的手便不自覺用力,似乎想要將佛珠化作齏粉,將商漸珩也捏成齏粉。 商清晏同樣緊咬牙關,不想讓虞安歌看出他情緒的失控來︰“不要靠近他,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虞安歌深吸一口氣︰“自然,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必商清晏提醒,虞安歌一直都在自覺避讓。 只是她再讓,也架不住那個欠抽的賤種往她身邊湊,打蛇上棍,正是如此。 若要說虞安歌對商漸珩有什麼態度,那必定是想將商漸珩挫骨揚灰,以報前世殺兄滅國之仇。 商清晏卻抓住虞安歌話中的重點,半蹲在虞安歌床邊,低聲問道︰“那我與你,是同道中人嗎?” 虞安歌不假思索道︰“當然。”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虞安歌回答的簡單,可沒有人能明白,這兩個字帶給商清晏心靈的悸動。 他甚至覺得,他可以為了這兩個字,付出一切,乃至他的生命。 商清晏一腔憤恨瞬間一掃而空,他看著虞安歌,眼中水汽氤氳,萬般想要將虞安歌攬入懷中的沖動,最終只化為一句︰“那就好。” 虞安歌覺得商清晏的情緒不對,但她此刻記掛著哥哥,實在無心去探究。 而此時,虞安和喘著粗氣,看到滿地瑩白的冷雪,只想脫光衣服在上面打幾個滾。 翠翹小心攙扶著他,把他往廣蘭殿的方向帶。 虞安和道︰“三公主方才走的是這個方向嗎?為何還沒追上?” 冰天雪地中,他一開口說話,白色的霧氣便飄散在空中。 翠翹臉色蒼白,滿眼掙扎,回答道︰“是。” 虞安和想要扯動衣領,卻擔心脖子上的喉結露出來,只能咬牙忍受,熱汗浸濕了他的衣領。 他有些無意識道︰“好熱,我怎麼會這麼熱。” 翠翹解釋道︰“熱酒,熱酒就是會讓人暖和一些。” 虞安和搖搖頭︰“不對啊,我在邊關喝過不少熱酒,沒一個這麼熱的,到底是什麼酒?” 翠翹不能說,只是解釋道︰“桃花醉,御酒自與尋常酒不一般。” 虞安和第一次听說這種酒,沒心沒肺道︰“這酒若是能運到邊關就好了,邊關一到冬日,積雪三尺,難捱得很,那些將士喝了此酒,就不會覺得冷了。” 翠翹听這話听得鼻頭一酸,世上怎麼會有虞小姐這般的人物? 旁人費盡心機想要置他于死地,他卻一片冰心,還在掛念著邊關不相干的將士。 “噗通”一聲。 翠翹一時分心,腳下的雪濕滑,二人一起跌倒在地。 翠翹只覺渾身疼,最疼的是良心,一時間愧疚得連眼淚都冒出來了。 她知道前面等著虞小姐的是什麼,她不想往前走了。 那個周家子佷,雖生得一副好相貌,卻風流成性,慣愛流連秦樓楚館,是個只知醉生夢死,享用富貴的紈褲高粱。 崔皇後要用那個周家子佷毀了虞小姐的清白,讓虞小姐不得不嫁到周家。 以神威大將軍厭惡負心人又護短的性子,多半不會讓女兒嫁給那種人,還會對那個周公子大打出手。 便是退一萬步來說,虞小姐真的忍辱嫁過去了,虞小姐和周公子必成一對怨偶。 他們長久不了,再有崔皇後安排的人從旁挑唆,勢必會走到兩相厭,撕破臉的程度。 而太子殿下空得一個憑借卑鄙手段拉攏武將的嫌隙,惹得大將軍不滿,聖上猜忌。 如此一來,崔皇後只是在最開始輕輕推了一把,便能讓太子黨與神威大將軍徹底交惡,坐收漁翁之利。 整件事情中,犧牲最大的,便是虞小姐。 清白一旦毀去,便是神威大將軍再寵愛虞小姐,虞小姐也完了。 正想著,旁邊虞小姐的關切的聲音傳來︰“我發現你這個小宮女,做事真的毛手毛腳的,我只見了你三次,三次你都出問題。以後可不能這樣做事了,在宮里要挨打挨罵的。唉唉唉,你沒事吧,怎麼還哭了,能站起來嗎?” 翠翹俯首在臂彎,強忍淚水搖搖頭。 虞安和站起身來,毫不在意地拍拍身上的雪泥,又拉住翠翹的胳膊道︰“來,我拉你起來。” 翠翹心想,你拉我起來,誰又能拉你一把呢? 這樣一個冰清玉潔,一片赤誠的人,怎麼能毀在那個紈褲手里? 虞安和道︰“你起來呀,地上涼,別沾濕了衣裳。” 翠翹看到不遠處,廣蘭殿的方向似乎有人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崔皇後的人。 可傻傻的虞小姐,還不知道就這麼幾步之遙,他就會走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虞安和看翠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自己喝了酒,又渾身燥熱,不由催促道︰“你受傷了嗎?我幫你叫個御醫過來。” 翠翹此時抬起頭來,眼中盛滿了淚水︰“奴婢這樣卑賤的人,怎麼配讓御醫跑一趟?” 虞安和道︰“可以以我的名義幫你叫,你年紀輕輕,莫要硬捱傷痛。” 翠翹眼含淚珠,莫名其妙說了一句︰“長這麼大,奴婢第一次遇見虞小姐這樣的人。” 第331章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虞安和一頭霧水道︰“你在說什麼,還不快起來。” 翠翹看了一眼朝他們走過來的廣蘭殿宮人,眼中透著決絕︰“你快走!” 饒是虞安和再單純,也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兒來,看到逐漸走近他們的宮人,虞安和道︰“到底怎麼回事?” 翠翹道︰“你喝的酒里有催情藥,他們要毀你清白,快走!” 催情藥? 難怪在這冰天雪地里,他卻渾身燥熱。 只是他們又是誰? 誰要毀他清白? 他現在是以妹妹的身份過來的,是誰心腸這般歹毒? 虞安和臉色一變,隨即想到那杯酒也被三公主喝了幾口,瞬間嚇出了一身冷汗。 虞安和看著翠翹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我?” 翠翹眼淚不斷往下落︰“奴婢是被逼的,小姐快走!不然來不及了!” 虞安和看出了她的身不由己。 虞安和當即就要轉頭去找三公主,卻不忘還趴在地上的翠翹︰“我走了,你怎麼辦?” 翠翹看到只差幾步就要過來的宮人,眼眶濕紅。 她從生下來就是奴婢,給貴人們當牛做馬十余年,便是親生父母都不會把她當人看。 她入宮後,活著的唯一價值便是在關鍵時候,成為崔皇後隨意丟出去的一枚棋子,用她自己的命,換得全家脫離奴籍。 沒有人知道,她不想死,哪怕為奴為婢,困在高牆之內,她也不想就這麼稀里糊涂死了。 即便有人知道她不想死,也不會在意她求生的念頭。 偏偏是虞小姐,為什麼偏偏她害的人,向她展露這麼出善意,看出她的恐懼來。 可是太晚了。 來不及了。 從她將酒端上桌子的那一刻,無論成與不成,她都活不了了。 翠翹深深看了一眼虞安和,滿眼哀戚,焦急而驚慌道︰“您快走吧!倘若被抓,求您千萬別供出奴婢!求您,求求您!” 她死了便死了,可她的家人不能被連累。 轉眼間,那幾個宮人已經到了虞安和面前。 虞安和知道他帶不走這個宮女,妹妹不知道在哪里,三公主也喝了酒。 一切都亂套了。 趕來的宮人一個個狀似關切道︰“虞小姐怎麼跌倒了,奴才等扶您過去。” 虞安和看著他們伸過來的手,而後轉身撒腿就跑。 廊下有些積雪,虞安和跑得狼狽又急促。 後面幾個宮人追了上去,其中一人伸手拽住了虞安和的胳膊。 虞安和習過武,雖然武藝不精,卻也不是這些宮人抓得住的,他一個用力,便將其推搡在地,連帶著後面兩個宮人,都摔倒在雪窩中。 虞安和沒有停留,撒腿就跑。 他心里謹記那宮女說的話,路過了許多宮人,不知道這些宮人是好是壞,哪怕有人攔下他關心,他也不敢停下腳步。 一股熱氣在他身上四處流竄,虞安和腦子里只記掛著三公主。 這藥實在邪性,三公主年紀尚小,什麼都不懂,更何況她喝醉了,若是在太監宮女解了衣服,豈不是丟丑? 除此之外,虞安和也不知道這加了料的酒水,是單單對付他一個人的,還是也將三公主算計在內。 畢竟當時翠翹端上來的時候,可沒有交代那酒水不能給三公主喝。 虞安和一路看到人就跑,看到宮殿就進去找三公主。 或許是誠心所在,走到一個角落時,虞安和听到里面傳來三公主嚶嚀的聲音︰“熱死了!快去拿水來!” 虞安和腳步一停,等宮人走出去後,便悄悄溜了進去。 幸好今夜宮宴,事情太多,人手不足,攙扶商樂靖過來的兩個宮女,前後去幫她拿水,給了虞安和悄悄進去的機會。 小心翼翼靠近床榻後,虞安和看到商樂靖滿臉通紅,口中無意識嚶嚀起來。 她扯了扯衣領,露出瑩白的脖頸和鎖骨,虞安和連忙伸出手按住道︰“別扯衣服。” 商樂靖逐漸睜開眼楮,看到虞安和那一刻,眼楮一亮︰“虞姐姐,你怎麼過來了?” 虞安和回想著翠翹的話,連忙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商樂靖面色赤紅,眼楮里也布滿了紅血絲︰“我好熱,頭也暈,我再也不想喝酒了,一點兒也不好喝,還讓人不舒服。” 虞安和一看除了頭暈的酒醉外,她跟自己的情況一樣,就知道她也中招了。 虞安和經歷了一遭險些被毀清白的驚險,現在可謂草木皆兵,看誰都像壞人。 虞安和將商樂靖從床上拉起來道︰“這里不安全,我帶你出去。” 商樂靖一臉迷茫︰“去哪兒?” 虞安和道︰“帶你出去涼快。” 商樂靖懵懵懂懂地被虞安和帶了出去,外面冰天雪地,商樂靖卻覺得渾身舒暢不少。 虞安和牽著她的手,一路東躲西藏。 他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走幾步便回頭去看商樂靖。 本該最熟悉皇宮的商樂靖,此時意識渾濁,只知道傻笑。 虞安和一臉苦澀,早知道皇宮之中處處都是陷阱,他以為自己夠小心了,結果他還是連帶著商樂靖掉了進去,真是防不勝防啊。 二人不知道走了多遠,身上頭上落滿皚皚白雪,才到了一處無人來往的地方。 跑了一路,商樂靖的酒勁兒徹底上來,雙腳發軟,就要癱坐在地。 虞安和連忙從後背抱住她︰“別,別倒下。” 商樂靖道︰“夠涼快了,這里夠涼快了,我走不了了。” 虞安和看周遭靜悄悄的,定然是脫離了危險,便道︰“就在這兒,不亂走了。” 商樂靖哼哼唧唧道︰“我好難受。” 虞安和想要扯動衣領,但他理智尚在,只能默默忍受,風灌進潮濕的兔絨圍脖里,讓他一陣冷一陣熱。 虞安和道︰“我知道你很難受,因為我也很難受,但是你忍一忍,我也在忍。” 商樂靖本就醉得不行,一直想往地上禿嚕,她喃喃道︰“這就是醉了的感覺嗎?” 虞安和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只能道︰“對,所以你以後千萬不要喝酒。” 商樂靖嘿嘿一笑︰“你能從前面抱我嗎?這姿勢讓我好難受。” 虞安和猶豫片刻,雖然他是以妹妹的身份站在這兒,但他清清楚楚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男子。 不僅如此,他還是個中了催情藥的男子。 老天爺,他這輩子積德行善,為什麼會遇見這種事情? 第332章 一切事情也都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相信自己的人品,絕對不會做出什麼不應該的事情來,但是他怕別人不相信他的人品。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偽裝多久,可如果六七十年之後,他死了,別人給他收尸的時候,發現虞老太太原來是虞老爺爺,那豈不是很尷尬? 萬一收尸之人再聯想到六七十年前,他在宮宴上把小公主帶走,兩個人互相擁抱,難舍難分,他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對不對! 太遠了! 虞安和,你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啊? 你想那麼遠的事情有什麼意義? 現在重要的不是懷里的小公主嗎? 虞安和一臉痛苦道︰“我不能從前面抱你,你忍一忍吧。” 商樂靖甜膩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為什麼要忍?沒人敢讓本公主忍!” 商樂靖撒起潑來,在虞安和懷里扭來扭去。 虞安和忽然就發了脾氣︰“別動了!” 商樂靖從小到大,就沒被人怎麼凶過,現在酒勁兒藥勁兒齊齊上來,各種情緒都被放到最大。 等虞安和听到懷里的啜泣聲時,當即一個頭兩個大了︰“姑奶奶,你哭什麼?” 商樂靖道︰“我要從前面抱。” 虞安和欲哭無淚,將商樂靖翻了過來,手卻不敢亂放。 虞安和不敢動手動腳,商樂靖卻是雙臂一攬,緊緊抱住了虞安和,還用臉蛋在他懷里蹭了蹭。 小公主的聲音軟糯糯的,在此刻格外甜膩︰“虞姐姐,你抱著怪舒服的,就是胸小了點兒,一點兒都不軟,不過我喜歡。” 虞安和覺得他快要下地獄了,他懷里揣著的是棉布,自然比不得真的軟。 而更加不軟的地方,讓他生不如死,不敢亂動,猶如上刑。 偏偏小公主說話沒個忌諱,那被酒搞得像漿糊一樣的腦子,又開始發昏,竟然道︰“虞姐姐,咱們現在的姿勢,好像避火圖的第一頁哦,第一頁的男女都是緊緊抱著的,但你不是男子。” 虞安和想死... ------------------------------------- 而此時,各方人馬找這兩個人都快要找瘋了。 商漸珩帶著人找到商樂靖剛剛躺的宮殿時,里面一片寂靜,剛剛去取水的宮人跪在地上,一臉驚慌道︰“方才還在這里,奴婢去取個水,就不見了。” 商漸珩臉色鐵青,緊咬牙關道︰“去找!找不到,提頭來見!” 商清晏派出去的人腳步不停,一個個穿梭在亭台樓閣,卻怎麼也找不到虞小姐的身影。 虞廷借口酒醉,從宴席上退了下來,一听說自家“女兒”不見了,下意識就想拔劍。 但他入宮時,劍已經取下,他只能帶著商清晏派來傳話的宮人到處找尋。 他不敢驚動聖上,唯恐中間出了什麼意外,“女兒”身份暴露,全家遭殃。 虞廷在心里罵了無數遍棒槌,越罵,心里越著急。 廣蘭殿里的宮人很快被商漸珩的人拿下,但崔皇後執掌後宮多年,四處都是眼線。 這邊動靜一出來,那邊宮宴上正與聖上踫杯對飲的崔皇後便得到了消息。 崔皇後借口更衣,端莊優雅地走了出去,听到自己好不容易做的局再次被破壞,崔皇後臉上浮現出幾分猙獰,又很快平復。 銀雀低聲道︰“奴婢會把尾巴斷干淨的。” 崔皇後道︰“現在斷尾,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即便事情沒成,堂堂公主年紀輕輕中了催情藥,也是一樁丑事,太子不敢說出來,至于神威大將軍,顧念女兒聲譽,同樣不敢。” 銀雀道︰“那該怎麼辦?” 崔皇後隔著一層層紗幔,看向坐在辛淑妃旁邊的錦妃︰“想辦法將錦妃引到太子那邊去。” 既然她布下的局已經亂了,更亂一些也無妨。 虞安歌那邊已經知道哥哥和三公主一起不見了,自然是心急如焚。 姜御醫的醒酒湯姍姍來遲,虞安歌咕咚咕咚往下咽,緩了幾息,勉強能走路了。 哪怕商清晏在一旁極力勸說,虞安歌還是堅持要出去找虞廷會合,父女二人一起找。 哥哥的性子她最清楚,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了,沒一點兒心眼子。 而商漸珩正帶人四處找三公主時,卻在拐角處撞見了錦妃。 宋錦兒直接撲到商漸珩懷里,似乎有一肚子委屈要說。 這一幕被商漸珩身後的宮人看到,自是又一番大麻煩。 商漸珩見宋錦兒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添亂,一個用力便將錦妃甩到地上,又對身後人警告道︰“誰敢亂說出去,孤絞了他的舌頭。” 說完,便越過宋錦兒,揚長而去。 宮宴之上,崔皇後壓著心里的不安,狀似不經意提道︰“咦?錦妃妹妹去了哪里?” 聖上不以為然地看向那個空座席,並未將此話放在心上。 總之,宮廷里一切都亂了套。 熱鬧的宮宴之下,所有人都分身乏術,腳步匆忙,當他們看到同樣腳步匆忙的人時,下意識避讓,彼此都心虛且忐忑。 潔白的雪地被來回踩成泥濘。 而被尋找的兩個人,相擁坐在雪地里,身上落滿雪花。 虞安和一會兒覺得自己身體仿佛要爆炸了,一會兒又覺得冷得他牙齒只打顫。 懷里的商樂靖含糊不清地說著醉話,頭頂亂紛紛飄著雪花。 不遠處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虞安和被嚇得又出了一身冷汗。 太壞了,宮里的人實在是太壞了。 到底要把他們逼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 不知是敵是友,虞安和只能拼命晃著商樂靖道︰“公主,我們再找個地方涼快去。” 商樂靖面色依然潮紅,只是緊緊抱著虞安和不撒手,也不回答也不動作。 虞安和索性將她背在背上,往更加寂靜的方向走去。 一切事情也都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 第333章 我可以再多加點兒藥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眼楮通紅,鼻頭酸澀,被那藥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雪,鞋襪都濕透了。 宮苑深深,他早就迷了路,背上的小公主神志不清,所有涌向他的人不知善惡。 他在心里痛罵人心險惡,腳下不敢有一點兒停頓。 他怕自己被那些要毀他清白之人抓住,更怕身份暴露,給虞家上下帶來滅頂之災。 妹妹囑咐過他要萬般小心的,怎麼還是著了旁人的道? 商樂靖在虞安和的背上悠悠醒來︰“你要把我背到哪兒去?” 虞安和把眼中淚意逼了回去︰“我迷路了,你知道這里是哪里嗎?” 虞安和等待著背後之人回答,可背後之人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 虞安和只能背著她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前走,到了一處回廊,虞安和終于再也走不動了,一下子癱坐在地,大喘著粗氣兒。 就在此時,回廊後面隱隱約約傳來女子的啜泣聲︰“他怎麼能這麼對我?” 虞安和覺得這聲音熟悉。 那個女子繼續哭道︰“我要出宮,我不想當這個錦妃了,好惡心,我每次侍寢都覺得惡心。” 錦妃? 宋錦兒? 她為什麼會在這里哭訴? 又是在跟誰哭訴? 虞安和瞪大了眼楮,當即屏住呼吸側耳去听。 另一道略尖銳的聲音響起︰“錦妃娘娘,能伺候聖上,可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您怎麼還挑起來了。” 虞安和听出了這道聲音,是太子身邊的方內侍。 方內侍現在看著宋錦兒也是頭疼,三公主下落不明,滿宮都在找,偏偏錦妃跑出來搗亂。 太子怕她亂說話,便讓他過來處理。 宋錦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誰稀罕!我要出宮,我要自由!他之前說過,他會給我自由,可他轉頭就把我獻給了聖上!” 虞安和心跳如鼓,早就听聞太子跟錦妃之間關系匪淺,沒想到那些捕風捉影的話竟是真的! 方內侍此時恨不得堵住宋錦兒的嘴,這話哪里是能亂說的? 早先宋錦兒的一些奇思妙想是有點兒用處,太子哄一哄她,並不費什麼。 可後面陰差陽錯,宋錦兒不是成了仙女嘛! 太子需要一個人在宮里替他做事,滿心滿眼只有聖上的周貴妃肯定不行,所以太子才順水推舟,把宋錦兒送到了聖上跟前。 但這些話方內侍不能說,只是哄著宋錦兒道︰“錦妃娘娘,封您為錦妃的事情乃是聖上一意孤行,太子想攔卻沒攔住啊。更何況太子殿下的處境您是知道的,他就是有心接您出去,此時也無能為力。” 宋錦兒低聲啜泣道︰“可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宮?再這麼下去,我要瘋掉了。” 方內侍道︰“錦妃娘娘莫要著急,等聖上願意放權,將皇位傳給太子,太子定會想辦法送您出去。” 宋錦兒似乎被這話哄住了,抽抽噎噎道︰“我可以再多加點兒藥嗎?” 聖上身體康健,想讓他死,只怕還需要很久很久。 方內侍道︰“奴才不敢拿主意,您還是等等太子的意思吧。” 虞安和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 什麼意思? 皇位傳給太子? 加藥? 一個恐怖的猜測浮現心頭,難道太子想要謀害聖上,早日上位? 這時旁邊的商樂靖嚶嚀一聲,那邊的動靜猛然一停。 虞安和心知這是被發現了,于是連忙背起商樂靖就跑。 等方內侍越過回廊過來看,只看到雪地里有一道深深的腳印。 方內侍用手比了一下,應當是個男人的腳印。 緊跟其後的宋錦兒臉色慘白,對方內侍道︰“怎麼辦?我們的話會不會被听到?” 方內侍強裝鎮定︰“听到又如何?咱們又沒做什麼。” 宋錦兒道︰“可是我...” 方內侍斜眼看過去,眼神和太子如出一轍的冰冷︰“錦妃娘娘慎言,您什麼都沒做過,不管以後是誰指認,您都該清楚這一點。” 宋錦兒咬著下唇點點頭,但她眼中的慌張還是會被人一眼認出來。 方內侍道︰“錦妃娘娘這樣子就別回宮宴了,托詞醉酒早些回去歇息吧。” 宋錦兒不知偷听之人是誰,心里惴惴不安,也恐怕到了宮宴被人看出來,便在方內侍的催促下匆忙離開。 宮宴之上,崔皇後看到最關鍵的那幾個席位都空著,就知道三公主和虞小姐還是沒找到。 饒是心思深沉如崔皇後,此時也有些坐不住。 她再次狀似不經意提到︰“三公主酒醉離席也就罷了,太子卻是個能喝酒的,怎麼也早早走了。” 聖上這才注意到太子的席位已經空了許久,他倒過多想太子去哪里了,只是對潘德道︰“去,找找太子,宮宴他可不能半路缺席。” 潘德應了一聲,默默退了下去。 可到了外面,潘德看到亂作一團,形容匆忙的宮人,便察覺到不對勁兒,拉住一個小太監逼問一番,才知道是三公主和虞小姐喝醉了酒,不知道相攜跑哪里去了。 潘德在御前伺候多年,是何等的人精,幾乎瞬間就猜到其中有鬼。 各方勢力暗中交手,哪個都不是潘德惹得起的。 潘德只好裝聾作啞,吩咐道︰“聖上叫太子殿下回去呢。” 沒一會兒,商漸珩便回到宮宴上,半點兒看不出焦急來。 他甚至有心走到聖上跟前,端起酒杯對聖上和崔皇後行禮︰“方才找樂靖去了,那個小丫頭,不讓她喝酒她偏要貪嘴,連帶著虞家小姐一起,醉得一塌糊涂。” 言下之意,三公主和虞家小姐都已經找到了。 周貴妃听了此話,眼中滿是對三公主的寵溺︰“那個皮猴兒,回去臣妾可要好好說說她。” 聖上對三公主的確算得上寵愛,不忘叮囑道︰“讓她身邊人給她備好醒酒湯,明天莫要頭疼。” 商漸珩道︰“那是自然。” 而後他冷眼掃過崔皇後,安然坐了回去,欣賞殿中的歌舞,似乎沒受什麼影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商樂靖還沒被找到,這麼說,只是為了跟崔皇後心里博弈。 第334章 可找到是誰偷听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始作俑者的崔皇後,心里果然升起了不安。 這次的局是徹底沒戲了,崔皇後對一旁的銀雀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做無用功了,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商漸珩看在眼里,默默飲了口酒。 而此時,背著三公主越走越深的虞安和冷汗熱汗來回交替,里衣都濕透了。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向時,前面再次傳來一陣腳步聲,為首之人是個女子,對身邊的宮人道︰“南川王一向有分寸,咱們遍尋不到,莫不是他已經回去了。” 虞安和听出來了,是昭宜長公主的聲音。 想到先前參加品冰宴,昭宜長公主對他還算熱絡,對商樂靖更是寵溺,應當不會坑害他們。 于是虞安和把商樂靖放到地上,又故意發出聲音,“哎呦”一聲,果然吸引到了昭宜長公主的注意。 昭宜長公主敏銳道︰“誰在那兒?” 虞安和裝作喝醉的樣子︰“這里是哪里?爹爹,我要找爹爹。” 昭宜長公主連忙帶著宮人過來,一下子就看到了跌坐在雪地里的兩個人。 兩個人身上淋滿了雪,商樂靖已經神志不清,身子軟得只能靠在虞小姐身上,虞小姐也沒好到哪兒去,一襲衣裙沾滿了雪泥,坐在地上頗為茫然。 昭宜長公主連忙過去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怎麼醉倒在這里?” 虞安和只是道︰“要找爹爹,我要爹爹。” 昭宜長公主知道這是虞公子的心肝,連忙哄道︰“好好好,本宮這就帶你去找神威大將軍。” 昭宜長公主連忙讓宮人攙扶他們起來,一直昏睡著的商樂靖卻在此時悠悠轉醒,拉著虞安和的衣裙不撒手。 昭宜長公主帶著二人回去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虞廷快步走了上去,解開身上的披風,便裹到了虞安和的身上,走近一看,虞安和額頭竟然滿是汗水,臉色也呈現不自然的潮紅。 虞廷不敢隨便聲張,帶著這一雙藥勁兒還沒過的兒女先走一步。 臨走時,三公主還扯著虞安和的衣袖,不讓他走,可一個酒醉之人,還是拗不過幾個宮女,半扶半拽地把她送回寶華宮去了。 宮宴已經到了尾聲,聖上從潘德那邊得知,虞家兄妹都喝醉了,神威大將軍派人過來告了罪,就帶著兒女回家去了。 聖上雖然面有不滿,但他不至于在這種小事上對虞廷發火,便隨他去了。 昭宜長公主也見到了商清晏,關心了兩句後,便帶著商清晏一起出宮去了。 崔皇後計劃落空,回到長春宮後,便听銀雀道︰“翠翹失足落入冰湖,人已然沒了。” 崔皇後輕蹙眉頭︰“大過年的,真是晦氣。” 此事無論成與不成,翠翹總是要死的,但銀雀知道,這聲晦氣是在埋怨翠翹做事不利索,之後再要找到這樣好的機會,怕是不能了。 銀雀試探問道︰“那她家里?” 崔皇後轉頭看向銀雀道︰“你說呢?” 她的語氣淡淡的,滅口像是在繡花,並不值得放在心上。 銀雀道︰“奴婢明白。” 斬草要除根,從小就是奴婢的翠翹不懂,從她這顆棋子被崔皇後啟用那一刻,她全家上下的命都已經到頭了。 崔皇後不忘道︰“經手催情藥的那些宮人,都找機會讓他們閉嘴,還有御醫院的御醫,也緊一緊他們心里的弦。” 銀雀低頭道︰“奴婢知道了。” 商漸珩得知三公主被安全送回寶華宮後,一顆心終于放回了肚子里。 臨出宮前,商漸珩去寶華宮看了商樂靖一眼。 御醫過來看後,什麼都不敢說,只是開了幾味藥,給她灌了下去。 商樂靖酒量不行,喝醉了倒陰差陽錯成了好事,她一直昏睡著,被虞安和背在背上,根本不知道發生了多少驚險的事情。 冰天雪地里凍了這麼久,商樂靖的衣裙鞋襪都濕得透透的,藥勁兒自然也過去了不少。 一旁的周貴妃抱怨道︰“樂靖這孩子,怎麼會醉成這樣?” 商漸珩道︰“她身邊伺候的宮人不周到,全都換了吧。” 周貴妃道︰“全都換了?那人數可不少,崔皇後定然又要從中作梗。再說了,若是傳到聖上耳中,聖上會不會又覺得我鋪張?” 周貴妃被冷落了這麼長時間,頗有些杯弓蛇影,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惹得聖上不滿。 商漸珩眼神微冷,他這個母妃啊,一顆心全都撲在父皇身上了。 可旁觀者清,商漸珩清楚知道,父皇的心全在辛淑妃那里。 只是小時候,母妃讓人趁他夜里睡覺時,將房間的窗戶打開,故意讓他染上風寒,以此將父皇從辛淑妃宮中搶過來。 而現在,母妃的心境卻不自覺淪落到給妹妹換些宮人,都要擔心父皇會不高興的地步了。 帝王的寵愛,實在涼薄。 偏偏母妃沉浸在這涼薄的寵愛里,不可自拔。 商漸珩深吸口氣,語氣不容拒絕︰“全都要換,一個不留!還有今夜那個溺死的宮女,也要查查她是怎麼入宮的,家中還有什麼親人。” 周貴妃察覺到兒子的不悅來,只好道︰“好好好,等到了年後,母妃一定把樂靖身邊的人都給換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商漸珩才帶著方內侍出了宮。 等到了太子府,方內侍當即跪在商漸珩面前,一邊磕頭一邊道︰“奴才有罪,跟錦妃娘娘的話被人听到了。” 商漸珩一驚︰“可找到是誰偷听的?” 方內侍道︰“看雪地上的腳印,奴才猜測是個大體格的太監,可奴才命人在周遭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人,後面昭宜長公主過來,奴才不敢打草驚蛇,便離開了。” 商漸珩臉色難看至極,一腳將方內侍踹倒在地︰“要你何用?” 方內侍不斷磕頭,內疚至極︰“今兒個宮里太亂了,奴才一時失察,還請太子殿下降罪。” 商漸珩道︰“讓人告訴宋錦兒,將那藥銷毀干淨,最近一段時間也給孤夾著尾巴做人。” 第335章 打定主意要幫虞公子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揮手就要讓方內侍下去。 方內侍抬頭小心翼翼看了商漸珩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商漸珩沒好氣兒道︰“有話就說。” 方內侍遲疑道︰“太子殿下,是誰那麼大膽,竟敢傷了您?” 方內侍話說得委婉,實際上在太子殿下重新回到宮宴之前,他便找到了太子殿下。 那會兒人多口雜,方內侍不敢在宮里說他跟宋錦兒說話被發現一事。 可在宮燈搖晃的燭火下,方內侍卻是看到大殷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右臉明顯泛著紅,隱約還有兩個指痕。 方內侍見太子殿下臉色難看,自然不敢聲張,只是把手插進雪中凍得冰涼,又撫上太子殿下的臉頰,給他消腫消紅。 現在回到太子府,自己的地盤,方內侍才將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 問完,他不忘說一句︰“奴才定要將那人挫骨揚灰不可。” 明明是在替太子說話,可方內侍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一股無形的威勢壓得他愈發不敢抬頭。 商漸珩道︰“方內侍,你真有本事啊。” 方內侍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奴才是替殿下惱怒!” 商漸珩道︰“你若有將她挫骨揚灰的本事,不如把她送到孤的榻上。” 方內侍大驚,此時心里的猜測也成了真。 好家伙啊。 太子殿下果真是喜歡上了虞家那個冷冰冰的公子嗎? 可那是個男人啊! 方內侍不敢多言,連忙道︰“奴才失言。” 商漸珩冷哼一聲︰“滾下去!” 方內侍縮著脖子就滾下去了,只是走到門邊的時候,又被商漸珩叫住。 方內侍回頭道︰“太子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商漸珩道︰“過兩日,讓徐津過來。” 方內侍心里咯 一聲,太子殿下這是打定主意要幫虞公子了? 商漸珩道︰“下去吧。” 方內侍低頭退下,暗地里嘖嘖稱奇。 這男人跟男人,和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 早先宋錦兒那般嬌俏,太子殿下都懶得多看一眼,這虞公子打了太子殿下一巴掌,太子殿下非但不生氣,反而出手相幫。 嘖嘖嘖。 真是讓人開了眼了。 方內侍走後,商漸珩抬手摸上自己的右臉,在黑夜里輕哼一聲。 這一耳光,他記下了! ------------------------------------- 另一邊,回到府里的虞安和臉色一直不對勁兒,一會兒通紅,一會兒青白。 虞安歌也一臉萎靡不振,癱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昏昏欲睡。 虞廷喚來府醫為二人診脈。 府醫道︰“小...公子這是中了蒙汗藥,好生睡一覺便可緩解。” 虞廷松了口氣,又讓府醫給虞安和瞧一瞧。 府醫把脈把了半天︰“公...小姐這是誤食了催情之物,所以渾身燥熱,現在體內的火氣雖然下去了一點兒,可他在冰天雪地里趟了那麼久,又受了驚,只怕要得病了。” 虞廷難得沒有訓斥他,問道︰“可有大礙?” 府醫說得隱晦︰“一會兒我給小姐熬幾碗湯藥,看看今夜的情況,還有一點,小姐年紀輕,血氣方剛的,上半夜只怕要折騰一番。” 虞廷听明白了,對雁帛道︰“扶安歌回去。” 雁帛帶著虞安歌離開,虞廷又問道︰“可需要安排個侍女?” 府醫還未說什麼,躺在床上的虞安和打了個激靈︰“不要!” 虞安和不是不通人事的年紀,但他心思單純,從未接觸過男女之情。 听聞父母當年十分相愛,雖然娘親死于難產,但爹爹至今未續弦,便是還念著娘親。 虞安和身為虞廷之子,將男女情愛看得極為珍重,不想就這麼稀里糊涂過去,誤人誤己。 虞廷皺眉,對府醫問道︰“不用侍女可行?” 府醫道︰“沒什麼不行的,自己來和侍女相助,到最後都是一回事,準備個避火圖就是了。” 虞安和把臉埋在枕頭里。 不,在爹爹面前弄成這樣,他已經沒有臉可言了。 前半夜虞安和這里還好,到了後半夜,虞安和忽然驚懼起來。 他時而抽搐,時而驚醒,時而發抖,時而冒汗,到後面甚至說起胡話來。 府醫過來一診脈,發現他發燒了,自是又一番折騰。 直到清晨,虞安和的燒才降下來,虞廷也在這里熬了一夜,替他掖被角時,忽然听到他說︰“我沒听到,我什麼都沒听到。” 不要!走開!” “我什麼都不知道!別逼我。” 虞廷皺起眉頭,心里存了疑。 虞安歌睡了一覺,身體舒暢許多,過來看哥哥的情況,也听到了這一番話。 虞安和這一覺一直睡到午後,醒來之後整個人憔悴得不行。 睜眼一看,爹爹和妹妹都在房間里照顧著他,讓他一時間眼眶發紅。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昨晚他背走三公主的舉動,把各方人馬像是遛狗一樣,在宮闈亂轉,現在的他只覺得委屈至極。 昨夜還算得上慈父的虞廷一看他這樣子,就又原形畢露了︰“男子漢大丈夫,你哭什麼!” 虞安和連忙把淚憋回去,悶聲道︰“沒有哭。我只是覺得宮里人太壞了,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我行走江湖的時候,都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 他口中的行走江湖,便是帶著包袱溜出去,跟著雜耍班子,從望春城去到江南。 外面人的壞是明著的壞,攔路搶劫,欺小凌弱,殺人放火等等。 但宮里人的壞是暗搓搓的壞,一個個笑里藏刀,佛口蛇心,讓你如霧里看花,被坑被害,還茫然找不到人。 虞安和此刻還算慶幸,昨夜有驚無險,他都不敢想,若妹妹當初沒有女扮男裝,在宮宴上中了此招,豈不是清白盡毀? 兄妹之間的心理感應,讓虞安歌一眼看出哥哥在想什麼,她直接道︰“我昨晚也中了藥,蒙汗藥。” 虞安和瞪大了眼楮︰“那你!” 虞安歌道︰“我已經接到消息,昨夜宮里的林美人去更衣時,在宮殿內撞見了一個昏倒的宮女,被嚇了一跳,那宮女被罵了一頓,罰了半個月俸祿。” 虞安和眨眨眼楮,顯然沒明其中的彎彎繞繞。 第336章 太子有沒有弒父之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看著哥哥,嘆了口氣︰“那個宮女昏倒是我下的手,若不是南川王相助,當晚睡在那里的人只怕是我了。” 虞安和終于明白過來,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當時妹妹睡在那個宮殿,撞見宮妃更衣,只怕一個不敬之罪就要落下來了。” 虞安歌頷首。 原本她還以為她中了蒙汗藥,只是調虎離山,可听說了昨夜宮里的這則消息,虞安歌才知道,是雙管齊下。 背後之人心思險惡,擺明了要針對虞府,針對爹爹,針對神威軍。 看昨夜商漸珩的反應,必然沒有參與其中。 四皇子雖與商清晏無甚親情可言,但四皇子那邊有什麼動靜,商清晏必定是知道的。 能對宮宴上的人手調動這般熟稔輕松,除了崔皇後不做他想。 以崔皇後的性子,必不會做損人不利己之事,那她做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麼? 虞安和怔怔道︰“爹爹在朝多年,並未與誰交惡,幕後之人,為何要這般針對咱們虞家?” 虞安歌看向虞廷,虞廷也回頭看了一眼虞安歌,父女二人都沉默不語。 幕後之人針對的不是虞家,而是虞家背後的神威軍。 她得了驚擾皇妃之罪,哥哥跟周公子在一塊兒失去清白,在宮宴上鬧這般難看,聖上定會心生不滿。 而朝堂上一直吵吵嚷嚷,至今沒個結果的增強軍備一事,只怕順理成章就要落空了。 見爹爹和妹妹不說話,虞安和心中惴惴不安起來。 虞廷有心岔開話題,便道︰“你今晨說了夢話,說你沒听到雲雲,是什麼意思?你听到了什麼?” 提到這個,虞安和本就不好的臉色瞬間慘白。 虞廷一看便知有大事,語氣不自覺嚴厲了些︰“快說!” 虞安和滿臉驚慌道︰“我听到太子身邊的方內侍,與宮里的錦妃相會。” 虞廷皺起眉頭︰“早有听聞,太子殿下與錦妃關系匪淺,莫不是真的?” 虞安和點點頭,又搖搖頭,眼中驚慌更甚︰“我听到他們說...他們說...” 虞安歌問道︰“說了什麼?” 虞安和抬頭看著自己的妹妹,或許妹妹的神情過于淡定,讓他的心也稍微定了定︰“我听到錦妃說,什麼再多下點兒藥,方內侍說什麼,聖上將皇位傳于太子。” “住口!” 虞廷猛然大喝一聲,把虞安和嚇得一哆嗦。 虞安歌瞳孔緊縮,前世的種種過往,皆浮現在眼前。 她早就懷疑過,前世聖上之死有疑,而最大的得利者莫過于商漸珩,所以商漸珩極有可能是對聖上的身體動手腳之人。 而現在從哥哥口中得知這個準確消息,還是讓虞安歌心頭一緊。 虞安歌這里還沒想明白,虞廷已然勃然大怒。 他連忙過去將門關緊,指著虞安和道︰“你簡直是不要命了!” 虞安和驚魂未定,看到爹爹發怒的神情,再次六神無主起來。 虞安歌卻是插了嘴,一臉焦急問道︰“哥哥听到這話之後,可有被方內侍或者錦妃發現?” 虞安和滿眼驚慌︰“當時我背著三公主,三公主發出了響動,他們好像發現了,但我及時背著三公主離開,在遇見昭宜長公主之前,沒有踫到其他人。” 虞安歌一顆心完全提了起來,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前世的哥哥,是否因為這個,死于商漸珩和宋錦兒之手? 而這一世的哥哥,雖然及時逃脫,可不一定就萬無一失。 虞廷一雙虎目充滿了不可置信︰“你既喝醉了,還中了那種藥,如何會听到那種大逆不道的話?便是听到了,又如何能保證你沒听錯或者記錯?” 虞安和看著虞廷道︰“爹爹,你知道的,我的酒量一向很好,雖然中了那藥,可我的神志十分清楚。” 虞廷見慣了腥風血雨,早就練成了一顆鐵膽,但現在听到這話,還是感到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無關其他,便是他對聖上有再多不滿,那也是九五至尊。 只要他活著,只有他坐在那個龍椅上面,大殷就亂不了。 可若是他被親生兒子下藥,到時外患未除,內斗再起。 大殷危矣! 虞廷第一反應,便是帶著虞安和入宮求見聖上,對聖上言明一切。 可他剛轉身,右手卻被女兒緊緊拉住。 虞安歌臉色並不好看,但她眼神冰冷而堅毅︰“爹爹,不能去!” 虞廷一臉嚴肅︰“此事非同小可,為父必須要去。” 虞安歌連忙攔在虞廷面前︰“爹爹也說了,昨夜哥哥喝醉了酒,又中了藥,他八成是听錯了。” 虞安和似乎想說什麼,卻看到妹妹向他遞來一個帶有滿滿警告的眼神,他當即閉上嘴,不敢言語。 虞廷道︰“哪怕只有半分可能,此事也要稟告聖上!” 虞安歌道︰“稟報聖上然後呢?聖上果真查了一遍,結果發現是烏龍,爹爹您就成了挑撥聖上和太子父子關系,居心叵測之人!” 虞廷道︰“太子和錦妃既然動過了手,必會留下蛛絲馬跡!” 虞安歌道︰“便是留下蛛絲馬跡,證明了太子和錦妃的確對聖上下過毒,太子殿下也是聖上的親兒子!聖上便是對他再失望,也不過是廢黜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圈禁起來!可到時候,太子黨上下必會對爹爹懷恨在心,不遺余力攻訐,而聖上若有一朝念起太子的好,那時揭穿此事的爹爹,又當如何自處!” 虞安歌說的話太過直接,也太過現實! 君臣多年,虞廷怎會不知聖上多疑的性子。 一局棋,一條魚,皆是聖上對他的猜忌和試探。 不論太子有沒有弒父之心,揭穿此事的他,都難逃一劫。 虞廷滿臉隱忍,咬著牙道︰“無論如何,聖上絕不能死于兒子的皇儲之爭!便是我虞廷豁出這條命去,也不能看著大殷亂了!” 語畢,虞廷抬腳就要走出去。 第337章 道若不對,為何不能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等虞廷上前去拉開門,虞安歌“噗通”一聲,忽然跪倒在虞廷面前,終于攔住了虞廷的腳步。 虞安歌仰頭看著虞廷,眼中無法克制地流露出恨意︰“爹,您就算不在意自己,難道也不在意我和哥哥嗎?” 虞安歌沒辦法不恨。 沒有人知道,在聖上賞賜給爹爹那道魚翅的時候,她的恨意達到了頂峰。 憑什麼? 憑什麼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是爹爹和神威軍在邊關忍饑受寒,聖上和皇家人卻在溫暖的宮殿中飲酒享樂!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尚可用君臣來掩蓋其中巨大的落差。 可聖上偏偏賞下一道會引發爹爹過敏的魚翅,便如上輩子,爹爹看到哥哥的尸體,只是悲痛欲絕,卻在涼國的虎視眈眈下,沒有生過半分帶兵上京討個公道的念頭。 虞安歌終于意識到,她對爹爹奉行的君臣之道知道不是沒有怨的。 她怨爹爹的忠直,更怨聖上的涼薄。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若忠臣良將一定要面臨這樣的結局,為何還要拋灑熱血,為皇室效力呢? 虞安和看到妹妹跪下,當即不顧還虛弱的身子,從床上起來,也同樣跪在了虞廷面前。 只是面對虞安歌強烈的抵抗情緒,虞安和眼中多了幾分茫然無措。 虞廷在接觸到女兒滿是怨憤的目光時,被嚇了一跳。 而女兒的話,也讓他無法再往外走一步。 虞安歌連忙道︰“爹爹您也說了,此事非同小可,當時哥哥偷听到這個消息,已被方內侍察覺,太子和錦妃必會銷毀證據,聖上若是搜不出什麼,或許短時間內不會對爹爹怎麼樣,可留在盛京的我和哥哥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太子宰割!” 虞廷臉色難看至極。 虞安歌眼眶通紅︰“難道在爹爹心中,效忠聖上,比我們兄妹的命還要重要嗎?” 虞安和也連忙擦著眼角,攬著虞安歌的肩膀道︰“妹妹,我們早該意識到的,七歲之前咱們就沒跟在爹爹身邊,到了望春城後,爹爹也忙于軍務,對我們兄妹二人關心甚少。你就不要問這種自取其辱的話了,咱們哪里比得上爹爹效忠多年的聖上呢?” 虞廷深呼吸了一口氣︰“茲事體大,你們兩個,不要在這里胡攪蠻纏了。” 虞安歌心有負擔,說話難免帶著濃烈的情緒︰“爹爹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我們兄妹,難道也不在乎神威軍和邊關安危嗎?” 虞廷道︰“正是我在乎,所以才不得不說!倘若聖上出事,幾位皇子之間的明爭暗斗便要擺到台面上,到時候涼兵趁虛而入,天下危矣!” 虞安歌道︰“真是可笑,爹爹在乎聖上的安危,在乎天下太平,可聖上卻只想著怎麼坐穩皇位,怎麼鉗制神威軍,怎麼打壓爹爹!” 虞廷道︰“這是兩碼事!你不要混為一談!” 虞安歌卻道︰“這不是兩碼事!為人君者,眼中全無民生,但凡聖上對大殷百姓有一點兒在意,他就不會遲遲拖著不願增強軍備,不會用江南鹽政的錢重建宮宇!” “還有昨夜,昨夜宮宴鬧成那樣,聖上真的沒有察覺嗎?幕後黑手如此放肆,難道就沒有聖上的縱容!” “聖上又為什麼會縱容?為什麼賜給爹爹魚翅,還不是想要讓虞家人在宮宴上出丑,他借題發揮,不答應爹爹的請求。” 虞安歌一席話讓虞廷啞口無言,心里也騰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而在虞安歌又說了一句話後,這股寒意達到了頂峰。 “這樣的帝王,有什麼可效忠的!” 虞廷再也忍不住了,大聲怒喝一聲︰“你這是大逆不道!” 他高高揚起手,想要打虞安歌,卻在接觸到虞安歌滿是悲憤和委屈的眼神時生生止住。 他不知道虞安歌是怎麼了,為何來到盛京之後,會萌生出這種可怕的念頭。 虞安歌滿臉怨憤︰“有明君才會有忠臣,聖上不配我效忠于他!” 虞廷被氣得不輕,他咬著牙道︰“我虞氏的祖訓,看來你是忘得一干二淨!” 虞安歌梗著脖子道︰“祖訓有誤,為何要遵從!” 虞廷道︰“你!家法!我要請家法!” 虞安和連忙擋在虞安歌面前︰“父親,不至于,不至于啊!妹妹只是說了一時氣話,歸根到底,還是關心爹爹和我!” 虞安歌卻是一把將哥哥從身前推開︰“我說的不是氣話,全是真心話!” 虞廷太了解他這個女兒了,執拗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她的想法太過可怕了! 今日她對聖上不滿,明知聖上被太子下毒,偏要裝作不知,還攔著他入宮稟報。 明日,她會不會就想帶兵攻入盛京,引得天下大亂,自己坐上那個皇位! 虞廷大手一伸,拽著虞安歌的肩膀就走了出去,方向正是祠堂。 虞安歌滿眼倔強,由著虞廷拽她。 虞安和追在後面,一直在說虞安歌說的都是氣話,虞安歌則是梗著脖子,強調自己是真心話,急得虞安和跺腳。 府上的人看他們如此,一個個都不敢上前。 一路到了祠堂,虞安歌甚至不等虞廷開口,便自覺跪到了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 “列祖列宗在上,我虞家世世代代為皇室效忠,馬革裹尸,如今卻得聖上猜忌,倘若列祖列宗有半分講理,就該明白孫女扶持明君之心,而不是遵照陳規舊律,死守愚忠。” 虞廷此時已經抽出家法棍子,指著虞安歌道︰“你閉嘴!為父讓你來祠堂是認錯來的,不是讓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的!” 虞安歌紅著眼道︰“道若不對,為何不能逆!” 虞安和都快要被妹妹嚇死了,想要堵住她的嘴,卻被虞安歌一把甩開。 虞廷已經氣瘋了,揚起軍棍,結結實實往虞安歌背上打了一下︰“今天你若不改了這大逆不道想法,我便打到你改!” 虞安歌發出一聲悶哼,緊接著虞安和撲在她身上,把她擋得嚴絲合縫。 可虞安和擋不住妹妹的嘴,虞安歌回頭,情緒激動道︰“除非你就打死我,否則我不可能改的!” 第338章 不如將新帝掌握手中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簡直要昏過去了。 從小到大,妹妹一向讓爹爹放心,可沒想到妹妹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為數不多的惹爹爹生氣,一次是女扮男裝入京,一次便是對聖上生出不臣之心。 看著臉色氣得漲紅的爹爹,虞安和都快哭了,只能盡力擋住虞安歌,不讓爹爹真的打下來。 虞廷怒不可遏,對虞安和道︰“滾開!” 虞安和看到妹妹通紅的眼眶,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竟然道︰“要打妹妹,除非你先打死我!” 虞廷手里拿著家法實木長棍,指著他們道︰“好哇,你也有這大逆不道的想法!” 虞安和道︰“是爹爹你以前說過,妹妹聰穎果敢,讓我遇事不決就听妹妹的,自然妹妹說什麼就是什麼!” 虞廷氣得面頰抽搐,可在看到虞安歌凶狠如狼的眼神時,又遲遲無法打下去。 知女莫若父,虞安歌既然敢說出口,那便是真的寧願被打死,也不肯轉變想法。 虞廷賭氣般將手中的棍子扔到地上,還是打定主意要入宮,哪怕不告訴聖上,也總要提醒一二。 孰料虞安歌在他抬腳那一刻道︰“爹爹若還是要入宮,就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 虞廷猛然回頭,指著虞安歌的鼻子道︰“虞安歌!你別太過分!” 虞安歌卻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我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 虞安歌話音未完,卻是在心里告訴自己,她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上輩子的悲劇再次發生。 虞廷看著瘋狂的女兒,心里燃起不解。 便是從前女兒對朝廷有所不滿,也不至于如此偏激。 眼看著虞廷不說話,虞安歌將匕首往脖子上送了送,鋒利的匕首頓時劃出一抹血痕來。 虞安和嚇得尖叫,卻不敢亂動,在旁邊急得上躥下跳。 虞廷也連忙道︰“住手!我不去了還不行嗎!” 虞安歌得了虞廷的承諾,這才放下匕首。 她也不想用這種偏激的手段逼迫爹爹,可這是能攔住爹爹唯一的法子了。 虞廷拿虞安歌沒有辦法,又放不下心里的種種擔憂,他開始試著跟虞安歌講道理︰“不論聖上做了什麼,他都是聖上,他在,大殷便不會亂。” 虞安歌一雙墨瞳滿是冰冷︰“爹爹錯了,正是因為有他在,大殷才由盛轉衰,江河日下。” 虞廷道︰“你不是不知道,如今涼國虎視眈眈,就等著大殷亂起來!” 虞安歌眼神一狠︰“難道大殷不亂,涼兵就不會入侵嗎?” 虞廷道︰“外患如此,若再添內憂,後果將不堪設想。安歌,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哪怕你對聖上再有怨懟,也不能看著太子弒父。” 虞安歌冷笑一聲︰“可若在涼國入侵之前,大殷便換了聖上呢?” 此言一出,虞廷的心猛然一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虞安歌道︰“便是爹爹想的那個意思!” 虞廷閉上眼,似乎不敢面對如此瘋魔的女兒。 虞安歌道︰“聖上多疑,便是涼國真的入侵,爹爹想要調兵調糧草,他只怕都會出于忌憚,不肯痛快給。可戰場是什麼地方?軍情稍有延誤,便會有成百上千人死亡。既然如此,為何不提前給大殷換個明君?” 虞廷猛然睜開眼︰“你真是瘋魔了!” 虞安歌眼中的確泛著瘋狂︰“我比誰都清醒!與其奢望帝王的施舍,不如將新帝掌握手中。” 的確,現在的幾個皇子互相制衡,哪一個都盼望著虞廷能出手幫他們奪嫡。 即便是在宮宴上背後下手的崔皇後,也是因為知道虞廷不會被收買,所以才想另闢蹊徑。 虞安歌繼續道︰“父親您想想看,一個初登基的聖上,和一個穩坐龍椅十余年的聖上,前者需要仰仗爹爹,有求必應,後者卻是忌憚爹爹,處處掣肘。” 虞廷還沒有什麼反應,虞安和就在一旁附和道︰“我覺得妹妹說得很對。” 虞廷道︰“你閉嘴,現在是你插嘴的時候嗎?” 虞安和閉上嘴,怯怯地看著虞廷。 虞安歌道︰“爹,你信我,兩年之內,涼國定要入侵大殷!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前世,涼國使者入京,混在其中的涼國皇帝看上了身為太子妃的宋錦兒,暫時隱忍未發。 等到聖上暴斃,太子登基,涼國便要求娶成為皇後的宋錦兒。 涼國皇帝求娶大殷國母,是挑釁,更是羞辱,大殷自然不答應。 于是涼國便以此為借口,舉兵入侵。 當時商漸珩便是初登基,根基不穩,與崔太後在朝堂上斗得不可開交,導致邊關軍情延誤處理,糧草支援皆不到位,神威軍才會傷亡慘重。 虞廷不知是不是被說動了,竟然道︰“太子弒父,怎堪為帝!” 虞安歌斬釘截鐵道︰“不要他!還有二皇子,也萬萬不能扶持。” 虞廷看向虞安歌的眼神滿是復雜︰“所以是四皇子?” 虞安歌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神色,但她旋即點了頭︰“四皇子年紀小,在朝中支持者不多,辛太傅雖在文人之間聲望頗高,但在武官中沒有說話的份兒,若是扶他上位,他只能仰仗爹爹,有朝一日,涼國真的入侵了,他也會對爹爹予取予求!” 虞廷面露掙扎,似乎是在考慮虞安歌法子的可行性。 虞安歌的聲音充滿蠱惑的意味︰“爹爹,您想想神威軍,想想邊關,想想天下百姓,這是最好的法子了。” 不管怎麼說,虞安歌過激的舉動,和那一番充滿誘惑力的話,還是將虞廷暫時勸了回去。 這幾日內,他不會再沖動入宮,告訴聖上太子意欲弒君弒父的消息。 虞廷離開了祠堂,卻勒令虞安歌跪在祠堂里反省。 虞安和著急忙慌地替妹妹擦拭脖子上的血痕,手背卻落了一滴眼淚。 虞安和連忙抬頭,竟看到那淚是從妹妹眼中滑落的,他頓時急了︰“疼得厲害嗎?” 虞安歌臉上卻揚起了一抹頗為瘋魔的笑︰“不,我這是喜極而泣。” 第339章 不是旁人傷的我,是我自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說起來她還要感謝商漸珩,前面她所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比不上今日跟爹爹的爭吵。 從某一方面來說,爹爹的確愚忠。 他效忠的,永遠都只有皇位上面的那個人。 這無關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賢明還是昏庸,只在于皇位上的人要帝位穩固。 爹爹手握重兵,但他從來不敢在幾位皇子身上下注,唯恐因為他的一念之差,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奪嫡之爭。 而這場爭吵,虞安歌以自己的命相威脅,言明利弊,逼得爹爹站位四皇子。 虞安和伸手幫虞安歌擦拭臉上的淚水︰“有什麼話,可以跟爹爹好好說,爹爹不是不講理的人,下次可千萬別拿刀劃拉自己了。” 虞安歌將淚水全都逼了回去,聲音沙啞道︰“我知道了。” 她今天是被勾起了前世的痛苦記憶,一時情緒沒有收住,才會這般過激。 虞安和道︰“自從你女扮男裝後,我就發現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虞安歌點頭︰“是,發生了許多不好的事情,非常不好的事情。” 虞安和道︰“你可以跟我說說,哥哥永遠在你身邊。” 虞安歌看著哥哥關切的眼神,終究抵不過積壓在心的一腔悲怨︰“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噩夢,我夢見哥哥死在太子和錦妃手里,涼國入侵,爹爹戰死沙場,山河傾覆,血流漂杵。” 虞安和果然被嚇到了,連忙問道︰“你呢?那你呢?” “我?”虞安歌眼中氤氳著淚意,她鏖戰幾天幾夜,最終被岑嘉樹一箭穿心,尸體懸掛在城門上。 可這些,她又怎麼在哥哥面前說出口呢? 虞安歌只能搖搖頭︰“不記得了。” 虞安和將虞安歌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妹妹,夢都是假的。” 虞安歌的頭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哥哥說得對,夢都是假的。” ------------------------------------- 虞安歌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虞廷才讓人把她放出去。 一天未飲未食,讓她不可避免地有些虛弱,虞安和過來陪著她吃了飯,又給她脖子上了藥,才心事重重離開。 虞安歌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紛紛地想了許多。 現在看來,爹爹目前是放棄入宮了,而哥哥那晚雖然凶險,但雪地會留下腳印,哥哥腳大,又背著三公主,方內侍和宋錦兒不一定會發現是哥哥在偷听。 只要爹爹不主動跳出來,哥哥就是安全的。 接下來,便是要想想法子,怎麼逼迫聖上增強邊關軍備。 雁帛此時推門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些藥來到虞安歌身邊,低聲道︰“奴婢給您上點兒藥酒。” 虞安歌在祠堂挨了爹爹一棍,當時疼是疼了點兒,但也不算重,比起她在戰場上受的那些傷,根本不值一提。 畢竟在家里,既然有藥,虞安歌便坐起身,解開外衣,準備讓雁帛給她上藥。 但魚書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還帶著點兒小心翼翼︰“公子,南川王來了,在小門等著,要不要讓他過來。” 昨夜在宮宴上,兩人礙于旁人,沒有過多說話,便匆匆離開。 虞安歌知他是過來探望的,便坐起身道︰“讓他過來吧。” 雁帛道︰“小姐還沒上藥。” 說實話,虞安歌真沒把那一棍子放在心上,只是揮揮手道︰“這點小傷,不必上藥了。” 雁帛卻是不依︰“小傷也要上藥的,等南川王走了,奴婢再過來給您上藥。” 虞安歌道︰“也好。” 雁帛把藥酒放下,便從房間里退下。 虞安歌重新整理好衣衫,便從床上下來,到外面去等。 商清晏很快就過來了,屋內燈火搖曳,燻黃的燈光下,他一眼便看到虞安歌的氣色很差,眼楮也略微有些發腫。 虞府上下的僕從侍女都換過一遍,雖然今天她進祠堂挨打的動靜鬧得不小,但沒人敢往外傳,商清晏自然不清楚,她的萎靡不振是因為在祠堂里不吃不喝被關了一天。 商清晏還當是昨夜的藥勁兒沒有過,遞出一個匣子道︰“這里是上好的靈芝和人參,給你補補身子。” 虞安歌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商清晏都拿過來了,總不能再讓人家拿回去,便收下了下來。 等走得稍微近了些,商清晏才看到她脖子上有一道血痕。 虞安歌的皮膚細膩,脖頸曲線優美,這道血痕在上面,莫名突顯出一種駭人的感覺。 商清晏當即臉色大變,伸手想要觸摸︰“這是怎麼回事?” 虞安歌下意識躲避了一下,不欲跟他說自己為了逼爹爹,拿刀傷了自己,便捂住脖子道︰“沒什麼。” 這句充斥著生疏的話,讓商清晏眸色沉了下來,像是夜色中洶涌的暗河,充滿了危險的意味︰“是誰傷的你?” 虞安歌本想敷衍過去,卻不料商清晏忽然走近,讓她不得不後退,直直跌坐在椅子上。 商清晏俯身過去,陰影將虞安歌完全籠罩,他再次開口︰“是誰傷了你?” 虞安歌不由頭疼︰“這不關王爺的事。” 此言一出,商清晏身上的氣壓更冷了些。 商清晏極少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情感,除非真的壓抑不住。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淡泊風雅,與世無爭。 在虞安歌面前,大多時候也是含蓄溫潤的。 像今天這樣,渾身上下透露著危險幽冷的氣息,虞安歌只見過兩次。 一次是昨夜,一次便是現在。 而就在虞安歌覺得下一刻他便要發脾氣時,商清晏忽然嘆息一聲,緊閉雙目。 “我忘了,似我這樣的人,自身尚且難顧,便是知道了誰傷了你,也無法為你討回公道,何必自討沒趣?” 他的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哀怨和自厭情緒,眼中隱約還有淚意。 虞安歌瞧他這樣子,不由心頭一顫,連忙解釋道︰“不是旁人傷的我,是我自己,不小心。” 商清晏怎會相信這麼扯淡的理由,直起身子道︰“我今夜過來,到底是唐突了,這就告辭。” 虞安歌一听,商清晏這話說得怎麼像她是個負心人一樣,雖然她覺得商清晏這樣挺莫名其妙的,但就這麼讓他走了,怪不是滋味兒的。 于是虞安歌連忙拉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就這麼離開。 商清晏臉上的寥落稍微去了一些,但眼中的陰霾依然不減。 第340章 狐狸騙到了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的手腕上終年掛著一串佛珠,現在這串佛珠被虞安歌握在手心,微涼。 虞安歌的語氣頗為無奈︰“我沒必要騙你,真的是我自己誤傷了自己。” 商清晏轉過身來,看著虞安歌問道︰“怎麼回事?” 虞安歌想了想,還是覺得此時告訴商清晏也無不妥,畢竟聖上的皇位都是從商清晏手里奪過去的。 于是虞安歌低聲道︰“宮里有人給聖上下毒。” 商清晏瞳孔微縮,手也不自覺抖了一下,剛剛還咄咄逼人的他,此時抿緊了嘴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但虞安歌問道︰“你不好奇是誰嗎?” 商清晏實在維持不了臉上的表情了︰“你听我解釋。” 虞安歌詫異道︰“你解釋什麼?” 商清晏眯起眼,掩蓋住狐疑的眸色,不再說話。 只听虞安歌繼續道︰“是錦妃!” 商清晏緊繃的神情頓時松懈下來,他勾了一下唇角,又放下來︰“原來是錦妃啊,真是讓人意外。” 虞安歌頷首︰“我也沒想到。” 虞安歌發現,宋錦兒是個很矛盾的人。 說她膽子大,她遇見一點兒事便會自亂陣腳,昏招盡出。 說她膽子小,她敢剽竊,敢逛青樓,敢自稱仙女,甚至敢給聖上下毒。 商清晏直接道︰“宋錦兒沒有那個本事對聖上下毒。” 虞安歌道︰“沒錯,宋錦兒背後之人,正是太子。” 商清晏嘴角微勾,燭火搖曳中,他那張清風明月的臉,浮現出一種冰冷而又瘋魔的神情。 子弒父? 真是有意思的報應啊。 寂靜的房間內響起清脆的聲音,一粒粒瑩白的佛珠在商清晏指尖轉動。 他感到痛快,感到癲狂,感到無與倫比的興奮。 巧的是,虞安歌臉上露出和他如出一轍的神情。 報復的快感,真是無與倫比的享受。 商清晏的聲音低沉悅耳︰“太子等不及了。” 虞安歌道︰“聖上正值壯年,大殷在他手中江河日下,若是等聖上自然老死,只怕要二三十年,大殷耗不起,太子耗不住,他不想從聖上手中接過一個滿目瘡痍的爛攤子,于是不惜弒父。” 商清晏一雙秋水瞳此時帶著笑意︰“聖上疑心重,其實不是沒有道理的。” 聖上疑心太子,太子的確做了弒父弒君之事。 聖上疑心他,他的確想要奪回皇位。 聖上疑心虞安歌,虞安歌也的確是個一身反骨,大逆不道之人。 聖上的疑心真的沒有錯。 可他也有錯。 德不配位,為何要搶呢? 剛愎自用,為何硬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呢? 歸根到底,不就是因為他不配,所以旁人才會生出無窮無盡的惡念,想要將他拉下來嗎? 虞安歌道︰“可惜方內侍跟錦妃只怕是發現了我妹妹在偷听,為了保險起見,近期太子肯定不會再輕舉妄動。” 商清晏卻道︰“沒關系的,沒關系的,虞妹妹最重要,至于聖上,不著急...” 因為即便太子收手,他也不會收手的。 虞安歌卻沒有商清晏那麼樂觀︰“涼國使臣來之前,不知道能不能...” 話不必說盡,二人心照不宣。 商清晏道︰“雖然著急了些,但依太子的手腕,說不定呢。” 虞安歌卻是清楚,上輩子聖上是在後年暴斃的︰“得想個法子,讓太子再大膽一些。” 商清晏含笑點頭︰“你說得對,得想個法子。” 他雖然笑著,但眼神幽冷,手中的佛珠有規律地轉動。 替罪羊已經有了,還愁沒有法子嗎? 商清晏看著眉宇間略帶苦惱的虞安歌,伸手扶平她蹙的眉︰“我會幫你想個妥當的法子,莫要焦慮憂愁。” 他這個心上人啊,心腸足夠冷,手段的確狠。 可在波詭雲譎的盛京中,僅靠狠厲的作風,是斗不贏那群牛鬼蛇神的。 陰謀詭計,鬼蜮伎倆,才是這里的常態。 虞安歌著急問道︰“什麼法子?” 商清晏一笑,如春水消融,梨花落白,他伸出手指彈了一下虞安歌的額頭︰“還沒想好呢,哪兒有那麼快。” 彈完他便收回手,眼楮余光看到桌上的藥,他便過去拿了起來。 虞安歌後知後覺感到這動作的曖昧來,卻又看到商清晏已經撤回手,擔心自己自作多情,便沒有直說。 商清晏何其聰明,根據這番話,便將前因後果聯系起來︰“所以你今日自傷,是為了阻止神威大將軍入宮告知聖上?” 虞安歌道︰“沒錯。爹爹到底是疼我的,我胡攪蠻纏過後,他便放棄了入宮的念頭。” 虞安歌說得輕松,但商清晏看她脖子上的血痕,便知今日絕不只是胡攪蠻纏能敷衍過去的。 而托盤上擺著兩瓶藥,商清晏打開其中一瓶,是藥粉,當時涂在虞安歌脖子上的。 商清晏道︰“我幫你上藥。” 虞安歌頓時警覺起來,伸出手想要把藥瓶奪過來︰“不必,這點兒小傷,上不上藥都無所謂。” 商清晏將手往後面一撤,不讓虞安歌奪走,他堅持道︰“要上藥的。” 虞安歌繼續把手往前伸︰“我自己來便好。” 商清晏繼續往後撤︰“我幫你。” 虞安歌皺緊眉頭︰“不用你幫。” 商清晏將藥瓶背到背後,笑得人畜無害︰“我們不是朋友嗎?舉手之勞,虞公子為何這般抗拒?” 虞安歌若要再奪,姿勢便像是要抱住他一樣。 她只好悻悻地放下手,再這麼堅持下去,商清晏只怕要起疑心了。 虞安歌妥協道︰“好吧。” 得了虞安歌的肯定,商清晏便轉身去一旁的水盆淨手。 晃動的水面,倒映著他含笑的眸子,似是狐狸騙到了肉。 第341章 倒像是一對夫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脖子很美,肌膚細膩如羊脂白玉,脖頸的弧度如天鵝仰頭高歌。 她有一點點突出的喉結,跟女子相比偏大,跟男子比又偏小。 那道血痕就在她喉結下面,如白璧微瑕。 商清晏用棉絮蘸取了一點兒藥粉,就要往她的傷口上面涂。 小指無意間擦過她的肌膚,引得虞安歌略微戰栗。 商清晏偏要問她怎麼了︰“可是藥粉會痛?” 虞安歌尷尬一笑,搖搖頭︰“沒什麼,我只是脖子有點兒怕癢。” 商清晏溫和一笑︰“那我注意點兒。” 虞安歌“嗯”一聲,繼續仰頭,方便他涂藥。 商清晏的動作很柔很輕,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生怕一個用力,這珍寶便要碎了。 他怕弄疼了虞安歌,哪怕虞安歌根本不把這點兒疼痛當回事兒。 忽而他的手又不小心踫到了虞安歌的喉結,商清晏不由道︰“虞公子的喉結,似乎小了點兒。” 虞安歌怕他起疑,連忙道︰“天生的,大夫說正常,一些男子的喉結比我還小。” 商清晏沒有戳穿她。 這是為數不多的,商清晏能夠這麼近距離靠近虞安歌的機會,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冷松香,讓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但他的動作再慢,也終有涂完藥的時候。 他將棉絮放回托盤,指肚輕輕掠過虞安歌的一點兒肌膚,再次引起虞安歌的一陣戰栗。 商清晏道︰“原來你脖子這麼怕癢。” 虞安歌察覺到氣氛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她連忙移開眼,不敢多去看商清晏。 商清晏又打開另一瓶藥瓶,里面是液體,散發著一股藥酒味兒。 商清晏算得上是“久病成醫”,對藥物有些了解,隨即道︰“這應當是治淤青的,你身上還有別的傷?” 虞安歌老實回答︰“在祠堂挨了我爹一棍子,不過不妨事,我爹就沒有用勁兒打,也不疼。” 商清晏道︰“在哪里?我幫你上藥。” 虞安歌如臨大敵,傷在後背,她自然不可能脫了衣服給商清晏看。 虞安歌道︰“這個真的沒事兒。” 商清晏一雙眼楮看著虞安歌,直把虞安歌看得心虛︰“在哪里?” 虞安歌道︰“這個真的不必,藥粉你尚且能用棉絮沾上去,藥酒你必須得上手了。” 虞安歌是料定商清晏有潔癖,不會亂往手上弄味道這麼刺鼻的藥酒。 孰料,商清晏道︰“為你上藥,我豈會嫌棄?” 該說不說,商清晏這樣子,讓虞安歌不可避免地想到上輩子,商清晏將她的尸體從城門上抱下來時,明明那麼髒,他卻沒有半分嫌棄。 但不管商清晏嫌不嫌棄,她定然不會脫衣服的。 虞安歌語氣稍微強硬了一些︰“真的不用!我生來不喜旁人觸踫,便如你生性愛潔一樣,莫要再勸了,再勸我便要發脾氣了。” 商清晏低垂眼簾,最終還是將藥酒放了下去︰“好吧,等我走後,你自己記得用。” 虞安歌道︰“這是自然。” 終于將商清晏應付過去,房門卻響起一陣扒拉聲,虞安歌起身過去,將門開了一道縫,一個毛茸茸的白團子便擠了進來。 商清晏第一眼差點兒沒認出來︰“這還是那只狐狸嗎?” 虞安歌道︰“過年嘛,它難免吃得好了點兒,誰知道長肉長得這麼快。” 剛見到這狐狸時,虞安歌只想把它的皮剝了,給商清晏補狐裘,沒想到帶回家後,養了這麼久,竟養出了深厚的感情。 虞安歌彎腰將它抱了起來,沉甸甸的,但這模樣還是美的。 商清晏含笑道︰“可愛。” 他當是夸狐狸的,眼楮卻是看著虞安歌。 虞安歌渾然未覺,對商清晏道︰“你要不要抱一下?” 商清晏將小胖狐從虞安歌懷里接過來,輕輕撫摸著它的皮毛。 虞安歌笑道︰“它還挺喜歡你的,除了我,府上其他人抱它,它都不樂意,在你懷里倒是乖順。” 商清晏微微勾唇,低聲道︰“乖狐。” 虞安歌看他一襲白衣,懷里抱著的也是毛色雪白的狐狸,一時覺得恍然。 商清晏怎麼像狐狸變得一樣? 虞安歌含笑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海中趕了出去,伸手去摸狐狸的毛。 屋里的氣氛倒是溫馨,商清晏卻忽然道︰“若你是女子,你我二人如此,倒像是一對夫妻,在逗弄孩子。” 他似乎說得無意,但虞安歌愣了一下,而後便覺得臉有些發熱,一時訥訥,不知道說什麼好。 商清晏替她解圍︰“我只是開個玩笑,你莫要放在心上。” 虞安歌輕咳一聲︰“我是男子,這種荒誕的玩笑,以後還是少開為好。” 商清晏溫和道︰“好,不亂開玩笑了。” 似今日這般,兩人獨處的機會不多,商清晏十分珍惜,但時辰不早,他再待下去,就有些失禮了。 又逗弄了兩下小狐狸,商清晏便要告辭。 只是到了門邊,外面的雁帛忽然喚道︰“大將軍,您來了!” 商清晏和虞安歌臉色都變了,深更半夜,商清晏過來這里,知道的只當他們是抵足夜談的好朋友,不知道的... 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虞安歌比商清晏更慌,畢竟她是女子,抵足夜談的話壓根糊弄不了爹爹。 商清晏雲淡風輕的臉上罕見地出現慌亂,虞安歌也急得團團轉,在房間四處尋找藏身之處。 听著虞廷的腳步聲漸近,虞安歌連忙拉開櫃子,本想讓商清晏躲進去,但打眼一看,那些懸掛著的衣服中間,夾雜三四件束胸里衣。 商清晏都過來了,虞安歌卻猛然被櫃門一關。 商清晏用眼神詢問虞安歌怎麼了,為何不讓他進去,虞安歌低聲道︰“這里塞不下。” 商清晏一頭霧水,怎麼會塞不下? 這櫃子挺高的啊。 虞廷踩雪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千鈞一發之際,虞安歌只能將商清晏拽到自己的床榻邊,在商清晏還一臉懵逼的情況下,一把將他推倒,又拿著被子胡亂蒙住商清晏的身子。 商清晏在被窩中可謂毫無形象可言,虞安歌不忘掀開被子,低聲叮囑道︰“我爹武力高強,你千萬別發出聲響。” 商清晏點點頭,而後棉被再次蓋在他頭上,世界頓時一片漆黑。 這一通操作,讓商清晏頭腦發蒙的同時,也無法克制地燃起一股幸福感。 床簾還在因虞安歌方才的動作晃動,虞廷已經走至門邊,敲門聲隨之響起︰“是爹爹,安...” 第342章 哦,原來是只狐狸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安歌”二字還沒叫出來,虞安歌便拉開了門,喚道︰“爹爹。” 虞廷的臉色並不比在祠堂時好多少,但可以看出,他在激勵忍耐自己的想法。 虞安歌道︰“爹爹有什麼事嗎?” 虞廷道︰“沒什麼事,只是想著今晨打了你,又將你關在祠堂一天,怕你病了。” 虞安歌道︰“我身體底子好,哪兒有那麼容易生病,爹爹多慮了。” 虞廷道︰“上藥了嗎?” 虞安歌道︰“上過了。” 虞廷邊說話,便往屋里走,但一向跟他親昵的女兒,卻毫無眼力見兒地擋在門口,似乎很抗拒他進屋。 虞廷道︰“你是怨爹爹了嗎?” 虞安歌詫異道︰“怎麼會?” 虞廷道︰“那你為何連門都不讓爹爹進?” 外面刮著冷風,飄著細雪,父女二人總不能在這種情形下說話。 虞安歌想起床榻上的人,一時間頭疼起來。 虞廷只當虞安歌是真的對他生了怨,頗為傷心道︰“是爹爹不好,沒有將你們兄妹二人放在第一位。” 虞安歌只能讓開一個身位,由得虞廷進來。 她還要拼命措辭︰“爹爹說的這是哪里話,當兒女的,怎麼會不理解爹爹在忠心和親情之間的進退兩難。” 虞廷進屋後,便坐在了凳子上︰“你的話,爹爹想了許久。” 虞安歌此時頗為提心吊膽,一怕爹爹還要堅持忠心,二怕商清晏被爹爹發現。 虞安歌道︰“所以爹爹想出了什麼答案。” 虞廷沉默幾息,似乎到現在還在做思想掙扎︰“其實你的話不無道理。” 虞安歌提起來的心放下去一半︰“爹爹能想明白這一點,就再好不過了。” 虞廷道︰“可是安...” 虞安歌猛然打斷他︰“沒有可是!爹爹!聖上絕非明君,沒有明君,何來賢臣?” 虞廷道︰“話雖這樣說,但是為人臣者。” 虞安歌道︰“若在位的不是聖上,而是先帝,女兒知道有人謀害,必會第一個站出來揭穿,可聖上就是聖上,他剛愎自用,心思狹窄,就算您揭穿了太子的陰謀,他未必會感謝爹爹,反而會將知道親子弒父的悲痛,轉嫁到爹爹身上。” 該說的道理虞安歌這一盡了,虞廷的再也沒有撞南牆的余地︰“好吧。” 虞安歌道︰“爹爹不由自責,連親兒子都看不過去下毒,是聖上活該。” 話糙理不糙,虞廷再也沒有但是了。 虞安歌看爹爹這副神情,便知道他是在心里做斗爭後,徹徹底底做出了選擇。 公事說完了,虞廷轉而將注意力放到虞安歌身上,他眼中透著心疼道︰“今天爹爹打了你,疼不疼?” 虞安歌連忙搖頭︰“一點兒都不疼,爹爹還是心疼我的,沒下重手。” 虞廷又問道︰“脖子呢?” 虞安歌道︰“脖子也不疼,已經上過藥了。” 虞廷道︰“可一定要按時上藥,等痂落後,還要涂舒痕膠,爹爹給你買最好的,你到底是個女...” “啊!爹爹!”虞安歌猛然打斷他,後背已經滲出了汗水,生怕虞廷無意間挑明她是女子,被躲在被子里的商清晏听到。 虞廷覺得奇怪︰“你怎麼一驚一乍的?” 虞安歌佯裝鎮定道︰“有嗎?” 虞廷狐疑地點點頭︰“有。” 虞安歌趕緊把話題扯開︰“爹爹可知道哪里有上好的舒痕膠?我親自去買。” 虞廷眼中的疑惑更甚︰“你在盛京的時間比我長,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虞安歌實在有些慌不擇言了︰“我之前沒用過那種東西,一時忘了,爹爹別多想。” 虞廷道︰“多想?我應該往哪里想?” 邊關有不少涼國細作,為了軍事安全,凡是行事有疑者,虞廷都會親自審問。 這些年下來,被虞廷審問出來的細作可以百計,虞廷也總結出不少經驗來。 真正的細作,不管各種文牒和行裝準備得有多天衣無縫,在被接連逼問時,都會因為心虛露出破綻來。 他們心虛的表現,大概率是心跳加快,眼神躲閃,氣短易驚。 而這些表現,除了心跳加快,其他都在虞安歌身上有了完美的詮釋。 虞廷察覺到女兒有什麼事情瞞著他,應當還不是小事。 若放在平常,虞廷不會在意,誰沒有點兒小秘密呢? 但現在,他剛做下一個重大的決定,這個決定事關聖上,事關大殷,虞安歌的心虛可就耐人尋味起來。 虞安歌看到爹爹犀利的眼神,就知道他起疑了。 偏偏虞安歌是真的心虛,面對爹爹的質問,竟然毫無招架之力。 虞安歌極力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一些,便先發制人道︰“我倒是覺得,爹爹今晚的表現很奇怪,莫不是根本不想隱瞞聖上中毒一事,在我面前說這一通只是為了敷衍我,所以才不停挑我的刺。” 虞廷冷哼一聲,不上虞安歌的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為父既然答應了,便是答應了,焉有反悔之理。” 虞安歌終于體會到,每次哥哥闖禍,面對爹爹的膽戰心驚了。 而就在此時,臥房忽然傳來一聲突兀的響動。 虞安歌心跳都停止了一瞬,虞廷卻是拍桌而起,根本沒給虞安歌攔住她的機會。 虞廷一推開臥房的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就竄了出來,瞧著憨態可掬,毫無威脅。 虞安歌的心終于往下落了落,她故作輕松道︰“是只狐狸罷了,爹爹怎麼這般緊張。” 虞廷輕笑一聲︰“哦,原來是只狐狸啊。” 說完,他眼神一凜,拔出擺放在屋內的疏狂,就往床榻砍去。 第343章 晚輩對虞小姐,的確有除了知己以外的心思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要!” 虞安歌驚喚一聲,直想空手接白刃,但她動作還是沒有虞廷的快,轉眼間,疏狂帶著冰冷的寒光,便朝著棉被劈了下去。 棉被里的人同樣也是神情緊繃,一察覺到危險,便迅速掀開被子閃躲。 這一劍直直斬在了棉被上,而商清晏已經挺身而起,一個鯉魚打滾,整個人靠在了牆上,滿臉驚恐。 虞廷看到商清晏那一刻,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女兒的被窩里,居然會鑽出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還是看起來極為清心寡欲的南川王! 而商清晏這會兒可跟清心寡欲扯不上半點兒關系。 商清晏的頭發和衣服,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整潔服帖的,可現在他頭發在被窩里蹭得毛毛躁躁,衣襟也凌亂不堪。 那張謫仙般的臉上還帶著劫後余生的驚慌,整個人緊緊貼著牆壁,看起來渾身緊繃。 這是什麼? 這是活脫脫的捉奸現場! 虞廷緊腦子空白了一下,他閉了一下眼楮,害怕自己認錯人,可再次睜開,還是商清晏沒錯。 虞安歌看到這情形,頓時眼前一黑。 她還當是怎麼了,原來是他爹的臉,黑得如同濃郁的夜色。 虞安歌眼皮子猛跳,完了,這回真的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商清晏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見虞廷一臉不可思議地愣住了,他動作緩慢,一點點從床榻上挪了下去。 就在他腳落地時,虞廷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帶著詭異的平靜︰“虞某見過王爺。” 說著,虞廷還要拱手彎腰。 商清晏剛才從人家女兒的床上滾下來,哪里敢受他的禮,連忙拖著虞廷的手腕道︰“不敢當,不敢當!” 虞廷卻硬要拱手,一臉陰沉道︰“王爺深夜造訪,虞某人有失遠迎,還請王爺見諒。” 虞安歌感到一陣窒息,只想昏死過去,她爹這是實打實的生氣了。 商清晏自然察覺出虞廷的不悅來,他比虞安歌還想昏倒,但這種修羅場,歸根到底是他造成的,他只能硬著頭皮道︰“大將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 虞廷臉上掛上了假笑︰“虞某以為的?王爺以為虞某人會怎樣以為?” 虞安歌站出來,輕聲喚道︰“爹,我就是怕解釋不清,才讓南川王藏進床榻間的,沒想到現在更加解釋不清了。” 虞廷看著虞安歌,同樣假笑道︰“你為什麼怕解釋不清?” 虞安歌道︰“我與南川王,是君子之交,擔心爹爹多想...” 虞廷道︰“君子之交?安和,我的好兒子,乖兒子,君子之交需要在床榻上夜談?” 虞安歌一時啞然,臉也不自覺紅了起來。 這聲安和,無疑是在提醒她的女子身份。 商清晏是貨真價實的男子,她怎麼也不該在這麼晚,讓商清晏進入房間里,甚至慌不擇路,把商清晏蓋在被窩。 商清晏道︰“是我的不是,昨晚虞公子在宮中受驚,今天一整天的消息都沒傳出來,我擔心她,所以才過來的。” 虞廷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疏狂重重拍在桌子上︰“整整一天,南川王若真的關心我兒子,大可白天遞上拜帖,光明正大過來。” 商清晏想要辯解,他這身份,從某一方面說可謂見不得人,白天前來,若被人看到,實在是個麻煩。 但虞廷緊接著道︰“便是王爺白天不得空,也可派個下人過來打听情況,實在犯不著半夜三更,像做賊一樣溜進來!” 他自然可以派人過來打听虞安歌的情況,可他還是存著點兒私心,想要親眼見見虞安歌,一來解相思之苦,二來確認她真的無事,才能放下心來。 但這樣的解釋,實在是過于蒼白無力了。 商清晏站在虞廷面前,雙手合攏,像個犯錯的孩子,被長輩厲聲訓斥。 兩個人站在那里,都無可辯解,乖乖听訓。 虞廷瞧著他們站在一塊兒,影子都在地上交疊著,心里的火氣更是蹭蹭蹭往上漲。 他眯著眼喃喃道︰“原來如此!我道上一回在妙廣寺,你二人怎麼會那般默契,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還有四皇子,虞安歌也極力勸說他暗中站隊四皇子,若說中間沒有商清晏的原因在,他是萬萬不信的! 虞安歌道︰“爹,您別亂想!我和南川王默契,因為我們是知根知底的知己,他的確是一個可以結交之人,爹爹與他多交往幾次,便清楚了。” 虞廷道︰“知己?好一個知己?天底下,哪一個知己會三更半夜出現在好友被窩里。” 虞廷慧眼如炬,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兩個人都是互相有情的。 只是看虞安歌方才一驚一乍,就怕他戳穿她女子身份的樣子,虞廷就知道,現在南川王只怕還不知道這個所謂的“知己”是個女子。 最後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二人之間就不算成。 既然不算成,一切就都好說。 虞廷道︰“王爺今夜,實在是失禮了。” 商清晏轉頭看了虞安歌一眼,她眼中的焦急做不得假。 再去看虞廷,他眼中的憤怒也做不得假。 這一刻,商清晏心里忽然燃起莫大勇氣,那是積壓已久的情愫亟待爆發,讓他在這種進退維谷的情況中,找到了往前走的底氣。 商清晏向前一步,對虞廷拱手道︰“大將軍,晚輩不想再說什麼辯解的話,晚輩今夜造訪的確失禮,但晚輩不想扯謊,來敷衍大將軍。” 虞廷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商清晏道︰“晚輩對虞小姐,的確有除了知己以外的心思。” 商清晏說出這句話後,虞安歌整個人都是僵直的。 虞小姐? 這個虞小姐是指她,還是指哥哥? 若是指她,商清晏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真相? 若是指哥哥... 不,不能這樣,這樣就亂了套了! 虞廷也瞪大了眼楮,听到那聲虞小姐,他驚得險些站起來。 “什麼?虞小姐?”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那雙秋水目中的驚慌盡退,此時唯剩認真︰“沒錯,虞小姐,虞安歌,眼前人。” 他的眼神已經回答了虞廷的話,他話中的虞小姐是誰,已經不言而喻。 第344章 這是她注定要歷的劫數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知道,他這一通表白,在這樣以示捉奸的氛圍中十分不合時宜,也不夠浪漫。 但他無法解釋今夜的行為,也根本不想敷衍。 他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虞安歌,克制不住地想要將二人的關系更進一步。 于是便有了這一番坦白。 他不期許虞安歌能夠答應,但在情竇初開的時候,他還是想要讓虞安歌知道他的心意。 虞安歌心跳如鼓,甚至不敢轉頭去看商清晏。 虞安歌不可避免地心慌意亂起來。 暫時不去想商清晏什麼時候知道的真相,只說前世今生,她都未接觸過男女之愛。 所以哪怕她對商清晏同樣有除了知己外的情感,她也從未想過要捅破這層朦朧的窗戶紙。 而現在,商清晏的話打得她猝不及防。 她尚未想好要怎樣進入一段非親非友的感情,尚未想好要以什麼樣的心態面對商清晏。 可在心跳如鼓的同時,她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希冀。 那是她淹沒在國仇家恨中,曾陪伴在她身邊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一縷光。 沒有這道光,虞安歌依然會往前走,可有了這道光,能讓她往前走的路上,不那麼孤苦淒冷。 但這道光到底沒能徹底照進來。 虞廷道︰“我女兒年紀尚小,我還想多留他幾年,只怕王爺要另覓佳人了。” 他沒有指明虞安歌,只是道了聲女兒,卻讓商清晏和虞安歌的臉色俱是一變。 虞廷這是擺明不同意了。 虞安歌今年十九歲,而大殷的女兒家普遍十四五歲定親,十六七歲嫁人。 虞安歌怎麼也跟年紀尚小扯不上關系,不過是虞廷用來搪塞之語。 商清晏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還是道︰“我可以等。” 虞廷臉上透著些不耐煩︰“王爺等不到的,我心中已為女兒相中了佳婿,我女兒對那人也頗為滿意。” 商清晏連忙看向虞安歌求證,而虞安歌一臉茫然。 佳婿? 哪里來的佳婿? 她什麼時候,又對誰頗有意思了? 商清晏喃喃道︰“佳婿?” 虞廷直接道︰“我身邊有一勇猛小將,名喚古旌,望春城人士,陪著安歌一起長大,二人僅相差五歲,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安歌對他也頗為意思,二人常常一起玩耍,安和,你說是不是啊?” 商清晏對邊關情況還算了解,加之他過目不忘,當即想起來邊關發往朝廷的邸報中,提到過此人的功勛。 說此人是天縱英才,年紀輕輕,便在邊關嶄露頭角,有大將之風。 商清晏一下子慌了,他怕虞廷說的是真的,于是緊緊盯著虞安歌,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情緒變動。 但虞安歌將頭轉過去了一些,不讓商清晏看清她的臉。 燭光的陰影中,虞安歌“嗯”了一聲︰“是。” 而後她閉上眼,一臉疲態,似乎不想就這個話題再說下去。 虞廷臉上的笑終于真切幾分,他看向商清晏道︰“天色不早了,王爺還是早些回去吧,外面風雪彌漫,夜路濕滑,王爺離開時小心些。”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期待她再多說些什麼。 但虞廷緊接著對虞安歌道︰“安和,莫忘了你的身份。” 虞安歌未說出口的話,只能咽下去︰“安和明白。” 而後,虞安歌強忍著滿腔復雜的情緒,轉頭對商清晏道︰“王爺,家里還想多留舍妹幾年,不敢耽誤王爺,王爺還是另覓賢妻吧。” 商清晏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若方才只是虞廷不同意,那現在虞安歌的回答,便也是變相婉拒了。 商清晏不是沒想過這個結果,畢竟兩人之間相隔的鴻溝太寬太深。 只是在親耳听到時,他還是克制不住的失落,悲戚。 商清晏深呼吸了一口氣︰“我知虞小姐是家中寵兒,父兄皆舍不得,但我之心,堅如磐石,我可以等,等天下安寧,海晏河清那日,我會再來虞府,等一個答案。” 天下安寧,海晏河清。 這是只有二人才知道的暗語。 當初在江南,他們便定下約定,會一起努力,實現這個心願。 虞安歌心里的弦被無形的手觸動了,余音激蕩出種種情緒,讓她咽不下去,又說不出來。 商清晏深深看了虞安歌一眼︰“告辭。” 商清晏轉身離開,只是他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 虞廷的心往上提了提,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還有何事?” 商清晏的聲音低沉︰“虞公子的床褥被我弄髒了,記得換上干淨的。” 虞廷不明白這有什麼可單獨交代的,隨即又想到商清晏有愛潔的毛病,便釋然了,于是道︰“知道了,王爺路上小心。” 雁帛還守在外面,虞廷便順口道︰“雁帛,送一送南川王,別忘了將小門拴緊,莫要進了賊子。” 雁帛應道︰“是。” 商清晏怎會听不出話中的意思,他將門打開,冷風夾雜著細雪,紛紛揚揚便往房間里飄,讓人身心都是涼的。 商清晏走後,虞廷看著明顯低落的女兒道︰“安歌,你別怪爹爹。” 在兒女婚事上,虞廷不算迂腐之輩,不會秉持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屁話。 他也不想棒打鴛鴦,但他這一棒子,哪怕女兒傷心,他也不得不打下去。 倘若當初商清晏的太子之位沒有被廢,他家女兒未必不能不能配這樣的人中龍鳳。 可商清晏現在只是南川王,他能安穩活著,便是聖上開恩。 這種情況下,他家女兒跟他在一起,便是惹禍上身,于雙方都有弊無利。 虞安歌苦笑一聲︰“爹,我知道的,從我女扮男裝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今日之事太倉促了,我一時沒有心理準備,險些失了分寸。” 虞廷看著女兒這寥落的神情,怎會不心疼。 可世間不如意十有八九,這是女兒注定要歷的劫數,他便是心疼,也無法眼睜睜看她往險路上走。 虞廷嘆道︰“方才爹爹提到古旌,不是與你開玩笑,他對你確有意思,勉強配得上你,你可以考慮一下。” 第345章 想他作甚?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提到古旌這個名字,虞安歌無奈一笑︰“爹,那是我大哥,異父異母的親情,您就別往的地方想了。” 爹爹在商清晏面前說的話,的確不是胡說。 二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長大,古旌此人也頗為靠譜,若非虞安歌之前有婚約在身,古旌怕是早就動了求娶她的心思了。 虞安歌剛到望春城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再加上發燒險些喪命,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無精打采的。 古旌便被爹爹拉了過來,帶她和哥哥到處跑到處瘋玩。 當時虞安歌喚哥哥為哥哥,喚古旌為大哥,那個時候古旌都十二三的人了,帶著兩個七八歲的小朋友,上樹下河,掏鳥蛋摸魚蝦,玩得不亦樂乎,虞安歌的狀態才慢慢好起來。 若說親情友情,虞安歌和古旌還沾著點兒,可若說男女之情,虞安歌對他是沒有一點兒。 虞廷道︰“你二人若能湊到一起,便是同父同母了。” 虞安歌道︰“爹!他自己都算出來,我倆之間有緣無分了,他都放棄了,您何必一直提他。” 古旌的父親是城中一個算命先生,他原本要子承父業的,但是他父親算出古旌的運勢不是算卦,而在軍中,所以古旌便參了軍。 古旌參軍後,的確一路高升,現在已經是爹爹身邊的一員小將。 但他年紀輕輕,能升得這麼快,除了他武力高強,勇猛堅毅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古旌能掐會算。 天象地形,福禍吉凶,皆在他的卦象之間,這就幫助爹爹成了不少事。 上輩子,涼兵入侵的最大一場戰役上,古旌便算出大凶的卦象,極力阻止爹爹出兵,要讓爹爹帶兵回避。 但當時的戰況,已經避無可避,他若是退了,涼兵對望春城便如探囊取物,勢不可當。 雖知結局一定慘敗,爹爹還是帶兵應戰,也是那一次,因為岑嘉樹從爹爹口中套取了布陣兵略,使得神威軍慘敗。 爹爹被五馬分尸,跟在爹爹身邊的古旌也人首分離。 遇事就愛求仙問卦者,終究沒能避開凶卦。 虞廷卻是道︰“他那可不是放棄,而是看你態度強硬,暫且避避,跟著我巡邊時,他可是不停在我面前提你。” 這就是另一件事情了,古旌對虞安歌,自然是超出了異姓兄妹的感情,雖然虞安歌有婚約在身,他還是鍥而不舍。 之前他就算過,岑嘉樹不是良人,只是虞安歌並未放在心上。 後面被他纏得煩了,虞安歌便告訴了他自己的八字,讓他去合。 這一算就把古旌給算抑郁了,因為卦象看來,他和虞安歌是有緣無分。 合八字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 偏偏古旌就是那個信的,而且他信的那叫一個虔誠。 卦象的打擊,再加上虞安歌的冷情,給了古旌沉重一擊,讓他倍感傷心,隨著爹爹去巡邊了。 虞安歌自知爹爹這是在關心她,但她心緒不佳,不想就這個問題糾纏下去,便道︰“爹爹,我有點兒累了。” 虞廷看出來虞安歌的低落了,見她對古旌無心,自己也不好再勸下去。 虞廷道︰“你早點兒休息,天下何處無芳草。” 虞安歌悶聲點了點頭,將虞廷送走。 虞廷走後,虞安歌回到床榻邊上,想到商清晏臨走前的交代,不由一笑,這家伙,愛潔的毛病真是讓人招架不住,但笑過之後,虞安歌又陷入長久的失神。 直到外面冷風吹過,讓門扉發出輕微的響動,虞安歌才回神。 她將被褥簡單收拾起來,準備換一床干淨的,卻在抱被子時,看到一個掉落的荷包。 虞安歌將被子放好,撿起那個荷包,打開一看,里面正是一顆光潔的小牙齒。 商清晏的。 一時間虞安歌心里所有情緒都達到了頂峰。 不甘,委屈,悲傷,期冀,怨憤... 全都混合在一起,被時間這個藥引子熬煮,五味雜陳,讓人抓心撓肝的難受。 她有點兒想哭,卻又不明白自己要為何而哭,也覺得沒什麼好哭的。 心里有濃濃的悲哀,眼楮卻十分干澀。 自從上一次品冰宴後,商清晏將哥哥錯認為她,還回了小牙齒,她便有種直覺,這個小牙齒很重要,絕對不能丟下。 後來知道商清晏便是她年少忘卻之人,她便把這顆小牙齒放在床頭。 方才商清晏匆忙藏到被褥里,只怕是發現了這顆小牙齒的存在。 虞安歌將其貼在心口,重又放回床邊。 弄髒的被褥換了個遍,雁帛也送完商清晏回來了,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低聲對虞安歌道︰“公子,王爺他走了。” 虞安歌“嗯”了一聲。 雁帛從桌子上拿回藥酒,對虞安歌道︰“奴婢給您上藥。” 虞安歌猶豫了一下,她覺得沒必要,又覺得現在便是躺下休息了,只怕也會胡思亂想,于是解開衣衫,趴在了床上。 虞安歌常年習武,與大多數女子不同,便是背上,也有一層薄肌,哪怕趴在床上,也充滿力量感。 那道棍痕,在後背上其實並不明顯,但淤青一般都是在後面兩三天才會突顯出來。 雁帛一邊把藥酒在手心里搓熱,一邊按壓在虞安歌背上,細細撫摸著她後背的肌肉。 等上完藥,還要晾個一會兒再穿衣服,讓藥滲透進去。 虞安歌轉頭過去,看到雁帛那張娃娃臉上帶著糾結的表情,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雁帛跟著虞安歌一起長大,二人雖以主僕相稱,但虞安歌大多時候還是把她當妹妹看待,有些話也願意跟雁帛說。 看雁帛這樣子,虞安歌直接問道︰“怎麼了?在想什麼?” 雁帛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奴婢在想南川王。” 虞安歌緩緩轉回頭,悶聲道︰“想他作甚?” 方才屋里的動靜弄得不小,守在外面的雁帛自然也都听到了。 雁帛道︰“奴婢是替您感到遺憾,您明明是女子,卻要女扮男裝,現在便是有了心儀之人,也不能在一起。” 第346章 是大殷的仙女,也是朕的福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啞然失笑︰“我還沒遺憾呢,你這個小丫頭,倒是替我遺憾上了。” 雁帛道︰“奴婢是心疼您嘛。” 雁帛跟在虞安歌身邊這麼久,跟南川王也接觸過許多次,知道那是個雪韻霜姿之人,比岑嘉樹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不知道強多少倍。 但有一點,虞安歌或許不在意,卻漸漸成了雁帛的心結。 那就是虞安歌女扮男裝後,便再也難以和心愛之人長相廝守。 思及此,雁帛又是一聲嘆息。 虞安歌卻寬慰她道︰“人各有命,沒什麼好心疼我的。您若真要心疼,就心疼心疼自己吧,明天還要給小狐狸鏟屎。” 雁帛一下子被虞安歌整破防了,她輕輕拍了一下虞安歌的後背,嗔道︰“小姐你討厭死了。” 虞安歌跟她一起笑,似乎這樣,就能緩解心中的沉郁。 雁帛將衣服給虞安歌重新披上去,而後幫她整理了一下床榻,便退下了。 退下前,雁帛道︰“方才奴婢送南川王離開,他讓我一定交代給你一句話,他會跟小姐一起,實現天下安寧,海晏河清。” 雁帛走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虞安歌將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到了那顆小牙齒。 腦海里那抹白色的身影,怎麼也揮之不去。 ------------------------------------- 自從宮宴後,宋錦兒連續幾天都心神不寧的,生怕偷听之人將她給聖上下藥的事情說出去。 其實她下的並不算毒藥,只是房中助興之物。 聖上是個長情之人,後宮中的三座大山,多年來屹立不倒,平分秋色。 宋錦兒一個空有“仙女”這個可笑名頭的年輕女子,初入後宮,根本無法得到聖上的恩寵。 可是她本也不想得到這種恩寵! 她從現代穿越而來,看過那麼多瑪麗甦的小說,始終期待著一個英俊瀟灑,有權有勢,又專情之人,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以為她會拿一個穿越女的爽文劇本,卻沒想到一路下跌,現在居然要跟一群老女人競爭一個老男人。 宋錦兒難以接受,可現實又讓她無處可逃。 只有太子給了她希望,告訴她等聖上成了太上皇,他順利登基,便會想辦法安排她假死,將她送出宮去。 所以她才會給聖上下藥,留住聖上的恩寵的同時,也能一點點掏空聖上的身子。 那藥絕對不會要人命,使用時還會讓男人生龍活虎,甚至有時候,宋錦兒被送到聖上的寢宮,到了後半夜,聖上還會再召宮里年輕的嬪妃過來。 藥是好藥,但這架不住聖上歲數大了,體質終究不比年輕人,長此下去,身子必會被拖垮。 就在宋錦兒還在忐忑下藥會被發現之際,宮人過來道︰“聖上翻了您的牌子。” 宋錦兒道︰“我知道了。” 那宮女又道︰“是貴妃娘娘昨日勸聖上到您這兒來的。” 宋錦兒抿了抿唇,連續幾天,聖上翻的都是周貴妃的牌子,周貴妃善妒,絕對不舍得把聖上推到別處,現在推到她這里來,想必是周貴妃或者太子有什麼吩咐。 宋錦兒直接道︰“還有什麼話,一並說了吧。” 那宮女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匣子,里面只有一粒香丸。 宋錦兒臉色大變︰“都什麼時候了,我哪里敢再用這個?” 宮女道︰“太子殿下吩咐了,僅此一晚,您要將聖上哄好。” 宮女笑了笑,將太子的計劃低聲告訴了宋錦兒後,便將香丸放進了香爐里面。 到了晚上,聖上如期而至,殿內香氣繚繞,已讓人沉醉。 宋錦兒一襲薄紗,長發披肩,候在殿中。 待行事之後,聖上摟著宋錦兒溫存,不由贊道︰“朕初听你自稱仙女,還道可笑,現在卻是明白,你真是仙女下凡,朕與你在一塊兒,果真感覺身體回春,年輕了不少。” 宋錦兒將臉往被子里埋了埋,不敢在聖上這兒露出一點兒嫌棄,嘴上還是溫柔似水︰“臣妾真的是仙女,聖上何必起疑?” 聖上哈哈大笑起來。 宋錦兒趁熱打鐵道︰“與臣妾同修,能讓聖上延年益壽的。” 聖上點了一下宋錦兒的鼻頭︰“朕信你,司,今年大雪,明年應有豐收,你是入了宮,便化解了熒惑守心之說,是大殷的仙女,也是朕的福星。” 宋錦兒溫聲道︰“若不是聖上勤勉仁德,臣妾也不會下凡,所以歸根到底,還是聖上感動了上蒼。” 聖上心情大好︰“你很貼心,比初入宮那會兒溫柔多了。” 宋錦兒笑容漸漸消失,在宮里這麼久,到底放棄了之前的莽撞天真,學會了怎麼跟這位九五至尊說話。 什麼時候,她也成了令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不過無妨,她總有一天,會逃出去的。 聖上執起宋錦兒的手,忽然道︰“朕今日,不,最近一段時間,都有一樁心事,想要說與仙女听。” 聖上每次叫宋錦兒錦妃的時候,便是將她當做一個普通妃嬪,一個可以褻玩的女人。 而叫她仙女的時候,便是想要從宋錦兒身上得到些答案,而這答案,通常代表著太子的意思。 宋錦兒一听便知,是太子又往御前遞話了,于是道︰“臣妾願為聖上解憂。” 聖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按理說後宮不得干政,不過你是仙女,有些話旁人不知道,你可以知道。” 宋錦兒溫和一笑︰“願聞其詳。” 聖上正要開口,又低頭看到宋錦兒年輕漂亮的面容,脫口而出的話就被咽了下去。 他摸著宋錦兒嬌嫩的臉,眼中晦澀不明︰“不過你是仙女,應當能猜到,朕在為何事煩憂吧。” 宋錦兒見聖上轉了話鋒,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又想到太子的吩咐,還是鼓起勇氣道︰“臣妾猜,是聖上在為邊關增強軍備一事煩憂。” 聖上聞言一笑,眼神卻是越來越深邃︰“知我者,錦妃也。” 第347章 軍司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道︰“臣妾隨口一猜,沒想到竟猜中了。” 聖上的語氣愈發溫柔︰“你既知道朕憂思的癥結,可有什麼法子幫朕?” 宋錦兒道︰“臣妾對朝堂知之甚少。” 聖上面露失望,可宋錦兒緊接著道︰“不過法子嘛,臣妾倒有個淺薄的,只是不知該不該說。” 聖上把玩著宋錦兒的一縷頭發︰“你說便是,朕恕你無罪。” 宋錦兒柔柔一笑︰“臣妾覺得,邊關軍防事關天下,還是很重要的,必須要增強。” 聖上道︰“你可知若是增強軍備,涼國又未入侵,他一個臣子,掌握那麼多兵馬,足以攻入盛京,給天下帶來浩劫。” 說話間,聖上眉宇滿是愁緒,似乎很是憂國憂民。 但宋錦兒心里燃起一個疑問,怎麼听聖上這話,竟不知道,他是希望涼國入侵,還是不希望涼國入侵? 聖上幽幽道︰“可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宋錦兒道︰“虞家乃是將門,自然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做那種大逆不道之舉。” 聖上忽然伸手,挑起宋錦兒的下巴︰“朕記得,你跟虞家小姐還有些過節,怎麼這麼為虞家說好話?” 聖上喜怒無常,宋錦兒入宮之後算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 只這一句話就讓人後背發涼,好在宋錦兒及時反應過來,連忙道︰“聖上息怒,臣妾不是為虞家說話,而是清楚聖上英明神武,大將軍沒膽子挑戰您的龍威!” 聖上這才放下宋錦兒的下巴,合上眼楮,听不出喜怒︰“你還沒說,你的法子是什麼。” 宋錦兒松了口氣︰“臣妾是覺得,為防涼國,必要增強軍備,只是增加的軍備,絕不能交由神威大將軍管。” 聖上道︰“邊關是虞廷的地盤,朝堂武官無一不將虞廷視為榜樣,便是新增兵馬不交給他管,其他武官也會願意追隨虞廷。” 宋錦兒連忙道︰“那便交給文官管。” 聖上睜開眼,對這一句話起了興趣︰“此言何意?” 宋錦兒道︰“天下武官,皆崇拜神威大將軍,但是文官不一樣,文官皆效忠于聖上,若派出幾個文官去邊關監軍,將邊關動向事無巨細告訴聖上,不怕虞廷起反心。” 聖上食指在宋錦兒的肩頭輕點,似乎在考慮這法子的可行性︰“天下能壓制虞廷的文官,屈指可數。” 說完這一句,聖上想了想,試探問道︰“只有謝相和辛太傅了。” 這二人,一個是二皇子的老丈,一個是四皇子的外公。 宋錦兒渾然未察覺到聖上話中之意,只是遵循太子的意思,繼續道︰“謝相和辛太傅是聖上的左膀右臂,將他們送去邊關,豈不是大材小用?” 聖上道︰“那依你之見,朕派誰去比較合適?” 宋錦兒道︰“依臣妾看來,派過去的文官不需要有多大的權柄,多高的仕途,只需對聖上忠心,其余的都不是問題。” 聖上卻嗤笑一聲︰“文官沒有權柄,朕可以給,品階不高,朕也可以給他抬,其余都好說,只是忠心難得。” 宋錦兒知道聖上多疑,他的皇位是篡奪而來,所以看誰都覺得有問題。 篡位時支持他的,他會覺得對方是牆頭草,左右搖擺,昨日他們會幫他篡位,來日也會幫別人篡他的位。 而篡位時不支持他的,他又會覺得他登臨皇位,那群人依然躲在暗處,蠢蠢欲動,只等時機便要復闢。 總之,他看誰都覺得對方不安分。 宋錦兒及時拍馬屁道︰“滿朝文武,誰不仰望聖上仁德,對聖上忠心耿耿!” 聖上笑了一聲︰“真是個絕妙的好主意。” 宋錦兒柔柔一笑,依偎在聖上胸口,渾然未覺聖上的眼神冰涼。 年後開朝第一日,所有人都對這次朝會有些期盼。 聖上總算不負眾望,針對朝堂上議論了許久的增強邊關軍備一事,終于給出了答復。 他答應下來。 站在武將之首的虞廷听到這個消息後,不禁滿心感動。 別說虞廷了,就連虞安歌心里都一陣激動。 上一世望春城的悲劇,終于能夠不再重演! 只是聖上為何口風改得這麼快,還是讓虞安歌心生懷疑。 她下意識看向站在前面的商漸珩,恰好商漸珩悄悄轉頭,正跟虞安歌眼神相撞。 商漸珩眼中流露出邪肆的笑,似乎是在炫耀,又帶著幾分自得。 虞安歌抿抿唇,難道真是商漸珩出手的不成? 若是如此,她倒是得欠商漸珩一個人情了。 不! 虞安歌眉宇忽然一沉。 她不能這麼想,她和爹爹現在守護的,分明是商家的天下,增強軍備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她憑什麼要欠商漸珩一個人情。 虞安歌隨即冷冷看了回去,商漸珩見虞安歌這般,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冷笑,心里暗罵︰真是一只喂不飽的白眼兒狼。 虞廷此時站出去謝恩,不管怎麼樣,聖上還是心系邊關安危的。 他甚至對自己之前做的決定動搖起來,是否繼續瞞著聖上他被下了毒,是否真的要做那等不忠之臣? 然而,還不等他心里的那個秤砣大幅搖晃,聖上便又道︰“朕欲在邊關增立軍司,代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掌功罪、賞罰稽核。” 虞廷方才剛剛興奮起來的情緒,瞬間涼了一大半。 虞安歌方才的激動,也一下子被澆滅。 代朝廷協理軍務尚且能理解,歷朝歷代都有監軍一職,可以視作朝廷往軍隊安排的御史,在軍中布政,替聖上巡查邊關軍務,是將軍與帝王之間溝通的第三方紐帶。 但監軍再大,也大不過將帥去,聖上專門點出“督查將帥”,便是直接沖著虞廷來的。 有這個軍司在,虞廷只怕一言一行,都要被軍司監視。 若這一條只是聖上對虞廷不放心,那麼那句“掌功罪、賞罰稽核”,則是試圖架空虞廷在軍中的威信。 歷來軍隊都有軍規,功罪賞罰皆分明,全憑將軍和各級將領做主,這是默認的規矩。 但現在,功罪,賞罰之後,還需要軍司點頭。 這還未完,聖上繼續道︰“武將專司練兵和軍防,軍司之職,朕欲派文官擔任。” 這下不僅是虞廷,所有武將都面面相覷,眼中透著不可思議。 虞安歌則是想要破口大罵! 第348章 文武兼備的人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殷邊關一直不算和平,所以大殷重武,她爹神威大將軍便是十余載不回京,在朝廷中的威望依然不減。 但現在聖上偏要在武將身上加上一道枷鎖,一個軍司,竟要管到大將軍頭上,這實在是可笑。 都不用虞廷站出來反對,武將便紛紛出列,言明其中利害。 其中一個武將便道︰“文武有別,軍中有事自有軍中人來管,若安排文官前去督查,一來怕文官受不得邊關苦寒,二來怕文官不通軍務,會耽誤事,三來軍中之人皆是大老粗,倘若無意間得罪了文官,豈不多生嫌隙?” 聖上低著頭,思慮片刻,便對虞廷道︰“虞愛卿,你怎麼看?” 不等虞廷張口,虞安歌主動走上前去,領了這個“虞愛卿”的稱呼。 虞安歌連忙問道︰“敢問聖上,倘若功罪賞罰,武將和軍司有不合之處,又該如何判決?” 聖上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軍司為朕所設,軍司的意思,便是朝廷的意思。” 聖上只差沒有明晃晃說出口,軍司的話語權在大將軍之上了。 虞安歌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她就知道! 她方才就該猜到的,聖上不會那麼大方,答應增強軍備之事不會那麼順利! 虞安歌磨著後槽牙,眼神凶狠似惡狼,只盼著能跳上龍椅,將聖上一口咬死。 虞安歌低著頭掩蓋自己的情緒,不欲讓九五之尊看出她眼中的大逆不道來。 然而商漸珩只需略微回頭,便能欣賞到虞安歌這有氣不能發的樣子,不由覺得好笑。 虞安歌早該知道的,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虞安歌想要從他手里得到好處,卻不肯為他折腰,哪兒有這樣的好事? 虞廷一臉急切,張口就要說什麼。 而聖上還不等虞廷開口回來,便補充道︰“若是增加軍備,擴招軍隊,只怕大將軍難以顧及,朕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大將軍想必明白朕的苦心。” 虞廷忠直,但不代表他是傻子。 聖上既然問出這話,必然是希望他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如若不然,增強軍備的聖旨可還沒出來,聖上隨時可以反悔。 虞廷一顆熱忱的心,此時已然涼透。 他還能說一個“不”嗎? 涼國的威脅和軍司的鉗制,孰輕孰重,虞廷分得清楚, 所以這口郁氣哪怕再難咽,他也要咽下去。 虞廷道︰“臣覺得,甚好。” 這是一場君臣的博弈,是一場九五之尊,和手握重兵大將軍的博弈。 旁人便是心有不服,便是萬般不忿,便是覺得聖上這個決定是昏了頭,撞了鬼,也不能從中插嘴。 聖上感嘆道︰“大將軍知禮。” 虞廷回頭瞪了虞安歌一眼,其中充滿無奈和失望,卻只能轉化成一個嚴父對“兒子”的訓斥。 虞安歌壓下所有情緒,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這時,一個武將忽然出聲︰“敢問聖上,要派何人前往邊關,成立軍司?” 聖上看著那個武將,反而追問道︰“以你所見,朕當派誰去?” 那個武將明顯心里存著氣但他又不敢擺到明面上來,于是道︰“依臣所見,文武之分過大,若一定要文官前去督察軍務,起碼要一個懂兵法,知兵道之人,若軍司只會紙上談兵,怕是要拖垮軍防,萬害而無一利。” 聖上道︰“愛卿所言有理,朕亦有此意。” 武將繼續道︰“那依聖上看,該派何人前去?” 聖上對那武將道︰“愛卿可有人選?” 武將冷著一張臉︰“臣是粗人,從來不與文人相處,听見之乎者也就煩,哪里知道?” 這武將說話,不無賭氣的意味。 文官成百上千計,會武者,懂兵者,屈指可數。 聖上臉上露出沉思之狀,幾息後,他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商漸珩道︰“太子可有推薦人選?” 商漸珩上前一步,拱手道︰“兒臣推薦兵部侍郎徐津,他雖是一甲進士出身,但在兵部歷練已逾十六年,不失為一個文武兼備的人才。” 聖上喃喃道︰“徐津。” 徐津走上前去,對聖上叩拜道︰“臣意自薦,為國效力,為聖上分憂。” 聖上掃了徐津一眼,又看向謝相︰“謝相以為如何?” 謝相笑得一臉謙和,宦海沉浮多年,這場朝堂上無形的硝煙嗆得他愈發謹言慎行。 他豈會不知太子想要憑借這一手軍司拉攏神威大將軍的打算,但聖心難測,他未涉此局,哪里敢亂邁腳? 謝相道︰“說來慚愧,臣座下門生眾多,卻挑不出來一個能文能武之人。” 聖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謝相總愛躲事,罷了,朕不為難你。” 謝相含笑應下,並不把這當作訓斥,也沒有引起旁人的在意。 畢竟這位謝相,可是朝中出了名的泥糊笑面虎,雖有丞相之名,卻事事緊跟聖上的心意,遇事慣愛和稀泥。 聖上又看向辛太傅道︰“辛太傅可有人選?” 辛太傅走上前去,雖知這是聖上對他的試探,卻也抵不住神威軍的誘惑,說了一個中規中矩的人。 聖上問了一圈,拿到了幾個名字,卻並沒有具體表態。 朝堂上有些亂了起來,有些人據理力爭,有些人沉默不語。 而商漸珩眯起眼,終于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兒來。 徐津也就罷了,怎麼他的人,推薦出來的其余幾個人,都沒有被聖上放在心上? 就在商漸珩覺得有些拿不準時,聖上終于開了口︰“朕說一個人,可當軍司主事,諸卿听听看。” 朝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這個人名。 要知道,這個人雖然不會手握重兵,卻在職責上能夠最大限度地鉗制神威大將軍。 在眾人的期盼中,聖上道出了三個字︰“岑嘉樹。” 第349章 小虞愛卿性子沖動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此言一出,全場都愣住了。 有些朝臣,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岑嘉樹是誰,等他們反應過來,這是曾經的探花郎,又想不起來他的近況。 商漸珩不由瞪大了眼楮,抬頭看向龍椅上的聖上,仰望的視角,是那般威武莊嚴,那般高不可攀。 只一眼,商漸珩便迅速低下頭去,眼中晦澀不明。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以為他是最後的贏家,誰知他這個父皇,不知何時起,便看破了他。 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就這麼告吹了,真是讓人不痛快啊。 而其他人都面面相覷,到底是哪里出現了問題,讓聖上指派那麼一個人。 要知道,現在的岑嘉樹空有探花之名,卻連庶吉士都不是,閑賦在家,只能在文人之間汲汲營營,以求重新入仕之機。 但所有人都知道岑嘉樹曾經做過什麼,不但移情別戀,忘恩負義,得罪了神威大將軍,還在他跟在太子身邊時,插手江南鹽政。 前者且不提,只說後者,江南那麼多鹽官都安然無恙,偏偏岑嘉樹掉了下來,可見岑嘉樹早已被太子放棄。 這麼一個被多方厭棄之人,怎麼還會有啟用的機會? 而且這一啟用,便是多方人想要競爭的軍司? 這未免太抬舉岑嘉樹了! 但也有人迅速想明白了一些事,岑嘉樹與虞家的關系可以說是剪不斷理還亂。 說好,岑老太爺和虞廷是忘年交。 說不好,岑嘉樹與虞小姐退婚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聖上派這麼個人去監視虞廷,真可謂是把人心算計到了極限。 有人小心翼翼去窺探虞廷和虞安歌的表情,可惜這里是朝堂,便是二人對聖上這個決定恨得牙根癢癢,也不能表現出一點兒不滿。 但朝堂上總有直言不諱者,姜彬思及在江南看到鹽荒導致的民間疾苦,上來便道︰“稟聖上,若臣沒有記錯,岑嘉樹曾因參與江南鹽政腐敗,被革了職,如今閑賦在家,他品德敗壞不說,更重要的是利欲燻心,他若是去當軍司,只怕邊關將士不服。” 聖上道︰“朕看過岑嘉樹的卷宗,可謂疑點重重...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臣在。” 聖上道︰“將你重審的案子,跟大家伙兒再說一說。” 大理寺卿道︰“岑探花的案子,確有疑點,臣與大理寺官員復審多日,又召岑探花問詢,最終發現,岑探花無罪。” 聖上道︰“朕看了大理寺呈上來的卷宗,岑嘉樹的確是被冤枉的,冤枉他的那些人,朕會即刻下旨處決。至于岑嘉樹,他出身世家,能文能武,乃軍司首領的不二之選。” 虞安歌合上眼楮,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世道蒼涼,人心不古,莫外如是。 聖上能在這次朝堂上提起岑嘉樹,為岑嘉樹“翻案”,便說明在幾天前,聖上便存了讓岑嘉樹鉗制爹爹的心。 當一個國家的帝王,都會因為私心,將國家律法視作無物,那上行下效,天下便再無公正可言。 這一通操作下來,眾朝臣便認清了聖上要啟用岑嘉樹的決心。 朝堂上的人便是再不服,也不能插手官吏功罪。 而能插手者,全都沉默不語。 虞安歌身處朝堂,卻像是身處深淵。 她看向周圍的群臣,腦海中出現了許多嘈雜的聲音,一個個叫嚷著荒唐,叫嚷著不服。 可一眨眼,所有聲音全都安靜下來。 沒有一個人會站出來,痛斥聖上此舉的荒唐。 即便是爹爹,有增強軍備這個蘿卜掛在前面,便是脖子上帶著枷鎖,也只能隱忍繼續走下去。 但虞安歌無法答應。 前世岑嘉樹叛國,導致的慘劇猶在眼前,今世陰差陽錯下,岑嘉樹竟然要成為“軍司”,監視爹爹和神威軍的一舉一動,甚至有權在軍中指手畫腳。 這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的毒瘤,虞安歌豈會容許悲劇再現? 而此時,姜彬打破了朝堂上的寂靜︰“臣覺得不妥!” 所有人都看向姜彬,流露出或詫異,或不解,或敬佩,或嘲笑他不自量力的眼神。 畢竟案子是聖上要“翻”的,他一個御史,怎麼能跟九五至尊對著來? 虞安歌看著站在人前,白發如雪,卻一臉肅穆的姜彬,也隨之站了出來,掀開衣擺,直直跪了下去︰“臣也以為不妥!” 虞廷著急地看向虞安歌,不斷給她使眼色,示意她退下去。 虞安歌只是看了爹爹一眼,便又低下頭,重復道︰“岑嘉樹品德不端,便是聖上也訓斥過他忘恩負義,且他右手執筆有礙拉不得弓箭與刀槍,臣不覺得他能擔得起軍司之首。” 爹爹是怕惹怒了聖上,又讓聖上收回增強邊關軍防的決定,但虞安歌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岑嘉樹那個小人擔任軍司,背刺大殷。 聖上道︰“朕知道你為何覺得不妥,無外乎是為了你妹妹?” 虞安歌道︰“臣是為了邊關軍防著想。” 聖上猶自道︰“你妹妹與他退婚,當時鬧得不小,朕為了安撫虞愛卿,便出言訓斥了兩句,但後來想起,又覺他行事雖然不妥,但兒女情長,你情我願,實非判定品性的標準。” 姜彬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開口︰“臣是為了司法公正。” 聖上看向姜彬,眼中露出不悅神色。 姜彬道︰“當初判定岑嘉樹有罪,乃是吏部和刑部聯合辦案,如今僅有大理寺出手,而越過吏、刑二部,只怕有失公正,臣覺得,此案還需再審。” 聖上眼中的不悅愈發明顯︰“人證物證俱在,便是交由刑部再審,也無不可。” 聖上篤定,既是他要“翻案”,吏部和刑部便不會那般不開眼,像姜彬和虞安歌一樣跟他作對。 至于虞安歌,聖上渾不在意道︰“小虞愛卿性子沖動,還需多磨練磨練。” 敲打完後,聖上便道︰“逐項事宜,朝會後各部再行推敲,退朝。” 隨著潘德的一聲高呼,不論虞安歌和姜彬跪在殿中,如何大聲表達著自己的不滿,都淹沒在一聲又一聲的“萬歲”之中。 第350章 絕對不能讓他去邊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眼下也是權宜之策,為了增強軍備,擴張邊關兵力,便是忍一忍岑嘉樹那個偽君子,又有何妨?左右爹爹又沒有生過反心,不怕他亂告狀。再說了,岑嘉樹雖然與虞家有過節,但他一個小兔崽子,翻不出爹的手心,你放心。” 虞廷皺著眉頭,對一直低著頭的虞安歌道。 虞安歌抬頭,眼中盡是瘋魔,她幾乎要尖叫出聲,情緒難以自抑︰“不要小看他!” 這樣的虞安歌,著實把虞廷嚇了一跳,但他還是耐下性子道︰“你莫要著急,” 虞安歌緊緊抓著虞廷的衣袖︰“千萬,千萬要小心他!” 虞廷皺眉道︰“爹爹會小心的。” 虞安歌卻是搖搖頭,她看出來她爹爹嘴上這麼說,實際上還是沒把岑嘉樹放在眼里。 如果說商漸珩是隱藏在花叢中的毒蛇,惡得明明白白。 那麼岑嘉樹就是陰溝里的老鼠,看著弱小可欺,實際上被它冷不丁咬上一口,也有致命的毒。 虞安歌道︰“若我們抵抗不得,岑嘉樹還是去了邊關,爹爹一定要讓人時時刻刻看住他,千萬不要給他接觸旁人的機會!” 虞廷覺得虞安歌在異想天開,岑嘉樹過去,是代表著聖上的意思,去監視他的。 他怎麼再找人去監視岑嘉樹? 再說了,便是他真的找人監視了岑嘉樹,也無法控制岑嘉樹送往盛京的信件。 到時候岑嘉樹把他監視的行徑跟聖上一告狀,遭殃的不還是神威軍嗎?倒顯得他心虛一樣。 心里雖這麼想,但他看虞安歌的情緒實在不對,還是對虞安歌安撫道︰“爹爹會讓人時時刻刻看住他的。” 虞安歌並沒有被爹爹的話哄到,反而更加心煩意亂。 不確定的危機,最是讓人恐慌。 虞安歌上輩子忙于守城,至死都想不明白,岑嘉樹究竟是怎麼跟涼國人攪和在一起的。 而這輩子,她安插在岑府的眼線,也沒有探出岑嘉樹跟涼國人有什麼交集。 所以前段時間,岑嘉樹一跌到底,又被商漸珩徹底放棄,虞安歌對他還算放心,只當他已經沒了起復之機。 但現在,聖上為了鉗制她爹爹,竟然將岑嘉樹抬舉起來。 命運再次把岑嘉樹帶到了原點。 不,比上輩子還要高。 上輩子,商漸珩登基稱帝,擔心邊關不穩,便派岑嘉樹前去邊關做了監軍。 而這輩子... 虞安歌磨著後槽牙,眼中充滿狠厲。 虞安歌怒氣沖沖走出去,留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虞廷看她這架勢,像是要扇誰的耳刮子一樣,便問道︰“你要去哪里?” 虞安歌沒有回答,讓魚書從馬廄中牽出一匹馬,便揚長而去。 虞安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確認沒有龍翊衛跟蹤她,便來到一處戲樓,翻身下馬。 她只是隨隨便便游蕩在戲樓之中,便有伙計過來,低聲對虞安歌道︰“太子殿下有請。” 虞安歌陰沉著一張臉,隨著伙計進入一個隔間,果然看到了搖頭晃腦听戲的商漸珩。 伙計退出去後,虞安歌便走上前去,連禮都沒有行,揪起他的衣領便質問道︰“原來這就是太子殿下要跟我做的交易,果然好啊!” 虞安歌是個得寸進尺之人,上次在宮里打了商漸珩一個耳光,這次便敢揪他的衣領。 反正和上次一樣,商漸珩便是有氣,也不敢撒出來,否則便要暴露他與虞家暗中交往,引得聖上不滿。 虞安歌在朝堂上簡直氣昏了頭,明明是守護商姓江山,卻要被姓商的帝王打壓羞辱,哪里有這樣的道理? 所以虞安歌現在滿心戾氣,看到商漸珩,便想狠狠抽他一頓。 商漸珩的反應還沒有上次被打激烈,他眼中充斥著邪肆,“嘖”了一聲︰“虞公子,稍安勿躁啊。” 虞安歌經此種種,根本沒辦法稍安勿躁。 賤人! 都是賤人! 坐在皇位上的那個是大賤人! 現在在她面前的是賤人生的賤種! 還有岑嘉樹,那個活該下地獄的偽君子,真小人! 他們怎麼還不去死! 虞安歌眼楮通紅,大有走火入魔之勢。 商漸珩忽然撫上虞安歌的手,語氣曖昧道︰“孤的衣領都要被虞公子扯松了,怎麼,這就氣急敗壞了?” 虞安歌感到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手背瞬間蔓延全身。 她瞬間嫌惡地抽出手,一邊瘋狂地用衣袖擦拭手背上,一邊瞪著商漸珩,怒氣不減反增。 擦完之後,虞安歌看著他的笑臉,再也按捺不住了,揚起手就要抽他。 只是這一回,商漸珩可不是沒有防備,反手便抓上了虞安歌的手腕,眼中泛著異樣的光。 “上次沒注意,給了你一次以下犯上的機會,你怎麼還上癮了?” 虞安歌惡狠狠盯著商漸珩︰“我警告過你,不要給宋錦兒和岑嘉樹任何一絲出頭的機會。可你呢?一個成了聖上寵妃,一個就要成軍司之首了。” 商漸珩輕笑一聲︰“知道你會生氣,但氣成這樣,還是在孤的意料之外。” 虞安歌一把甩開他的手,惡心之感混雜著憤怒,讓她想將眼前人千刀萬剮。 商漸珩道︰“好了,事情變成這樣,孤也沒想到。” 虞安歌冷哼一聲︰“你沒想到?此事便是你一手促成的,你告訴我說你沒想到?” 商漸珩聳聳肩膀︰“的確沒想到,不怕告訴你,我原本安排的人,是徐津來著,可到了朝堂上,孤才知道,咱們所有人都被父皇給耍了,他要了孤的建議,卻沒要孤的人。” 虞安歌不放過商漸珩臉上的一絲表情,似乎在揣摩他話的真假。 商漸珩道︰“孤早就棄用了岑嘉樹,還在他失意時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只怕恨孤恨得牙癢癢,又豈會听孤的話,再為孤做事?” 虞安歌稍微冷靜了一些,發現商漸珩說得不無道理。 但她看著商漸珩,斬釘截鐵道︰“絕對不能讓他去邊關!” 第351章 心病,唯有虞公子能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攤開手︰“你說的好像孤能左右父皇的想法一樣。” 虞安歌用力踢了一下屋里的椅子︰“你有法子的!我告訴你,岑嘉樹睚眥必報,若是去了邊關,遭殃的可不只是我虞家,你也逃不了!” 商漸珩眼神燃起一抹興味,一個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再次浮現。 就連“虞小姐”都渾然不在意岑嘉樹的退婚了,可一直以來,她這個當“哥哥”的,卻一直揪著這麼個負心漢不放。 就好像只有岑嘉樹被人踩到了泥里,踩成了一灘肉泥,她才會安心。 商漸珩幽幽道︰“要法子嘛,孤的確有,可還是那句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虞公子想要什麼,總得付出點代價。” 虞安歌才不上他的當,她現在滿心戾氣,覺得誰都欠她的!誰都該給她跪下認錯! 虞安歌冷冷看著他︰“代價?呵呵,我告訴你,你若是不做,我會親自上手,到時候,倘若連累到周貴妃和錦妃,你可別忘了你今日的拿喬。” 商漸珩看著虞安歌又野又凶的樣子,心里的興味更足了︰“其實孤也好奇,既然你有法子,還是個一舉多得的法子,為何卻又找到孤頭上,這般疾言厲色來逼孤?” 想要將岑嘉樹拉下水,其實並不難。 一個錦妃,就夠讓岑嘉樹喝一壺了。 雖然宋錦兒成了錦妃後,旁人再不多提宋錦兒和岑嘉樹的過往,但沒有人比虞家人更清楚,岑嘉樹和宋錦兒之間的奸情。 而這些話,由虞家來說正合適,不僅能將岑嘉樹拉下水,宋錦兒也沒有好果子吃,更甚者,還會影響到他和他母妃。 商漸珩怎麼想,怎麼覺得這是一個一舉多得又陰損的好法子。 只是虞安歌為何不用呢? 其中有什麼隱情? 還是說,那晚偷听到方內侍和宋錦兒說話之人是虞安歌? 沒道理啊。 虞安歌武功不低,不至于在雪地上留下那麼深的腳印。 難道說偷听之人,悄悄把那些話轉告給虞安歌了? 商漸珩一時間狐疑起來。 其實商漸珩沒有猜錯,虞安歌不是不想一舉兩得,只是宋錦兒在宮里,擔的是毒害聖上的重任。 這麼棋子雖不是虞安歌的,卻至關重要,不能就這麼廢了。 面對商漸珩的試探,虞安歌只是道︰“太子殿下做事手腳不干淨,被聖上發現端倪,反將一軍,難道還妄想著別人替你承擔收尾的風險?” 商漸珩笑出了聲︰“歸根到底,岑嘉樹一旦去了邊關,你虞家的損失比孤大得多。” 商漸珩說得沒錯,畢竟商漸珩再不濟也是聖上的兒子,大殷的太子。 虞安歌緊盯著他,他就是這麼一個惡心的人,和他那個狗屁倒灶的父皇一樣。 明明需要做的,是有利于他們的事,他們卻偏偏要設下枷鎖,弄得別人不得安寧。 虞安歌的拳頭握得咯吱作響,嘴上還是不得不問道︰“你想要我做什麼?” 問出這句話之前,虞安歌覺得,如果能阻止岑嘉樹去邊關擔任軍司,她便是一時向這個賤人低頭,也沒什麼不可,就當為大義犧牲了,以後再找機會討回來。 但商漸珩偏要得寸進尺,居然站起身來,來到虞安歌身邊︰“你好香,孤遍尋香料,怎麼也配不出虞公子身上的香氣。” 虞安歌暫且忍耐下來,咬牙切齒道︰“說正事!” 商漸珩伸出手挑起她的一縷頭發,放在鼻尖嗅了一口道︰“虞公子風姿卓然,孤傾慕已久,若能得虞公子一夜,便是讓孤為虞公子上刀山下火海也無不可。” 虞安歌終于笑出了聲,被商漸珩氣笑了。 她眼神一狠,一把揪住商漸珩的衣領,將他一把摜到門上。 “砰”一聲,細碎的塵埃在空氣中亂舞。 虞安歌掐著他的脖子,咬緊牙關問道︰“你是不是有病?” 什麼君臣,什麼禮儀,什麼上尊下卑,在此刻全都成了虞安歌憤怒的燃料。 她發現她還是自私小氣的,她完全沒有為了以後可能會發生的危機,就委身于這個賤種的大義。 “嗯?” “有病就去治!” 商漸珩不顧自己被虞安歌揪著的衣襟,撫上自己的心口︰“心病,唯有虞公子能醫。” 虞安歌再次揪住他的衣襟,把他的身子重重往木門上撞了一下。 這動靜便是在嘈雜的戲樓,還是十分明顯的。 方內侍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外面低聲問道︰“太子殿下?” 商漸珩的聲音在門內響起︰“滾!” 方內侍連忙道︰“是,奴才遵命。” 然後方內侍一溜煙滾到了一邊,還不讓旁人從這門前經過。 虞安歌盯著商漸珩,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他娘的在我這兒犯什麼賤!” 商漸珩笑容逐漸消失,他像是有些隱忍,稍微撇過頭去︰“別這樣。” 虞安歌覺得他終于要正常一些的時候,商漸珩緊接著道︰“我會爽到。” “啊啊啊——” 虞安歌低吼一聲,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把商漸珩甩到一邊,又拎起桌子上的茶壺,也不管里面的水還有點燙,就往手上澆。 左右手都澆過後,她又把茶壺摔到地上。 整個人宛如一頭發怒的野狼。 她真的要崩潰了! 這都是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啊! 虞安歌用力踢了桌子,對商漸珩道︰“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若是不阻止岑嘉樹去邊關,日後首當其沖倒霉的,必定是你!” 說完,虞安歌便再也無法忍受跟這個變態共處一室,怒氣沖沖離開。 守在樓梯處的方內侍看到虞安歌,一襲黑衣,滿臉凶煞,似乎想給誰一拳的樣子,那可是一點兒都不敢上去搭話。 等虞安歌“   ”從樓梯下去,人不見了蹤影,方內侍才低著頭回到商漸珩身邊。 打眼兒一看,房間里茶壺碎裂,水濺了一地,怎一個亂字了得。 而更亂的,是商漸珩的衣襟,還有他脖子上的一抹紅痕。 方內侍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商漸珩卻發出了一聲輕笑。 方內侍嘖嘖稱奇,他家太子殿下,癖好真是罕見。 第352章 岑公子這是來負荊請罪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走了之後的虞安歌,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憤怒直沖腦門。 可等她策馬回到家門口,卻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馬車,細看車徽,是岑府的馬車。 虞安歌冷笑一聲,好啊,真是好啊。 她正愁一腔怒火無處發呢,岑嘉樹就上趕著過來找打。 虞安歌下馬,將馬鞭甩給魚書,想了想又從魚書手里奪了回來,而後一邊撩袖子,一邊往里面進。 走到正堂,虞安歌便看到岑老太爺和爹爹並坐在上首,而堂中間,岑嘉樹赤裸著上身,跪得板板正正,大有負荊請罪的意味。 虞廷沒什麼表情,只是默默喝茶,看到虞安歌過來,便道︰“岑公子這是來負荊請罪的。” 這時,一襲裙裝的虞安和也娉婷婀娜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面紗,一雙純澈的眼楮,看不出太多情緒。 岑老太爺看到這兄妹二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連忙起身,對這兩個晚輩拱手道︰“安和安歌,我知這不孝孫與你兄妹二人有怨,便帶著他過來了,讓他向你們兄妹二人,再好好倒個不是。” 說著,岑老太爺便給岑嘉樹使了個眼色。 經歷了人生低谷,便是岑嘉樹心中再多怨懟,還是放下了從前的清高,變得能屈能伸起來。 這次擔任軍司的機會,只怕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能重新進入仕途的機會。 他必須抓住! 與此同時,他也知道,以虞家上下的脾氣,必會從中作梗。 這才有了當下負荊請罪一舉。 岑嘉樹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所有心理準備,他放下尊嚴,面朝虞安歌和虞安和跪了下去,雙手踫著荊條道︰“從前種種,皆是在下有眼無珠,有口無心,才辜負了虞小姐,今日登門,是請虞小姐好生抽打在下,也請虞小姐和虞公子消氣。” 虞安歌看著他冷笑一聲。 他現在上門,難道就是真心知錯了嗎? 不! 他不是! 他始終覺得,他退婚是迫不得已,是有苦衷,是萬般無奈下的選擇。 他始終覺得,虞家一直揪住這點,對他窮追猛打,是心胸狹隘,是刻意針對,是得理不饒人。 他這樣的人,怎麼會覺得自己錯呢? 別看他現在跪在這里,心里只怕盤算著有朝一日,怎麼報復回去。 見虞安歌兄妹不說話,岑嘉樹又將手中的荊條往上面抬了抬︰“還請虞小姐,虞公子動手。” 虞安歌諷刺道︰“探花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岑嘉樹上門退婚,都是過去多久的舊事了,他該道的歉已經道過了,該受的懲罰也受過了。 這個節點,他再次登門負荊請罪,便是要道德綁架虞家。 若虞家不打,便說明是放下了這回事。 若虞家大了,便說明這口氣已經發泄出來,之後再跟岑嘉樹計較,以此為借口說他品德敗壞,阻止他去邊關,便是虞府得咄咄逼人了。 只要他今日過來,岑嘉樹便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這也是虞廷不發一言的原因。 岑老太爺也知道此事做的不地道,可他又能怎麼辦呢? 岑嘉樹是岑府三代單傳的子孫,總不能就這麼看他廢了。 所以岑老太爺便賣著這張老臉登門求和,明明他是場中年紀最大的,但他卻不敢坐下,連站著,身軀都是佝僂的。 虞廷理解他的苦楚,誰攤上這麼一個孫兒,都是不敢閉眼的操心命。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他今日一個好臉色都沒有給岑老太爺,也是打定主意要與他斷了這忘年友誼。 虞廷放下茶盞道︰“安和安歌,你們怎麼想。” 虞安和看向妹妹,不知道妹妹的態度,他也做不了決定︰“哥哥怎麼看?” 虞安歌語氣陰惻惻道︰“既然探花郎把戲台子都搭上了,那這出戲咱們不唱,豈不是辜負了探花郎的心意?” 虞安和一听,這便是要打的意思,隨即從岑嘉樹手中接過藤條,揚起手便要打下去。 虞安歌從空中阻攔,就在眾人看向她,以為她要息事寧人的時候,虞安歌將手里的馬鞭遞給虞安和︰“用這個。” 荊條雖多刺,甩起來卻需要用些力道,不像馬鞭,怎麼打都是疼的。 而且負荊請罪是君子和英雄的美談,岑嘉樹這偽君子不配! 虞安和倒也不客氣,拿著馬鞭便往岑嘉樹的後背抽了幾下,幾道紅痕十分顯眼。 岑嘉樹咬緊牙關,疼出了滿頭冷汗,口中也不時發出悶哼。 就這麼打了幾下,虞安歌忽然從哥哥手里奪過馬鞭道︰“妹妹力氣小,我代妹妹來。” 馬鞭破空聲傳來,僅僅一鞭,岑嘉樹背上便見了血痕,他克制不住地痛呼一聲。 不等他反應過來,接二連三的鞭子便落在了岑嘉樹的身上。 岑嘉樹疼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剛剛筆挺的跪姿再也維持不住了,整個人雙手撐地,明明倒春寒時節,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卻一點點砸了下來。 而虞安歌手上動作不停,抽得還算痛快,新賬舊賬,連同方才在商漸珩那里受氣的賬,一並算在這頓鞭子中。 她心中的暴戾情緒一點點被眼前的鮮血激發出來,前世目睹的那些戰爭,那些百姓,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她腦海中盡是各種嘈雜的情緒,直讓她走火入魔,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的耳朵里也只有一道聲音︰ 打死他! 他死了,就再也沒有人會通敵叛國了! 他死了,就能了卻一大塊兒令她輾轉反側的心病了! 直到一個身影撲到岑嘉樹身上,又兩道鞭子下去後,虞廷緊急喚道︰“停手!” 虞安歌的意識這才回神,低頭一看,岑老太爺伏在岑嘉樹身上,硬生生替他挨了虞安歌充滿暴戾的兩鞭。 而他身下的岑嘉樹,後背鮮血淋灕,他整個人也失去了意識。 虞安歌含淚笑出了聲,她把鞭子丟在地上,重新回到人間。 回到這個冰冷刺骨,令人萬般無奈,卻掙扎不得的人間。 第353章 我跟爹打個賭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過來扶著虞安歌,滿臉關切道︰“沒事吧?” 方才虞安歌像是走火入魔一樣,誰的話都不听,而現在回神,她又這番瘋魔,實在讓人擔心。 虞安歌徹底清醒過來,看著府上僕從將岑老太爺從地上攙扶起來,他蒼老的身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鞭痕。 虞廷皺著眉頭,看了虞安歌一眼,終究沒有讓虞安歌道歉,而是道︰“喚府醫前來。” 岑老太爺顫巍巍站起身來,道︰“不必了不必了,虞公子和虞小姐消氣便好。” 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為了家中不省心的孫兒做到這種程度,總歸是讓人不忍的。 就是虞廷,也不欲再過多為難岑嘉樹。 虞安和也低聲對虞安歌道︰“便是再看不管岑嘉樹,岑老太爺也是我們的長輩,不好鬧得太難看。” 岑老太爺此時道︰“勞大將軍給我備身衣裳,我穿上回府。” 這是不想聲張,虞安歌失手把他打了的意思。 畢竟得罪人的是岑嘉樹,虞安歌卻失手傷了岑老太爺,傳出去,虞安歌這樣無禮的行徑,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但虞安歌剛在商漸珩那邊受了刺激,她的道德底線低得可怕。 面對岑老太爺的以身相護的行為,她不但沒有覺得愧疚,還覺得正是因為岑家上下對岑嘉樹的溺愛,才讓岑嘉樹成了一個偽君子。 不過好歹鬧成這樣,她不會再動手了,只是在岑嘉樹被抬出去之前,虞安歌蹲到他面前,冷冷道︰“岑嘉樹,你若還有半分良心,就該記住你祖父對你的慈心,不要做任何有辱門楣的丑事。” 那一瞬間,原本疼的滿身冷汗,意識模糊的岑嘉樹,瞬間清醒過來。 他第一反應是虞安歌發現他親生母親是涼國人了,所以才有的這長久以來的針對和報復。 但等他被抬出虞府,他又覺得不可能,若虞安歌知道這一切,以她的手段,肯定早就宣揚出去,對他生母下手了。 就這麼一路戰戰兢兢回到岑府,岑侯爺和岑夫人看到這一幕都嚇壞了。 他們想過岑嘉樹去虞府,多少會吃一頓苦頭,但看他被打成這樣,還是心痛不已。 岑嘉樹的整個後背都爛了,鮮血淋灕的,府醫過來給他上藥,又是吃了一頓苦頭。 岑夫人滿眼擔憂問道︰“這樣重的傷,還能上路嗎?” 那府醫搖搖頭︰“難。” 岑嘉樹睜開眼,聲音沙啞道︰“不!我一定要上路,去邊關。” 府醫道︰“公子若是強行上路,一旦路上遇見個風雨,發了高燒,可是連命都得丟了。” 岑侯爺臉色一白,轉而憤怒道︰“這虞家兄妹好狠毒的心思!這是擺明了要我兒的命!” 岑老太爺呵斥道︰“住口!” 岑侯爺雙目通紅,他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卻被虞家兄妹打成這樣,讓他焉能不怒! 現在面對岑老太爺的偏袒,他不禁道,“爹,您當時在虞府怎麼不攔著點兒!雖然咱家有錯,但虞家也太得理不饒人了!” 岑老太爺忽然咳嗽起來,這一陣咳嗽,憋得他臉色通紅,岑侯爺顧不了那麼多了,想過去替他順氣,沒料到手剛放到岑老太爺的背上,岑老太爺便叫了一聲。 岑侯爺這才注意到,岑老太爺身上穿的衣服,根本不是他出門時穿的那件,明顯大了。 岑侯爺將衣服一掀,卻見里面血淋淋兩道傷疤,不禁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回事!” 岑老太爺好不容易順過氣,才道︰“是我要攔,被誤傷了。” 岑侯爺勃然大怒︰“他虞家太過分了!打了我兒,竟還對我老父動手!” 岑老太爺趕緊拉住岑侯爺︰“我都說了,是誤傷!” 岑侯爺道︰“誤傷也不行!” 岑老太爺發了怒︰“夠了!這都是我該受的!是我對兒孫管教無方,才至家門不幸!” 岑侯爺道︰“這跟爹有什麼關系?” 岑老太爺嚴厲訓斥道︰“你別忘了,當年咱們岑家得以保全,全靠神威大將軍!便是他打死嘉樹,打死我,也是應當的。” 听了這句話,岑侯爺“哎呀”了一聲,揪著頭發坐在凳子上。 岑老太爺道︰“你要怨,可以怨我,是我當時太過孤直,差點兒讓岑府覆滅,可以怨你自己,因為是你無能,不能撐起岑府門楣,也可以怨嘉樹,是他忘恩負義,前去退婚,但唯獨不能怨虞家,知道嗎?” 岑侯爺和岑嘉樹,便是有萬般無奈,也只能道︰“知道了。” 岑老太爺一雙年邁的眼楮,掃過這對父子︰“不管你們有什麼不滿,只要記住一點,你們現在還能活著,還能享受榮華富貴,都是虞家的恩!” 說完,岑老太爺也不管父子二人灰敗的臉色,拄著拐杖,顫巍巍便走了。 而另一邊,虞廷皺著眉頭對虞安歌道︰“你今日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虞廷雖然不喜岑嘉樹,可也只是當眾給了岑嘉樹幾耳光,但虞安歌今日的架勢,竟是要打死岑嘉樹的感覺。 虞安歌直言不諱道︰“我就是想讓他死在路上,不過他一直命大,在路上殘了,受不了了,再灰溜溜滾回盛京,就更好了。” 縱是虞廷知道這個女兒脾氣大,可听到這些話還是暗暗吃驚。 “安歌,你跟爹說實話,岑嘉樹除了上門退婚,可還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虞安歌眼神微涼︰“我做過一個夢,他通敵叛國,導致我大殷國破,神威軍覆滅。” 听到女兒這樣說,虞廷卻是松了口氣︰“夢都是假的。” 虞安歌抿抿唇,她就知道,以父親的性子,定然不會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 虞安歌深呼吸一口氣︰“我跟爹打個賭。” 虞廷問道︰“什麼賭?” 虞安歌道︰“就賭今日我誤傷了岑老太爺,會不會被宣揚出去。” 虞廷道︰“岑老太爺雖然年邁,但不是不知禮儀道德之人,今日他帶岑嘉樹上門,實乃無奈之舉,他臨走前還主動要了件衣服,必然不會背後再做出那種事。” 第354章 探花郎,以後可要小心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道︰“岑老太爺不會做,但岑嘉樹必定會做。” 虞廷道︰“岑老太爺不會放任岑嘉樹這麼做的。” 虞安歌堅持道︰“岑老太爺年邁,已經管不住岑嘉樹了。” 虞廷看著虞安歌道︰“你就這麼肯定?” 虞安歌道︰“是,因為我太了解岑嘉樹了。” 表面的岑嘉樹,文質彬彬,謙和守禮。 實際的岑嘉樹,自恃清高,自私虛偽。 虞廷想了想,覺得自家女兒這般偏激不是好事,若能以此賭約,去去她的煞氣也好,于是道︰“好,爹爹跟你賭,你說賭什麼?” 虞安歌道︰“就賭岑嘉樹,若他宣揚出去,便是我贏,爹爹以後要按我說的,每天十二時辰,不間斷地找人監視岑嘉樹。” 虞廷緊接著道︰“若岑府沒有宣揚出去,便是我贏,從今以後,你不得如今日般暴戾嗜血,偏激莽撞。” 虞安歌肯定道︰“成交。” 看虞安歌斬釘截鐵的樣子,虞廷不禁有些懷疑自己,但是賭約已下,再反悔更不合適,便只能點頭應下。 虞安歌看向哥哥道︰“哥哥來給我們作見證。” 這里雖然沒有虞安和說話的份,但他忙不迭點頭。 等出去後,虞安和連忙追在虞安歌身邊問道︰“你就這麼肯定,岑嘉樹會那麼做?” 虞安歌目光堅定︰“他必定會!” 虞安和眉間沾上了愁緒︰“那樣的話,你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虞安歌冷笑︰“我早已聲名狼藉,還差這點兒非議?” 虞安和只好閉嘴,是了,她這個妹妹,可是個大義滅親的主兒。 不出虞安歌所料,僅僅隔了一夜,虞安歌失手傷了岑老太爺的消息便傳得滿天飛。 一個小輩,竟然用鞭子抽打一個長輩,這在大殷可是一件要被戳著脊梁骨罵的丑事。 一時間彈劾虞安歌的折子雪花般送到了聖上的御案,完全壓過聖上要送文官去邊關做軍司一事。 緊接著,便是虞安歌被聖上下旨訓斥,和當初岑嘉樹因退婚被訓的流程簡直一模一樣。 聖上還勒令她前去岑府賠禮道歉,美名其曰“文武和則天下興”。 虞廷看著那份聖旨,臉色青白交織。 虞安歌翹著二郎腿,淡淡道︰“我贏了。” 虞廷嗔怪地看了虞安歌一眼︰“你這算什麼贏!名聲都臭成這樣了,還得再上門道歉!又促成了聖上要派岑嘉樹去邊關的決心!” 虞安歌道︰“可是我的賭約已經贏了,若岑嘉樹必去邊關不可,爹爹你得找人時時刻刻看住岑嘉樹。” 虞廷氣憤又糟心道︰“知道了。” 虞安歌也沒廢話,直接起馬就去了岑府。 而岑府之中,此時一片凝重,岑老太爺到底年紀大了,那兩鞭子著實把他給傷到了,再加上岑嘉樹背後對虞家捅刀子的行為,讓他氣急攻心,臥病在床。 虞安歌到的時候,岑老太爺可謂老淚縱橫︰“是我岑府對不起你啊!” 岑老太爺已經叫岑嘉樹過來了,將他狠狠訓斥了一頓,可岑嘉樹就是不認,岑老太爺實在沒有精力再去責罰他,只能唉聲嘆氣。 虞安歌嘆了口氣︰“老太爺,您好好養身子吧。” 岑老太爺活著,岑嘉樹或許還能收斂一些,不敢做出那等通敵叛國之事,可岑老太爺若是死了,岑嘉樹便會成為脫韁的野馬,在害人害己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看岑老太爺這般年邁,虞安歌也沒多留,左右今天上門,只是走個過場。 只是出府的時候,虞安歌看到了岑嘉樹。 他坐在輪椅上被人推了出來,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眼中卻充斥著濃烈的情緒。 是恨。 是怨。 是不甘。 虞安歌走近,毫不掩飾地嘲諷道︰“探花郎真是好本事。” 岑嘉樹咧開嘴一笑︰“我早就說過,日後,我未必沒有登高望遠的一天。” 虞安歌同樣沖他一笑︰“話別說得太早,還沒登上去呢,再說了...” 虞安歌彎腰靠近他,低聲道︰“你便是能登上去,我也一樣會把你給拽下來!” 岑嘉樹臉上的笑一僵,不等他再反擊一句,虞安歌已經伸手,將他的輪椅一把掀翻。 岑嘉樹現在毫無反手之力,被輪椅壓在身上,傷上加傷,只能拍著地無能狂怒! 虞安歌嗤笑一聲︰“探花郎,以後可要小心啊!小心還沒登上高處,便摔成了肉泥。” 說罷,虞安歌便揚長而去。 田正趕緊走過來把岑嘉樹攙扶起來,罵道︰“她欺人太甚!” 岑嘉樹看著虞安歌的背影,眼中充滿陰毒︰“今日之辱,來日我必要千倍討回!” 虞安歌出了岑府後,一路來到一個茶樓,商清晏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還是那一襲白衣,和那晚被“捉奸”的模樣大相徑庭。 看到虞安歌一臉凝重進來,商清晏握茶盞的手不由一顫。 這是那尷尬的一夜後,二人首次見面。 為的不是私情,而是公事。 商清晏不敢多說什麼,唯恐冷了場子,只是開門見山道︰“外面的風言風語,現在對虞公子很是不利。” 虞安歌坐在他面前,同樣默契地沒提上回的事︰“是不利,卻也讓我知道,岑嘉樹復出,絕非偶然!” 商清晏給虞安歌倒了一杯茶,遞到她面前︰“是崔皇後和二皇子在背後作梗。” 岑嘉樹受了傷,又被岑老太爺嚴加看管著,根本沒精力放出那些消息。 而現在流言甚囂塵上,商清晏只是略微一查,便查到了二皇子頭上。 虞安歌將茶水一飲而盡,冷笑一聲︰“宮宴上險些壞了我妹妹的名聲,現在又通過岑嘉樹搞這一出,我看他們是想拉我爹下馬,而後讓自己人接管兵權。” 商清晏道︰“據我所知,二皇子已經拉攏了一些武將,一旦神威大將軍出事,便會有他們的人頂上。” 透過岑嘉樹這事,虞安歌終于弄清了崔皇後的目的,不僅是想要順著聖上的心意討好聖上,更是想要借機奪取兵權。 虞安歌眼中充滿了殺意︰“上次宮宴上陷害我們兄妹的仇還沒報,眼下他們又搞這麼一出,他們是真覺得,我虞家好欺負嗎?” 說著,虞安歌便握碎了茶杯。 第355章 不哭了,我不會拋棄你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茶盞應聲而碎,茶水從虞安歌的指縫溢出。 商清晏連忙站起身,一臉焦急地來到虞安歌身邊,生怕碎瓷片扎傷她的手。 無意之間,二人雙手相踫,虞安歌在想事情,沒有及時抽回手,任由商清晏扒開她的掌心,上下端詳。 虞安歌有分寸,滿手水淋淋的,卻沒有傷到,這才讓商清晏松了口氣。 商清晏低著頭,未讓虞安歌看清他陰鷙的表情︰“我知道你生氣,但你先別氣,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們會遭報應的。” 虞安歌回神,不著痕跡將手抽出來,用干帕子擦了擦︰“報應?若天底下真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不平之事!” 商清晏淡淡道︰“會的,你相信我,他們此番會自食惡果的。” 虞安歌只當他是在安慰自己,眼神一狠︰“比起等他們自食惡果,不如我自己將惡果喂給他們。” 商清晏也不問虞安歌打算做什麼,只是溫和笑道︰“好。” 他這樣說話,不自覺帶著幾分寵溺,虞安歌听出來了,隨即道︰“是不是在你看來,我做什麼都好?” 商清晏緊緊盯著虞安歌,滿眼認真道︰“是,你做什麼都好。” 虞安歌在他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她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夜私會... 呸! 是相會! 虞安歌道︰“我若是殺人放火呢?” 商清晏依然滿臉笑意,似乎對虞安歌無限包容︰“你殺的,自然是該殺的人,你放的,自然也是該放的火,所以是再好不過的。” 虞安歌沉郁了好幾天的心情忽然開懷,被各路賤人挑起來的火也隨著他這連聲的好給滅了。 這樣子就像是,無論她在別人眼里有多差勁兒,無論她做的事情有多大逆不道,依然有人為她托底,在背後默默支持著她。 這一點,哥哥不能幫她,爹爹不能理解她。 無需解釋太多,自有人懂得。 虞安歌覺得自己心跳有點兒快,她撇開視線,不敢過多去去觸踫商清晏的注視︰“我真沒想到,兒時情誼,竟能讓你記這麼久。” 畢竟虞安歌真的把商清晏給忘了,忘得干干淨淨,直到現在都沒有想起。 其實虞安歌覺得,就算是她沒忘,她或許會珍惜那段回憶,但以她“白眼兒狼”的性子,只會將商清晏當做一個普通的幼時玩伴,不會像商清晏這樣,記著對方,始終念著對方的好,並能為了對方,付出這麼多。 商清晏道︰“不僅是因為兒時情誼,更多的,是因為你此人,值得。” 命運的大起大落,足以將一個天之驕子摧垮。 商清晏不喜歡回顧幼時記憶,但記憶總會不招而來,他在無數個日日夜夜咀嚼那些痛苦,恨意幾乎將那個天之驕子蠶食殆盡。 唯一能讓他在記憶中喘口氣的,便是那個秋千上的少女。 他在困頓時發問︰“覺得自己什麼都反抗不了,身不由己該怎麼辦?” 虞安歌道︰“你現在只是一個小孩兒,等你長大了,自然就能反抗了,到時候就不是身不由己了。” 他又問︰“至親之人拋棄了我怎麼辦?” 虞安歌答︰“她拋棄了你,你就也拋棄她,就像我家那個老虔婆,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我不僅不愛她,我還要氣她。” 他破涕為笑,但還是不甘心,追問道︰“萬一她拋棄我,是有苦衷的呢?” 虞安歌道︰“那就說明她的苦衷比你重要唄,接受她愛那個苦衷,比愛你更多的事實,很難嗎?” 商清晏笑了,困擾他這麼久的疑問,終于解開了。 可他笑著笑著就哭了,因為接受這個事實真的很難。 虞安歌看見他哭了,便從秋千上下來,小小的個頭,竟然翻過高牆,來到他身邊。 明明她跳下來的時候,滿身都沾的草屑,裙擺沾了濕泥,整個人髒兮兮的,但商清晏第一次不嫌棄別人髒。 虞安歌用沾滿灰塵的手給他擦淚,把他臉上的淚擦得越來越多︰“好了,不哭了,我不會拋棄你的。” 她隨口一句不拋棄,讓商清晏記了這麼多年。 後來虞安歌沒有遵守承諾,不打招呼便去了望春城,連只言片語都沒有留給他。 商清晏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虞安歌還小,她定然也有她的苦衷。 可虞安歌也說過,他要接受旁人愛苦衷勝過愛他的事實。 但是依然好難。 他不是沒有怨過虞安歌拋下了他,可在得知虞安歌是因為那次高燒,忘記了他,他的一切怨念就都煙消雲散了。 幼時那段時光,是商清晏為數不多,可以用來反復回憶的時光,幫他熬過無數漫漫長夜。 虞安歌卻在此時道︰“對不起,幼時發生的事,我是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商清晏的語氣很輕,曾經再多的心痛和不甘,此時都化作雲煙︰“我知道,我知道,你生病了,怪我當時太小,沒能讓大夫第一時間就過去為你治病。”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宛若謫仙的面容,心里的愧疚只增無減︰“對不起,我女扮男裝,只怕再不能恢復。” 商清晏依然溫柔︰“我知道,我會等,等到天下安寧,海晏河清那日。” 虞安歌低垂眼簾,面對商清晏這樣真摯的表白,說不動容是假的。 畢竟放眼盛京,遍地賤人,商清晏的存在,簡直是污泥中開出的一朵純白的茉莉花。 虞安歌道︰“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是女子的?” 商清晏道︰“上次我喝醉了,宿在你這邊,你可還記得?” 虞安歌道︰“記得。” 虞安歌還懷疑過當時商清晏的不對勁兒,但商清晏表現得太正常了,害得虞安歌還以為他只是宿醉未醒。 商清晏道︰“我晨起出去,無意間听到了虞公子自言自語,當時四處無人,他用的是男聲,我便知道了。” 商清晏將那天早上的事情,換了個說法,告訴虞安歌。 畢竟他如果說無意間看到了她哥哥小解,實在是太不雅了。 第356章 莫要與那人走得太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苦笑一聲︰“原來如此,那你又為何不告訴我呢?” 商清晏道︰“一來,我怕我們男女身份已經明了,怕你覺得拘謹,反倒不好,二來嘛...” 商清晏眼中透著些許狡黠︰“二來我想看看,你要裝,還能裝到什麼程度。其實我也想故作不知,在你哥哥面前獻殷勤,讓你醋上一醋,誰知道,那夜神威大將軍殺來,我不得不坦露心意。” 虞安歌無奈一笑︰“原來如此。” 商清晏心跳如鼓,他試探問道︰“那我們,還能像從前一般,飲酒品茶,知無不言嗎?” 從小到大,商清晏應該已經習慣了失去。 但這一次,商清晏還是害怕了。 與商清晏小心翼翼形成對比的,是虞安歌干脆利落的回答︰“有何不可?” 二人相視一笑。 商清晏再次問道︰“上次還听神威大將軍提起古旌,他與你,真的情投意合嗎?” 虞安歌啞然失笑︰“我爹誆你呢,沒有情投意合這回事,他只是我大哥,你別放在心上。” 商清晏心中一喜︰“那就好。” 一些話,說開了,情誼便會慢慢攀上心頭。 虞安歌沒有體會過男女之情,但她覺得男女之情,也不外如是。 離開茶館之後,虞安歌覺得她最近堵在胸口的郁氣,全都煙消雲散了。 真是奇怪,每次在商清晏面前,她的心都格外安寧,像是這春日里的陽光,讓人渾身舒服。 風乍起,路旁雪白的梨花被風卷入車中,旋轉落在虞安歌掌心。 虞安歌將其握在手里,又將手放在胸口,嘴角不自覺浮現一抹笑。 ------------------------------------- 不過兩日,軍司名單便出來了。 各方勢力在這兩天里明爭暗斗,其中有沒有摻雜幾位皇子的人,誰都說不清楚。 只是在各方勢力的運作下,原本聖上想要推岑嘉樹當軍司之首,被換成了原來龍翊衛的副首領程寺。 而岑嘉樹雖在其中,名字卻墜在最後,再加上他身上有傷,聖上特準他傷後再啟程前往邊關。 對于虞安歌來說倒是件好事,畢竟岑嘉樹去得越遲,神威軍便越安全。 再說了,有人的地方便會有紛爭,眼下新成立的軍司營,里面魚龍混雜,再加上有心人的推動,必會拉幫結派。 等岑嘉樹再過去時,說不定難有他的容身之地。 虞廷也要啟程了,要與一雙兒女離別,他倒是沒有太多傷感。 大概是因為聖上終于松了口,答應讓他招兵買馬,加強軍備。 雖然過程不甚愉快,但這一趟盛京他不算白來,以後面對涼國的威逼,他們能多些底氣。 離別那天,虞安歌滿懷擔憂,不斷強調道︰“爹,別忘了我們那個賭約,你輸了。” 虞廷氣得吹胡子瞪眼︰“爹都要走了,你不跟爹好好道個別,反倒提起這種晦氣的事情。” 虞安歌依然道︰“您千萬別忘了。” 虞廷道︰“知道了,爹爹記住了。” 虞安歌這才點頭,臉上露出幾分不舍。 虞廷道︰“但爹爹記住這個,你也需記住,莫要與那人走得太近。” 虞廷說得隱晦,但彼此都知道,他指的是商清晏。 就要分別了,虞安歌不欲再讓爹爹操心,便假意答應下來︰“我記住了。” 而虞廷看著一旁坐在轎子里的虞安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似乎想要出言教訓教訓虞安和,奈何周遭都是人,只能叮囑道︰“你在盛京乖些,別給你哥哥添亂。” 虞安和點頭如搗蒜︰“爹爹放心,我一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虞廷這才點了點頭,摸了摸兄妹二人的腦袋,在旁人的催促下,上了馬。 一行人就這麼消失在漫天晨曦里,虞安歌心中這才泛起淡淡的不舍。 不過終究不一樣了,增強軍備後,便是涼國入侵,也不會像上輩子那樣,被涼兵打得節節敗退。 回去之後不久,虞安歌便找機會,在佛寺等到了為母親續往生燈的宋湘。 宋湘為了引她出來,可以說是拼盡了一切。 因為上一次虞安歌便是和她在佛寺見面,所以宋湘一有時間便借口思念母親,趕來佛寺。 她變賣了自己所有首飾,買通寺中的小沙彌,讓小沙彌告訴虞安歌,宋湘求見。 但之前虞安歌忙于在朝堂上爭取增強軍備一事,根本沒有踏足佛寺。 于是在虞安歌一日下值後,宋湘直直沖向了虞安歌的馬車。 不過宋湘還算有腦子,她換了破舊的衣服,故意扮丑,沒讓人發現她的身份,只當是女乞攔路,虞安歌掀開車簾訓斥了幾句。 否則兩個人都解釋不清。 而她做這一切的目的,只為了能得機會和虞安歌說幾句話。 想到屢屢對虞家下手的崔皇後,虞安歌給了她這個機會。 只是再見宋湘的時候,虞安歌還是暗暗吃了一驚。 一段時間不見,宋湘幾乎要瘦脫相了。 虞安歌尤記的空山雅集上,宋湘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姑娘,跟二三好友一起放風箏,編花環,吟詩作對。 而現在,經歷了生母橫死,親人打壓,她形容枯槁,面色灰敗,像是喪家之犬,人人皆可踩上一腳。 虞安歌看到她的第一眼,說不失望是假的,畢竟宋湘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又怎麼幫她呢? 而宋湘自然也看出了虞安歌眼中的失望,她頓時驚恐起來,害怕她能抓到的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沒了。 于是她連忙跪了下來道︰“虞公子,求您救救我!” 虞安歌上下打量著她,不用查不用問,就知道她現在處境艱難。 宋錦兒陰差陽錯下成了錦妃,必會想方設法報復在宋家遭受的那些欺負。 而宋父從來不是一個好父親,捧高踩低,宋錦兒得意,宋湘便成了一個棄子,甚至他還會為了討好宋錦兒,磋磨宋湘。 而宋府後院的那些姨娘,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至于一直庇護宋湘的二皇子妃,在宋湘失去價值時,自然不會再將她放進眼里。 虞安歌開口道︰“宋大小姐費盡心思找我出來,就只是求饒嗎?” 第357章 還請虞公子指點迷津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湘一噎,淚水在眼眶中要落不落,加上她臉色的憔悴,瞧著實在可憐。 她啜泣了幾聲,見虞安歌沒有反應,才咬咬牙道︰“虞公子若能救宋湘一命,宋湘願為虞公子驅使,當牛做馬,肝腦涂地,在所不惜!” 虞安歌微微搖頭,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翹著二郎腿,食指在石桌上輕叩。 面對如此狼狽的宋湘,虞安歌此舉優雅且冷漠。 虞安歌道︰“我知你過得艱難,但我沒有那麼多善心,幫一個無用之人。” 宋湘看虞安歌不為所動,便咬著下唇,滿臉屈辱地給虞安歌磕了個頭︰“宋錦兒成了錦妃,父親便要慢慢讓我‘病逝’,還請虞公子憐惜。” 虞安歌看她將姿態放得這麼低,終于問道︰“二皇子妃呢?你們不是義結金蘭了嗎?” 宋湘抽抽噎噎道︰“二皇子妃對我原是利用,只是借我之手拉太子下水,可誰知宋錦兒巧言令色,都到了那種地步,還能化險為夷,對聖上說自己是仙女,非但沒能幫到二皇子妃,反被弄巧成拙,我再無價值,二皇子妃也就對我袖手旁觀了。” 其實宋湘最開始求的,正是二皇子妃,畢竟二皇子妃若能出手幫她,怎麼也比虞公子名正言順,且輕松得多。 可二皇子妃好狠的心,次次將她拒之門外,三言兩語便將她打發走。 說與宋湘走投無路,才求到虞安歌頭上。 畢竟... 畢竟當初她生母死亡的真相,是虞公子主動透露給她的。 虞安歌再次搖了搖頭︰“你也說了,你再無價值,又憑什麼覺得,我會這麼好心,幫一個毫無價值之人。” 虞安歌拒絕的話就像是冰冷的錘子,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在宋湘心頭。 這段時間的壓力和痛苦瞬間席卷了宋湘的全身,令她頭暈眼花,惡心窒息,連稍微體面些的跪姿都不能維持。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求情,才能換得虞公子的憐憫,也不知道自己懷抱著生母的恨,又該怎麼在苟延殘喘下去。 漫無邊際的絕望將她淹沒,她的身子逐漸傾倒。 再醒來時,她已經在佛寺中的一個齋房了,正在她恍然之際,她听到外間響起了二人的對話聲。 “師父,她這是怎麼了?” 這聲音低沉,透著說不出的冷意,正是虞安歌。 寺廟中一個會醫術的和尚答道︰“這位女施主受驚受懼,心緒不寧,脈象虛浮,是饑餓過久導致的。” 虞安歌道︰“那怎麼讓她緩過來?” 和尚道︰“先吃點兒稀飯,讓她墊一墊吧。” 虞安歌道︰“勞煩師父送來些稀飯。” 宋湘將臉半埋在枕頭中,淚水很快浸濕了枕巾。 她感受得到爹爹對她的殺意。 女兒又能如何? 宋府的庶子庶女那麼多,若是能換得他仕途順暢,一個沒了母親庇佑的女兒有什麼不可舍的? 所以宋湘不敢食用廚房送來的食物,每日只吃新鮮的果子這類不好下藥的東西。 再不行就從狗洞悄悄逃出去,典賣首飾買一些干糧充饑,這才熬到了現在。 宋湘無聲哽咽著,卻又在心里燃起了一絲希冀。 她昏倒在虞公子面前,口中嫌著她毫無價值的虞公子,還是將她抱回了齋房,現在又在外面向和尚打听她的身體情況。 虞公子沒有拋下她這個無用之人,是不是說明此事還有轉機? 正思量間,竹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宋湘趕緊閉上眼假寐。 虞安歌卻直接戳穿道︰“別裝了,知道你醒了。” 宋湘當即睜開眼,撐著胳膊就坐了起來,臉上的淚痕還沒來得及擦,她便道︰“多謝虞公子。” 虞安歌道︰“原是想把你扔在林子中,不管你死活的,但寺中皆是和尚,讓他們破戒,有損陰德,想了想,便將你拖了過來。” 宋湘溫順地點點頭,沒有戳穿她昏迷前,還殘留了一點點意識。 明明在她昏倒的瞬間,虞安歌就過來扶住了她的身子,又第一時間將她抱到了這里。 小沙彌此時送了稀飯過來,宋湘也不客氣,抱著碗咕咚咕咚就喝了起來,等碗中最後一粒米被她用舌頭舔干淨,她才將碗放了下來。 說來這是可笑,她起碼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竟然落到連口飽飯都吃不起的程度。 思及此,宋湘不禁悲從心來,眼眶再次紅了。 虞安歌道︰“眼淚無用,憋回去。” 這話依然透著幾分冷漠,宋湘卻听話地眨眨眼,把眼淚收回。 虞安歌道︰“想讓我救你,其實很簡單。” 宋湘連忙跪在床上,憔悴的面容此時煥發幾分生機︰“還請虞公子指點迷津。” 虞安歌上下打量著宋湘,似乎仍在考慮她的價值︰“我知道你從小受的是世家貴女的教養,做事難免瞻前顧後,豁不出去。” 宋湘喃喃道︰“豁不出去?” 宋湘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看著虞安歌,忽然咬了咬牙,直起身子,寬衣解帶起來。 虞安歌看到她的動作,眼皮子一跳,並沒有阻止她,直到她脫得只剩下一件里衣。 就在虞安歌這種冷漠的注視之下,宋湘解衣服的手再次停住了。 她跪伏在床上,再次哽咽起來︰“我還在孝期,我娘尸骨未寒,求虞公子開恩,等孝期結束,虞公子想做什麼,宋湘自無不應之理。” 虞安歌眼中再次浮現出失望的神情。 她就說,宋湘豁不出去。 她若是能豁出去,也不會身為宋府的嫡女,將自己活成這副德行。 論硬的,她無法強硬到底,明明攀上了二皇子妃,卻無法震懾住宋侍郎,當宋錦兒絕地求生成功,她便在宋侍郎面前失了底氣,任由其捏圓搓扁。 論軟的,她放不下自己世家嫡女的身段,便是求人,也是一臉隱忍屈辱,好似不是她在求人,而是被她所求之人在難為她一樣。 虞安歌手里不是沒有人,只是但凡她的人摻和進來,一旦事情敗露,總是脫不了嫌疑。 但宋湘又實在算不得聰慧,虞安歌怕自己的計劃壞在宋湘這樣不軟不硬之人手里。 這樣一個棋子,像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虞安歌淡淡道︰“把衣服穿起來吧,這里是佛門清淨之地,我便是個禽獸,也看不上你這干癟的身子。” 第358章 宋湘定不負虞公子所托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湘以前倒也不算干癟,只是她近來不敢吃東西,硬生生將自己餓成了一架骨頭。 高門大戶總有法子,將一個青春正茂的少女,折磨成一個絕望痛苦的怨鬼。 宋湘忙不迭把衣服穿好,跪坐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等著虞安歌的答案。 看著她滿懷希冀的眼楮,虞安歌終究是嘆了口氣︰“我只給你一個機會,至于你能不能成事,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但有一點要求,不能將我暴露出來。” 宋湘當即舉起右手,發起誓來︰“宋湘絕不做忘恩負義之人,若違此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時人都在意誓言,宋湘此誓不可謂不毒辣。 虞安歌道︰“槐蔭巷巷尾住著一位女子,那女子曾是二皇子身邊的貼身侍女,甚是得寵,只是在二皇子妃入府後,她便被拿捏了錯處趕了出來。” 宋湘道︰“二皇子妃的確善妒。” 宋湘跟在二皇子妃身邊那段時日,對二皇子妃的行事作風有幾分了解。 二皇子妃的確溫柔賢良,是二皇子的賢內助,只是她出身相府,地位高貴,入府後就不著痕跡將二皇子的幾個妾室收拾得服服帖帖,通房也都被她趕了出去。 二皇子妃入府已有兩年,一直無所出,也不許府上其他侍妾有所出。 只是礙于相府的助力,崔皇後和二皇子都默認了她的這些做法,還要時時刻刻捧著她。 但默認不代表能接受,畢竟太子至今未娶妻生子,若二皇子能搶先一步生下皇孫,又何嘗不是奪儲的一大助力。 虞安歌道︰“二皇子對那侍女有幾分偏愛,她被趕出府後,二皇子便悄悄將她安置在槐蔭巷中,她現在懷有七個月身孕,是個男胎,未來的皇室長孫,合該記在皇室玉牒第一位的。” 宋湘震驚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一是震驚二皇子的大膽,竟能在二皇子妃的眼皮子底下養外室。 二是震驚這樣私密的消息,虞公子既然知道得這般詳細。 一時間宋湘直冒虛汗,對虞安歌的實力再次刷新了認知,更慶幸她願意幫自己。 宋湘道︰“虞公子想要我做什麼?” 虞安歌道︰“你拿著這個消息,可敲開二皇子妃的房門,讓她出手幫你。” 宋湘明白了虞安歌的意思。 她還在孝期,虞公子一個男子,是無法在明面上幫她的。 但虞公子透露給她的這個消息,卻是正中二皇子妃下懷,二皇子妃只要見她,她就有機會求二皇子妃保下她的命。 宋湘對虞安歌再次磕了個頭︰“虞公子大恩大德,宋湘無以為報。” 虞安歌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溪邊殘雪,山間冷月︰“漂亮話誰都會說。” 宋湘咬著下唇道︰“回到二皇子妃身邊後,宋湘可以為虞公子做些什麼?” 她心懷忐忑,雖對虞公子感激,卻也真的怕虞公子讓她做殺人放火的罪行。 虞安歌彎腰低頭,看著宋湘的眼楮道︰“我要你利用那個侍女和未來的皇長孫,挑撥二皇子和二皇子妃的關系,最好讓這對恩愛夫妻,反目成仇。” 她說的話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似乎不是在交代一個艱巨的任務,而是在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宋湘瞪大了眼楮︰“這...” 宋湘的第一反應是這怎麼可能?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乃是利益相合,彼此敬重,即便夫妻感情不好了,也不至于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更何況,她人微言輕,連想要活下去都要放下尊嚴四處求人,怎麼可能做到? 宋湘剛想打退堂鼓,就又從虞安歌眼中窺到了失望的神情。 宋湘心里猛然一跳,莫名憋了一股氣,有什麼事情,是比她現在苦苦求生更難的呢?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就能為母親之死復仇,而無論是活下去,還是知道母親之死有疑,都是虞公子給的線索。 宋湘咽下眼淚,不再退縮︰“宋湘定不負虞公子所托。” 虞安歌對宋湘的保證沒有太放在心上︰“我知道這很難,你能不能做到,能做到什麼地步,我都不會怪你。” 宋湘咬牙堅定道︰“我能!” 虞安歌這時才從宋湘身上看到了一點兒斗志,比起方才在林子里只知道哭求的衰相,可謂順眼許多。 虞安歌不由一笑︰“告辭。” 虞安歌轉身就要走,卻又被宋湘叫住︰“我能不能再問一下虞公子,究竟為何願意幫我?” 宋湘此時對自己不自信至極,虞安歌願意幫她,讓她又驚喜又忐忑。 她又怎會不明白,這個“敲門磚”的分量有多重。 若不是交給她,以虞公子的手段和人脈,定能將其做到最好,但虞公子還是告訴她了。 虞安歌回頭,表情依然冷酷,依然不近人情︰“你有一個好娘親,別忘了替她報仇。” 宋湘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答案。 她隨即想到虞家兄妹的身世,當年將軍夫人難產而亡,京中還傳過一陣這對兄妹命帶凶煞,克死了親娘。 宋湘眼眶再次濕潤,但她沒有哭出來,反而堅定道︰“宋湘只要活著一日,就不會忘記母親的仇!” 虞安歌微微頷首,轉身便走了。 她不是誰都願意幫的,原本她也不想把這個重擔放在宋湘,可那句還在孝期,著實讓她心里有些觸動。 因為宋錦兒,她密切關注著宋府,知道這對母女的冤屈,也知道宋母對宋湘的疼愛。 虞安歌只是想,若她的母親沒有死于難產,那她七歲之前在京中的日子,或許不會那般艱難。 到現在,她對宋湘有幾分利用,有幾分憐惜,她也說不清楚。 只希望這個本不屬于宋湘的答卷,宋湘能給她一個意外之喜。 第359章 是小皇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走後,盛京很是平靜了一段時間,亦或者說,暗流涌動,都沒有浮于表面。 直到一聲女子的痛呼,徹底打破了這微妙的平靜。 長春宮里燈火通明。 寶華宮中周貴妃輾轉反側。 便是披香宮內,辛淑妃斜倚欄桿,神情怔怔。 杜若帶著斗篷走了出來,披在辛淑妃單薄的肩膀上︰“娘娘,春寒料峭,快些回屋吧,莫要著了涼。” 辛淑妃攏緊斗篷,低聲道︰“听說二皇子養了一個外室,今晚發動了。”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是出了名的恩愛,誰也沒想到還會出這樣的事。 听說二皇子妃知道後,帶著幾個侍女婆子登門,把那個外室直接嚇到早產,還好二皇子及時帶著大夫趕了過去。 眼下宮門下鑰了,雖有聖上特令,可從小門傳消息進來,但孩子有沒有生下來,生下來的是男是女,現在還不清楚。 杜若道︰“這不干咱們的事,娘娘何必替人操心?” 辛淑妃道︰“我並非替人操心,只是在想清晏,他的婚事至今沒個著落。” 杜若小心翼翼抬頭看了辛淑妃一眼,她眼中的愁緒像是化不開的霧,杜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只能道︰“南川王他或許自有打算,強求不來的。” 辛淑妃想到上次聖上賜給商清晏的那兩個侍寢宮女,還是滿眼失望地搖了搖頭,在杜若的攙扶下,進屋休息去了。 等寢宮熄了燈,杜若走了出來,對一旁值夜的宮女和太監道︰“你們都下去吧,今夜我來守著娘娘。” 杜若是宮里的掌事宮女,旁人不敢違抗,一個個都退了下去。 待披香宮徹底安靜下來後,杜若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紙人,紙人模樣畫得與辛淑妃有幾分相像,背後寫著辛淑妃生辰八字。 杜若一邊念道阿彌陀佛,一邊將其悄悄給埋在了屋後,埋完之後,又不忘踢了一些草屑遮掩。 做完這一切,杜若淨了手,擦了擦鞋面的灰塵,就回去寢宮繼續守著了。 而此時的寶華宮內,周貴妃索性坐了起來,亂著頭發,在屋內走動。 宮女過來勸她繼續休息,周貴妃卻是睡不著︰“宮外還沒消息傳來嗎?” 宮女道︰“沒有呢,即便是傳來了,也是先到長春宮,咱們得到消息,只怕要到凌晨時分了,娘娘不若先睡一睡。” 周貴妃不耐煩道︰“哎呀,本宮怎麼睡得著!” 宮女遂不再勸。 周貴妃道︰“漸珩比老二大,卻總不讓本宮省心,別說孩子了,連太子妃都不娶,整日忙忙忙,不知道一天天的忙什麼。” 宮女不敢接話,默默听著。 周貴妃的焦急不難理解,皇室注重子嗣,皇長孫的分量不可謂不重。 原本看二皇子妃的樣子,是個不能生且霸道的,誰承想,忽然冒出來一個孩子。 周貴妃此刻只期盼著那個孩子生不下來,亦或者生下來的是個小女孩兒,這樣漸珩的太子之位才能更穩固些。 可即便如周貴妃所願,也還是治標不治本,歸根究底,還是得讓太子盡早娶了太子妃,再剩下嫡皇孫,方能扳回一局。 周貴妃此時的焦急不及崔皇後的十分之一,此時長春宮上下都繃著一根弦,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崔皇後的陰郁在燈火搖曳中明明暗暗。 銀雀知道今夜只怕難熬,便俺來了濃茶給崔皇後提神︰“娘娘先別擔心,小皇孫吉人自有天相,自能化險為夷。” 崔皇後端過茶水飲了一口,眉頭依然未得舒展︰“這孩子生下來是個麻煩,可不生下來,實在讓人心痛。” 銀雀道︰“奴婢也沒想到,二皇子連您都給瞞住了。” 崔皇後听了此話,原本就焦躁不安的心,更是騰起一股火︰“他糊涂!” 明知道他們現在需要謝相的助力,他還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偷摸養了個外室,還把人給弄懷孕了。 眼下被二皇子妃發現,也不知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麼,竟然逼得那外室早產。 即便這孩子生下來,定然不得二皇子妃這個嫡母喜歡,還不知能不能養大。 除此之外,世人只怕要笑掉大牙。 堂堂二皇子,長子竟然是外室所生,從前夫妻恩愛的假象,被人一下子扯了下來。 想到後面要面對的一系列麻煩,崔皇後便頭痛不已。 銀雀道︰“娘娘莫要著急,傳宗接代,怎麼都是好事,尤其太子到現在別說孩子了,太子府上連個正經的女主人都沒有,咱們的皇長孫一生下來,多少壓了太子一頭。” 崔皇後嘴上說著“還不知是男是女”,心里卻是已經在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了。 銀雀又道︰“其實有些話,奴婢一直沒說,借著這個機會,索性說出來,娘娘您可別惱。” 崔皇後道︰“你說吧。” 銀雀道︰“二皇子成年已久,府上卻一直沒有動靜,如今那外室能懷孕生子,說明不是二皇子的問題,而是二皇子妃的問題。” 銀雀就差說,是二皇子妃善妒,自己生不了,也不讓府上其他姬妾生了。 崔皇後道︰“本宮何嘗不知道。” 崔皇後是個極為看重嫡庶之人,若是可以,她當然希望長孫出自二皇子妃的肚子。 可上次為二皇子妃請平安脈的御醫悄悄跟她說了,二皇子妃天生體寒,懷孕要比尋常女子難上一些。 這種情況下,二皇子妃還霸著漸琢,就顯得不懂事了。 銀雀道︰“娘娘您是二皇子妃的婆母,雖然對二皇子妃寬厚,卻也不能讓她失了分寸,便如這次,若非二皇子去的及時,只怕要一尸兩命了。” 說一尸兩命或許夸張,但據二皇子身邊的內侍進宮來報信兒,說二皇子到的時候,那外室正捧著大肚子,跪在庭中給二皇子妃磕頭,裙子上都已經見紅了,二皇子妃也沒叫起,更沒叫大夫。 女子生產,本來就是鬼門關走一遭,這些話光是听著都十分凶險,更別說親身經歷了。 崔皇後道︰“本宮只能盼著,這苦命的孩子能成功降生。” 正這麼說著,外面一個宮人氣喘吁吁跑了進來,滿臉驚喜道︰“生了生了!” 崔皇後心里一陣激動,站起來問道︰“可是小皇孫?” 那宮人道︰“是小皇孫!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第360章 哪里來的小皇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崔皇後捂著心口,臉上難掩激動,雖然小皇孫的生母出身卑微,可畢竟是皇室骨肉,她焉有不疼的道理。 崔皇後問道︰“孩子可還健康?” 宮人回道︰“雖是早產,但在胎里養得好,所以小皇孫雖然比尋常嬰兒瘦弱一些,但大夫說以後好生將養著,會與尋常孩子無異。” 崔皇後大大松了口氣︰“那就好。” 崔皇後道︰“把消息告訴聖上。” 銀雀提醒道︰“聖上此時有可能睡了。” 崔皇後道︰“那便著人通知御前的潘德,明日聖上一醒來,就得讓聖上知道這個好消息。” 宮人听後連忙退了出去。 崔皇後又道︰“賞,長春宮上下都有賞,為小皇孫祈福。” 所有人都高高興興領賞去了,唯有銀雀憂心忡忡道︰“便是小皇孫平安生下來,以二皇子妃的性子,只怕也養不大。” 崔皇後高興的心情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她不僅要擔心二皇子妃會對小皇孫下手,還要想辦法安撫好二皇子妃,不能讓這對小夫妻因此生了嫌隙,尤其是在二皇子妃害得那外室早產之後。 崔皇後想了想道︰“你去尋些底細干淨的奶娘接進宮來,就說本宮體諒他們小夫妻,暫且幫忙養著小皇孫,不叫他們操心費神。” 銀雀眉頭這才舒展了一些︰“娘娘英明,便是二皇子妃的手伸得再長,也不敢伸進宮來。” 崔皇後道︰“聖上曾經賞過本宮一副紅寶石頭面,你親自帶出宮,給二皇子妃。” 銀雀有些不高興︰“娘娘一片苦心,也不知二皇子妃能不能懂。” 平日里別人都說二皇子妃對崔皇後恭敬有加,實際上何嘗不是她家娘娘一直在隱忍。 明明是一國之後,卻要小心翼翼對待二皇子妃這個兒媳,事事都贊著捧著。 崔皇後的心態倒是比銀雀平穩許多,畢竟她能穩坐鳳位這麼多年,自有她的生存之道。 崔皇後道︰“高門貴族出來的女兒,有些傲氣是正常的。” 銀雀著實心疼崔皇後的隱忍,卻也知道,二皇子想要奪儲,離不開謝家,于是只能忍下心里的不甘,待到天明,便出宮前往二皇子府。 等銀雀將紅寶石頭面送到二皇子妃謝舒瑤這里,謝舒瑤溫柔謝過,還讓府上下人奉茶給賞,端的是賢淑知禮,進退有度。 只是她在听銀雀說,皇後娘娘欲接皇孫入宮撫養時,她臉上的笑意稍微退了一些。 “我明白皇後娘娘對我們一片慈心,但一個孩子貿然入宮,只怕會攪擾後宮安寧,再加上皇後娘娘有頭風,這嬰兒哭起來,可是不饒人的。” 銀雀笑得僵硬︰“宮里自有奶娘伺候,怎麼會勞動皇後娘娘。” 謝舒瑤扶了一下發髻,隨即道︰“對了,我爹爹前幾日給我送了上好的靈芝,勞銀雀姑姑帶給皇後娘娘,是舒瑤的一些心意。” 謝舒瑤顧左右而言他,明顯是拒絕的意思。 銀雀一個宮女,便是心里憋著一口氣,也實在不好說出來,于是悻悻道︰“皇後娘娘也是體諒您與二皇子,怕您們辛苦。” 謝舒瑤但笑不語,讓銀雀自討沒趣,只能帶著靈芝離開,期盼的崔皇後能強硬點兒,將謝舒瑤接入宮去,好好敲打一番。 銀雀走後,謝舒瑤的臉便沉了下來。 剛剛還歡喜接過來的紅寶石頭面,她連看都沒多看一眼,便讓侍女捧下去了。 相府勢大,便是這副被崔皇後視若珍寶的頭面,在她眼里也不過尋常之物。 宋湘從屏風後輕手輕腳走了出來,試探性問道︰“皇後娘娘要將小皇孫接入宮去?” 謝舒瑤溫柔笑著︰“還未入皇室玉牒,哪里來的小皇孫?” 謝舒瑤笑著說出再讓人莫名脊背發涼的話,嬰兒夭折的太多,便是皇室也不能幸免,所以太祖規定,新出生的嬰孩兒要過了周歲,才給取名上皇室玉牒。 宋湘壓下心底的寒意道︰“您說的是。” 謝舒瑤過來牽起宋湘的手,一臉感激的笑︰“我還要謝謝你呢,若不是你前日提醒我,我只怕還被蒙在鼓里,等著孩子順利生下來,秘密養到周歲,便是我不高興,也無濟于事了。” 宋湘經歷了被二皇子妃拒之門外的淒涼,此時對謝舒瑤的親和產生了強烈的抵觸感。 但她面上自然不會表露出來,而是道︰“能幫到皇子妃便好。” 謝舒瑤拉著宋湘的手,把她帶到桌邊,將桌上的糕點推到宋湘面前︰“你看你也是的,最近在宋家過得這般不好,也不知道過來找我給你撐腰,瘦成這樣,真是讓我心疼。” 謝舒瑤的話說得漂亮,宋湘便只能忘了之前吃的那幾次閉門羹,只能道︰“是門房不好,不肯為我傳消息。” 謝舒瑤道︰“那幾個門房,我已經讓人處置了。” 宋湘道︰“多謝皇子妃。” 謝舒瑤繼續問道︰“快跟我說說,你是怎麼知道,二皇子將人藏到槐蔭巷的?” 她一臉真誠,似乎只是隨口發問,宋湘卻不敢掉以輕心,畢竟連枕邊人都不知道的事,她一個侍郎之女竟知道,可是太奇怪了。 宋湘將提前打好的腹稿說了出來︰“原是我想要見您被門房阻攔,路上遇見二皇子,便想要賣個臉,求二皇子替我給您捎個話,誰承想一路追上去,追到了槐蔭巷巷尾,恰好看到那個外室女捧著個大肚子出來,與二皇子十分親昵,這才知道了。” 謝舒瑤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宋湘一臉緊張道︰“不過昨日觀二皇子在槐蔭巷的神色,似乎是惱了您,現在孩子都生下來了,這孩子和外室的去留,二皇子也不給您一個交代,您可怎麼辦呢?” 第361章 二皇子不敢不給我一個交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湘一臉焦急,反倒是謝舒瑤這個正主,依然一臉淡定,似乎並不放在心上。 宋湘道︰“還有皇後娘娘那邊,雖然沒有明說,但我在屏風後面,觀那個大宮女的態度,似乎對您有所不滿,萬一皇後娘娘硬要插手,可如何是好?” 謝舒瑤微微一笑,甚是胸有成竹︰“不怕,二皇子不敢不給我一個交代。” 宋湘知道謝氏家大業大,便是二皇子和崔皇後,尋常也要捧著謝舒瑤。 宋湘幽幽嘆了口氣,欲言又止,猶自搖頭。 這副作態,倒讓謝舒瑤起了疑︰“你這是做什麼?我還不急呢,你著急什麼?” 宋湘道︰“我知道皇子妃待我好,所以看到您吃虧,總是存著幾分心驚。” 謝舒瑤道︰“這次是讓我吃了一個虧,可這虧我卻是不能吃到底的。” 謝舒瑤有這個底氣,便是她悄悄對那個外室和孩子下手,崔皇後和二皇子也不敢拿她怎麼樣。 尤其眼下正是奪儲的關鍵時期,只怕崔皇後和二皇子非但不敢冷著她,還會因為這個孩子感到對不起她,怕她一氣之下回謝府告狀。 這就是謝舒瑤的底氣。 宋湘卻忽然問道︰“不知皇子妃可知道鴻臚寺卿?” 謝舒瑤跟在二皇子身邊,對朝廷的事不說一清二楚,卻也是知曉大概的︰“鴻臚寺卿,盧大人?” 宋湘點點頭︰“這話原不該說出來污您的耳朵,只是宋湘實在不想看皇子妃被蒙在鼓里,您就當我是杞人憂天,胡言亂語。” 謝舒瑤道︰“你直說便是,咱們閨中姐妹,說幾句話罷了,哪用得著瞻前顧後的。” 宋湘道︰“我听說,這位盧大人科舉之後,原是鴻臚寺一個籍籍無名之輩,可因相貌甚佳,儀表堂堂,得了前大理寺卿長女的青睞,二人成婚之後,便在岳父的幫助下扶搖直上,後來他更是承了岳父之位,只是...” 謝舒瑤的眼神逐漸變了,不需要宋湘說完,她也對這位盧大人的事跡略有耳聞。 盧大人成為大理寺卿之後,卻是拿捏了岳丈家的錯處,“大義滅親”狀告朝廷,岳丈因此獲罪,他那位妻子也被他給休棄,抑郁而終。 而盧大人做完這一切之後,又娶嬌娘,至今活得風生水起。 謝舒瑤听了此話,緩口氣道︰“我知你的擔憂,但二皇子不會這麼做的,昨日他生氣,也只是被那外室一時蠱惑,很快他就會想明白。” 宋湘細細瞧著謝舒瑤的面容,低聲道︰“皇子妃心里有數便好。” 謝舒瑤臉上露出幾分疲乏,揮揮手就讓宋湘退下了。 宋湘臨走前,謝舒瑤的貼身侍女還奉上來一件珍珠衫︰“皇子妃說,這件珍珠衫您帶走。” 宋湘謝過,當即把珍珠衫穿在身上,坐上馬車便走了。 只是馬車行至一處巷子,馬夫忽然勒馬,緊接著兩個粗壯的僕婦便闖進馬車,捂住了宋湘的嘴和眼楮,把宋湘一路帶到一處閣樓。 被人推搡著到了閣樓,眼罩一摘,果然看到了二皇子在內。 二皇子看到宋湘被如此粗魯對待,當即大怒道︰“讓你們把宋小姐帶過來,你們就是這麼帶的?” 兩個僕婦面面相覷,昨日二皇子妃帶著一眾人去槐蔭巷時,宋湘就跟在二皇子妃身邊。 她們還當二皇子是要找宋湘算賬的,所以路上有諸多不客氣,沒想到是會錯了意。 二皇子道︰“滾下去!” 兩個僕婦當即低頭退了下去。 二皇子這才親自上手,為宋湘拽出了口中的布團︰“是我不好,沒交代清楚,讓宋小姐受此無妄之災。” 宋湘解脫後,連忙對二皇子行禮︰“不敢當!” 二皇子道︰“洛兒能順利產子,母子平安,多虧了宋小姐通風報信,你當得起我一聲謝。” 昨日二皇子還在外面游蕩,一個面生的小丫頭就撞到他跟前,跟他說︰“宋小姐讓小的轉告給您,槐蔭巷出事了,您快快快過去救人。” 還不等二皇子想明白,那小丫頭就隱入人潮了。 想到槐蔭巷住著的人,二皇子當即拍馬過去,果然看到謝舒瑤那個佛面蛇心的毒婦,在為難他的洛兒。 想洛兒懷胎七月,在春寒料峭中跪了那麼久,血都流到裙擺上了,還被幾個僕婦壓著,跪在院中給謝舒瑤行奴婢的禮。 接生婆將孩子接生下來後,還跟他說,若是他再晚來一步,只怕就要一尸兩命了。 二皇子面上雖然不顯,心里已經恨透了謝舒瑤。 宋湘低頭溫順道︰“都是臣女分內之事,臣女不忍看皇室血脈流落在外,所以才冒險給您傳話。” 二皇子道︰“你是小皇孫的恩人,原該好好謝你的,但又念你還得陪在謝舒瑤身邊。” 宋湘當即變了臉色,眼中滿是驚恐︰“宋湘告知二皇子此事,全因過不去心里那一關,二皇子您可千萬別謝臣女,否則二皇子妃若是知道是臣女跟您告的密,臣女必定沒有好果子吃。” 二皇子原本就對宋湘有幾分愧疚,現在听宋湘這麼說,心里的愧疚更是有增無減,對謝舒瑤的厭惡也節節攀升。 想他明明是聖上嫡子,血統高貴,卻要事事看謝舒瑤的臉色。 真是豈有此理! 二皇子道︰“你放心,我便是要謝你,也不會讓她知道,這樣吧,我讓人在官場上好生敲打敲打宋侍郎,讓他對你好點兒。” 宋湘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多謝二皇子!” 二皇子又道︰“不過你得告訴我,今日我母後送東西給謝舒瑤,她是什麼態度。” 宋湘一臉欲言又止,似乎怕得很。 二皇子道︰“你大膽說。” 宋湘道︰“皇子妃似乎是看慣了好東西,對皇後娘娘送的那副紅寶石頭面,看也沒多看一眼,便讓侍女收入庫房了。” 二皇子道︰“除此之外呢?我母後提及要把皇長孫接入宮,她是什麼想法?” 宋湘咬著下唇,戰戰兢兢道︰“皇子妃說...說...” 她吞吞吐吐的,說不明白,讓二皇子不由著急起來︰“她說了什麼?你快說呀!” 宋湘一閉眼,似乎是鼓足了勇氣︰“皇子妃說,哪里來的皇長孫!” 第362章 她覺得她做得還不夠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此言一出,閣樓瞬間寂靜下來。 宋湘小心翼翼抬頭,果然看到二皇子陰沉的臉。 二皇子明知故問道︰“她這是什麼意思?” 宋湘搖搖頭道︰“臣女不敢說。” 二皇子瞬間像是發怒的豹子,在房間里來回打轉,但他終究不敢走出這道房門,去找謝舒瑤算賬。 最多最多,也只是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齒道︰“這個毒婦!” 宋湘道︰“二皇子息怒!或許,或許皇子妃只是隨口一提,她是無心的!” 可二皇子不是個傻子,他太知道謝舒瑤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人前是大家閨秀,一舉一動都嫻雅溫良,人後卻是個妒婦,每逢他宿在姬妾屋子里,第二天那姬妾總會被灌下一碗避子湯。 總而言之,二皇子府不是他這個二皇子說了算,而是二皇子妃說了算。 再想到連他母後送給謝舒瑤的東西,謝舒瑤都瞧不上眼,更是讓二皇子怒火中燒。 瞧不起他也就罷了,連他母後都瞧不起。 合著這天下的女人,唯有她謝舒瑤最尊貴不成! 宋湘及時拱火道︰“二皇子您消消氣,許是二皇子妃太想要一個孩子了。” 二皇子眼中布滿紅血絲︰“她的孩子是孩子,別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更何況,我和母後早就盼著她生,是她無用,連個孩子都生不了!” 宋湘低頭,不敢言語。 如此看來,二皇子對二皇子妃積怨已久。 偏偏二皇子妃還渾然未覺,始終端著相府貴女的架子,覺得二皇子和崔皇後的隱忍是理所當然的。 待二皇子放過一頓脾氣後,宋湘道︰“臣女有一言,不值當講不當講。” 二皇子道︰“說!” 宋湘道︰“洛兒姑娘也就罷了,畢竟是個大人,又有二皇子您庇護著,不管是在外面還是接入府中,想來都是妥當的。但小皇孫只是一個嬰孩,一個風寒或許就能讓他...元氣大傷,所以臣女以為,就算二皇子妃不願意,為了皇孫著想,還是應當送到長春宮里,讓皇後娘娘照顧著。” 二皇子敏銳地捕捉到其中的關鍵︰“風寒?” 宋湘緩緩點頭︰“今日二皇子妃與臣女提了一嘴,說春寒料峭,嬰孩得病乃是尋常。” 二皇子再次罵道︰“這個毒婦!” 宋湘連忙又道︰“若二皇子和皇後娘娘不便出面,可讓聖上開口,想來如此,二皇子妃就再無拒絕的余地了。” 二皇子一腔怒意,憋得他目眥盡裂,好在宋湘說的是個法子。 宋湘走後,二皇子便將皇長孫從槐蔭巷抱了出來,沒有知會二皇子妃,便入了宮。 據說這孩子一入宮,深得聖上喜愛,再加上二皇子和崔皇後的適時開口,那孩子便順理成章留在了長春宮。 “二皇子妃已經回娘家了,皇後娘娘催著二皇子,去謝相府接她。” 宋湘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對面前一襲黑衣的“男子”道。 在二皇子和二皇子妃明里暗里的幫助下,宋湘已經徹底安全了。 宋侍郎便是對她再不滿,也不敢再對她怎麼樣,甚至答應她在自己的院子里闢出一個小廚房。 宋湘借著虞安歌這塊兒敲門磚,成功讓自己脫困。 或許在虞安歌眼里,二人之間最多算得上是利益交換,各取所需。 但是在宋湘眼中,虞安歌卻是她的救命恩人。 除此之外,她心里隱隱憋著一口氣,她總害怕虞安歌看她時,眼中再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虞安歌倒也不吝贊美︰“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 謝相疼愛女兒,看到女兒受委屈,自然是心疼的,雖然面上不顯,卻也擺足了架子,就等二皇子低頭上門認錯。 這也就罷了,謝舒瑤還放出話去,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是讓宋湘有些熱淚盈眶。 她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大概經歷了人生的低谷,她又從虞安歌的稱贊中,找回了當初宋家大小姐的自信來。 宋湘有些哽咽道︰“能幫到虞公子便好。” 虞安歌看她這樣很是無奈︰“我又沒罵你沒凶你,你怎麼還是哭哭啼啼的。” 宋湘連忙把淚憋回去︰“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種劫後余生的慶幸。” 虞安歌看著她,這幾天宋湘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但還是帶著點兒病容,眼淚汪汪的樣子,為她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氣質。 虞安歌倒是認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宋湘看著虞安歌,目光盈盈︰“我可否問問虞公子,皇長孫會死嗎?” 宋湘不是一個惡人,挑撥二皇子和二皇子妃的關系,一是因為她要活下去,二是因為他二人本就不是好人。 但在槐蔭巷中,她看到了剛出生的皇長孫,那麼小,比男子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又那麼軟,臉蛋似乎一戳就破。 宋湘可以心安理得挑撥離間那對夫妻的關系,可面對這樣一個嬰兒,她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虞安歌聳了一下肩膀︰“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但你的做法,起碼可以為他延一段時間的命,剩下的,就看各方的意思了。” 上輩子的皇長孫,並沒有活過滿月。 哪怕二皇子做得再隱秘,但他去槐蔭巷後,身上殘余的奶味兒,還是讓二皇子妃起了疑。 二皇子妃順藤摸瓜,知道了皇長孫的存在,皇長孫便死得悄無聲息,更沒入皇室玉牒。 虞安歌道︰“你也不要插手,皇長孫的生死,不是你能決定的,弄不好,自己反倒要惹上麻煩。” 虞安歌不至于去憐憫仇人的孩子,但宋湘這麼問了,她便給宋湘提個醒,免得以後宋湘亂發善心,誤人誤己。 宋湘點了點頭。 虞安歌道︰“好了,宋大小姐,你我利益已清,從此各自安好吧。” 說著,虞安歌對她抱了下拳,便轉身告辭了。 宋湘看著虞安歌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她覺得她做得還不夠好,若是夠好的話,虞公子不至于與她斷關系斷得如此決絕。 她會回到二皇子妃身邊,讓虞公子看到,她依然有可以利用的價值。 第363章 厭勝之術!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二皇子妃在回到娘家之後,不過五天,便被二皇子給接回去了。 眾人看來只是夫妻間的小吵小鬧,許多人都沒有將其放在心上,唯有當事人才知道,兩人之間的相處有多冷。 謝舒瑤人雖然回來了,面上還是那副溫柔賢良的樣子,但總是在晚上推脫身體不適,不讓二皇子入房。 二皇子也因為那個外室惱了謝舒瑤,干脆就將外室接入府中,給了名分,美名其曰皇長孫的生母不能流落在外。 因為這個洛兒,兩個人冷戰了快一個月,雖也同進同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面和心不和的樣子。 為此,崔皇後和謝相都有分別勸過這對夫妻,只是無濟于事。 二皇子說想要他們和好,謝舒瑤必得承認皇長孫和洛兒的身份。 謝舒瑤則是寸步不讓,即便皇長孫現在在宮里,她的態度也十分強硬。 這兩個夫妻一吵架,朝堂上就亂了套。 商漸珩記恨著宮宴上,崔皇後對樂靖下手,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而在這種四面楚歌之時,謝相不再插手,明里暗里給二皇子施壓,讓二皇子頗為捉襟見肘。 長春宮內,崔皇後懷抱著哭鬧的皇長孫,輕聲哄著,她一向平靜的臉上,此時難免掛著幾分怒意。 而一旁的銀雀怒意更甚︰“二皇子妃也太過分了,您今日召她進宮說話,已是給足了她臉面,她非但不知感恩,還讓侍女嚇唬皇長孫。” 今天謝舒瑤應召入宮,表面上是陪崔皇後說說話,實際上半分都不肯退讓,後面被崔皇後催得緊了,謝舒瑤便提出要看看小皇孫。 崔皇後還當她是要做讓步,便把小皇孫給抱了出來,只是謝舒瑤接過後,看了兩眼,便交給自己帶進宮來的侍女。 銀雀看到這一幕,還當二皇子妃這是要搶孩子,當即上前。 兩人拉扯間,小皇孫險些掉到地上,也因此小皇孫受驚,一直哭到現在。 崔皇後輕輕拍著皇長孫,眉宇間也盡是煩躁。 為了讓朝堂上的紛爭早日平息,她和漸琢的姿態已經放得夠低了,可謝舒瑤的傲氣太重了些。 崔皇後看著懷中的嬰兒,她明明是能分清利弊的,也清楚謝家比懷中的嬰兒重要千百倍。 可虎毒還不食子,她又如何能對懷中的骨肉下手? 就在皇長孫哭聲最大的時候,一個宮人急匆匆過來道︰“皇後娘娘,披香宮出事了。” 披香宮出事,對于崔皇後來說是件好事,可這宮人的臉色可不對勁兒。 崔皇後隨即皺眉問道︰“出了什麼事?” 那宮人道︰“方才聖上宿在披香宮時,淑妃娘娘忽然驚懼腹痛,御醫過來了好幾個人診斷,都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崔皇後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御醫不中用,就多叫些過來,讓本宮過去作甚?” 那宮人小心翼翼地抬頭︰“也喚了貴妃和錦妃。” 崔皇後心有不安,將皇長孫放到搖籃里,稍微整裝便過去了。 夜色清寒,等崔皇後到時,披香宮里已經跪滿了人,偏不見聖上的蹤影。 另有一些宮人忙忙碌碌,在披香宮各殿進進出出,有的宮人手里還拿著鐵鍬,有的宮人拿著夏日捕蟬的竹竿。 而跪在眾人之首的周貴妃,此時跪在主殿外面,身上披著披風,頭發散亂,一看就是和崔皇後一樣,忽然之間被叫過來的。 崔皇後按捺住心里的不安,一步步走向殿內,路過周貴妃時,周貴妃用充滿警惕的眼神看向她。 崔皇後微微蹙眉,無視周貴妃的眼神,徑直走了進去,除了周貴妃的呼喊,崔皇後還听到了一陣微弱的啜泣聲,正是躺在床上的辛淑妃發出來的。 走近一看,辛淑妃一臉慘白,頭發粘著汗水,絲絲縷縷掛在鬢角,整個人透著病西子的美。 這病痛瞧著不像是裝的。 而聖上正坐在床邊,對一眾御醫訓斥道︰“朕要你們何用!” 御醫們自是連連求饒。 崔皇後過去對聖上行過禮後,便好奇問道︰“淑妃妹妹這是怎麼了?” 聖上冷冷看了崔皇後一眼,並未回答。 崔皇後自討了個沒趣,臉上依然掛著焦急的神色。 殿中還有旁人,但聖上已經毫不遮掩自己對辛淑妃的擔心和憐愛了。 辛淑妃似乎也糊涂了,只一味地躺在床上痛吟,不時有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像是淋了春雨的白杏,淒美動人。 饒是崔皇後不喜辛淑妃,也不得不感嘆一聲歲月從不敗美人。 聖上貼心地用帕子給辛淑妃擦著額角的汗和眼角的淚,但一轉臉,看向崔皇後和一眾御醫的眼神就充斥著陰沉。 “淑妃究竟為何這般難受,你們竟連來由都說不出來!” 一眾御醫將頭埋得更低了,為首的醫正不得不出來道︰“淑妃娘娘的病來得古怪,臣等不敢擅自下結論,還求聖上寬限些時間,讓臣等前去商討一番。” 此時辛淑妃口中無意識發出一聲嚶嚀,聖上不由更加火大︰“朕等得!淑妃等不得!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先為淑妃緩解疼痛!” 幾個御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上前。 就在聖上又要大發雷霆之際,劉御醫站了出來︰“臣願一試。” 聖上揮手將其招到跟前,劉御醫便從隨身攜帶的醫箱中取出一套銀針,看準穴位就要扎上去。 就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眾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宮人手里端著托盤,戰戰兢兢走了進來。 等到了聖上跟前,聖上才看清托盤中的東西。 竟是一個紙人! 且那紙人畫得惟妙惟肖,正是辛淑妃的模樣。 宮人道︰“稟聖上,此物在披香宮主殿的屋角所得。” 崔皇後看到這個紙人,下意識後退兩步,捂住嘴驚呼︰“厭勝之術!” 就在聖上起身將那紙人從托盤中拿出來的時候,劉御醫的銀針也扎到了辛淑妃胳膊的一個穴位上。 第364章 母後!你告訴我,這是為何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覺得眼前一片茫然,耳畔充斥著各種嘈雜的聲音。 等他意識回神,他便看到滿宮來來去去,穿梭如織的宮人,他們臉上都帶著恐慌和無措。 商清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御書房,只是當他神情怔怔推開門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他的母後抱著他的父皇。 母後滿臉是淚,猶如一朵風中搖曳的白荷,那麼無依無靠。 商清晏一步步走入殿中,最終跪倒在父皇面前,用食指探了探父皇的鼻息。 商清晏第一次意識到何為死亡,像是命運的雷霆,直直降在他的頭頂。 令他有口難言,有淚難流,想要呼吸,卻被人按在陰暗冰冷的水里。 再怎麼掙扎也無濟于事。 他的母後捂著胸口,哽咽說道︰“清晏!你父皇...駕崩了....” “駕崩”一說出口,就再無停止的余地。 伴隨著一道又一道的鐘聲,響徹宮宇,響徹盛京,響徹天下。 群臣痛哭,百姓悲慟。 到了夜里,商清晏幽魂一般,重新回到御書房,值夜的宮人為他掌燈,他卻接過燭火,讓宮人下去。 他摸遍御書房每一個角落,最終懷著莫大的勇氣,打開御案下的暗格。 暗格里靜靜放置著一瓶藥,沒有被人動過。 外面忽然一道閃電,照得宮殿亮如白晝。 所有詭譎陰暗的心思,都在這道閃電中一覽無遺。 沉默一天的小太子開始崩潰大哭,他渾身發抖,尖叫不停,臉上帶著無法形容的驚恐。 外面值守的宮人听到動靜闖進來,看到的是一向少年老成的小太子,滿臉猙獰,十分駭人。 像是被鬼上身,也像是惡煞奪魂。 商清晏一直尖叫,叫到嗓子沙啞,叫到失神,叫到昏厥過去,叫到讓所有心懷不軌之人不得安靜。 “父皇,御醫說您的身子經不起這樣連番的熬,您多休息休息吧。” ——“小清晏,朕多批一個奏折,或許就能讓成百上千個百姓獲得安樂。” “可是父皇您要保重身子,您上次就吐血昏倒在御書房了,把我嚇壞了。” ——“清晏放心,父皇心里有數,不會再有下次了。” “為什麼?” 大殷帝王牽著小太子的手,把他帶到御案後面。 “啪嗒”一聲,暗格赫然出現,暗格里躺著一瓶藥。 ——“這是回魂丹,若父皇身體實在不適,只需一丸,便可讓父皇回魂。” “真有這麼神奇?” ——“是啊,只要御書房里有人,就算父皇昏倒了,命人取來這藥,也可起死回生。” ... “主子,這藥根本不是什麼回魂丹,也不能起死回生。只是先帝心髒不好,此藥正對他的病癥,若心疾發作,及時服用此丹,便多了三分救治之機。” 眼前的迷霧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但漫漫寒夜來臨,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啊。 為何父皇死前,屏退御書房中所有人,獨獨留下母後? 為何母後始終不肯說父皇死前都發生了什麼? 為何母後在父皇心疾發作時不叫御醫? 為何近在咫尺的藥,母後卻沒有踫過? “為何?” “為何啊!” “母後!你告訴我,這是為何啊——” “為何你緘口不語!” “為何你諱莫如深!” “為何你助紂為虐!” “為何你要致你親兒子于死地!” “為何!” “究竟為何!” “啊啊啊啊啊啊——” 萬般怨念,像是瘋長的藤蔓,將他們母子裹挾其中,不得解脫。 “清晏,大勢已去,但你放心,母後定會護好你的!” “清晏,你跪下,給你皇叔跪下。” “清晏,母後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父皇。” “清晏,母後也想活啊——” 所有聲音充斥在商清晏的腦海中,將他的身體扭曲拉扯,撕得零碎。 他在漫漫長夜中狂奔,那麼黑,那麼冷,那麼多豺狼虎豹,那麼多魑魅魍魎,那麼多毒蟲蛇蠍。 每個人都扯著他的腳步,無數雙手攀上他的肩頭,要將他拽入地獄。 往事如走馬燈,一一在眼前閃過。 終于,他看到了一抹白。 他從無邊的黑暗中出逃,以為解脫了。 可是一層又一層的白幡,遮擋住他的視線。 四周寂靜,他處在漫天素白里,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紗幔,在最干淨的地方看到了人世間最骯髒的東西。 “辛夷,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的!” “辛夷,皇兄死了!再也沒有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奪走了!” “辛夷,你不要哭,也無需愧疚,你我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辛夷,若非皇兄,若非父皇,我們何須經歷這麼多苦難,這麼多挫折?” “辛夷,不晚,只要能重新擁有你,任何時候都不晚。” 周遭的宮人全都被遣走了,商清晏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看到他的母後被皇叔捂著嘴巴奸淫。 在他父皇的靈前。 有幾個瞬間,他覺得皇叔是看到了他,對他露出猙獰的笑,又覺得母後也知道他的存在,那含淚的眸子充斥著無數情緒。 商清晏甚至覺得他父皇的靈魂就在這二人頭上哭嚎。 商清晏轉頭再次扎入黑夜。 他一直跑,一直跑。 跑著跑著他就吐了。 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都是骯髒的,所有人,事,物,都是骯髒不堪的。 潔白並不潔白,黑暗卻是實實在在的黑暗。 天下之大,尋不到一處淨地,供人安歇。 他已經筋疲力盡了,面前是一汪寒潭,神秘又危險,充滿了誘惑力。 商清晏一頭扎了進去,不去掙扎,不去反抗,任由自己一沉到底。 冰冷從指尖發梢開始蔓延,一寸寸吞噬他的肌膚,吞噬他的血骨,吞噬他的魂靈。 就這麼結束吧。 人間滿目瘡痍,每個人都混濁污穢。 就這麼安息吧。 沒有淨土,便就地而眠。 冷水,土壤,齊齊灌入商清晏的身子。 他已經無知無覺,可憑空出現了一只手,拽著他的佛珠,將他重新拖入人間。 商清晏睜開眼楮,暮春的陽光適時從窗欞映入,就照在一個人的臉頰上。 商清晏眨眨眼,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間何間。 但他的身體隨著春陽升溫。 第365章 我覺得好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艱難地眨眨眼楮,渾身像是脫力一般,唯有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一點點將溫度傳給了他。 不等商清晏開口,那只手便撫上他的額頭︰“你怎麼會病成這樣?” 虞安歌過來時,看到商清晏的模樣著實嚇了一跳。 商清晏此人慣會裝病,尋常看來弱不禁風,時不時咳嗽兩聲,又總透著光風霽月的風雅。 但他眼下真病了,盡顯狼狽,滿頭的汗水黏著頭發,臉色潮紅,嘴唇干裂,微睜的琉璃目,充滿血絲。 方才他在朦朦朧朧中,還沖著痰盂吐了一遭,眼下已經被端了下去。 他就這樣窩在被褥中間,可怎麼也感受不到暖似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縮成一團。 像是落水的狐狸,拖著濕答答的毛發,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虞安歌替他擦著額頭的汗,商清晏似乎是醒來了,又似乎意識還處于混沌之中,嘴唇開開合合,低聲呢喃。 虞安歌將耳朵湊近,只感受到他細微滾燙的喘息,卻是分辨不清她的話。 竹影此時推門走了進來,手里端著藥,虞安歌就要起身接過,手腕卻被商清晏一把攥住。 虞安歌回頭,看到商清晏半睜的眼楮里充滿不甘,呢喃的話也終于吐出來清晰的兩個字︰“別走。” 虞安歌只好重新坐回來,讓竹影把湯藥擺到旁邊。 一股苦澀的味道傳了過來,虞安歌輕抬著商清晏的腦袋,又讓竹影墊上被褥,準備給商清晏喂藥。 一舉一動,細心又妥帖。 竹影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煩虞公子了,昨夜王爺忽然就燒了起來,讓大夫看過了,說是郁結于心所致,心病難醫。” 虞安歌用勺子舀著碗里的湯藥,就要往商清晏嘴里送︰“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他這是什麼心病。” 牽扯重大,竹影摸不準商清晏的想法,也不敢說,只道︰“還是等主子好起來了,您再問他吧。” 虞安歌猜到是宮里出了事,今晨听到些風聲,說是辛淑妃突發惡疾,眾御醫束手無策。 更細的消息還沒傳出來,但觀商清晏這樣,只怕和他脫不了干系。 虞安歌沒有過多追問,將勺子里的湯藥送入商清晏口中。 或許是藥太苦,或許是他無意識,這藥總也灌不進去,流出來的一點兒褐色湯汁,順著他的嘴角滑落到潔白的衣襟上。 竹影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虞安歌便問道︰“怎麼了?” 竹影道︰“主子衣服弄成這樣,他定會難受的。” 虞安歌微微蹙眉︰“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 發高燒是能把人給燒傻的,這一點虞安歌體會過。 竹影看得有些著急︰“可您這樣喂也喂不進去多少啊。” 虞安歌低頭看了看藥碗,又看了看商清晏脖子處的藥漬︰“那能怎麼喂?難不成要我嘴對嘴不成?” 竹影連連擺手︰“屬下可沒這麼說,不是屬下說的啊!” 虞安歌抿了抿唇,對嘴是不可能對嘴的,但這麼一勺勺喂下去,實在是太麻煩了。 虞安歌索性抬高商清晏的下巴,捏住商清晏的鼻子,將一整碗湯藥灌了進去。 期間嗆住了兩三次,不過總算喝下去的多,流出來的少。 喂過藥後的商清晏更顯可憐了,衣襟下巴都是藥汁,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眼眶濕紅,鼻頭也紅彤彤的。 商清晏的燒反反復復,一直折騰到午時,才徹底退了熱。 他睜開眼,先是感覺到滿嘴的苦意,而後是脖子處又濕又黏,緊接著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翻書的虞安歌。 虞安歌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商清晏一醒,她立刻就察覺到了,趕緊到他床邊問,用手背去探商清晏的額頭。 雖然商清晏額頭已經不燙了,虞安歌還是問道︰“感覺好點兒了嗎?” 商清晏張張嘴,聲音沙啞道︰“我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虞安歌點了點頭︰“你從昨夜開始起燒,一直燒到現在。” 商清晏一臉虛弱,即便在外裝得再弱不禁風,實際上他的身子骨還是不錯的。 這次發燒來勢洶洶,的確讓他傷了元氣。 歸根到底,他還是過不去心里這道坎兒。 上一次辛淑妃回府省親,商清晏說了要斷親,可親情又哪里是輕易斷得掉的? 他對辛淑妃有怨,有恨,有愛,有萬般無奈,有無限委屈。 他忘不掉御案暗格里的那瓶藥,忘不掉父皇靈前的淫穢,可也忘不掉年幼時母後抱著他哄的畫面,忘不掉為了保他一命,不惜以命威脅聖上的辛淑妃。 他有太多情緒,雜糅在心里面,硬生生將他逼成一個不擇手段,陰詭扭曲的厲鬼。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被他用在了他的親生母親身上。 這樣的認知讓商清晏對自己厭惡至極,他渾身上下仿佛生滿了爬蟲。 惡心,骯髒,卑鄙... 用再難堪的字眼形容他似乎都不為過。 商清晏此時狠狠皺眉,俯身就要干嘔。 好在虞安歌手疾眼快,將痰盂遞了過來,並在他背後輕輕拍著。 商清晏凌晨時候已經吐過一次了,此時胃里沒什麼東西,干嘔幾聲便蜷縮回了床榻。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果真一片濡濕。 汗水混雜著藥漬,圍在他脖子上,讓他難受至極,他一邊干咳,一邊把衣領稍稍扯開,無意間露出白皙的脖頸。 虞安歌轉頭對竹影道︰“給你主子備一身干淨寢衣。” 房內便有干淨寢衣,只是竹影看他家主子情緒不對,便從房內退了出去,往別處找了。 虞安歌就坐在床邊沿,伸手握住商清晏的手腕︰“燒退了,腦子還沒清醒過來嗎?” 商清晏嗡著鼻腔,長嘆口氣︰“我覺得好髒。” 虞安歌伸手想要替他折一下衣襟,令他不必這般難受,卻被商清晏拿住手腕,輕輕放在一邊。 商清晏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像話︰“別踫,好髒。” 他說這話時,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悄無聲息滑落。 第366章 這人世間為數不多的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將手腕從商清晏手中抽出來,重又幫商清晏將衣襟翻折過來︰“是我把你弄髒的,我第一次給人這麼喂藥,勺子里的藥汁喂進去一半流出來一半。” 商清晏睜開惺忪的眼楮,看著虞安歌低聲笑了起來︰“與你無關。” 虞安歌道︰“你的事,自然與我有關。我知你有潔癖,竹影拿衣服去了,很快就會回來,且再忍一忍。” 商清晏怔怔地看著虞安歌︰“你為何在此?” 虞安歌道︰“竹影找上門來,跟我說你病得厲害,我放心不下,便過來了。” 頓了一下,虞安歌補充道︰“竹影說你傍晚便病了,算算時間應當沒有接到宮里的消息,辛淑妃突發惡疾,御醫們束手無策,聖上大發雷霆,連崔皇後和周貴妃,都被晾在披香宮外面。” 商清晏忽然笑了起來,有些癲狂,有些迷亂。 他用手腕遮擋眼楮,潔白圓潤的佛珠滾落在他的臉上,與殷紅的眼眶交相呼應,襯得他似妖非妖,似仙非仙。 看到這一幕,虞安歌心里的猜測便八九不離十了︰“辛淑妃此病,可是王爺的手筆?” 商清晏的笑聲戛然而止,但他擋在眼楮上的手卻沒有挪開。 他原是想瞞著虞安歌的,這種陰詭卑劣的手段,說出來只怕會污了虞安歌的耳朵。 可昨夜竹影弄巧成拙,竟將虞安歌請到了他這里,看著他因心病掙扎痛苦,不得解脫。 他不知他做了那麼多夢,有沒有在夢囈中暴露自己,更不知他和虞安歌那無法捅破窗戶紙的情分,經不經得起這樣的牽扯。 兩相結合,以虞安歌的頭腦,想明白是遲早的事。 他能怎麼面對虞安歌呢? 一個為達目的,不惜對生母下手之人,又該怎麼面對這樣一個赤誠干淨的靈魂? 他像是被人踩成泥濘中的殘雪,極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可內里早已腐朽不堪,在暖融融的春陽里無處遁形。 商清晏的語氣中頗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是我的手筆。” 商清晏可以不承認的,甚至可以顧左右而言他,以虞安歌的性子,未必會對他刨根問底。 可商清晏竟不知如何瞞她? 瞞著她又有什麼意義呢? 頭頂懸著的刀或許不會落下,可刀身映著的丑惡人臉,卻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做過的事情。 商清晏選擇坦誠,選擇將埋在內心深處,雜草橫生的陰暗角落剖開,曝曬在陽光之下。 虞安歌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都是他的命。 他生來如此,所有珍視的東西,都會從他的指縫中溜走。 虞安歌第一次見商清晏這般狼狽,是那種由內而外的,精神上的狼狽。 這種狼狽不是弄皺的衣服,不是弄濕的衣領,不是凌亂的發絲和濕紅的眼眶,而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的坍塌。 虞安歌試問自己的良知,她會不會對一個傷母獲利之人產生憐憫同情? 答案自然是不會的,甚至她還會唾棄那人,厭惡那人。 可眼前的商清晏呢? 她低頭看著這個掩面沉默的人,她能感受到從商清晏身上散發出的濃濃自厭和悲哀。 她又怎能以世俗的評判,去苛責這個人呢? 父亡母棄,皇叔篡位,眾叛親離,一落千丈,命運的斧頭一柄接著一柄毫不留情地砍斷了商清晏本該順風順水的人生。 除此之外,還有一柄更為致命的鐮刀,硬生生血淋淋割斷了商清晏親情上的羈絆。 那便是四皇子不堪的出生時日... 虞安歌俯身過去,伸手將商清晏的胳膊移開,讓商清晏滿含悲哀的眼楮晾曬出來。 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商清晏的眼楮,帶有余溫的淚珠在她指腹發著瑩瑩的光。 “沒關系的,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就像辛淑妃當年也有苦衷一樣。” 這對母子心里的苦衷,最終都大于了血脈親情,又化作最鋒利的寒芒,刺向彼此,讓彼此都鮮血淋灕,滿身是傷。 虞安歌向來冷峻,殺伐果決,她幾乎沒有流露出過這般溫和的神情。 像是商清晏心里所有的丑惡,她都會原諒。 像是商清晏犯下的所有罪行,她都會包容。 商清晏伸出手,與她緊緊相握,汲取這人世間為數不多的暖。 這樣的相握過于曖昧,隱晦的愛意亟待表達,只是二人都默契地未將其宣之于口。 竹影帶來了干淨的寢衣,在門外停留了一會兒,便敲門入內。 虞安歌和商清晏也整理好情緒,一切盡在不言中。 待商清晏換上干淨整潔的寢衣,又讓人將床鋪上下徹底給換了一邊,才有時間听竹影帶過來的消息。 見商清晏默認,竹影也就不再避諱,直接道︰“昨夜有人在宮中行厭勝之術,畫有淑妃娘娘樣貌和生辰八字的紙人,被埋在了淑妃娘娘的寢殿後,披香宮中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別埋著一個惡鬼,所以淑妃娘娘才會腹痛不止。” 虞安歌問道︰“淑妃娘娘現在如何了?” 竹影道︰“紙人搜出來後,聖上破除宮門門禁,連夜命龍翊衛召集各地德高望重的和尚道人,前去披香宮驅鬼做法,現下淑妃娘娘已然脫離危險,只是所經之事凶險,淑妃娘娘元氣大傷,如今只得臥床休息。” 虞安歌接著問道︰“可有查出是誰在行厭勝之術?” 竹影道︰“眼下披香宮的宮人全都被打入慎刑司,有幾個宮人指認了皇後娘娘,貴妃娘娘和錦妃娘娘,只是三人各有推諉,矢口否認,聖上大發雷霆,又將三位娘娘宮里的宮人也都押到了慎刑司,三位娘娘眼下皆被禁了足。” 商清晏的心思不可謂不緊密,那麼多宮人審問了一夜,將該咬之人全都咬了下來。 虞安歌接著問道︰“幾位皇子呢?” 竹影道︰“四皇子連夜入宮,一直在辛淑妃身邊陪著,至于太子和二皇子,一早便請求入宮,只是聖上忙著陪淑妃娘娘,將他們都拒之門外了。” 虞安歌抿了抿道︰“他們活該。” 第367章 祖母早晚會揪出幕後主使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但凡見過辛淑妃的人,就沒有說她不漂亮的。 兩任帝王,都待她如珠如寶,呵護備至。 即便是崔皇後和周貴妃,便是在心里恨毒了她,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美。 寶華宮空蕩蕩的,殿中省臨時撥調過來的幾個宮人,默默打掃著地上的瓷片殘渣。 從昨晚到現在,已經數不清周貴妃發了多少次脾氣了,砸碎了多少件東西了。 也不怪周貴妃如此惱怒,帝王的寵愛,實在是太讓人捉摸不透,又欲罷不能了。 商樂靖提著裙子跑過來,看到的是她母妃狼狽不堪靠在軟榻上的樣子。 她知道母妃這是怎麼了,自從辛淑妃得病以來,聖上再也無法掩飾他對辛淑妃的在意了。 那一晚,辛淑妃疼了多久,周貴妃就在披香宮里站了多久,春寒料峭,更深露重。 周貴妃渾身冰涼,身體在夜風中不自覺發抖,耳朵卻是听到殿內聖上溫聲細語哄著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幾個紙人被翻出來後,所有人都跪在庭中,承受帝王之怒。 跪得久了,膝蓋充斥著徹骨的痛,比之更痛的,是聖上懷疑的眼神。 聖上沒有給任何人體面,披香宮的宮人全部被押下去也就罷了,連她和崔皇後宮里的宮人,也都被送入慎刑司拷問。 周貴妃似乎第一次認識聖上,認識到聖上的薄情,也認識到聖上的深情。 她還以為,在這後宮之中,她是和辛淑妃一起平分帝王的寵愛的,且她伴君多年,怎麼也要比辛淑妃這個二嫁婦強一點兒。 可昨夜,聖上狠狠打了她的臉,讓她終于看清了自己在聖上心中的分量。 原來,這天底下只有一個辛淑妃,才是被聖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周貴妃捂著心口,感受著一陣陣的抽痛︰“聖上怎麼舍得如此對我?” 商樂靖都要急死了︰“母妃,現在不是糾結這麼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您沒有做過,為何聖上會疑上您?” 周貴妃連忙拉住商樂靖的手道︰“樂靖,你也相信母妃沒有做過的,對吧!” 商樂靖點點頭︰“我自然信母妃不會用厭勝之術害淑妃娘娘,可萬一其中有人要嫁禍給母妃呢?” 周貴妃在後宮的確善妒了些,愛爭強好勝了一些,但厭勝之術絕對不是她敢觸踫的。 周貴妃道︰“你看,你都相信不是我做的,聖上怎麼就是不信呢?” 商樂靖心急如焚,揪著周貴妃的袖子道︰“母妃您怎麼還在糾結這個!快些想想法子啊,不然看父皇的樣子,我們可就要遭殃了!” 周貴妃這才回過神來,眼神發狠︰“是皇後!一定是皇後!她慣愛用這些陰毒的手段!是她要害我!好把你哥哥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 商樂靖想想也是,後宮妃嬪不多,敢這麼冒險的,也只有皇後了。 周貴妃道︰“近來二皇子和二皇子妃斗氣,二皇子派在朝堂上過得不順,她便把主意落到咱們頭上來了!” 商樂靖急得在原地打轉︰“如今寶華宮被封,所有宮人都被抓進去了,咱們該怎麼傳消息給哥哥啊?” 周貴妃起身,從妝匣里取出一個手心大小的金如意︰“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去找外面的宮人,要挑那種看起來機靈的,讓他想辦法跟你哥哥說,咱們或許要被皇後陷害了,看他能不能在前朝做些什麼。” 商樂靖收起金如意,就出去了。 而此時的長春宮,也是一片冷凝。 皇長孫的哭聲讓人心焦,怎麼哄都哄不住。 昨夜聖上雷霆大怒,把長春宮所有宮人都抓了出去,連皇長孫的奶嬤嬤都沒放過。 眼下皇長孫只能由殿中省派過來的陌生面孔帶,皇長孫一時不適應,扯著嗓子哭到現在。 崔皇後要讓人為皇長孫請御醫,都被拒絕了。 崔皇後獨自在房間里,眼神幽微。 真是好一個辛淑妃,若不是經歷此事,她還不知道,聖上竟會為辛淑妃做到這種地步。 不僅是周貴妃輕視了辛淑妃,連崔皇後也因為後宮這麼多年的相安無事,輕視了辛淑妃在聖上心中的地位。 崔皇後深吸口氣,時間真是善于給人帶來遺忘。 她真的差一點兒就忘了,當年聖上不顧群臣反對,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接辛淑妃入宮的決絕。 而現在,聖上因為厭勝之術,一點兒臉面都不給她和周貴妃留。 四皇子雖是奸生子,沒有繼承大統的可能,她只顧著跟周貴妃斗,差點兒忘了,這位聖上的心,可是一直都拴在辛淑妃身上。 昨日,聖上會因為厭勝之術將她和周貴妃趕出門外,禁足訓斥。 豈不知明日,聖上會不會因為辛淑妃的眼淚,就將四皇子那個奸生子扶上太子之位? 崔皇後不由握緊了雙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 崔皇後被皇長孫的哭聲鬧得心煩,索性將孩子抱了過來,在屋子里來回踱步。 還有昨日的厭勝之術,實在離奇。 她在披香宮里,看到周貴妃充滿戒備的眼神,覺得不會是周貴妃下的手,以周貴妃的心性,做不出這麼縝密的行動。 而後她又覺得是辛淑妃自導自演的一出戲,畢竟四皇子中規中矩慣了,便是承接了重建皇宮的重任,也沒能做出什麼成績來。 听說前幾日,工部那邊又出了問題,原本采購的木材,因為春汛耽擱在江南了,建宮的時日只怕又要拖延。 她覺得,或許是辛淑妃為了讓四皇子免于聖上的責難,所有才會將做出這一場戲,為的是拉她或者周貴妃下水,進而讓聖上遷怒于兩位皇子。 可她看辛淑妃躺在床上,大汗淋灕喊痛的樣子,以及御醫說辛淑妃大傷了元氣,又覺得辛淑妃不至于對自己這麼狠。 思來想去,崔皇後也沒個頭緒,最多只在心里定了兩個頗有嫌疑之人。 太子和辛太傅。 上次宮宴上,那群人不中用,明明是給虞小姐的酒,卻讓商樂靖喝了,這口氣,太子勢必咽不下去。 而辛太傅,最是利己,蟄伏多年,必會想盡辦法為四皇子鋪路。 崔皇後抱著孩子,看著外面守著的宮人,眼神冰冷。 敵暗我明,無論做局之人是誰,現在的局面,對她來說,都是極為不利的。 尤其是謝家,若在這個關鍵時候,還不幫她一把,只怕是要壞事了。 崔皇後低頭,看著懷中啼哭的嬰兒,嘆了口氣︰“只怪你,沒有托生到謝舒瑤的肚子里。” 崔皇後輕輕將嬰兒的眼楮合上︰“不過你放心,祖母早晚會揪出幕後主使,為你報仇。” 第368章 小皇孫歿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三日下來,慎刑司的慘叫聲不斷,厭勝之術卻始終沒有個定論。 幾宮的宮人,都互相推諉,互相陷害,互相指責,最後糾結成一團亂麻。 厭勝之術不是小事,輕則問罪處斬,重則抄家滅族。 莫說是皇後貴妃,就是太子皇子,沾上一點兒嫌疑,都是無可救藥。 潘德將慎刑司的供狀都呈了上去,聖上看過一眼,便將其揮落在地︰“慎刑司便是用這種東西來敷衍朕?” 潘德叫苦不迭,誰不知道厭勝之術的可怕,但此事並非傷及龍體,誰又敢真的把此罪落在皇後和貴妃頭上。 這不是明顯找死嗎? 潘德除了說一聲“聖上息怒”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而就在御書房一片低壓之際,一個更加駭人的消息傳來。 報話的宮人抖如篩糠,頭在地上磕出了血︰“聖上,小皇孫...歿了。” 聖上猛然站起身來,一時間顧不上調查辛淑妃的動靜了,大步流星就往長春宮趕去。 崔皇後是一個合格的皇後,她體察聖意,謙讓恭謹,比起別扭的辛淑妃,比起善妒的周貴妃,她的存在,為聖上省去了太多麻煩。 所以聖上向來敬重這個發妻,便是再愛辛淑妃,再寵周貴妃,他都沒動過廢後的念頭。 而崔皇後在聖上面前,一向是端莊知禮的,今日的她卻坐在地上,披頭散發,歇斯底里,活脫脫像個瘋婦。 “聖上——” “臣妾冤枉,小皇孫冤枉啊——” 聖上見到這一幕,連忙將嬰兒從崔皇後的手里奪了過去。 懷中抱著的孩子尚有余溫,卻沒有了呼吸。 聖上愣住了,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頭暈目眩起來,一張網無形中從天上落下,將他牢牢罩住。 他雖為大殷的主宰,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和失控。 他雖對這個生母卑賤的“皇長孫”不甚在意,可這怎麼說也是他的孫兒,至親骨肉! 明明前幾日,他還饒有興趣到皇後這里,逗弄這個孩子,現在這個孩子卻是沒了呼吸。 聖上忽然流出一道鼻血來,看得旁人心驚膽戰,他卻渾不在意,用袖子狠狠一擦,大聲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長春宮的宮人全部跪下,一個個面如死灰。 崔皇後揪著聖上的衣角,痛苦不堪道︰“聖上,為何啊,您懷疑臣妾,將臣妾禁足囚禁,臣妾絕無怨言,可您為何不讓御醫過來為小皇孫醫治!他只是一個嬰兒啊。” 崔皇後崩潰不已,向來賢淑的她,第一次以下犯上,捶打著聖上的龍體。 可她在悲痛之中,力氣太小,不但傷不了聖上分毫,自己也承受不住,跪趴在地痛哭。 披頭散發間,她一向藏在髻中的白發都露了出來。 白發人送黑發人,最是讓人痛心疾首。 聖上一時承受不住,被潘德攙扶著坐在了椅子上。 他有些無力地解釋道︰“朕沒有不讓小皇孫請御醫,朕沒有!” 崔皇後抬起頭,滿臉悲慟︰“小皇孫本就是早產孱弱,聖上您將他的乳母全都打入慎刑司,小皇孫晝夜啼哭不止,他是活活哭死的呀。” 聖上只覺自己的內心一陣陣抽痛,他的確下了要封宮的命令,可他當時在氣頭上,壓根沒想起來小皇孫的存在。 潘德體察聖心,當即站出來道︰“你們這群不知變通的酒囊飯袋,小皇孫的事情也敢耽擱!” 听到這話,聖上眼神一狠,對跪著的宮人道︰“拉下去,一個不留!” 一時間喊冤聲,求饒聲充斥宮殿,可這些都換不來小皇孫的性命,崔皇後也在悲慟中直直昏倒過去。 聖上將小皇孫交給潘德,像是一瞬間老了幾歲,聲音都帶著有氣無力︰“召二皇子入宮,讓他將小皇孫好好安葬。” 離開長春宮後,或許是過于傷心所致,聖上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就這麼呆坐在龍椅上,直致天色昏黑。 潘德輕手輕腳過來添燈,聖上忽然道︰“讓龍翊衛去查那厭勝之術。” 潘德被嚇了一跳,手上的燭火也跟著跳躍了一下︰“聖上...” 潘德剛說出口,就看到聖上陰冷可怖的目光。 潘德只當自己揣摩錯了聖上的心思,只能硬著頭皮退下去。 讓龍翊衛去查,便不僅僅是後宮之爭了,無論牽扯到誰,在前朝也再無轉圜的余地。 不,崔皇後這一手棄卒保車,完美避開了這次風波。 眼下唯有周貴妃和太子,還深陷泥沼之中。 聖上這是為了辛淑妃,連血脈親情都不顧了? 潘德忽然感到脊背發涼了。 ------------------------------------ 方內侍一路小跑,對折枝茶瓶的商漸珩道︰“太子殿下,大事不好,小皇孫歿了,二皇子入宮為小皇孫收尸,聖上下令讓龍翊衛徹查厭勝之術。” 手里正把玩著一把桃枝的商漸珩,下意識用力,桃枝便被攔腰折斷。 他將斷了的桃枝插入瓶中,臉色不算好看。 商漸珩起身,打開窗戶,看著天邊烏雲密布,忽然意識到,要變天了。 方內侍低聲道︰“聖上根本不見人,周貴妃和錦妃的消息也傳不出來,如今連龍翊衛都驚動了,太子殿下,厭勝之術手段陰毒,崔皇後已棄卒保車,咱們絕對不能坐以待斃啊。” 商漸珩冷聲道︰“你慌什麼?不是咱們做的,還怕他查不成?” 方內侍道︰“咱們雖然清楚,可架不住旁人的陷害,此事一看,就是沖著咱們來的。” 方內侍說的話不中听,卻也說到了點子上。 此事就是沖著他來的。 不僅是幕後主使,更是聖上。 第369章 可臣妾,並不想當妖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對于商漸珩來說,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比上一次,江南鹽政腐敗,要厲害得多。 厭勝之術本就是宮闈間的一大禁忌,傷的還是父皇喜愛的辛淑妃。 以他父皇那敏感多疑的性子,只怕要聯想到自己會被厭勝之術害了。 而崔皇後的一招棄卒保車,更是將這場風波推向了高潮。 小皇孫的暴斃,讓父皇對崔皇後和二皇子產生了巨大的憐憫,為父皇的怒火達到了頂峰。 最有可能用巫蠱之術害辛淑妃之人,就只剩下周貴妃和他了。 背後做局之人,不可謂不狠毒。 方內侍低著頭,心里慌得不行,不停對商漸珩道︰“太子殿下,您得想想法子啊。” 商漸珩冷笑一聲︰“想什麼法子?君要臣死,臣還有不死的道理?從上一次孤薦了徐津去邊關,聖上便疑到孤頭上了,這一次,孤便是什麼都沒做,都自帶三分疑點。” 方內侍冷汗已經落了下來,他苦著一張臉,對商漸珩道︰“哎呦,我的太子殿下,您心里有主意了,可別讓奴才跟著提心吊膽了。” 商漸珩又將剛剛插好的花,一支一支給取了出來︰“說句實話,孤現在沒有半點兒主意,左不過是指望著車到山前必有路。” 方內侍腿都被嚇軟了,干脆癱倒在地︰“太子殿下...” 商漸珩看著方內侍沒出息的樣子,哈哈笑了兩聲。 他這一笑,方內侍的苦瓜臉便頃刻間消失,轉而變成諂媚︰“奴才就說,太子殿下是在嚇唬奴才。” 商漸珩不緊不慢道︰“半月前,魯縣地龍翻身,死了一千余人,你可還記得?” 方內侍道︰“奴才記得這事,朝廷已經秘密撥下了賑災糧,聖上勒令不得聲張,所以除了魯縣,大殷其余地界的百姓對此知之甚少。” 去年剛發生過熒惑守心,幸有仙女降世,才讓聖上免于輿論,所以今年地龍翻身,聖上並未過多聲張,就是為了躲這樁事。 商漸珩道︰“把消息拋出去,另外,地龍翻身,是上天的暗示,父皇因為辛淑妃一個二嫁妖妃,不惜讓崔皇後、周貴妃以及仙女錦妃禁足,甚至間接害死了小皇孫,孤倒要看看,辛淑妃那嬌弱的身子骨,壓不壓得住這麼重的罪過!” 商漸珩眼神冰冷,現在再去糾結做局之人是誰,實在是來不及了。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盡可能禍水東引。 三月份,萬物豐茂,與草被植物一起瘋狂增長的,還有對妖妃的種種輿論。 聖上登基初年,強納辛皇後為辛淑妃,就遭到了無數人反對。 四皇子誕生之初,聖上指鹿為馬,強改四皇子生辰,遭到了無數人的不滿。 現如今,聖上再次因為辛淑妃,做出冷待發妻,害死皇孫的舉動,更是讓滿朝文武再也坐不住了。 彈劾的折子一封封送到聖上案頭,已經被壓下去的魯縣地龍翻身,因為派去賑災的大臣,經驗不足,導致魯縣出現了大批瘟疫。 有些人將兩件事結合起來,甚至出現了斬妖妃的呼聲。 聖上坐在辛淑妃的榻邊,握住她的手道︰“是朕不好,朕未能護好你。” 辛淑妃虛弱至極,只是眨眨眼楮,眼神空洞地望向頭頂的床幔。 聖上看著辛淑妃這副失了魂的樣子,簡直心如刀割,那厭勝之術果真傷人! 聖上握緊了辛淑妃的手,滿眼堅定道︰“辛夷,你放心,朕絕不負你!” 辛淑妃終于在此刻開了口︰“聖上,您將臣妾賜死吧。” 聖上不由大駭,滿臉凶狠︰“你為何會有這麼想法!是誰在你耳邊嚼舌根!是誰!朕要殺了他!” 辛淑妃看著這樣的聖上,只覺得陌生至極。 曾經折花枝給她的少年郎,不知何時在她的記憶中遠去。 辛淑妃道︰“臣妾自知有罪,已經活不下去了。” 聖上已經勃然大怒,站起身來,對潘德道︰“來人,將披香宮所有宮人,全都...” “聖上——”辛淑妃忽然爆發出一聲哀鳴,打斷了聖上的話,繼而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聖上連忙過去,攔住辛淑妃瘦弱無依的肩膀道︰“辛夷,御醫說你不宜激動。” 辛淑妃緊緊攥著聖上的胳膊道︰“聖上是要讓臣妾再背殺孽嗎?” 聖上這才沒有再處置披香宮里的宮人,他小心翼翼地扶著辛淑妃的脖子,讓她重新躺了回去。 聖上道︰“你不願意,朕就不做。” 辛淑妃閉上眼,像是累極了。 聖上道︰“辛夷,為了你,朕便是在史書上留下罵名,又如何?” 辛淑妃睜開了眼楮,一雙琉璃目充滿了哀傷︰“聖上願意為臣妾在史書上留下罵名?” 聖上道︰“朕無悔。” 辛淑妃苦笑出聲,多麼深情款款的帝王啊。 他篡皇位,殺忠臣,疑良將,縱奸佞,最終在史書上留下罵名,竟是因為她一個小小女子麼? 辛淑妃看著聖上道︰“那如果說,臣妾不願意呢?” 聖上臉色大變︰“什麼不願?” 辛淑妃道︰“聖上為了臣妾,不惜當昏君,可臣妾,並不想當妖妃。” 心情剛剛平靜下來的聖上,再次震怒,他緊張地握著辛淑妃的肩膀,質問道︰“你不想當妖妃,那你想當什麼?” 辛淑妃無助地看向這個暴怒的帝王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聖上滿眼通紅,那雙眼中充滿嫉妒︰“你想當皇後!你想當他的賢後!是不是!” 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從天上降下,辛淑妃頭暈目眩,覺得自己撐不住了。 聖上同樣撐不住了︰“這麼多年了!為什麼你還是忘不掉他!明明是他拆散的我們!” 辛淑妃不停搖頭,雙手推搡著聖上︰“放開我。” 這動作讓聖上更加惱怒︰“辛夷,朕為你做了這麼多,你為何就是忘不掉他呢?為什麼?” 說到最後,聖上幾乎是嘶吼出聲。 這瘋狂的模樣,讓辛淑妃臉色發白,一副無力招架的樣子。 聖上松開手,將辛淑妃摔到床上,大步離去。 第370章 是清晏讓你做的?對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走後,杜若便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披香宮的宮人都被押到了慎刑司,後面又轉到了龍翊衛那邊。 杜若由于在辛夷入宮時,或者說,是在辛夷還未入先帝的後宮前,便跟到了她身邊,所以她的臉面,總要比尋常宮人大一些。 她熬過了慎刑司的一些刑罰,什麼都沒有審出來。 而辛淑妃緩過神來後,向聖上要的第一個人,便是杜若。 所以杜若沒有被送到龍翊衛那邊吃苦,身上的傷上了點藥,便第一時間過來照顧辛淑妃了。 她來得不巧,剛好听到聖上在里面發的脾氣,所以在外面又跪了一會兒。 腿上的鞭傷,讓她走路都走不穩,不過她還能撐得住,到辛淑妃面前,輕聲喚道︰“娘娘,奴婢伺候您喝藥。” 辛淑妃睜開疲憊的雙眼,看到一臉憔悴的杜若,問道︰“你回來了,怎麼不多休息休息?” 杜若搖搖頭︰“奴婢念著娘娘,所以就趕快過來了。” 辛淑妃閉上眼楮,由著杜若喂她喝藥,喝完藥後,杜若又替辛淑妃掖了掖被角︰“娘娘莫要著涼。” 辛淑妃點了點頭。 就在杜若就要低頭退出去時,辛淑妃冷不丁道︰“那厭勝之術,是你弄出來的吧。” 杜若身子一僵,連忙轉身跪在辛淑妃旁邊︰“娘娘在說什麼,奴婢听不明白。” 辛淑妃道︰“何必揣著明白裝糊涂?我不愛與人相爭,哪里就真是傻子了呢?” 杜若心跳如鼓,此時不敢再說話。 物是人非啊,這麼多年過去了,杜若真的都要忘了她家小姐的性子了。 瞧著溫柔如水,實際外柔內堅。 想當年,也是出口成章,名動京師的才女。 然而不等杜若緩過勁兒來,辛淑妃便又道︰“你是先帝安排在我身邊的人。” 若剛剛的話讓杜若吃驚,這句話,就是讓杜若害怕了。 當年文帝強行賜婚,還是太子的先帝對辛淑妃了解甚少,便想了法子將她安插在辛小姐身邊。 杜若憑借著穩重和伶俐,很快取得了辛小姐的倚重,提拔為身邊的貼身侍女。 杜若一有機會,便會將辛小姐身邊發生的點點滴滴寫信傳給先帝。 先帝喜愛舞文弄墨,得來辛小姐的書稿,便將其引為知己,後來又在宴席上見到了辛小姐,更是對辛小姐傾慕不已。 先帝不是不知道,當時的辛小姐已與自己的皇弟互生情愫,但這樁婚事乃是文帝賜婚,先帝哪里有拒絕的余地? 更何況,今上便是當時再痛苦,也始終沒有主動向文帝,向先帝開口。 先帝一生謙遜恭謹,唯在此事上,生出了幾分私心。 誰知,卻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 杜若心里清楚,辛淑妃今天能跟她說出這句話,便是有了充分的證據。 杜若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是問道︰“娘娘,是何時得知的?” 辛淑妃轉過頭去,秋水一樣的眼楮,仿佛枯井干涸︰“上次省親,是你提醒我帶上那本詞話。” 杜若已然無可辯解。 辛淑妃道︰“是清晏讓你做的?對麼?” 杜若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又或許,辛淑妃已經有了答案,她的任何回答,都是空洞蒼白的。 她是先帝安插在辛淑妃身邊的人沒錯,但這麼多年的相處,她夾在這些人之間,又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辛淑妃不甘心,再次追問道︰“上次,這次?都是他要求的嗎?” 杜若抿了抿唇︰“上次,是順水推舟,這次,是有所苦衷。” 辛淑妃哽咽起來,繼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將自己埋在被褥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杜若跪在床榻旁邊,同樣一臉哀慟。 “娘娘,您別怪南川王。” 辛淑妃已然哭得說不出話來了。 ------------------------------------- 這樁案子足足查了半個月,其中被龍翊衛嚴刑逼供致死的宮人有十數人。 雖然確鑿的證據沒有抓到,但凡有疑點之處,皆呈到聖上跟前。 厭勝之術雖然還沒有水落石出,卻是翻出來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比如寶華宮里有幾個崔皇後的人,比如二皇子府上的姬妾與太子府上的人關系匪淺,比如錦妃身邊,皆是周貴妃的人。 宮里多少關系錯綜復雜,盡在這些供狀上面。 聖上快速掃過,指尖點在一處︰“厭勝之術事發第二日,寶華宮便企圖以金如意,買通新調過去的宮人。” 龍翊衛道︰“不錯,只是這消息已被臣攔截,未能透給太子。” 聖上道︰“寶華宮讓傳什麼話?為何不在供狀上寫?” 龍翊衛低頭道︰“只道是受了長春宮的誣陷。” 聖上沉默下來,龍翊衛不敢再發一言。 誰不知道,長春宮剛歿了一個小皇孫,聖上正是對長春宮心懷愧疚之時。 聖上道︰“二皇子那邊怎麼樣?” 龍翊衛道︰“二皇子甚是悲痛,二皇子妃這些日子,也為小皇孫日日念經祈福。” 聖上臉上露出一抹痛色︰“究竟是受長春宮陷害,還是她們意圖陷害長春宮。” 龍翊衛不敢回答。 聖上揮了揮手,讓龍翊衛下去。 朝堂上浪潮洶涌,史書上記載的,子弒父,父殺子的故事還少嗎? 御書房空蕩蕩的,聖上感到莫大的空虛和孤寂,不知不覺間,兩道鼻血流了下來。 他並未在意,這半個月里,辛淑妃體弱,且還在與他冷戰。 崔皇後沉浸在失去小皇孫的悲痛中,周貴妃和錦妃還在禁足。 其余小妃嬪並不得他心,他在連日的焦躁憤怒之下,肝火旺盛,屢屢流鼻血。 潘德見狀驚慌不已,聖上倒是淡定,只隨意扯過一個帕子,將鮮血擦拭。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供狀上供詞,滿腦子都是厭勝之術,滿腦子都是皇孫之死,滿腦子都是躲在暗中,居心叵測之人。 鮮血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的指腹,他將這血點在太子二字上面。 這樣心懷叵測,狼子野心的太子。 他是廢,還是不廢? 第371章 聖上派您前往魯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內侍腳步匆忙,一臉倉皇道︰“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太子殿下!” 商漸珩站在廊下,等待著來自宮里的宣判。 方內侍經過台階時,一下子跪倒在地︰“貴妃娘娘,被廢為婕妤了!另外,聖上派您前往魯縣,整治瘟疫。” 商漸珩眼中氤氳著怒火,但他什麼話都沒說。 他又能說什麼呢? 難道他還能抗旨不成? 難道他還要謝恩不成? 商漸珩道︰“崔皇後和二皇子那邊呢?” 方內侍道︰“崔皇後已經被解除禁足,二皇子那邊非但沒有受到責罰,小皇孫入殮時,聖上還親自寫了悼詩送去。” 商漸珩冷笑一聲︰“自己孫兒的命也能拿來謀劃,孤真是小瞧了她。” 奪儲之爭,比的就是誰更心狠,誰更能豁得出去。 崔皇後願拿小皇孫的性命博生機,商漸珩輸得心服口服。 方內侍哭喪著一張臉︰“還有一樁事,寶華宮封宮的時候,貴妃娘娘,不...婕妤主子她妄圖用一塊兒金如意,買通守宮的宮人給您傳信兒,說是崔皇後陷害,這才被抓到了把柄。” 商漸珩仰頭看著晴朗的天氣,並不覺得意外。 長這麼大,母妃拖累他甚多。 很多時候,商漸珩都在疑惑,為何他母妃會愛上他父皇那樣薄情寡義,剛愎自用之人。 為了他父皇的寵愛,母妃可以故意讓他和妹妹生病,甚至拋下尊嚴。 商漸珩不知道他父皇那樣的人有什麼值得愛的。 這一次打擊,但願母妃能夠早日看清的他父皇的薄情寡義。 商漸珩道︰“父皇讓孤什麼時候走?” 方內侍道︰“聖上說魯縣瘟疫刻不容緩,限您三日內上路。” 商漸珩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在盤算什麼,最終道︰“夠了,你去收拾東西,跟孤一起出發。” 方內侍用手指指了一下鼻子︰“啊?奴才也去?” 商漸珩一個眼神看過去,方內侍連忙諂媚道︰“奴才,奴才自然是要去的!奴才是什麼?奴才是太子殿下的狗,太子殿下走哪兒奴才跟到哪兒。” 商漸珩微微頷首︰“去吧。” 方內侍滿臉苦呵呵地答應下來。 這三日的時間,商漸珩第一天入了宮,面見聖上。 聖上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朝中的輿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後宮也不太平,他除了在錦妃宮里坐一坐之外,哪里都沒有踏足。 看到商漸珩,他也是有氣無力道︰“此去一路辛苦,不過是對你的一種歷練,你要放平心態,另外,朕會多給你撥幾個杏林妙手隨從,願你早日歸來。” 商漸珩笑得十分孝順︰“父皇苦心,兒臣謝過父皇。” 如今魯縣瘟疫橫行,即便他是旁人口中的天潢貴冑,鳳子龍孫,哪里又能當得了真呢? 肉體凡胎去瘟疫區走一遭,誰能保證商漸珩會全頭全尾回來? 這個危險,尋常人家的父親哪里舍得兒子去冒? 偏偏他的父皇用心良苦,讓他過去歷練。 從聖上這里離開,商漸珩並徑直去了寶華宮。 如今的寶華宮依然處處富貴,卻處處透著頹敗氣象。 商漸珩剛踏進寶華宮,便听到了一陣哭聲,正是周貴妃發出來的。 她始終不能接受,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人陷害到如此地步。 看到商漸珩負手慢慢悠悠走進來,周貴妃便撲了過去︰“漸珩!你要為母妃出氣啊!崔皇後那個毒婦,竟敢這般陷害母妃,你快去與你父皇陳情,告訴他母妃是冤枉的!” 商樂靖一臉擔憂走了過來,眼眶通紅︰“皇兄,你要去魯縣了嗎?听說那里瘟疫橫行,你能不能不去!” 周貴妃這才意識到,商漸珩馬上就要去那九死一生之地,頓時哭得更慘烈了些。 “殺千刀的毒婦!這般陷害于我兒!我要將她碎尸萬段!” 商漸珩眼中透著幾分不耐︰“原以為母妃經此一難,已經長進了,沒想到還是這般...唉...” 商漸珩長嘆一聲,滿眼失望。 周貴妃抽噎了一下︰“什麼意思?” 商漸珩不著痕跡地與周貴妃拉開距離︰“母妃當真以為,咱們是被陷害的?” 周貴妃著急道︰“咱們必然是被陷害的!漸珩,你听母妃說,母妃就是被崔皇後那個毒婦陷害的!” 商漸珩搖了搖頭︰“咱們是被陷害的不假,卻不是皇後。” 周貴妃明顯愣住了,她想不明白商漸珩的話。 商漸珩自嘲一笑︰“即便是旁人要陷害咱們,也要看父皇相不相信。你看,父皇懷疑了你我,懷疑了錦妃,懷疑了崔皇後,卻沒有懷疑辛淑妃。” 周貴妃眼中氤氳著淚意。 商漸珩道︰“歸根到底,還是父皇不信我們,才給了旁人陷害的機會。” 周貴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商漸珩眼中再次流露出失望與無奈︰“母妃,是不是兒子死在父皇的手里,您才會清醒。” 周貴妃猛然抬頭,厲聲道︰“你這是什麼話!快快快,快呸幾聲,去去晦氣。你們是至親的父子!” 商漸珩眼神冷漠,有著和聖上如出一轍的涼薄︰“此番我去魯縣,還不足以說明嗎?” 商漸珩的話,無意讓周貴妃和商樂靖緊張起來。 尤其是商樂靖,直接哭出了聲︰“皇兄,你不要去!我去求父皇,之前父皇最疼我了,他一定會答應的!” 商漸珩摸著商樂靖的臉蛋道︰“傻妹妹,你也說了,那是之前了。” 商樂靖滿眼淚水,像個小白兔︰“我不要,嗚嗚嗚!我不要皇兄去魯縣。” 商漸珩替她擦著眼淚︰“聖旨已下,無從拒絕,別哭,哥哥會平安回來的。” 商樂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害怕得渾身發抖。 商漸珩道︰“我們的小孔雀,怎麼變成小白兔了?” 商樂靖一時半會兒是哄不好的,周貴妃也沉浸在巨大的心碎中。 商漸珩對周貴妃道︰“母妃,父皇他不值得你掏心掏肺,有討好他的功夫,不如多替自己,替我們兄妹好好謀劃一番,也不枉費我百年周家的權勢。” 第372章 孤這一去生死難料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等將周貴妃和商樂靖哄好,商漸珩便讓人悄悄喚了錦妃過來。 二人在寶華宮的偏殿相見,這場厭勝之術波折,並沒有傷及錦妃太多。 畢竟錦妃入宮晚,宮里沒有一個自己的親信,那給聖上下的催情藥,早在宮宴後就被她銷毀干淨了,所以慎刑司和龍翊衛什麼都沒查出來。 等殿門關閉,宋錦兒頗為緊張地看著商漸珩道︰“我听說了,你要去魯縣治瘟疫。” 商漸珩道︰“不錯。” 宋錦兒又開始神神叨叨了︰“別說大殷這落後的醫療水平了,便是在現代,一場瘟疫也會死許多人的。” 商漸珩留意著她的話,試探道︰“現代?” 宋錦兒連忙住口︰“是那本古籍說的。” 商漸珩道︰“哦?那那本古籍,可有說關于治療瘟疫的法子?” 商漸珩緊緊盯著宋錦兒,十分期待宋錦兒能再顯神通,不僅是為了試探,更是為了他的命著想。 看宋錦兒糾結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商漸珩不由道︰“孤若是死在外面,錦妃娘娘可就要永遠待在這後宮里了。” 此言一出,宋錦兒果然變了臉色︰“藥方我實在不知道,但瘟疫能夠大範圍快速的傳播,最大的可能就是鐵唾液傳播。” 害怕商漸珩听不明白,宋錦兒連忙解釋道︰“也就是人的口水,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口水便會亂濺,口水里的髒東西就會傳染給另一個人,所以診療瘟疫,最好把得瘟疫之人都圈在一起,沒得瘟疫的人都給隔離開來。” 商漸珩听得津津有味,雖然宋錦兒用的詞十分生僻,但他都能明白︰“還有呢?” 宋錦兒為了以後能夠出宮,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還有就是到了疫區,一定要用細細密密的錦布捂住口鼻,勤洗手,用烈酒擦拭接觸過的東西...” 宋錦兒說了許多,著實讓商漸珩受益匪淺。 末了,商漸珩從懷中取出一盒胭脂,遞給宋錦兒。 宋錦兒打開聞了聞,問道︰“這是何物?” 商漸珩道︰“催情之物。” 宋錦兒低聲驚呼一聲︰“你瘋了?上次我和方內侍的話都被人听到了,我哪里敢再用?” 商漸珩的眼神如毒蛇般冰冷︰“不怕,這麼久了,那人還沒有揭穿你,便說明他要麼不敢,要麼也盼著父皇早死。” 宋錦兒心驚膽戰道︰“不行不行,我雖然想要自由,但我並不想死!” 商漸珩冷了臉色,語氣不容拒絕道︰“你若是不做,孤現在就能讓你死!” 宋錦兒被這陰冷的語氣嚇地腿軟,她一點點後退,看著商漸珩眼中的殺意漸濃,便道︰“好,我用!” 商漸珩卻不信她的鬼話︰“孤會暗中命人看著你,你若是敢陽奉陰違,後果自己承擔。” 宋錦兒含淚點頭。 商漸珩的臉色這才好看一些,他輕輕撫上宋錦兒的臉頰,溫柔道︰“放心,你用這胭脂,不會被人發現的。另外,孤答應過你的事,便不會食言。” 宋錦兒在宮中孤立無援,此時除了信商漸珩,也別無他法。 商漸珩道︰“乖,孤走了。” 宋錦兒道︰“你可一定要活著回來,我等你接我出宮。” 商漸珩先是皺眉,這個宋錦兒,永遠學不會規規矩矩的說話。 但他還是耐心地點頭︰“孤一定會回來的。” 第二日,商漸珩去了周府,沒人知道他在周府做了什麼,但是出門時,臉上神情頗為放松。 第三日,商漸珩前去參加了昭宜長公主的送別宴。 這場宴席原本是為了賞花宴,因為商漸珩馬上就要離開了,索性辦成了送別宴。 太子黨的人大多前來參加,推杯換盞好不痛快。 只是席間出現了兩個格格不入之人,一個是虞安歌,另一個是商清晏。 昭宜長公主的宴會,一般都會給虞安歌遞上一封請帖,只是虞安歌基本是不來的。 今日她會過來,全憑商漸珩給她傳的一句話︰“孤有本事讓萬古輝煌樓化為廢墟。” 虞安歌知道,工部起碼有一大半都是商漸珩的人,他若真的想,未必做不到。 虞安歌不想看著聖上花費民脂民膏,來建著萬古輝煌樓,可是此樓已經建到一半,若是就這麼倒塌,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更何況,此樓一旦被毀,四皇子難辭其咎,所以虞安歌明知商漸珩不懷好意,還是過來了。 而商清晏之所以過來,是因為他听虞安歌說了商漸珩給她傳的話。 上次宮宴上,二人共處一室,商清晏便從商漸珩身上感受到了濃濃的不懷好意,所以他便跟著過來了。 商漸珩在眾臣子中間顯得游刃有余,甚至有幾個臣子,淚灑當場,作詩歌頌太子殿下親赴疫區,舍己為人的賢德。 虞安歌的視線穿過一個個心思各異之人,看出商漸珩面帶微笑,可眼底已經有了些許不耐煩。 過了一會兒,商漸珩便借口更衣,起身離開宴席,虞安歌也找了個機會,緊跟上去。 商清晏看到這一幕,眼神幽冷,沒過一會兒,也追了上去。 虞安歌和商漸珩到了一處僻靜無人之地,虞安歌開門見山道︰“太子殿下費盡心思將下官請來,所為何事?” 商漸珩伸出手,想要撫摸虞安歌的頭發。 虞安歌及時側過頭去,滿眼厭惡和防備道︰“太子殿下請自重。” 商漸珩道︰“虞公子這樣,讓孤好生傷心啊。” 虞安歌一陣惡寒︰“我不是斷袖!” 商漸珩道︰“孤也不是,可孤就是喜歡虞公子。” 虞安歌沒什麼耐心了︰“太子殿下若不說正事,下官便告辭了。” 商漸珩喃喃自語道︰“真是狠心。” 虞安歌轉身就要走,便听身後的商漸珩道︰“虞公子,孤這一去生死難料,若孤回不來了,你可會為孤傷心?” 商漸珩問出這話時,不知是裝的還是真情流露,居然有幾分哀傷。 虞安歌無意探究此情真假,只在心底冷笑。 她巴不得商漸珩死在魯縣,落得個干淨。 第373章 都怪商漸珩這個賤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必听到虞安歌親口說出來,商漸珩也知道答案,他疑惑道︰“孤自認沒有什麼對不起虞公子的,可虞公子對孤實在是冷漠,時常讓孤覺得,孤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債,才惹得虞公子如此厭惡。” 虞安歌面無表情地看著商漸珩︰“太子殿下若只是要說這些,那下官就告辭了。” 看到虞安歌馬上就要翻臉了,商漸珩道︰“好了,不說這個了,孤找你過來,只是想告訴你,小心崔皇後。” 虞安歌眉宇間透著不耐煩,覺得商漸珩說的都是廢話。 她也算跟崔皇後打過交道,當然知道崔皇後不是個善茬,別說這輩子了,就是上輩子,商漸珩都登基了,在朝堂上還是跟崔皇後爭得有來有往。 虞安歌直接對他抱拳︰“告辭!” 商漸珩卻是一把拉過虞安歌的胳膊︰“等等,還沒說完呢。” 虞安歌的耐心已經被耗光了,她用力甩開商漸珩的胳膊,冷聲道︰“別動手動腳。” 商漸珩舉起手︰“好好好,我不動,你先別走。” 虞安歌眉宇間一片冷凝。 商漸珩報了兩個人名,就在虞安歌疑惑之際,他道︰“此二人是崔皇後物色的,能夠接替神威大將軍之位的武官。” 虞安歌眼皮子一跳。 商漸珩繼續道︰“岑嘉樹已經投靠了謝相,跟二皇子綁到一起了,你們小心。” 岑嘉樹能夠被聖上重新啟用,虞安歌也猜測過岑嘉樹是投靠了崔皇後,但這話從商漸珩口中說出來,就是板上釘釘了。 算是給虞安歌提了個醒,虞安歌難得好聲好氣說話︰“我知道了。” 商漸珩道︰“就這?” 虞安歌微皺眉頭︰“什麼?” 商漸珩道︰“孤給虞公子透這麼大的秘密,虞公子不謝謝孤?” 虞安歌不情不願道︰“多謝。” 商漸珩“嘶”了一聲︰“就這?” 虞安歌又開始不耐煩︰“那還要怎樣?” 商漸珩忽然欺身上前,眼看就要往虞安歌臉上印個唇印。 可就在這咫尺間,一個拳頭揮向他的左臉,腰後也被人給踹了一腳。 虞安歌先是愣了一下,而後迅速揮拳反擊,她終年習武,武功在商漸珩之上。 剛剛冷不丁被商漸珩偷襲,但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已經一拳打在了商漸珩臉上。 腰後的一腳,則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踹的。 商漸珩躺在地上,抬頭卻見虞安歌身邊,站著一道雪亮的身影,目似寒星,神如冷月,晃動的衣擺,證明著方才那一腳正是他踹的。 商漸珩看著商清晏,商清晏也看著商漸珩。 只需一眼,便能確定對方的想法。 可不等商漸珩再往深了想,又一個拳頭向他的面門襲來。 虞安歌揪起商漸珩的衣領,將他狠狠往地上摜,虞安歌一只手掐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像雨點一樣往他身上砸。 虞安歌的憤怒已經不可抑制了,雖然商漸珩沒有踫到她,但她覺得十分惡心,再加上方才在宴席上喝了點兒酒,她眼下火氣上頭,想吐更想打人。 “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你就去治,你在我這里犯什麼賤!” 商漸珩頂著微微腫起的左臉,並沒有回答虞安歌憤怒的質問,而是目光陰鷙,看向站在虞安歌身後的商清晏。 忽然,商漸珩咧嘴一笑︰“孤就說,老實那個憨直愚鈍的玩意兒,哪里值得虞公子去投靠,原來是因為堂弟在後方坐鎮啊。” 商漸珩心里的憤怒已經要溢出來了,一時間他想到很多事情。 比如秋狩上,比如江南那個一襲白衣之人,比如明里暗里虞安歌對四皇子的重視,比如宮宴上虞安歌中了藥,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商清晏, 虞安歌打過之後,憤怒往下落了落,連忙回頭,這才注意到商清晏跟過來了,方才還踹了商漸珩一腳。 虞安歌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她和商清晏一直都是在秘密交往,今日商漸珩的動作實在是太突然了,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而商清晏顯然是看到了,所以才會出手。 這下子,二人之間的關系不可避免就被暴露了。 面對商漸珩陰陽怪氣的質問,商清晏面上並不顯慌張,他緩步走近,不論心里如何惱怒,面上還是氣定神閑︰“還當太子殿下金尊玉貴,在強迫府上的侍女,沒想到是個誤會。” 商漸珩從地上爬了起來,撢了撢身上的灰塵和草屑,一挑眉道︰“誤會?孤不覺得這是個誤會。” 二人站在一起,頗有一股劍拔弩張之感。 商清晏平日里看著孱弱,可站在商漸珩面前,倒是不輸氣勢。 虞安歌只覺得窒息,她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未免太失控了。 思來想去,便是都怪商漸珩這個賤人。 商漸珩明明可以直接告訴她那些消息的,偏偏要犯個賤,才引得商清晏出來。 面對此情此景,虞安歌只好站到商清晏旁邊,對商漸珩道︰“是個誤會,太子殿下喝醉了酒,誤將我當做府上的侍女。” 看到虞安歌如此偏頗,商漸珩只覺得左臉一陣陣抽痛。 原本听說虞安歌不近女色,他還在心里高興,即便虞安歌不接受他,起碼也沒有接受別人,這還是讓人有所寬慰的。 可現在虞安歌剛從他這里得到了些好處,還將他打了一頓,又站在了他的對立面,替商清晏這個病秧子說話。 商漸珩覺得心里的火氣蹭蹭往上漲,看向虞安歌的眼神也逐漸偏執。 若非他明日就要啟程前往魯縣,他定要想方設法,將虞安歌押到他的府邸,任他反復褻玩。 商清晏是個男子,只憑一個眼神,就知道商漸珩腦子里想的是什麼惡心的東西。 他伸出手,將虞安歌拉直到他身後,直面商漸珩道︰“太子殿下還是快些回宴吧,畢竟是給您準備的踐行宴,各位大人都等著給您敬酒呢。” 商漸珩眼神怨毒地看向商清晏拉在虞安歌胳膊上的那只手,心里的嫉妒幾乎要淹沒了他。 為何他稍稍靠近虞安歌,虞安歌便要對他打罵不止,而商清晏伸手拉她,她卻順從地站在商清晏之後? 第374章 你的臉怎麼腫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說實話,商漸珩從來沒有在意過商清晏這號人物,哪怕他知道他父皇的皇位是從商清晏手中奪來的。 可那又如何?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要怪就怪先帝去的太早,商清晏年紀又太小。 主少國疑不可取,這皇位,自然是能者居之。 再加上商清晏自來體弱多病,在皇室中的存在感極低。 因此,商漸珩從來就沒有把商清晏放在眼里過,只知道這是個醉心于山水的淡泊雅士。 現在看來,是他看走了眼。 商漸珩眸色陰沉道︰“堂弟說的是,今日是孤的踐行宴,孤自然不能不去,不過孤記得,孤沒有邀請堂弟來吧。” 商清晏笑得淡然︰“太子殿下貴人多忘事,這踐行宴原是姑母的賞花宴,早早便給我下了帖子,我只當這是賞花宴才來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藏著的是對彼此的殺意。 好在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昭宜長公主道︰“我說宴席上怎麼不見了人,你們聚在這里是做什麼?莫非這里月色獨好?” 昭宜長公主帶著侍女走了過來,她不是感覺不到這里的氛圍不對,只是她身為長輩,總要說些話。 商清晏道︰“我們只是偶遇,說了些話,這就回去了。” 說著,商清晏便踫了一下虞安歌的胳膊,兩個人一起離開。 昭宜長公主走近商漸珩道︰“漸珩,這是怎麼了?” 商漸珩露出一抹假笑︰“無事。” “呀!”昭宜長公主這才注意到商漸珩臉上的傷︰“你的臉怎麼腫了?” 商漸珩好歹是太子,昭宜長公主壓根沒有想到,敢有人打他的臉,更想不到,打過他的臉後,那人還能安然無恙離開。 商漸珩深呼吸了一口氣︰“方才不小心摔的。” 說著,他不由將臉往陰影處藏了藏。 虞安歌下的是死手,光是扯一扯嘴角,他都覺得已經腫了。 昭宜長公主趕緊招呼身邊的侍女︰“快給太子上上藥,怎麼會摔到臉?” 商漸珩沒有解釋太多,也婉拒了上藥,頂著這張挨了一拳的臉,就回了宴席上面。 雖是晚上,但長公主府燈火通明,明眼人只要靠近商漸珩,便能看到他臉上的少。 不乏有多嘴的,驚呼一聲詢問︰“太子殿下臉上這是怎麼了?” 商漸珩扯出一抹笑,臉上的傷的確滑稽,但沒人敢跟著他笑。 商漸珩道︰“方才被一個小野貓兒給咬了。” 商漸珩的話說得曖昧,目光故意看向虞安歌。 很顯然,虞安歌打了太子,此時到底有些心虛,不得不留意這邊的動向。 商漸珩和她目光短暫接觸,眼中帶著幾分偏執,幾分憤怒,幾分佔有欲。 問話的官員喃喃道︰“小野貓兒?” 明顯的謊言出自太子口中,便沒人敢不信,大家默契地推杯換盞。 商漸珩想到方才那憋屈的一幕,便拿起酒壺,來到了商清晏跟前。 眾人面面相覷,還有些人這才意識到,南川王也在席上。 商漸珩道︰“多謝堂弟過來捧場,孤敬堂弟一杯。” 說著,商漸珩便替商清晏將酒杯滿上,看商清晏遲遲沒有動作,便道︰“怎麼?堂弟這是不給孤面子?” 商漸珩笑得不懷好意,他尚不知道商清晏的底細,但是他現在很不爽。 記憶中,商清晏總是托詞身體不適,滴酒不沾。 商漸珩今天卻是不想饒他。 虞安歌起身從坐席上站起來,就要走過來替商清晏解圍。 商清晏先一步舉起酒杯,站起來道︰“祝太子殿下一路順風。” 二人將酒滿飲。 商漸珩不依不饒,再次給商清晏滿上︰“長這麼大,孤還是第一次跟堂弟一起喝酒,沒想到堂弟的酒量不淺,來,咱們兄弟再來一杯。” 商清晏看了一眼馬上走過來的虞安歌,二話不說,又將杯中酒灌入喉嚨。 這一幕看得虞安歌頭皮發麻,商清晏什麼酒量,旁人不清楚,虞安歌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是個一杯就倒的角色! 就方才這兩杯下去,商清晏不得醉個昏天黑地? 眼看著商漸珩就要往杯子里倒第三杯,虞安歌上前一步,及時將酒杯從商清晏手里奪了過來︰“太子殿下這是做什麼?南川王身子骨不好,您找他喝酒做什麼?來下官陪您喝,定能跟您喝個盡興。” 商漸珩眸色閃動,渾身陰鷙氣息驟增。 但虞安歌可不等他反應過來,直接將商漸珩手中的酒壺奪了過去,給自己倒上︰“下官敬太子殿下一杯。” 很快,一杯見底。 虞安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太子殿下怎麼不喝了?” 商漸珩將自己杯中酒一口飲下。 虞安歌給他滿上,皮笑肉不笑道︰“咱們繼續,今兒殿下把酒喝高興了,明天才能好好上路,不是嗎?” 虞安歌踫了一下商漸珩的酒杯,再次一飲而盡。 商漸珩火氣上來,跟她拼起了酒。 只是虞安歌的酒量是個未知數,商漸珩六七杯後就不太行了。 方才他已經喝了一些,現在又這麼猛灌,讓他有些受不住,胃里只翻涌著難受。 再看虞安歌,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甚至略帶嘲諷道︰“太子殿下喝盡興了嗎?” 晚風輕拂,帶來花香,那股清冽的雪松香似乎也沾上了一絲春日的溫情。 商漸珩有些腦袋發蒙,一個趔趄就想倒在虞安歌身上。 可虞安歌及時轉身,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商清晏。 商漸珩撲了個空,被方內侍扶住,抬眼一看,他那個好堂弟,滿臉通紅,眼神迷離,顯然是醉了。 只是好堂弟的腦袋,歪著歪著,就要往虞安歌的肩膀上面歪。 商漸珩臉色有一瞬的扭曲,伸出手,就想給商清晏的腦袋來上一拳。 可他這副醉態,別說打人了,就連站都站不穩。 不知是不是商漸珩的錯覺,有一個瞬間,他分明看到商清晏將腦袋靠在虞安歌的肩膀上,沖他挑釁一笑。 第375章 往他唇上印上一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酒意上頭,就要朝商清晏的方向伸,他要將商清晏那個裝模作樣的病秧子從虞安歌肩膀上弄下來。 但他的手還沒伸出去,就被方內侍給扒拉下來,方內侍緊張道︰“太子殿下,明天就要啟程了,您怎麼醉成這樣?奴才這就扶您回去。” 商漸珩搖著頭,含混不清道︰“不,不回去!” 眼看著虞安歌就要攙扶著商清晏走了,商漸珩用力把方內侍推開,指著她道︰“你不許走!” 虞安歌冷著臉看他︰“太子殿下醉了,快些回去吧。” 商漸珩用力甩著腦袋,想要證明自己沒醉,但他說話已經說不利索了。 商清晏在虞安歌肩膀上悶哼一聲,眉頭緊皺,似乎有些難受,虞安歌二話不說,就將商清晏攙了下去。 商漸珩想要去追那二人,腳卻邁不動路,半推半就被方內侍帶走。 商漸珩才是這場宴會的主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便是昭宜長公主,也擔心今夜商漸珩在她這里喝酒誤事,帶著侍女一起過去照顧。 虞安歌扶著商清晏上了馬車,一路上並沒有驚動什麼人。 商清晏的確醉了,頭耷拉著,眼楮迷離成了一條縫,但他勉強維持著兩分清醒,一遍又一遍回憶著方才看到的畫面。 盈盈月華之中,商漸珩拉著虞安歌,差一點兒,便親上去了。 商清晏眼神陰冷,心中的殺意一點點膨脹起來。 他將虞安歌放在心里這麼久,便是彼此的衣袖不小心踫到,都值得他暗自高興許久。 可商漸珩怎麼敢的?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商漸珩有多少次企圖對虞安歌行不軌之事? 又有多少次,用那種輕浮的眼神打量虞安歌? 一想到這個,商清晏便覺得渾身血液逆流,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 一只略帶涼意的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臉上,聲音也隨之響起︰“醒醒。” 商清晏抬頭,看到虞安歌緊張關切的神情,聲音低啞道︰“醒了。” 虞安歌听到這兩個字卻是不信的,商清晏的酒量她是見識過的。 而且現在的商清晏瞧著昏昏沉沉的,腦袋一下一下往下跌,眼神也渙散得厲害。 不過虞安歌還是問道︰“你今天怎麼出來了?還踹了他一腳,雖然他的確欠踹,但你這麼突然出現,實在是不妥。” 虞安歌是了解商清晏的,他韜光養晦多年,輕易不會出面跟人起沖突,結果現在一出面,就給了商漸珩一腳。 同時,虞安歌對商漸珩也算得上有幾分了解,今日之事,必定讓商漸珩起了疑。 此番不說會讓商清晏多年的籌謀功虧一簣,卻也會給商清晏帶來不小的麻煩。 唯一慶幸的是,商漸珩明日就要啟程走了,麻煩不會來得那麼快。 思及此,虞安歌道︰“你不是莽撞之人,今天的行為太突然了。” 商清晏扶著額頭,悶聲道︰“我莽撞?” 虞安歌無意去指責他,只是道︰“我的武功在他之上,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商清晏閉上眼楮,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虞安歌繼續道︰“如今太子發現了你我二人關系匪淺,只怕他在背後對你不利。” “所以你覺得,那種情況下,我應該怎麼辦?”商清晏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怒意。 虞安歌有些詫異,醉了的商清晏她見過,醉了之後,卻在發火的商清晏她還是第一次見。 虞安歌沒能及時回答,商清晏便道︰“你覺得我應該視若無睹,默默離開?” 這句話比方才那句更沖了點,還帶著哀傷和賭氣的意味。 虞安歌察覺到商清晏的情緒不太對,但這話也的確無可反駁。 當時那種情況,商清晏假作不知才是最合適的,更甚者,商清晏就不該來這場踐行宴。 商清晏合上眼,倚靠在馬車車壁︰“我這人活得苟且...”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在他眼前,讓他如何忍得? 虞安歌抿了抿唇︰“潛龍在淵,騰必九天,你只是還未等到一鳴驚人的時機。” 商清晏睜開眼楮,里面一片朦朧,讓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想法。 馬車搖搖晃晃,商清晏的思緒也剪不斷理還亂︰“他當時...是要親你。” 想到差點兒就被商漸珩得逞,虞安歌便覺得惡心︰“他有病。” 商清晏重復道︰“他要親你。” 虞安歌還是道︰“他有病。” 商清晏繼續道︰“他要親你。” 虞安歌嘆了口氣︰“夠了王爺,你喝醉了,拜托不要一直重復這句話。” 听多了,讓虞安歌想吐。 商清晏忽然起身,攬住虞安歌的肩膀,將她抵在車壁上。 “咚”一聲,讓商清晏腦子有一瞬間的清醒。 他先是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有些慌張,又見虞安歌沒有像抗拒商漸珩那樣抗拒他,便沒有及時收手。 虞安歌知道他醉得厲害,只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她面對商清晏時,壞脾氣總是莫名其妙丟在一邊。 商清晏再次重復道︰“他要親你。” 這一次,商清晏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怒意。 虞安歌實在是無語了︰“我知道,我不會讓他親到的,我很討厭他。” 商清晏醉醺醺的逼問︰“有多討厭?你最討厭的人中,他排第幾?” 虞安歌都要被商清晏這樣的醉話給整笑了︰“我討厭的人太多了,排名不分先後。” 商清晏又問道︰“那我又排第幾?” 虞安歌像是哄孩子一樣哄他︰“不討厭你。” 商清晏堅持問道︰“不討厭,那是喜歡嗎?” 虞安歌沉默了一下,而後“嗯”了一聲。 商清晏不知道有沒有听進去,逐漸靠近虞安歌,虞安歌也始終沒有躲。 只是近在咫尺時,商清晏還是停了下來。 他重重嘆了口氣,眼中盡是隱忍︰“你知道嗎?他想要對你做的事,我同樣也想,只是我沒他那麼齷齪。” 說完,商清晏便要坐直身子,拉開距離。 馬車不知道碾到了什麼,一個起伏,兩個人身形晃動。 商清晏本想順勢坐回去,靠在馬車上獨自消化這滿腹酒意,滿腹牢騷。 可下一瞬,虞安歌便抬起胳膊,勾起他的脖頸,往他唇上印上一吻。 第376章 皇孫的尸骨不見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的瞳孔放大,虞安歌身上散發的冷松香從未這般濃烈過。 許是醉酒的原因,商清晏遲鈍得要命,等他終于意識到他應該迎合一下,虞安歌已經松開了胳膊,將他推到一邊。 淡淡的酒味兒在唇齒間交融,虞安歌用手背輕輕擦了一下嘴,什麼也沒說。 她大多數時候,是清醒且理智的,但她的清醒和理智,不代表她就是一個扭捏之人。 方才那近在咫尺的距離,實在讓人有些不甘。 虞安歌不想留下遺憾,才有了這次主動。 再抬頭,商清晏老老實實坐在那里,身子靠在車壁上,臉上是酒後不自然的潮紅,呼吸粗重且紊亂。 像個被佔了便宜的小媳婦兒... 也像是被欺負了的小白狐... 虞安歌頗為不自在地摸了一下鼻子︰“只是一個意外,王爺別放在心上。” 什麼意外? 是撞破商漸珩差點兒輕薄了虞安歌,還是虞安歌實打實地把他給輕薄了? 商清晏遲鈍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兒來,想不明白。 他舔了舔嘴唇,上面殘余的觸感依然能引起他內心的悸動。 他這邊還在回味,虞安歌便已經調整好心態,打算翻臉不認人了︰“方才馬車忽然晃動,我怕王爺醉酒跌倒,所以才伸手一扶,沒想到踫到了彼此。所以才說是個意外,王爺莫要在意。” 商清晏撫摸著嘴唇,沒有反駁也沒有答應。 馬車行到南川王府,虞安歌先一步下車,將商清晏給攙扶下來。 許是方才未完的事讓虞安歌感到些許尷尬,虞安歌沒有將他送進去便告辭了。 夜色朦朧,商清晏半醉半醒,卻是不能忘記那轉瞬即逝的一吻。 他就這樣輾轉反側到了深夜,醉意一陣一陣襲來,讓他的神思一波平靜一波晃動。 平靜時,他又克制不住懊悔,他怎麼沒有主動迎合一下呢?他的表現是不是很差勁兒?他的反應怎麼那麼遲鈍? 晃動時,他又忘不了虞安歌擦干淨嘴就不認人的模樣,謹記彼此之前的約定,內憂外患,不是他們談情說愛的時候。 直到凌晨時分,商清晏才迷迷糊糊睡沉了過去。 夢里,他和虞安歌一起跌入酒池,在里面擁抱親吻,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夢醒過後,商清晏連忙起身,摸著自己的嘴唇,喃喃道︰“是做夢,還是...” “是真的。”一道聲音忽然出現,把神游的商清晏給拉了回來。 竹影端著醒酒湯,一臉曖昧道︰“是真的。” 商清晏呼吸一滯︰“什麼真的假的?” 竹影道︰“昨夜屬下在馬車外面,听到里面的動靜了,屬下听得真真切切,虞公子親了您,還承認喜歡您。” 商清晏先是一喜,而後故作冷靜道︰“別胡說八道。” 竹影道︰“好好好,主子您就當屬下在胡說八道好了。” 商清晏輕咳一聲,將竹影手中的醒酒湯一飲而盡。 待心情稍平靜下來,商清晏便吩咐道︰“小皇孫埋葬在哪里,可打听到了?” 竹影低聲道︰“已經打听到了。” 小皇孫不足一歲便夭折了,自然不能上皇室玉牒,且死在那種情況下,聖上只讓二皇子安排。 二皇子親子橫死在宮中,自然悲痛不已,將小皇孫厚葬了。 但他對聖上,崔皇後以及二皇子妃心中有怨,並未告知旁人他將小皇孫葬在了哪里。 好在商清晏早早便命人留意,還讓人根據小皇孫生母洛兒的行蹤,找到了小皇孫的埋葬之地。 竹影道︰“小皇孫的葬身之處的確是個絕佳的風水寶地,只是二皇子不欲聲張,那里唯有兩個看守之人。” 商清晏道︰“找個機會,把小皇孫的尸骨挖出來。” 商清晏原本想借著厭勝之術,將太子和二皇子都拉下水的,但崔皇後比他想象中能狠得下心來。 不僅用小皇孫的命保住了二皇子,更讓聖上對二皇子心生愧疚。 這不是商清晏想要看到的。 竹影遲疑道︰“這會不會有點兒缺德?” 商清晏一個眼神看過去,讓竹影成功閉嘴︰“崔皇後對自己的親孫子動手都不覺得自己缺德,咱們這一點兒都不缺德!” 商清晏道︰“另外,幫我在魯縣安排幾個人。” 竹影知道魯縣的情況,便問道︰“什麼人?” 商清晏眼神陰毒︰“我要太子死在那兒。” ------------------------------------- “本宮要太子死在那兒。” 崔皇後手里拿著一頂精致的小帽子,正一針一線地往上面添著針腳。 銀雀心疼地看著她道︰“娘娘放心,都安排好了,此番定要讓太子有去無回。” 崔皇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本宮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孩子,他一直哭,一直哭,質問本宮,為何要害他。” 銀雀道︰“娘娘放寬心,小皇孫若是在天有靈,一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 銀雀在慎刑司和龍翊衛手里走了一遭,命都去了半條,但畢竟是崔皇後身邊的老人了,長春宮上下的宮人全都換了一遭,她還是帶著一身傷回來了。 崔皇後道︰“本宮覺得不是錯覺,本宮是真的听到小皇孫的哭聲,一到晚上,那聲音尤為淒厲。” 銀雀張張嘴,她不知道該怎麼寬慰崔皇後。 因為崔皇後听到的動靜的確不是錯覺,不僅崔皇後听到了,長春宮有三五個宮人都听到了。 銀雀自己,也在昨夜半睡半醒之際,听到了兩聲嬰兒哭腔。 崔皇後沉默著,將最後一針縫好,而後挽了一個結,用牙齒咬斷。 她將小帽子遞給銀雀,滿心疲憊道︰“把這小帽子燒給小皇孫。” 銀雀拿著帽子就退下了,只是沒一會兒,銀雀就一臉蒼白過來,跪在崔皇後面前道︰“娘娘,不好了,小皇孫的尸骨不見了!” 第377章 小皇孫之死有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唉唉,你听說了嗎?長春宮最近在鬧鬼呢。” “說是小皇孫在哭,皇後娘娘近來不得好眠,御醫都叫了好多次呢。” 御花園中,幾個宮人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此事。 “奇了怪了,若小皇孫在天有靈,為何不去找罪魁禍首,來找皇後娘娘是怎麼一回事?” “便是去找淑妃娘娘也是應當的,這樣攪擾皇後娘娘,實在古怪。” “你們沒听說嗎?小皇孫是死在皇後娘娘懷里的,說是沒有請到御醫,可好好的孩子,就是哭哪里又能哭死呢?” “你們在說什麼?” 一道嚴厲的聲音忽然出現,讓這群宮人身子打了個哆嗦,紛紛跪了下去。 潘德手里拿著拂塵,打眼兒掃過這幾個宮人,尖聲道︰“在背後議論主子,你們有幾個腦袋可以砍?” 一個宮女戰戰兢兢道︰“公公饒命!奴婢等知錯了。” 其他宮人也紛紛求饒。 都是在宮里當奴才的,潘德無意為難他們,再加上這事也不是他一個閹人能插得了手的,鬧出去,都不知道會得罪哪個主子。 潘德揮了揮手︰“管好自己的嘴,為奴為婢的,要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都下去吧。” 一群人忙不迭退下。 潘德教訓完他們,便去了宣德殿。 只是沒想到,宣德殿里,周婕妤正掩面啜泣著。 潘德輕手輕腳走到聖上跟前奉茶,暗道周婕妤在聖上這兒到底是有幾分體面的。 前些日子的厭勝之術,聖上一怒之下將太子派去魯縣,將貴妃貶為婕妤,可才過了短短幾日,聖上便又允許周婕妤入了宣德殿。 可見後宮的風向,瞬息間變化萬千,哪個娘娘都不是省油的燈。 聖上坐在龍椅上,一張臉看不清喜怒。 而周婕妤抽抽噎噎道︰“都說虎毒不食子,臣妾听到此傳言也是又驚又懼,覺得即便是皇後娘娘想要陷害臣妾,也犯不著拿小皇孫的性命去賭,可御醫信誓旦旦,讓臣妾不得不信,回想起來,此招雖然凶險,一旦成功,獲利卻是巨大的。” 潘德一听這話,眼皮子就跳了跳,只怕近來長春宮鬧鬼,與此事脫不了關系。 聖上沉聲道︰“召劉御醫。” 很快,劉御醫便走了進來,跪下對聖上行過禮後,匍匐在地,並不敢站起來。 聖上道︰“是你告訴周婕妤,小皇孫之死有異?” 這話問得讓人膽戰心驚,劉御醫道︰“臣...臣不是這麼說的。” 聖上緊皺的眉宇明顯放松了一些。 周婕妤卻是瞪大了眼楮,不依不饒道︰“什麼?你在本宮面前,明明就是這麼說的!” 劉御醫看了周婕妤一眼,連忙解釋道︰“回娘娘的話,臣只是覺得奇怪,不敢妄下結論。” 聖上再次皺眉︰“什麼叫做妄下結論?有什麼奇怪之處,你速速說來!” 劉御醫道︰“回稟聖上,臣觀小皇孫的面相,的確是窒息而亡,只是...” 周婕妤著急道︰“只是什麼,你快說!” 劉御醫道︰“只是小皇孫不像是長春宮說的,吐奶被嗆,窒息而死,倒更像是被人捂死的。” 周婕妤再次哭出了聲︰“聖上,您听到了嗎?小皇孫是被人捂死的啊!” 聖上臉色明顯變了,他繼續問道︰“你如何得出的結論?” 劉御醫道︰“嗆奶而死,小皇孫口邊應有白沫,而被捂住口鼻,窒息而亡,嘴邊則沒有。” 聖上閉上眼,回想著小皇孫在他懷中的樣子。 當時小皇孫的身上還有余溫,顏面青紫,嘴唇鉗紫,有白沫嗎? 聖上努力回想,似乎是沒有的。 周婕妤的哭訴還在繼續︰“聖上懷疑臣妾,將臣妾貶為婕妤,將漸珩派去魯縣治疫,臣妾都毫無怨言,只是皇後娘娘心思險惡,竟用小皇孫之死脫罪,還將罪責歸到您頭上,實在是蛇蠍心腸。” “砰”一聲。 聖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實打實將周婕妤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話了。 聖上覺得一時間頭昏腦漲的,他近來一直為小皇孫之死感到愧疚,便是小皇孫入葬,他都不敢多去看一眼,覺得就是因為他的一時武斷,才葬送了小皇孫的性命。 可從御醫口中,他竟然知道了另一種可能。 有些事,是不能往深了想的。 周婕妤低聲啜泣著,聖上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武斷了,當時他听宮人說,周婕妤急于給太子傳消息,說自己是被皇後陷害的,他便以為是周婕妤心思不純。 再加上皇孫之死,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打擊,讓他心中的天平不自覺就偏向了崔皇後。 若皇孫真是死在崔皇後手里... 聖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意,道︰“召那天為小皇孫診治的所有御醫前來!” ... “皇後娘娘!聖上召見了好幾位御醫,說小皇孫之死有異!”銀雀慌里慌張進來,對正在縫織小衣服的崔皇後道。 崔皇後乍听此話,一時沒有控制好力度,針尖直直戳入指腹,冒出小血珠來。 銀雀緊張道︰“娘娘,是周婕妤告的狀,近來咱們宮里的嬰兒哭聲,定然也是周婕妤搞的鬼!” 厭勝之術後,長春宮上下除了銀雀和兩個一等宮女,其余人都被換了下去,殿中省新撥過來伺候的,都不算知根知底。 崔皇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是她也好,本宮就怕敵暗我明,防不勝防。” 崔皇後初听那嬰兒啼哭時,的確心有惴惴,畢竟親手殺了自己的孫兒,到底讓她愧疚。 可听得多了,她就琢磨出不對勁兒來,再加上小皇孫尸骨的憑空消失,更讓她確定,背後有人搞鬼。 她原本想著,太子被派去魯縣,此時應當自身難保,此局背後另有高人。 但周婕妤忽然跳出來,讓崔皇後意識到她還是小瞧了太子。 銀雀著急問道︰“娘娘可有對策?” 崔皇後搖搖頭︰“小皇孫尸骨被盜,本宮便是有多少對策,都無濟于事了。” 銀雀道︰“娘娘,那咱們該怎麼辦?周婕妤明顯是有備而來。” 崔皇後將指腹含在口中,那滴血珠子在她舌尖迸發出一絲腥甜。 “咬死不認!” 第378章 如何對待崔皇後和二皇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回稟聖上,臣見到小皇孫的時候,小皇孫面色青紫,眼白出血,的確是窒息之相。” “求聖上恕罪,臣看到小皇孫口邊沒有白沫,只以為小皇孫唇邊白沫是被人擦干淨了去,所以一時疏忽。” “聖上饒命啊!皇後娘娘說小皇孫是嗆奶哭死,臣不敢妄自揣測。” “幾位同僚都說小皇孫是被嗆而死,臣便也以為如此。” 幾個御醫跪在宣德殿中,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推卸責任。 聖上的面色越來越陰沉,小皇孫之死的疑點也越來越多。 末了,聖上道︰“讓皇後過來。” 崔皇後過來的時候,形容枯槁,眼眶紅腫,從前的端莊與體面,眼下只剩憔悴撐著。 看到跪了一地的御醫,還有滿臉怨懟的周婕妤,崔皇後滿臉疑惑,緩緩下跪︰“不知聖上召臣妾前來,所為何事?” 說著,崔皇後還咳嗽兩聲,看著十分虛弱。 聖上只是一揮手,示意周婕妤來說。 周婕妤當即咬牙切齒道︰“皇後娘娘為了誣陷臣妾,不惜捂死親孫兒,怎堪為後!” 崔皇後臉色頓時煞白,捂著心口,撐不住了似的,跪在那里身子搖搖欲墜。 崔皇後還沒說什麼,她身邊的銀雀便道︰“婕妤娘娘慎言!小皇孫離世,皇後娘娘食不下咽,夜不能寢,更是以血入墨,為小皇孫抄寫往生經,您這句話,是在誅皇後娘娘的心啊!” 說著,銀雀便輕輕撩起崔皇後的衣袖,果然,上面包裹著紗布,隱隱還能看出血跡來。 周婕妤道︰“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也對,那孩子就死在皇後娘娘手里,听說近日長春宮中夜有嬰啼,皇後娘娘自然心有不安,是在擔心冤魂索命啊!” 周婕妤想到自己和兒子被這毒婦陷害,便恨不能將崔皇後碎尸萬段,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格外難听。 銀雀不斷為崔皇後說話,可她一個奴婢,到底不能以下犯上,顯得尤為弱勢。 殿上吵吵鬧鬧,還是聖上開口,鎮住了咄咄逼人的周婕妤︰“皇後,你怎麼說!” 崔皇後仿佛如夢初醒,身子打了一個激靈,而後眼神空洞道︰“那孩子...” 她頓了頓,而後爆發出一聲悲鳴︰“那孩子就死在臣妾手上啊!” 周婕妤眼楮一亮,當即對聖上道︰“聖上!您听到了嗎?皇後她承認是她殺了小皇孫!” 可緊接著,崔皇後喃喃自語起來︰“她還那麼小,我這個當祖母的,卻沒有保護好他,他一直在哭,臣妾無用啊,怎麼都哄不住,臣妾想為他請御醫,可臣妾根本出不了長春宮的門。” 崔皇後越說,哭得越是淒慘︰“他才那麼小,為什麼不讓御醫進來,他還沒叫臣妾祖母,就死在了臣妾懷里,臣妾感到他的小身子一點點僵硬,哭聲一點點消失,若非臣妾無用,他怎會早早夭折啊。” 崔皇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許是情緒崩潰太過,她手腕上纏著的紗布滲出斑斑血跡來。 一邊是咄咄逼人的周婕妤,一邊是悲痛欲絕的崔皇後,聖上心里的想法又開始動搖。 劉御醫道︰“聖上容稟,若是請來經驗老道的仵作,查驗小皇孫的尸骨,或許能還皇後娘娘一個清白。” 銀雀驚道︰“小皇孫因為不足一歲,入不得皇室玉牒,更沒有葬入皇陵,只草草葬在外面,二皇子埋怨娘娘沒能保護好小皇孫,埋葬之地至今沒有告訴娘娘,小皇孫遭此橫難,竟連死都不得安息,還要再將尸骨挖出來供下九流之人查驗嗎?” 崔皇後听到此話,當即跪下,將頭磕得砰砰作響︰“聖上!臣妾求您憐憫小皇孫,莫要讓他再受磋磨了。” 周婕妤則像是抓到了關鍵,指著崔皇後的鼻子道︰“你不敢驗尸!你是心里有鬼!” 崔皇後根本不理會周婕妤,只一味對著聖上磕頭,直到額頭磕得一片青紫,鼓起一個大包。 宣德殿再次喧鬧起來,聖上只覺額頭青筋一陣陣跳躍。 最終,崔皇後傷心過度,昏倒在地。 聖上讓人將崔皇後請下去,周婕妤也不情不願離開。 人都走後,聖上在龍椅上坐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什麼。 潘德小心翼翼伺候在側,忽听聖上道︰“朕錯了嗎?” 潘德無聲跪下,並不敢回答聖上的問題。 聖上又道︰“讓龍翊衛悄悄去開棺驗尸,另外,再派兩個杏林好手,前去魯縣,誓要讓太子平安回來。” 若小皇孫真是崔皇後所殺,那他的枕邊人,可就太可怕了。 潘德低聲提醒道︰“小皇孫的葬身之處,二皇子一直瞞著。” 聖上拍了一下桌子︰“去問便是了!” 聖上知道二皇子這是對他有怨,又或許是對皇後有怨。 但那是皇室的第一個皇孫,絕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死了! 他也絕對不能不明不白,就背上誤殺皇孫的罪過! ... “小皇孫不見了?”虞安歌滿臉詫異︰“小皇孫都被埋葬起來了,尸骨怎麼會消失不見?” 宋湘道︰“實在奇怪,還是二皇子上門質問二皇子妃,問是不是二皇子妃在其中搗的鬼,我才知道小皇孫的尸骨不翼而飛了。” 虞安歌道︰“那是二皇子妃在其中搗的鬼嗎?不應該啊,人都死了,她要小皇孫的尸骨做什麼?” 宋湘道︰“正是呢!” 虞安歌只覺一頭霧水。 宋湘道︰“不過也算是好事,听說是龍翊衛上門逼問小皇孫的下落,二皇子說不出來,現在聖上懷疑是崔皇後對小皇孫下手,為防被仵作驗出來,便提前毀尸滅跡。眼下二皇子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可謂有口難辯。” 虞安歌一時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沒有實證,有時候比有了實證更惹人懷疑。上次聖上不就因為起了疑心,就將周貴妃貶為婕妤,送太子去疫區了麼?這一次,不知聖上會因這疑心,如何對待崔皇後和二皇子。” 宋湘搖頭感慨道︰“不過可憐了小皇孫,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寧。” 第379章 受我驅使,為我所用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回頭看了宋湘一眼,宋湘當即緊張起來︰“我知道不該心疼那孩子...” 虞安歌打斷她道︰“我是什麼洪水猛獸嗎?” 宋湘道︰“啊?” 虞安歌道︰“慕強憐弱是人之常情,你心疼小皇孫也是應當的,畢竟稚子無辜,大人的業果卻報應在嬰兒頭上,的確令人唏噓。” 宋湘緩緩點頭。 虞安歌道︰“不過憐弱歸憐弱,不要把旁人的罪過,歸咎于自己頭上,小皇孫不是你害的,是他至親至近之人。” 宋湘再次點頭,她的確覺得,若不是她向二皇子告密,那孩子也不會被二皇子妃發現,更不會有後面這些意外。 虞安歌卻是清楚,即便沒有宋湘的出現,小皇孫也留不住。 宋湘道︰“不知聖上的雷霆之怒,會怎樣作用在二皇子身上,觀二皇子的樣子,他似乎將過錯都歸咎于二皇子妃了。” 虞安歌倚靠在窗台︰“其實我上次便說過,你我之間已經兩清,你也不必冒險繼續待在二皇子妃身邊。” 今日是宋湘主動找到她,告訴她小皇子尸骨失蹤的消息,著實讓虞安歌吃了一驚。 宋湘卻問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 虞安歌啞然失笑︰“不是,是我們已經兩清了。” 宋湘抿了抿唇,揪著手里的帕子道︰“虞公子似乎急于跟我撇清關系。” 虞安歌一頭霧水,說句實在話,她雖然也是女子,可她時常弄不明白一些女孩子的想法。 譬如宋錦兒,譬如商樂靖,譬如昭宜長公主,譬如眼前的宋湘。 虞安歌老老實實道︰“我不是急于跟你撇清關系,而是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關系。” 宋湘張開嘴,想說什麼,可在接觸到虞安歌冷峻的面容時,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憑她現在在二皇子和二皇子妃跟前的情分,宋侍郎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對她了。 確實如虞安歌所說,她若繼續在二皇子妃身邊待下去,萬一哪里露出馬腳,遭殃的還是她。 利害關系十分明了,可宋湘的目的,從來不僅僅是活著。 想明白這一點,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對虞安歌道︰“誠如虞公子所言,你我已經兩清,所以這次的這個消息,我想要索取一定的報酬。” 宋湘說這話時,心怦怦直跳,上趕著的不是買賣,虞公子想要拒絕,似乎也無不可。 可虞安歌比宋湘想象中利落得多︰“應該的,是個好消息,你想要什麼?” 宋湘攥緊了帕子,踟躕半天,終于開口︰“我要錦妃娘娘的命。” 房間里安靜了幾息,宋湘緊張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若宋錦兒還未成為仙女,還未入宮,還未成為錦妃娘娘,她這個心願還有實現的余地。 但現在,宋錦兒成了聖上的枕邊人,她還妄想為母親報仇,著實是異想天開了。 虞安歌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只是這條消息,遠不能買錦妃娘娘的命。” 宋湘眼中盡是失望,低著頭不再言語。 虞安歌道︰“得加碼。” “啊?”宋湘有些懵︰“什麼意思?” 虞安歌道︰“你仇人的命,很貴。” 宋湘心跳如鼓︰“我知道。” 她的仇人,不僅僅是宋錦兒,更是太子。 只是錦妃娘娘的命,她都無法實現,更不用說太子了。 虞安歌道︰“你想買他們兩個的命,需要足夠的誠意。” 宋湘下意識吞咽了一下口水︰“還請虞公子明示。” 虞安歌看著宋湘鬢邊的那朵白色薔薇絹花,上面帶著一抹淡紫。 宋湘還在孝期,但因為時常伴在二皇子妃身邊,不能過于喪氣,便只能素雅裝扮,不至于令人瞧著不高興。 宋湘是個聰明女子,只是她的膽子還是小了點兒。 不過沒關系,膽子會在生存和仇恨的催化下,無限放大。 虞安歌道︰“我要你以後,不惜性命,受我驅使,為我所用。” 宋湘緩緩站起來,又緩緩屈膝,似乎要給虞安歌跪下。 虞安歌及時出手,扶住宋湘的胳膊︰“我不著急你的答案,不是小事,你慢慢想。” 宋湘搖搖頭,堅持給虞安歌跪了下來︰“若虞公子能替宋湘復仇,宋湘這條命,便是公子的了。” 虞安歌垂眸看著她鬢邊那朵白薔薇︰“你會得償所願的。” ------------------------------------- 小皇孫之死到底是一筆糊涂賬。 龍翊衛遍尋不到小皇孫的尸骨,只能報到聖上面前,真相究竟是怎麼樣的,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有利益在,二皇子和二皇子妃這對恩愛夫妻,算不上反目,但想要回到最初相敬如賓的狀態,也是不可能的了。 近來二皇子在朝堂上屢遭聖上訓斥,而謝家的態度不算明朗。 尤其在太子去了魯縣,得到天下人的稱頌後,太子黨再次揚眉吐氣起來,便是太子不在朝堂,聖上也總不忘提起他,感懷太子德行。 兩相對比,二皇子這邊一片愁雲慘淡。 崔皇後自從那天在宣德殿哭暈過去後,便生了一場大病,嚴重到連床都下不來。 聖上體諒皇後辛苦,特令其好生歇息,後宮事宜,暫時交給淑妃,錦妃和周婕妤三人共同處理。 淑妃身子骨不好,無心爭權,許多事情只是走個過程。 錦妃看著是個繡花枕頭,但誰都沒想到,她治理後宮的手段,既奇怪又好使。 她采用積分制,表現好有獎,表現不好就罰,獎罰標準按照分數高低來算,還給宮人分組,十人一組,輪流來當組長... 種種手段,讓後宮氣象一新,便是聖上,都頗為欣慰,稱贊錦妃蕙質蘭心。 錦妃做的這一切固然好,但她終究越不過周婕妤去。 雖然周婕妤現在的位份比不得淑妃錦妃,可她的威信依然在,再加上是太子生母,沒人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錦妃做的這一切,到底還是給周婕妤做嫁衣,真遇見什麼要緊事,還是要按照周婕妤的意思去辦。 第380章 岑嘉樹應該快要到邊關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而此時的長春宮中,銀雀端著湯藥過來,跪在床榻邊上道︰“娘娘,起來喝藥了。” 崔皇後睜開雙眼,這才一個月過去,她就像是蒼老了十歲。 看著銀雀手中熱氣騰騰的藥,崔皇後搖了搖頭︰“端下去。” 銀雀著急道︰“娘娘,您不能不喝藥啊,您不喝藥,身子怎麼好起來?” 崔皇後道︰“這藥喝了,本宮只怕活不過明年。” 銀雀大驚︰“娘娘!” 崔皇後道︰“本宮的身子,本宮自己清楚,御醫院的人便是再無用,也不至于拖到現在。” 銀雀覺得端藥的手都在抖︰“娘娘,怎麼會這樣?是誰要害娘娘?是太子?周婕妤?” 崔皇後看著銀雀,忽然笑了一聲︰“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麼?只是你不敢說罷了。” 說著,她眼神空洞地看向床幃︰“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啊,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本宮只慶幸,本宮覺悟得早。” 銀雀驚道︰“娘娘!” 崔皇後猶自感慨︰“你看周婕妤,至今都還在奢求帝王的憐愛。本宮若是她,憑著國公嫡女的身份混到這種地步,還不如一頭踫死算了。” 銀雀只覺眼眶發紅,都說崔皇後命好,嫁給還是皇子的聖上做正妻,壓了國公府嫡女一頭。 可誰又清楚,皇後娘娘這些年,明里暗里受了多少苦楚,能坐穩後位,又忍下了多少委屈。 崔皇後道︰“扶本宮起來。” 銀雀戰戰兢兢地扶起崔皇後,給她腰下墊了枕頭。 崔皇後問道︰“本宮沒有太多時間了。” 銀雀已經哽咽出聲︰“娘娘,您是聖上的發妻啊!他怎麼能如此狠心?” 銀雀近來一直擔心,害怕聖上發現小皇孫之死的真相。 之前聖上因為厭勝之術,將太子送去魯縣,將貴妃貶為婕妤,而小皇孫之死,可比厭勝之術嚴重多了。 這段時間後宮一直風平浪靜的,便是前朝,二皇子也不過遭到幾次訓斥,並沒有傷筋動骨。 銀雀還以為這事就翻篇了,沒想到聖上竟然存了讓皇後娘娘“病逝”的想法。 崔皇後苦笑一聲︰“發妻?只怕在聖上心里,他的發妻只該有一位辛淑妃。讓本宮病逝,也算是給了本宮和二皇子體面。” 這一點,從聖上掀開她蓋頭那一刻起,她便明了了。 或許沒有就是因為沒有期盼,所以在想明白的時候,心里也沒有失望。 銀雀抽噎了一下︰“娘娘,我們該怎麼辦?自始至終,我們都是被陷害的呀!” 崔皇後忍著一陣陣頭疼,在心里慢慢梳理著最近的事情。 小皇孫之死,絕非是被陷害的。 但她對小皇孫下手,也實在是迫不得已。 眼下小皇孫尸骨失蹤,聖上將厭勝之術和皇孫之死,全都歸在她身上,所以才惹得聖上對她如此憎惡。 崔皇後看著床榻上未織完的小衣服,喃喃道︰“或許,從一開始,都是本宮想錯了。” 銀雀道︰“什麼意思?” 崔皇後道︰“周婕妤將小皇孫之死有異捅出來,本宮還以為是她或者太子做的局。” 銀雀一臉茫然︰“不是嗎?” 崔皇後搖了搖頭︰“你別忘了,這一環接著一環,本宮固然栽了跟頭,可太子也沒討到甜頭。太子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銀雀道︰“太子殿下去了魯縣,周婕妤也未能恢復貴妃之位。可是聖上剝奪了您執掌六宮之權,分給了淑妃,錦妃和周婕妤。奴婢听聞...” 崔皇後道︰“你直說便是。” 銀雀道︰“奴婢听聞錦妃近來可謂春風得意,在宮中處處籠絡人心,就連聖上都對錦妃贊賞有加,仙女之說再次被宣揚出去。錦妃沒有孩子,她現在得到的一切,不都是在給太子鋪路嗎?” 崔皇後道︰“這種虛名,跟太子的命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魯縣那可是九死一生之處。” 銀雀沉思起來︰“娘娘說的是。” 崔皇後道︰“所以本宮在想,是不是本宮想岔了。” 銀雀道︰“可不是太子,又會是誰呢?” 崔皇後沉吟半晌,才道︰“四皇子。本宮和周婕妤都吃了虧,可你別忘了,最開始,是辛淑妃宮里鬧出來的厭勝之術。” 銀雀實實在在驚訝了︰“四皇子?可辛淑妃的性子,哪里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還有四皇子,也未听說他最近有什麼動靜啊。” 崔皇後道︰“人都是會變的,辛淑妃以前軟弱可欺,不代表現在也軟弱可欺,四皇子一日日大了,本宮不信她就沒有私心,畢竟,這長春宮,以前可是她住過的地方,太子之位也是她的親兒子坐過的。本宮不相信她就真的無欲無求。” 說到這兒,崔皇後覺得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似乎十分關鍵,可她想要抓住,卻稍縱而逝。 崔皇後不由皺起眉頭,銀雀還當她是又犯了頭疼病,伸手幫她按壓著太陽穴。 崔皇後道︰“即便不是辛淑妃,也有可能是辛太傅,那老東西,心機頗深。” 銀雀提醒道︰“可娘娘別忘了,四皇子是...” 銀雀不敢把奸生子三個字說出來。 雖然皇室玉牒上,四皇子的生辰沒有並無不妥,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朝臣都知道,四皇子是在先帝大喪時懷上的。 這樣的出身,注定了四皇子沒有繼承大統的可能。 崔皇後卻道︰“你也別忘了,咱們這位聖上,為了辛淑妃,什麼離經叛道之事都能做得出來。” 銀雀不禁罵道︰“狐狸精!” 崔皇後看著屋內的沙漏,再次說出了那句話︰“本宮沒有太多時間了。” 銀雀道︰“娘娘想做什麼?” 崔皇後道︰“算算時間,岑嘉樹應該快要到邊關了。” 銀雀道︰“是,不過岑探花那邊,一直都听命于謝相,二皇子妃那邊...听說已經許久沒有與殿下同房了。” 崔皇後微微蹙眉︰“你出宮一趟,說本宮身子不適,讓二皇子妃入宮為本宮侍疾。” 第381章 漸珩他究竟有沒有染上瘟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日子一天天熱起來了,魯縣原本控制好的瘟疫,忽然又嚴重起來。 幸好太子一過去,便下令封城,所以瘟疫只控制在了魯縣和周遭的幾個縣城,並未往外再度擴散。 饒是如此,還是引起了舉國上下恐慌。 聖上再次往魯縣派了五個御醫,又廣招大夫,許以重金,送去魯縣。 眼看著來自魯縣的邸報,死亡人數不斷攀升,聖上終于意識到魯縣的危險來。 這次的瘟疫,比眾人想象中要嚴重得多。 聖上不免著急起來,頂著巨大的壓力,也要下令召太子回來。 可消息還沒傳到魯縣,魯縣的邸報就再次傳了過來——太子得了瘟疫。 此消息一出,滿朝嘩然,太子黨的人更是六神無主起來。 而聖上的反應也比旁人想象中激烈得多,竟然昏倒在龍椅上,被宮人抬了下去。 周婕妤日夜啼哭,三公主在佛前長跪不起,周家兩個子佷主動要求前往魯縣照顧太子。 聖上本想讓人將太子從魯縣接回來,但路途遙遠,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若再遇什麼意外,只怕會讓太子的病情更糟糕。 聖上只得強壓悔恨,等著上天開恩,讓太子渡過難關。 寶華宮中,周婕妤哭得眼中干涸,哪怕心里傷心,卻再也流不下一滴淚了。 潘德帶著聖旨過來,是冊封周婕妤為皇貴妃的聖旨。 皇貴妃,位同副後。 尤其在最近皇後娘娘身子欠佳的情況下,似乎只等皇後去了,她便能登上心心念念的後位了。 可周皇貴妃看著那金燦燦的聖旨,卻是半點兒都高興不起來。 潘德催了幾聲,讓皇貴妃起來接旨,但皇貴妃始終怔怔的,潘德知道她憂心,不好強求,便道︰“聖上說,魯縣瘟疫橫行,不宜大行加封,等此事過後,再給皇貴妃娘娘補上。” 潘德說完,看皇貴妃還是沒什麼反應,便低頭走了。 商樂靖過去攬住皇貴妃的腰身道︰“母妃,哥哥生死未卜,您得振作起來啊。” 皇貴妃卻像是失了魂,早知道此行凶險,但她總在心里存著幾分僥幸,覺得商漸珩堂堂太子,即便過去也是走個過場,身邊自有人妥帖安排好一切。 可沒想到,瘟疫可不會看身份高低。 商樂靖道︰“母妃,您別太悲觀了,哥哥此行帶走了好幾個御醫,定能渡過難關的。” 皇貴妃喃喃道︰“母妃錯了。” 時至今日她才明白,兒子臨走前跟她說的那番話的意思。 回首往事,她的確太在意聖上了,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寵愛,她放棄尊嚴,忽視兒女。 可結果呢? 聖上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將她貶為婕妤,將她的骨肉派往魯縣,還染上了瘟疫,生死未卜。 她將錯歸于辛淑妃,歸于崔皇後,可造成這一切惡果的,就是聖上啊。 皇貴妃過于傷心,整整一天滴水未進,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是母妃不好,母妃明明是你們的母親,可這些年來,卻一直在拖你哥哥的後腿,母妃還總是闖禍,要不是母妃蠢,非要在封宮時給你哥哥傳消息,你父皇也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 商樂靖道︰“母妃別這麼說,是有人陷害咱們,不怪母妃。” 皇貴妃搖了搖頭︰“你哥哥那麼聰明,就算我們不給他傳消息,他也能想明白。” 商樂靖道︰“母妃,您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皇貴妃扶上商樂靖的手,長嘆道︰“你說得對,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我們得想些有用的事。” 商樂靖道︰“我不想這麼干等著,我去求父皇,讓我也去魯縣。” 皇貴妃一把將商樂靖拉住︰“你父皇不可能答應你的。” 商樂靖並非什麼都不懂,她也知道自己去魯縣的想法是異想天開,但她真的坐不住。 皇貴妃抹了一把臉道︰“樂靖,你去尋你父皇,就說母妃擔心你哥哥,日夜憂思,眼下生了病,想要見你舅舅。” 商樂靖點了點頭,她們母女二人在宮里的確什麼都做不了,但榮國公在朝中頗有話語權,或許還能幫上點兒忙。 不出皇貴妃所料,眼下太子出事,聖上正是又愧又悔,面對皇貴妃要見娘家人的請求,自無不應。 隔日,榮國公攜國公夫人入宮,姐弟二人在乾元殿見了面。 宮人都被遣了下去,榮國公看到自家姐姐雖然穿著皇貴妃的服制,可臉色憔悴得不像話,不由急在心里。 皇貴妃道︰“弟弟,你跟我說實話,漸珩臨走前,有沒有交代你什麼?” 榮國公遲疑了一下。 皇貴妃形容枯槁,著急地握著榮國公安胳膊︰“都到這個份上了,我便是再蠢,還能看不清聖上的心嗎!” 榮國公感慨一聲︰“若漸珩能听到娘娘這句話,只怕人在魯縣,也能安心了!” 皇貴妃著急道︰“你快說啊!” 榮國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宮殿周圍,確認殿內無人,殿外只有二三人值守,便湊近皇貴妃的耳朵,低聲耳語一番。 听了這話,皇貴妃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榮國公怕她不願意,便苦口婆心道︰“你們才是母子,這些話,漸珩原是要透露給你的,可你先前對聖上一片痴心,漸珩他哪里敢賭?只好在走之前跟我說了。” 皇貴妃掩面啜泣起來︰“可是,可是這也太...” 榮國公道︰“你還沒想明白嗎?聖上不是一個仁君,更不是一個慈父,漸珩什麼都沒做,只是擔著太子之位,便處處被聖上忌憚,讓他去魯縣,不就是擺明了要他去死嗎?” 皇貴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太險了,可是這也太危險了!” 榮國公道︰“姐姐,富貴險中求啊!你看朝堂的形勢,那皇位上坐著的只要不是漸珩,咱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皇貴妃緊緊攥著榮國公安衣袖道︰“弟弟,你跟我說句實話,漸珩他究竟有沒有染上瘟疫?” 榮國公看著皇貴妃哭紅的雙眼,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終苦著臉道︰“原本該是沒有的,可這麼長時間了,都沒收到確切的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 皇貴妃嗚咽一聲,幾乎要背過氣去。 榮國公道︰“姐,你記住,若漸珩這回能活著回來,可要千萬要狠下心腸,不然有一就會有二了。” 第382章 帶兵前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內侍用厚厚的棉布封住口鼻,在門外將滿天神佛求了個遍,才敢推開門進去。 昏暗的屋子里面,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方內侍的腳剛踏進門,就想要轉身離開。 孰料屋內人聲音沙啞道︰“滾過來。” 方內侍只能認命地滾過去,低聲喚道︰“太子殿下,您怎麼樣了?” “死不了。” 商漸珩睜著一雙眼楮,看著天花板,里面布滿紅血絲,也布滿了癲狂和偏執。 瘟疫來勢洶洶,他這些日子斷斷續續起高燒,吃什麼吐什麼,吐到最後,膽汁都吐出來了。 原本麗的面容,也被這疫病折磨得憔悴不堪。 幸好他習武,身體底子好,才能活到這個時候。 方內侍道︰“奴才看您今兒的精神好一點兒了,這就去叫大夫過來,看能不能再好點兒。” 方內侍說著就要走,天知道,他有多害怕被太子殿下傳染。 “站住!狗奴才!”商漸珩無力地拍了一下床榻,“敢走,孤命人打死你。” 方內侍苦著一張臉,只好又扭頭過來,卻是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商漸珩問道︰“京中有什麼消息?” 方內侍道︰“哎呦我的太子殿下,您都病成這樣了,還操心京中呢。” 商漸珩低聲笑了笑,這時才有幾分從前金尊玉貴的太子模樣。 “死了也就算了,可若是死不了呢?” 他被傳染瘟疫,本來是計劃中的事情。 畢竟他被派到魯縣時,父皇是帶著疑心和怒火,哪怕後來禍水東引,聖上又疑到崔皇後頭上,也不代表父皇就對他完全放心了。 所以他必須要有這一病,才能最大限度地激起父皇的愧疚,打消父皇的猜忌。 事實的確如他所想,方內侍道︰“聖上本想召您回京,又怕一路上舟車勞頓,加重您的病情,便又派了幾個御醫過來。另外,咱們娘娘被抬為皇貴妃了,只消皇後娘娘一死,那後位就是咱們娘娘的了,到時候您就是大殷的嫡長子,繼承大統,名正言順。” 商漸珩輕笑一聲︰“好啊,好啊。”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唯有一點,不在他的計劃之中,那就是他真的被感染了瘟疫。 這下裝是不用裝了,唯有盼著能活下去,再殺回盛京。 方內侍不著痕跡將臉上的棉布往上拉了拉,悶聲道︰“所以說啊,太子殿下,您可千萬要好好的,挺過去了,就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商漸珩覺得自己渾身又開始發熱了,他要在再高燒昏迷之前,把該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守?守時守不住的,唯有爭,才能見月明。” 商漸珩覺得她母妃傻,可再回想一番,他以前就不傻嗎? 替父皇處理各種髒事爛事,為了給父皇充體面,背五花八門的鍋,禍害江山百姓,成為臭名昭著的罪人,如今還被趕到這魯縣治疫。 終究是應了他皇叔恆親王的那句話,他成了太子,也就離死不遠了。 商漸珩道︰“你來為孤代筆,寫一封信,加急傳給父皇。” 方內侍連忙起身,準備筆墨紙硯。 商漸珩道︰“疫病嚴重,幾不可控,魯縣,潁縣,彭縣,留縣四縣,及長順,洪昌等六鎮,皆有疫病,形勢危急。” 商漸珩說著說著,就覺得腦子昏沉起來,他用力掐著自己的手掌心,卻怎麼也感受不到疼痛。 方內侍給他換上一個冰毛巾,才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兒。 “現四縣六鎮,皆已封城,然未染疫百姓,意欲揭竿反抗,破城而出...” 商漸珩說幾句,便要緩一緩,腦子里混沌一片,有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都要熬不過去了。 可是不甘心啊。 他不登上皇位,又怎會甘心? 商漸珩咳嗽兩聲,艱難地將剩下的話說出來︰“一旦城破,瘟疫擴散,後果不堪設想,兒臣請派軍隊,前來鎮壓。” 明明半條命都沒了,但商漸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再次露出癲狂邪肆的笑。 放在從前,以他父皇的心計,除非瘋了,否則不可能讓他這個太子手握兵馬。 但現在,他得了瘟疫就快要死了,而且之所以會得瘟疫,正是因為他父皇的疑心。 他要在父皇最愧疚最追悔莫及的時候,提出讓父皇無法拒絕的要求。 蒼天在上,若他能從這場瘟疫中挺過去,他定要殺回盛京,得償所願。 從此,再不做砧板上的魚肉,任父皇操刀宰割。 方內侍手一抖,定了定心神,才重新下筆。 商漸珩道︰“魯縣形勢危急,兒臣推薦神威大將軍之子,輕車都尉虞安和,帶兵前來。” 方內侍下筆的手再次停下,提醒道︰“太子殿下,聖上不會答應的。” 商漸珩咧嘴一笑︰“孤知道。” 方內侍道︰“您知道還?” 商漸珩道︰“孤過得不痛快,就想給她添添堵。” 說著,他像是遇見了什麼高興的事,低低笑了起來。 他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虞安歌打了他一頓也就算了,只是虞安歌竟然敢在他和商清晏面前,維護商清晏。 那個一無是處的病秧子,還敢靠在虞安歌肩頭朝他挑釁一笑。 商漸珩舔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嘴唇。 虞安歌可以不喜歡他,但虞安歌絕對不能去喜歡其他男人。 他要報復,他要讓虞安歌身在盛京,也不得不想起他,最好對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痛罵一頓,腦子里裝的全是他,不得再去想其他男人。 如此,方可讓他在病痛中,獲得一絲快意。 方內侍覺得一陣窒息,不僅是他現在不能痛快呼吸,更多的是替虞公子窒息。 半個月後,參微院一陣寧靜祥和的蟬鳴聲里,忽而傳出一聲憤怒的低吼︰ “啊啊啊啊啊啊!” “賤人!!!” 第383章 讓那個賤人登上皇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將手上的字條撕了個粉碎,拳頭被她握得咯吱作響,倘若商漸珩在眼前,只怕免不了又是一頓打一頓罵。 可惜商漸珩不在眼前,虞安歌只能用胳膊撐著桌子,又壓抑不住怒火,用力捶了下桌子。 “做什麼傷害自己?”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伸了出來,握住虞安歌的手,細細揉捏著骨節泛紅的地方︰“何必生氣,聖上總不會答應他這個無禮要求的,他這麼做,多半只是為了給你添堵,你要是真的生氣了,才是正合他意。” 聖上現在對太子雖然寬容愧疚,卻也不是予取予求。 魯縣及周遭的幾個縣城出現了暴亂,為防疫病擴散,需要朝廷派兵鎮壓。 但說句現實點兒的話,那些暴亂之人,終究還是不安的百姓罷了,實在犯不著啟用軍隊鎮壓,更用不上虞安歌。 畢竟虞安歌在京中的作用,是用來鉗制神威大將軍的質子。 誰控制著這枚質子,很大程度上就相當于控制住了神威大將軍。 所以聖上此時哪怕再心疼太子,也絕不會听太子的諫言,把虞安歌派過去。 虞安歌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商漸珩忽然來了這一手,不可避免地讓聖上懷疑她暗中跟太子有勾結。 畢竟朝堂上那麼多武將,跟周家親近之人也能挑出來一些,商漸珩怎麼就指名道姓要她過去? 自從邊關增加軍備,招兵買馬之後,聖上對她,亦或者是對神威軍的忌憚已經達到了頂峰。 虞安歌這半年在京中可謂低調做人,唯恐聖上再犯疑心病,冷不丁在背後戳神威軍一刀。 想到這里,虞安歌咬牙切齒道︰“我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這麼賤的人。” 虞安歌氣急,想要再捶一下桌子,卻意識到自己的手在商清晏的手里。 她頓了一下,而後將手不著痕跡將手抽回。 很多時候,虞安歌在情事上是遲鈍的,躲避的。 這並非是說她無心情愛,只是大仇未報,大業未成,男女情愛自然被她拋之腦後。 那晚的一個吻後,虞安歌便刻意不再提起,而商清晏也默契地裝作酒醉,將其忘了個干淨。 哪怕如此,二之人間偶爾不經意的觸踫,還是撩人心弦的。 商清晏看著空蕩蕩的手心,虛虛握了一下,看到虞安歌因為商漸珩被挑起這麼大的情緒,不由眼神一暗︰“他是太子,總要比別人多幾分任性。” 虞安歌道︰“太子算個什麼?你以前不也是...” 虞安歌的話戛然而止,怕觸及到商清晏的傷心事。 不過商清晏沒什麼反應,大大方方道︰“今時不同往日,不過我听說,魯縣諸地之所以會起暴亂,還是因為太子治疫不當...” 商清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虞安歌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問道︰“怎麼回事?” 商清晏道︰“太子在疫區也不忘斂財,窮人家患病,無論輕重,便強行令其拋親棄愛,富人患病,便收錢大開通行之門。這才令瘟疫從魯縣擴展到周遭四縣六鎮。” 虞安歌自然而然想到商漸珩在江南做的事,那是個只求結果,不問過程之人,能干出這種喪心病狂之事,一點兒也不奇怪。 虞安歌閉上眼楮,腦海里閃過前世無數過往,再睜眼時,里面充斥著警惕和不安︰“他是故意的。” 商清晏轉動著手里的佛珠︰“沒錯,以太子的本事,想要治理好疫區,不是問題,可他任由瘟疫橫行擴散,只怕是另有目的。” 虞安歌眼中忽而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他是為了要兵!” 商清晏微微頷首,語焉不詳道︰“聖上近來體弱,太子等不及了。” 虞安歌的心跳加速起來,她有些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激動?不安?亦或者是期待? 今生之事,出現偏差的實在是太多了,不能再用上輩子的經歷去看。 但有一點兒是絕對不會變的,那就是商漸珩的弒父弒君之心。 這輩子因為她的介入,聖上對太子的猜忌更甚,太子對聖上的不滿也愈演愈烈。 結合從前種種,虞安歌覺得,差不多到了這對父子互相殘殺的時候了。 虞安歌道︰“太子等不及了,倘若他能從這場疫病中挺過去,便不會再給聖上置他于死地的機會。” 商清晏把玩著手里的佛珠︰“國有外患,亦有內憂,你怎麼看?” 商清晏說這話時,眼楮緊緊盯著虞安歌。 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機,這危機不僅在于時局的變幻莫測,難以捉摸,也在于虞安歌。 從宮宴那日之後,商清晏便心有不安,那源于自己心愛的東西被人覬覦,也源于其中的不可控。 虞安歌已經多次因為商漸珩,憤怒崩潰。 一個能隨時挑動她情緒的存在,可不是件好事。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手不自覺快了起來,在心里默默盤算著他手里擁有的籌碼,夠不夠讓他放手一搏。 虞安歌道︰“今上昏庸無能,剛愎自用,絕非明主。”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手再次加快。 或許是夠的,只是多了幾分凶險。 虞安歌又道︰“那賤人雖然喪心病狂,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有幾分本事,起碼在涼國的態度上,不會像今上那般曖昧不明。”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手一停。 做什麼事沒有風險呢? 他活一日,凶險便懸在他脖頸一日。 商清晏的眼神愈發幽深,像是井邊又濕又滑的青苔,像是崖上搖搖欲墜的冰稜︰“所以...你想任由太子弒君,繼承大統?” 商清晏將佛珠藏于廣袖,骨節已然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虞安歌卻是詫異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商清晏眯起眼,像是困倦的狐狸,瞧著無害,實則滿腹陰沉狡猾的心思︰“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虞安歌冷哼一聲︰“讓那個賤人登上皇位,我還要不要活了?” 第384章 罪己詔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從來不以聖人標榜自己,也從來不以聖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她睚眥必報,小心眼兒且記仇,且不說這輩子商漸珩屢次三番的犯賤挑釁,只說上輩子商漸珩命人打死了她哥哥,命方內侍在靈前按著她的頭讓她認命,虞安歌就不可能原諒他。 或許商漸珩的確有幾分本事,但他的本事用錯了地方。 商漸珩的目的從來都是奪儲,而非治國。 上輩子涼國開戰,他還在跟崔皇後和二皇子在朝堂上爭來斗去,將大殷朝政搞得一塌糊涂,前線也延誤了許多戰機,便足以見得,他絕對不是明君。 再加上商漸珩實實在在是個賤人,虞安歌覺得,他要是上位,自己絕對沒有好果子吃,遲早要被他惡心死。 商清晏驟然放松起來,空氣似乎都泛著一股清甜的愉悅︰“倘若聖上真到了生死關頭,你意欲如何?” 虞安歌看了商清晏一眼︰“別跟我裝了,你有什麼想法,要說就快些說。” 其實在二人互表過心意後,虞安歌就隱隱有種感覺,商清晏一直在跟她裝。 在她面前裝無辜,裝良善,裝清心寡欲。 商清晏似乎很怕她看清他的為人,就會對他感到失望,這種偽裝不可避免地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可沒必要,虞安歌喜歡他,不僅喜歡他的仗義,也喜歡他的陰險狡詐。 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或多或少都有商清晏的影子。 這些影子中,不乏有上不得台面的,見不得光的。 但虞安歌的心太偏了,偏到明知商清晏的手段不乏卑劣下作,還是會覺得情有可原。 商清晏笑了,琉璃目笑成了月牙,更像狐狸了︰“我不跟你裝,我要權,我要勢,我要如今的皇室永無寧日。” 虞安歌暗道,這才對嘛。 在商清晏的人生里,但凡對皇室存著一絲寬容,他都活不到現在,活不到上輩子為她收尸。 虞安歌直言不諱道︰“外患猶在,內憂不可輕啟,但多方爭斗已無法抗力,我們便只能順勢而為。” 商清晏道︰“你我雖知太子利用錦妃對聖上下手,還是要保持緘默,必要時,我可以多送聖上一程。” 虞安歌道︰“太子不行,二皇子也不行。” 商清晏似乎要說什麼,剛想要裝,卻又想到虞安歌方才的話,便斂眉道︰“我那個堂弟,有幾分良心,且耳根子軟。” 商清晏口中的堂弟,無疑是指跟他同母異父的四皇子。 虞安歌沉默幾息,道︰“四皇子純善,到了關鍵時刻,可堪一用。” 二人一拍即合,雖知後續必然會有許多危險,許多不確定因素,許多事與願違,但最起碼,方向是有了的。 不出二人所料,聖上雖然對太子心有愧疚,但他還是駁了太子要虞安歌帶兵前往的請求。 關鍵時候,還是昭宜長公主出面,向聖上舉薦了一個人——現任禁軍副統領齊縱。 聖上知道,這是昭宜長公主的入幕之賓,只是此子的確有幾分本事,武功不凡,有勇有謀,再有昭宜長公主的協助,齊縱的青雲路,可謂扶搖直上。 隨著暑熱漸重,太子生命垂危的消息不斷傳來,聖上顧不得再去斟酌更合適的人選,當即命齊縱帶上五千兵馬,前往魯縣。 只是兩地路途遙遠,有太多消息滯後,等聖上再接到魯縣的消息時,上面卻說太子久治不愈,已然生死一線了。 皇貴妃燒香念佛,幾近瘋魔,三公主每天以淚洗面,吵著要去魯縣找哥哥。 朝中對太子的頌聲一片,眾人都默契地忘記了江南鹽政腐敗,幾乎是將太子捧到了聖人的地位。 畢竟放眼史書,沒有哪個太子...甚至沒有哪個皇子,哪個皇室,會舍命治疫。 皇親國戚的命總是高貴的,其一人生死,在史書上比千千萬萬百姓重要得多。 倘若太子真死在這場瘟疫里,史官必會不吝筆墨,為他留下流芳百世的一筆。 倘若太子沒死,憑這番功績,也能保他一世英名。 若是放在從前,聖上總要因這些頌聲,懷疑太子功高蓋主,居心叵測。 可現在,他除了傷心惋惜,再也生不出其他想法了。 “那是朕的長子!朕的長子啊!” 聖上看著御案上擺著的無數對太子仁義的頌詩,眼眶濕紅。 潘德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發出聲音。 說句實在話,他一個沒根之人,實在想不明白聖上這番操作。 他要是能有個兒子,必定是予取予求,自己的一番家業,自然也是要全部留給兒子的。 老子的東西給兒子,天經地義啊。 可太子明明是聖上的親兒子,還是最有本事的長子,卻因為連證據都沒有的懷疑,就將其送到魯縣,現在太子得了瘟疫,生死難料,聖上又在這里悲痛欲絕。 但潘德的腹誹聖上注定是听不見的,就在聖上悲痛之際,外面的宮人低頭進來道︰“稟聖上,錦妃娘娘求見。” 聖上正傷心,哪兒有心思應付妃嬪,揮揮手便要讓錦妃走。 但宋錦兒還算豁得出去,直接在外高聲道︰“臣妾有挽救太子性命的法子,還請聖上一听。” 潘德見聖上一直沉郁悲痛,他們做奴才的也日日膽戰心驚,便適時道︰“錦妃娘娘乃是仙女,或許真有法子呢?” 聖上抹了一把臉道︰“讓她進來。” 宋錦兒今日的裝扮實在明艷,一襲猩紅色的留仙裙,帶著和皇貴妃,太子一樣的張揚。 聖上沙啞著聲音問道︰“你說你有法子,什麼法子?” 宋錦兒跪了下去︰“臣妾這個法子,恐傷龍威,說之前,還請聖上恕臣妾無罪。” 聖上道︰“若能換得太子一命,莫說傷了龍威,便是讓朕以壽命去換,又有何不可?” 這樣子,真像一個慈父了。 如果不是眾人都清楚,太子便是聖上下旨派去的魯縣的話。 宋錦兒想到皇貴妃交代給她的話,再次在心里措了辭,大膽說道︰“去年熒惑守心,臣女降世,勉強化解,解大殷危厄。然今年先是地龍翻身,後又瘟疫橫行,只怕需要聖上發布罪己詔,方能感動上天。” 第385章 你就不覺得孤這樣子像一個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的話說出來,宣德殿便安靜下來,唯有聖上的食指敲擊御案的聲音。 宋錦兒跪在那里,心怦怦直跳,跟在聖上身邊這麼久,她對聖上多少有些了解。 這是一位剛愎自用的主兒,哪怕大殷江河日下,他也絕不承認是他無能所致。 想要讓他發罪己詔,簡直是不可能的。 但今時不同往日,朝野上下對患疫的太子歌功頌德,聖上的憐子之心每日劇增。 他剛剛還夸下海口,說若能以壽命去換,也未嘗不可,現在直接拒絕發罪己詔,簡直是自打耳光。 聖上沒有拒絕宋錦兒,自然也沒有答應,只是揮揮手,讓宋錦兒下去。 宋錦兒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低著頭便下去了,只是她沒有回自己宮中,而是低調去了寶華宮。 眼下崔皇後還病著,辛淑妃不願意擔事,皇貴妃又擔心太子的安危,日夜抄寫佛經,後宮大權便落到了宋錦兒手里。 她的確有幾分本事,一個新人,在前朝這麼亂的情況下,將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 因為算是自己的人,皇貴妃對她還算放心,太子出事後,後宮大權就完全交給她了。 宋錦兒來到寶華宮的時候,皇貴妃的面色依然憔悴不堪,看到宋錦兒過來,還是勉強支撐精神,問道︰“讓你說的話,你可說了?” 宋錦兒看著眼前的女人,感到膽怯的同時,又不可避免地覺得荒誕。 皇貴妃的年紀,都可以當她媽了,可她們卻要一起伺候聖上那個老男人。 萬惡的封建社會! 皇貴妃看她眼神空洞,不知道又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不由加大了聲音︰“本宮問你話呢。” 宋錦兒猛然回神,老老實實答道︰“都說了,只是聖上沒有應下,也沒有拒絕。” 皇貴妃扶額點頭,心再次冷了冷。 若能換得漸珩平安回來,她便是即刻死了,也是願意的。 可聖上這個當父親的,卻連一個罪己詔都猶猶豫豫。 皇貴妃道︰“近日聖上要是招你侍寢,別忘了用那胭脂。” 听到這話,宋錦兒還是在心里暗驚,從前的皇貴妃對聖上可謂一往情深,而現在,竟也盼著聖上早死嗎? 不過這對宋錦兒來說不是壞事,她想要早點兒出宮,聖上就不能活太久。 到了傍晚,聖上召見了司天監,問天象,也問天意。 司天監監正說了和錦妃如出一轍的話,希望聖上發布罪己詔,以求上天垂憐。 聖上坐在龍椅上,望著群臣對太子書寫的頌詞,沉默不語。 司天監監正大概摸得清聖上的想法,無外乎太子這個當兒子的有了仁德之名,聖上這個當老子的卻要向上天認錯。 司天監監正主動道︰“聖上,罪己詔並不代表聖上真的有錯,反倒是聖上為國為民,彰顯聖德之舉,若百姓能度此苦厄,定會感佩君恩。” 聖上這才下定決心,當晚,便在宣德殿寫下罪己詔。 “朕德不類,變異頻仍,咎證彰灼,夙夜祗懼,不遑寧康。去歲見熒惑守心之象,乃上天警示,今歲地龍翻身,瘟疫肆虐,太子罹難,四方多警而朕不悟,郡黎有苦而朕不知。朕輕用人力,繕修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天道不遠,譴告匪虛,此皆朕不德,小民其何辜耶?今朕謝罪于天下蒼生,冀感召天和,潛消l戾,百姓皆安。” ------------------------------------ 商漸珩看著眼前的罪己詔,不由笑出了聲,手里的告示被他晃動得嘩嘩作響。 方內侍終于取下了鼻子上的棉布,此時肆意呼吸著院中的空氣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商漸珩反問道︰“喜從何來?” 方內侍瞧著太子蠟黃的面容,心里卻是產生了劫後余生的慶幸之感︰“自然是恭喜殿下大病痊愈。” 商漸珩道︰“父皇剛發了罪己詔,孤的身子便好了起來,可見是父皇失德,連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商漸珩能挺過來,卻是離不開諸位大夫的日夜診治。 這一個月里,商漸珩幾乎是拿藥當飯來吃,渾身上下都是被針扎出來的眼兒。 一場瘟疫,十個人里得死八九個人,商漸珩能在眾大夫的醫治下活了下來,的確是不容易的。 方內侍自然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而是順著商漸珩的意思道︰“說到底,還是殿下您洪福齊天,德行感動上天,才能活下來。” 商漸珩伸出手,往方內侍的腦門上敲了一下︰“孤發現,你頗有佞幸的潛質。” 方內侍也不把這話當罵,反而得意洋洋道︰“奴才必是要當佞幸的,還求殿下來日垂憐,饒奴才一命。” 方內侍要當佞幸的前提,需得是商漸珩繼位,這馬屁著實拍到了商漸珩的心里,讓商漸珩笑了起來。 只是他笑的時候,無意間被嗆了風,當即捂著胸口低頭咳嗽起來。 方內侍連忙將披風披在商漸珩身上,分明是三伏暑天,但商漸珩大病初愈,眼下是見不得半點兒風。 “這會兒起風了,殿下快快回屋歇息。” 商漸珩沒有動,而是仰著頭,讓夏日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投射在他臉上。 這陣子他被瘟疫折磨得枯槁消瘦,眼下陽光落在他臉上,倒是給他增添了幾分生機。 方內侍本想再勸他回屋,看他這副恬靜的樣子,跟從前的變態一點兒都不搭邊,就覺得還是讓他多曬會兒太陽也好。 就在出神之際,方內侍又听商漸珩悶聲咳嗽了兩聲,手捂在胸口,一副病弱之態。 方內侍道︰“還是回去吧。” 商漸珩卻閉了閉眼,忽然道︰“孤這副樣子,你覺得熟悉嗎?” 方內侍滿腹疑問︰“熟悉什麼?” 商漸珩鳳眼微睜,看著方內侍道︰“你就不覺得孤這樣子像一個人?” 這麼一說,方內侍還真覺得有點兒熟悉,可他的腦回路怎麼也跟不上商漸珩,還是問道︰“奴才不知道殿下此言何意?” 商漸珩一挑眉︰“你不覺得孤這副病弱的樣子,很像南川王嗎?” 第386章 無論何事,都要听從孤的安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內侍︰“啊?” 方內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實在搞不明白商漸珩腦子里裝的都是什麼鬼東西。 商漸珩又咳嗽了幾聲︰“一步三咳,弱不禁風,孤覺得孤這副樣子像極了南川王。” 商漸珩回想起在昭宜長公主府的時候,商漸珩那個病秧子沖他露出的挑釁一笑,便覺得心頭一梗。 如果虞安歌注定要喜歡上旁人,那麼溫和風雅的南川王,似乎比他更合適一點兒。 商漸珩眉宇一沉,不行,就商清晏那副鬼樣子,能不能活過三十歲都是個未知數,哪天把自己咳死了,難不成要讓虞安歌守活寡嗎? 這麼一想,分明是他更適合虞安歌才對。 商漸珩的心情再次好了點兒。 方內侍面對商漸珩莫名其妙的問題,只能打個哈哈︰“您跟南川王是堂兄弟,有幾分相像是自然的。” 商漸珩搖了搖頭︰“孤跟他可一點兒都不像。” 方內侍已經無力吐槽了,說像的是他,說不像的也是他。 佞幸果然不是那麼好當的。 方內侍道︰“您這麼一說,奴才也覺得不像,雖然都是病得厲害,但您大病初愈,總會越來越好,南川王都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個樣兒。” 這句話不知怎麼觸到了商漸珩的霉頭,他眼神一暗,隨即問道︰“你覺得孤病起來,跟他很不像?” 方內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商漸珩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起來。 是了,經過方內侍一提醒,他忽然察覺到一個一直被他,被所有人都忽略的問題。 一個要死不死之人,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有死? 不僅沒有死,商清晏那個病秧子的臉色除了蒼白了點兒,還是那麼好看,還曾有人戲稱商清晏之相貌,堪稱謫仙神君。 反觀自己呢? 商漸珩攏了攏衣襟,走入屋中,看著無力的水鏡,不由閉上雙眼。 他得了瘟疫之後,整個人消瘦得不行,臉色蠟黃,眼周青灰,嘴唇干裂。 從前的他i麗邪魅,現在的他像個死了好幾天的尸體。 商漸珩感到一陣窒息。 不僅是因為容貌因病大打折扣,更是意識到,商清晏那個裝模作樣的病秧子,該不會連病都是裝出來的吧! 意識到這一點兒,商漸珩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 先帝去世多年,辛淑妃給他父皇生下了老四,辛太傅未見跟商清晏有多親近,商清晏想要復位的可能幾乎為零。 那他為何要偽裝多年? 只是為了活下去嗎? 想到商清晏倚靠在虞安歌肩頭的眼神,帶著濃濃的野心和佔有,商漸珩覺得不可能。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商漸珩的思路,方內侍過去問了之後,又進來回話︰“太子殿下,聖上派了齊縱帶兵前來支援,眼下已到門外,來給您請安呢。” 對這個人選,商漸珩並不意外。 臨走前那趟昭宜長公主府不是白去的,平日里昭宜長公主也是與他和樂靖更親近一些。 思路被打斷,商漸珩也就暫時沒有往深了去想,不管商清晏裝病是何目的,都沒有當前的事要緊。 但他還是留了個心眼兒,之後誓要時時刻刻盯著商清晏的動向才是。 商漸珩回到床上,不忘吩咐道︰“那副治好孤疫病的藥方,廣推出去。” 方內侍道︰“這是自然的,只有一點,里面有些藥,是百姓喝不起的。” 商漸珩道︰“讓那群大夫想想法子,總之,要盡快將瘟疫控制住,孤才好榮耀回京。” 方內侍應下。 很快,齊縱便大步走了進來。 說句實在話,出發之前,齊縱還是心有忐忑的,畢竟瘟疫無情,帶兵趕來疫區,就得做好九死一生的心理準備。 齊縱雖然貪功,卻是個惜命之人,他本無意去爭這個功勞,奈何昭宜長公主主動找上了他。 昭宜長公主是齊縱的恩人,她的要求,齊縱自無不應的道理。 幸好上天還是眷顧齊縱的,兵馬行至半路,齊縱便收到了太子漸愈的消息。 等他到了魯縣,雖然瘟疫還在肆虐,但太子已經挺過來了。 進入太子落腳的府邸,齊縱暗自觀察府上的下人,臉上都沒有帶棉布,可見太子的疫病已然好了,不會傳染給旁人。 齊縱的心徹底放松下來,看到太子,便跪了下去︰“下官拜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安。” 商漸珩看著齊縱堅毅的面容,讓方內侍取出一個玉環。 齊縱認得出,正是昭宜長公主之前隨身帶的,太子有這個玉環,便說明昭宜長公主完全信任他。 商漸珩一笑,對他道︰“臨走前,姑母將此玉環交給孤,說執此玉環,如見姑母本人。” 齊縱低頭道︰“是。” 商漸珩把玩著玉環道︰“你來之前,姑母可曾交代過你什麼?” 齊縱看著玉環道︰“長公主囑咐下官,無論何事,都要听從太子殿下的安排。” 商漸珩將玉環握在手心,強調道︰“記住姑母的話,無論何事,都要听從孤的安排。” 齊縱听了此話,心有不安,但他想到昭宜長公主,便將心定了定。 他的命都是昭宜長公主給的,便是為昭宜長公主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 盛京,昭宜長公主府。 侍女捧著冰盆魚貫而入,昭宜長公主苦熱,一到夏日,便離不開冰,每年長公主府耗的冰也是高門中最多的。 此時昭宜長公主的房內有兩個人,但進來的侍女都不敢抬頭,將冰盆放下便默默退了出去。 冰盆中冒著屢屢白煙兒,在這炎熱的三伏天,看一眼都覺得涼意十足。 但昭宜長公主尤不滿足,像個小女兒家,嬌媚地嚶嚀一聲︰“還是熱。” 見屋中人一動不動,昭宜長公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後便用膩死人的嗓音道︰“虞公子幫本宮將鞋襪褪去,可好?” 第387章 只要你能將本宮服侍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深呼吸一口氣,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同為女子,沒什麼可難為情的。 心里雖這麼想,可她的腳步遲遲邁不出去。 昭宜長公主看她到了這份兒上,還遲遲不見動作,便輕笑一聲,撥弄了一下手腕的鈴鐺︰“虞公子,還不過來嗎?” 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最近是昭宜長公主的心頭愛。 她是個很貼心之人,平日里看虞公子氣質冷酷,想來床笫之間也不愛多言,所以她特地帶上鈴鐺,顯得熱鬧一些。 可虞安歌還是這般不解風情,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在那里踟躕。 昭宜長公主索性從榻上坐了起來,語氣愈發嬌媚︰“虞公子,有舍才會有得。” 虞安歌依然沉默,看著一旁冒著冷氣的冰盆,真的很想將其扣在昭宜長公主頭上,讓她降降火。 可她不能,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 哪怕虞安歌沒怎麼求過人,也深諳這個道理。 昭宜長公主等得實在有些不耐煩了,便從軟榻上起身,一步步走了出來。 紗幔被一只縴縴素手掀開,露出昭宜長公主風韻猶存的面容。 昭宜長公主一身淡黃色對襟襦裙,上繡花團錦簇的金桂,衣襟微敞,露出精致的鎖骨,再往下,是滑膩瑩白的肌膚,半露不露,惹人遐想。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將自己的自己的鞋子蹭掉,到虞安歌面前時,已經赤足而立。 時下對女子的束縛頗多,雙足不能隨意露出,若被男子看了,便是失禮,難免要被冠上不守婦道的名聲。 但昭宜長公主豈是尋常女子? 她有權有勢,義子遍布朝堂,她不在乎這些惡名,就像普通男人從來不以自己的相好多為恥。 除此之外,比起許多大腹便便的男人,長公主的相貌身材保養的可謂絕佳,一舉一動,盡顯成熟女人的韻味。 她就這樣風情萬種地走過來,讓虞安歌見識到究竟何為活色生香。 若虞安歌真是個男子,面對此情此景,怕是難以把持。 可她是個實打實的女子,面對此情此景,除了想幫她把衣襟拉好,就是想要轉身逃離。 昭宜長公主看出虞安歌的不自然和退卻來,可是獵物就在嘴邊,她豈會任由虞安歌再次逃離? 昭宜長公主收過那麼多義子,見識過那麼多男人,但虞安歌可以說是她啃過的最難啃的骨頭。 旁人求到她跟前,要麼為權,要麼為利,只要好處給足了,保管一個個都對她听話順服,甘為她的裙下臣。 但虞安歌出身高貴,性情又冷酷至極,不近女色,這麼久了,依然難以打動。 這次她好不容易主動送上門來,昭宜長公主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虞公子何必如此抗拒?你知道的,本宮只求露水情緣,從不糾纏,各取所需的事情,你可不吃虧。” 昭宜長公主微微仰頭,一雙妙目直勾勾盯著虞安歌冷峻如霜的臉,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勢在必得的意味。 虞安歌深呼吸一口氣,想要平復一下心情,不料吸入滿腔香粉,盡顯旖旎。 “長公主還不知道我所求之事,又怎麼知道會不會吃虧?” 昭宜長公主一听就知有戲,臉上的笑愈發燦爛,她伸出手,想要撫摸虞安歌的臉頰,就像她撫摸那些“義子”一樣。 可她隨即想到虞安歌的脾氣,覺得還是不能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你是本宮所見過的,最英俊勇猛的男子,本宮看你的第一眼,便深深被你吸引。” 虞安歌閉上眼,想要求個清淨︰“這話長公主沒少跟人說吧。” 昭宜長公主嗔怪地看了虞安歌一眼︰“本宮只對你說過。” 才怪。 她對好多人都說過。 上一個听她這麼說的人是齊縱。 但在這種旖旎的氣氛里,她又怎麼會承認呢? 虞安歌道︰“長公主殿下不如听一听我所求之事。” 昭宜長公主不以為然道︰“說吧,是想要本宮出錢還是出力?” 虞安歌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想要的實在是太多了。 在知道是齊縱帶兵前往之後,虞安歌便猜到了商漸珩那個賤人的想法。 昭宜長公主多年盛寵不衰,雖稱不上權傾朝野,但她身邊的義子們卻是不顯山不露水地遍布朝堂。 這些義子們有像齊縱那樣,為了昭宜長公主不惜肝腦涂地的英才,也有求名求利求色求財的汲汲營營之輩。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十分好拿捏。 更妙的是,因為昭宜長公主是女子,所以她這麼多年來,始終沒有被聖上忌憚,甚至還能在聖上跟前說上些話。 放眼朝堂,實在是沒有任何一個朝臣,比昭宜長公主更適合做盟友了。 雖然虞安歌不知道商漸珩臨出發前,跟昭宜長公主許下了什麼承諾,但這承諾的分量勢必不低。 但她貴在有自知之明,她清楚知道,哪怕昭宜長公主想和她春風一度的欲望,絕對比不上商漸珩給她的承諾。 她也猶豫著,不知該怎麼開口,才不至于讓昭宜長公主命人把她叉到聖上面前,請聖上治她這個心懷不軌之徒的罪責。 昭宜長公主見她不開口,便自顧自猜了起來。 昭宜長公主料想是神威大將軍那邊遇見了什麼問題,聖上雖然答應要增強邊關軍備,可又安排了一個軍司。 自來文武對立,讓文官去插手武將的逐項事宜,必會弄巧成拙,讓神威大將軍束手束腳。 更何況,這軍司之中,還有一個素來跟虞家有仇的岑嘉樹。 昭宜長公主笑著道︰“軍司之間確有本宮一個義子,雖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旁人早就忘了,但本宮一開口,想必他不會拒絕。” 說著,昭宜長公主的語氣便曖昧起來︰“只要你能將本宮服侍好,便是你想借本宮之手除掉岑嘉樹,本宮也滿足你。” 虞安歌微微蹙眉,昭宜長公主拋出來的這個是很好的條件,但她要的可遠不止這個。 昭宜長公主詫異道︰“怎麼?你所求,難道不是這個?” 虞安歌抿了抿唇︰“是,但不夠。” 第388章 小冤家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昭宜長公主看了一眼虞安歌冷峻的面龐,不得不說,虞安歌這張臉的確堪稱絕色。 昭宜長公主並不覺得虞安歌貪心,畢竟她生得這樣一張臉,貪心也是可愛的。 相反,昭宜長公主還自覺得意,虞安歌求到她這里來,便說明她想要的,其他人都給不了,這無形中肯定了她的地位。 昭宜長公主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虞安歌的鼻頭,又在虞安歌露出排斥的表情前及時收手。 她嗔怪地看了虞安歌一眼︰“小冤家,說說吧,本宮怎樣才能喂飽你?” 虞安歌眼皮子一跳,看著昭宜長公主明媚的面容,不由閉了閉眼,該說的話還是難以說出口。 憋了半天,虞安歌的薄唇中吐出兩個字︰“你猜。” 昭宜長公主笑得更加開懷︰“壞孩子,你真是一個壞孩子。” 這麼嗔怪著,她還是認真猜了起來︰“國庫空虛,便是聖上答應撥錢給神威大將軍,終究還是有限的,更別說魯縣瘟疫嚴重,萬古輝煌樓還在建,本宮猜,你是想讓本宮借錢給神威大將軍招兵買馬。” 虞安歌閉上眼,呼吸紊亂。 昭宜長公主故作苦惱狀︰“招兵買馬可是最燒錢的了,便是本宮手頭有錢,也經不起這麼造。” 虞安歌沒有回答,依然沉默。 昭宜長公主貼近虞安歌,似乎想要將頭倚靠在虞安歌不算寬闊,但看起來十分可靠的肩膀。 只是在靠近那肩膀地之前,昭宜長公主笑著蠱惑道︰“不過誰讓本宮就看上你這個小冤家了呢?涼國虎視眈眈,招兵買馬是件利國利民的好事,大不了本宮緊緊腰帶,答應你了。” 說著,昭宜長公主就要將帶滿朱釵的腦袋靠上去。 孰料就在即將靠上去之際,虞安歌忽然往後撤了一步,讓昭宜長公主腦袋落了空。 昭宜長公主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虞安歌︰“這還不夠?” 虞安歌生無可戀地點了點頭。 昭宜長公主的臉有一瞬的扭曲,虞安歌的胃口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可是她一個抬眼,剛好看到虞安歌濃密的睫毛,以及睫毛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瞳。 怎麼會有男子生得這般好看? 昭宜長公主心想,罷了,虞安歌的胃口若是小,也不至于過來找她。 昭宜長公主有些泄氣道︰“這還不夠?那等明年,本宮想想法子,將你和你妹妹送去邊關。” 從此再不為質,無需被帝王拿捏。 虞安歌再次確定,昭宜長公主是徹底站在了商漸珩那一邊,商漸珩給昭宜長公主的好處,也大到可以左右帝王的想法。 昭宜長公主撩了一下鬢角的頭發︰“說說吧,你還想要什麼?” 虞安歌長長吐出一口氣,對昭宜長公主道︰“你再猜。” 昭宜長公主的興致已經去了一半,虞安歌這塊骨頭是很難啃,如果啃下她,會磕掉她的牙,她就要考慮還要不要啃了。 這下不用虞安歌退後,昭宜長公主已經往後走了一步,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襟︰“小冤家,你若不說,外面可是排著隊有人想對本宮說。” 說著,她欲擒故縱一樣,轉身走入紗簾之中,重新躺回榻上。 她不再心急,或者說她本就不該心急。 所求甚大,該著急的是虞安歌才對。 果然,她一躺回榻上,虞安歌終于主動了一回。 她撿起昭宜長公主的繡花鞋,上面瓖嵌的珍珠,個個圓潤瑩白。 虞安歌提著鞋子,蹲在昭宜長公主榻邊,又將鞋子整整齊齊擺好。 昭宜長公主挑了一下眉︰“怎麼?求本宮幫你辦事,連鞋子都不願意幫本宮穿?” 虞安歌看著昭宜長公主裸露出來的腳,足弓弧度優美,肌膚白皙,足尖泛著淡紅。 她有些為難,不是因為潔癖,而是她天生要強,面冷心硬,實在做不來這種侍候人的舉動。 她的遲疑被昭宜長公主看在眼里,昭宜長公主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算是看明白了,虞安歌今天過來,壓根就沒有想著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昭宜長公主嗤笑一聲,收起所有輕浮︰“虞公子有天大的事想要求本宮,卻連半分誠意都不願意表,真是沒意思極了。” 虞安歌道︰“我怕我所求之事,會嚇到昭宜長公主。” 昭宜長公主臉上再次露出輕蔑的笑︰“笑話,本宮歷經兩朝,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會輕易被你嚇到?” 虞安歌沉默了幾息,就在昭宜長公主不耐煩之際,她終于開口︰“也是,畢竟昭宜長公主可是連逆反都敢參與之人。” 此言一出,昭宜長公主瞬間變了臉色。 她猛然從床榻上坐直,自己就將鞋子穿好,一雙眼楮警惕地看著虞安歌,臉上一絲輕佻也無。 正如虞安歌所說,她的的確確被嚇到了,雖不是虞安歌所求之事,但她和商漸珩的籌謀,也足以讓昭宜長公主驚駭。 昭宜長公主故作鎮定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虞安歌彎下腰,半蹲在昭宜長公主面前,這姿勢在旁人身上,只會覺得卑賤,可虞安歌做起來,卻是自帶風流。 她跟昭宜長公主平時,冷靜道︰“若非我掌握了確鑿的證據,自然不會到長公主面前胡言亂語。” 昭宜長公主不可避免地慌了,夏日炎炎,冰盆的涼意不足以驅散她掌心的汗。 她自認她和商漸珩的籌謀做得十分隱秘,可虞安歌為什麼能如此信誓旦旦? 昭宜長公主道︰“本宮听不懂你在說什麼,乏了,你退下吧。” 這下子,輪到虞安歌不依不饒起來︰“齊縱是長公主的心頭好,他表面上是去保護太子了,可只要您發話,想必不管是逼宮還是政變,他都願意為您去拼命吧。” 虞安歌的話過于人,昭宜長公主心跳加速,她高高揚起手,想要打虞安歌一耳光,讓她閉嘴,讓她畏懼。 可是巴掌沒落下來,就被虞安歌在半空中抓住。 第389章 我想推舉之人,是長公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隨著二人的動作,原本掛在昭宜長公主手腕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昭宜長公主的設想里,這鈴鐺響聲是香艷的,旖旎的,惹人無限遐想的。 可現在,這鈴鐺只讓人覺得刺耳,像是一個巴掌狠狠甩在了她臉上。 昭宜長公主臉色再次變了,若方才虞安歌口中沒有說出那些令人膽戰心驚的話,她的手腕在虞安歌手里,她勢必要裝作嬌怯狀,順勢躺在虞安歌懷中。 可現在昭宜長公主哪里顧得上想那些有的沒的。 昭宜長公主用力掙了掙,可手腕在虞安歌手中紋絲不動,于是怒斥道︰“虞安和,你放肆!” 虞安歌的手依然沒松,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昭宜長公主。 這樣的姿態,稱得上是以下犯上。 昭宜長公主不僅被她拿捏住了手腕,還被她拿捏住了天大的秘密。 這個認知讓昭宜長公主驚懼起來,早就听說虞安歌狠厲無情,六親不認,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虞安歌的可怕來。 明明剛才還一臉隱忍,對她曖昧的舉動不迎合也不拒絕,現在口中吐出的話,卻是能置人于死地的。 昭宜長公主深呼吸一口氣,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她見識過那麼多大風大浪,沒道理在這種陰溝里翻船。 她得賭,賭虞安歌沒有證據。 偏偏虞安歌看出來她心中所想,直接道︰“事關重大,若我沒有足夠的證據,豈會來此與長公主妄言?” 昭宜長公主眸色微動,心里剛起得慶幸,現在全都消失了。 虞安歌繼續道︰“長公主殿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都能查到的證據,龍翊衛未必查不到,只不過太子得了瘟疫,聖上心有愧疚,一時不敢往這邊想罷了。” 言下之意,大有昭宜長公主不配合,虞安歌便帶著證據去聖上面前的意思。 昭宜長公主自詡和太子的謀劃做得隱秘且妥當,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誰又能保證一點兒疏漏都沒有。 再說了,哪怕虞安歌是在詐她,她真去聖上面前說三道四,聖上疑心重,便是最後什麼都沒調查出來,也勢必會破壞了他們的計劃,讓他們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徒惹一身腥。 昭宜長公主顯然被這話氣到了,胸脯不斷起伏,身體微微顫抖。 按照年齡來算,她都能當虞安歌的姨母了,可現在被此獠捏在手里。 更讓她生氣的是,此獠還是她歡歡喜喜迎進門,期望與之春風一度的。 昭宜長公主知道虞安歌手握這個秘密,又所圖甚大,必不會輕易放手,索性放棄掙扎,冷冷問道︰“說罷,你想要什麼?” 虞安歌依然握著她的手腕︰“我要長公主臨陣倒戈,背刺太子,另立新帝。” 虞安歌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足以讓她抄家滅門的大罪。 昭宜長公主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虞安和,本宮承認你是有幾分姿色,但你說此話,實在異想天開。” 虞安歌低頭看她︰“長公主就不問問,我想推誰做新帝嗎?” 昭宜長公主美目一瞥︰“不管是誰,都不可能。” 昭宜長公主固然有她慈和心軟的一面,譬如她對商清晏噓寒問暖,對商樂靖十分偏寵,對四皇子也是頗為關心。 但她骨子里是個識時務之人,否則也不會在先帝死後,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情緒,輔助聖上登基。 聖上固然記著她的好,她向聖上推舉的“義子”,聖上也大多都啟用了,從某一方面看,她也堪稱“門生”遍布朝野。 只是最近兩年,天災頻出,聖上的昏招也頻出。 涼國屢次三番的試探,聖上不僅不抓緊時間招兵買馬,還建勞什子的萬古輝煌樓。 如此種種,讓昭宜長公主嗅到了一股搖搖欲墜的氣息。 她意識到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倘若一朝風雨飄搖,她這個長公主便是再尊貴,終究是過不安穩的。 所以太子找上她時,她並沒有思考太長時間,就痛快答應下來。 商漸珩是她看著長大的,行事雖有些狠辣,但也稱得上一句有本事。 再加上他是皇長子,榮國公又在朝中勢力龐大,若是他能繼任,定會以最快速度穩住朝堂局勢。 所以說,不管虞安歌想要扶持的是哪位皇子,昭宜長公主都不會同意的。 昭宜長公主的反應在虞安歌的預料之中,可虞安歌的答案,卻在昭宜長公主的意料之外。 虞安歌無視昭宜長公主眼中的抗拒,平靜道︰“倘若,我想推舉之人,是長公主您呢?” 一語畢,房間霎時安靜下來。 昭宜長公主瞪大了眼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的,不言不語。 虞安歌終于放開她的手,撩起衣擺,在她面前半跪下來。 “我不知道太子給昭宜長公主許下了什麼承諾,但長公主乃是鳳女,這江山,合該有公主一份。” 昭宜長公主看著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虞安歌,現在溫順地跪在自己面前,那黑壓壓的頭頂,似乎伸手便能摸到。 昭宜長公主年歲不小了,有不少年輕英俊的青年求到她面前,像是小貓小狗一樣,乞求她的憐愛和施舍。 他們的頭比虞安歌更低,臉上的表情也比虞安歌卑微得多。 可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在低頭跪下的時候,讓昭宜長公主心底生出無限激動,有些不可言狀的事物一點點膨脹起來,讓昭宜長公主坐在軟榻上,宛如坐在雲朵上。 飄飄欲仙。 可再美的夢,都會有清醒的一瞬間。 昭宜長公主並沒有讓自己沉浸在虞安歌虛妄的承諾中太久,便自嘲一笑︰“異想天開。” 她是個公主啊。 哪怕前面加了一個長字,也還是個女人。 便是在朝中推舉義子弄權,都惹得天下議論紛紛,又如何能坐上那把龍椅。 可虞安歌低著頭道︰“千百年前的禹朝,便有公主繼位之先例,她們開創盛世,不輸男兒,長公主您大權在握,又何必畏手畏腳?” 昭宜長公主輕攏衣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天屋內發生的一切,對她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可現在,是大殷。” 第390章 攝政長公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幼時讀書,讀到女帝本紀,時常感懷生不逢時。 她曾于史書的只言片語中,窺探那個女子執政的朝代。 听說那時男女平等,政通人和,國泰民安,女子可讀書,可參軍,可入朝,可行商... 總之,男子所能做的一切,女子皆可做。 只是多少次風雲變幻,朝代更迭,那些令人渴慕的時代終究被掩蓋在歲月塵煙里。 天下分分合合,這片土地不知經歷了多少動蕩,那段歷史也被深深掩埋。 大殷創立後,再次興起男尊女卑的風氣,在統治者有意無意的打壓下,大禹朝這個出了九個女帝的朝代歷史,被刻意掩蓋。 更有甚者,將大禹的覆滅,歸咎于女子執政。 每每讀到如此文字,虞安歌便要拍案而起,恨不能痛扁筆者。 古往今來,朝代的更迭都是必然趨勢,倘若因為國家覆滅,執政者為女子,就將錯歸咎于女子身上,那史上那麼多男子亡國之君,怎麼不見一個個男子自覺羞憤,從而遠離朝堂遠離政務? 虞安歌對著昭宜長公主,語氣堅定道︰“大禹在女帝執政之前,同樣是男尊女卑。” 昭宜長公主再次搖了搖頭︰“大禹女帝執政之前,雖有蠻夷叩邊,但國基安穩,且大禹的幾位皇子出家的出家,病死的病死,反觀大殷...” 話不必說盡,大殷眼下處于風雨飄搖的情況。 國庫空虛,天災人禍,內憂外患,根本經不起大的動蕩。 再加上聖上的幾個孩子身體康健,且一個個都野心勃勃,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除了他們之外,封地還有幾位藩王。 怎麼也輪不到昭宜長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韙,登上這個皇位。 虞安歌听了昭宜長公主的話,卻是眼前一亮。 昭宜長公主對那段歷史如此熟悉,再加上她人在公主府,勢力卻遍布朝堂,便說明昭宜長公主絕對不是一個自甘平庸之人。 虞安歌略微抬頭,再次和昭宜長公主對視起來︰“大殷內政的確經不起大的動蕩,只是這不意味著,昭宜長公主不可當政。” 昭宜長公主眯起眼,此時她已經收起了全部輕佻,看向虞安歌的眼神無半分情欲,唯剩下警惕和敬重。 虞安歌知道這是說到了昭宜長公主心坎里去了,便道︰“太子霸道,便是為昭宜長公主許下什麼承諾,想來也不過是為您錦上添花。” 虞安歌頓了頓,繼續道︰“崔皇後陰毒,您素來與二皇子交往不多,再加上平日對三公主的疼愛,便是您有心向二皇子派靠攏,也只能收獲忌憚。” 昭宜長公主忽然伸出手,抬起虞安歌的下巴,鳳眸微眯︰“所以,你真正想捧之人是四皇子?” 虞安歌道︰“不,我方才說了,我想捧之人,是您。” 昭宜長公主抵在虞安歌下巴的指尖微微顫動︰“不可能。” 虞安歌道︰“四皇子心性單純,年紀尚小,根基尚淺,他若登基,必要身邊有長輩扶持。” 昭宜長公主只道︰“辛太傅。” 虞安歌道︰“不錯,只是辛太傅一人之力,實在薄弱,辛淑妃又不似崔皇後和皇貴妃,不給四皇子拖後腿,便是好事了。” 昭宜長公主沒有動,但她手腕上的鈴鐺微微顫動,昭示著主人心境的不安寧。 虞安歌繼續道︰“而那時,身在盛京且義子遍布朝堂的長公主您,將會成為四皇子身邊,朝堂之上,唯一的攝政長公主。” 虞安歌的聲音不似尋常男子粗狂,而是帶著點兒沙啞低沉,在這寂靜的臥房,顯得格外誘人,格外蠱惑人心。 昭宜長公主自詡理智,還是不自覺喃喃自語起來︰“攝政...長公主。” 虞安歌道︰“沒錯,翻一翻大禹朝的史書,便有這個名號。但我大殷朝的攝政王、攝政大臣多見,可攝政長公主,卻絕無僅有,到那時,您的名姓,必會落在大殷史書之上。” 除此之外,還有一則弦外之音,不斷在昭宜長公主耳畔奏響。 大禹朝的第一任女帝,年輕時便是參政公主。 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太子商漸珩拋給她的誘惑跟這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昭宜長公主不斷在腦海中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她從自己手里握著多少人脈開始想起,想到愚鈍純善的四皇子,想到外強中干的聖上,最後,甚至落在了皇宮的諸項布局上面。 但思考這些的同時,她腦海中卻又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那便是她那苦命的佷兒商清晏。 那是四皇子同母異父的兄弟,是大殷曾經的太子,是如今的南川王。 僅僅幾息的功夫,昭宜長公主便敏銳地想明白一些事︰“南川王在其中,摻和了多少?” 放在從前,昭宜長公主是萬萬不會將光風霽月的商清晏和冷面冷情的虞安歌聯系在一起的。 可她忽而想到給太子的踐行宴上,虞安歌扶著商清晏離開的身影。 再加上虞家向來不參與奪儲爭斗,虞安歌卻要這趟渾水,選中的還是最勢弱的四皇子。 如此種種,可就值得琢磨了。 虞安歌暗自感慨,昭宜長公主實在是太敏銳了,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想到這一層。 虞安歌道︰“不敢欺瞞長公主,我今日過來,便是受了南川王指點。” 昭宜長公主再次警惕起來。 虞安歌淡然一笑︰“長公主怕什麼,您這些年對南川王多有關照,他對您只有敬重。” 昭宜長公主只覺眼前種種事物撲朔迷離,連她那個病弱的佷兒都入了局,她實在不敢輕易下注啊。 虞安歌看出她的退卻了,便收斂眉眼,起身道︰“下官告辭。” 她轉身,一點點走到門邊,就在手要推門的瞬間,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她的腰被背後的女人緊緊抱住。 “小冤家,著急走什麼?本宮答應你就是了。” 第391章 酸得他成了一個沒名沒分的妒夫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是帶著一身桂花香從昭宜長公主府出來的,進入馬車之後,里面執扇之人明顯手一頓,一雙好看的琉璃目清凌凌看著她。 虞安歌手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成了。” 商清晏也不回答,神情淡漠,只在手里輕搖折扇,緩慢而優雅。 馬車緩緩前行,車簾時不時晃動,外面熱辣的陽光透進來,照在他那一襲白衣上面,卻為他平添幾分清冷,幾分不可接近。 虞安歌知道商清晏這是在惱了她,哪怕商清晏已經知道了她女子的身份,還是介意旁人離她太近。 尤其昭宜長公主還是對她覬覦已久之人。 虞安歌道︰“不過昭宜長公主雖然答應下來了,但茲事體大,她勢必會對你我有所保留。她這個位置,進可攻退可守,倘若到時是太子佔據上風,她必會按照原定的計劃,扶持太子上位,說不準還會將咱們的籌謀捅給太子。所以咱們手里必須有足夠的籌碼,才好拉她押注。” 雖然昭宜長公主在她的一番勸說下答應了,但彼此心里都有數,誰也不會僅憑一番空話,便賭上性命和前程。 商清晏依然搖著扇子,倚靠在車壁上,不言不語,但他低垂的眼眸,證明他已經听進去了。 虞安歌只好另起話頭,想方設法引他說話︰“四皇子那邊,你可有找他說明?” 商清晏跟四皇子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但觀商清晏的態度和行事,虞安歌並不覺得他對四皇子有什麼親情可言。 只不過皇室之中,相比于二皇子,和那些蠢蠢欲動的藩王,自然是純善魯直的四皇子更好拿捏一些。 若是可以選,商清晏比任何一個姓商的都要可靠,只是他早些年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一副弱不禁風,淡泊閑散的模樣。 還因為聖上忌憚,他壓根未入過朝,更未接觸過政務。 在這種情況下,商清晏要是強行上位,必會引起朝堂上下不安,諸方反撲,加劇內憂外患。 所以依據眼下的局勢,自然是四皇子上位更穩妥一點。 聖上初登基時,並未廢除商清晏的太子之位,還是在坐穩了皇位後,才露出的丑惡嘴臉。 而商清晏在跟虞安歌籌謀之時,不可避免地帶著幾分惡意。 他知道四皇子魯直,入朝歷練不久,可做出來的功績莫說太子了,便是二皇子都比不過。 其中固然有他年紀小,沒經驗的原因,更多的,還是四皇子對自己奸生子身份的自厭,和對奪儲之爭的抗拒。 這樣一個人,便是有朝一日成為九五之尊,也是極好拿捏的。 他身邊需要旁人來輔佐,辛太傅自然會站在他身後,昭宜長公主自然也會分一杯羹。 但商清晏和虞安歌,必會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幫助他,同時也鉗制他。 只可惜商清晏和虞安歌都是野心勃勃之輩,到了合適的時機,便會想方設法取而代之,以報當年聖上奪位弒君之仇。 虞安歌自顧自道︰“此事最關鍵的地方不在聖上,不在太子,更不在昭宜長公主身上,在乎四皇子,我們費盡心力,他卻抗拒不前,也是徒勞無功。” 分明在說正事,商清晏還是不說話,打定主意要跟虞安歌慪氣了。 在虞安歌去昭宜長公主府之前,原是商清晏打算當這個說客的。 雖然先帝死時,昭宜長公主不假思索地站隊了當今聖上,可這麼多年下來,比起明哲保身的辛太傅,昭宜長公主這個長輩對他還算關心。 所以商清晏不可避免地對昭宜長公主存著怨氣的同時,終究還是記著這些關懷。 虞安歌卻道︰“你偽裝了這麼多年,一朝撕開假面,昭宜長公主勢必會對你心生不滿,若她覺得受你欺騙,反倒弄巧成拙。但我不一樣,我倚靠神威軍,威逼利誘,軟硬兼施,談判下來,反倒能更有底氣些。” 商清晏知她說的不假,畢竟將星之子,和閑散王爺,名利場中誰更可靠,一目了然。 可關鍵是,昭宜長公主對虞安歌的心思昭然若揭。 隨著虞安歌的主動靠近,她身上那股獨屬于昭宜長公主的桂花香愈發濃烈,完全將虞安歌身上的冷松香掩蓋過去。 商清晏不由皺緊了眉頭,心里自然是像打翻了醋壇子,酸得他成了一個沒名沒分的妒夫。 他知道虞安歌討人喜歡,他便是其中之一。 虞安歌輕輕推了一下商清晏︰“好了,事都成了,你怎麼還生氣呢?” 商清晏換了個方向,猶自搖扇,不搭理她。 虞安歌再次湊近,嘴里嘟囔道︰“好熱,給我也扇扇風。” 商清晏忽地停下扇子,再次將臉往旁的地方轉。 虞安歌輕咳一聲,她還是不太擅長做給人順毛這種事情,還是因為對方是商清晏,她才屢次三番湊過來。 虞安歌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情況,我是個女子啊,別人不知道,就你一個人知道。” 這話並沒有寬慰到商清晏,好在還是讓他開了金口︰“又不是你主動告訴我的,是我無意間發現的。” 虞安歌見他終于說了幾句話,便笑了出來︰“那你也是京中唯一一個知道的啊。” 商清晏的氣也就撒到這兒了,他深諳適可而止的道理,尤其是他還未和虞安歌正式確認關系的情況下。 只是在他轉頭要說些什麼的時候,眼楮余光忽然瞥見虞安歌脖頸上有一抹紅痕,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那是女子口脂的顏色,艷麗動人,所在的位置實在引人遐想。 商清晏原本已經見好的臉色霎時又黑了下來,他“啪”一聲合上扇子,嚇了虞安歌一跳。 虞安歌順著他的眼神,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攤開手時,指腹一點兒香艷的紅痕。 第392章 擦干淨嘴巴就不認人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是昭宜長公主在攬住她後,在她脖子上蹭的。 彼時她已經在昭宜長公主面前露盡詭譎的心思,成為了昭宜長公主的未來盟友,昭宜長公主自不會再將她視為可以狎玩的對象。 只是她被昭宜長公主肖想了這麼久,昭宜長公主還是不甘心,便踮起腳,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發泄久思不得的怨氣,和被她拿捏的怒火。 虞安歌從昭宜長公主那里出來後,拿著帕子搓了搓。 但她又看不見自己的脖子,她也沒發現她沒搓干淨。 不僅沒搓干淨,昭宜長公主咬她時,還是泄憤般用了幾分力氣的,上面還留著淺淺的齒貝印子。 虞安歌從小在軍營里面摸爬滾打,自是不怕疼的,出來時也沒在意,卻不料被商清晏抓了個正著。 虞安歌輕咳一聲︰“是昭宜長公主非要咬的,我推都推不開!” 虞安歌說完,便咂摸了一下,覺得自己像個推卸責任的人渣。 若說商清晏方才的神情只是冷淡,這會兒已經變成冰冷了,像是老天爺在這酷暑天氣里,非要給商清晏臉上下一場霜雪。 虞安歌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但她還是不知道有沒有擦干淨,只一味擦著,擦得那塊兒肌膚紅彤彤的,比那抹口脂更加艷麗。 還是商清晏再也受不了了,低聲叱道︰“行了!” 虞安歌癟了下嘴,覺得他的脾氣難以琢磨,到底是收了手。 說了那兩個字後,商清晏再次成了悶葫蘆,扇子也不搖了,猶自扭臉沉默著。 虞安歌無奈道︰“好了,可以了,脖子上擦都擦干淨了,這身衣服沾了昭宜長公主的味道,我回去就給扔了。” 商清晏還是不理。 虞安歌道︰“差不多行了啊,別無理取鬧。” 商清晏瞬間炸了毛︰“我無理取鬧?你的脖子都被昭宜長公主咬了一口,竟成了我無理取鬧?” 脖子是何等私密敏感的地方,他不信,以虞安歌的武功,連昭宜長公主都推不開。 商清晏想得倒也不錯,虞安歌若真不想讓昭宜長公主靠近她,只有手上稍稍使使勁兒,昭宜長公主便無法得逞。 可誰讓虞安歌急于求成,要是能讓昭宜長公主答應得心甘情願一點兒,給她咬一口又有何妨? 兩個都是女人,算不得是被佔了便宜。 再說了,平心而論,虞安歌對昭宜長公主這個離經叛道的女子還是有幾分欣賞的。 只是這些話哪里能在商清晏跟前說出來? 商清晏這里氣得七竅生煙,虞安歌倒是笑眯眯看著他,眼中滿是戲謔︰“好了,脖子算什麼,你不還咬過我的嘴嗎?” 商清晏瞳孔微縮,顯然沒想到虞安歌會突然提起這茬,原本的一腔憤怒,霎時消散。 他磕磕絆絆道︰“哪有?什麼?我不知道。” 虞安歌眯起眼,像是盯著獵物一樣盯著商清晏︰“好哦,擦干淨嘴巴就不認人了。” 商清晏不自然地撇開眼︰“胡言亂語。” 虞安歌伸出手,將他的臉掰了回來,再次在他嘴上印上一個吻。 如蜻蜓點水,轉瞬即逝,卻又泛起層層漣漪。 親完之後,馬車恰好停了下來。 虞安歌輕輕拍了拍商清晏的臉︰“扯平了。” 然後她在商清晏反應過來之前,迅速掀開車簾,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商清晏連忙掀開車簾,看著虞安歌背影瀟灑,哼著小曲兒便走入虞府大門,好像絲毫沒將他的反應放在心上。 商清晏不由輕捶了一下車壁,轉而又坐了回去,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手心皆是汗水。 馬車車輪繼續滾滾向前,半晌之後,商清晏輕哼一聲︰“冤家。” -------------------------------------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隨著酷暑漸漸過去,西風將魯縣那邊的瘟疫情況送入朝中。 不知是不是聖上那份罪己詔真的感動了上天,齊縱帶著兵馬過去之後,四縣六鎮的瘟疫果然漸漸好轉起來。 只是先是地龍翻身,又是瘟疫,讓這片土地元氣大傷,太子協同當地官員多次上書,乞求聖上從國庫調錢,為百姓重建家園。 奈何國庫空虛,便是整個後宮都大倡節儉,允許富商重金買官,令皇親貴冑捐資等等,都無妨補齊這個漏洞。 唯一值得寬慰的是,太子從這場瘟疫中挺了過來。 雖然報過來的消息稱,太子病去如抽絲,依然虛弱,更是患了久治不愈的咳疾,但總歸性命是保住了。 聖上大大松了口氣,或許是尚有幾分慈父之心,他多次召太子回京,可太子始終堅持留在魯縣,要助當地百姓休養生息。 此舉自然又引起了天下人的贊譽,也唯有四縣六鎮的百姓知道,太子在這里其實並未起到多大的作用。 國庫調不出多少錢來,便是太子金尊玉貴,在這滿目瘡痍之地,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偏偏齊縱帶來的兵馬不算少,初期鎮壓了企圖生亂的百姓之後,後面還守在這里,每日的吃食花銷,又是不小一筆。 看著碗中的米湯又稀了一些,齊縱不由皺眉,前去懇求太子早日回京。 可商漸珩再次以四縣六鎮還未完全穩定下來為由,將他們留在了這里。 饒是齊縱再遲鈍,也從太子和昭宜長公主之間嗅到些不尋常來。 但他始終念著昭宜長公主的恩情,哪怕心里為難,還是硬著頭皮選擇了順從太子。 這樣的拖耗終究不是法子。 八月末,半月一次的朝會之上,四皇子忽然在朝堂上站了出來,諫言道︰“不若將四縣六鎮的青壯年勞力,送去邊關。一來可解當地缺糧的困境,令老弱婦孺存活,二來可擴充軍隊,抵御涼兵。” 最重要的是,這場瘟疫帶走了太多人的性命,能活下來的青壯年,大多已無親眷。 或許說句功利且冷情的話,無牽無掛者,會比尋常百姓更願意參軍,殺敵也會更加了無牽掛。 不僅如此,朝廷還能省下一大筆給其家人的募兵費,便是戰死,連撫恤費都能省了。 不得不說,是個一舉多得的好主意。 龍椅之上,聖上看著面有胡腮,長高不少的四皇子,難得露出肯定的表情。 第393章 辛府膳食濃油赤醬,我吃不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但這只是一個粗略的念頭,當即有人站出來質疑︰“魯縣等四縣六鎮,遭此劫難,休養生息已然不易,若調取青壯年勞力去邊關,剩下一群老幼婦孺,又該如何重建? 四皇子似乎早料到了這個情況,有條不紊回答道︰“四縣六鎮遭此劫難,人口驟減,土地大半荒廢閑置,等瘟疫徹底消失,可大開城門,邀周遭地區百姓前去耕種。” 百姓多貧苦,苦于無地少地荒地,眼下朝廷做主,大開城門,這四縣六鎮的地必會有人搶著前來。 後又有幾個朝臣質疑修改,皆被四皇子有理有據地一一應答。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著實引得眾人刮目相看,便是聖上,看向四皇子的眼神也滿是欣慰。 最終聖上拍板,就按四皇子說的做。 朝會之後,四皇子隨著辛太傅一路回到辛府。 商清晏在此等候多時了,他姿態優雅,斜倚欄桿,手腕上的佛珠在空中微微擺動。 無論在心里怎麼寬慰自己,四皇子都無法以平常心態面對他這個堂兄。 直到辛太傅在他身後推了他一下,四皇子才恍然回神,向前一步跟商清晏打招呼︰“堂...堂兄。” 商清晏回頭,那雙和辛淑妃如出一轍的眼瞳,看向他時並沒有多少似水柔情︰“如何?” 四皇子道︰“不出堂兄所料,朝堂上是有許多質疑,但我按照堂兄所說,都一一回復了,父皇他很滿意,已經下旨了。” 商清晏神情始終淡淡的,只說了一個“好”字。 四皇子的雙手下意識緊握成拳,或許今日收獲了太多稱贊的目光,讓他一度有些飄飄然。 商清晏這淡漠的反應,又將他打回原形,讓他清楚地知道,他如今獲得的一些贊賞,皆源自這個堂兄的教導。 仿佛是拿了旁人的作業,獲得了夫子的夸贊,無論在外面如何得意,到了真正的筆者面前,還是免不了心虛。 他其實一直都不太明白,為何一向醉心于山水的堂兄,會對朝堂之事如此清楚。 他問了辛太傅,辛太傅只說是人各有別,堂兄在學問上面,的確堪稱天賦異稟,不僅能過目不忘,還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 這話臊地四皇子滿臉通紅,因為他在讀書上可謂遲鈍,課業也是幾位皇子中最差的。 至于朝堂上的事,他更是像孩子蹣跚學步般,跟在辛太傅身後晃蕩。 但他的堂兄,連個引導他的人都沒有,卻能運籌帷幄,還能牽引他往前走。 人和人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四皇子看著這個如清風明月般的堂兄,滿心別扭問道︰“那下一步,我該怎麼做?” 商清晏道︰“太子還在魯縣,便是現在趕回來,也來不及籌備秋狩了。” 四皇子道︰“已有兩年未進行秋狩,堂兄怎麼就能確定,今年會舉行秋狩?” 商清晏一雙眼楮靜靜盯著四皇子,辛太傅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嘆息。 四皇子頓時滿面赤紅,定然又是他沒看出什麼來。 商清晏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四皇子蠢鈍一些也好,蠢人才更好掌控。 辛太傅解釋道︰“涼國愈發囂張,便是邊關,聖上都開口增強了軍備,今年年末是涼使來朝之年,聖上總要緊一緊朝臣心中的那根弦,讓他們莫要耽溺于享樂,也順帶看看朝臣的騎射功夫如何,其中佼佼者,必還要在涼使面前露臉。” 四皇子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商清晏道︰“沒有太子參與,聖上要人負責舉辦秋狩,必會從你和二皇子之間挑選。” 四皇子像是找到了些自尊,不由挺直了腰桿︰“二皇兄不善騎射,上次秋狩更是被猛虎嚇得腿軟痛哭。父皇必會選我。” 這一點四皇子倒是沒有說錯,別看二皇子比四皇子年紀大了不少,可論武藝,還真打不過四皇子。 或許是上天將四皇子在腦力上缺失的那一部分補在了他的武藝上,四皇子的功夫練得還真不錯,人也生得高高壯壯的。 商清晏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還是沒忍住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不可輕敵,聖上選人若只看武藝,干脆選武狀元負責好了。” 四皇子有些不服,卻也無法反駁什麼。 商清晏道︰“太傅這里有往年秋狩的卷宗,大到圍場圈地,小到弓弩草料,你都要多看多學,哪怕照貓畫虎,也要把諸項事宜摸得清清楚楚。” 四皇子一想到要看那些書就頭疼,但是看商清晏和辛太傅嚴肅的臉色,他也不敢推辭抱怨,只悶聲道︰“我知道了。” 商清晏鄭重道︰“千萬千萬,不要讓二皇子捷足先登。” 商清晏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他對四皇子的要求已經很低了。 四皇子直覺其中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但他的腦子實在無法跟上商清晏和辛太傅,索性不去深想,左右這兩個人不會害他,他只要跟著走就是了。 四皇子難得鄭重道︰“我知道了,不會讓二皇兄搶先的。” 事到如今,便是四皇子抗拒兄弟鬩牆,奪儲之爭,也知道他不爭,旁人也不會放過他。 前段時日的厭勝之術著實把他嚇得魂飛魄散,眼下後宮的紛爭已經擺到了明面上來了,前朝的斗爭也漸漸浮出水面。 四皇子沒什麼野心,更恥于自己奸生子的身份不願奪儲,但有一點,他絕對不能放任崔皇後和皇貴妃欺負他母妃。 現在母妃還有父皇護著,等父皇百年之後,就憑他母妃的這些年受的寵愛,無論是在崔皇後還是在皇貴妃手下,都絕對不好過。 所以在山雨欲來之際,四皇子難得地收斂起叛逆的脾氣,對商清晏和辛太傅可謂百依百順。 商清晏又與他說了一些細節,四皇子都一一應下。 到了時間,四皇子便從辛府告辭了。 辛太傅看著商清晏,盡量讓自己的面色柔軟下來︰“天色不早,留下吃個飯吧。” 商清晏卻搖頭道︰“不必了,辛府膳食濃油赤醬,我吃不慣,先回去了。” 第394章 連聖上的病也治不住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軟不硬的一句話,卻是揭開了祖孫二人之間搖搖欲墜的親情。 當初先帝暴斃,今上登基,商清晏這個廢太子在辛府讀書,明明是自己的外祖家,可他在這里,說一句寄人籬下也不為過。 辛府上下皆知他口味清淡,可為他備上的膳食都是濃油赤醬,令他難以下口。 歸根究底,還是擔心聖上有朝一日計較起來,覺得辛府待他過于熱切,從而懷疑辛府有助商清晏復闢之心。 商清晏早識得人情冷暖,眼下辛太傅對他頗為和顏悅色,歸根究底還是他能幫四皇子奪位。 說來奇怪,四皇子這個被寵壞了的孩子,連辛淑妃的話都是听一半扔一半,對辛太傅這個外祖更是沒個晚輩的態度,偏偏對商清晏言听計從。 不管是因著奸生子那點兒別扭,還是因著對商清晏這個聰穎“堂兄”的那點兒崇拜,商清晏能讓四皇子听話些,省心些,總歸是好事。 辛太傅冷不防吃了一個軟釘子,面色訕訕,但他沒有強求,只是對商清晏叮囑︰“自你從江南回來,身子似乎好了些。” 商清晏轉著手里的佛珠,漫不經心道︰“南川山水養人。” 從前的商清晏孤軍奮戰,布局長久,自然要示人以弱,韜光養晦。 可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虞安歌的到來,給他增加了不少底氣,幾番籌謀下來,聖上賓天的日子大大提前。 為了大業著想,商清晏要慢慢將身子“養”回來,養到別人覺得他不會迎風而倒,養到別人覺得他逐漸可靠。 辛太傅倒是將商清晏敷衍的話放在了心上︰“南川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等時局安穩下來,你可以回南川慢慢養病。” 商清晏听出了辛太傅的弦外之音,待四皇子順利登基,時局安穩,他這個敏感的功臣,便可退出朝堂了。 早先聖上為了平復朝堂的怨氣,給商清晏這個廢太子定下的封地是山清水秀,富庶安樂的南川。 那地方確實不錯,封地里還有一支商清晏自己的兵馬,可惜這麼多年下來,聖上擔心商清晏在封地偷摸擁兵,放商清晏回南川的次數寥寥無幾。 人還是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辛太傅眼下說出來,似乎是給了商清晏一個交代,又像是恩賜給他的一條退路。 可惜辛太傅沒弄明白,他扶持四皇子上位是途徑,不是目的。 商清晏臉上露出了幾分淡笑︰“好。” 辛太傅還想說些什麼,商清晏已經拱手告退了。 辛太傅只好把事關辛淑妃的話咽回肚子里。 ------------------------------------- 謝相府中,二皇子妃謝舒瑤一路穿花拂柳,來到謝相的書房。 謝相正在執筆寫字,謝舒瑤也不看他在寫什麼,默默過去替他研磨。 直到謝相寫完,才摸著胡子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謝舒瑤這半年里回來的次數不算少,大多都是因為和二皇子賭氣。 她骨子里的傲氣太甚,自從出了小皇孫的事情後,便時常與二皇子發生爭端。 謝舒瑤從小到大的教養,注定了她不是會歇斯底里跟人吵架的脾氣,所以一旦她生氣了,便會緊閉房門,不讓二皇子踏足。 若是被那個叫洛兒的外室,不,現在該叫洛姨娘了,小皇孫在宮中橫死後,那個洛兒便日夜啼哭,要博得二皇子憐惜,二皇子見此不顧一切,要給那個外室名分。 謝舒瑤若是被二皇子和洛姨娘氣狠了,便會收拾東西回娘家。 左右過不了兩天,崔皇後便會派人過來示好,二皇子也不得不過來接她回去。 只是這一次,謝舒瑤還真不是為著跟二皇子賭氣回來了︰“馬上就要秋狩了,今年太子不在,也該輪到我們殿下主持了。” 謝相抬頭看了她一眼︰“現在又我們殿下了?” 謝舒瑤語笑嫣然︰“爹爹不也說過,夫妻沒有隔夜仇嘛。” 謝相沉吟一番,一次兩次,那是夫妻沒有隔夜仇,可是次數多了,又如何能相互扶持走下去。 尤其是這對夫妻之間還隔著一個橫死的小皇孫。 謝相對這對夫妻不太樂觀,只是木已成舟,再去反悔自然是來不及了。 好在二皇子不似太子那般霸道,便是跟謝舒瑤鬧脾氣,也終會再把謝舒瑤給哄好。 謝相放下筆︰“二皇子政務平平,騎射功夫也見多好。” 謝舒瑤道︰“主持秋狩,跟騎射功夫又有什麼干系?再說了,太子不在,四皇子年幼無知,這事除了二殿下能攬,還有誰能攬呢?” 話雖這麼說,但謝相想到朝堂上四皇子的表現,那個少年忽然嶄露頭角,讓人不得不防。 謝相道︰“要爭也不是不能爭。” 謝舒瑤卻少見地語氣堅定︰“必要爭的,皇後娘娘身子愈發不好了,上次我入宮給她侍疾,她憔悴地像是老了十幾二十歲。” 謝相敏銳地察覺出不對來︰“舉辦秋狩,是二皇子的意思,還是崔皇後的意思?” 謝舒瑤道︰“兩者都有,只是崔皇後與我說這話時,急切許多。” 謝相皺起眉頭,做親家這麼久了,他自詡對崔皇後有幾分了解,那是個萬事求穩之人。 怎麼會這般急切地想要包攬秋狩之事? 謝相問道︰“將你在長春宮跟皇後娘娘說的話,一五一十跟我說來。” 謝舒瑤道︰“原也沒什麼,只是皇後娘娘身子不爽,說一句話便要喘三喘,還遺憾道再這麼下去,她不知能不能撐到替我關照孩子。” 謝相著道︰“你是怎麼說的?” 謝舒瑤道︰“我還能怎麼說呢?皇後娘娘她年事不高,哪里說得上那種晦氣話,我自然是撿好听的勸她。只是有一點,我覺得奇怪。” 謝相著急問道︰“什麼?” 謝舒瑤道︰“她說御醫院的御醫都是庸醫,給她開的藥不頂用也就罷了,連聖上的病也治不住。” 此言一出,謝相連忙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胡子不斷抖擻︰“快!讓二皇子過來!有要事相商!” 第395章 討要胭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邊關對四縣六鎮招兵的聖令下發過去,果然有大批人願意參軍。 這釜底抽薪的一招,讓身在魯縣的商漸珩大為光火,再听說這法子是四皇子提出來的,更是讓商漸珩的臉憤怒地扭曲起來。 不用想都知道,其背後定然少不了虞安歌和商清晏的籌謀。 商漸珩倒沒想過要拿這四縣六鎮的青壯年勞力怎麼樣,只是他要做的事太險,總要給自己留點兒退路。 放眼大殷,沒有哪個地方的百姓會像這里對他擁護,雖然他是奉命前來的,可在他和百姓一般九死一生後,早已獲得民心,這里也不失為一條退路。 然而經過四皇子這一提議,此地的青壯年勞力大半參軍前去邊關,又大開城門,迎他地百姓前來耕種,便失了這個優勢。 方內侍在一邊破口大罵,末了憂心忡忡道︰“難不成這灘渾水,四皇子也要來嗎?” 商漸珩冷哼一聲︰“他就是想,也得照照鏡子。” 方內侍並不樂觀,四皇子固然沒什麼能耐,可架不住背後有人撐著。 真要細算一算,兵力上有虞公子,朝堂上有辛太傅,後宮有辛淑妃,還有一個智囊南川王,實力不容小覷。 方內侍憂心忡忡道︰“要不您再等等?聖上忽然下此決定,難道只是巧合嗎?” 方內侍是怕京中有人看破了商漸珩的意圖,故意為之。 商漸珩卻深呼吸了一口氣︰“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機會了。” 他不可能將自己的前程命運系在父皇手里,天家無父子,這個道理商漸珩早已清楚。 而這次秋狩,聖駕外出,四方戒備自然不比皇宮森嚴,隨行的官員多且雜,圍場之中更是野獸頻出,二皇子和四皇子皆在其中。 只要控制住圍場,便相當于控制住了整個大殷的命脈。 商漸珩原是不想這麼急的,可他不能賭皇家這微薄的親情。 這次瘟疫,他算是挺過來了,但有了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與其做砧板上的魚肉,不如自己持刀。 商漸珩長舒口氣,再次看向圍場的地圖。 他主持了好幾年的秋狩,對圍場的地形可以說是一清二楚,哪里方便設伏,哪里方便突擊,哪里方便防御,他心里有數。 剩下的,賭的就是運氣和計謀了。 商漸珩道︰“啟程,回京。” 太子治愈,瘟疫好轉的消息傳入盛京,聖上大松了口氣,後宮笙歌再次,只是幾位娘娘莫名都少了從前爭奇斗艷的念頭。 崔皇後自不必說,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了。 皇貴妃罕見地開始吃齋念佛,或許覺得太子能挺過來,皆是神佛的恩典。 她甚至放棄了從前的濃妝艷抹,衣著打扮都清麗起來。 或許是有心種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從前的周貴妃處處拔尖兒,一心要做聖上心上的第一人,聖上對她只是表面應付。 現如今的皇貴妃有著脫胎換骨般的樸素,聖上反倒對她起了興趣,已連續幾夜宿在寶華宮里,言語間對其珍重非常。 這天沒有早朝,聖上晨起時難得起了興致,要替皇貴妃描眉涂脂。 皇貴妃也像是沒經歷過那遭痛心疾首的傷心事一樣,輕輕倚靠在聖上的臂彎。 聖上忽然道︰“近來你變了不少。” 皇貴妃听此話心中一驚,面上卻是露出了一抹嫵媚的笑︰“聖上怎麼這麼說?” 聖上替她收攏了一下鬢邊的秀發︰“衣著打扮都素淨不少。” 皇貴妃滿腹心事,哪里還有心思去花枝招展打扮,她還是搬出了先前那套說辭︰“臣妾憂心漸珩,也不知他怎麼樣了,雖說魯縣傳信兒,道他挺過來了,可臣妾沒見到他人,怎麼都放不下心來。” 聖上執起螺子黛,認真幫她畫眉︰“朕已經下旨,召他回京了,算算時間,秋收後便可回來。” 皇貴妃臉上這才帶了幾分笑︰“那就好。” 唯恐聖上疑她最近反差太大,皇貴妃向聖上拋了個媚眼︰“描眉是夫妻間才有的意趣,聖上這樣對臣妾,傳到皇後娘娘耳朵里,皇後娘娘又要說臣妾逾矩了。” 聖上猶自幫她畫眉,畫好之後,便摸了一下她的臉蛋︰“這樣的小性子,才像你。” 皇貴妃嗔怪地看了聖上一眼︰“從前您嫌棄臣妾拈酸吃醋,怎麼現在不嫌了?” 聖上細細摩挲著皇貴妃的臉頰︰“你還是張揚些好,皇後身子不好,不必在意她。” 這是對皇後明晃晃的厭棄了。 放在從前,皇貴妃定要高興好久,現在她卻平生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聖上又道︰“晚上朕再來看你。” 皇貴妃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還是那副眉眼,聖上畫眉涂脂的手法並不多好,但還是用了心的。 這讓皇貴妃再次想到辛淑妃,許是在辛淑妃那里練就的吧。 想到這兒,她又搖搖頭,如今再去糾結這些,實在是可笑。 令她詫異的是聖上近來待她的態度,或許是心懷愧疚,但這恩寵實在太盛了些。 皇貴妃將鏡子放倒,命人喚了錦妃過來。 宋錦兒來時還有些不明所以,听到皇貴妃向她討要胭脂,她心里暗驚︰“娘娘要那東西做什麼?” 皇貴妃道︰“你還好意思問本宮?近來聖上可有去你那邊一次?” 宋錦兒低眉順眼地搖了搖頭︰“聖上愛重娘娘,自然想不起來去臣妾那里。” 皇貴妃眼中充斥著戾氣︰“沒用!” 商漸珩悄悄給他遞來消息,大概秋狩時便要起事,可聖上連錦妃宮里都不去,又怎麼能病入膏肓? 還不若她親自動手! 宋錦兒也不敢反駁,回宮將胭脂交了出去。 皇貴妃見她听話,也沒有繼續為難她,只是叮囑道︰“後宮諸多事項,你要多上上心。” 皇貴妃如今一心想要替自己兒子奪位,自然靜不下心來處理宮務。 好在宋錦兒平日里看著呆呆愣愣,行為也沒規沒矩的,但她在治理宮務上是把好手,莫說皇貴妃了,只怕連從前的崔皇後也不及。 尤其是厭勝之術後,幾個宮里的人手全都換了一遍,沒有那麼多居心叵測的人,宋錦兒管理起來就更加得心應手了。 所以眼下後宮的大事小事,都是宋錦兒拿主意,最後再一齊送到皇貴妃這里拍板。 宋錦兒道︰“這是自然。” 皇貴妃拿到了胭脂後,又明里暗里敲打了她一番,就讓她回去了。 第396章 你絕對不能對四皇子不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天漸漸涼了下來,厭勝之術後,辛淑妃的身子一直不見好,御醫過來把脈,得出的答案都如出一轍——郁結于心。 聖上到底是憐惜辛淑妃的,不再與她糾結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重新將她捧在手心。 到了辛淑妃生辰這日,辛淑妃難得向聖上提出了一個要求,她想見見商清晏。 聖上雖然在心里膈應,可看著辛淑妃那滿面愁容,還是答應下來。 商清晏對辛淑妃想要見他的念頭並不意外,他也完全沒有拒絕的余地。 臨入宮前,虞安歌晃動著手里的酒壺道︰“我等你回來喝酒。” 虞安歌還算了解他,他輕易不沾酒,一沾酒十有八九便是跟辛淑妃有關。 商清晏心頭一暖,心里對辛淑妃的抵觸不自覺減輕了許多︰“好。” 入宮之後,聖上沒見商清晏,直接讓宮人帶他去了披香宮。 天色漸冷,商清晏步入披香宮時,看到杜若拿著掃帚在清掃落葉。 杜若一直是辛淑妃的心腹,跟在辛淑妃身邊二十多年,這樣的粗活怎麼也不該輪到她去做。 只這一眼,商清晏便能確定辛淑妃已經察覺到了杜若听命于他。 這在商清晏的預料之中,厭勝之術著實讓辛淑妃吃了苦頭,瞞得過所有人,卻瞞不過辛淑妃這個當事人。 不過商清晏也沒有因此產生過多情緒,只是和杜若對視一眼,便步入殿中。 殿內一股淡淡的藥香,商清晏有听說辛淑妃郁結于心,一直在吃藥。 然而他只是一個守禮的晚輩,規規矩矩地給辛淑妃行禮便是了。 難得的是,之前辛淑妃面對商清晏,恨不得哭瞎了眼,這次卻是異常冷靜。 “我都听辛太傅說了,你在幫漸璞。”辛淑妃的聲音還是柔柔弱弱的。 商清晏道︰“是,我得幫他。” 辛淑妃倚靠著枕頭,看著紗簾後面拿到朦朧熟悉的身影,壓抑著心中諸多情緒︰“為什麼呢?” 商清晏臉上露出一抹淡笑︰“淑妃娘娘何必問呢?總之是對四皇子有好處。” 商清晏並不否認他心中有許多卑劣惡毒的想法,可太子和二皇子的心腸難道就比他干淨嗎? 倘若籌謀之事能成,他會送四皇子登上皇位,再往遠了看,他還會留下四皇子的性命。 可太子和二皇子呢? 論血緣,論情分,他們才算是四皇子名正言順的兩個哥哥。 可是他們絕對不會放四皇子一條生路。 辛淑妃听到這個似是而非的答案,顯然並不滿意,她柔弱的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清晏,你究竟想做什麼呢?” 商清晏表情懨懨的,人果然是不能有對比的。 辛淑妃曾經為了他流了那麼多眼淚,到頭來,被她放在心尖尖上的,還是四皇子。 他都已經說了,對四皇子有好處,辛淑妃還是不信他,偏要究根問底。 他原是想要再起卑劣之心,拿好听的話哄一哄辛淑妃,等到事成之日,再用行動往辛淑妃的心窩子狠狠插上一刀,就像虞安歌所說,在她童年的大多數時間里,她的人生目標都是把虞老夫人給氣死。 可辛淑妃到底不是虞老夫人,她惡得不徹底,狠得不徹底,好得更不徹底。 商清晏鼻尖縈繞的藥味,提醒著他辛淑妃的日子也不好過。 身在此間,誰又不是在熬煎那顆心呢? 商清晏依然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娘娘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一句話把辛淑妃給問住了。 他們母子間隔著的東西太多太多,什麼話都不能說太盡,不能逼太急。 辛淑妃只得放棄追問,面露哀色道︰“不管你承不承認,漸璞都是你弟弟。” 商清晏道︰“娘娘說的是,我與四皇子同樣姓商。” 是堂兄弟,而非同母異父的親兄弟。 辛淑妃似是有些氣惱︰“清晏,漸璞對你一片赤誠。” 商清晏眼中的懨色更甚︰“您說的是。” 辛淑妃想要流淚,可她眼淚怎麼也流不下來,哀莫大于心死,她與商清晏的母子情分,真的是到頭了。 殿內沉默了一會兒,商清晏想了想,還是決定道︰“娘娘若是真為四皇子考慮,便在聖上跟前美言幾句,令他主持此次秋狩。” 近來二皇子鉚足了勁兒,要跟四皇子競爭主持秋狩這個任務。 太子不在,朝堂上謝相的話語權,怎麼都要比辛太傅大上許多。 但辛淑妃一句話,能頂十個謝相。 早先是辛淑妃不願替四皇子爭,如今四皇子都願意跟著辛太傅和商清晏主動去爭了,辛淑妃還什麼都不替他謀劃,未免說不過去了。 辛淑妃不是傻子,頹廢了這麼多年,到底是生出了幾分心力︰“我知道了。” 商清晏道︰“晚輩告退。” 辛淑妃的眼楮始終放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上︰“你來見我,只為說這一句話?說完就要走?” 商清晏想了想,決定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眼下辛淑妃願意听他的話,那就再听一句吧。 “杜若陪在娘娘身邊多年,做灑掃那等粗活,實在是委屈她了。” 此句說完,便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母子二人的這次見面,出乎意料的平靜。 只是平靜下的冷情,不能往深了琢磨。 辛淑妃看著他離開,又失魂落魄地讓人將杜若喚到身邊。 四皇子緊趕慢趕過來,還是沒能遇見商清晏,只是他在走進門時,听到里面傳來辛淑妃的聲音。 “清晏為你說情,本宮便繼續留你在身邊伺候,只是有一點,你要發誓。” 杜若道︰“請娘娘吩咐。” 辛淑妃道︰“你怎麼對本宮都好,哪怕是對本宮再下一次毒,再用一次厭勝之術,甚至是要本宮的命,本宮都認了,是本宮欠先帝,欠清晏的。可你絕對不能對四皇子不利。” 後面杜若說了什麼,四皇子已經听不清了。 他耳朵嗡鳴,腦子混沌。 第397章 秋狩將是一場豪賭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從宮中回來後,並沒有喝酒,他的心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看到虞安歌的那一刻,所有往事都不必再去自虐般咂摸了。 他說了一句話︰“四皇子必會主持此次秋狩。” 這讓虞安歌松了口氣,不僅是對這個結果,更是為著商清晏不再因辛淑妃難過。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商清晏跟辛淑妃斷了干淨,倒是件好事。 虞安歌還是問道︰“喝酒嗎?” 商清晏搖了搖頭︰“喝酒誤事,等事成後,再喝也不遲。” 虞安歌徹底放下心來,商清晏比她想象中果決得多。 商清晏從書櫃中取出圍場輿圖,平鋪在桌面上,指著上面的種種地界,跟虞安歌分析起來。 “圍場不比皇宮戒備森嚴,雖有龍翊衛伴君左右,又有禁軍和宮衛在圍場把守,可想要尋其漏洞,還是容易的。” “太子手里沒有兵馬,雖帶著齊縱一行,可還是人心不齊,他不敢盡數全用的,滿打滿算,能湊夠兩千人盡心助他都是不易。” 虞安歌打斷他道︰“不可輕敵,太子先命錦妃給聖上下毒,便是打定主意要讓聖上病死,那就意味著太子的目的絕非謀逆,而是政變。” 謀逆者,需舉兵拉大旗,誓要號令天下。 而政變要簡單地多,太子本就是正統繼承人,太子生母又是等同副後的皇貴妃,朝中擁護太子的朝臣又多。 到時太子只需要以一小撮人控制住聖上,便萬事大吉。 在大殷史上,就曾有位高權重的王爺帶著六百兵馬,于深夜順利逼宮,而現在的圍場,顯然比皇宮更易攻佔。 商清晏明白虞安歌的意思,指著圍場的地形圖繼續道︰“圍場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自然是戒備不如皇宮森嚴,壞處便是隨行朝臣不少,太子難以控制人心。” 虞安歌低聲附和︰“可在此處下功夫。” 商清晏問道︰“長公主那邊,可有說她的安排?” 虞安歌道︰“圍場的馴獸師,曾受過她的恩惠,只是她可助我們,亦可助太子,最終她的選擇,只看我們和太子誰佔上風。” 商清晏點了點頭。 虞安歌又道︰“圍場營地中巡視的中郎將,曾跟過我爹爹,對我爹爹十分仰慕...” 哪怕房間里沒有人,虞安歌還是下意識放低了語調︰“我爹爹臨去邊關前,交代過他要多幫我,我這大半年與他多有交往,到時若出意外,他會听我的。” “...” 秋狩將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扶搖直上。 賭輸了,跌入深淵。 ------------------------------------- 轉眼西風席卷盛京,號角發出低沉的嗡鳴,馬蹄陣陣,驚落枯葉,帶飛草屑。 初出茅廬的四皇子,倒是將秋狩籌備地有模有樣,聖上騎在馬上,對他夸贊不停。 四皇子還是如往常一樣挺起腰桿,臉上帶著些志得意滿的笑容。 到了營地,聖上翻身下馬,四皇子及時過去攙扶,便是連二皇子都被他擠在一旁,顯得有些寥落。 隨行的官員面面相覷,敏銳地從中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息。 聖上下馬後,一雙手撫在四皇子的頭頂,胡亂揉了揉,然後又輕捶了一下他結實的肩膀,大笑道︰“不愧是朕的兒子,長得又高又壯。” 總有會說話的官員,在一旁恭維道︰“四皇子英武非凡,大有聖上當年縱馬騎射之風範。” 聖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這般策馬算不得什麼,一會兒到了圍場上,方才見真章。” 四皇子雙手抱拳︰“定不負父皇期盼!” 等文武百官都到齊了,聖上端坐在上首,命人請出今年的彩頭。 眾人打眼一看,乃是一匹烈馬,馬蹄踏踏,通體黑紅,馬鬃油亮,雄赳赳氣昂昂,便是鼻子噴出氣息時發出的響動都是引人注目的。 虞安歌一看便知是匹上等好馬,若非她清楚今日有大事發生,只怕也想要爭上一爭。 此馬一出,頓時引得旁人的稱贊,還有好事者道︰“前年秋狩,乃是虞爵爺得了魁首,今年虞爵爺可不能落于下風啊。” 這純粹是挑事的話了。 聖上從來不是一個大方之人,這次秋狩太子不在,二皇子于騎射上又不算精通,觀聖上近來對四皇子的態度,稍微有些心機的人,都知道此馬該讓給四皇子。 虞安歌看了四皇子一眼,四皇子眼下自然清楚虞安歌已經投靠了他,臉上倒沒什麼多余的表情。 虞安歌道︰“前年秋狩,臣是蒙了聖上的恩賞,才得了魁首之名,今年群雄相爭,臣實在不敢夸下海口。” 那人看著虞安歌身後配的弓箭,當即道︰“虞爵爺都把射日弓帶來了,就別謙虛了。” 虞安歌索性將射日弓從背後取下,細細摩挲著,也不回答這別有用心的問話,讓那人自討了個沒趣。 這邊的小小紛爭自然不值當聖上留意,聖上掃視一圈,最終把視線落在了商清晏身上︰“听說南川王的身子好了許多?今年騎射定然要有你一份。” 商清晏臉上雖然還是帶著病容,但也不至于向之前那般,說幾句話便要咳一咳,遇到點兒麻煩便要吐血了。 眼見聖上專門提到他,商清晏道︰“那清晏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跟在聖上身後的辛淑妃似乎想要說什麼,可目光接觸到商清晏淡漠的神色時,什麼話都被咽了回去。 寒暄過後,伴隨著幾聲號角嗡鳴,萬馬奔騰,場面堪稱壯觀。 到了圍場,這次便是沒有辛淑妃的囑咐,四皇子依然跟在商清晏後面。 商清晏跟他沒有太多話可說,大多時候是四皇子射獵,商清晏跟在後面。 虞安歌也很快找上了他們,她手上的射日弓不愧是當年被當成彩頭的寶貝,果然好用。 虞安歌本就是騎射高手,用起來堪稱百發百中。 三人一起射獵的場景似曾相識,只是當初彼此之間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眼下明明是同盟,卻少了幾分直來直去的喜怒。 四皇子眼看著自己的箭筒下去了一大半,虞安歌也收獲頗多,而商清晏至此都沒有射出幾支箭,便道︰“堂兄怎麼不射箭?” 第398章 太子歸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看了一下自己的箭筒,隨手拎起一支箭,便搭了上去,似乎是想給四皇子一個回應。 一只迷了路的 子呆呆傻傻站在那里,四處觀望,就是望不到蟄伏再次的三人,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快來殺我的憨傻。 商清晏一點點拉緊弓弦,好看的秋水目微眯,似乎就要一發擊中。 不得不說,美人做什麼都是美的。 明明是殺生之舉,可在這滿目秋意之中,商清晏做起來,竟似林中操琴,竹間烹茶,莫名引人注目。 隨著“噌”一聲,箭羽離弦,四皇子的心莫名跳了一下,轉眼向那個 子看去,卻先听到一聲嘲諷︰“技藝不精,就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打眼一看,那支箭沒有射在 子身上,而是射在了旁邊的樹上。 再循聲去看,方才諷刺商清晏之人,竟然是二皇子。 放在以前,二皇子並不將他這個病懨懨的堂兄放在心上,更不會這樣不留情面地陰陽他。 但眼下太子不在,四皇子風光太甚,他這個嫡出的二皇子,卻因為莫須有的由頭幾次三番被打壓。 再加上小皇孫之死,二皇子怪不得崔皇後,怪不得聖上,連謝舒瑤他都怪不得。 怪來怪去,二皇子也只能怪到辛淑妃頭上。 厭勝之術至今沒有查出真相,可其中最大的得益者卻是四皇子,這未嘗不是辛淑妃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所以現在二皇子的怨念極重,這怨念使他看到辛淑妃,四皇子和商清晏,都恨不得將其除之而後快。 四皇子听他這麼說,當即發起火來︰“堂兄身子一向不好,二皇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在這里冷嘲熱諷。” 二皇子微微仰起頭︰“漸璞,你怎麼跟皇兄說話呢?還是說,在你心里,你這堂兄比為兄和太子還要重要?” 四皇子氣得臉紅脖子粗︰“你!” 二皇子嗤笑一聲︰“也是,畢竟你跟南川王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然後他滿懷惡意地看向四皇子︰“四弟的生辰還很了不得呢。” 四皇子雙目充血,將拳頭握得嘎吱作響,胯下的馬也躁動不安起來,似乎想要跟二皇子好好干上一場。 還是商清晏站出來道︰“二皇子慎言,您與四皇子才是至親的兄弟,這樣荒唐的話傳到聖上耳朵里,聖上只會怪罪二皇子您言語失度。” 雖然商清晏和四皇子的確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但此事畢竟上不得台面,便是聖上都在有意掩蓋。 二皇子這麼說,的確羞辱了四皇子不假,可也沒把聖上放在眼里。 商清晏的反應始終淡漠,這樣難听的挑撥,他沒當回事一樣,還將弓箭放下,並沒有跟二皇子嗆聲,自嘲一笑︰“二皇子見笑了,我的確技藝不精。” 然後他刻意看了看二皇子的獸簍︰“比不得二皇子,今日必定能拿魁首。” 二皇子臉上的笑漸漸收攏,他看了看自己的獸簍,又看了看四皇子的,冷哼一聲︰“那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他的確不善騎射,太子在時他比不過太子,太子不在,他連四皇子這個弟弟也比不過。 不過無妨,他身邊大有願意將所狩獵物獻給他,充當他戰績的人。 圍場之中,誰輸誰贏,看得也絕對不是獸簍里的獵物。 二皇子夾緊馬腹,帶著一干人等走了,隱沒在山林里。 四皇子拉了一下馬繩,對商清晏道︰“堂兄不必生他的氣,他近來火大得很,見誰都要陰陽兩句。” 商清晏重新將弓箭背好,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沒生氣。” 這三個字不知怎麼惹到了四皇子,四皇子當即問道︰“他那般羞辱你我,你為何不生氣?” 商清晏奇怪地看著四皇子,不知道他這怒火從何而來︰“他將你惹怒,你作何把脾氣發在我身上?” 四皇子咬咬牙︰“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母妃都不值得被你放在心上?” 商清晏一挑眉,他想說的確如此。 現在的他一心只想著復仇,只想著大業,只想著天下安寧,海晏河清。 無論是四皇子還是辛淑妃,都不能調動他太多無謂的情緒。 只是看著四皇子這般別扭的模樣,商清晏還是不想節外生枝,便道︰“他故意惹你我生氣,我你我的生氣了,才是正中他下懷。” 四皇子只能壓下火氣,悶聲不響往前走。 虞安歌沒有參與這對兄弟的小別扭,只是看著四皇子漸漸往內圍場走去,便提醒道︰“四皇子,前面危險,往回走吧。” 四皇子回頭道︰“內圍場的野獸更多,我要當魁首!” 虞安歌道︰“南川王的身子骨不好,若是到了內圍場,再發生什麼意外,只怕你我應對不及。” 商清晏也適時攏了攏衣襟,一雙酷似辛淑妃的秋水目盈盈地看向四皇子。 其實不是這個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和虞安歌都知道,營地即將發生一件大事。 倘若離得太遠,只怕應對不及。 前年發生的事猶在眼前,但四皇子心情不虞,便要堅持往內圍場去。 他往那個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回頭卻見商清晏和虞安歌都沒有追上來,不由氣惱地重新折回。 商清晏的眼神沒什麼溫度,卻讓四皇子打心眼兒里有些發 ,滿臉不忿地順從他的意思。 ------------------------------------- 隨著百官的策馬前去狩獵,營地之中霎時空蕩下來,唯有幾個年事已高,不便騎射的老臣跟在聖上身邊。 聖上召了錦妃前來伺候,茶喝到一半時,聖上看起來有些困頓,眼楮半睜不睜,一直打哈欠。 一個白胡子老臣識趣道︰“聖上為國事操勞,實在辛苦,不若躺下歇一歇。” 聖上正要答應下來,就見一個衛兵進來,跪下道︰“稟聖上,太子歸京,車馬已到圍場外,來給聖上請安。” 第399章 太子說想要跟您請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同樣的消息傳到了皇貴妃那里,皇貴妃一時間又高興又擔憂,好在她已做足了心理準備,還算能應對自如。 “去請諸位王公大臣的親眷到本宮這里來,本宮要跟她們說說話。” 崔皇後體弱,沒有跟著到圍場,女眷之中,自然是皇貴妃說了算。 而皇貴妃這一奇怪的要求,放在旁人眼里,未嘗不是一種示威。 畢竟中宮衰落,太子黨近來可謂春風得意,誰都知道等皇後一去,皇貴妃便是板上釘釘的繼後了。 所以不用皇貴妃那邊催促,隨從過來的女眷一個個上趕著過來巴結皇貴妃,有些還帶著孩子。 等人到齊之後,太子的車駕已到圍場外面的消息,也都傳開了。 一個婦人道︰“可見是太子殿下孝順,魯縣距離盛京這麼遠的距離,他這麼快便到了。” 另一個婦人捂嘴笑道︰“原還道今年的魁首是四皇子得了,太子一來可就說不準了。” 這話將皇貴妃捧得高興,只是她高興的遠不止這個原因,還有之後即將發生的事情。 昭宜長公主帶著幾個侍衛姍姍來遲,她一襲撒金色的衣袍,端的是雍容華貴,進了營帳,和皇貴妃相視一笑,瞧著十分熟稔。 有些人只道奇怪,雖然昭宜長公主一向寵愛三公主,但皇貴妃和這位昭宜長公主可不算對付。 皇貴妃嫌昭宜長公主放蕩,總怕她教壞了自己的女兒,昭宜長公主嫌皇貴妃蠢鈍保守,眼里只有情情愛愛。 昭宜長公主的侍衛守在外面,一個個高大威猛,腰佩刀劍。 有個婦人看著營帳上映著的男人倒影,便道︰“這帳子里都是女眷,讓幾個大男人守在外面,有些不好吧。” 昭宜長公主輕輕倚靠在椅子上,秀眉輕挑︰“皇貴妃的帳子,她都沒說話,孫夫人在這里插什麼話?” 那孫夫人不由看向皇貴妃,似乎想讓皇貴妃出言對昭宜長公主警示一二。 讓孫夫人奇怪的是,皇貴妃非但沒有出言說昭宜長公主,反倒贊成道︰“圍場里雖有巡視的守衛,可保不齊會有什麼凶獸過來,前年那駭人的老虎沒讓孫夫人長教訓嗎?外面多守幾個侍衛也好。” 皇貴妃都開了口,孫夫人只能訕訕閉嘴。 昭宜長公主在心里冷笑,她最煩孫夫人這般裝模作樣的蠢婦,似乎跟她這個聲名狼藉的長公主撇開關系,就顯得自己多麼忠貞不渝一樣。 不一會兒功夫,營帳里的人便滿滿當當的,還有些小孩子圍在一起打鬧。 一個宮人掀開簾子進來道︰“稟皇貴妃娘娘,錦妃娘娘在伴駕,不便前來,辛淑妃身子不爽,也說不過來了。” 皇貴妃撥弄著自己的指甲,錦妃不過來倒是情有可原,辛淑妃不過來卻是不行。 皇貴妃道︰“辛淑妃身子不爽,就該在宮里歇著,但她跟著來圍場了,現在卻擺譜不過來見本宮,莫不是沒將本宮放在眼里。” 都知道皇貴妃和辛淑妃不對付,眾貴婦面面相覷。 還是有人開口說道︰“辛淑妃身子不爽,便是來了也掃皇貴妃的興。” 皇貴妃直接打斷那人道︰“她不來才掃本宮的興呢。” 開口那人隨即不敢多言,悻悻地閉上嘴。 皇貴妃看向那個宮女道︰“再去請,請不來辛淑妃,本宮扒了你的皮。” 那宮人無法,戰戰兢兢又去請辛淑妃。 這邊說話的功夫,聖上那邊的大臣還在詫異︰“按照路程,太子到盛京,怎麼也得再等四五天,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那守衛答道︰“太子言思父心切,便一路緊趕慢趕,趕了過來。” 聖上似乎很是動容︰“這一路奔波,他不是才剛得了瘟疫嗎?身子哪里受得了?讓他先回太子府休息吧。” 那守衛領命過去回話,不一會兒功夫,便又回來了︰“回稟聖上,太子說想要跟您請安,還說有要事要稟。” 宋錦兒在一旁道︰“太子殿下一片孝心,聖上便見見吧,再說了,皇貴妃娘娘也思子心切。” 幾位隨從的老臣都識趣地告退,聖上直接讓人將太子宣了過來。 商漸珩站在圍場之外,對方內侍道︰“孤今日穿的這一身,可像南川王?” 方內侍覺得牙酸,太子殿下學誰不好,去學那個病懨懨的南川王,也不嫌晦氣。 可看太子興致勃勃,分明大事當前,他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方內侍只得感嘆一聲太子殿下心態好。 方內侍弓著身子道︰“像!像極了!” 方內侍說的不是假話,商漸珩身上披著厚重的狐裘,時不時咳嗽一兩聲,遠遠看去,竟真有幾分南川王病弱的樣子。 商漸珩似乎對此很滿意,守衛過來邀他進入圍場時,商漸珩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帶著方內侍進去後,齊縱一眾人等被攔在了外面,商漸珩回頭道︰“齊統領乃是治疫的功臣,孤是打算帶他前去領功的。” 那守衛一臉公事公辦道︰“入圍場的官員都是有定數的,齊統領不在名單之中,還請太子殿下見諒。” 商漸珩主持過許多次秋狩,怎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可他偏偏道︰“孤也不在名單之內,是不是孤也不能入內?” 那守衛臉色有些難看︰“太子殿下言重了,聖上召您進去。” 商漸珩輕笑一聲,路過那個守衛時,低聲道︰“等著,一會兒孤要你請齊縱進去。” 守衛頓時慌張起來,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怒了太子殿下。 不等他認錯,商漸珩已經帶著方內離開了。 那守衛看到站在一旁的齊縱,便想著過去跟他搞好關系,讓齊縱幫他說說好話。 “齊統領這一遭可是立了大功一件,還入了太子的眼,可謂前途無量啊,不知秋狩之後,您願不願意賞臉,小弟請您去喝個酒。” 齊縱抬頭,看著圍場里的諸多動向,哪里顧得上跟人喝酒,便頗為敷衍地說了一句︰“沒空。” 那守衛臉上悻悻的,又在心里暗罵,一個靠女人上位的貨色,在這拽什麼? 第400章 為母弒君,奪權篡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入了圍場之後,臉上便不自覺露出驚慌的神情。 方內侍跟在他身後,雖然低著頭,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時刻觀察著四周的情形。 眼下營帳這邊很是安靜,除了巡邏的守衛,並沒有什麼人來往。 朝臣們都去圍場狩獵了,家眷都在皇貴妃那里,一些不便騎射的臣子也都各回各的營帳。 商漸珩的到來並沒有驚動太多人,圍場狩獵的一干人等就更不知道了。 商漸珩入了聖上的帳子之後,第一眼便看到了聖上身邊的宋錦兒。 宋錦兒今日穿著一身淡黃色衣裙,許是在後宮掌權的緣故,她眉宇間褪去了天真和愚蠢,看人的眼神也不再怯懦。 太子一入內,她先是詫異了一下,而後略顯慌張地跟太子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聖上靠在軟椅上,眼下一片青黑,似乎沒有睡好,自然沒有看到自己的妃子和自己兒子的這番眉眼官司。 不過看到太子那一剎那,他還是打起了精神來,目光落在商漸珩身上,他不可避免地一陣心疼。 他第一句話不是對太子說的,而是對方內侍說的︰“你這當奴才的怎麼伺候的?竟讓太子瘦成這樣!” 方內侍連忙跪下,慌里慌張道︰“奴才該死!沒有照顧好太子殿下,但聖上容稟,實在是太子殿下一心為民,多次到疫區探望得病的百姓,甚至被傳染了瘟疫後,還日夜殫精竭慮,苦思治疫之法,這才瘦成這樣。” 說著,方內侍還用袖子擦拭眼角。 商漸珩輕咳兩聲,對著方內侍便踹了一腳︰“狗奴才,不是告訴了你,不要說這些嗎?” 方內侍道︰“殿下恕罪,實在是奴才看太子殿下這樣心疼。” 聖上對商漸珩道︰“好了!他也是關心你,你何必這樣急言令色。” 商漸珩道︰“這奴才多嘴,兒臣都痊愈了,他還說這些,平白惹得父皇擔心。” 宋錦兒這時給聖上遞了杯茶,聖上下意識接過,喝了一口,算是把這茬揭過去了。 聖上道︰“算算路程,你不該今日到來,怎麼這麼趕?回來了也不先回太子府休息,來秋狩做什麼?” 商漸珩忽而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臉上帶著驚慌,語氣帶著哽咽︰“兒臣日夜兼程回京,是擔心父皇的安危。” 聖上半耷著眼皮,沉聲問道︰“朕的安危?” 商漸珩雙手顫抖地從懷里取出一封信︰“兒臣在回來的路上,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內容十分駭人,所以兒臣不敢耽擱,趕緊前來護駕。” 宋錦兒走上前去,將信封交到聖上手里。 聖上取過信,看了看宋錦兒,又看了看商漸珩,遲遲沒有拆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抗拒起來。 商漸珩不由道︰“此信所說內容,不知是真是假,但兒臣實在不敢輕忽。” 聖上幽幽嘆了口氣,將信封打開,交到宋錦兒手里︰“朕有些頭疼,你將上面的內容念出來給朕听。” 宋錦兒悄悄看了商漸珩一眼,見商漸珩微微頷首,便小心翼翼接過信封。 可就這麼一打開,宋錦兒卻是被嚇得腿軟了一般,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聖上察覺到不對,將信從宋錦兒手里奪過來,打眼一看,卻是氣血翻涌,雙目赤紅。 他將信用力拍到桌子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帳內諸人將頭頭埋得更低了些。 商漸珩道︰“兒臣看此信時,也覺得不可能,只是上面信誓旦旦,還說出了諸多細節,不像是空穴來風,兒臣不敢心存僥幸!” 聖上呼吸粗重,隨著一聲咳嗽,竟然吐出血來。 商漸珩驚道︰“父皇保重身子!” 宋錦兒道︰“聖上,可要叫御醫?” 聖上看著地上的鮮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楮,但此時不是叫御醫的時候。 聖上道︰“將你獲得此信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告訴朕!” 信上寫的內容很簡單,但越簡單的話,往往越駭人听聞。 上面寫的乃是聖上寵妾滅妻,欲殺發妻,立皇貴妃,以庶充嫡,二皇子得悉,欲為母弒父,奪權篡位。 所選時日,便是秋狩之機。 商漸珩道︰“半月之前,兒臣行至驛站,有一驛兵說他奉內廷護衛肖泊之托,將此信交給兒臣。兒臣見信後雖不知真假,但驚駭不已,恰在此時,魯縣又傳來消息,說兒臣被傳染瘟疫,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背後之人被崔家許以黃金千兩,將患病之人用過的碗筷替換掉兒臣的碗筷,兒臣才被傳染患病。” 聖上瞪大了眼楮︰“你是說你患病,乃是崔家所為?” 商漸珩一叩首,哽咽道︰“兒臣不敢說謊,那人證已在押往盛京的路上正因如此,兒臣才日夜不安,覺得這信中內容未必有假。” 聖上已在宋錦兒的侍奉下,擦干淨了嘴角的鮮血。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道︰“漸琢他,前段時日的確在跟老四爭主持秋狩的機會。” 商漸珩滿臉震驚︰“父皇答應了嗎?” 聖上搖搖頭︰“他不善騎射。” 商漸珩膝行向前,就跪在聖上跟前道︰“父皇!此事非同小可,雖然二弟沒有主持此次秋狩,可保不準他沒做任何準備。他企圖買通內廷護衛肖泊,肖泊雖然未受其蠱惑,可保不齊其他內廷侍衛沒有!他的人滲透至此,實乃居心叵測啊父皇!” 聖上怒道︰“大膽!” 他被氣得滿臉通紅,似乎隨時都要昏厥過去。 商漸珩繼續道︰“父皇,圍場守備不足,不可馬虎。” 聖上捂著心口,看著商漸珩道︰“太子覺得,朕當如何?” 商漸珩斜挑的眼眸透過一抹殺意︰“喚二弟前來對峙,若這封信是有人栽贓陷害,自然萬事大吉。只是未明確之前,還求父皇以自身安危為主,暫且撤去內廷護衛,召齊縱等人入圍場護駕。” 營帳內十分寂靜,靜的商漸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商漸珩覺得此事要出現變故時,聖上道︰“召二皇子前來營帳,命齊縱等人守護圍場。” 第401章 聖上的命,我要親自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林中簌簌飛起幾只鳥兒,虞安歌緊急勒馬,跟不遠處的商清晏對視一眼。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馬蹄聲,落葉像是漫天的蝴蝶紛飛,不禁讓人迷眼楮。 四皇子仰頭,他便是再遲鈍,也意識到不對勁兒來,不禁回頭看向商清晏,問道︰“發生了何事?” 商清晏策馬向前,馬蹄金黃的落葉,發出嘩嘩的聲響︰“不知道。” 四皇子皺起濃眉,又看向虞安歌︰“虞公子,你可知是怎麼回事?” 虞安歌的反應和商清晏如出一轍︰“不知。” 四皇子瞧著頗為惱怒︰“你們分明就是知道!只瞞我一個!” 商清晏和虞安歌依然不說實話。 不過商清晏看他發火,怕他誤事,還是勒馬走近一隊兵馬,問道︰“發生了何事?” 守衛一臉謹慎,腰配長刀,斟酌了一下語氣道︰“聖上召二皇子過去,眼下都在找呢。王爺、四皇子,虞爵爺,你們可有看到二皇子殿下?” 四皇子追問道︰“可知是發生了何事?” 守衛搖搖頭︰“不知,聖上只讓我們出來找。” 虞安歌在一旁道︰“瞧,連尋人的守衛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我與南川王自然也不知道,四皇子可息怒了。” 四皇子指了一個方向道︰“方才遇見了二皇子,二皇兄帶人往那邊去了。” 守衛對四皇子一抱拳︰“多謝四殿下告知。” 那守衛往前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麼來,便就又回頭道︰“太子殿下回京了,聖上是在見過太子後,才命我等去尋得二殿下。” 四皇子詫異道︰“大皇兄回京了?還見了父皇?不是說還要幾天嗎?” 那守衛知道的也不多,再加上著急找二皇子,就帶著人離開了。 人走後,四皇子總覺得今日處處都透著古怪,心里也莫名不安,于是策馬前去營帳。 商清晏和虞安歌對視一眼,知道這場戲已經拉開了帷幕,便也跟了上去。 四皇子似乎很是心急,策馬狂奔揚起許多草屑,落葉飄落肩膀,又迅速被風掀飛。 商清晏的表情不怎麼對勁兒,哪怕他極力忍耐,但虞安歌還是看得出來,他今天一整天,心緒都不甚平穩。 這不難理解,任誰在大仇得報之時,心里都不會安寧。 伴隨著一聲熊咆,商清晏轉頭看向虞安歌,那雙冷清的秋水目充斥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瘋狂︰“聖上的命,我要親自取!” 虞安歌自認見過許多商清晏不為人知的一面,但這副滿是復仇欲望的樣子,還是讓她在心里暗驚。 雖然今日之事,說到底是幾位皇子之間的爭斗,商清晏只可在背後謀劃,貿然站出去,只會惹得旁人猜疑。 可商清晏的仇恨已經壓抑了十余年,若不能親眼看到聖上慘死,實在不能痛快。 只是哪怕他們做了萬全的準備,但人心莫測,一會兒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虞安歌策馬到他跟前,鄭重其事叮囑道︰“萬事小心。” 商清晏回頭,盈盈秋水目充斥著無數情緒,最終看著虞安歌的眼神,化作了似水溫柔︰“好。” 一路騎到營帳之後,虞安歌幾人敏銳地察覺到一股肅殺之感。 商清晏在四皇子身邊低聲提醒道︰“這些似乎都是生面孔。” 四皇子隨即捉住一個巡邏的護衛問道︰“你是誰?我怎麼沒在父皇身邊見過你?” 四皇子對聖上身邊的護衛還算熟悉,可眼下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那護衛只半跪對四皇子請安,也不回答四皇子的問題,氣得四皇子想要拿馬鞭抽他。 商清晏卻道︰“去見聖上要緊。” 四皇子只好瞪了那護衛一眼,騎著馬往前走。 四皇子走後,虞安歌和那個護衛對視一眼,彼此用手勢對了暗號,那護衛便帶著一眾人去了圍場的一角。 整個圍場的地勢,中間高,四周低,聖上營帳所在之處正處高位,易守難攻。 營帳東、西、南三面,是寬闊的圍場,眼下眾多朝臣在其中騎射狩獵,意欲爭先。 北面有一條寬闊的河水,眼下莫名出現了許多船只,惹得在此巡邏的守衛心生警惕。 等船靠了岸,一個守衛按劍上前道︰“爾等是誰?緣何闖入圍場?” 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從船中走了出來,滿臉絡腮胡,張口就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連爺爺都不認識了。” 那守衛認清了人,連忙半跪下來行禮︰“卑職見過鎮衛將軍。” 鎮衛將軍甦仲啟,曾是神威大將軍的舊部,因受箭傷從軍中退下來後,入京為官,一路高升,被封為鎮衛將軍。 虞安歌仗著爹爹的關系早早與他接觸,許以首功,若今日能夠事成,此人封侯封公不在話下。 但哪怕如此,虞安歌也並未告知他全部計劃,更未提及這是一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大戲。 只道二皇子意欲謀逆,四皇子請他前來護駕。 甦仲啟粗中有細,否則也不會在受傷退伍後,還能在朝中步步高升,虞安歌這短短幾句話,透露出來的信息可太多了。 好在富貴險中求,比起保守的文官,武將在此事上顯然更加利落。 甦仲啟站在船頭道︰“讓開。” 守衛雖然畏懼甦仲啟的威勢,但還是謹記他的職責︰“鎮衛將軍不在秋狩名列之內,卑職不敢放行。” 說著,守衛還小心翼翼看了那幾艘大船一眼。 他似乎是被這波光粼粼的河水晃到眼楮,竟然從船窗中看到許多人影。 甦仲啟道︰“圍場有獸哮聲,恐生變故,本將前來護駕。” 那守衛堅持道︰“將軍沒有聖上手諭,卑職不敢放行。” 甦仲啟怒目圓睜,似乎想要動手。 這時一個護衛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趕來,高聲道︰“聖上口諭,命鎮衛將軍帶兵入圍場。” 這護衛不得了,一出手便有圍場的通行令牌。 那守衛再次看了看船上的一干人等,依然不敢放行,但他又害怕聖上真有此令,不免得罪了鎮衛大將軍,便點頭哈腰道︰“將軍容卑職前去問問。” 甦仲啟點了點頭。 那守衛轉身就要走,路過來傳信的護衛時,冷不防就被抹了脖子,鮮血噴濺而出。 戍守圍場的守衛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一個個都拔出刀來。 這時從船上飛下來無數箭矢,將其一一射殺,鮮血流入水中,染紅一片。 甦仲啟從船上跳了下來,招呼著兄弟們上岸。 第402章 朕要對一些人論功行賞罷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另一邊齊縱帶著四百精銳兵馬進入圍場,便是他們有意低調,還是引起圍場狩獵的一些朝臣的注意。 只是遙遙看去,齊縱等人在一層層關卡中暢通無阻,便是到了營地,也是有條不紊地守在外面,便也放下心來。 雖有一二個察覺到不對勁兒的,想要過來,卻被辛太傅攔道︰“太子榮耀歸京,那些人必是來受賞的,我等貿然過去,反倒耽誤狩獵,還是先觀望一番為好。” 辛太傅在朝中威望頗高,此時冷臉勸人,還是挺有說服力的,那些人便不再著急。 辛太傅再次隨著一行人出發,時刻關注著這邊的動靜,眼皮子卻是跳了跳。 近來商清晏的小動作頻發,密切與一些兩朝元老接觸,和虞家那位公子走得也很近... 圍場秋狩,忽然到來的太子,四處被人尋找的二皇子,被皇貴妃叫走的女眷們,諸多信息結合起來,總讓人有種不詳的預感。 辛太傅低聲對身邊的侍從道︰“去尋四皇子。” 那侍從走了兩步,又被辛太傅叫住︰“不必去尋四皇子了,去尋南川王,不必讓他過來,只問他想做什麼。” 那侍從應了一聲,騎著馬便走了。 此時的商清晏就跟在四皇子身後,到了聖上的營帳之外,虞安歌也在旁邊跟著,一路與各路人馬暗中打招呼。 四皇子翻身下馬,在外道︰“兒臣請見父皇!” 聖上在帳中猛咳,發出的聲音粗糲,好不容易接過宋錦兒遞來的茶水,喝了兩口潤嗓子,便在里面質問道︰“你怎麼來了?” 四皇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兒臣射殺了一只錦雞,想來獻給父皇。” 不等聖上回答,商漸珩便掀開簾子,含笑出來道︰“一只小小的錦雞罷了,何必累得四弟跑這一趟,耽誤狩獵的時辰,怎麼?魁首不想要了?” 戲謔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虛假的親昵,一出來,商漸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站在前面的四皇子,而是四皇子身後的虞安歌。 虞安歌依然一襲干練的黑色勁裝,面色冷峻,給這秋日增添了幾分肅殺。 商漸珩道︰“呦,虞公子怎麼跟著四弟來了?” 虞安歌第一眼看到商漸珩,險些沒認出來,且不說他這魯縣一行,整個人都快要瘦脫相了,只說他這一身衣裳,實在白得莫名其妙。 有些人穿一身白,雖然看著孱弱,但自有一番謫仙風流。 可一些人穿一身白,只會使其病容看起來更加憔悴。 再加上商漸珩從前最愛一襲猩紅,邪魅囂張,突然以這種形象出現,的確讓虞安歌有些愕然。 商清晏自然也看到商漸珩這一身衣服,在心里暗罵他東施效顰,開口便道︰“太子殿下這副打扮真是少見,我險些沒認出來。” 原本商漸珩的注意力都在虞安歌身上,商清晏這一說話,讓他不由皺眉,接觸到商清晏帶有審視的目光,以及略帶諷刺的嘴角時,更是讓他心頭一梗。 商漸珩在心里罵了一聲病秧子,嘴上卻是道︰“呦,南川王也在。” 四皇子打斷了這三人虛偽的寒暄,對營帳再次喊道︰“父皇,兒臣求見父皇,這只錦雞羽毛甚是漂亮,所以想給父皇看一看。” 半天沒听到里面有動靜,他的語氣愈發急促。 里面依然沒有動靜傳出來,四皇子便想要硬闖。 可商漸珩人卻擋在營帳門口,不想讓四皇子進去︰“四弟還真是沒長大的小孩子脾氣,你若射中一只孔雀,給父皇看也是應當的,可為了一只錦雞,打擾父皇休息,就不懂事了。” 四皇子滿眼警惕地看向商漸珩︰“皇兄為何不讓我見父皇!” 商漸珩一挑眉,蒼白憔悴的臉上總算帶著點兒之前邪魅明艷的意味︰“父皇身子不適,需要休息。” 四皇子道︰“父皇需不需要休息,不是皇兄說了算!” 一時間兄弟兩人間的火藥味十足。 四皇子急得額頭冒汗,眼看就要硬闖,便听里面傳來聖上的聲音︰“漸璞,進來吧。” 商漸珩眼神一冷,但還是挪開了身子,讓四皇子進去。 四皇子一把從獸簍里抓過錦雞,人也像是斗勝的公雞,仰著頭走了進去。 商漸珩想要跟著進帳,里面就又傳來聖上的聲音︰“太子在外候著。” 商漸珩眯起眼,听話地守在外面。 畢竟是聖上的御帳,不僅堅固華麗,里面也大得很。 但外面的都是習武之人,耳力靈敏,真要側耳听,還是能听到里面的說話聲的。 四皇子一進去,便聞到了明顯的血腥味,一看地上還有殘余的血跡,四皇子便撒開抓著錦雞的手,緊張道︰“父皇,您這是怎麼了?” 聖上搖了搖頭︰“朕無礙。” 他看向一旁的錦雞,還有心思道︰“錦雞的確漂亮,朕很喜歡,回頭拔去它的長羽,插在御書房,朕日日看著。” 給聖上看錦雞本就是個借口,四皇子顧不上那個,著急問道︰“父皇,您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聖上伸出手,似乎想要觸踫四皇子。 四皇子便膝行過去,不顧帳內侯立的錦妃,把頭伏在聖上腿上︰“父皇,這是怎麼了?外面的內廷侍衛怎麼都撤了?” 聖上嘆息一聲︰“沒事,朕要對一些人論功行賞罷了。” 說這話的時候,聖上眼中浮現一抹殺意。 四皇子道︰“您找二皇兄又要做什麼?” 種種疑問縈繞在四皇子心頭,可聖上顧左右而言他︰“漸璞,你是最孝順的,朕很欣慰!” 四皇子直覺這話不祥︰“究竟是怎麼了?” 聖上笑道︰“說了無事,你出去找你母妃去,把這漂亮的錦雞給你母妃也看一看。” 第403章 今日圍場恐生動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帳內隱隱約約的動靜不斷傳出來,商漸珩守在外面,眼楮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虞安歌,只把虞安歌看得眉頭緊皺。 商清晏下意識擋在虞安歌,那一身白衣,在這瑟瑟秋風中實在礙眼。 商漸珩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笑。 擋吧擋吧,很快就擋不住了。 以後再也沒人能擋著他了。 待大事已成,他要將虞安歌囚在後宮,折斷她的一身傲骨,逼她雌伏于他身下。 虞安歌或許會生氣,會憤怒,會破口大罵他賤人,甚至會揮拳對他動手。 但那又怎樣? 他就喜歡虞安歌這股勁兒勁兒的樣子。 虞安歌被他牽動的情緒越多,他就會越高興。 上一次在長公主府沒能親到虞安歌,等之後,他要狠狠補回來。 這麼想著,商漸珩臉上的笑就越發壓抑不住,臉頰微微發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虞安歌的眉頭皺得越發明顯,憑她對商漸珩這個賤人的了解,他這副表情,明顯是爽到了。 虞安歌一時間像是吞了蒼蠅一般難受,可人在御帳之外,商漸珩這個賤人也只是用眼神上下打量她,她總不好發難。 好在四皇子很快就掀開簾子走了出來,眼眶有些紅,臉上還滿是擔憂。 只是在這傷心和擔心之外,還有茫然無措。 他看向商清晏道︰“父皇讓你帶我去尋母妃。” 宋錦兒此時從里面走了出來,對虞安歌道︰“聖上有令,請虞爵爺候在帳外。” 商漸珩挑了一下眉,雖有意外,但他看了守在不遠處的齊縱一眼,還是沒說什麼。 虞安歌倒不意外,雖不知道商漸珩怎麼勸動的聖上,但看聖上的樣子,明顯是偏向四皇子的。 虞安歌和爹爹在朝中一直秉持著中立態度,近段時間虞安歌倒是和四皇子走得近。 不管聖上現在在擔心什麼,她守在這里,總歸是錯不了的。 商清晏和虞安歌對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便帶著四皇子離開了。 二人走後,聖上又召見虞安歌入內,商漸珩依然被留在帳外。 他看了同樣守在外面的宋錦兒一眼,宋錦兒此時緊張中又透著幾分激動,商漸珩對她示以安撫一笑。 宋錦兒見此嘴角微勾,似乎是放松下來。 虞安歌進去之後,同樣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看到地上殘余的血跡,猜到這大抵是聖上吐的。 虞安歌想到對聖上下手的錦妃、太子、皇貴妃、崔皇後、或許還有辛淑妃身邊的人,諸方下毒,便是一頭牛,這個時候身子也該拖垮了。 不過就算他的身子沒有被拖垮也無妨,九五之尊終究抵不過刀劍加身。 虞安歌收斂情緒,對聖上跪了下去︰“臣參見聖上!” 聖上的聲音忽然蒼老起來︰“朕記得你武功不低,騎射功夫也好。” 虞安歌道︰“聖上沒記錯。” 聖上道︰“好,今日圍場恐生動亂,你就在外面守著,哪里都不要去。” 虞安歌語氣堅定道︰“臣遵旨,臣哪里都不去。” 聖上悶聲咳了兩聲︰“你出去吧。” 虞安歌這就走了出去,持劍候在外面。 商漸珩再次被傳喚入內,虞安歌隱隱約約能听到里面的聲音。 聖上道︰“漸琢還沒找到?” 商漸珩道︰“還沒消息,那麼多人出去尋找,都沒有尋到。” 商漸珩不是一個心急之人,但大事當前,所有準備都做好了,他再伏低做小,實在沒太大必要。 皇貴妃召集了眾妃嬪,齊縱等人就在帳子外面,圍場那邊有周家人在,宋錦兒把茶送入聖上口中。 萬事俱備,只差一個二皇子。 只要二皇子入內,他便可將人一網打盡。 唯一的變數,可能就處在虞安歌和已經遠去的四皇子身上。 只是虞安歌便是武功再高,終究是一個人,敵不過齊縱那些手下。 四皇子在朝中的勢力遠遠比不過他,即便最近四皇子風頭很盛,根本原因還在于他不在盛京。 如今他回來了,那個皇位,舍他其誰? 可就是這二皇子,左等右等,怎麼也等不到。 時間一點點過去,聖上看起來很乏累了,半躺在軟榻上,合著眼楮,呼吸沉重而又紊亂。 聖上畢竟是商漸珩的親生父親,雖然不太稱職,可也是寵信過他很多年的,血緣是切不斷的。 商漸珩雖然很想要那個位置,雖然利欲燻心,雖然心懷不軌,雖然早已泯滅了君臣父子的天理,可在聖上臨終之際,他還是很想在聖上面前再盡盡孝心的。 看到聖上此刻如此乏累,全無掌握旁人生殺大權的樣子,也無九五之尊的霸道,虛弱得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商漸珩不免感到幾分心疼。 商漸珩輕手輕腳走過去,想要像個普通兒子那般,給父親捏肩捶腿,短短地當個孝子。 可就這麼幾步的距離,半睡半醒的聖上的身子卻忽然打了個顫,像是夢到了從高台跌落,一瞬間驚醒的反應。 聖上猛然睜開眼,看著輕手輕腳靠近的商漸珩,大喊一聲︰“大膽!你想做什麼!” 虞安歌听到這動靜,下意識按住腰間的劍,就等里面聖上一聲令下,她便要沖進去“護駕”。 商漸珩腳步驟停,連忙撩起下擺跪了下去︰“兒臣只是想給父皇揉揉肩膀,不想弄巧成拙,驚動了父皇。” 聖上看著商漸珩,呼吸粗重起來,指著商漸珩,眼中透著幾分驚恐,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商漸珩覺得聖上這反應奇怪,但聖上未開口之前,他也沒說話。 而跟著商漸珩一起跪倒在地的方內侍,十分不合時宜道︰“太子殿下一片孝心,在魯縣時,便讓奴才教他按摩的手法,說聖上日常處理公務,總是肩膀酸痛,他想學會了,回京給聖上按按解乏。” 商漸珩方才是想給父皇按按肩膀,或者揉揉太陽穴,可要說在魯縣專門學的按摩手法,就太夸張了。 倘若聖上真要他按摩,不就露餡了嗎? 方內侍跟在商漸珩身邊十幾年了,平日里雖有些油腔滑調,但大事上絕對不含糊。 眼下他說這麼容易被拆穿的話,實在奇怪。 還有聖上方才的反應,也實在奇怪。 商漸珩敏感多疑,悄悄回頭看了方內侍一眼,卻見方內侍臉色蒼白,眼神中還透著幾分驚恐,分明是有壞事要發生的樣子。 商漸珩眯起眼,一時間呼吸都放緩了,心跳也不自覺加快。 第404章 二弟還未被找回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守在外面的虞安歌,雖然不清楚帳內發生的諸多細節,但也嗅出了不同尋常來。 她再次看向不遠處的齊縱,齊縱也看向她。 二人相識一眼,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虞安歌暫且放下心來,不管里面有什麼動靜,只要齊縱能听她的,就足夠了。 聖上合上眼楮,長長嘆息一聲︰“不必了,朕不累。” 商漸珩抬頭看了一眼聖上,沒從聖上表情中發現什麼不對。 可他不該是這樣警惕的語氣,難道是因為他說了二皇子意圖謀反,所以讓聖上草木皆兵了? 想到方內侍那緊張的反應,商漸珩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又深覺二皇子還沒被找回來,實在是太奇怪了。 商漸珩試探道︰“二弟還未被找回來...不知是不是和叛軍接頭,打算強攻了。” 聖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敢!他若是敢如此!朕要拿他是問!” 商漸珩將心往肚子里放了放,看著帳中的沙漏一點點流逝。 他們已經等了許久了,要是再這麼等下去,便是有周家的人在圍場控制,也擋不住其他朝臣狩獵回來。 ... 圍場之中,大半官員都圍在榮國公身邊,榮國公此時捂著胸口躺在地上,一臉蒼白。 倒不是商漸珩自負,而是他一歸來,原本風頭正盛的四皇子瞬間就變得不那麼顯眼了。 所以眼下,榮國公府在狩獵時突發心疾,周遭听到動靜的官員們便都爭先恐後圍了過來,生怕自己落人一步,沒有在榮國公跟前露臉。 一群人吵吵嚷嚷道︰“榮國公現在感覺如何?劉侍郎不是去喚御醫了嗎?怎麼還沒到?” 榮國公喝著侍從遞過來的水,緩了緩道︰“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听榮國公這麼說,有兩個年輕人便想繼續去狩獵,畢竟在榮國公這邊候的時間太久了些,雖然能巴結到榮國公,但耽誤了狩獵,也失去了得聖上青眼的機會。 他們一動,其他人也都蠢蠢欲動起來,原本圍得緊緊實實的圈子,有了散開的樣子。 榮國公見此也在心里暗急,不明白御帳那邊為何還不見動靜,這心疾再裝下去,可就生硬了。 不過眼看著眾人都去尋自己的馬,榮國公也就顧不得什麼了,再次大聲痛呼一聲,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原本要走的人再次兵荒馬亂起來,紛紛圍到榮國公面前,嘴里嚷嚷著“御醫怎麼還不到”。 另一邊的辛太傅派去的侍從趕了回來,將榮國公這邊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辛太傅臉色鐵青,結合這一路的怪異之處,猜到了許多事情。 他對侍從吩咐道︰“一會兒盡可能將那些人都叫到我這里來。” 侍從還未想明白辛太傅這話是什麼意思,就見辛太傅揚鞭策馬,馬還沒奔走太遠,他就拉著麻繩狠狠撞到了一棵樹上。 “啊啊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幾個侍從連忙跑過去,就見辛太傅躺在地上,臉上都是被樹枝劃傷的痕跡,最嚴重的是腿,似乎是斷了。 辛太傅一大把年紀了,抱著腿不斷慘叫,看到侍從過來時,他還是撐起精神道︰“快去將榮國公那邊的人叫過來!快去!” 侍從不敢耽擱,匆忙過去,大聲喊道︰“辛太傅腿斷了!辛太傅腿斷了!流了好多好多血,誰會接腿!大家都去搭把手!求諸位大人救救我家太傅!” 榮國公是皇貴妃的哥哥,辛太傅是辛淑妃的爹,兩個人差了將近二十歲。 榮國公的心疾犯到現在,只听他呻吟喊難受,卻一直沒見他出什麼大問題。 辛太傅那邊的情況听起來就嚴重許多,又是腿斷了,又是流血的。 不管榮國公這邊怎麼挽留,還是有好些人去了辛太傅那邊。 而去了辛太傅那邊的人看到辛太傅實打實的慘狀,再次過來,又叫走了一些人,氣得榮國公想要忿忿捶地,又不得不裝作心疾難受的樣子,給剩下的人看。 這邊的動靜暫且不提,皇貴妃那邊出了些岔子,一個孩子吃糕點時噎住了,憋得小臉通紅,雖然經過母親的拍打,將糕點嘔了出來,算是緩了過來,但這孩子受了驚,還是不停地哭,哭得人心煩意亂。 一個孩子哭成這樣,剩下的幾個孩子也都不明所以跟著哭了起來。 營帳內全是鬧人的哭聲,便是心性再好的人听了也覺得煩躁。 那婦人抱著痛哭不止的孩子,跪在皇貴妃跟前道︰“皇貴妃娘娘,讓臣婦出去吧,孩子雖然把糕點吐了出來,但還是難受得緊,臣婦想帶她看看御醫。” 她一開口,其他有孩子的婦人都起來相求。 可皇貴妃不為所動,竟然伸手要抱過那個噎住糕點的男孩兒︰“來,讓本宮瞧瞧。” 那婦人看著皇貴妃的樣子,下意識將孩子抱緊︰“孩子哭鬧,恐惹得皇貴妃娘娘煩心,也攪擾了諸位姐妹的興致,娘娘讓臣婦先走吧。” 皇貴妃看她這不配合的樣子,不由坐直了身子,不僅不對這話做出回應,還饒有興致地品茶。 那婦人心里暗急,又看向皇貴妃身邊的昭宜長公主道︰“長公主,讓臣婦先走吧。” 昭宜長公主攏了一下鬢邊的珠花,語氣涼薄道︰“皇貴妃的局,本宮說了可不算。” 皇貴妃不由一笑,卻不作任何回應。 營帳里鬧哄哄的,但能坐在這里的沒幾個是簡單的,自然察覺到不對勁兒來。 有人想要強行離開,昭宜長公主只是拍了拍手,守在外面的侍衛便拔刀堵住門口。 這樣凶悍的姿態,把一些膽小的婦孺嚇得哇哇亂叫。 誰也沒想到,諸方風聲鶴唳之際,最先亂起來的是皇貴妃的營帳。 第405章 太子和二皇子企圖謀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營帳里霎時亂作一團,有個年邁的婦人站出來,一臉嚴肅叱道︰“皇貴妃娘娘!臣婦等敬您一籌,您行事卻如此霸道,可有將皇後娘娘放在眼里?將聖上放在眼里?” 皇貴妃看向那婦人,認出這是如今的長安候夫人,正兒八經的一品誥命,還是九河縣主,按照輩分,皇貴妃喚她一聲姑姑不過分。 此婦人便是在聖上跟前,都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放在從前,皇貴妃雖然囂張跋扈,卻也是不敢得罪這等人物的。 可今時不同往日,皇貴妃心知營帳里的這些人不論身份,一個都不能輕易放出去,除了暫且得罪長安候夫人,別無他法,大不了等太子事成,她再對長安候一家好生安撫。 皇貴妃笑吟吟道︰“長安候夫人稍安勿躁,不是本宮不讓你們出去,而是本宮接到消息,說二皇子意圖謀逆,已經暗中集結了兵馬包圍圍場,太子匆匆忙忙從魯縣趕回來,便是為了這事。所以你們在本宮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若說方才營帳里只是嘈雜紛亂,這時便是濃濃的不安和驚恐了。 誰都不是傻子,說是二皇子意圖謀反,可將人扣在這里的是皇貴妃,究竟是誰心懷不軌,哪里有個定論。 帳子外面的侍衛一個個人高馬大,帶刀按劍,帳子里的皆是毫無反抗能力的婦孺。 長安候夫人雖不知外面的情況究竟如何,但她的丈夫長安候就伴在聖上身邊,她生怕丈夫出意外,也不願意信皇貴妃的鬼話,拍著桌子就要強闖出去。 只是她人剛出營帳,就被一個侍衛拔刀橫在頸邊“請”了回來。 可憐長安候夫人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受此驚嚇,回來後竟然直直昏厥過去,再次惹得帳內一團亂。 和長安候相熟的婦人跪在地上求皇貴妃給長安候夫人請個御醫,皇貴妃知道此時應該穩住陣腳,但她還是害怕弄出人命,昏厥的還是皇室的老縣主,所以一時間猶豫不決。 還是昭宜長公主站了起來,將手往長安候夫人的鼻下探了探,又給她把了一下脈,慢悠悠說道︰“長安候夫人只是昏過去了,但還有呼吸,脈搏雖亂但有力,沒有生命危險,一會兒就能醒過來。” 皇貴妃松了口氣,又坐了回去,拒絕了請御醫的說法。 見此情形,眾人也都知道,除非外面傳來太子順利奪位的好消息,否則皇貴妃和昭宜長公主是不會放她們離開的。 帳子里鬧了一陣兒,眾人就又都戰戰兢兢安靜下來,便是方才哭鬧的孩子,也都被母親捂住嘴,哄著睡覺。 不一會兒功夫,長安候夫人悠悠醒來,旁邊的夫人又是喂水又是給她順氣的,經過外面那遭,長安候夫人雖然生氣,也不敢再鬧。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皇貴妃心里的不安一點點加重,她不由問道︰“辛淑妃怎麼還沒過來?” 昭宜長公主瞥了她一眼︰“誰知道呢?不僅她沒過來,派去叫人的宮女也沒回來。” 今日事變雖然針對的是二皇子,但四皇子近來的勢力也不能小覷,辛淑妃是鉗制四皇子最關鍵的一環。 現在辛淑妃還沒過來,宮女也不見了,皇貴妃暗猜是辛淑妃發現了什麼,于是對昭宜長公主道︰“長公主不如派個侍衛過去找找辛淑妃?” 昭宜長公主也很干脆,叫來兩個侍衛過去找人。 與此同時,商清晏帶著四皇子往偏遠的地方走去。 四皇子道︰“堂兄要帶我去哪里?不是去找母妃嗎?” 商清晏沉聲道︰“是去找淑妃娘娘。” 四皇子道︰“母妃的營帳不在這邊。” 商清晏道︰“淑妃娘娘不在營帳里。” 四皇子按捺住心底的擔憂,隨著商清晏一路找過去,路上遇見了巡邏的許多陌生面孔。 四皇子想問什麼,商清晏只說了兩個字︰“閉嘴。” 四皇子瞪大了眼楮,卻也感受到了風聲鶴唳的緊張感,所以不敢再問。 終于,他們在一處偏遠的小帳中找到了辛淑妃,這帳子原是給宮人休息用的,現在外面卻守著幾個身著盔甲的兵卒。 掀開簾子,辛淑妃先是一驚,看到商清晏和四皇子後,才放松下來。 四皇子從商清晏的身後大步跑了過去,撞到了商清晏的肩膀也不自知,一味打量著辛淑妃,緊張問道︰“母妃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受傷?怎麼會在這里?” 商清晏眼神微涼,默不作聲用手背拂了兩下肩膀。 辛淑妃一邊安撫四皇子的情緒,說自己沒事,一邊看向商清晏道︰“是清晏...是你堂兄讓母妃過來的,說有要緊事告訴母妃,母妃就過來了。” 杜若默默從帳子里退了出去,將辛淑妃引到這里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四皇子見辛淑妃沒事,便連忙道︰“太子皇兄忽然來了圍場,二皇兄不見了蹤影,還有父皇,父皇他不知道怎麼了,看著好累,好像還吐了血,他不讓我守著,非讓我跟著堂兄過來找您,母妃,我擔心父皇。” 辛淑妃心頭一跳,連忙看向商清晏。 母子二人極為相像的眼楮,卻透露出完全不同的神色。 一含蓄柔弱,一內斂冷寂。 只一眼,辛淑妃便不敢再看,低著頭問道︰“清...” 商清晏喚道︰“淑妃娘娘。” 辛淑妃心頭漫出無限酸楚,終究未能將名字叫出口,而是聲音哽塞道︰“你叫我來,究竟要說什麼事?” 商清晏道︰“太子和二皇子企圖謀逆,眼下兵馬已經進了圍場。” “什麼!” 辛淑妃和四皇子同時驚叫一聲,瞪大了眼楮。 四皇子道︰“我要去找父皇!” 不等商清晏攔他,辛淑妃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你別去!” 四皇子震驚地回頭︰“母妃!” 第406章 將聖上捧為太上皇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淑妃臉色蒼白道︰“不論是太子還是二皇子,既然他們打算謀反,必然不可能毫無準備,且不說最後結果如何,你現在過去就是去送死!” 四皇子崩潰低吼︰“難道讓我看著父皇陷入危險嗎?” 辛淑妃滿臉恐慌,用力抓著四皇子的胳膊,尖聲道︰“難道你要讓母妃看到你和你父皇同時陷入危險嗎?” 四皇子掙了掙胳膊,不料辛淑妃在激動之下,力氣前所未有的大。 四皇子紅著眼眶道︰“母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我會武,會射箭,大皇兄和二皇兄爭皇位,與我沒有關系,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父皇出事!” 哪怕辛淑妃用盡全身力氣拽住四皇子,依然阻擋不了四皇子要出去的步伐,四皇子一個用力,辛淑妃便跌倒在地。 但辛淑妃連忙爬起來,毫無形象地抱住四皇子的一條腿,眼中已經盛滿了淚水︰“漸璞!你不許去!母妃不許你過去!” 看著辛淑妃這種姿態,四皇子著急不已,母子二人拉扯之下,還是到了帳子門口。 一直冷眼旁觀的商清晏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到了這種地步,四皇子說自己不願意爭皇位,誰又會信呢?” 四皇子和辛淑妃果然停了下來。 商清晏看向四皇子的眼楮,逐步走近,明明是個迎風咳血的病秧子,身上卻散發著讓四皇子無力反抗的氣勢。 奇怪的是,兩個人是同母兄弟,但商清晏的眉眼像柔弱的辛淑妃,卻一點兒都不顯柔弱,四皇子的眼楮像聖上,卻毫無威懾之氣。 商清晏道︰“兄弟鬩牆,太子和二皇子相爭,不管最後勝出者是誰,將你給解決了,只是順手的事。” 四皇子臉色一白,理智漸漸佔據上風。 隨著商清晏的靠近,他身上的壓迫感越來越強,讓四皇子一度喘不過氣來。 “辛太傅沒有教過你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道理嗎?” 四皇子再次沖動起來,仰著頭對商清晏吼道︰“那是我父皇,不是危牆!若你的父親陷入危險,你能像勸我一樣,做到無動于衷嗎?” “啪”一聲。 四皇子的臉便被商清晏出手扇歪了過去。 “漸璞!” 辛淑妃驚叫一聲,然後連忙去看商清晏。 商清晏那張出塵絕俗的臉,如覆上了一層薄雪,冷得淒厲,冷得可怕。 四皇子伸手覆上自己的又疼又熱的臉頰,一個字都不敢再說出口。 辛淑妃掙扎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四皇子的臉,而是面對商清晏道︰“清晏,漸璞他是無心的。” 商清晏冷眼看著辛淑妃,也看著被辛淑妃擋在身後的四皇子。 四皇子見母妃沒有第一時間過來看被打的自己,反而去看動手的商清晏,臉上下意識便流露出委屈的神色。 商清晏冷笑一聲,並沒有過去糾結那句不合時宜的話。 他此時理智得可怕,理智得不像一個常人,或者說不像一個曾受過父親疼愛的孩子。 哪怕他的父親死于母親和皇叔之手,哪怕皇叔即位後對他多有逼迫,哪怕母親與皇叔苟合而生的弟弟站在他面前,理直氣壯地往他心口捅刀子。 他都將其拋到一邊,挑出那個讓四皇子不理智的由頭,苦口婆心勸道︰“你父皇不止你一個兒子,太子和二皇子都是他的兒子,即便他們想要謀逆,最大的可能也是將聖上捧為太上皇,否則冠上弒君弒父的名頭,他們的皇位也坐不穩。” 四皇子愣愣的,不知是那一耳光打醒了他,還是把商清晏的話听了進去,眼下不再泛著拗勁兒要出去。 商清晏繼續道︰“一會兒圍場必會生出一場大亂,你與其去聖上那邊,當太子和二皇子想要順手拔除的眼中釘,不如留在這里保護淑妃。畢竟聖上是你的父皇,淑妃娘娘是你的母妃,沒有棄母擇父的道理。” 辛淑妃轉身,再次拉住四皇子的衣袖,秋水目中盡是可憐和懇求︰“漸璞。別去了。” 四皇子站在那里,眼里蓄滿淚水,到底是留了下來。 眼看著四皇子和辛淑妃都被安撫好了,商清晏轉身就要走。 辛淑妃剛因為四皇子留下而安心一些,又見商清晏要走,下意識伸手就拽住了商清晏的衣袖。 雪白整潔的衣衫,就這麼被揪出了痕跡,雖然辛淑妃的手上沒有髒污,商清晏依然緊皺眉頭,眼中盡是排斥。 辛淑妃看到商清晏的眼神,自然是心口一痛,兒子愛潔,竟將母親也視作污穢。 她知道商清晏不是四皇子,不是她哭幾聲鬧幾下就會听她話的,所以不得不松開手。 辛淑妃像是受驚的小鳥兒,面上十分無措︰“清晏,外面危險,你又要去哪里!” 四皇子頂著發紅的右臉,看向商清晏的眼中滿是探究。 商清晏無意跟他們解釋太多︰“我出去探探情況。” 辛淑妃道︰“別去!咱們母子三人就安安穩穩待在這里,等一切結束不好嗎?” 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語氣涼薄如霜雪︰“淑妃娘娘,等一切結束了,咱們就都完了。” ------------------------------------ 最後一粒沙漏落了下去,商漸珩再也等不及了。 他不是沒料到這個結果,二皇子是個蠢貨,但崔皇後是個聰明人,雖不在圍場,誰又能說得準有沒有給二皇子指示。 他到圍場下面鬧出的動靜不小,二皇子察覺到不對,提前逃走也不是沒可能。 雖不能將二皇子控制在手里,給他冠以謀逆罪名直接殺了,待到日後清算也不遲。 眼下最要緊的,是逼迫聖上傳位于他。 孝子暫且不必裝下去了。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虎嘯,這虎嘯其實一直沒停,只是這聲過去,商漸珩的聲音就在御帳中響起︰“父皇,不能再等下去了,二弟至今沒有尋到,派出去的人也不見了蹤跡,恐怕已經帶兵入了圍場!” 聖上用力睜開疲倦的眼楮,額頭不斷冒著虛汗︰“朕當如何?” 商漸珩抬頭直視聖上那雙渾濁的眼楮︰“兒臣以為,父皇當速速下緝捕令,捉拿二弟。” 說著,商漸珩看向御案,那上面有空白的聖旨,只等聖上落筆。 第407章 可笑他醒悟太晚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順著商漸珩的眼神,看向御案︰“太子,你去將聖旨取來。” 商漸珩心中一喜,旋即起身就要過去,就在要靠近御案之時,跪在他背後的方內侍喊道︰“殿下勿動!” 尖銳的聲音打破一片安寧,商漸珩瞳孔微縮,猛然看向聖上。 聖上依然坐在那里打盹兒,和方才沒什麼不一樣。 再看方內侍,臉色慘白,渾身微微發抖,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不安。 商漸珩隨手將身上的玉佩甩到聖旨上面,“蹭蹭蹭”幾聲,三支短箭從御案下面瞬間射出。 倘若商漸珩方才靠近御案去拿聖旨,只怕腹部已經中了暗器。 商漸珩的心猛然一跳,回頭向乏累的聖上質問︰“父皇,這是為何!” 變故頓生。 營帳地上鋪設的地毯猛然被人破開,厚重的屏風忽然被人推倒,御案之下也鑽出幾個人來。 一眨眼的功夫,營帳內便出現了三個武功高手,將商漸珩和方內侍團團圍住。 他們身上的服飾標志,昭示著他們身份——龍翊衛。 龍翊衛也分等級,尋常出現在人前的,不過是最低的一等,替聖上辦些上不得台面的差事。 而眼前這些龍翊衛,無疑是最高的一等,影子衛。 顧名思義,像影子一樣跟在聖上身邊,到了危急時刻,會拼死保護聖上。 即便是商漸珩,也只是听說過影子衛,第一次撞上,竟到了這種生死時刻。 方內侍戰戰兢兢站起身來,躲在商漸珩身後,雙腿不住發抖。 虞安歌耳朵一動,听到里面的動靜,迅速動作,想要掀開簾子進去,卻听到聖上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在外面候著!” 虞安歌屏住呼吸,慢慢將手放下,打算靜觀其變。 聖上耷拉的眼皮終于睜開,再無方才的疲乏情態,而是在錦妃的攙扶下,緩緩坐直了身子。 商漸珩瞪大了眼楮,他想過無數自己事敗的可能,懷疑過許多人,忌憚過許多人,唯獨沒有懷疑過宋錦兒。 原因無他,一個蠢得不能再蠢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耗費太多精力。 商漸珩自嘲一笑,真是陰溝里翻船。 可他還是不明白,宋錦兒她怎麼敢的? 就算宋錦兒向聖上揭穿了他胭脂中有毒,但宋錦兒得寵那段時間,給聖上用的催情香,卻是實打實的。 眼下揭穿了父子之間虛偽的和善面孔,商漸珩站直了身子,眼中滿是復雜。 聖上看著地上發空的短箭,冷笑一聲︰“朕不像你,血脈親情,被你視為無物,竟敢對親生父皇下毒手!” 聖上從懷中取出一盒胭脂,狠狠擲在地上,里面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紅艷艷的,像血。 那是商漸珩和皇貴妃最喜歡的顏色,邪魅張揚。 商漸珩看著地上的短箭,同樣冷笑一聲,這三支箭羽,若是射中他的腹部,的確不會要了他的命。 可是... 商漸珩看著聖上道︰“父皇,您知道嗎?魯縣就是個煉獄。” 聖上一雙渾濁的眼楮,直勾勾看著商漸珩。 明明自己受制于人,商漸珩的舉動依然優雅高貴,似乎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太子。 “兒臣剛到的時候,馬蹄是從尸山血海跨過去的,一路的哭聲,一路燒尸的濃煙,將兒臣送入縣衙門。” “被老二的人下黑手,染上瘟疫時,兒臣終日昏昏沉沉,一身骨頭仿佛被馬車碾成齏粉,吐的血只怕比父皇這段時間喝的茶都要多。” “好幾次,兒臣都以為自己挺不過去了,連遺言都寫好了,也有好幾次,兒臣覺得這麼苦熬著,還不如早些拿繩子把自己吊死算了。” 說到這里,商漸珩自嘲一笑。 他的父皇的確沒有那麼狠心,沒有想過要他的命。 但他的父皇想要讓別人,讓瘟疫取走他的性命,自己再擺著悲痛憐子的姿態,寫一封罪己詔,一些酸掉牙的哀悼詩,從此便可高枕無憂。 聖上听到這些話,終于動容了︰“朕也在後悔,不該把你送去那里,想要召你回來時,你已經患上瘟疫。” 商漸珩嘴角勾起一抹笑,蠟黃憔悴的臉滿是諷刺。 聖上見此,心里的火氣再次攀升︰“可你是大殷的太子,你去疫區,救助百姓,天經地義!” 商漸珩不由抬高了聲音︰“好啊!大殷百姓都是聖上的子民,都是我異父異母的兄弟,我去疫區救助他們天經地義。可我的好父皇,萬民的國父,大殷的天子,你該撥給我的錢呢?藥呢?人手呢?你早該下手處理的貪官污吏為何還在官衙吃香喝辣,你早該提拔的能臣良將為何一個個困在窮途末路?你把那個爛攤子甩給我的時候只是一時氣頭上,卻沒有想到,你兒子真的會因為你這愚蠢的決定而喪命嗎?” 虞安歌在帳外听著這些話,阻止了齊縱想要沖進去的動作。 不得不說,商漸珩人雖然又下賤又心黑,但他罵起人來,的確有讓虞安歌爽到。 聖上大喊一聲,被商漸珩這以下犯上的話氣得臉紅脖子粗︰“太子!你放肆!” 商漸珩理了一下衣衫︰“太子?放肆?父皇,兒臣這個太子,不過是替你背鍋用的傀儡,你什麼時候真的將我當成太子,當成大殷的儲君了。” 聖上氣得胸脯不斷起伏,錦妃在他身邊久了,總算學會了察言觀色,替他一下下順著氣。 商漸珩繼續道︰“不過之前天下人也沒有罵錯,孤雖然知道父皇做的許多事情都不對,可孤為了討得父皇歡心,還是替父皇做了,孤樂意被罵,怪只怪孤從前沒有擦亮眼楮。” 之前商漸珩總是埋怨母妃一門心思撲在聖上身上,可換一種角度來看,他又何嘗不是在步母妃的後塵。 皇貴妃為了聖上,不惜放棄尊嚴,日日思索著如何討聖上歡心,不惜讓兒女生病,也要引得聖上臨幸。 他為了父皇,放棄原則,忽視百姓的安危,任由父皇敗壞江山,替父皇背上許多罵名,只為讓父皇覺得他能干。 他和母妃都錯了。 錯得一塌糊涂。 商漸珩也是到了魯縣,才明白恆親王臨死前對他說的話︰“等你成了太子,就離死不遠了。” 商漸珩笑了,可笑他醒悟太晚啊。 第408章 拿下太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氣急,眼中充斥著對商漸珩的失望。 商漸珩看到這種眼神,卻是大笑出聲︰“怎麼?兒臣說的有錯嗎?父皇啊父皇,從一開始,你就沒想過讓兒臣登基,兒臣一直在給別人做嫁衣啊。” 听到這話的虞安歌眼瞳微動,看來兩世的商漸珩著急登基,不僅僅是野心勃勃,想要盡快接手大殷,還有聖上對他若有似無的殺心。 聖上深吸一口氣︰“你瘋魔了。” 商漸珩面色平靜道︰“兒臣熬過了瘟疫,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不瘋魔,活不下去啊。” 聖上看著商漸珩,面上似有哀慟︰“漸珩,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商漸珩道︰“是了,兒臣從小就將父皇視作英雄,可長大明理了才知,父皇也不過是個戰戰兢兢,擔驚受怕的老人。” 他知道自己的皇位來路不正,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他坐在皇位上,一邊享受萬民膜拜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患得患失。 他昏庸,他暴戾,他不听諫言,他剛愎自用,這一切都來源于他的不安,來源于他尚有自知之明。 聖上再也听不下去了,拍著桌子道︰“放肆!你放肆!” 商漸珩大笑出聲,臉上不見半分害怕,亦不見半分愧疚。 虞安歌在帳外微微皺眉,事到如今,商漸珩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虞安歌屏住呼吸,細細辨認著里面的各種聲音,確認藏在暗處的龍翊衛起碼得有三個。 方才虞安歌入帳的時候,根本沒有發覺這些人的呼吸聲,一來因為虞安歌當時的注意力都在聖上那里,二來也說明了那幾個龍翊衛的武功在虞安歌之上。 虞安歌暗自比較了一下,倘若是她被三個武功高手圍堵,必定非死即傷。 而商漸珩的武功連她都比不過,又怎麼能做到如此淡定地激怒聖上? 虞安歌看向一旁的齊縱,眼皮子忽然跳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昭宜長公主將寶押在了兩邊,誰佔上風,昭宜長公主便會跟誰。 可話又說回來,在這種情況下,昭宜長公主站誰,誰便會站上風,其中不確定性因素實在是太多了。 更何況,至今還有一個消失不見的二皇子。 虞安歌猜到太子會在今天動手,猜到太子會借機栽贓二皇子,猜到商漸珩今天勢必會大開殺戒,將二皇子和四皇子一網打盡。 可她完全沒有猜到,聖上留了後手,竟會在御帳里藏龍翊衛。 她完全沒猜到,宋錦兒居然有一次叛變了。 她也完全沒猜到,二皇子今日也留了後手,至今不見蹤影。 種種變故,讓虞安歌心有不安,她悄無聲息地將手放在腰間的長劍上,猶豫著倘若齊縱不听話,她是該先解決齊縱,還是該先解決聖上,亦或者是先解決商漸珩。 不等虞安歌想明白,里面再次傳來商漸珩的聲音,同樣帶著濃濃的疑惑,問的正是宋錦兒。 “怎麼?錦妃娘娘不想要自由了?” 宋錦兒臉色一變,幫聖上順氣的手莫名一抖,她沒有回答,而是對聖上道︰“臣妾對聖上一片忠心,聖上莫要听太子的鬼話。” 商漸珩嗤笑一聲︰“錦妃娘娘以為背刺了我,就能將功折罪,抹去你對父皇下催情藥的過錯了?” 宋錦兒驚恐道︰“你胡說!我從來沒有對聖上下過任何催情藥!” 商漸珩心里有了點兒數,看來宋錦兒背叛他的時候,根本沒提催情香一事。 蠢貨,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不僅自己蠢,還以為別人都跟她一樣蠢。 商漸珩道︰“你難道以為,你向父皇進獻了那盒胭脂,父皇就不能查你嗎?” 宋錦兒怔在原地,嘴唇都在顫抖。 商漸珩道︰“你當我父皇跟你一樣蠢嗎?別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別忘了那天偷听到你和方內侍的談話,只怕早就傳到父皇耳朵里了。” 宋錦兒的腿有些發軟,她還站在聖上身邊,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求饒,還是該逃跑。 但眼下的形勢,又豈是她求饒或者逃跑就能萬事大吉的? 宋錦兒只能顫聲道︰“聖上,別听太子胡說八道,臣妾對您都是真心的。” 商漸珩看了一眼宋錦兒頭上華麗的發髻,笑著道︰“宋錦兒,拔出你的發簪,刺向他的胸口,孤對你的背叛既往不咎,事後就放你自由。” 宋錦兒臉色大變,手下意識抬了一下,想要往自己的發髻上摸。 可就這一下的動作,她就瞬間反應過來,帳內還有三個龍翊衛,即便她傷了聖上,又豈是她能躲得過的? 完了。 商漸珩三言兩語,就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漩渦。 聖上自然察覺到宋錦兒的動作,他長吐一口氣,用力推了宋錦兒一把,將宋錦兒推到地上。 “賤婦!” 宋錦兒茫然地看向商漸珩,果然從商漸珩臉上看出濃濃的惡意。 “好了,錦妃娘娘,你再也沒有機會了。” 宋錦兒感到一陣窒息,身體搖搖欲墜。 虞安歌雖看不到里面發生了什麼,但听這些對話,差不多也能猜到一二。 她再次對商漸珩的賤有了新的認知,死到臨頭了,還要拉一個墊背的。 不過還好,他若能把宋錦兒坑死,也是大功一件。 商漸珩嘖嘖嘖了幾聲︰“父皇啊父皇,您不會以為,錦妃沒用這胭脂,您就真的沒中毒嗎?” 聖上怒斥︰“你真是無可救藥!” 商漸珩道︰“宮里想要父皇性命之人多了去了。” 聖上此時再也忍不了了,他對這幾個影子衛道︰“拿下太子!” 影子衛迅速動作,一出手便是絕殺。 離商漸珩最近的那個影子衛,手上的短刃直取商漸珩的腰間,可就在距離三寸之時,被一根針打歪了準頭。 一陣風聲經過,方內侍一改尋常那副慫樣兒和諂媚相兒,擋在商漸珩面前,一臉狠厲。 可那幾個影子衛,竟被他身上強大的內里逼退半步。 第409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面對這一幕,別說宋錦兒捂嘴驚訝,便是聖上都禁不住坐直了身子。 而那三個影子衛直接懵了,誰能想到,方才還瑟瑟發抖的內侍,一眨眼竟然成了武功高手。 聖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將他們拿下!” 三個影子衛顧不上那麼多了,紛紛亮出兵器,一起攻了上去。 方內侍竟然從腰間取出一把軟劍來,將三個影子衛手中的短刃格擋開來。 隨著幾聲刺耳的 里啪啦,其中一個影子衛的短刃竟然被方內侍的軟劍給繳了。 短刃被拋在半空中,那個影子衛當即去奪,卻被方內侍一掌打向了胸口,霎時噴出一口血來。 商漸珩一個利落轉身,接住短刃,大跨兩步,便將其狠狠插入那個影子衛胸口。 鮮血濺在商漸珩雪白的衣服上,如雪中紅梅綻放,極致的白,和極致的紅,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 宋錦兒魂兒都要嚇沒了,一個勁兒地往聖上的龍椅後面縮。 商漸珩將短刃拔出來,眼中滿是瘋魔,一步步走向聖上︰“父皇,兒臣的暗衛,可比您的暗衛更頂用呢。” 聖上萬萬沒想到,他啟用了三個龍翊衛中武功最高的影子衛,最後卻敗在了一個小小內侍手里,頓時臉色鐵青。 “來人!來人啊!” 聖上的聲音帶著顫抖,帶著憤怒。 另一邊,方內侍一對二也絲毫不落下風,兩個影子衛為了過去保護聖上,不惜以血肉之軀迎接方內侍的軟劍。 方內侍的軟劍看著綿軟,但割在人身上刀刀見血。 一個影子衛半個腹部被劃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總算將短刃刺向商漸珩。 商漸珩大病初愈,雖有武功在身,卻是使不上太多勁兒來,方才得以順利殺人,也是因為方內侍先將人重傷了。 眼下身後有人襲擊,方內侍又被絆住,他一時間陷入生命危險。 千鈞一發之際,還是聖上大喝一聲︰“留命!” 聖上雖對商漸珩有所忌憚,雖因商漸珩方才那一番話惱羞成怒,但他當父親的,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在他面前。 聖上知道商漸珩經歷了瘟疫,只以為他這個當父親的真想要了他的命,可商漸珩被傳染瘟疫,九死一生的消息傳入宮後,聖上也是真的為自己的一時沖動後悔了。 他在深夜里祈禱,希望商漸珩能夠平安歸來。 他寫的罪己詔和念子詩,皆發自肺腑。 他的悔恨不是裝的。 听到這兩個字,那影子衛只能轉了短刃的方向,在商漸珩的胳膊上滑了一道。 方內侍也及時出手,用軟劍纏繞住那個影子衛脖子,恐怖的 吱聲後,那個影子衛的頭顱居然被硬生生絞掉。 頭顱落地,鮮血噴涌而出,營帳盡被鮮血染紅。 眼下兩個影子衛已被解決,還剩下一個,壓根不是方內侍的對手。 誰佔上風一目了然。 聖上看到這一幕,臉色更加難看,他站起身,拔出象征著君王的九龍佩劍,直指商漸珩。 “你真要弒君?” 不等商漸珩回答,虞安歌和齊縱已經沖了進來,另有許多兵馬將御帳團團圍住。 商漸珩搖著頭︰“父皇,從您將我派去魯縣那一刻,兒臣就沒有退路了。” 他和聖上這對父子,一旦揭開了那層虛偽的親情面紗,就再無轉圜余地。 聖上現在問他是否要弒父,可他真的事敗被擒,難道他的父皇還會留他一條命嗎? 商漸珩諷刺一笑︰“父皇,您該退位了。” 聖上被商漸珩囂張的樣子氣得臉頰發抖︰“好,好得很,這就是朕的兒子!這就是大殷的太子!” 商漸珩目光轉向一旁的御案,又或者說是御案上的聖旨︰“兒臣勸父皇在死前寫下傳位詔書,否則,二弟和四弟的命,兒臣就不能留了。” 聖上冷嗤一聲︰“痴心妄想!” 商漸珩長長嘆口氣︰“好吧,父皇不願給二弟和四弟留有余地,那兒臣也沒什麼好說的。” 聖上緊盯著商漸珩道︰“逆子!” 商漸珩仰起頭,他還是更適合紅色,眼下白衣已被染成血衣,更襯得他眉目邪魅。 商漸珩拍了下手︰“齊縱,拿下父皇!” 明明是被圍堵的情形,聖上臉上卻不見半分驚慌。 商漸珩囂張的臉有一瞬的僵硬,他轉頭看向齊縱,再次出聲︰“齊縱!拿下父皇!” 齊縱依然一動不動,站在那里恍若一座石像。 商漸珩險些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咬牙切齒道︰“齊縱,別忘了昭宜長公主跟你說過什麼。” 齊縱還是不動,鷹目尖銳而又冰冷。 商漸珩臉色鐵青,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繼宋錦兒之後,齊縱也背叛了他。 方內侍默不作聲挪到商漸珩旁邊,張開雙手,緊緊護著商漸珩。 倘若不是情況緊急,以方內侍的日常插科打諢的性子,定要諂媚地對商漸珩表忠心。 商漸珩大笑出聲,他是被氣笑了。 這時,聖上再次嘆口氣,像是一個面對頑皮孩子的老父親,氣憤之余只剩下無奈︰“齊縱,拿下太子。” 風輕雲淡的一句話後,聖上便又坐回龍椅,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可直到他坐下,齊縱也沒有什麼動作,這讓聖上深深皺眉。 “齊縱,拿下太子,但勿傷他性命。” 齊縱還是不動,腰間跨劍站在那里,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 這下輪到聖上臉色難看了,他低吼道︰“齊縱!你也想造反嗎?你不怕連累昭宜長公主嗎?” 齊縱依然無動于衷。 商漸珩再次放肆地笑出聲來,這下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父皇啊父皇,沒想到吧,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聖上剛坐下,便又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商漸珩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虞安歌,笑著道︰“怎麼?老四不是孝子嗎?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聖上不可思議地看向虞安歌,似乎想要求證些什麼。 虞安歌向來冷酷的表情終于有所松動,她咧開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像頭野狼︰“齊縱,拿下聖上和太子。” 第410章 昭宜長公主的話你都不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就這麼安靜了幾息,帳子里還是不見任何動靜。 虞安歌震驚轉頭,臉上笑意全收︰“齊縱!你瘋了!昭宜長公主的話你都不听!” 齊縱還是一動不動,眼中一片復雜的神色。 虞安歌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麼快,方才她還在嘲諷商漸珩和聖上,轉眼就輪到了自己。 虞安歌咬著牙,按住腰間的劍。 今日她配的劍乃是疏狂,為了這把劍,她付出良多,今日必定能讓其飲個痛快。 可這不代表虞安歌能夠在齊縱的背叛中安然脫身。 她的人的確來了,從北面渡河而來,但她現在人在御帳,御帳外被齊縱的人團團圍住。 御帳之中還有方內侍這個絕世高手。 虞安歌感到一陣窒息,偏偏這時商漸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刺耳的笑聲讓虞安歌腦瓜子嗡嗡的。 虞安歌早就知道商漸珩是個變態,是個瘋子。 這種緊急的情況,也只有他能笑出來了。 虞安歌心里竄著一股火,怒斥一聲︰“別笑了!” 商漸珩好歹緩了緩,把眼角笑出來的淚水擦拭干淨,他似乎想要走近齊縱,虞安歌先一步拔劍,以行動威脅他不要輕舉妄動。 商漸珩只好止住腳步,看向齊縱道︰“孤還不算可憐。” 虞安歌听著他的話,牙根險些被咬碎。 商漸珩又道︰“齊統領到底是哪一方的?說來給孤听听,也好讓孤知道,孤死在誰的手里。” 齊縱一動不動,不言不語,帳內又安靜了幾息。 聖上也一臉沉痛問道︰“是老二?” 齊縱還是不回答,讓聖上想要誅他九族。 虞安歌氣血翻涌,恨不得給齊縱狠狠來上幾拳,她破防道︰“究竟是誰?是哪位親王?亦或者是哪位郡王?” 齊縱還是不回答,像個啞巴一樣,讓所有人都抓狂了。 虞安歌氣急敗壞道︰“總不能是昭宜長公主!” 齊縱終于說了入御帳後的第一句話︰“是昭宜長公主。” “不可能!” 虞安歌,聖上,商漸珩異口同聲道。 昭宜長公主不是蠢貨。 雖然虞安歌先前以“女帝”來誘惑昭宜長公主,可昭宜長公主不會不清楚,她現在登基,便是要帶著大殷自尋死路。 敵國虎視眈眈,內政不能再亂下去了。 若真要實現女帝當政,起碼要在外患解決之後。 齊縱說完了接下來的話︰“昭宜長公主命我見機行事,誰佔上風,便幫誰。” 虞安歌,商漸珩,聖上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對方。 聖上最先開口︰“朕這些年待昭宜長公主不薄,還有你,齊縱,你別忘了,是誰提拔的你!” 齊縱看著聖上道︰“臣在前年的秋狩上,赤身做劍舞,聖上無甚反應,讓臣退下。” 聖上顯然想到了那回事,他不甘道︰“那次是因為恆親王搗亂!打斷了朕的思路!” 聖上說這話時,已經被氣得臉紅脖子粗了。 面對齊縱的憤怒,竟然比面對商漸珩的憤怒更甚。 究其原因,或許還是齊縱的身份太過卑賤,不過是昭宜長公主豢養的一個面首,放在今日之前,聖上要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就得死。 可眼下,他這個九五之尊,卻要低下頭來對他好言相勸,勸他歸入自己的陣營。 就算如此,齊縱也完全沒有被聖上的話打動。 畢竟聖上若是真的想用他,自不會將他忘記。 那晚之後,他在長公主府中受到了許多“哥哥弟弟”的嘲諷,笑他沒用,笑他不爭氣,笑他給昭宜長公主丟臉。 還是一個月後,昭宜長公主才又費心將他塞入禁軍,送他步步高升。 倘若聖上當時沒有忽視他,他也就不需要昭宜長公主為他幾度費心籌謀。 聖上氣得栽坐在龍椅上,猛咳出一口血來。 商漸珩看向齊縱道︰“齊縱,別忘了孤在路上跟你說的話,你拿下聖上和虞安和,孤許你高官厚祿,再為昭宜長公主加封,許她食封萬戶!朝廷有她一席之地!” 齊縱似乎是被說服了,但他還是看向虞安歌道︰“虞爵爺怎麼說?” 虞安歌看齊縱這幅樣子,也看穿了他是個什麼人,他自己有沒有高官厚祿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長公主所獲的利益。 虞安歌將之前在昭宜長公主那里的一番說辭重復了一遍︰“齊縱,我答應過昭宜長公主,一旦事成,便讓她成為攝政長公主,與我、辛太傅一起輔佐新帝。” “你瘋了!”聖上怒吼一聲。 商漸珩也一臉震驚地看向虞安歌。 或許在他們眼里,允許昭宜長公主在朝中推舉“義子”,讓長公主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可虞安歌承諾的,卻是讓昭宜長公主當攝政長公主。 這個分量,實在是太重了。 顯然,齊縱讓他們三人做出選擇之前,並不知道虞安歌竟然對昭宜長公主許下了這麼重的承諾。 虞安歌的話,和他們高下立見,齊縱不可避免地倒向了虞安歌這邊。 他抬起手,就要招呼手下人動作。 虞安歌見此長舒口氣,好在是有驚無險。 可就在此時,商漸珩忽然開口︰“齊縱,你別忘了,昭宜長公主對虞安和有多痴心。” 齊縱的手一頓。 商漸珩道︰“昭宜長公主這兩年來,可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將虞安和請入榻間,你可見過昭宜長公主對任何一個男子這般痴迷過。” 虞安歌意識到他說這話的目的,頓時拔出劍來,指著商漸珩破口大罵︰“賤人!” 商漸珩對著虞安歌一挑眉︰“怪只怪虞公子你魅力太甚,不僅讓孤日思夜想,更是讓昭宜長公主對你念念不忘。” 若不是方內侍將商漸珩護得嚴絲合縫,虞安歌只想將他挫骨揚灰。 齊縱的表情果然有些恍惚。 商漸珩笑了出來︰“齊縱,倘若你助了虞安和,事成之後,虞安和才是最大的功臣,以昭宜長公主的性子,必會對她更加痴狂。可你助了孤,你才是最大的功臣,長公主她必會對你青睞有加,從此你就是昭宜長公主身邊第一得寵之人。” 齊縱看看虞安歌,又看看商漸珩,眼中充滿了糾結和痛苦。 第411章 我是女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道︰“齊統領!你別犯傻!昭宜長公主可是你的恩人!” 商漸珩哈哈笑了兩聲︰“齊統領,倘若虞安和贏了,你以為昭宜長公主還能將你放在眼里嗎?” 虞安歌怒斥商漸珩道︰“夠了!你不要在這里挑撥離間了。” 然後虞安歌迅速對齊縱道︰“齊縱,你跟在昭宜長公主身邊這麼久,難道不知道昭宜長公主的抱負嗎?還是說你要生生毀掉昭宜長公主的青雲路!” 商漸珩不甘示弱︰“齊縱啊齊縱,孤沒見過你這麼大公無私之人,昭宜長公主將決定權交給你,你卻要把情敵推到長公主身邊去。” 虞安歌拔出劍來,怒指商漸珩︰“賤人!我殺了你!” 商漸珩臉上帶著幾分哀怨︰“虞公子的態度真是讓孤傷心,孤只想贏你,卻從來沒想過殺你。” 齊縱的目光不斷在虞安歌和商漸珩身上掃來掃去。 最後面的聖上看齊縱竟然沒有絲毫救他的意思,不由憤怒道︰“齊縱!你真要欺君罔上嗎?” 齊縱這才抽出一點兒精力去看聖上。 聖上臉色鐵青︰“朕的兵馬早在圍場集結,齊縱,你若要幫這兩個逆賊,等大軍前來,朕定要誅你九族!” 聖上是知道商漸珩要謀逆的,也知道齊縱八成要跟著商漸珩反,所以這次秋狩,完全就是用來捕獵商漸珩的陷阱。 自從宋錦兒跪在他面前,對他說出那盒胭脂之時,聖上便起了廢太子的打算。 只是商漸珩若未能成事,依照他前往魯縣治疫博得的好名聲,聖上還一意孤行要廢黜太子,必會招致天下人的非議。 唯有商漸珩真的反了,聖上才好順理成章廢太子。 所以這圍場之中,早有五百龍翊衛藏匿于林中,在齊縱帶兵馬進來之時,也暗中往御帳靠近。 遠方傳來的陣陣獸咆,正是這些人暗中行軍,驚動百獸發出的聲響。 屆時三個龍翊衛控制住太子,便是給齊縱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本該是萬無一失的計謀,只是聖上萬萬沒想到,商漸珩身邊一直跟著的那個方內侍,竟然是個絕世高手。 龍翊衛中最出色的三個影子衛加起來,都不是方內侍的對手。 聖上更沒想到,四皇子竟然也有趁火打劫的念頭,虞安歌的這番動作,便是為了四皇子謀奪皇位。 比起商漸珩,四皇子的背叛才是最讓他心痛的,虧他方才還擔心四皇子的安危,讓四皇子隨著商清晏離開。 聖上的話一出,帳內氛圍再次凝重起來。 這樣的威懾足夠駭人,可眼下帳內的情況,實在不足以讓聖上逞威風。 畢竟擒賊先擒王,如聖上想要擒住太子拿捏齊縱一樣,現在的齊縱也可以擒住聖上,拿捏外面的那群龍翊衛。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在場的幾人,留給齊縱選的時間不多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看向齊縱。 商漸珩厲聲道︰“齊縱,你幫了孤,孤登基後便封你為昭宜長公主的駙馬!” 齊縱明顯動搖了,他固然知道昭宜長公主身份高貴,身邊不可能只有他一個。 但人都是有野心有欲望的,哪怕不能成為昭宜長公主身邊唯一的男人,他也想成為昭宜長公主身邊陪伴最久的男人。 虞安歌破口大罵︰“商漸珩,你真不要臉!你憑什麼替昭宜長公主做主!” 商漸珩沒有理會虞安歌,只是看著齊縱道︰“齊統領,好好想想!是成為昭宜長公主的駙馬,還是眼睜睜看著虞安和成為昭宜長公主的入幕之賓,從此將你拋之腦後。” 齊縱看著商漸珩,呼吸急促,露出蠢蠢欲動的表情。 他覺得太子就是一條艷麗的毒蛇,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雖然知道他的危險,卻也無法抵御他的誘惑。 成為昭宜長公主的駙馬? 那是在此之前,齊縱無論如何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個條件,也唯有太子能夠開給他。 畢竟他幫了虞安歌,最後上位的是四皇子,四皇子和昭宜長公主都只會念著虞安歌的好處,他只是一個錦上添花的小統領。 固然有青雲路等著他,可攝政長公主,足以左右四皇子的一些決定,豈會同意他成為駙馬? 齊縱心里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倒向太子。 商漸珩臉上的笑愈發恣肆,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便是連他都沒想到,窮途末路,還會因為一個齊縱柳暗花明。 他難免又得意起來,打了一個響指,對齊縱道︰“齊駙馬,拿下聖上和虞安和!” 齊縱轉頭看了一下身後的士兵︰“拿下聖上與...” 千鈞一發之際,虞安歌大喝一聲︰“慢著!” 眾人又看向虞安歌,不知道這番較量,她還能拿出什麼誠意來。 可誰都沒想到,這種緊張的時刻,虞安歌竟然一點點散了頭發。 長發如瀑披散在肩上,襯得她原本就有些女氣的眉眼,更加靈動。 虞安歌生的英氣十足,一雙墨瞳如黑曜石般閃爍,看人時仿佛藏著無盡的故事和秘密。 偏她氣質冷峻,行事狠厲,讓她看起來總有幾分不好親近之感。 眼下她身姿優雅而挺拔,散在兩肩的頭發,為她徒增幾分冷艷之感。 齊縱看著虞安歌微微皺眉,該說不說,虞公子生的的確玉樹臨風,她一出現,將昭宜長公主府所有面首都給比了下去,無怪昭宜長公主見過她一眼,就念念不忘。 商漸珩看著這樣的虞安歌愣了一下,隨即道︰“你這是做什麼?” 這種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時刻,虞安歌做什麼散開頭發? 太奇怪了! 虞安歌也愣了一下,她的暗示還不夠明顯嗎? 虞安歌想到那本書,宋錦兒女扮男裝之時,一旦散開頭發,旁人便會看穿她是女子。 怎麼輪到她身上,旁人看她的眼神滿是疑惑?仿佛她在做什麼不合時宜的事情。 虞安歌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實在顧不了那麼多了,老老實實道︰“我是女人,絕對不會成為長公主的入幕之賓。”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齊縱幫商漸珩,否則一步錯,步步錯。 左右四皇子登基之後,在多方鉗制下,不敢真的對她以欺君之罪處置。 可商漸珩大笑幾聲︰“虞安和啊虞安和,你這是真的被逼急了,什麼荒謬的話都能說出來。” 虞安歌︰... 第412章 虞安歌一腳踏上龍椅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僅商漸珩不相信,帳子里的其他人全都不信。 唯有一個在現代看過無數小說的宋錦兒半信半疑。 倘若虞安歌真是女扮男裝,也就能解釋為何一開始,虞安歌就對她處處為難,步步緊逼。 她搶了虞安歌的未婚夫,虞安歌自不會對她有好臉色。 而齊縱和商漸珩的反應一樣,覺得虞安歌的話甚是荒謬。 這不怪他們不相信,實在是虞安歌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太過霸道。 她有勇有謀,身量挺拔,力氣超群,夏日之時,他們還在虞安歌撩袖子時,看到了她小臂上的肌肉。 更不要說她行事狠厲,出手果決,殺人如喝水一般。 即便她放下頭發,誰又能將她和尋常閨閣之中繡花撫琴的大家閨秀聯系起來? 齊縱一臉陰沉道︰“這種時刻,下官無心跟虞公子開玩笑,來人,拿下。” 虞安歌被他們的反應氣得破防︰“你們要怎麼才能相信,我是女子!” 商漸珩叱道︰“無稽之談!” 虞安歌是個暴脾氣,直接扯開自己的衣領,向齊縱展示自己里衣下面的束胸小衣。 雖然只露出來一角厚實的布匹,但尋常男子絕對不會在里衣里面,再穿這麼一件讓人難受的衣服。 虞安歌道︰“現在你們相信了嗎?難道非要讓我把衣服都脫下來給你們看嗎?” 虞安歌向來不在乎什麼貞節,她活著,是靠武力,靠計謀,靠一身傲骨。 可當眾脫衣證明己身,對她來說還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虞安歌這氣急敗壞的樣子,到底是讓眾人動搖了幾分。 聖上瞪大了眼楮,咬牙切齒道︰“欺君!你竟敢欺君!” 沒有人在意聖上說的話。 商漸珩一時間心情復雜,又驚又喜,又懊悔自己眼瞎至此。 平心而論,他當然希望虞安歌是女子,可絕對不是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 商漸珩盯著虞安歌的脖頸,終于發現了一處破綻︰“你有喉結,在這里說什麼胡話!” 虞安歌仰起頭,向齊縱展示自己的喉結︰“我是有喉結,可只是比尋常女子大了一點點而已,無法跟正常男人相比。” 齊縱的心撲通撲通直跳,倘若虞安歌真是女子,就萬事大吉了。 或許他不能成為駙馬,可是昭宜長公主必定不會再對虞安歌痴情,等昭宜長公主順利成為攝政長公主,手握大權,他依然是昭宜長公主心里最有用的男人。 齊縱再次對虞安歌問道︰“你真是女人?” 虞安歌斬釘截鐵道︰“我發誓,我若不是女人,天打五雷轟!” 時人都重誓言,再加上虞安歌方才的自證,打消了齊縱最後一點兒疑慮。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廝殺聲,隱約還有幾聲“救駕”。 他們都知道,是聖上口中,那五百個龍翊衛殺過來了。 齊縱不再猶豫,當即對手下人道︰“拿下聖上和太子!” 商漸珩似乎還想說什麼,虞安歌當即握劍上前襲擊,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商漸珩身邊的方內侍果然不容小覷,身法靈活,將商漸珩這個大病初愈之人護得嚴絲合縫。 虞安歌手握疏狂與他過了幾招,很快便落于下風。 雖然沒有受傷,可有好幾個瞬間,但凡她躲慢一步,都要命喪當場。 又一次從軟劍下逃生後,虞安歌滿頭烏發被方內侍的軟劍絞去了好幾縷,臉上也濺了一點兒旁邊士兵的血。 這讓她看起來冷艷惑人,像是書中索命的女妖。 商漸珩眸色微微閃動,暗恨他沒有早日發覺虞安歌是女子的真相,否則豈會讓商清晏那個病秧子搶先一步,俘獲虞安歌的心。 又是兩次過招之後,虞安歌非但沒有傷了商漸珩分毫,自己還險些喪命,出了一身冷汗。 虞安歌惜命,商漸珩既然已經敗了,實在不必搏命,再加上齊縱的人已經圍了上來,虞安歌很快便撤了出去,轉而前去捉拿聖上。 哪怕如此,虞安歌還是低估了方內侍,他一把軟劍,同時與十數人過手,鮮血四處噴濺,斷臂殘肢落了一地。 後面過來的人畏懼方內侍的狠辣,明顯有些退縮。 虞安歌大喝一聲︰“擒住太子者,賞千金!擢升三級!” 真金白銀的誘惑下,帳內再次廝殺起來。 混亂之中,商漸珩滿臉猙獰,大聲說了一句︰“虞安歌!今日之仇,孤必討回!” 此言罷,方內侍不知從腰間取出什麼東西來,沖著四周一揮灑,瞬間黑煙彌漫,燻得人睜不開眼,嗆得人呼吸不過來。 方內侍便趁著這個機會,在營帳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虞安歌不甘心讓商漸珩就這麼跑了,忍著眼楮的酸痛不肯閉眼,勉強從黑霧中辨認出一角白衣。 她當機立斷,從背後的箭簍取出一支箭羽,搭上射日弓便射了出去。 嘈雜聲聲音中,虞安歌听到一聲悶哼,知道是射中了。 只是不知有沒有要了商漸珩的命。 虞安歌沒有去追,轉而向聖上出手。 聖上沒有想到今日會這般凶險,意圖謀逆之人遠不止太子一個。 他並不是毫無武功的普通人,當年他還是皇子的時候,身手是皇子中間的佼佼者。 這麼多年下來,雖然荒廢了不少,還是有抵擋之力的。 可惜他這點兒本事,在虞安歌這個日日練武之人手里不值一提。 聖上一把扯過一旁的宋錦兒,擋在自己面前。 宋錦兒見不得這種血腥場面,一直在干嘔顫抖,冷不丁被一只手抓了過去,迎接她的,是虞安歌的尖劍。 虞安歌對宋錦兒生不出半分憐香惜玉之人,毫不客氣地將疏狂刺入宋錦兒的肩膀,又一把將她從聖上身前推開。 讓宋錦兒慘叫一聲,捂住自己的傷口,在地上痛呼打滾。 緊接著,虞安歌一腳踏上龍椅,將聖上手中的天子劍繳了,疏狂就這麼橫在了聖上脖頸上。 就此,聖上再無反抗之力。 虞安歌一腳踩中聖上的胸口,居高臨下道︰“我不殺你,一會兒自會有人來取你的命。” 第413章 爾等還不投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活著的那個影子衛看到聖上有危險,便迅速沖了上來。 不必虞安歌回頭,就被齊縱帶著人將其團團圍住,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他連虞安歌的衣服邊都沒摸到,就命喪當場。 外廝殺聲不斷,不用虞安歌出去看,就知道自己的人已經佔了上風。 聖上見此,絕望地閉上了眼楮。 很快,中郎將帶兵過來,候在帳外道︰“爵爺,逆賊已被拿下,只是逆賊之首太子趁亂逃了出去。” 虞安歌的腳還踩在聖上胸口,便大言不慚道︰“太子謀反未遂,聖上被他重傷,速速封鎖圍場,捉拿太子!” 聖上想說什麼,虞安歌就把劍尖插入他口中,嚇得他一動也不敢動。 結局已經明了。 虞安歌轉頭對齊縱道︰“齊統領,你去助南川王控制文武百官,告訴他忙完了就過來。” 齊縱點了點頭,帶著人走了出去。 ------------------------------------- 御帳這邊的動靜鬧得可不小,圍場也亂成了一團麻。 商漸珩膽敢過來逼宮,自然不會把注押到齊縱一個人身上,周家豢養的私兵,在發生動亂的時候,也從外面殺了上來。 樹林之中,鮮血染紅了楓葉。 方才在榮國公身邊圍著的官員,一個個抱作一團,瑟瑟發抖,暗恨自己愚鈍。 此時榮國公的心疾已經全好了,他站在一塊兒大石頭上,仰天長嘯。 他將下面的動靜,當做了太子事成的前兆,所以他的嘯聲,帶著濃濃的快意。 長嘯過後,榮國公正正衣冠,一臉哀色走了下去,對一眾官員道︰“二皇子弒父弒君,太子攜兵馬趕來救駕,諸君可安心了。” 其他官員面面相覷,都不敢反駁。 他們看不清局勢,又或者說看清局勢又能如何? 圍在榮國公身邊的,大多都是太子黨的人,他們樂得見二皇子失敗,太子順利登基,好從龍攀升。 那些零零散散的,中立的官員,他們也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地上的鮮血還未干,那是兩個忠臣,方才站直了身子,怒罵榮國公弄權作亂,扣押群臣,企圖造反。 話還沒說完,就被榮國公手下的人,以“妖言惑眾”為由給砍死了。 榮國公負手看著眾人的臉色,嘴角露出幾分快慰。 很快,林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榮國公滿臉驚喜,仰頭看天。 算算時辰,這個時候太子也該事成了。 秋風颯颯,榮國公滿面春風,昂首挺胸,就要帶著人出去迎接屬于自己的勝利。 可不遠處卻忽然傳來慘叫,和兵戎相見的聲音。 眾人不由看向榮國公,榮國公臉色突變,快步跑到巨石上,高聲問︰“發生了何事!” 漫天金燦燦的落葉林中,榮國公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身後帶著足有三百人的精裝隊伍。 第一眼,榮國公還當自己沒有看清,趕緊揉了揉眼楮,再定楮一看,確認他沒有看錯。 帶兵前來之人,竟然是南川王,商清晏。 只一瞬,榮國公便意識到,太子那邊有變,于是對手下人道︰“抓住他!全都給我上!” 可惜榮國公帶來的兵馬,一分為三,五分派去支援太子,為太子善後,三分前去圍場各個方向嚴守,以防有人趁亂生變,最後的兩分,才是跟在榮國公身邊,用來鉗制這些隨行官員的。 今日林子里落的葉子,比金秋以來落得都多,許多樹枝已經光禿禿的了,只在一聲聲喊殺聲里顫抖。 商清晏將手上的佛珠摘下,小心翼翼放入懷里,而後將背上的長弓握在手中。 抽箭,搭弦,拉弓,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鎮衛將軍甦仲啟頗感奇怪地看了商清晏一眼,緊接著便听到“噌”一聲。 箭羽流星一般射出,百步之外,正中一個公府私兵的脖頸。 不等甦仲啟反應,耳畔又響起三道破空之聲,三支箭羽同時射出,每一支箭,都正中敵人心口。 這干脆利落的動作,和這百發百中的準頭,甦仲啟下意識便叫了一聲好。 商清晏沒有過多理會,只一味地搭弦射箭,甦仲啟反應過來,迎風咳血的南川王,其實是個不外露的高手。 他也終于明白過來,為何虞安歌要讓他听南川王的了。 隨著兩方戰況逐漸拉近,甦仲啟看了商清晏一眼︰“下官沖鋒陷陣去了,王爺可要跟下官一起?” 商清晏微微搖頭︰“將軍先去。” 甦仲啟沒有硬拉上他,夾緊馬腹便殺了過去,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大吼著隨甦仲啟沖鋒。 商清晏始終沒有沖過去,只一味從背後取著箭羽,坐在馬上遠程將敵軍射殺。 等他射完最後一支箭,遠方傳來一陣粗獷的笑聲︰“榮國公在我手里,爾等還不投降!” 方才還仰天長嘯的榮國公,現在被身量高大的甦仲啟像是拎雞仔一樣拎在手里。 榮國公被擒,其他太子黨的官員也都如樹倒猢猻散散,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 兵敗如山倒,青雲路是要從鮮血上踏過去的。 商清晏牽著馬韁,林子里血流成河,堆滿了尸體,他的身姿依然優雅,白衣出塵,恍若上天降下來的謫仙神君,來渡這一片慘死的亡魂。 可惜他不是謫仙神君,做出一副聖潔樣,終究難改內心的嗜血暴戾。 馬蹄被鮮血染紅,商清晏來到那塊兒巨石下面。 方才還站在巨石上吟嘯的榮國公,現在只能被甦仲啟壓在地上跪著,用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神看向商清晏。 商清晏居高臨下地看著榮國公,而後對甦仲啟道︰“榮國公畢竟是大殷的肱股之臣,鎮衛將軍總要給他留些面子。” 孰料榮國公根本不吃商清晏這一套,人雖在甦仲啟手中被擒,依然叫囂︰“南川王!原來是你在攪弄風雲!卑鄙!無恥!” 甦仲啟往榮國公臉上狠狠打了一拳︰“南川王替你說話,你竟然還這般無禮,真是欠打。” 榮國公痛呼一聲,口中繼續叫囂︰“任你在這里如何逞威風,太子那邊已經大獲全勝,等太子過來,你等死吧!” 商清晏用飽含憐憫的眼神看向榮國公,並沒有反駁,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本王拭目以待。” 第414章 為什麼會折在最後一步!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知為何,皇貴妃的眼皮子一直跳個不停。 忽然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的心口一痛,痛得她彎下腰來,無意識地呻吟一聲,手邊的茶盞也被她的衣袖不小心掃落在地。 “啪”一聲,茶盞應聲而碎。 安靜的帳內,這一聲尤為突兀。 這似乎是什麼不祥的征兆,讓帳內諸多貴婦人心頭猛然一顫。 結局還沒定,昭宜長公主體貼地靠近皇貴妃道︰“這是怎麼了?” 母子連心,皇貴妃因這突如其來的心痛感到更加不安,但又不敢自亂陣腳,只牽強地對昭宜長公主露出一抹笑︰“無事,本宮一時失手,嚇到諸位了。” 昭宜長公主道︰“無事就好。” 外面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方才還囂張跋扈的皇貴妃,此時莫名有些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道︰“本宮出去瞧瞧。” 昭宜長公主也沒攔她,讓她出去看了看。 皇貴妃掀開簾子走出去後,看到遠處似乎有兩方人馬打斗起來,只是距離太遠,她看不清楚究竟哪方佔據上風。 皇貴妃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卻被兩把刀交叉橫在身前。 昭宜長公主帶來的侍衛,此時也將皇貴妃給攔住了。 皇貴妃怒斥道︰“放肆!誰允許你們對本宮無禮的!” 兩個侍衛只是冷冰冰道︰“還請皇貴妃娘娘回帳!” 皇貴妃見他們臉上毫無歉意,不由更加著火︰“大膽!你們竟敢這麼對待本宮!本宮要扒了你們的皮。” 兩個侍衛依然冷著臉,像是沒察覺到皇貴妃的怒火一樣。 皇貴妃要進一步發火,昭宜長公主慵懶的聲音便從帳內傳來︰“皇貴妃娘娘稍安,這些人只听本宮的。” 這句話一出,帳內許多貴婦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昭宜長公主。 昭宜長公主只撥弄著自己染著蔻丹,貼著金箔的指甲,任外面雨急風緊,她自巋然不動。 皇貴妃怒氣沖沖走了進來,對昭宜長公主道︰“長公主你的脾性就是太好了,這種目中無人的侍衛,早該打殺了去。” 昭宜長公主笑得優雅︰“瞧皇貴妃娘娘這話說的,他們眼里有沒有別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本宮就行了。” 皇貴妃被這話噎住︰“算了算了,等大事已成,再去處置那兩個不長眼的下人吧。” 昭宜長公主微微一笑,暗中祈禱虞安歌可千萬要佔據上風,否則讓這麼個暴躁易沖動的蠢貨當太後,可就太滑稽了。 或許是昭宜長公主的祈禱起了作用,外面廝殺的動靜逐漸小了。 一個滿身是血的兵卒趕來,掀開簾子時都帶著一股血腥味,這讓帳內大多貴婦人臉色發白,兩股戰戰。 皇貴妃心跳如鼓,渾身冒著冷汗,她認不得此人,不知是周家私兵,還是齊縱的人。 昭宜長公主慢慢飲茶,問道︰“外面情況如何了?” 那兵卒道︰“回長公主的話,太子謀逆未遂,弒君弒父,眼下已受傷竄逃,卑職等正在全面緝捕。” “胡說!”皇貴妃猛然站了起來,那張雍容華貴的臉,肌肉止不住地抖動︰“你胡說八道!謀逆之人乃是二皇子!太子是趕來救駕的!” 昭宜長公主瞥了皇貴妃一眼,對兵卒道︰“別理她,你繼續說。” 那兵卒道︰“太子不知所蹤,榮國公帶領私兵叛亂,已被齊統領盡數誅殺,榮國公及十余周家子孫被擒。” 昭宜長公主慢條斯理道︰“太子不知所蹤,二皇子呢?” 兵卒道︰“二皇子還未見身影,四皇子和淑妃娘娘已經安頓好。” 昭宜長公主又問道︰“虞爵爺呢?” 說到這兒,那兵卒頓了一下,而後道︰“虞爵爺在御帳那邊整理殘局。” 昭宜長公主察覺到有些不對,微微蹙眉道︰“虞爵爺是受傷了嗎?” 兵卒搖了搖頭,卻是欲言又止。 昭宜長公主還沒有追問下去,就被皇貴妃打斷了話茬︰“長公主休要听這小卒胡言!謀逆之人是二皇子,絕非太子。” 皇貴妃的聲音尖銳而淒厲,她簡直要瘋了,不敢相信剛才所听到的一切。 怎麼可能? 他們明明準備得那般充分,明明方才還幫她的昭宜長公主現在卻翻了臉,明明能夠控制百官的弟弟,卻被擒了。 還有太子,她的漸珩啊,從魯縣九死一生回來,他們母子二人甚至還沒見上一面,怎麼可能會受傷竄逃? 她的兒子馬上就要當聖上了,她也馬上就要成為太後娘娘了,為什麼會折在最後一步! 皇貴妃不住搖頭,不停道︰“不可能!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緊緊抓住昭宜長公主的胳膊,語氣不自覺帶著幾分哀求︰“昭宜長公主,此人妖言惑眾,你快命人把他拖下去殺了!把他殺了!” 昭宜長公主一時吃痛,一把將皇貴妃推開︰“勝負已分,結局已定,皇貴妃娘娘還是認命吧。” 皇貴妃猶如晴天霹靂,僵在原地,不停尖叫道︰“不可能!這不可能!太子才是正統!我的兒子才是正統!” 昭宜長公主緊皺眉頭,用手指揉了一下耳朵,抱怨道︰“吵死了,拖下去。” 門外的兩個侍衛迅速過來,一左一右鉗制住皇貴妃。 皇貴妃此時像個瘋婦般掙扎,又被侍從用棉布堵住嘴。 一個侍從問道︰“長公主,可要將她殺了?” 昭宜長公主還沒回話,外面便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且慢。” 商清晏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一襲白衣,在這充滿肅殺感的圍場,卻猶如閑庭信步。 昭宜長公主一看見他,嘴角便露出了一抹笑︰“外面生變,你嚇壞了吧。” 昭宜長公主沒有看到商清晏方才三箭齊發,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場景,還當他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南川王。 商清晏也沒辜負昭宜長公主的好意︰“多謝姑母關心,外面那滿地血腥,是把我嚇壞了。” 第415章 等我回來,替你挽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昭宜長公主道︰“四皇子和淑妃那邊可安置好了。” 商清晏點頭︰“他們很安全。” 皇貴妃直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敗了,雖在侍衛手里,嘴被堵著,依然不斷掙扎。 昭宜長公主被她的動靜吸引,看過去道︰“本宮倒是不知該拿她怎麼辦了,御帳那邊傳來消息,太子負傷逃遁,眼下皇貴妃這種情況,殺又殺不得,留...她若亂說話,留下也是禍害。” 商清晏道︰“先帶下去吧,切莫讓她自盡。” 侍衛不由分說,將皇貴妃帶了下去。 塵埃落定,商清晏對帳中戰戰兢兢的婦孺道︰“諸位夫人受驚了,叛亂已平,大家伙兒都安全了。” 眾人面面相覷,皆有一種劫後余生之感。 有些婦人直接受驚垂淚,還有些人到現在都止不住地發抖,畢竟她們的夫君、兒子,可不都是太子黨的人。 方才皇貴妃疾言令色的模樣,她們還真怕事成之後,皇貴妃直接將她們給殺了。 不過還是有能撐得住場面之人,長安候夫人剛才昏迷中醒過來,依然扛得住事,在旁邊婦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敢問長公主、王爺,救駕之人是哪位皇子?” 雖然商清晏的到來,幾乎已經說明了四皇子在這場奪儲之爭中勝了,但大家都想得個肯定的答復。 昭宜長公主道︰“自然是...” 昭宜長公主的話沒說完,商清晏便插嘴道︰“是虞安和虞爵爺,和齊縱齊統領,太子謀逆之時,他們就守在御帳之外,及時帶兵前來救駕。” 昭宜長公主奇怪地看了商清晏一眼,不知道商清晏這是想做什麼,不過幾個人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昭宜長公主不至于拆他的台。 眾夫人得到這個結論也都心生疑惑,長安候夫人追問道︰“那二皇子和四皇子,又在何處?” 商清晏道︰“二皇子在秋狩開始後便不知所蹤,至于四皇子,在淑妃娘娘那里。” 商清晏說得坦蕩,仿佛今日之亂,不是源自幾位皇子的你爭我奪。 不等長安候夫人再問下去,商清晏便道︰“諸位大人已經被安置好了,只是有幾個大人因為忠君剛正,被逆臣榮國公下令誅殺,其余大人並無大礙。” 眾人的注意力瞬間從哪位皇子轉移到這幾位大人身上,剛穩定下來的心思一個個又都提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詢問是誰被殺了。 商清晏道︰“本王也不清楚,諸位夫人別在這里擠著了,先跟侍衛去安置等消息吧。” 眾夫人心憂自家夫君或者兒子,一個個連忙出去打听消息。 帳子空下來後,商清晏道︰“太子負傷,跑不遠的,得讓人快些放出消息,以皇貴妃的命威脅太子回來認罪伏法。” 昭宜長公主道︰“這個交給我,你快去御帳那邊收尾吧。剛剛御帳那邊的人過來回話,說到虞公子時吞吞吐吐的,不知是不是虞公子受了傷。” “什麼?”商清晏霎時緊張起來,對昭宜長公主道︰“我先走一步。” 商清晏腳下生風,便離開了帳子。 等商清晏一路來到御帳的時候,齊縱就在不遠處清點,看到商清晏過來,同樣一臉復雜。 商清晏直覺不好,當即問道︰“虞公子怎麼樣了?可有受傷?” 齊縱支支吾吾︰“您還是先過去看看吧。” 商清晏心頭猛然一跳,還當虞安歌是受了什麼重傷,他三步並作兩步,就在掀開簾子時,虞安歌披頭散發走了出來。 商清晏一愣,見虞安歌渾身上下沒什麼外傷,先是松了口氣,隨後又察覺到虞安歌的頭發︰“你這是?” 虞安歌苦笑,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說,將商清晏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能給昭宜長公主的好處,要遠遠超過太子,這應當是一場沒有懸念的選擇,卻出現了這種意外。 商清晏都不敢想象,倘若齊縱真的受了商漸珩的蠱惑,等待虞安歌的將會是什麼。 虞安歌無奈道︰“沒辦法,誰都沒想到,齊統領對我的敵意這般大,我只能解了頭發,自證身份。” 商清晏又將虞安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確認她的確沒受什麼傷,才安下心來︰“你沒事就好,至于你的身份,遲早是要公之于眾的。” 虞安歌聳了聳肩膀︰“幸好是我們贏了,不用擔心滿門抄斬的欺君之罪。” 商清晏道︰“你放心,虞爵爺的從龍之功,怎麼也能抵消了這欺君之罪。不過...” 商清晏略微皺眉。 虞安歌道︰“不過什麼?” 商清晏道︰“二皇子至今下落不明,遍尋不到,只怕是在太子生亂前,便逃走了。” 虞安歌道︰“方才我逼問了一番聖上,聖上並沒有開口,只是我看他的反應,不像是提前為二皇子留好了退路。倒像是二皇子自己逃的,亦或者是有人接應。” 商清晏道︰“秋狩一開始,二皇子便過來挑釁我和四皇子,還說什麼...看誰能笑到最後。” 虞安歌也察覺出不對勁兒來︰“崔皇後因病留在了宮中,二皇子妃在宮中為崔皇後侍疾,沒有過來,謝相也托辭體弱,沒來參加秋狩。” 一切疑點,都證明了崔皇後和二皇子對此並非毫無準備。 商清晏長舒口氣,安撫虞安歌的情緒道︰“無妨,咱們掌握了兵權,便掌握了主動性,更何況...” 商清晏看向御帳︰“更何況聖旨上寫的誰的名字,誰就是正統,不服者,一律按逆賊處置。” 哪怕後面和二皇子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眼下也是他們佔據上風。 虞安歌看了一眼商清晏,他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眼底的仇恨虞安歌還是能感受到的︰“聖上在里面,你先進去吧,我會讓外面的人離這里遠遠的。” 商清晏點了點頭,抬步就要進去。 虞安歌忽然叫住他道︰“商清晏。” 商清晏回頭,有些詫異地看著虞安歌。 虞安歌道︰“我在外面等你。” 秋風乍起,虞安歌墨發飄舞,不遠處旌旗翻飛,落葉漫天,今秋的陽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的容貌愈發耀眼。 商清晏壓抑已久的心情,忽然就安寧下來。 他說︰“等我回來,替你挽發。” 第416章 聖上重傷身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入了御帳之後,刺鼻的血腥味便貫入商清晏的鼻腔,這里雖然被打掃了,但滿地鮮血已經浸入地毯,味道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散去的。 聖上滿身狼狽,跪在龍椅之下,頭發有些凌亂,毫無一國之君的體面。 他當然不是自願跪在這里的,而是被粗糲的麻繩捆綁住,壓在這里。 看到商清晏進來,聖上氣得兩頰顫抖︰“是你!原來是你!是你在背後攛掇漸璞謀逆,一切都是你!” 聖上絕對不承認是他教育的失敗,導致他的幾個兒子一個個都想弒君弒父,他只能將過錯歸結于旁人。 今日最令他難過的,就是四皇子。 明明在帳中時,四皇子還滿眼孺慕之情,誰知這場叛亂,亦有四皇子的手筆。 商清晏沒有否認聖上的猜測,徑直走上龍椅,坐了下去。 這個角度,九五之尊就像是他腳邊的一條狗,只能匍匐在地,仰望他的光彩。 商清晏居高臨下看著聖上道︰“是我。” 聖上看向商清晏的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是朕的錯,朕早該殺了你!早該殺了你!” 聖上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滿面通紅,齜牙咧嘴,卻因身上的麻繩,跪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商清晏幽幽道︰“聖上難道沒有殺了佷兒嗎?” 聖上瞳孔微動,今日發生的種種,給他帶來的打擊太大,他這副外強中干之軀,已然承受不住。 所有情緒,都在看到商清晏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使他在瞬間出現中風的情況,右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他還是盡可能道︰“成為敗寇,你還活著,就是朕最大的仁慈。” 商清晏嗤笑一聲︰“或許皇叔早就忘了,當年那碗湯藥,如果佷兒真喝下去了,只怕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父皇大喪之時,商清晏在柩前守靈,下人端來一碗湯,要他喝下去。 可當時他滿心都是喪父之痛,還有目睹母後和皇叔苟且的惡心,自然是食不下咽,整個人渾渾噩噩,像個被遺忘在世間的幽魂。 他沒有喝那碗湯,而是賞給了身邊的菊骨。 父皇給他留下了四個心腹,梅風,竹影,蘭意,菊骨。 梅風擅經商,蘭意擅醫術,竹影擅武功,菊骨擅文辭。 當時的菊骨也就比商清晏大了六歲,平日里協助商清晏的功課,那天因為商清晏食不下咽,便替他喝下那碗湯,也替他死。 商清晏遭受了一連串打擊,卻是什麼都不敢說,听從蘭意的話,裝病發起高熱,從那之後,便以孱弱示人。 聖上明顯想起來了,低低笑出了聲︰“你那個時候才七歲!你才七歲!你的城府竟然如此深!” 聖上眼中透著幾分瘋狂,他想起先帝,也是早慧,少年老成,所有兄弟都活在先帝的光芒之下。 商清晏冷漠地看著聖上︰“是啊,皇叔很自卑吧,哪怕我苟且活著,哪怕我閑雲野鶴,對你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當年金鼎街上那次驚馬,也是皇叔為殺我準備的吧。” 那是商清晏剛被廢黜太子之位,得封南川王之後。 哪怕他刻意藏拙,還是無意間暴露了他的學識,被聖上記在心里。 那天他站在南川王府的門匾下面,街上就有瘋馬襲來,蘭意為了護他,被馬撞斷了三根肋骨,肋骨插入心髒。 最好的大夫,也對自己的傷情無力回天。 商清晏道︰“佷兒能活到現在,皆是身邊人用命換來的,皇叔就不要說自己仁慈,沒殺我這種蠢話了。” 可聖上大笑出聲︰“是朕之過!朕只恨自己的心還不夠狠,還不夠毒,才給了你東山再起的機會。” 聖上笑著笑著就哭了。 這些年來,他有太多次殺了商清晏的機會,可每一次都被商清晏巧妙化解,再有辛淑妃以命相威脅,所以他才遲遲沒有取他性命。 卻沒想到,他終究是敗在了商清晏手上。 商清晏靜靜欣賞著聖上狼狽的身姿,滿面痛苦的眼淚,心里波瀾不驚。 他原本以為,看到聖上這樣,他會是痛快的,可眼下看著聖上如螻蟻般跪伏,只覺得荒謬。 這皇位,竟被這樣一個剛愎自用,無能自負的人佔了這麼多年。 他父皇嘔心瀝血治理的江山,在這個廢物在位期間每況愈下,倘若父皇看到,不知該有多心痛。 商清晏曾經無數次設想過,倘若他父皇沒有死,亦或者他再大幾歲,那麼大殷,又將是什麼模樣。 可一切假設,都在天亮時土崩瓦解。 現在好了,黑夜終有盡時。 商清晏不緊不慢地將雪白色的外衫脫掉,向來愛潔愛整齊的他,將其隨意丟在地上。 耳畔恍然響起他和虞安歌的對話。 “王爺為何總要穿白色?” ——“看起來干淨,穿得干淨,心似乎就沒那麼髒了。” “哈哈。” ——“你呢?為何總要穿一襲黑衣?” “殺人時,血濺在身上,沒那麼顯眼。邊關條件艱苦,一身衣服想要穿久一點,只能選個最耐髒的,久而久之,就不愛穿其他顏色了。” 商漸珩看了一眼自己這身黑色的勁裝,覺得虞安歌就在他身邊站著,懷中揣著的那串佛珠,在心口處微微發燙。 他的潔癖已經到了瘋魔的程度,可現在,他看著聖上,卻想要以世間最骯髒之人的血,醫治好他的瘋魔。 商漸珩從腰間拔出一把雪白的匕首,輕輕拍在聖上臉上。 聖上瞪大了眼楮,驚恐道︰“你想做什麼!朕是天子!朕哪怕是死了,也要入皇陵,你決計不能這般羞辱朕!” 商清晏輕笑一聲,那雙琉璃目清澈干淨︰“聖上重傷身死,可不能歸咎于佷兒,群臣要疑,百官要怪,也是太子手段殘忍無情,連君父都能痛下殺手。” 明明是和辛淑妃一樣的眼楮,在聖上這雙眼,身體卻是止不住的戰栗。 第417章 父皇的死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感受著臉上的涼意,顫抖著聲音︰“你不能這麼對朕!你不能這麼對朕!朕是你的皇叔!朕...朕對你母親和你弟弟寵愛有加!” 商清晏的手一頓,握著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偏偏他的語氣冷淡得像霧︰“是嗎?” 或許是的吧。 聖上對辛淑妃的確好,莫說崔皇後了,便是盛寵時候的皇貴妃,也難以望其項背。 辛淑妃在後宮從來不管事,可沒有任何一個宮人敢小瞧了她。 當年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辛皇後變成他的辛淑妃,不管辛淑妃怎麼跟他鬧脾氣,鬧別扭,聖上在氣消之後,也總是低頭的那一個。 如此種種,後宮女人在謾罵辛淑妃不守婦道的時候,也不免產生艷羨。 還有四皇子,聖上對太子設防,對二皇子設防,對恆親王、昭宜長公主、還有商清晏設防,唯獨沒有對四皇子設防過。 若不是方才商清晏的刻意誤導,只怕聖上到現在,都是信任四皇子的。 迷霧重重,太子和皇貴妃看不清楚,二皇子和崔皇後沒看清楚,就連四皇子自己,只怕也未看清楚—— 聖上從一開始,就屬意四皇子來繼承大統。 不是他多麼有能力,也不是他有多仁德,僅僅是因為四皇子有一個至純至孝的心。 商清晏嗤笑一聲,受盡父母寵愛長大的孩子,當然會有一顆至純至孝的心。 倘若他的父皇沒有早逝,他也會有一個至純至孝的心。 商清晏道︰“皇叔當年若是不篡位,辛皇後過得,未必比辛淑妃差。” 商清晏不否認聖上對辛淑妃的痴心,只是這份痴心,和聖上丑陋的私心相比,實在是不夠看的。 聖上忽然激動道︰“是你那個父皇沒用!是他沒有福氣!他身子骨差,還要奪人所愛!朕和辛夷,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似乎是想要激怒商清晏,可商清晏對這樣的話毫無反應。 聖上叫囂了一陣,便猛然咳嗽起來,咳著咳著,便突然噴出一口血來。 這血的顏色隱隱發黑,明顯是中毒跡象。 他震驚地看著那一灘血,心頭傳來鈍鈍的痛楚︰“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吐血?” 商清晏道︰“聖上是在好奇,你明明沒有用那盒胭脂,身體怎麼會忽然衰敗至此?” 聖上瞪著眼楮,看向商清晏道︰“是你!是你對不對!” 商清晏笑了︰“是我,又不止是我。” 聖上嘴上滿是發黑的鮮血,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生死之際,他的疑心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是太子,太子定然不會只在朕身邊安插了錦妃。” “皇後,皇後病重,所以也想讓朕病重,她害死了朕的皇長孫,卻毫無愧疚之心。” “錦妃,錦妃假意向朕投誠,實際上另有手段毀壞自己的身子。” “還有誰?還有昭宜,她在朝中朋黨甚眾...” “...” 聖上喃喃自語,將身邊該懷疑的,都懷疑了個遍。 商清晏幽幽道︰“還有呢。” 聖上低吼出聲︰“不可能!沒有了!不可能!” 商清晏偏偏抵著他的下巴,語氣涼薄︰“還有辛淑妃啊。” 聖上再次噴出一口血來,雙目失神道︰“不可能!辛夷她對朕一片痴心!不惜放棄皇後之位,也要來助朕!朕的辛夷!朕的辛夷不可能對朕下毒手!” 商清晏的臉色終于變了,他的眼神冰冷的可怕,仿佛回到了漫天縞素,哭聲遍地的時候。 父皇冰冷的尸體躺在母妃懷里,御案下面那瓶沒被人踫過的藥,靈柩前苟且的惡心畫面。 一切晦暗丑陋的東西,充斥在商清晏的腦海中,令他目眥欲裂,氣血翻涌。 握著匕首的手,控制不止地抖動,利刃劃過聖上的臉龐,流出罪惡的鮮血出來。 聖上仿佛不覺得疼痛一般,看著商清晏眼底一片猩紅,隱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于是大笑出聲︰“商清晏,朕的好佷兒,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父皇是怎麼死的嗎?你難道沒有懷疑過你父皇的死因嗎?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父皇臨死前都說了什麼嗎?” 商清晏一言不發,眼中洶涌著無限恨意,他知道他不能被聖上左右了情緒,可是這樣的話他如何能忍? 耳畔驀然響起梵音,可這梵音很快被哭聲掩蓋,心里的殺意正在一點點膨脹。 商清晏將匕首抵在聖上的喉嚨,滿目猩紅道︰“我不想知道。” 聖上臉色猙獰起來︰“你是不想知道,還是不敢知道?” 商清晏臉色僵硬,往日的風輕雲淡,終究是維持不住了︰“你沒機會說了。” 聖上依然叫囂著︰“清晏,朕的好佷兒,你不知道吧,你父皇死的時候,朕就藏在御書房啊!” “轟隆”一聲。 耳畔恍若炸出一道悶雷。 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年幼的他獨自前往御書房,打開御案下的暗格,那瓶救命的藥安安穩穩躺在暗格之中。 眼下秋意蕭瑟,他恍若身在地獄。 聖上的臉逐漸扭曲,像是吸人腦髓的惡鬼︰“你父皇死的時候,朕正牽著你母親的手,他躺在地上,想要從那道門爬出去,可是被朕一次次拖回來。他想要呼喊,可他忘了,御書房的宮人被他趕了出去,朕捂著他的嘴,讓他口不能言。” “先帝啊——” “你怎麼坐在了龍椅上,還那麼天真啊——” “哈哈哈哈哈——” “住口——” 商清晏忽然大吼一聲,掐住聖上的脖子,力氣之大,像是要將聖上的脖子給擰斷。 商清晏的眼底布滿了驚慌︰“胡說!不可能!不可能!” 聖上的脖子就在商清晏手里,他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你不想知道,他為何要單獨見朕和辛夷嗎?” 商清晏的手掐著聖上脖子的手愈發緊,他看著聖上的臉憋得紫紅,看著聖上的眼球一點點突出來。 他不想知道。 他不要知道。 他怕了。 無數次生死一線,他都沒有怕過。 可在面對父皇的死因,他還是怕了。 第418章 天道好輪回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的手收得愈發緊,聖上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瀕死之際,虞安歌沖了進來,拉住商清晏的手道︰“商清晏,你冷靜一點兒!他在故意激怒你,傳位詔書還沒有寫!他還不能死!就算死也絕對不能被掐死。” 虞安歌披頭散發,用盡力氣終于將商清晏的手從聖上手中掰開。 聖上倒在地上,還有呼吸,只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商清晏青筋暴起,滿目赤紅,謫仙神君化作惡煞厲鬼,眼中是毀天滅地的恨。 虞安歌生怕他在一氣之下出什麼事,在旁邊溫聲勸解,還踮起腳,將他擁入懷中,溫柔的語氣,仿佛在對待稀釋珍寶。 “都過去了,清晏。” “我知道你恨,現在就是你的復仇時間。” “不要被他誤導,他在激你殺他,他想讓人都懷疑你。” “清晏,我在等你為我挽發。” 冷松香灌入商清晏的鼻腔,那是一種天地間極致干淨的氣味,驅散了商清晏腦海中無數丑惡的過往。 商清晏忽然握住虞安歌的手,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從虞安歌身上獲取力量。 他聲音低啞道︰“你先出去。” 虞安歌滿眼關切地看著商清晏道︰“你好些了嗎?我留下陪你,陪你一起審。。” 商清晏搖搖頭︰“不必。” 虞安歌放心不下,商清晏嘴角扯出一抹笑︰“你說得對,現在是我的復仇時間,你先出去吧,讓我自己來。” 虞安歌見他理智回歸,語氣愈發溫和︰“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什麼事你叫我一聲,我就進來。” 商清晏合上眼,壓下滿目淒然︰“不,你走得遠一些,再遠一些,不要听,不要看。” 虞安歌欲言又止,生怕他又走火入魔。 商清晏抬起手,將虞安歌鬢邊一縷秀發別到耳後︰“我沒事,你放心,去遠處等我。” 虞安歌一步三回頭走了,方才中聖上口中听到的那三言兩語,虞安歌已經隱約猜到那是一段怎樣不堪入耳的過往。 他將這一方天地留給商清晏,將體面留給商清晏,也將尊嚴留給先帝。 虞安歌走後,聖上無意識發出哼嚀的聲音,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他的鼻孔和嘴角流出血來。 商清晏走過去,一腳踩在聖上的臉上︰“宮中戒備森嚴,你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出現在御書房。” 聖上卻笑了兩聲︰“是你父皇召我進宮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有話要問我,清晏佷兒,你父皇要問我的話,他不敢讓旁人知道。” 看著聖上猙獰丑惡的面孔,商清晏似乎猜到了什麼,可是他不敢往深了去想。 眼前一陣陣發黑,胃里一陣陣翻涌。 一切都好髒,目光所及的,皆是髒污。 他也是,他的心是髒的,手是髒的,連血液都是髒的。 他好想吐,將己身吐個干淨,只余一縷干淨的幽魂。 聖上轉動眼球,看著商清晏慘白的面孔,哪怕渾身疼痛難忍,他還是笑著道︰“你猜到了對不對?你應該早就猜到了!先帝靈柩之前,朕就是故意讓你看到朕和辛夷苟且。朕本想激你出來,讓你大鬧靈堂,而後以你神志不清的名義將你順勢廢黜。只是朕沒想到你那麼慫,眼睜睜看著自己母親被奸淫,商清晏,好佷兒,在那之前,你就猜到了,是也不是?” 商清晏靜靜看著他,喉間盡是血腥氣。 聖上繼續道︰“那個時候,你父皇的身子已經很差了,你知道他的身子為什麼那麼差嗎?” 商清晏直勾勾看著聖上,一言不發。 “朕每次與辛夷私會,便會贈她一只香囊,讓她留作紀念,她自然會找人查驗那香囊里都有什麼,那香囊單用的確溫和無害,但是跟先帝常喝的一味藥相沖,加重先帝病情。辛夷愛重朕,每一只香囊都會隨身戴在身上,先帝見她的次數越多,身體便會越差。” 說到這兒,聖上又笑出聲︰“誰能想到,你父皇的命數,維系在朕和你母親的奸情上。” 商清晏喉間的血腥再也咽不下去了,他猛然吐出一口血。 鮮血在他衣服上炸開朵朵黑紅的花,像是開在地獄里的曼陀沙華,妖冶而攝人心魄。 商清晏聲音顫抖道︰“住口。” 雖讓聖上住口,可他還是沒有阻止聖上繼續說下去。 剜骨療傷,總是要痛徹心扉的。 聖上繼續道︰“你父皇之所以召朕入宮,就是因為他發現了朕和辛夷的奸情。明明人證物證俱在,可你父皇還是不願意相信,于是秘密召見朕和辛夷,讓我二人在御書房對峙。他擔心被人听到宮闈丑聞,于是將御書房的宮人盡數遣散。” 商清晏合上眼楮,心口的疼痛蔓延全身。 那些陰暗腐爛的陳年舊事,即便翻出來在秋陽下晾曬,也是帶著驅不散的惡臭。 他的父皇一生順風順水,仁德良善,總把人往好了想。 哪怕知曉二人的私情,依然想方設法給對方找補,覺得對方是被陷害,亦或者有苦衷。 他平生最大的私心,便是覺得他接受了文帝賜婚,是拆散了自己妻子和自己弟弟的姻緣。 在召見這二人的時候,他沒有想過自己會死于自己的枕邊人和親弟弟之手。 聖上用失神的目光看著商清晏︰“你很像你父皇,又完全不一樣。” 商清晏將匕首豎在聖上的心口,只有一個用力,就能將聖上的心髒刺穿。 聖上再次笑出了聲,人之將死,萬事皆空︰“你的心,比他壞多了。” 商清晏用手背擦拭著嘴角的鮮血︰“淑妃娘娘身邊的杜若,是佷兒的人,佷兒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給杜若一個香囊,那香囊單用無害,只是里面有一味草藥,和皇叔日常所用的龍涎香藥性相沖。皇叔每見淑妃娘娘一面,那毒性便要重上幾分。” 聖上大笑出聲,笑著笑著就猛烈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吐黑血,止也止不住。 咳到最後,他像是脫力了,眼角劃過淚水,混入嘴角的黑血︰“天道好輪回啊。” 第419章 我要的,不止是皇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外表像先帝,可那顆心,竟然像極了他。 叔佷二人明明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可害人的手法,竟然出奇一致。 先帝死在他和辛皇後的私情里,他即將死在辛淑妃和先帝之子手里。 聖上諷刺地笑出聲來︰“清晏,你說你父皇要是在天有靈,知道你的心腸和朕一樣丑惡,會是怎麼樣的心情?” 商清晏居高臨下看著聖上,心中如同狂風過境,風雨飄搖,草木枯萎。 無數往事雪花般紛飛落下,掩蓋所有生機,留給他的,唯有一片死寂。 聖上道︰“朕為了皇位,弒君奪權,逼迫皇嫂,殘害佷兒。朕的兒子,為了皇位,舉兵謀反,下毒弒父。你呢?你為了皇位,不惜利用自己的生母,對自己的堂兄弟下手。你這麼愛潔,可你又比朕干淨到哪里去?” 冷風呼嘯,商清晏仿佛深陷冰雪,寸步難行。 潔白的冰雪之下,是骯髒腐爛的血肉和枯骨。 這一刻,商清晏有些後悔了。 方才他不應該讓虞安歌去遠處等他,他需要虞安歌,他需要虞安歌帶著暖意的懷抱,需要虞安歌身上干淨澄澈的冷松香治愈殘破不堪的靈魂。 可他又不免有些慶幸。 還好他讓虞安歌離得遠遠的,不至于讓虞安歌看清他這一身白衣之下,掩蓋的是怎樣髒污不堪的靈魂。 哪怕虞安歌不在意他的手段,他依然想盡可能把自己干淨的一面留給虞安歌。 商清晏听到了他自己的聲音,正在努力替自己辯解︰“我不是為了皇位。” 聖上臉上露出輕蔑的笑︰“是了,朕初登基之時,將朝堂上下清洗了一遍,將你的左膀右臂一一折斷,你如今便是想要皇位,也不是那麼好得的。所以你才要扶持漸璞上位,漸璞年紀小,在朝中根基淺,好拿捏。你想慢慢架空他,然後取而代之。” 商清晏沒有否認聖上的這番話,也沒有肯定。 聖上自以為他是猜中了商清晏的內心,雖然臉上時不時因為渾身的疼痛露出猙獰的表情,但還是一派得意︰“你現在做的事情,與朕當初何其像啊。哈哈哈。” 先帝橫死,他不就是趁亂登基,一點點架空商清晏這個太子,而後找到合適的時機,將他廢黜。 聖上鼻腔的血流了一臉︰“清晏,朕比你幸運太多了,朕登基的時候,你才六歲。可漸璞,已經十六了!等你走到朕的位置,不知道還要做出多少令人作嘔的丑事。” 商清晏神情怔怔,從懷中取出那串佛珠,纏繞在自己手腕上。 他一手緊握佛珠,一手緊握匕首。 他在聖上緊張害怕的目光中,用匕首將他身上的麻繩解開。 聖上被捆得太久,渾身血液不通,隨便一動便是鑽心的痛。 商清晏耳畔只有聖上掙扎的痛吟,他的神思有些亂,腦海里閃爍著無數過往的畫面。 有好,有壞,有孤身奔跑于無盡黑夜的絕望,亦有暖陽融化松梢殘雪的光彩。 他短暫的前半生,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罪,有太多次以為自己熬不過的時刻。 幸好,他走到了這里。 雪地里站著一棵冷松,堅毅的樹干,茂盛的枝葉,冷冽的松香。 他扭曲的靈魂有了寄托之地,疲憊的身軀有了依靠之所。 他知道未來還要歷經千難萬險,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最後,商清晏道︰“你錯了。” 聖上警惕地看著商清晏,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方才情緒上頭,他不斷叫囂,可真到了要死的時候,他還是害怕的。 商清晏道︰“你錯了,我跟你不一樣。我要的,不止是皇位。” 商清晏曾經坐在父皇的膝蓋上,听父皇念誦奏折。 那時他還太小,奏折上一大半的內容他都听不懂。 他總是問各種問題,父皇總是不厭其煩為他解答。 只是許多時候,父皇答著答著,便會長嘆一口氣,眉宇間是驅不散的愁緒。 他說南澇北旱,他說民生多艱,他說虎狼環伺,他說酷吏橫行。 他要操心的事情總是那麼多,一樁解決了,又來另外一樁,看不完的奏折,處理不完的政務。 御書房的燭光晝夜不滅,他寫下的每一句話,或許是千萬人的救命良方,所以他不肯歇息。 商清晏問過父皇,什麼時候他才會不發愁? 父皇說他身在其位,不會有不發愁的時候,倘若哪天真的不發愁了,那就是百姓之災禍。 若天下不寧,就想辦法救百姓于危難。 若國泰民安,就要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 商清晏替父皇扶平愁眉︰“等清晏長大,替父皇分憂,替父皇發愁。” 父皇摸著他的頭,依然愁眉不展︰“清晏快快長大吧,父皇真希望你一夜之間就能長大。” 那時他尚小,不明白這話的含義。 等他明白過來,他已身處漫漫長夜。 聖上對商清晏的回答嗤之以鼻︰“虛偽!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誰不想要皇位?莫說手握大權者,即便是田野里耕種的農夫,街邊乞討的乞丐,誰沒做過皇帝夢?” 看著聖上在地上扭曲如蛆蟲的模樣,商清晏沒有過多解釋。 夏蟲不可語冰。 一個連農夫和乞丐都忌憚的聖上,即便坐在皇位上,又有什麼意思呢? 商清晏轉身,從案幾上取來聖旨,還替聖上研了磨,狼毫沾飽了墨汁。 拿著這些東西回到聖上跟前,商清晏道︰“寫傳位詔書。” 聖上瞪著商清晏,恨恨道︰“你休想!朕不會讓你得逞的。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君死有疑,是賊子奪權,倒行逆施!朕從皇位上下來了,你們也休想坐穩!” 人生的大起大落,讓聖上神志有些不清了。 他時而大笑,時而痛哭,時而懺悔,時而喊打喊殺。 商清晏蹲在地上,對他說了一段話,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你寫下傳位詔書,起碼現在登上皇位的還是你的兒子,至于我能不能在日後的某一天奪位,就看你兒子有沒有本事守住了。” 商清晏將筆塞到聖上手里︰“但如果你不寫,我保證你的那幾個兒子,連坐上去的機會都沒有。” 第420章 恭喜你復仇成功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傳位詔書乃是聖上親筆所寫,寶璽乃是聖上親手所蓋,一切都做不得假。 便是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來驗,也只會有一個答案。 商清晏緩緩起身,輕輕將聖旨上的筆墨都給吹干,然後小心翼翼卷好,轉身放在案幾上。 聖上倚靠在椅子上,趁著商清晏轉身放聖旨的機會,忍著渾身的僵硬和劇痛,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抄起案幾上的硯台,向商清晏的後腦勺襲擊而去。 這是他拼盡所有的奮力一擊。 一瞬間,聖上仿佛置身于十六年前的御書房。 先帝震驚于他和辛夷的奸情,心疾突發,開口便要宮人進來。 可宮人在此前被他調得遠遠的,他只能站起身來,自己去開門。 聖上便是趁這個機會,一把抄起御案上的硯台,狠狠砸向先帝的腦袋。 先帝受此一擊,頓時癱軟在地,雖然沒有昏迷,可是心疾愈發嚴重,捂著心口在地上抽搐。 聖上怕被人發現端倪,沒敢再砸第二下,辛夷低呼一聲,想要過去攙扶先帝,卻被他一把拽住。 辛夷的勁兒太小,即便拼盡全力掙扎,在他手里也只是像小貓兒一樣。 辛夷哭著求他︰“救救聖上,聖上心疾犯了,叫御醫來。” 他僅僅說了一句話,就讓辛夷安靜下來︰“淫穢後宮是死罪,滿門抄斬的死罪!” 他們眼睜睜看著先帝咽氣,先帝死不瞑目,眼楮空洞地盯著御案的方向看。 他們檢查了御案,並沒有發現什麼端倪,于是作罷。 然後他便躲了起來,看著辛夷抱著先帝的尸體崩潰痛哭,看到御書房的大門開啟,商清晏走了進來,許多人涌了進來。 先帝後腦的傷,被潦草解釋為心疾突發,倒地時磕在了玉階。 一代帝王,便殞命于此。 而現在,商清晏和他父皇的選擇一樣,將侍衛遠遠調走,露出毫不設防的後背。 只需一擊,聖上就能送他們父子黃泉相見。 商清晏耳朵微動,一個側身躲過,手中的匕首像是長眼楮了一樣,正好插入聖上的心口。 鮮血噴濺而出,濺在商清晏的衣服上,手背上,臉上,還有那串象征著聖潔的白玉菩提佛珠上。 溫熱粘膩的觸感,讓他下意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是很快,又被心中無限膨脹的暴戾情緒掩蓋。 這是仇人的鮮血。 壓在他頭上,十余年的噩夢,終于要醒了。 聖上震驚地看著商清晏,痛苦溢出嘴角︰“你,你...怎麼會?” 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皇叔自己不是都說了嗎?佷兒和父皇完全不一樣。” 先帝仁善,知道自己的皇後和自己的弟弟或許有私情,為了給他們留些體面,對峙之時,將殿內宮人全部遣散出去。 商清晏想給自己留些體面,同樣將御帳的侍從遣散出去,連虞安歌都走得遠遠的。 可商清晏和父皇完全不同,他把人心往最壞的方向去揣摩,更不會將後背交給一個居心叵測之人。 商清晏嘴角露出一抹笑,將手中的匕首往左邊狠狠一擰,他似乎听到了心髒破裂的聲音。 噗通,噗通,從匕首傳入他的掌心。 聖上的面孔扭曲起來,青筋肉眼可見地爆出,疼痛讓他渾身顫抖,他想發出聲音,一股血就涌上喉頭。 心口的鮮血像是噴泉一樣溢了出來,弄得商清晏渾身都是。 偏偏這位謫仙神君,表情淡然,仿佛月下操琴,林間烹茶。 商清晏在聖上耳畔,低聲道︰“忘了告訴皇叔,佷兒的病弱和淡泊,都是裝的。” 聖上瞪大了眼楮,不可置信地看著商清晏。 十六年啊。 足足忍了十六年。 今日之後,他再不用偽裝自己,不用做出那副弱不禁風的病秧子模樣,從鏡中看著自己虛偽的面孔都要作嘔。 聖上喉間發出“  ”的氣聲,這讓商清晏一時感受不到聖上的心跳了。 于是他的手腕再次用力,將匕首重新往右邊擰,擰了整整一圈。 心跳徹底沒了。 聖上的手無意識地搭到商清晏的肩膀,似乎想要在瀕死之際給自己找個支撐。 他逐漸脫力,那雙曾經掌握著無數人生死的手,從商清晏的肩膀滑到胳膊、腰間、大腿,最後徹底耷拉下去。 聖上的腿也無意識彎折,最終跪在了商清晏身前,頭顱低垂,像個認錯的孩子。 可是他這樣剛愎自用的人怎麼會認錯呢? 只有恪守良知之人,才會認錯。 商清晏覺得眼楮酸痛,一滴眼淚毫無征兆滑落下來,隱沒在浸滿鮮血的衣襟之間。 那些痛苦不堪的過往,終究隨著這滴淚水逝去。 商清晏喃喃自語︰“皇叔這一跪,足足遲了十六年。” 沒有人再回應他。 ... 從御帳出來,黃昏已至,殘陽似血。 他看到山丘上孤零零站著一個人,晚風揚起她的長發,如水墨畫中的剪影,寫意悠遠。 那人似乎看到他從御帳中走了出來,于是快步奔向他。 冷松香入懷那一刻,商清晏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虞安歌什麼都沒問,只一遍遍重復道︰“清晏,恭喜你復仇成功了。” 商清晏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我成功了。” 她將一支烏木發簪塞到商清晏手中︰“你答應過我,替我挽發。” 商清晏低頭,烏木發簪上面沒有任何花紋,簡潔利落得就像虞安歌這個人一樣。 他卻下意識想要縮回手︰“我的手好髒。” 虞安歌主動牽過他的手︰“我帶你去清洗。” 虞安歌帶他去了小溪,借著清澈的溪水,一點點洗去商清晏手上的血污。 虞安歌知道,即便復仇成功,可這一路走來,商清晏背負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的心情不會太好,于是打趣道︰“我自己給自己洗手,都沒有給你洗得這麼精細。” 原是一句打趣,沒想到商清晏冷不丁道︰“我可以吻你嗎?” 第421章 你便只是你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日頭西斜,周遭的光,愈發暗了,遠處有人的地方,都點燃了火把,放眼望去,何嘗不是另一種喧囂。 風吹長林,將營地許多聲音都帶了過來,吵鬧聲,訓斥聲,嗚咽聲,還有馬嘶獸吼聲,亂糟糟的。 但一切嘈雜紛亂,都隨著他們身邊的流水逝去。 虞安歌披散著頭發,眉宇的冷冽消隱不少,她低著頭,輕輕撩起微涼的溪水,一點點替他洗去手上的血污,她明顯不擅長此事,但做起來格外認真。 商清晏低著頭,心里諸多情緒早已泛濫成災,卻又被手上的涼意盡數驅散。 他能感覺到虞安歌的手被溪水浸涼,掌中間因為常年握劍長著些薄繭,每當那雙手從他手上撫過,他的手便干淨不少。 直到最後,商清晏的手恢復如初,像是從未染血一樣干淨。 商清晏緊緊盯著虞安歌認真的眉眼,他比虞安歌年長一些,也比虞安歌先動心。 只是過往那麼多親密相處的時日,商清晏都不敢起分毫輕慢褻瀆之心。 偏偏今日,這簡簡單單的淨手行為,卻是讓商清晏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沖動。 他幾次張口,卻又將話咽了回去,最後虞安歌撕開中衣的一角干淨布料,一邊浸濕打算為他擦拭臉上的血跡,一邊調侃他。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那個念頭像是滔天巨浪中搖晃的孤舟,像是凌冽狂風席卷上天的枯葉,像是瓢潑大雨中飄搖的蝴蝶。 萬千情緒,皆在此間。 商清晏終于鼓起勇氣,說出來那句無比冒昧的話︰“我可以...吻你嗎?” 問出之後,商清晏沒有後悔,也沒有期待,心境腦海皆是空白。 世間的一切仿佛都與他無關。 唯有虞安歌。 他看到虞安歌露出詫異的神色,看到虞安歌的眼楮逐漸幽深起來。 遠處飛鳥長鳴,風乍起,漫天星子從夜幕中劃過,又分明沒有動。 商清晏被推倒在草地上,不等他反應過來,虞安歌便壓了上來。 他們二人對情事雖說不是一竅不通,卻也的確是生手,許久之前那蜻蜓點水的一踫,總歸差點兒意思。 眼下的唇齒相交,雖然毫無技法可言,彼此卻是投入了全部的心力。 虞安歌的頭發垂落,攏在二人面頰,將那些亂糟糟的聲音全部隔絕在外,這一方天地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波浪靜了,小舟泊岸。 狂風止了,落葉歸林。 大雨停了,蝴蝶棲息。 商清晏的心從未這麼舒緩過。 一吻畢,虞安歌從他身上起來,商清晏拿起烏木發簪,小心替虞安歌挽發。 虞安歌的頭發又黑又密,握在商清晏手上,像是上好的綢緞。 商清晏只給自己挽過頭發,但他挽發的手法並不生疏。 之前虞安歌慣愛將頭發高高束成馬尾,再加上她的舉止作風,混淆在男人中間,沒人會覺得不對勁兒。 現在商清晏卻是將她的頭發一分為二,一部分挽在上面,一部分散在肩頭。 纏繞好後,再用烏木簪一固定,整個人顯得干練,又能讓人辨出她的性別來。 當時御帳里的動靜鬧得不小,齊縱手底下守在帳外之人定然都听到了,所以她這女子身份是瞞不住的。 只可笑她當時都松了發髻,說出自己是女子,帳內幾人還都不敢相信。 眼下消息傳出去,總要擺出更確切的姿態來。 商清晏道︰“安歌,從今以後,你便只是你了。” 虞安歌有些發愣,明明女扮男裝只有兩年多的光陰,可一朝有人告訴她,從今以後,你便只是你了,還是讓虞安歌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從望春城出發那日,已經做好要穿著男裝到死的準備的。 沒想到還不到三年的時間,她就以身入局,改變了這麼多的事情。 曾幾何時,她在迷霧中踽踽前行,苦苦尋不得破解之法,好在終于撥開雲霧,見到片刻晴天。 雖然前路漫漫,還有許多危機等待著她,但他們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成功。 虞安歌道︰“四皇子那邊...” 商清晏道︰“四皇子那邊我去說,登上皇位,並不意味著能肆意妄為,反而是孤木難支,他迫切地需要你我的助力,自然不會揪住你的身份不放。” 虞安歌的心稍安,剩下的,便是想法子應付朝中的輿論了。 太子造反未遂,弒父弒君,重傷逃遁,太子黨羽必然不會就此認命。 二皇子從進入圍場後,便消失不見,太子之前給他冠上的謀逆污名還未洗清,也不知能逃到哪兒去。 還有秋狩中被“誤殺”的一些朝臣,總要有個合理的說法。 這麼多大事堆積在一起,虞安歌女扮男裝入朝,倒成了小問題。 頭發挽好,商清晏將虞安歌的身子轉了過來,背後是遼闊的星空,殘陽徹底隱沒天際,月華朦朧。 許是方才虞安歌主動的一吻給了商清晏莫大的勇氣,商清晏道︰“等時局稍微穩定下來,我娶你如何。” 此話一出,虞安歌微微皺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商清晏溫聲道︰“我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天下安寧,海晏河清。” 虞安歌道︰“那你還...” 商清晏眼楮緊緊盯著虞安歌︰“我只是怕,怕以後會出現什麼意外。” 聖上駕崩,不是事情的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後面他們要面臨的種種危機,不比弒君篡位容易。 商清晏擔心出現什麼意外,兩個人連一個可以坦言的關系都沒有。 虞安歌不言不語,她知道商清晏的不安。 說起來,她和商清晏算什麼關系呢? 盟友? 知己? 戀人? 似乎都沾著一點兒,又似乎都不算是。 只是個人情愛和家國天下相比,實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虞安歌猶豫片刻,還是婉拒道︰“再等一等吧。” 答案在商清晏的意料之中,他說不上失望,只是有些懊惱。 懊惱自己不夠聰明,不夠有本事。 倘若他再聰明些,再有本事一些,是不是就能再快些實現他和虞安歌那個約定? 第422章 聖上駕崩,傳位于四皇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二人獨處的時間雖美好,只是圍場上還有太多事情要他們去處理。 齊縱帶著人跑了過來,看到相對而立的虞安歌和商清晏,眼中流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 虞安歌承認自己女子的身份過後,齊縱看向她的眼神全然變了。 先前是防備和妒忌,現在倒成了敬佩和探究。 齊縱實在太好奇了,神威大將軍明明有兒子,為何要讓女兒充作男子,以及虞安歌一個女子,為何能如此心狠手辣? 虞安歌見他過來,直接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齊縱道︰“太子行蹤暴露,是從後山逃走了。” 皇家圍場也是要劃分地界的,除了駐扎的營地,狩獵的內外圍場,還有許多未開放的地界,後山便是其中之一。 不同于圍場中的凶獸都是皇家飼養,秋狩放出來之前會提前下藥,又有侍衛等巡邏,後山深林的危險是實打實的,所以防備也是最薄弱的。 虞安歌道︰“難怪圍場各處遍尋不到他的身影,原來是向更險的地方逃了,看來他是寧可喪命獸口,也不願落入我手。”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恢復冰冷的眼色,笑著道︰“你比野獸可要凶殘多了。” 虞安歌對齊縱道︰“後山林深且多峭壁,野獸盤踞,太子身受重傷,身邊只有一個方內侍,可方內侍武功你我是見識過的,多派些人,入後山追吧。” 齊縱應下,又說了另一樁事︰“下官按照虞爵...按照您的意思,將百官聚集起來,可他們吵嚷著要回府,還有幾位大人說君死有疑,不斷鬧事,下官人微言輕,實在控制不住場面。” 虞安歌先是冷笑︰“君死有疑?有沒有疑,不是他們說了算。昭宜長公主呢?” 不過看齊縱的臉色,虞安歌也知道那些朝臣的難纏。 都說成王敗寇,可事關生死利益,失敗者,若能老實認命,才是怪事一件。 齊縱道︰“昭宜長公主領了一堆兵馬,忙著在圍場四處清點,顧不上那些大人。” 虞安歌一挑眉,她對昭宜長公主的印象,更多是長公主好男色,好雍容,好排場,猛然從齊縱口中听到昭宜長公主領兵,還是意外的。 今日圍場經過幾方混戰,必定是尸骸遍地,又是大晚上的,那場面必定不會好看到哪里去。 似乎看出來虞安歌的詫異,齊縱下意識就要替昭宜長公主說話︰“昭宜長公主乃是人中龍鳳,氣魄自然不同凡響。” 齊縱維護長公主倒是理直氣壯,但他也只能含混不清地說出這兩句話了。 畢竟方才昭宜長公主騎在馬上,看著地上的尸骨不斷作嘔,朝堂上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昭宜長公主見識過許多,也用過許多。 這麼直白而又殘忍的血雨腥風,她還是第一次見。 只是在齊縱勸她回營帳休息時,昭宜長公主卻還要強撐,說這種場面,她總是要見識的,就當是練膽了。 經過御帳的生死局,虞安歌對昭宜長公主也從抗拒變成了敬佩,也對齊縱的話深信不疑︰“是我狹隘了。” 齊縱道︰“辛太傅在圍場受了重傷,無力前去諸位大人那兒調停,得麻煩您跑一趟了。” 虞安歌道︰“應該的,走吧。” 商清晏也道︰“你先過去吧,我也得去四皇子那邊一趟。” 四皇子這個正主兒不撐起來場面,別人再怎麼忙碌都是徒勞。 二人就此分開,反方向行了幾步,又默契地回頭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商清晏一路來到安置辛淑妃和四皇子的營帳,營帳內的燭火昏黃,倒映著兩道人影——辛淑妃和四皇子。 母子二人靠得很近,四皇子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哭。 商清晏看著天空懸掛的一輪明月,心道︰喪父之痛,的確該大哭一場。 曾幾何時,這種痛,也曾深入他的骨髓。 辛淑妃在一旁著急地勸慰,不見四皇子有抬頭的跡象,于是辛淑妃從背後半攬住四皇子的肩膀,輕撫他的後背。 四皇子不知在犯什麼,竟然將辛淑妃一把推開。 辛淑妃不厭其煩地再次湊過去。 這樣的畫面看得商清晏眼神一寸寸冷下來,他想也不想,便掀開簾子,抬步走了進去。 看到商清晏過來,那對母子明顯被嚇了一跳。 辛淑妃看著商清晏和從前截然不同的一襲黑衣,還有衣服上隱隱約約的血痕,身子縮瑟了一下。 四皇子眼眶通紅,那雙和聖上極其相似的眼楮,看到商清晏進來,還是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什麼。 商清晏言簡意賅道︰“聖上駕崩,傳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微微搖頭,滿臉痛苦,他還是難以接受聖上已死的現實。 倒是辛淑妃,急切問道︰“可有聖旨?” 商清晏道︰“聖旨在我這兒,一會兒等群臣安定下來,我帶著四皇子過去宣旨。” 辛淑妃滿臉復雜的神色,站起身來,走到商清晏跟前,似乎想說什麼。 商清晏後退兩步,眼神冷得厲害︰“辛太傅在圍場受了重傷,煩請淑妃娘娘過去照料。” 眼下商清晏懷揣聖旨,他的話無人敢不听,更別說商清晏還交代道︰“我有話,要對四皇子單獨說。” 辛淑妃眼見拗不過,雖然對這兩個兒子有萬般擔憂,還是只能離開。 帳內燈火搖曳,只剩下兄弟二人。 四皇子主動開口,因為哭過一場,他聲音沙啞難听︰“堂兄要對我說什麼?” 商清晏猶豫了一下,還是道︰“無甚,四皇子還是先隨我去洗漱更衣吧,一會兒要面見群臣,這麼頹靡可不行。” 經歷了人生的巨大變故,之前叛逆的別扭的四皇子乖順得不像話,悶聲跟在商清晏身後。 二人穿梭在一個個營帳之間,群臣皆被聚集在一處,是以這片營帳都空了下來,四周黑漆漆的。 二人往夜色深處走去,商清晏忽然耳朵一動,當即抽出腰間的佩劍,將四皇子護在身後。 轉眼之間,營帳之間跳出四個持刀的黑衣人來,將二人團團圍住。 第423章 背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夜色深深,營帳處一片漆黑死寂,便是高聲呼喊,也沒人听得到。 商清晏沒有做那等蠢事,擺好防御姿態,警惕問道︰“你們是誰?” 太子受傷逃遁,自顧不暇,聖上已死,萬事皆空,這群人極有可能是消失的二皇子派來的。 而這四個黑衣人躲在某個大臣的營帳之中,等他路過便殺了出來,觀他們的身法,以及那微不可查的呼吸,商清晏就知道此四人功夫一定不弱。 見他們不回答,商清晏道︰“不管你們背後的主子是誰,只要你們放下刀,本王給你們翻倍的好處。” 那四個黑衣人沒有回答。 商清晏眯起眼,此番出來,身上並沒有佩劍,腰間唯有一把匕首——將聖上心髒攪碎的那一把。 但四皇子腰間佩了劍,看到黑衣人二話不說就沖了上來,四皇子低呼一聲,迅速拔劍。 只是長劍剛出鞘一寸,就被身前擋著的商清晏一把奪了過去。 隨著長劍抽出,四皇子震驚道︰“堂兄會武?” 四皇子的震驚是實打實的,他對商清晏的印象,還停留在迎風咳血,孱弱不堪的病秧子。 即便今日在圍場上,堂兄的射藝也是慘遭二皇子恥笑。 怎麼轉眼間,什麼都變了。 商清晏沒有功夫回答四皇子的話,從四皇子腰間奪劍之後,便向這四個黑衣人沖了過去。 烏雲蔽月,星光黯淡,營帳四周夜色淒清,讓人生出無限寒意來,刀光劍影就在這一方隱秘的天地上演。 四道黑影從暗處閃出,動作敏捷,很快將商清晏圍在正中間。 刀刃在夜色中散發著危險的光芒,這四人配合默契,只攻不防,明顯是豁出命去,也要取商清晏的性命。 商清晏緊握劍柄,身影飄逸,手里雖不是他的劍,可進退攻防之間動作行雲流水,似乎與劍融為一體。 劍影與刀光交織,發出刺耳的踫撞聲,讓人不寒而栗。 四個黑衣人,加一個同樣身著黑衣的商清晏,五個人在夜色中交手,四周寂寂,血腥味彌漫,恍若凶殘的鬼煞交鋒。 四皇子像是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中醒過神來,再加上他的劍被商清晏奪取,手無寸鐵,又該如何加入戰局? 電光火石間,一把刀想要砍向商清晏,卻被商清晏閃身一躲,直直就要落到四皇子頭上。 四皇子呼吸一滯,還未做出反應,那把刀又被商清晏凌空攔截。 攔下這致命一擊過後,商清晏手腕翻轉,長劍便橫在那黑衣人的脖頸,輕輕一抹,鮮血便噴濺而出。 四皇子瞳孔微縮,他這個堂兄,武功高強,下手也干脆利落。 倘若不是那張臉,四皇子都要懷疑他的堂兄被人調包了,怎麼換了一身衣服,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解決了一個黑衣人,還有三個。 商清晏當即轉身,對四皇子說了一句“躲我身後”,便又投入戰斗。 這幾個黑衣人招招致命,步步緊逼。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利刃劃過衣服和皮肉的聲音微弱而刺耳,只是黑夜之中,四皇子看不清受傷的是這三個黑衣人,還是他的堂兄。 商清晏又是一個利落的反擊,再次了結了其中一個黑衣人的性命。 剩下的兩個人,格外難纏。 商清晏忽然扔出一個東西,四皇子連忙伸手接過,到手才發現是一柄小匕首,他頓時明白了商清晏的意思,是讓他助他。 四周昏暗,其中一個黑衣人不知商清晏拋出去的東西是什麼,當即奔向四皇子。 這也露了破綻,商清晏當即出手,兩招之後,就又趁機解決了一個。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武功最強的那一個。 此人身高八尺,肌肉虯勁,眼中只有凶狠,像個無情的殺人機器。 商清晏連殺三人,身子和神情已經緊繃到了極點,但面前這個黑衣人呼吸如常,大有跟商清晏不死不休的架勢。 難搞。 電光火石間,那黑衣人忽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商清晏發起猛攻。 大刀一下下砍向商清晏,商清晏一下下格擋,手腕都被震麻了。 身後的四皇子也跟著他不斷躲避,連大聲呼吸都不敢。 那黑衣人見商清晏次次都能防住,大概心里也冒了火,聚集全身力氣,一腳蹬向一旁扎營帳的木樁,借力騰空而起。 營帳瞬間倒塌,一道巨大的陰影也向商清晏籠罩而來。 商清晏將劍橫列頭上,硬生生擋住黑衣人這一擊。 只是黑衣人的力氣比他想象中還有大,商清晏艱難抵著,不讓這把刀朝他頭上劈下來。 一滴汗從商清晏鬢角滑落,他手上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足以見得他用了多大力氣。 硬踫硬到底是輸了一截,商清晏頓時卸力,從側邊險險躲過,發絲已被斬掉幾根。 此一遭後,商清晏面對敵人的強攻,隱隱有不敵之態。 千鈞一發之際,商清晏余光看到地上的影子,正是躲在他背後的四皇子。 商清晏已經撐不住了,擰緊眉頭,大聲喝道︰“發什麼愣?還不助我!” 下一瞬,商清晏听到“噗嗤”一聲,那是匕首穿透血肉的聲音。 奇怪的是,眼前的黑衣人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那里。 商清晏瞪大了眼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一角尖刃刺破黑衣,露了出來。 第424章 不甘心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他認出那尖刃的來歷,正是方才他扔給四皇子那一把。 在此之前,他還用這把刀將聖上的心髒攪碎。 商清晏的第一反應是髒,沾過聖上鮮血的刀,從後面插入他的心口,實在是太讓人惡心的。 第二反應是悔,他自認謹慎,處處小心,覺得自己對四皇子的品性十分了解,可人心易變,他怎麼能將後背留給除虞安歌以外的人? 第三反應是不甘,他才剛剛復過仇,他的一腔抱負還未實現,父皇的遺願未達成,也沒能跟虞安歌長相廝守,而天下安寧,海晏河清的圖景更是沒有看到,讓他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最後他才感到痛,痛徹心扉原來是這種感覺。 見商清晏被背刺,那黑衣人猶覺不夠,還想再往商清晏身上補上一刀,以絕後患。 只是要動手時,四皇子大喝一聲︰“住手!” 那黑衣人果然停手,默默收回刀,低頭侯立一旁。 商清晏見此,自嘲一笑。 虧他剛才還將四皇子護在身後,原來這黑衣人,听命于四皇子。 只是他還有一點兒不明白,這黑衣人是從哪兒來的?為何要听命于四皇子? 商清晏慢慢轉頭,身上的匕首還未拔出,他因為疼痛而略微扭曲的臉上,帶著迷茫和憤怒︰“為什麼?” 僅僅三個字,就讓四皇子的身體縮瑟了一下。 這是商清晏在潛移默化中帶給他的壓力,哪怕堂兄只是一個病秧子,可他總會從辛太傅和母妃眼中,看出對堂兄的認同,和對他不及堂兄的失望。 後來的奸生子事件,更是讓他在面對商清晏,總會覺得低人一頭,無顏以對。 這樣的情緒一閃而逝,現在商清晏背後還插著那把匕首,一旁的黑衣人... 不,哪怕商清晏的武功讓他意外,但一旁那個健碩的影子衛,在商清晏未受傷時,便能力壓商清晏一籌,更何況現在? 總之,一直仰望的堂兄在他手里,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宰割。 見四皇子不回答,商清晏再次質問出聲︰“為什麼!” 他緊咬牙關,憤怒和不甘隨著疼痛逐漸攀升,到達極點。 聖上雖死,但各方還虎視眈眈,且不說四皇子能不能順利登基,就是他登基了,也迫切需要助力,無論是軍事上,還是智謀上,四皇子都需要他的幫忙。 為什麼? 為什麼商漸璞會背刺他? 這幾個黑衣人,又是他從哪里找來的? 夜風呼嘯,星月暗沉,秋夜的淒冷漫上心頭。 四皇子在商清晏的質問下,終于開口︰“殺父之仇,傷母之恨,不共戴天。” “哈哈哈哈。”商清晏笑出了聲︰“好一個殺父之仇,傷母之恨,好樣的,商漸璞,你真是好樣的。” 他咀嚼著這幾句話,喉間涌出一口血來,咽也咽不下去,只好吐出來。 鮮血順著他的下頜流,滴入黑衣,流入黑夜,隱沒不見。 劇痛從後背一點點蔓延開來,商清晏的身子如搖搖欲墜的老房子,再也撐不住了。 他一點點後退,卻又不敢仰倒在地,怕背後那匕首插得更深。 腳後跟踫到後面倒塌的營帳時,他雙腿一軟,只能單膝跪地,一只手臂勉強撐著自己的身體。 一雙靴子來到他的面前,靴子的主人並未受傷,卻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痛苦。 “父皇...父皇他雖然奪了你的皇位,可這些年,待你不薄,試問古往今來,哪個上位者還會留下遺孤的性命?不僅如此,父皇知道你身子不好,宮中御醫任你索取。知道你喜愛舞文弄墨,便是得了寒舟散人的畫,也隨意贈了你。” 商清晏疑惑地皺起眉頭。 聖上...待他不薄? 他一時分不清,四皇子這話是真心的,還是來陰陽他的。 四皇子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還有母妃,母妃是你的親生母親啊!因為擔心你,母妃日夜憂思,郁結于心,不知為你掉了多少眼淚,受了多少悲痛!明明我才是她從小養到大的孩子,可她愛你遠比愛我更多。明明我才是弟弟,她卻要我護著你。可那厭勝之術,何其陰毒,你怎麼能用在親生母親身上?” 商清晏想笑,可是他的身體實在是太疼了,那把匕首,似乎插入了他的心髒,他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道四皇子是怎麼發現的,原來真相是從辛淑妃那里泄露的。 商清晏無力抬頭,但他似乎听到了四皇子的哽咽。 他想著虞安歌罵太子的樣子,在心里罵了四皇子一聲“小畜生”。 他這個將死之人都沒哭,四皇子有什麼臉面哭? 沒用的廢物。 偏偏現在的他連這個沒用廢物的嘴都堵不上,只能听他單方面宣泄莫名其妙的情緒。 “明明我才是皇子,卻被要求萬事听你的話,按你的要求做事。” “你比我聰明,比我穩重,比我周全,我只能听你的,做你的傀儡。” “可是你憑什麼瞧不起我!你們沒一個人瞧得起我!都是在哄我!在騙我!” 四皇子痛哭起來。 商清晏閉上眼楮。 這有什麼值得哭的? 以你這樣的廢物點心,被早慧的他,被博學的辛太傅,被才華橫溢的辛淑妃,被足智近妖的太子,以及被圓滑虛偽的二皇子瞧不起,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嗎? 想要被人瞧得起,就去做一件值得被人瞧得起的事情啊! 只知道哭,只知道發脾氣鬧別扭,一輩子都別想被人瞧得起! 商清晏很想罵出聲,可是他張不開口,一張口,必是鮮血和痛吟一起出來。 他再也撐不住了,一點點撲倒在地。 鮮血不斷從他的後背前胸涌出,他的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撲倒在地。 隱約間,他听到那個黑衣人對四皇子說了一句話,具體是什麼,商清晏已經听不真切了,唯有兩個字清楚落入耳中——聖旨。 四皇子如夢初醒,擦干淨眼淚,蹲在他面前。 不為看他的傷勢,只是伸手在他的懷中摸了摸,果然掏出一封沾了血的聖旨。 夜色昏暗,四皇子沒有將聖旨打開看,而是揣進懷里。 他似乎還想對商清晏說些什麼,黑衣人已經對四皇子催促道︰“快走。” 四皇子點頭,臨走前,不忘將商清晏背上的匕首拔了出來。 商清晏的身子抽搐了一下,若說方才他的血是流下來的,匕首拔出來後,他的鮮血就是像小泉一樣噴出來的了。 商清晏睫毛微顫,覺得身子一點點發冷,一點點僵硬,生命的跡象一點點流逝。 還是那個黑衣人貼心,臨走之前,點燃了火折子,隨手便扔到他旁邊的營帳上。 天干物燥,秋風蕭瑟,火勢很快蔓延開來,晃得人眼楮生疼。 商清晏剛冷下來的身體,又暖了起來。 這下好了,他這條命,真的要交代在這里了。 不甘心啊... 第425章 滾滾濃煙竟要遮雲避月!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朝廷皆知虞安歌做事不講情義,不留情面,那是一個連親叔叔都能下死手的角色。 所以齊縱喊破喉嚨也控住不住的場面,虞安歌帶著劍一過來,帳子瞬間安靜許多。 百官一個個圍坐在一起,臉色精彩地像是染缸。 朝廷黨爭激烈,主要是圍繞幾位皇子間,大家各為其主,自然心思各異。 眼下太子謀逆不成,負傷逃走,二皇子至今連面都沒有露,不出意外,四皇子就是最後的贏家。 偏偏四皇子在朝中的擁躉者是最少的,且唯一能撐得起場面的辛太傅因為受傷不能過來,這也就造成了群臣不服,鬧做一鍋粥的混亂場面。 虞安歌過來之後,非議聲雖然小了許多,但眾人眼神里的不服和怨憤依然溢于言表。 一個御史站起來道︰“听說聖上駕崩之時,守在帳內的是虞爵爺和齊統領,敢問虞爵爺,聖上臨死前,可有留下什麼遺言?” 聖旨不在虞安歌手上,虞安歌也不知商清晏還有什麼安排,便沒有提這一茬,只是道︰“聖上言,太子忤逆不孝,弒君弒父,當廢當斬!” “胡言亂語!”一個太子黨的朝臣激動地站了起來︰“太子乃是儲君,一向受聖上器重,更有賢德有為之名,怎會冒死弒君?” 不需要虞安歌回答,另一個二皇子黨的人便站了起來︰“太子去魯縣之前,曾因皇貴妃在宮中用厭勝之術暗害淑妃娘娘,惹得聖上大怒,是以太子惶恐不安,想要謀權篡位,又有何奇怪?” 又一個太子黨大臣站了起來︰“胡說八道!今日圍場驚變,分明是二皇子圖謀不軌,太子風塵僕僕,帶兵前來救駕!” 又一二皇子派的官員站起來,一邊說,一邊用袖口抹眼淚︰“二皇子至今下落不明,還不知是否被太子所害,你就如此潑他髒水,其心甚惡!” 辛太傅的門生,也在此時加入戰局︰“榮國公今日在圍場之上,控制了二十余位大小官吏,實乃與太子里應外合,企圖謀奪皇位!這還不足以證明太子的罪惡行徑嗎?” 最開始發聲的御史對其破口大罵︰“若照你所說,辛太傅在圍場之上也拉攏了十余位官吏過去,其心又當如何揣摩?” 二皇子黨的人也不甘示弱︰“無論是太子還是四皇子,都曾在聖上駕崩之前,入過御帳,與聖上單獨談話,御帳外更有兩方親近之兵馬。反觀二皇子,打馬入圍場之後,竟不知御帳發生何事,二皇子才是最無辜的。” “呸!二皇子至今下落不明,焉知不是一場陰謀?”人群中又一人說話,虞安歌也認不得這是哪方的人。 總之,剛安靜沒多久的營帳,再次掀起軒然大波,唇槍舌戰之間,幾方還有動手跡象。 有一人替自家主子說話時,唾沫濺到了另一人臉上,另一人當即擼起袖子,就要上去打架,一旁還有拉架的,火上澆油的。 百官聚集之地,轉眼就成了菜市場,怪不得齊縱急匆匆過去找虞安歌求救。 一頂帽子不知是誰的帽子,也不知被誰打飛,冷不丁向虞安歌襲來,虞安歌當即拔劍。 “噌”一聲,帽子應聲被刺穿,深深扎入一旁的桌子上。 虞安歌冷冷道︰“聖上駕崩,諸位不思悲慟,反而在此動了拳腳,倘若傳出去,諸位是不想要腦袋了嗎?” 這一幕自然引起一陣驚慌,眾人的嘴暫且閉上,一個個在虞安歌冷酷的眼神中噤若寒蟬。 虞安歌知道,這里的混亂不過是一道開胃菜,等聖旨出來,等明日人群散去,乃至等四皇子登基之後,各方還都有的鬧呢。 虞安歌道︰“我知道諸位大人心急如焚,只是結局未定,還望諸位大人稍安勿躁。” 有人還想說什麼,虞安歌一個充滿煞氣的眼神過去,那人就冷汗涔涔,不得已閉上了嘴。 虞安歌見眾人都老實了些,便慢條斯理道︰“涉及皇家丑聞,不便多言,但我可以告訴諸位大人的是,聖上駕崩前留下了聖旨。” 眾大臣再次激動起來,連連詢問虞安歌聖旨上都寫了什麼,聖旨現在又在何處。 虞安歌算了一下時間,商清晏差不多也該帶四皇子過來了,這些話她說出來,總要沾著幾分心懷不軌之嫌。 反倒是四皇子這個正兒八經的繼承人,將聖旨一拿出來,再有她和商清晏在一旁震懾安撫,才算妥帖。 虞安歌便道︰“我位卑淺薄,怎配先睹?還請諸位大人稍安勿躁,靜待聖旨。” 看著眾人或蠢蠢欲動,或擔憂驚懼,或憤怒不甘,虞安歌強調道︰“不論聖旨如何交代,都是聖上遺詔,倘若有人敢生亂,休怪本爵劍下無情。” 說著,虞安歌將長劍從桌上拔出,而後一個用力,將那官帽和桌子劈成兩半。 這一幕讓在場諸人的身子不由一抖,再看營帳外面戍守的官兵,一個個佩刀帶劍,氣勢迫人,他們只好按捺住心底的躁動不安。 虞安歌見他們都老實了下來,這才離開營帳。 出去之後,虞安歌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卻還是不見商清晏和四皇子的人影,忽然她心頭一痛,然後濃濃的焦躁情緒便涌上心頭。 這痛和煩躁都無來由,虞安歌有些不安,帶著劍便往營帳四皇子原先的營帳走去。 走到一半,卻見四皇子帶著一個高大的黑衣人走過來,身邊卻不見商清晏的身影。 虞安歌連忙走過去請安,然後問道︰“不知南川王何在?” 夜色深深,四皇子看到虞安歌過來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卻又強撐著道︰“堂兄去更衣了,稍後過來。” 虞安歌啞然失笑,這倒是符合商清晏愛潔的性子。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萬事皆定,她又有什麼好不安的? 只是她抬頭見,卻見四皇子眼眶通紅,神色惶惶,眼神也飄忽不定起來。 虞安歌心里起了疑,看向他旁邊的黑衣人︰“這位是?” 四皇子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是辛太傅給我安排的護衛。” 虞安歌頷首,這也合理︰“那四皇子現下要去哪里?百官可都等著您呢。” 四皇子道︰“我去找辛太傅,听聞他受了傷,我還沒來得及去探望。” 虞安歌心道也不奇怪,雖然辛太傅受了傷,但他對百官的了解頗深,有辛太傅指點四皇子幾句,一會兒到了那些大臣面前,也不至于露怯。 虞安歌道︰“四皇子先過去吧,等會兒下官和南川王一起過去找您。” 四皇子沒說話,帶著黑衣人便快步離開了。 虞安歌往商清晏更衣的方向過去,可走了兩步,便頓住了,眼神霎時變冷。 她終于反應過來四皇子哪里不對勁兒了! 他腰間的那把沾血的匕首,正是商清晏弒君那一把! 虞安歌的心忽然像是被什麼扎了一下,她猛然回頭,想要回去尋四皇子問個清楚,卻見不遠處火光沖天。 滾滾濃煙竟要遮雲避月! 第426章 最後定格在虞安歌身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辭別了虞安歌之後,四皇子強裝鎮定往辛太傅的營帳走去。 懷中的聖旨像是剛從火爐中取出來的,揣在懷里,令他一顆心滾燙。 他一方面悲痛于父皇的離世,一方面又痛苦于他親手殺了一直幫他的異父哥哥。 還有一方面,是他對未來的驚慌失措。 是的,驚慌失措。 此時此刻,他揣著無數人可望而不可求的聖旨,心里卻是一片荒蕪。 從小到大,他都是父皇最偏愛的兒子,哪怕他武不如大皇兄,文不如二皇子,依然能夠獲得他父皇全心全意的愛。 這導致他從未生過對皇位的覬覦念頭,奸生子身份曝光之後,他更是不敢肖想。 可厭勝之術過後,他被不爭即死的現實壓著,去爭去搶去謀求。 他這一路都是被人推著往前走,所以當他意識到他要自己走時,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方才背刺堂兄,是借機行事,也是蓄謀已久。 自從听到母妃跟杜若的對話,他對堂兄的仰慕,就變成了怨懟,只是他需要堂兄的助力,所以一直隱忍不發。 今日父皇之死,讓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怪只怪堂兄無情,為達目的,連親生母親都能下手。 這樣一個人,即便是在他登基之後,跪伏在他面前,終究有一天,也會將利刃刺向他。 所以他只能搶先一步。 這一切都是堂兄咎由自取,是堂兄的錯! 四皇子在心里不斷安慰著自己,不斷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開脫。 可是他眼中的淚水,卻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流。 背刺的時候只覺痛快,現在後知後覺才感到害怕。 糊弄過了虞安歌,他又該怎麼糊弄母妃和辛太傅? 就算糊弄得了一時,又該怎麼一直糊弄下去? 不過沒關系,母妃和辛太傅無論如何都會原諒他的。 至于虞安歌和昭宜長公主,只要登上皇位之人是他,她們就只能對他俯首稱臣的份。 四皇子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如果是商清晏在他這個位置,這會兒會怎麼做。 兵馬一定是最要緊的。 所以齊縱和虞安歌一定要安撫好,許以重利。 朝臣那邊有辛太傅和昭宜長公主替他撐著場面。 後宮則有母妃做主,他要封母妃為皇太後,掌後宮大權。 太子和二皇子,也要讓人繼續去追,給他們關上謀逆之罪名。 就這麼胡亂想著,四皇子的腳步卻越來越緩,即便到了辛太傅的營帳跟前,卻連掀開帳簾的勇氣都沒有。 一邊的黑衣人看他踟躕不前,便道︰“這邊的光亮堂,四皇子可否打開聖旨,給卑職看一眼。” 四皇子的思路被打斷,不滿道︰“有什麼可看的!難道還能有假不成?” 黑衣人不說話,只是緊緊盯著四皇子的襟懷。 四皇子心生不悅,此人不是旁人,而是父皇給他留下的影子衛。 他在入父皇營帳之時,父皇讓他側耳,要與他說私密話。 他將耳朵伏在父皇嘴邊,父皇卻說太子有謀逆之心,一會兒恐生變動,擔心圍場驚變,不能顧及,于是給他留了四個影子衛。 他听後大駭,想要推辭,將這四個影子衛留到父皇身邊,父皇卻讓他放心,說影子衛最厲害的三大高手,便在御帳之中。 這也是四皇子在听說父皇駕崩,太子負傷而逃之時,為何會懷疑到堂兄身上的原因。 按照父皇的計劃,父皇絕對不會身死,唯一的解釋,便是堂兄殺人後,栽贓到負傷而逃的太子身上。 僅剩的這個影子衛,成了父皇托孤之人,四皇子到底顧念著這點,將聖旨從懷中取了出來。 雖然他恨堂兄,但都到這份上了,堂兄實在不必用聖旨騙他。 然而借著營帳邊上的光,四皇子將沾血的聖旨緩緩展開,目光掃視,卻震驚得瞪大了眼楮,渾身氣血倒流,連拿聖旨的手都是抖的。 “怎...怎麼會這樣?” 一旁的影子衛見此,一把將聖旨從四皇子手中奪了回來,低聲念著上面的內容︰“...傳位于皇二子商漸琢...” “不可能!”四皇子失聲尖叫︰“這不可能!” 這一聲驚動了營帳內的辛淑妃和辛太傅。 辛太傅還在床上躺著,一條腿用板夾固定著,行動不便,辛淑妃正在給他喂藥,听到這聲,辛太傅對辛淑妃道︰“快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辛淑妃連忙放下碗,提著裙子就走了出去,卻見四皇子背對著他,嘴里念著︰“父皇他最疼我了!況且二皇兄心懷叵測,根本不在圍場,父皇不可能...” 話沒說完,四皇子便被這個影子衛緊緊捂住嘴,控住手腳拖走了。 辛淑妃見此大驚失色,當即就要追上去,可眨眼就不見了兩人的蹤跡。 她只能大聲喚道︰“大膽!快放下四皇子!來人!快來人啊!四皇子被人擄走了!” ... 火海之中,商清晏又哭又笑。 小畜生... 以你的資質,讓你做個听話的傀儡,已經夠可以的了。 偏偏你不知足,皇位擺到你面前,你都不知道怎麼抬屁股。 那你就別做傀儡了,做鬼去吧。 可是,可是好疼... 商清晏此生從未這麼疼過。 他趴在地上,哪怕心中再多不甘,也只能任由生命無情流逝,任由冰冷與火熱佔據這副殘軀。 火光與幽冥之中,走馬觀花般出現許多人,最後定格在虞安歌身上。 第427章 自掘墳墓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哈哈哈!你想要朕傳位于漸璞,以後好方便你謀朝篡位,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聖上匍匐在地,表情不斷扭曲,顯得癲狂又魔怔。 他笑著笑著,就又大哭起來︰“漸璞!我的兒!你怎麼能背叛朕!” 太子謀逆在他的預料之中,二皇子心懷叵測,他心里也有數。 可他最疼愛的四兒子,他心愛之人為他生下的那個至純至孝的兒子,竟然也背叛了他。 聖上崩潰之際,以頭搶地︰“都是你!都是你們的錯!定是你們從旁蠱惑,才讓漸璞生出不臣之心!” 他忽然仰起頭,沖著一臉平靜的商清晏齜牙咧嘴,仿佛要將商清晏剝皮拆骨,拆解入腹。 “朕的漸璞是最好的孩子!是朕的榮耀!” 商清晏胃里一陣翻涌,他再次無法避免地回憶那段黑暗丑惡的往事。 世人都暗罵四皇子為奸生子,更有甚者,覺得正是因為四皇子奸生子的身份,所以無緣皇位。 可世人不知的是,正是因為四皇子是在先帝靈前懷上的,聖上才會想要將他定為皇位繼承人。 聖上的前半生,一直活在先帝的陰影之下。 無論他再怎麼努力,無論他怎麼追趕,始終比不上先帝一根頭發絲。 而他此生唯一一次贏過先帝的,便是辛夷的心。 哪怕先帝對辛皇後獨寵椒房,哪怕辛皇後為先帝誕下了太子,可到了關鍵時候,辛皇後還是為了他,眼睜睜看著先帝駕崩。 從那以後,這個女人就成了他的勛章,成了他值得拿出來夸耀的功績。 而這個女人跟他在先帝靈前苟且剩下的四皇子,更是讓他萌生了一種將先帝徹底踩在腳下的痛快。 這是一種隱晦的,扭曲的,卑劣的,不可對人言說的痛快。 商清晏一腳踩在聖上的臉上,低垂的眼楮,洶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四皇子的確從未對聖上有過不臣之心,可商清晏豈會成全他們的父慈子孝? 從今天踏進御帳開始,他就在有意無意引導聖上懷疑四皇子參與謀逆,許多話語焉不詳,聖上的疑問他也避而不談。 可歸根結底,若聖上真的完全信任四皇子,他這點兒小伎倆,又豈會得逞? 商清晏彎腰,將聖旨拿到手里,低聲念誦著上面的內容︰ “...皇二子漸琢,天資聰穎,德行兼備,深得朕心。其才能繼朕之大志,興隆我朝之業,特傳位于皇二子漸琢。遺詔既下,諸臣當共輔新君,恪盡職守,以保國家安寧,百姓樂業...” 念著念著,商清晏就低低笑出了聲。 這笑聲讓聖上頓時惶恐起來,他歇斯底里地質問︰“你笑什麼!朕問你笑什麼!” 商清晏晃了一下聖旨,晾干上面的筆墨︰“佷兒笑皇叔愚蠢好騙,皇叔就不好奇,今日二皇子為何下落不明!” 聖上身子一僵,被他忽略的問題猛然涌上心頭︰“什麼意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商清晏蹲在地上,就這麼平靜地盯著聖上發瘋發癲,不肯回答他的問題。 “漸琢...漸琢被你給暗害了?” “還是說,你一直都在利用漸璞!實際上你早已倒向了漸琢!” “那朕的傳位詔書,豈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不,不可能!漸璞是你的弟弟啊!你幫他才是對你最有利的選擇!” “不對,不對,漸璞是朕和辛夷的孩子,你這麼恨朕,怎麼可能想要他登上皇位?” “商清晏!你這個畜生!你到底想干什麼?你說話!” “哈哈哈,商清晏,你的心腸怎麼能跟朕一樣卑鄙!” “你回答朕!你到底想干什麼!” 商清晏什麼話都沒有,就這麼沉默不語,就足以讓得了疑心病的聖上崩潰嚎啕。 他想干什麼呢? 他其實什麼都沒有干。 自始至終,他的目的就是扶持四皇子上位,然後架空四皇子的權利,再將皇位討回來。 這是最簡單的法子,簡單到在他一番挑撥之下,成功讓聖上不願意相信有這麼簡單。 二皇子雖然也蠢,但他背後有崔皇後支撐,朝中擁躉者不少,想要拿捏二皇子,可遠遠沒有拿捏四皇子來得輕松。 至于二皇子為何消失在圍場之中,商清晏也不清楚,不過以崔皇後的心計,二皇子在圍場束手就擒才叫奇怪。 商清晏對此並不慌張,不管二皇子還有什麼後招,兵馬和朝臣都在他手里握著,二皇子做什麼都是徒勞。 商清晏就這麼看著聖上,看著他崩潰瘋癲,看著他痛哭流涕,看著他自我懷疑,看著他掙扎起身,奪過一張空白的聖旨,奮筆疾書起來。 這一份聖旨,潦草簡短,沒有任何廢話。 聖上都不知該怎麼描述那個或謀逆又或沒有謀逆的兒子,唯有一句“...傳位于皇四子漸璞...” 寫完之後,聖上的意識似乎又陷入混沌。 他看著那份聖旨,時而喚著“漸璞”,時而喚著“辛夷”,時而喚著太子和二皇子的名字。 商清晏將他的心反復玩弄折磨,然後引導他在傳位給四皇子的聖旨上加蓋寶璽。 蓋完之後,聖上似乎又恢復了理智,他哀求著商清晏給他一份真相。 他臨死前唯一的請求,便是想要知道四皇子到底有沒有謀逆,商清晏幫的究竟是誰。 甚至為了這個真相,他說他還可以寫第三份聖旨,可傳位于太子的聖旨。 商清晏眼中露出幾許迷茫,他是的確疑惑了。 無論如何,最後登上皇位的不都是聖上的親兒子之一嗎? 聖上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份真相? 直到最後,商清晏也沒告訴他真相。 疑心者,死于疑心,怎麼不算是一種痛快呢? 聖上死後,兩份聖旨也晾干了。 商清晏本想將傳位于二皇子的聖旨給燒了,可聖旨便是成了灰燼,也和其他布料不同。 以免惹人懷疑,商清晏打算等回到南川王府再行銷毀。 他將兩份聖旨折好,因為將匕首插入聖上心口時,他的外衣不可避免沾染了聖上的血。 他擔心四皇子那份被這些浸染,但好在秋寒,他穿得厚,于是特地把四皇子那份藏在里衣的夾縫里,二皇子那一份則塞在中衣和外衣之間。 可笑可笑。 四皇子莽撞的脾氣還是改不了,在外衣里摸出去一份聖旨後,看也不看就便走了。 自掘墳墓... 不外如是。 腦海中閃完這些討厭的人,商清晏便安心把人生最後時刻的回憶,全都留給了虞安歌。 從秋千上的小女孩兒,到賞花宴上的翩翩佳公子,再到一襲黑衣的虞爵爺,最後,是月下由他挽發的虞安歌。 真好啊... 第428章 刀山火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 “商清晏你醒醒!” “不要睡!你不許睡!” 熟悉的聲音烈火灼傷營帳的聲音傳入耳朵。 思緒混沌之間,商清晏不知這是死前的幻听,還是真正的虞安歌過來救他了。 商清晏想要睜開眼楮看一看,可眼皮子仿若有千斤重,他便是用盡力氣,也無法動彈。 烈火在秋風中狂吼,身上的鮮血仿佛都要被熱浪烤干。 愛與恨,都在死亡面前化作塵煙。 就這樣吧,死前還有這樣的幻听,還算不錯。 就在商清晏徹底放棄掙扎,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一個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 緊接著,他就听到虞安歌帶著哭聲的怒罵︰ “商清晏!你不許死!” “你都走到這一步了,你甘心將一切拱手讓人嗎?” “你忘了你我的約定了嗎?你不是說想要娶我嗎?” “你不是說要到天下安寧,海晏河清的時候,與我長相廝守嗎?” “商清晏,你給我醒過來!” 商清晏听到這些聲音,終于確定是虞安歌過來找他了。 可是他好累,身體里的血似乎都要流干了,疼痛佔據全身,讓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拼盡全力,也只是讓睫毛顫了顫。 就在這片肆虐的火光之中,虞安歌看到商清晏的睫毛微動,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對不對!” 商清晏重歸平靜,鼻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 虞安歌潦草地撕開自己的衣服,將商清晏還在流血的後背纏繞,然後她用盡力氣,將商清晏背了起來。 踏入火海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虞安歌身上許多地方被火舌舔舐,火辣辣的疼,衣服和發絲也都被燎燒。 虞安歌只慶幸自己常年練武,力氣比尋常人大得多,背起一個重傷昏迷的商清晏在火場行走,雖有些吃力,但還算撐得住。 奇怪的是,這邊熊熊大火直沖天際,天干物燥,火勢在草地蔓延得很快,可直到現在都沒有人過來救火。 虞安歌猜是四皇子下的命令,那把沾血的匕首,無聲印證著商清晏身上的傷,乃出自四皇子之手。 虞安歌雖然不知,四皇子為何在這個關鍵節點背刺商清晏,但四皇子既然敢對商清晏動手,就要做好等死的準備。 “那個小畜生,我們費盡心思替他籌謀,他卻背後下此毒手。” “商清晏你放心,這一刀,我必會替你千倍百倍討回來。” “商清晏你千萬別死!我是想過報恩,但報恩的法子絕對不是替你收尸。” “你要是就這麼死了,我就直接刨個坑把你給埋了。” “你這麼愛干淨,哪里忍受得了那種死法?所以你不要死。” “商清晏,你不想著跟我長相廝守嗎?” “商清晏,我需要你活著,天下百姓也需要你活著!” 虞安歌的話從來沒有這麼多過,她時而謾罵,時而哽咽,時而命令。 可背上的商清晏一句話都沒有回復她。 哪怕烈火焚身,虞安歌也義無反顧背著商清晏踏過。 肆虐的火舌舔舐虞安歌的肌膚,嗆鼻的濃煙讓虞安歌猛咳不止,漫天的火光,漆黑的夜幕,讓她渾然分不清人間地獄。 她身心俱傷,悲痛欲絕︰“商清晏,這也算是跟你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了。” 等他們好不容易從中淌過去,被巡邏的侍衛發現,虞安歌吸入太多濃煙,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她重重喘息著,聲音粗糲得仿佛砂紙擦過岩石。 巡邏的侍衛費了好大勁兒,才勉強從她口中辨別出三個字︰“長公主...” 那侍衛卻是著急道︰“四皇子被人擄走,眼下圍場亂成了一鍋粥,長公主在主持場面,哪里有空...” 侍衛雖知南川王身份貴重,可一個不知死活的南川王,怎麼跟失蹤了的四皇子相提並論? 即便他去到長公主跟前,只怕長公主也無暇顧及這邊。 可下一瞬,侍衛就連忙止住未盡之言,他看到虞安歌那雙充斥著血色的眼楮,冰冷深邃,攝人心魄。 那是一雙見證無數殺伐生死的眼楮,侍衛被這麼看著,便覺得渾身寒毛直豎,冷汗涔涔。 他戰戰兢兢道︰“爵爺稍候,卑職這就去請昭宜長公主。” ------------------------------------- 商清晏拼盡全力,終于將眼楮睜開一條縫。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富麗堂皇的床頂,周圍淡黃色的紗幔籠罩,身下是綿軟的被褥,恍似神仙福邸,全然陌生。 他這是... 死了? 還是活下去了? 隨之而來的,是竹影驚喜的呼聲︰“主子!您終于醒了!” 商清晏眼神空洞,他雖然醒了,可是腦子木木的,身體也虛弱得不行。 但他好歹反應過來,臨死前看到的虞安歌不是幻覺。 他眼珠子轉了轉,將四周環境掃視一圈,卻沒有見到想看見的人,這讓他心頭一沉,心里也莫名慌張起來。 他想問虞安歌在哪里,可嗓子沙啞得不像話,支吾半天,也只吐出一個字“虞...” 好在竹影足夠懂他︰“您是要找虞公...虞爵...虞小姐吧,您稍安,屬下去告訴她!您別睡,千萬別睡,她很快就能過來!” 不等商清晏反應,竹影便一溜煙跑了。 商清晏眼眶微濕,幸好。 听竹影的語氣,虞安歌沒事。 第429章 感嘆一聲時也命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房間里充斥著濃濃的藥味兒,商清晏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很虛弱,哪怕什麼都不動,就這麼躺著,都覺得渾身使不上力氣,頭也暈得很。 傷口的疼痛源源不斷襲來,除了後背上那道致命傷,他還能感覺到渾身上下有一種灼熱的疼痛。 無論如何,商清晏還是感到慶幸,起碼他活了下來。 只要活著,一切都好說。 正這麼想著,虞安歌頂著一張黑漆漆的臉,推門走了進來。 商清晏眼珠子微動,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緊縮,他想要起身,卻忽略了身上的傷,這麼一動扯動傷口,讓他克制不住地悶哼一聲,又像個廢人般趴了下去。 虞安歌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身子,示意他別動。 虞安歌在御帳中為了取得齊縱的幫忙,自己坦露了女子身份,眼下鬧得人盡皆知,她也沒必要自欺欺人。 不過她還是那一身簡便的黑衣,頭發用一根烏木簪挽著,整個人干練利落,英氣十足。 比這黑衣更顯眼的是她臉上涂著的黑漆漆的藥膏,幾乎遮住了她的半張臉,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苦味。 商清晏想到他在意識混沌間,似乎是虞安歌將他從火場背出去的,那這傷,自然也是為了救她所受。 商清晏頗為激動道︰“你的臉。” 一出口,商清晏就沉默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磨刀那般刺耳。 虞安歌一笑,用跟他一樣難听的聲音,不以為然道︰“沒事,被火燒傷了,你臉上也有。” 商清晏看不到自己臉上的情況,但是透過虞安歌那雙明亮的大眼楮,還是看出了他的樣貌。 他臉上涂的黑藥膏不比虞安歌少,不僅是臉上,還有脖子上和手臂上,這讓素有潔癖的商清晏難耐至極。 只是他看到虞安歌臉上也是如此,所有的難耐,都化為濃濃的愧疚。 商清晏合了合上眼,眼眶似有淚意︰“對不起,是我的錯,把你害成這樣。” 終究是他行事不周,讓四皇子知道了他命令杜若做的事情,所以一直對他懷恨在心。 他們籌謀了這麼久,把一切都押了上去,沒想到就差最後一步,卻因為他的疏漏,狠狠栽了跟頭。 他還活著,自然是高興的,只是虞安歌卻受了這無妄之災,讓他愧疚和心疼齊齊泛濫,不知如何是好。 虞安歌倒是毫不在乎︰“大夫說,你我臉上身上被燒傷的痕跡都是小問題,養個一年半載就能恢復如初,不會留疤,還有嗓子,過個幾天也能好,但你背上的傷卻是要命,只差一點兒就要傷到心髒了,得好好養。” 虞安歌至今回憶起那晚的動靜,都心有余悸。 她沖入火場,看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商清晏,魂兒都嚇沒了。 雖然她盡可能讓自己冷靜下來,背商清晏出去,可她有幾步路走得踉蹌,腿腳都被嚇軟了。 她害怕商清晏就這麼死了。 等她將商清晏背出去,長公主讓圍場里候著的三個御醫輪番給商清晏把脈醫治,好兩個御醫都說商清晏失血過多,回天乏術。 幸好最後一位御醫妙手回春,折騰了好久,才將商清晏的小命從閻王殿前給拉了回來,這御醫還說但凡再拖個一盞茶的功夫,商清晏就徹底沒救了。 上輩子,商清晏明明撐到了最後,還替她收尸,帶著兵馬趕去邊關御敵。 這輩子她的出現,改變了許多人許多事,卻將商清晏推到了如此險境。 虞安歌只能感嘆一聲時也命也? 商清晏自嘲一笑︰“早些年總要裝出一副弱不禁風,迎風咳血的樣子,這下好了,演都不必演了。” 虞安歌鄭重道︰“你還活著,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就說了這麼一會兒的話,商清晏就有些脫力,但事關緊要,還是要撐著精神把該問了問了︰“我昏迷了多久?這里又是哪里?” 虞安歌道︰“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前兩天還一直高燒不退,昨夜才退的燒。這里是長公主府,你放心,很安全。” 商清晏喃喃道︰“三天...” 三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在這個時候,三天就足以挪移乾坤了。 虞安歌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她知道商清晏想問什麼,于是將這三天發生的事一一說了出來。 商清晏遭四皇子背刺之後,四皇子手拿傳位于二皇子的聖旨,在辛太傅的帳子外面被那個黑衣人,也就是那個影子衛擄走。 四皇子失蹤之後,剛剛才安穩下來的局面,霎時又亂作一團。 昭宜長公主初始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帶著人馬將圍場上下封鎖,發動一切人力去尋。 太子負傷逃走後,圍場被堵得鐵桶一般,嚴絲合縫,很快就發現了四皇子的行蹤。 可那個黑衣人劫持了四皇子,手上的刀就橫在四皇子脖頸之上威脅著昭宜長公主放他們走,他取出懷中腰牌,言明他是聖上安排在四皇子身邊的影子衛,還說聖旨有異,聖上的遺詔上寫傳位于二皇子,而非四皇子。 這一句話,就讓一旁圍觀的朝臣們炸開了鍋。 雖然天黑,眾人看不清影子衛手里的聖旨究竟寫著什麼,但他們都知道影子衛意味著什麼。 影子衛武功高強,一輩子只忠心于聖上,他這句話,可比昭宜長公主之前含糊不清的話有分量得多。 本就心思不一的人,這個時候自然也都各為其主爭辯起來。 偏偏這個時候,商清晏和虞安歌不在,辛太傅又因為腿斷了不能過來。 能撐場面的只有昭宜長公主,可她一個人,便是喊破了喉嚨,也控制不住場面。 再加上四皇子的脖子就在這個影子衛刀下,稍有不慎,四皇子就要命喪當場。 昭宜長公主雖然心有不甘,但無論最後是誰登基稱帝,昭宜長公主都不會過得太差,在這個時候步步緊逼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所以她只能僵著一張臉,對影子衛道︰“倘若你不是影子衛,冒充影子衛劫持四皇子,是滿門抄斬的死罪,倘若你真的是影子衛...” 昭宜長公主頓了一下,繼續道︰“聖旨究竟寫的是什麼,本宮和諸位大人都未曾目睹,只是聖上命你保護四皇子,你卻把刀架在四皇子脖子上,實在是以下犯上。” 那影子衛再三保證,他不會傷四皇子性命,只要求昭宜長公主放他們走。 昭宜長公主無法,只能讓侍衛給開了一道口子,放他們離開,然後暗中安排人追上去。 第430章 罷免了官職,廢黜了爵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影子衛和四皇子走後,便有侍衛急匆匆過來,說營帳起火,南川王命懸一線,虞爵爺也被燒傷。 昭宜長公主大呼不好,連忙喚御醫救人,又安排侍衛去滅火。 不到一個時辰,形勢急轉直下,但更不好的消息,在半個時辰後傳來。 派去追影子衛和四皇子的人,灰頭土臉回來,說二皇子和謝相佔據了皇宮,派兵往圍場這邊來了,影子衛和四皇子也被二皇子的人給帶走了。 听到這個消息,昭宜長公主險些沒有暈過去。 在鬼門關徘徊的商清晏暫且不提,她只能面對著燒傷的虞安歌和瘸腿的辛太傅咬牙切齒。 “這可不是本宮不幫你們,實在是你們不爭氣,板上釘釘之事,竟然出了這等疏漏。” 趁著圍場驚變之際,二皇子和謝相控制了皇宮,這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倘若商清晏沒有被四皇子背刺,圍場內一切安穩,就算二皇子先一步入了皇宮,也只是負隅頑抗之舉。 他們明明佔盡先機,憑著圍場內的兵力和那份聖旨,定能很快將皇宮奪回來。 可世事哪有那麼多倘若? 現在的局勢,別說搶回皇宮了,就是留下命來都是好的。 辛太傅那張嚴肅刻板的臉,第一次出現崩潰的表情,他的胡子不斷抖動,被氣得上氣不接下氣︰“清晏怎麼會受傷?” 虞安歌臉色陰沉,身邊還站著一個御醫,為她上藥。 她一個凌厲的眼鋒掃過去,便是辛太傅也心有惴惴。 虞安歌恨得目眥欲裂︰“辛太傅明知故問!南川王的心性你又不是不了解,背後被人捅了刀子,除了四皇子還能有誰?更何況南川王的匕首,卻在四皇子腰間別著。” 辛太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反駁了一聲“四皇子不是那種人”,但語氣低沉,這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辛淑妃臉色煞白,似乎想起了什麼,在眾人的逼問下,說她和杜若的對話只怕是被四皇子听到了,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四皇子背刺之舉的緣由。 辛淑妃遭此打擊,直接昏厥過去,又是一亂。 不管怎麼說,眼下的危機是實打實的。 就在幾人焦頭爛額之際,給商清晏治傷的御醫驚呼一聲,把那份傳位給四皇子的聖旨取了出來。 幾人借著燭光辨認,看到了傳位于四皇子商漸璞的字眼。 只是這份聖旨字跡潦草,用詞簡潔不說,還因為商清晏受傷,沾染了許多血污。 但這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且致命的一點,那就是影子衛和四皇子,落到了二皇子手里。 他們空有象征著正統的聖旨,可本該繼位之人,卻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他們若是將這份聖旨示人,必會激得二皇子直接對四皇子痛下殺手。 在座幾位都是聰明人,也都能想得明白,所以他們便是有千萬種不敢不願,也只能將聖旨收好。 昭宜長公主道︰“或許也沒那麼糟,漸琢那孩子...一向要面子,他不會輕易背上殘害手足的罵名。” 二皇子不是愛面子,而是圓滑虛偽,崔皇後雖然陰狠,卻也知道他們佔據皇宮,即便成功,也必會招致天下質疑。 所以只要四皇子和四皇子一派“听話”“順服”“認命”,二皇子短期內不會要了這個弟弟的命。 昭宜長公主長嘆口氣︰“你們別怪本宮,實在是世事無常,本宮也不想看到這種場面。” 帳子安靜得可怕,命運的刀斧,懸于上空,搖搖欲墜。 昭宜長公主看向虞安歌︰“虞...爵爺怎麼說?” 事情緊急,昭宜長公主無心去計較虞安歌的女子身份,她之所以問這一句,還是因為中郎將和鎮衛將軍都是虞安歌的人。 如果虞安歌不顧一切,還是要帶人殺回去,勢必會是兩敗俱傷的場面。 虞安歌深諳這個道理,再加上昭宜長公主這麼問她,也是擺明了不會再幫她填這個注定一場空的窟窿了。 御醫在一旁給她上藥,不小心下手重了一點兒,虞安歌忍不住“嘶”了一聲。 而後她咬緊牙關道︰“太子謀逆,南川王和下官為救聖上,身受重傷,還請昭宜長公主在二皇子面前,替我們陳明狀況。” 昭宜長公主一臉哀色點頭︰“本宮知道了。” 兩個手握兵馬之人都妥協了,辛太傅和辛淑妃為了四皇子能保住命,也不得不低頭。 眾人就這麼等到二皇子的兵馬過來,然後打開圍場,放百官離去。 當晚,昭宜長公主被二皇子請入宮,她跟二皇子和崔皇後說了什麼,其余人不得而知。 只是昭宜長公主從宮中出來之後,明顯是松了口氣。 諸多細項暫且不提,商清晏因為生命垂危,被昭宜長公主帶回了府邸,命人日夜看顧照料。 虞安歌因為掛念商清晏,也厚顏賴在了昭宜長公主府。 昭宜長公主對虞安歌的感情頗為復雜,最終還是欣賞多一些,再加上虞安歌女子身份揭露,就更不必在乎什麼男女大防了,于是昭宜長公主沒趕她走。 虞安歌道︰“二皇子派人四處緝拿戾太子,可惜一無所獲,皇貴妃被打入冷宮,但戾太子黨的人還在鬧。四皇子和辛淑妃被幽禁起來,便是昭宜長公主也未能見他們一面,辛太傅拖著斷腿,也在暗中四處轉圜...” 虞安歌用沙啞難听的聲音,跟商清晏說了許多。 商清晏忽然打斷她道︰“你呢?” 二皇子可不是四皇子,當然,不是他們之前臆想中的四皇子,二皇子可不會對虞安歌女扮男裝的欺君之罪有所寬赦。 “我?”虞安歌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她扭頭看著一旁透光的窗欞,沉默半晌。 虞安歌幽幽嘆了口氣︰“我被罷免了官職,廢黜了爵位。” 第431章 女人為何罵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情況很糟糕,虞安歌苦中作樂道︰“起碼沒有丟命。” 二皇子這皇位來的,只怕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太子這個最大的威脅,被虞安歌他們按上弒君之罪,逼得落荒而逃。 二皇子及時抽身,聯合謝相佔據了皇宮,可這番動作主打一個名不正言不順。 兵馬、百官以及聖旨皆在虞安歌他們手里,二皇子原以為會有一場必輸的惡戰,誰承想,四皇子這個身邊皆是助攻的敵手,竟像是撞了樹樁的兔子,帶著小命和聖旨直接撞到了二皇子手里。 二皇子和崔皇後想必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這一局,他們輸得慘烈,輸得荒唐,輸得惹人發笑。 沉默半晌,虞安歌坦言道︰“我現在很難過。” 商清晏看出來了,虞安歌鮮少露出這般失意的神情。 虞安歌像是累了,頭靠在床桿上稍作休息。 商清晏昏迷不醒這三日,虞安歌滿腹牢騷和怨懟不知該如何對人吐露,便是哥哥過來安慰她,她也未曾表露出半分情緒,強裝鎮定,跟在昭宜長公主身邊,做著一系列收尾事宜。 她盡可能讓自己忙碌起來,可每到晚上,她熬著漫漫長夜,一點點抽絲剝繭,盤算著到底哪一步沒有做好,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算來算去,只算出來滿腔懊惱。 商清晏道︰“是我的錯,若不是我未對四皇子設防...” 虞安歌打斷他道︰“不是你的錯,不許這麼說。” 商清晏默默閉上嘴。 虞安歌道︰“我難過的不是四皇子在關鍵時候犯蠢,將皇位拱手讓人,使我們的努力付諸東流,畢竟謀劃這樣的大事,總要做好失敗的心理準備。” 商清晏低聲道︰“你難過的,是你就這麼被輕易罷了官,廢了爵位。” 虞安歌頷首︰“隨我一起起事的中郎將和鎮衛將軍他們,昨天來找過我,他們似有不安,害怕二皇子事後清算,但我安慰他們,四皇子被擒後,他們及時改換門庭,打開圍場封禁,送百官安全回府,沒有讓二皇子為難,二皇子短時間內也就不會為難他們。” 商清晏沒有接話,听她將心里的煩憂娓娓道來。 虞安歌道︰“眼下諸事不穩,戾太子在逃,但朝中黨羽,還明里暗里為他搖旗吶喊,二皇子需要四皇子派的人跟戾太子的人抗衡,所以不敢對四皇子一派趕盡殺絕。圍場那一番動靜下來,二皇子沒有處置任何一個人,而是采取懷柔策略,收攏人心,似昭宜長公主,二皇子便將她封為大長公主,令她主持大行皇帝喪儀。崔皇後在召見誥命夫人們時,放出話去,二皇子有意在繼位後加封官爵。” 一股憂傷的情緒隨著虞安歌的話,蔓延在屋子里。 商清晏道︰“除了你。” 虞安歌道︰“是啊,除了我。我是二皇子唯一處置的人。” 二皇子處置她的理由是女扮男裝,欺君之罪。 她的身份揭穿後,在這個風雲變幻的時候,竟掀起了一場熱議。 虞安歌道︰“我听到了很多很難听的話。說我欺君罔上,冒功邀賞,倒行逆施...這些也就罷了,但他們還說我牝雞司晨,不守婦道,不修德言容功,女德敗壞...這些還是能入耳的,還有許多不能入耳的腌污言,我也听了。” 虞安歌說著笑了一下,笑過之後,臉上露出濃濃的悲哀。 商清晏被她身上的哀傷情緒感染了,他想要勸虞安歌幾句,卻又無從開口,最後只能道︰“不會一直如此的。” 虞安歌轉頭看著他︰“我難過的不是他們罵我...而是他們對女子的偏見。似乎生而為女,只有困于深閨,三從四德,相夫教子,才是正確的。” 這樣受人唾罵的結果,虞安歌不是沒有設想過,只是在這一切來臨之時,她還是感到窒息。 虞安歌補充道︰“男人罵我也就罷了,女人也罵我...所以我不禁在想,我錯了嗎?” 虞安歌眼中罕見地流露出迷茫失措。 她兩輩子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出頭,她讀過許多書,行過許多路,見識過朝堂的勾心斗角,也經歷過戰場的腥風血雨。 她總是自信滿滿的,即便面前遇到再大的挫折,即便跌了再慘痛的跟頭,等她站起身來,依然能以最昂揚的心態,狠狠給命運一巴掌。 她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因為旁人的偏見,踟躕不前。 商清晏昏迷的這三天里,虞安歌隱藏身份,去了市井坊間,本想探一探百姓對聖上駕崩,二皇子即將繼位的看法,卻沒想到,天潢貴冑的話題,百姓們壓根不敢多言。 他們倒把側重點,放在了虞安歌身上。 那些難听的話自不用過多敘述,虞安歌不至于因此難過。 真正讓她介意的,是有些婦人圍在一起,怒斥她特立獨行,說倘若她是她們的女兒,日常女扮男裝,進出男人堆,合該浸豬籠,否則會帶累族中女兒名聲。 還有婦人撫掌而笑,說她這個官被罷得好,否則女兒家一個個有樣學樣,行伍參軍,豈不是要經受流汗的辛苦,和流血的痛楚。 甚至有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老婦,搖頭晃腦嘆息︰“虞安歌這樣的女兒,就是欠管教,要我說,就該把她一個人關在繡樓里,穿上小鞋,雙腿折起綁上縛帶,將窗戶釘死,一日送去兩餐,不許旁人與她說話,日日讓節婦在窗邊為她念誦女則女戒,不出一年,再不遜的女兒,也能被調教成人見人夸的淑女。” 這番話听得虞安歌後背發涼,渾身顫抖。 她寧可在戰場上受萬箭穿心而死,也絕對不要這般屈辱地活。 可她的意志,終究只能代表她自己。 而老婦的這番話,明顯贏得了旁邊許多婦人的認同。 商清晏不知虞安歌听到的這些話,頗為不解道︰“女人為何罵你?” 在商清晏看來,虞安歌做了大部分女人都不敢做的事情,眼下雖然結局慘淡,可她之前既能以功績立于朝堂,難道不算是為女子的處境,闢出新路了嗎? 虞安歌將那些婦人的話簡單說了說,一臉疲態。 這時一道慵懶的聲音忽然出現︰“還能為什麼?” 第432章 義母在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昭宜大長公主施施然走了進來,姿態雍容華貴,大行皇帝喪期,她的脖子上頂著一點紅斑,昨夜想必又是一場酣暢。 “有些女人自己活得窩囊,所以見不得別人痛快,倘若別人痛快了,她們總要挑出種種錯來,寬慰自己,否則這日子就過得太苦了。” 虞安歌站起身來,對昭宜大長公主行禮。 昭宜大長公主看了虞安歌一眼,就忙不迭錯開眼,渾身上下散發著“本宮眼里容不得丑東西”的氣息。 虞安歌悻悻低頭,從前昭宜大長公主對她這張臉有多著迷,現在就有多嫌棄。 不直視著虞安歌,昭宜大長公主才好繼續方才的話︰“不過你不能怪罪那些婦人,都說多年媳婦熬成婆,惡婆婆的刻薄,大多來自這世道的苛刻。” 旁人提及昭宜大長公主,大多嗤之以鼻,但在背後,不少人又渴望自己成為昭宜大長公主的入幕之賓,從此扶搖直上。 她在虞安歌面前正經的時候不多,但虞安歌不敢對她起分毫輕視之心。 虞安歌直腰低頭,像個聆听教誨的學子︰“願聞其詳。” 昭宜大長公主道︰“她們怪你不守婦道,是因為她們從小便被束縛,盲婚啞嫁,被按頭認命。” “她們擔心流汗的辛苦,流血的痛楚,是因為她們深諳在家中操持家務,洗衣做飯,不得歇息的勞累。也知道動輒被父兄、丈夫打罵訓斥的疼痛和屈辱。” “至于那老婦所說,將好好的女兒關進繡樓磋磨...” 昭宜大長公主一雙美目輕飄飄落在虞安歌那挺拔的身姿上︰“本宮與你打個賭,那老婦年少時,必在繡樓里吃了不少苦頭。她的腿腳,只怕也在年少的磋磨中,受了大傷。” 虞安歌睜大了眼楮,似有淚意閃過。 她顯然沒有想到,那些抱怨和刻薄,來自此。 昭宜大長公主道︰“多少女嬰,連睜開眼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溺死在便盆里。多少懷有春心的少女,將最好的時光蹉跎在繡樓,多少心懷愛意的婦人,一輩子只能在灶台前打轉。” 虞安歌仿佛經歷了一場心靈地震,顛覆了她許多認知。 那些自負和自得,全都煙消雲散。 昭宜大長公主道︰“她們听說你的事跡,是羨慕的,可她們再羨慕,也無法像你一樣肆意冒險,所以才會通過攻訐你,得到一絲寬慰。所以啊,那些婦人說的話,你听听就得了。” 虞安歌沉悶的心情,在昭宜大長公主的話中,得到了寬慰。 虞安歌喃喃道︰“也就是說,她們並非真的那麼認為。” 昭宜大長公主撩了一下頭發︰“想要讓她們停止刻薄,不是讓你自己成為她們口中的貞潔烈女,而是讓她們,不再成為貞潔烈女。” 簡單的話,卻令虞安歌振聾耳聵,她看昭宜大長公主的眼神,充斥著熱忱。 昭宜大長公主卻搖頭︰“倘若在圍場驚變之前,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本宮,本宮一身的骨頭都要為你軟了,但現在...唉...” 昭宜大長公主長嘆一聲,微微搖頭。 商清晏笑出了聲,徹底驅散屋中那淡淡的憂傷氛圍。 虞安歌也笑了笑︰“受教了。” 昭宜大長公主一雙美目在虞安歌身上來回掃視︰“你不知道,本宮之前多想收你為義子。” 虞安歌道︰“大概知道。” 昭宜大長公主嫣然一笑︰“現在也想。” 虞安歌果然對昭宜大長公主一拱手︰“倘若我是男子,必為大長公主折腰。” 昭宜大長公主頗為曖昧道︰“你不是女子,又何妨為本宮折腰呢?” 她食指挑起虞安歌的下巴,一邊嫌棄她的容貌,一邊欣賞她的性格︰“你喚本宮一聲母親,本宮命都給你。” 虞安歌還沒什麼反應,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商清晏驚坐起,又因為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姑母,我還沒死呢。” 昭宜大長公主的眼神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掃視,然後捂著嘴大笑出聲。 商清晏也是了解他這姑母的魅力的,之前也就罷了,方才那一番話,看樣子是把虞安歌迷得神魂顛倒。 從前商清晏擔心虞安歌是斷袖,萬萬沒想到,都到了這個時候,他依然擔心。 虞安歌反應過來昭宜大長公主這話里的曖昧,憋紅了臉,雖然在黑色藥膏的遮掩下看不真切︰“大長公主,我沒有磨鏡之好。” 昭宜大長公主道︰“想多了,本宮也沒有,只是本宮真的喜歡你,想要收你為義女。” 虞安歌謹慎問道︰“是真的義女,還是字面意義上的義女?” 昭宜大長公主嗔怪地看了虞安歌一眼︰“本宮年輕時,曾夭折過一個女兒。” 這個虞安歌倒是听說過,昭宜大長公主跟第一任駙馬成親後,是誕下過一個女兒。 當年大長公主難產傷了身子,再不能生了,所以對這個女兒可謂千嬌百寵。 這個女兒三個月大時,昭宜大長公主有一天入宮,將女兒交給駙馬照顧,駙馬卻只顧和奶娘偷情,連女兒從床上滾下去都不知道。 等他們發現,這小女兒已經折斷脖子咽了氣。 昭宜大長公主年輕時性格就剛烈,悲痛之下,一劍把駙馬和奶娘給捅死了,這時當年引起過轟動,皇家為了體面,只對外說駙馬暴斃。 昭宜大長公主道︰“你出生便喪母,本宮女兒早早夭折,我們都是可憐人,本宮年紀漸漸大了,這幾年來愈發覺得膝下寂寞,所以這句話,是真心的。你也別忙著拒絕本宮,現下這情況,二皇子輕易不會動本宮,但你卻因之前扶持四皇子,讓二皇子對你頗為厭惡忌憚,日後你的日子不會好過,所以你認本宮為義母,對你而言有利無害。” 虞安歌直接道︰“不必多說了,義母在上,請受女兒一拜。” 第433章 安心養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干脆,讓昭宜大長公主吃了一驚,她捂著嘴笑道︰“認干親這種事兒。可不算小,本宮聲名狼藉且不說,你總要與邊關的神威大將軍商量一番。” 昭宜大長公主所收義子無數,但旁人都心知肚明,那些義子不過是給昭宜大長公主暖床的,名義上叫一叫也就罷了,做不得數。 但虞安歌這個義女,昭宜大長公主雖不至于讓她上皇室宗牒,卻也是要旁人心里有個數,一場隆重的拜干親禮儀,總是得辦一辦的。 虞安歌道︰“義母願意抬舉我,是我之幸,推脫可就不禮貌了,至于我爹爹那邊,您放心,他求之不得。” 神威大將軍覺得最對不起虞安歌兄妹的一點,便是在他們喪母後,將他們留在盛京,受虞老夫人的捧殺磋磨。 這些年虞廷不是沒想過續弦,讓兄妹二人感受母親的關切和照顧,卻又擔心人都是有私心的,萬一對兩個孩子不好,豈不誤人誤己。 再加上邊關苦寒,軍防忙碌,虞安歌兄妹被他接去邊關後,活得也算快樂自在,虞廷便沒有執著于此。 眼下盛京的情況,虞安歌勢必要遭到二皇子打壓的,罷官免職只不過是一道開胃菜,後面還有什麼等著虞安歌,誰都不清楚。 虞安歌其實不怕受到什麼磋磨,可她擔心爹爹那邊。 她既為人質,爹爹在邊關就得受到鉗制。 而昭宜大長公主此舉,在一定程度上是給了虞安歌傍身的依靠,讓二皇子對她下手時,多少會顧忌一些。 便是她爹爹在這里,也定會同意的。 昭宜大長公主也是一個敞亮人︰“既如此,就說定了,待大行皇帝喪儀過後,本宮便尋個機會給新帝遞話。在此之前,本宮先放出話去,也讓旁人知道,你是本宮罩著的人。” 虞安歌點頭︰“多謝義母。” 昭宜大長公主年過四十,終于有了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兒,此時心里也是高興得很。 虞安歌道︰“不過我有個問題,還請義母解惑。” 昭宜大長公主道︰“你說。” 虞安歌道︰“拋開以前的誤會不說,您為何在這個時候認我為義女?畢竟,我現在正處谷底,幫不上義母半點兒忙不說,反而要拖您後腿。” 昭宜大長公主嗔怪地看了虞安歌一眼︰“小滑頭,義母都叫了半天了,這個時候才問。” 虞安歌坦然一笑︰“雖有疑惑,但這義母是真的想認。” 昭宜大長公主道︰“本宮早知你有本事,起事之前,你給本宮拋出來的條件,本宮著實心動。” 虞安歌含笑,一向冷峻的臉,像是帶著春日的暖陽。 昭宜大長公主道︰“可惜世事無常,令人唏噓,不過咱們一時失意,不代表會一直失意。況且...本宮的心動,至今不曾變。” 她一雙眉目盯著虞安歌,唇角微勾,野心無聲鋪展在彼此的眉宇。 有些話不需要多說,她們都心知肚明。 四皇子那份蓋有寶璽的聖旨,可就在昭宜大長公主手里攥著,若是到了合適時機,她們未必不能撿起從前的野心,東山再起。 虞安歌目光灼灼︰“義母所言極是,我也不曾變過。” 昭宜大長公主笑靨如花︰“好姑娘,難怪本宮從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與你投緣。” 她二人在這里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旁的商清晏看她們二人這般,像是咬了一口青梅,滿口酸澀。 他這個姑母,著實厲害。 外人都道昭宜大長公主看上的人,沒一個逃得過的,果真不假。 倘若虞安歌真是男子,商清晏真不覺得他能勝過姑母的魅力。 昭宜大長公主又對二人說了一些近來的情況,才離開。 走之前,昭宜大長公主抱怨了一句︰“你們兩個,可要天天抹,日日抹那藥膏,倘若留疤了,本宮饒不了你們!” 虞安歌和商清晏兩個小黑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昭宜大長公主又道︰“還有一點,最近外面的風聲緊,你們操心也沒用,不如安心養傷,把身子養好了,再謀其他。” 商清晏受傷嚴重,的確不能操勞。 虞安歌自己,被罷官免職,除了在暗地里搞一些小動作,還真做不了什麼。 看兩個人都答應了,昭宜大長公主才施施然離開。 ------------------------------------- 國不可一日無君,二皇子在大行皇帝駕崩三天後,由謝相宣讀聖旨,靈前即位,明確君臣。 期間還出了兩段小插曲,一是那份傳位聖旨,由于沒有加蓋寶璽,被戾太子黨的人揪住不放,痛陳聖旨有異。 二皇子也知道他在秋狩時,暗中帶人佔領皇宮,必會招致議論,所以早有準備。 命刑部,宮正司,大理寺,內侍監諸衙司,當眾驗證大行皇帝筆跡,確認無誤後,就將其中幾個刺頭處置了。 戾太子至今下落不明,甚至有傳言戾太子已死,群龍無首,面對二皇子的清洗,這群人心里著急也無濟于事。 第二件事,是被囚禁在東安高牆的四皇子要求出來為大行皇帝守靈。 二皇子自然是不允許的,成王敗寇,他留著四皇子的命,也只是為了讓四皇子黨的人,跟戾太子派的人在朝中相互抗衡。 等他哪一天坐穩了皇位,亦或者戾太子被擒,四皇子便可“病逝”了。 但四皇子性情叛逆,在東安高牆尋死覓活,哭聲飄出長巷,惹得宮人議論紛紛。 再加上戾太子尚有弒君弒父的罪名,四皇子被囚的理由,只有一個“趁機生亂”。 在圍場的官員都知道那驚險的一天都發生了什麼,所以四皇子這拼了命,也要在靈前盡孝的舉動,還是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 大殷重孝道,二皇子無法,只能允許四皇子出來,不過四皇子身邊始終有四個人像看賊一樣看著他,不允許旁人跟他說一句話。 听說四皇子在大行皇帝靈前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第434章 縱帝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行皇帝的謚號最終取為“縱”。 弱而立志曰縱,敗亂百度曰縱,忘德敗禮曰縱。 縱帝篡奪帝位,強佔人妻,在位期間,荒廢政務,惹得上天警示,天災頻繁,星象不吉,熒惑守心。 這個謚號還算貼切。 二皇子對這個聖上是有感情的,只是他明明是嫡子,卻夾在這個“備受寵信的”太子和“備受寵愛”的四皇子之間,備受冷落。 再加上因為縱帝的猜疑,導致崔太後的身子每況愈下,御醫道崔太後壽數不多了。 二皇子心情沉痛,從前因為小皇孫之死跟崔太後產生的隔閡,也悄悄隱退了。 所以他對這個父皇難免多添怨懟,所以看到這個謚號的時候,便一口答應下來。 縱帝駕崩二十七天後,二皇子順承聖意,登基稱帝,潛邸的謝舒瑤自然被封為皇後,前朝需要謝相操持,她榮寵無限。 其余侍妾一一晉封,而那個生下小皇孫的侍妾洛姨娘,被破例封為洛嬪,這算是後宮之中,除了謝舒瑤外唯一的主位娘娘了。 這段時間的盛京風聲一直很緊,時不時便會有禁軍穿梭在大街小巷搜查戾太子的行蹤,城門已經關了一個月了,百姓苦不堪言,卻也不敢多說。 二皇子采取的雖然是懷柔政策,但對戾太子黨中的幾個領頭,下手倒是干脆。 以榮國公為首,被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朝堂也如一鍋沸騰的開水,身在其中的人,一個個都繃緊了神經,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朝會之後,聖上照例去了壽寧宮,探望崔太後。 崔太後的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終日只能臥床,但她是閑不住的性子,手里拿著針線,縫織著衣服。 看到身著龍袍的兒子過來,崔太後放下針線,頗為欣慰地看著他︰“前朝事忙,你不必日日來探望哀家。” 聖上坐在崔太後榻邊,主動接過銀雀手中的湯藥,喂崔太後喝下︰“兒子只想跟您盡盡孝。” 崔太後道︰“哀家沒什麼大礙。” 她這麼說著,可身體的反應做不得假。 縱帝太狠了,年少一起扶持成長的發妻,在一點疑心的推動下,便能對她下如此毒手。 倘若圍場沒有生變,崔太後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伺候崔太後喝過藥後,聖上長嘆一聲︰“戾太子至今下落不明,兒始終不安。” 崔太後寬慰他道︰“戾太子已不成氣候。” 聖上道︰“他的那些黨羽,在朝中屢屢與兒為難,更在民間散播一些對朕不利的謠言。現下民間對戾太子多有吹捧,好像他去了一趟魯縣,就成了聖人一樣,全然忘了江南鹽政腐敗時,戾太子在其中做下的種種丑事。” 崔太後還是道︰“喪家之犬,不必在意。” 聖上知道崔太後比他聰慧,崔太後都不把戾太子放在心上,聖上也就暫且安了安心。 崔太後強調道︰“眼下你該擔心的,不是戾太子,而是殷涼兩國的十年之約。” 聖上道︰“已經讓鴻臚寺準備了,萬古輝煌樓,也在晝夜不歇地趕建。” 原本是商漸璞負責萬古輝煌樓的,眼下他被囚,聖上也就交給了自己人。 好在前期有所準備,眼下也不慌張,在涼國使臣到來前,必然能建好。 當然,建成的自然不是最初耗資甚巨的圖紙,而是一個簡易的高樓。 崔太後頷首︰“涼國虎視眈眈,大殷正處新舊政權交替之際,你可千萬要穩住場面。” 聖上道︰“母後放心,兒心里有數。” 崔太後道︰“除了這個,你還當留意一個人。” 聖上看崔太後臉色不對,便問道︰“誰?” 崔太後道︰“神威大將軍之女,虞安歌。” 聖上眯起眼︰“那個女人,犯下欺君之罪,之前一直護在老四身邊,險些就讓他們成事了,朕恨不得將她凌遲處死。” 崔太後連忙道︰“不可!神威大將軍手握兵權,駐守邊關,你不能輕易動他女兒!” 聖上長嘆︰“兒子知道。只是她之前追隨老四,始終是個隱患。” 崔太後道︰“她女扮男裝時,哀家跟她打過幾次交道,是個頗為棘手的角色。” 聖上道︰“殺不得,留不得,兒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崔太後想了想︰“倒是有個法子,只是要委屈你了。” 聖上當即反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能徹底收服神威大將軍,便是委屈了兒子,又有何妨。” 崔太後猶豫了一番,還是道︰“你當將虞安歌,納入後宮,封賞高位,給予榮寵。” 崔太後話剛落地,聖上便激動地站了起來︰“什麼?讓朕將那個不守婦道的丑八怪納入後宮!這不可能!” 聖上是見過虞安歌的,但那只限于虞安歌女扮男裝之時。 不同于戾太子對虞安歌的痴迷,聖上對虞安歌的印象,始終是冷酷無情,六親不認。 他承認虞安歌是有幾分姿色,不然也不會把昭宜大長公主迷得神魂顛倒,可那也是以前了。 圍場那天晚上,多方動亂,他看到了恢復身份的虞安歌。 當時虞安歌臉上手上都是被燒傷的痕跡,頭發也被燎得焦黃,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樣子。 聖上道︰“她女扮男裝,終日混跡于男人堆,哪里還有清白可言?更別說她在圍場毀了容,這樣的女人,我便是看一眼都覺惡心!” 若虞安歌沒有毀容,那等姿色,他不是不能勉強自己,可現在,他是絕對忍不了的。 聖上頗為崩潰道︰“一個謝舒瑤,我已經忍得夠夠的了,再來一個,這後宮,讓我如何踏足?” 崔太後只得再勸︰“等咱們的人將神威大將軍手里的兵權一點點奪回來,你便是將她廢棄處死,都隨你的意,可是眼下,我兒,你再忍一忍吧。” 聖上依然不願。 崔太後苦口婆心道︰“哀家已經派人打听過了,虞安歌臉上的傷疤,不出一年便能消,你是見過她從前相貌的,好生打扮一番,不輸皇後和洛嬪。” 見聖上還是一臉抗拒,崔太後道︰“我兒,你要為大局著想。” 就這麼勸說許久,崔太後的口都要干了,聖上才勉強答應下來。 第435章 自然有更不想我入後宮之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什麼?”虞安歌整個人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怒罵一聲︰“他做夢!” 一旁的商清晏手里還端著藥碗,“啪”一聲,藥碗便應聲而碎︰“納你為妃,他也配?” 虞安歌听到這動靜,什麼事都拋到腦後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榻邊,一臉責怪道︰“八字還沒一撇呢,你發什麼火?這般用力,撕裂傷口怎麼辦?” 虞安歌一邊寬慰他,一邊用帕子給他擦拭手上的藥汁。 商清晏一言不發,眼中滿是陰冷,卻在虞安歌抬頭看他之際,化為濃濃的委屈︰“都是我沒用,圍場事變,一敗涂地,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覬覦你。” 虞安歌知道圍場之後,商清晏表面不顯,實際上一直在愧疚。 虞安歌道︰“造成這樣的結果,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要怪只能怪四皇子那個蠢貨沒用,都送到他屁股底下的皇位,他都能以匪夷所思的法子拱手讓人!” 虞安歌說這話時,滿臉憤憤。 商清晏並未因此原諒自己,低垂眼簾,里面是淬了毒的陰冷。 他低著頭,在虞安歌看來,他還是在因為圍場被背刺一事自責。 商清晏雖然脫離危險,但那把匕首插得太深,讓商清晏元氣大傷,養了一個月,氣色還是差得不行。 在虞安歌的角度看來,他脆弱得像是一場霧,一捧雪,一縷薄煙,格外惹人憐愛。 虞安歌瞬間化為繞指柔,坐在他旁邊,輕哄道︰“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旁人的錯,不是你的錯。” 商清晏抿唇低頭,听話的不行。 昭宜大長公主在一旁看著,終于知道自己之前輸在哪里了。 原來虞安歌吃軟不吃硬,哪怕知道商清晏是怎樣一個白切黑的狠角色,就這麼一脆弱一委屈,她還是願意悶頭往溫柔套子里面鑽。 反觀昭宜大長公主,從前貴婦人的架子端慣了,只想著高高在上砸錢砸勢砸好處,哪怕懂這些“狐媚子”作態呢? 這一對小情侶膩歪的樣子,讓昭宜大長公主看得牙酸,不由道︰“聖命難為,你們可不要掉以輕心。” 虞安歌微皺眉頭︰“聖命難為,但事在人為。我這副滿臉疤痕的模樣,別說入後宮了,只怕選秀第一關都過不了。” 商清晏並沒有因這話感到絲毫寬慰,一個月下來,他們總算不用在臉上身上涂那黑乎乎的藥膏了,但二人臉上的燙傷疤雖然還沒消。 奈何二人的底子實在不錯,白璧微瑕,也是光彩照人的。 昭宜大長公主道︰“宮里既然放出話來,便是要給你大行方便之道,與你臉上是否有疤痕沒關系。” 二皇子初登基,便有大臣提議擴充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聖上膝下無子,終歸是件大事。 只是馬上就要到年關了,朝廷上下都在為涼使來殷做籌備,選秀便要放在年後。 但這不妨礙朝廷上下將自家適齡女兒的畫像遞到宮里,供崔太後和聖上先行過目。 虞廷不在盛京,虞安歌自然也不會將畫像遞上去湊這個熱鬧,可就在這種情況下,崔太後還是多次提及虞安歌的姓名。 甚至在滿城風雨,指責虞安歌牝雞司晨,不守婦道的情況下,崔太後大張旗鼓地將背後嚼舌根之人狠狠罰了。 不僅如此,崔太後還在接見一些命婦時,大贊虞安歌有將門風度,氣質非凡,為天下女子表率。 但這些夸贊的背後之意,怎麼都是在給召虞安歌入宮為妃做鋪墊。 虞安歌道︰“聖上想要納我為妃,無非為著兩件事。一是邊關不穩,納我為妃,” 虞安歌眼神幽暗冰冷︰“我不會讓他如意的。” 昭宜大長公主道︰“哦?這麼說,你是有什麼主意了?” 虞安歌道︰“我不想入後宮,自然有更不想我入後宮之人。” 她這麼一說,商清晏和昭宜大長公主就都明白了。 謝皇後。 且觀她在潛邸時的一些作為,便能知道謝舒瑤是個自視甚高的女人。 都說謝舒瑤是個妒婦,其實也不盡然,她更多的,是不容許旁人挑戰她的權威。 她在誕下嫡子之前,不容許其他女人誕下孩子,真的鬧起來,她可是連聖上和崔太後的面子都沒給。 昭宜大長公主看著虞安歌道︰“謝相在朝中的影響是大,可你父親也不比她差。” 虞安歌頷首︰“聖上想要納我入宮,除了想要牽制我爹爹,定然還有讓我爹爹與謝相抗衡的目的。” 謝相在縱帝的朝堂,一貫圓滑通融,哪怕座下門生無數,還是盡力順應聖意。 可聖上登基之後,或許是朝中不穩,謝相在朝堂可謂獨攬大權,什麼都想要摻和一下,大有喧賓奪主之意。 聖上一邊不滿謝相的霸道,一邊又確實需要謝相幫他維穩朝局。 所以用虞安歌來抗衡謝舒瑤,用神威大將軍來抗衡謝相,是聖上一步很重要的棋。 可是昭宜大長公主道︰“讓謝皇後阻攔你入宮的確是個法子,但並不穩妥。本宮倒是有個更穩妥的法子。” 商清晏看到昭宜大長公主曖昧的目光,便猜到是什麼了,他沒有說話,一旁的虞安歌卻是著急問道︰“義母快說,是什麼法子?” 昭宜大長公主的眼楮在二人身上掃來掃去︰“自然是你二人先行成親嘍。” 昭宜大長公主說完,便捂嘴笑了起來︰“你二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成親自然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再說了,如今關于安歌的風言風語中,你商清晏可是佔據一席之地。” 這話沒說錯,虞安歌不受那些聲名所累,隔三岔五便往昭宜大長公主這邊跑,雖佔著一個義母的名頭,可旁人不是傻子,都知道昭宜大長公主府還住著一個受了重傷的南川王商清晏。 圍場之時,兩個人互相配合的默契,可是落在了許多人眼里。 這一點,虞安歌和商清晏是抵賴不得的。 商清晏不禁放緩呼吸,等待虞安歌的回答。 第436章 大殷很快就要亂起來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昭宜大長公主看得出來這二人的情誼,虞安歌既然敢冒死入火場將商清晏背出來,那情分自然不淺。 她說這句話時,覺得他二人有情有義,自然不會拒絕。 孰料,虞安歌搖了搖頭︰“這法子不好。” 昭宜大長公主一挑眉︰“怎麼不好?” 商清晏眼神寥落,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虞安歌道︰“聖上沒將清晏放在眼里,一是四皇子被他囚在東安高牆,二是他在圍場身受重傷,命都丟了半條,三是得了義母的庇護。” “但這並不代表,聖上會一直不將他放在眼里。畢竟他是廢太子,連縱帝都百般猜忌的人物。等他傷好,離開義母的府邸,聖上難保不會將他和四皇子派的人一起清算了。” “若這個時候,我公然抵抗聖上想要納我入後宮的意思,卻轉頭和商清晏成親,聖上必會覺得我們還有什麼後手,暗中謀劃著將皇位奪回來。” 雖然他們的確有這個謀劃,但總不能展露表面,讓旁人知道。 昭宜大長公主听虞安歌這一通有理有據的分析,不由嘆口氣︰“好吧,還是你思慮周全。” 商清晏听完,眼中的寥落去了一些,畢竟虞安歌並非不想跟他長相廝守,而是切切實實為他著想。 虞安歌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用謝皇後擋一擋,後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昭宜大長公主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虞安歌等府上的大夫給商清晏又換了一次藥,才離開回虞府。 人走後,昭宜大長公主揶揄地看了商清晏一眼︰“可不是姑母不幫你,實在是姑母這個女兒,太理智了些。” 商清晏啞然失笑︰“佷兒喜歡的,就是她這份理智啊。” 昭宜大長公主道︰“只盼著謀事早成,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商清晏道︰“借姑母吉言。” 昭宜大長公主走後,商清晏將竹影喚了來︰“南川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竹影道︰“錢和人馬都已備好,若有一天盛京生變,南川虎狼之師,便可趁勢而動。” 商清晏頷首。 躲在昭宜大長公主府養傷,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正如虞安歌所說,聖上沒空搭理他,不代表會一直放任他活著。 商清晏不禁想起虞安歌說過的話,距離涼國入侵的時間不遠了。 商清晏眯起眼,他太清楚殷國朝廷的情況了,原本就國庫虧空,眼下新帝登基,諸項耗費不少,謝皇後又愛鋪張奢靡,謝相把持朝政,朝中人心不齊。 商清晏想,倘若他是涼國皇帝,必然會在這新舊交替之際,舉兵入侵。 到時候,邊關生亂,內政不穩,南川的兵馬,必要做到獨當一面。 竹影道︰“算是有個意外之喜。” 商清晏道︰“什麼?” 竹影道︰“虞公、虞小姐安排到江南的沈至青,可是暗中訓練了許多...民兵。” 商清晏眯起眼問道︰“民兵?” 竹影臉色有些怪異︰“土...匪。” 商清晏不由一笑︰“真是人不可貌相。” 商清晏初見沈至青,也只當這是個摳門耿直的讀書人,還是虞安歌跟他說,沈至青在動亂之際,有號召義士的本領,可堪大用,商清晏才在他被廢黜官職後,讓他秘密去了南川。 但這麼短的時間里,他竟能落草為寇,為一方賊王,還是讓商清晏吃了一驚,暗嘆虞安歌看人的本事真準。 沈至青在江南,召集了許多活不下去的百姓落草為寇,不必交稅服役,平日里在山中闢地耕種,閑時便練武養馬,日子雖然艱難,但也過得下去。 在這個貪官污吏橫行,民不聊生的時候,這些人結成一團,偶爾劫道,也是劫那些來往鹽商的貨。 官府不是沒有剿過匪,但山高草木深,沈至青又有梅風暗中相助武器,總能抵御。 一來二去,那些官府也不想自找麻煩,左右沈至青只劫富人道,不害人性命,就得過且過了。 這麼下來,沈至青也算在江南凝成了一方勢力。 商清晏道︰“好,讓南川和沈至青那邊盡可能加強軍備,大殷很快就要亂起來了。” 竹影心頭一凜,鄭重應下,而後道︰“既如此,主子您得想法子回江南,否則留在盛京,危險重重。” 商清晏轉動著手里的佛珠︰“等翻過這個年,我會找機會回南川的。” ------------------------------------- 虞安歌回到虞府,便收到了一份拜帖,雁帛道︰“是宋湘小姐親自上門,遞上來的。” 宋湘若要見她,大多是暗中尋她,這回大張旗鼓過來,怕是受了謝皇後的指示。 虞安歌道︰“先拒了,等她再送兩次,就答應下來。” 如此兩次過後,宋湘終于見到了虞安歌。 不出虞安歌所料,宋湘身邊還跟著一個侍女,舉手投足間,絕非尋常侍女的做派,倒像是宮里的宮女。 虞安歌罕見地往臉上撲了粉,蓋住燒傷的痕跡,又換上了一身顏色鮮亮的衣裙,發髻也挽成尋常淑女的模樣,插上一根紫玉簪子,端的是冷傲清麗,不可方物。 宋湘還是第一次見虞安歌這副打扮,不由被晃了眼。 一直幫她的恩人成了女子,宋湘在驚訝之余,更多的是釋然。 早先虞安歌幫她,她還當虞安歌趁人之危,貪圖她的美色身子。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的場景,宋湘耳朵都不自覺紅了。 還是旁邊的宮人輕咳一聲,將宋湘的神識拉了回來。 宋湘假作一副與虞安歌不熟的模樣,走過去道︰“早在空山雅集上,宋湘便仰慕虞小姐的才情,如今終于得見,真是宋湘之幸。” 虞安歌在空山雅集上出的那次小風頭,更多是給宋錦兒攪局,實在不值一提,虞安歌听了,自然沒給宋湘好臉色。 宋湘也不惱,繼續道︰“說起來,我得跟虞小姐道個歉。” 虞安歌喝了口茶,頗有些不將宋湘放在眼里的樣子︰“這話怎麼說?” 宋湘笑道︰“虞小姐忘了,您的未婚夫岑嘉樹,因為我妹妹的緣故,十分無禮地跟您退婚,雖說我妹妹已經被逐出族譜,但我這個當姐姐的,沒有教好妹妹,該跟虞小姐賠個不是。” 第437章 皇後娘娘好像有孕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听到岑嘉樹這個名字,虞安歌眼神明顯一冷︰“如此說來,宋大小姐是該給我道個歉,若非你宋家家風不好,也干不出這等丑事。” 宋湘還沒什麼反應,她旁邊的宮女呼吸明顯一滯。 伸手不打笑臉人,宋湘再怎麼不濟,也是和謝舒瑤義結金蘭過的姐妹,隨著二皇子登基,水漲船高,走在外面旁人不說高看她一等,卻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虞安歌出言如此不遜,擺明了沒將宋湘,更沒將謝皇後放在眼里。 宋湘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她頗為隱忍道︰“您說的是。” 然後宋湘站起身來,對虞安歌鄭重行了個禮。 虞安歌端起茶盞,眼神冷淡道︰“說吧,幾次三番要來拜訪我,所為何事?” 宋湘語笑嫣然︰“自然是大喜事。” 虞安歌道︰“何喜之有?” 宋湘道︰“宮里剛得到消息,說岑探花在邊關立了大功,聖上有意嘉賞,要給他加官進爵呢。” 這個消息虞安歌倒是真的不知道,當即問道︰“什麼大功?” 宋湘道︰“岑探花在邊關抓到了一個細作,順藤摸瓜,牽出了涼國皇室一位小親王,配合著神威大將軍將他給抓獲了。涼國自知理虧,連人都沒有要,大挫了涼國銳氣。” 虞安歌眯起眼︰“小親王?可是涼國那位比涼國皇帝年紀還要小三歲的小親王?” 宋湘道︰“正是。” 虞安歌冷笑一聲,她知道倒是知道這號人物,因為在上一代涼國皇室中排行最小,所以年幼時頗為受寵,養成了任性妄為的臭脾氣。 現今的涼國皇帝登基後,很是不喜這個小皇叔,于是把這個小皇叔丟到邊關。 至于這次,岑嘉樹通過細作將其擒獲,瞧著大快人心,可除了讓涼國在面子上有些過不去,起不到什麼作用。 況且十年之約在際,此人殺又不能殺,放又不能放。 相比于夸岑嘉樹智勇,擒獲敵國親王,虞安歌更願將其理解為這是涼國的一次試探。 但凡她爹爹一時沖動,將這小親王斬殺陣前,便是給了涼國入侵“復仇”的契機。 但不殺此人,又顯得殷國軟弱,細作猖獗至此,殷國卻不敢輕舉妄動。 不知為何,虞安歌眼皮子猛然一跳。 思來想去,看似殷國捕獲了細作,打了涼國的臉,實際上還是佔據了主動權。 所以岑嘉樹這個功勞,來得蹊蹺又不合時宜。 虞安歌心里有種不好的猜想,只怕這個時候,岑嘉樹就和涼國搭上線了。 可惜岑嘉樹早在去邊關之前,就投靠了二皇子,聖上自然是偏向岑嘉樹的。 虞安歌按捺住心里的不安,問道︰“所以呢?” 宋湘道︰“岑探花立下大功,前途無量,皇後娘娘想要為他指一門親事,以示嘉獎。” 虞安歌冷笑︰“這門親事,不會是指給我的吧。” 宋湘牽強一笑︰“岑探花和虞小姐可謂郎才女貌,再說了,你們本就有婚約在身,之前只是有些誤會,現在誤會解除,自然...” “啪”一聲,虞安歌摔破了手上的茶盞,茶水濺了一地,沾濕了宋湘的衣裙。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宋湘嚇得連退幾步,眼中氤氳著淚水,跟在她身邊的宮女,身子也明顯一抖。 虞安歌厲聲道︰“岑嘉樹算個什麼東西?便是給我提鞋,我都嫌他髒,也配跟我相提並論。” 宋湘拿著帕子,捂住嘴哽咽起來。 虞安歌直接道︰“送客!” 宋湘和那宮女就這麼被虞安歌趕了出來,一路入宮,見到謝皇後,宋湘已經哭成了淚人。 “我想過虞小姐脾氣暴躁,不是個好相處的,可沒想到她發起火來,那般不留情面。皇後娘娘不知道,那茶盞,就差一點兒,就砸到我身上來了。” 宋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不完整。 謝皇後笑語盈盈,看向一旁的宮女︰“虞小姐還說什麼了?” 那宮女也一臉難堪︰“虞小姐明知是皇後娘娘想要給她指婚,還說什麼讓岑探花給她提鞋都不配,話說得難听極了。” 宋湘趁勢插嘴︰“皇後娘娘,虞小姐這是擺明了未將您放在眼里。” 謝皇後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了︰“一個容貌盡毀,終日混跡男人中間的女人,竟然說岑探花不配,她這是想配誰?” 宋湘哽咽了一聲︰“只怕她沒有自知之明,心有覬覦。” 謝皇後道︰“你二人都見到她了,她臉上的傷疤,可真有傳說中那般駭人?” 宋湘低頭不語︰“她撲了粉。” 謝皇後道︰“這是什麼意思?” 旁邊的宮女不得不道︰“奴婢見了虞小姐,她撲了厚厚的粉,看不太出臉上的疤痕。” 言下之意,虞安歌臉上雖有疤痕,可這疤痕很容易便會被遮掩。 謝皇後從前是跟虞安歌見過面的,便是那時虞安歌未施粉黛,做男子裝扮,站在人群中也是極其耀眼的。 她都不敢想象,倘若虞安歌換上女裝,該是何等冷艷動人。 這樣的容貌,這樣的身世,虞安歌要是真的入了後宮,六宮粉黛,又該怎麼跟她爭? 謝皇後第一次萌生出後位岌岌可危之感,便是在潛邸時,知道洛姨娘誕下聖上的第一個孩子,她都沒有這麼慌過。 謝皇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本宮知道了。” 宋湘走後,謝皇後對身邊的親信道︰“告訴本宮的爹爹,無論用什麼法子,都要阻止虞安歌入宮。” 她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威脅到她的地位! 謝皇後的動作很快,隔日,朝中就有人對聖上進諫,縱帝新喪,又逢涼國來使,國庫空虛,當推遲選秀。 聖上並未想要在這個時節選秀,可他僅僅是放出想要納虞安歌入宮的意向,就遭到了謝相帶頭抵制。 這自然讓聖上對謝相的不滿倍增,一場朝會,帝相二人在朝堂上多有言語沖突,大多都是聖上低頭。 唯有在納虞安歌入宮為妃的事情上,聖上寸步不讓,雖沒有把事情擺到明面上,但還是借著崔太後的手,給虞安歌賞下一些精貴的綢緞首飾。 那些華貴的東西,虞安歌自然將其丟在庫房里生灰。 朝會後的晚上,宋湘秘密來到參微院,一臉凝重對虞安歌道︰“皇後娘娘好像有孕了。” 第438章 這火是從永安巷燒起來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眼中一喜,謝皇後如果懷孕了,那麼聖上納她入宮的想法,必然要再往後延。 虞安歌問道︰“你確定嗎?” 宋湘搖了搖頭︰“時日太短,御醫都不敢妄下言論,皇後娘娘也不敢聲張,真正要確定,還得半個月。” 虞安歌道︰“很好,無論她有沒有孕,這段時間謝相等人必然會極力反對我入宮。” 宋湘點頭,這個消息說完後,她便露出一臉愁容。 虞安歌看出她有心事,直接問道︰“可是在為宋太妃的事憂慮?” 宋湘點頭,眼中氤氳著恨意︰“離報仇只差一步,真讓人不甘心。我真是不明白,宋錦兒為何每一次都能...” 僥幸逃脫。 圍場驚變之時,宋錦兒肩膀受傷,昏死過去,虞安歌忙于處理諸項事宜,一時沒顧得上她,只讓人將她給綁了。 後面商清晏出事,二皇子獲勝,便將宋錦兒、辛淑妃還有庶人周氏一道抓了回去。 如今宋太妃,辛太妃,還有庶人周氏,都被關在永安巷里,有人專門看管。 按理來說,以宋湘在謝皇後跟前的得力程度,想要悄無聲息要了一個太妃的命,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宋湘偏偏在這上面栽了跟頭。 她曾隱晦地向謝皇後提出這個請求,謝皇後卻是一臉鄭重地對她說︰“你想在衣食住行上報復一下她,本宮倒是能幫你。但你想要她的命,卻是萬萬不行的,那是聖上點名要護著的人,以後有大用處,你可千萬別打她的主意。” 那個時候,宋湘還當聖上是被宋錦兒給誘惑了,還想要激發謝皇後的醋意,讓謝皇後出手殺了宋錦兒。 可謝皇後的種種反應,都說明了聖上對宋錦兒並無男女之情,有的只是一種不能公之于眾的利用。 虞安歌凝眉深思,或許是兩世的人生走向大相徑庭,又或許是昭宜大長公主的寬慰起了作用。 虞安歌對宋錦兒的恨意一瞬間消減許多。 難道沒有宋錦兒,上一世的商漸珩就不會對她哥哥趕盡殺絕了嗎?岑嘉樹就不會叛國了嗎?涼國就不會入侵了嗎? 這一世,與其說宋錦兒是牆頭草,在眾多勢力中反復轉折,不如說宋錦兒是眾多勢力推出來背鍋的丑角。 可恨可悲。 但對于宋湘來說,宋錦兒卻是害死她娘親的凶手,這一點無從抵賴。 虞安歌道︰“你也查不出來,宋錦兒到底跟聖上說了什麼,讓聖上留她一命,還嚴加保護?” 宋湘道︰“謝皇後對我雖然信任,可也沒到無話不說的程度,我幾番探究,她都諱莫如深。” 虞安歌想著宋錦兒得以屢次逃脫的理由。 細鹽、香膏、冰飲、仙女... 還有上輩子臨死前,宋錦兒所說的“穿越國”。 虞安歌想,宋錦兒能知旁人所不知的東西,定然跟這個穿越國有關。 而旁人留她一命的理由,定然也是這穿越國的東西。 穿越國的東西是好,可就如戾太子利用細鹽給縱帝斂財,如果掌權者使用不當,給百姓帶來的不是福氣,而是災禍。 那麼這一次,宋錦兒又拋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惹得聖上心動,留她一命呢? 虞安歌心有不安,卻茫然看不清楚。 虞安歌只能安撫宋湘道︰“不急在一時,若宋錦兒真的那麼重要,聖上也不會僅僅把她留在永安巷里,還能任由謝皇後磋磨。” 宋湘並不樂觀,她甚至有些相信,宋錦兒真的是什麼仙女降世,否則怎麼可能一次次死里逃生? 不過宋湘再不樂觀,此事也只能從長謀劃。 宋湘走後,虞安歌始終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她忽略了。 等她睡後,居然再次夢到了上輩子發生的一些事情。 涼國皇帝為什麼要求娶宋錦兒? 當時的宋錦兒還是太子妃,按照道理,除了在宮宴上的禮節會面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交集。 可宋錦兒是個閑不住的人,即便成了太子妃,她還是會偷偷出門。 就在涼使來京那段時間,宋錦兒出門撞見了偽裝成涼使的涼國皇帝。 俗套的英雄救美,涼國皇帝將宋錦兒從馬蹄下救出,然後便與宋錦兒一見鐘情,以至于涼國皇帝回到涼國,依然對宋錦兒念念不忘,不惜發動戰爭,也要爭奪這個美人。 事實真的如此草率嗎? 虞安歌從朦朧的夢里醒來,起身走向窗戶,讓外面秋末的冷風將她徹底吹醒。 她在戰場上跟涼國皇帝交過手,知道那是一個強大,英勇,且有鐵血手腕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因為一個潦草的英雄救美情節,就罔顧天下安穩,對殷國發動戰爭? 除非... 除非宋錦兒所掌握的,是一個威懾巨大的寶藏,以至于讓涼國皇帝惴惴不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掌握寶藏的宋錦兒搶奪到手。 是什麼呢? 虞安歌百思不得其解。 就這麼枯坐了一會兒,她依然沒有任何想法,便攏緊衣領,回去繼續睡了。 不等她進入夢鄉,外面忽然起了一陣動靜,雁帛用力敲著她的房門,在外面道︰“小姐,皇宮著火了。” 虞安歌猛然驚醒,穿好衣服便往皇宮的方向趕。 一路上,她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想要抓住時,又一閃而逝,令她懊惱不已。 聖上剛登基,各方可都盯著宮里的動靜,皇宮著火可不是小事,難保不會有人生亂,所以皇宮的戒備十分森嚴。 所以等她人到皇宮外時,宮里的火勢已經控制住了,禁軍和宮衛將皇宮守得鐵桶一般,旁人不得靠近。 百官得知聖上和崔太後等貴人無礙,也就一一回去了。 虞安歌則是讓人秘密打听許久,才得到確切的消息。 這火是從永安巷燒起來的。 第439章 火藥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一身狼狽,滿面塵灰,跪在聖上面前,她的臉上卻掛著劫後余生的笑容。 “聖上,方才的動靜您听到了嗎?我沒有騙您,我真的會做威力巨大的火藥。” 宋錦兒說完這句話,便俯下身子,猛烈咳嗽起來,直咳得眼中泛起淚花,讓她哽咽不已。 誰都沒想到,太子謀逆一事,最早是從她這里暴露出去的。 入後宮的日日夜夜,她守著四方的天,點燈熬油一般過日子。 太子和皇貴妃一邊利用她,又一邊打壓她。 她初入宮最得寵那段時間,周貴妃還讓她日日過去立規矩,用一些難听的話羞辱她。 即便經歷了厭勝之術,周貴妃被貶為婕妤,位份低她一等,可周貴妃仗著家世和太子,還是對她毫無敬意。 跟頭跌得太多,宋錦兒怎麼也該清醒一些了,宋錦兒終于明白了,她所在的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公平可言。 她過夠了這種任人宰割的的生活,更不敢將希望放在同一個人身上,更何況,太子並非一個好的盟友。 太子去了魯縣,自身難保,雖然臨走之前留下話,說會命人看緊了她,但在後宮之中,太子的勢力再大,哪里大的過聖上去? 所以听說太子得了瘟疫,生命垂危的消息時,宋錦兒便蠢蠢欲動,背叛了太子,轉投了崔皇後的陣營。 恰好那個時候,聖上命她協理後宮,她找到機會,和崔皇後身邊的銀雀搭上了線。 她好歹留了一個心眼兒,沒有將胭脂交出來,只說從前听從太子安排,給聖上下過催情藥。 若太子安穩回京,這個消息足以讓盛寵優渥的太子吃個大虧。 可沒過多久,宮里便傳出去小皇孫之死有疑的傳聞,穩操勝券的崔皇後,再遭重擊,從瘟疫中挺過來的太子,賢名遠播。 宋錦兒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若是被太子知道,她悄悄轉投了崔皇後,必不會放過她。 恰好那段時間,宋錦兒獨掌後宮大權,第一次嘗到了權利的滋味兒。 宮里幾位比她位份高的嬪妃,病的病,禁足的禁足,而比她位份低的嬪妃,只有小心討好她的份。 她只要隔三差五應付一下聖上,其他時候,她都是充實且快樂的。 倘若能一直這麼下去,自由,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只是隨著太子歸京的日子漸近,宋錦兒的好日子即將消失。 她不允許有人打破這份平靜。 恰好因為她將後宮打理地井井有條,獲得了聖上的贊賞,她便趁機將胭脂盒子交了出去,聖上命人查驗過里面的東西過後,果然勃然大怒,在圍場設下死局,只等太子入甕。 只是圍場驚變,宋錦兒沒想到太子負傷而逃,聖上這個螳螂,也被身後的黃雀給控制住了。 她也因為虞安歌的一劍刺穿了肩膀,疼得昏死過去。 不過幸好,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里,外面風雲變幻,最終是二皇子奪得最後的勝利。 宋錦兒也因為之前短暫地投靠過崔皇後,在混亂中留下命來。 但永安巷的日子並不好過,崔太後有意磋磨辛太妃和庶人周氏,連帶她也跟著吃苦。 辛太妃日日以淚洗面,不聲不響也就罷了,但庶人周氏卻像是瘋了一樣,在永安巷里日夜叫罵。 宋錦兒實在不明白,每天宮人就給那麼點兒飯菜,她每天餓得頭暈眼花的,庶人周氏哪里來的力氣吵嚷? 天漸漸冷了,被褥都不夠用,她把所有衣服都穿上,夜里還總是被凍醒,宋錦兒害怕等到三九寒冬,她會被活活凍死在這里。 所以她便想盡辦法自救。 跟在縱帝身邊這麼久,她深知涼國隨時可能入侵的威脅該是聖上最頭疼的事。 細數她會的東西,最能在戰爭時派上用場的,便是制作火藥。 宋錦兒便找到機會,讓人對聖上遞話,說她是仙女,身懷能夠毀天滅地的寶物下凡。 今上不是縱帝,自然對她的話嗤之以鼻,好在崔太後開恩,命人將她帶過去,見了她一面,問她那虛無縹緲的話是不是真的。 宋錦兒沒有急于自證,而是趁機索要了硫磺、硝石、木炭、銅管還有竹子等制作火藥的材料。 宋錦兒上輩子是理科生,又愛看各種穿越小說,恰好記得制作火藥的方子,但她實在想不起來具體的比例。 于是她就一個人在永安巷里一點點實驗,沒想到這個夜里,真的被她實驗成功了。 宋錦兒咳嗽完之後,一臉激動對聖上道︰“這些火藥若是用在戰事中,我大殷何愁不能打敗涼國,一統天下。” 聖上沒有直接回答宋錦兒,而是看向一旁和宋錦兒一樣狼狽的宮人問道︰“將今晚永安巷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朕。” 宮人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回稟聖上,奴才等夜里在廡房休息,忽听宋太妃的住處一陣巨響,便著急忙慌趕過去看,沒想到永安巷的南牆被崩塌了一半,周遭樹木還著了火,宋太妃躲在不遠處撫掌大笑。” 聖上的臉色一點點認真起來,認真中又帶著幾分驚喜。 這時外面傳來崔太後的聲音︰“妹妹快快請起!” 崔太後被銀雀攙扶著進來,聖上看到她,當即起身去攙扶。 崔太後一直都知道宋錦兒在鼓搗火藥,初听宋錦兒說的那些東西,她只當是夸大言辭。 沒想到今夜一聲巨響,將她從夢中驚醒,她才意識到,那或許不是吹牛。 倘若這樣的威力用在戰場上,大殷何愁涼國這個強敵? 宋錦兒得了崔太後的令,踉蹌地從騎上站起身來。 只是她看著崔太後鬢邊的白發和蒼老的容顏,覺得這聲“妹妹”甚是荒誕。 聖上命人將宋錦兒身上給搜了一邊,確認她身上沒有帶利器和火藥之後,便讓宮殿中不相干的宮人退下。 聖上攙扶崔太後坐定,便對宋錦兒問道︰“這法子,你從何而來?” 第440章 仙娘娘在搞什麼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宋錦兒道︰“聖上,我是仙女啊,我下凡來就是為了賜福大殷。” 聖上明顯不信這話。 宋錦兒又搬出那套“偶得舊書”的說辭,只是在聖上問她書在何處時,宋錦兒說已經銷毀了。 換言之,只有她知道那本書里都記載著什麼。 聖上勉強相信了這套說辭,畢竟他見識了火藥的威力,看向宋錦兒的眼神,也不再輕慢。 崔太後在一旁道︰“我大殷從前不是沒有火藥,只是那火藥大多被制成煙花爆竹,逢年過節添個喜慶,鮮少有人會把它當做武器傷人。最多也只是用來崩山炸橋,僅如此,使用的過程還要十分小心。” 宋錦兒道︰“那是因為煙花爆竹的射程太近,還沒有落到敵方陣營,便先炸了,不僅不能重傷敵軍,自己的軍隊反而會先亂起來。所以只能近戰,不能遠戰。但近戰的不確定性又太多,一個不好,傷了自己人,驚了馬,實在是得不償失。” 聖上道︰“太妃所言極是!否則那制作火藥的材料,都是尋常物,早該在戰場上推廣起來了。” 宋錦兒看聖上的表情,緊張的心情終于放松了些。 隨即聖上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只是有一點兒,即便是太妃所制的火藥,似乎最遠也不過是從您的屋舍,射到永安巷南牆,即便是拿到戰場上,依然無法中傷敵軍。” 宋錦兒道︰“今夜雖然崩倒了南牆,並不意味著我制作的火藥只能到南牆。” 此言一出,崔太後和聖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喜。 聖上道︰“也就是說,太妃所制的火藥,可以發射很遠,當做武器來用?” 宋錦兒點頭︰“沒錯。” 聖上道︰“最遠可以發射多遠?” 宋錦兒道︰“這個我還不能跟聖上保證,畢竟今夜的距離,也是我實驗了好幾天才得的結果。但我能保證,有朝一日,一定可以用在戰場上,逼退強敵。” 聖上拍了一下手,頗為激動道︰“太好了!” 崔太後站起身來,走到宋錦兒身邊,執起她的手︰“好妹妹,哀家一直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永安巷日子清苦,你正值青春,哪里能熬得住?不如跟哀家一起,住在壽寧宮吧。” 如今的宋錦兒是一個懷揣寶藏的緊要人,崔太後自然要顧著她。 可宋錦兒走到這一步,不是為了繼續待在後宮熬日子的。 她仗著自己會制火藥,直接跪在聖上面前道︰“錦兒有一不情之請,還望聖上成全。” 一個毫無價值的太妃,如今有了大用處,只要她的要求不過分,聖上是樂于成全她的︰“什麼請求,你說吧。” 宋錦兒道︰“若火藥能成,錦兒想要出宮,得一宅院和一個新身份,享榮華富貴。” 這就是宋錦兒給出的條件。 聖上猶豫了一下,他初登基,還是得顧及縱帝的體面。 眼下縱帝新喪,他就把父皇的女人沒名沒分弄出宮去,實在有些不妥當,若被人知道了,只怕要戳著他的鼻梁骨罵。 不等聖上下決心,一旁的崔太後已經答應下來︰“這是小事!你本就是天上派下來的仙女,該受大殷子民敬奉。這樣吧,讓聖上將你封為仙娘娘,再為你賜下仙府,遷出宮外,俸祿和一干伺候人等,就按郡主的標準來。你可滿意?” 宋錦兒听到這話,簡直不敢相信。 她苦苦求了這麼久的自由,終于就要到手了。 見崔太後都張口了,聖上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朕覺得太後的提議甚好!” 宋錦兒當即對聖上和太後拜了一拜︰“謝聖上!謝太後娘娘!” 崔太後沒著急叫起,而是道︰“你既為仙娘娘,就要庇護大殷。” 宋錦兒道︰“我明白!請聖上予我幾個工部的人才,我定能盡快將射程遙遠的火藥制作出來,庇佑大殷。” 聖上自無不應。 宋錦兒被封為仙娘娘,賜府邸的消息不脛而走。 這在盛京不出意外地引起一陣風波,畢竟有上一輩的縱帝奪兄妻的皇室丑聞在前,朝臣真的害怕今上再上演一出。 好在過了幾天,只見宮外一處上好的府邸上下裝修一新,宋錦兒坐著鸞轎入了府,有了長居在此的樣子,朝臣才算安下心來。 朝中對“仙娘娘”稍微議論了一陣不合規矩,就被其他更要緊的事情壓下去了。 冬天的第一場雪猝不及防降臨,虞安歌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飄舞的雪花,身後出現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商清晏將披風披在虞安歌身上,又幫她攏了攏︰“天冷,別站在風口。” 虞安歌道︰“我不冷,倒是你,怎麼出來了?” 為了證明不冷,虞安歌主動踫了一下商清晏的臉頰。 商清晏感受到臉頰一片溫熱,呼吸明顯一滯,重傷未愈的臉色,原本比紛落的雪花還要蒼白,眼下卻泛著淡淡紅暈。 商清晏的傷口正在痊愈,但損耗的元氣還未恢復,讓他說話也有幾分低沉︰“再躺下去,人都要廢了。” 虞安歌笑了笑︰“我為你舞劍,讓你過過眼癮。” 說著,虞安歌便拔劍而起,飛身去到雪地之間。 雪花飛濺,她黑色的身影如驚鴻照影,一招一式,帶著寒風凜冽。 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笑,似乎真如她所說,眼楮看了,心里就過了癮。 養傷這段時間,他覺得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從前他裝柔弱,現在成了真廢人,連多走幾步路,都連歇帶喘的。 有時候也會有自暴自棄的念頭,但看到虞安歌瀟灑的身影,商清晏又覺得充滿了希望。 等他身體再好一點兒,他就要重拾武功,跟虞安歌一起舞劍切磋。 舞劍之後,風雪更大,一片蕭肅。 商清晏看出似有心事,便問道︰“在想什麼?” 虞安歌直接道︰“在想宋錦兒又在整什麼ど蛾子,怎麼一下子又成了仙娘娘?她給了聖上什麼好處?” 就在虞安歌苦惱之際,竹影就頂著風雪匆匆趕了過來︰“屬下探到了仙娘娘在搞什麼鬼了。” 第441章 博古今,知未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連忙問道︰“在搞什麼?” 竹影道︰“在弄火藥,工部好幾個工匠跟著仙娘娘一起鼓搗,弄出了好大的動靜。” “火藥!”虞安歌心里一驚。 火藥在大殷的運用還算廣泛,除了煙花爆竹之外,還會用來開山炸橋。 虞安歌當即聯想到永安巷莫名燃起的那把火︰“這麼說,那晚永安巷著火,也是宋錦兒弄出來的?” 竹影道︰“八九不離十。而且制火藥被瞞得死死的,幸好之前四皇子主持建造萬古輝煌樓,咱們往工部安插了人,這才得到一點兒風聲。” 虞安歌百思不得其解︰“要火藥做什麼?” 冷風襲來,商清晏輕咳了一聲,虞安歌攙扶著他往屋里走去。 屋里炭火旺盛,褪去披風也暖洋洋的,就在幾人思索之際,炭盆里忽然炸開了一朵火花。 竹影看氣氛有些冷凝,便開玩笑道︰“總不會是用來打仗的吧。” 原是調節氣氛的一句話,虞安歌和商清晏一起看向他。 竹影撓了一下頭︰“我胡說八道的,怎麼可能呢?” 商清晏眯起眼,“嘶”了一聲︰“為什麼不能呢?火藥既能開山炸橋,為何不能用來打仗呢?” 竹影道︰“火藥那玩意兒易燃易爆炸,又危險又不易儲存運輸,怎麼用來打仗?” 虞安歌終于捕捉到那晚靈光一閃的東西了︰“正是因為易燃易爆炸,所以才更適合用來打仗。若我沒記錯,禹朝就有以火藥打仗的先例。” 竹影跟在商清晏身上,也算是頗有見識︰“可是那些先例,大多是水匪用來嚇唬人的。兩國交戰,且不說怎麼將火藥安安全全運到邊關,只說真打起來了,火藥一炸,敵方的馬和自己的馬一起受驚,亂作一團,怎麼打得下去啊?別運到半路,先把自家軍隊給傷了。” 虞安歌低頭思索了一番︰“倘若,宋錦兒有法子將火藥安安穩穩運到邊關,運到戰場呢?” 竹影道︰“別說笑了,長途跋涉,風雨霜雪,哪兒有那麼容易?” 虞安歌墨瞳灼灼︰“怎麼不可能?宋錦兒干出的匪夷所思的事情,還算少嗎?” 竹影閉嘴了,拋開宋錦兒做下的那些蠢事不談,只說她一個閨閣女子,會制鹽,會制香膏,還能在炎炎夏日做冰,就不能把她當尋常女子看待。 竹影道︰“可就算運到邊關,又怎麼在戰場上用?炸藥能丟的距離就那麼遠,而且炸出來的火花四處噴濺,萬一傷到自己人,豈不是得不償失。” 商清晏道︰“倘若宋錦兒有本事將炸藥的射程拉遠呢?兩軍對壘之時,將炸藥遙遙射出,擾亂敵軍陣腳,便可佔盡先機。” 竹影雖然覺得這不可能,又不敢妄下定論,只好閉上嘴。 虞安歌忽然站起身來,徑直往昭宜大長公主府的書房走去,商清晏也在竹影的攙扶下追了過去。 旁人對昭宜大長公主的印象,還停留在牝雞司晨,荒淫弄權,實際上昭宜大長公主府內的藏書,要比一些自詡書香世家的清貴人家多得多。 虞安歌身為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女,得了允許可以隨時過來看書。 虞安歌推開門,迎面便是浩瀚的書山,行走在其中,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書墨香。 一旁值守的侍女問道︰“小姐想找什麼書?奴婢為您尋。” 虞安歌道︰“只要有關禹朝女帝本紀的書,都給我找來。” 那侍女露出略微詫異,但很快便搬來小梯子,從書架最隱秘的角落,將和禹朝女帝本紀的書籍一一找了出來。 禹朝覆滅之後,重男輕女的風氣卷土重來,歷代帝王皆極力詆毀女帝當政,但這並不能阻礙一些有識女士渴望復興禹朝風氣。 後來一些當權者,提出焚書之說,廣泛搜集天下有關禹朝的書籍,將其焚毀,偷藏亦或傳播者,便要獲刑。 長此以往,市面上果然再不見禹朝女子當政的有關書籍,而復興禹朝男女平權風氣的呼聲也逐漸弱了下去。 倒是昭宜大長公主,利用她皇親國戚的便利,暗中搜索,保留了眾多禹朝歷史,其中女帝本紀一列書目,更是被她保留得十分完整。 虞安歌知道,昭宜大長公主的野心,並非被她挑起來的,而是從來都有,只是陰差陽錯之下,被她激了出來。 高高的一摞書擺在案頭後,虞安歌便讓侍女退下。 商清晏進入書房,坐在她旁邊問道︰“你想找什麼?” 虞安歌道︰“我不愛讀書,但在望春城時讀過女帝本紀,我記得大禹有一位女帝,具體是哪一位我記不清楚了。她的本紀中曾寫過火藥相關的內容,可寫的什麼我也給忘了,就是有個印象,想要找出來看一看。” 書到用時方恨少,除了兵書,虞安歌看其他書看得都淺,女帝本紀又是她小時候在望春城看到的殘本,所以零星的記憶,讓她苦惱不已。 商清晏略一思索,便開始對這一摞書籍篩選起來︰“若我沒記錯,你說的該是大禹朝第二位女帝。也是大禹朝唯一一位異姓女帝。” 商清晏將關于這位女帝的所有記載都翻了出來,兩個人就在書房里一本一本翻看起來。 可翻到最後,也沒有翻出個所以然來。 商清晏道︰“只說這位女帝女扮男裝為官時,利用火藥炸山,還因此入了獄,其余的也沒有了。” 虞安歌皺緊眉頭︰“不對,我記得我小時候看的書,不是這些。” 商清晏道︰“難道是野史?” 虞安歌點頭︰“似乎是個老道留下來的野史,並非史家所記。” 商清晏道︰“你還記得什麼?” 虞安歌努力回憶︰“好像說這女帝乃是天賜神女,博古今,知未來...知未來...” 虞安歌念叨著這三個字,又將侍女喚來,問她有沒有關于這位異姓女帝的野史。 那侍女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再次爬上高高的書架,找出來幾本殘破的書籍。 商清晏伸出手,隨便抽出一本,寫著《擇玉記》。 不做他想,商清晏直接翻開讀了起來。 第442章 手握話本,認真取經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也抽出一本,剛看到第一頁,商清晏便猛然把書合上。 虞安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商清晏搖搖頭︰“沒什麼。” 欲蓋彌彰的神情讓虞安歌起了疑,她伸出手,討要道︰“我看看。” 商清晏連忙將書背到身後,還將臉背了過去︰“真的沒什麼。” 他越是這樣遮遮掩掩,虞安歌就越是覺得古怪,當即站起身來,上手就要搶奪︰“有什麼不能給我看的。” 商清晏身上還有傷,現在的他哪里是虞安歌的對手,幾個動作之間,便被虞安歌押到了桌子上。 商清晏落于下風,只能皺起眉頭,一臉脆弱道︰“別,傷口疼。” 虞安歌當即緊張起來,兩只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傷到你了嗎?我看看?” 虞安歌離得這麼近,呼吸都能噴灑在商清晏脖子上,商清晏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嘴唇輕抿︰“沒事。” 他一說沒事,虞安歌便忽然伸手,將書從他手里奪了過來︰“沒事就好好坐著,別動來動去,我看看這寫的什麼,讓你這般抗拒給我看。” 商清晏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不覺臉紅起來。 虞安歌隨意將書翻看,卻見上面寫著一行字“情切切馬上箭傾心,意綿綿暗戲牡丹叢”。 這句再往後看,就讓人臊得慌了。 虞安歌萬萬沒想到,這關于異姓女帝的野史,居然能野到這種地步。 “啪”一聲,虞安歌將《擇玉記》合上,輕咳一聲︰“這...這又有什麼不能看的,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話雖這麼說,虞安歌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臉也微微發熱。 商清晏覺得有些難為情,但虞安歌都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他也不太好扭捏︰“是哈,這也沒什麼不能看的,就是沒想到,這位女帝還有這麼一段風流韻事,真讓人想不到。” 虞安歌想了一下書中的用詞︰“反正我不相信,這位一統天下的女帝會在牡丹花叢羞答答,意綿綿,荒唐。” 商清晏小心看了虞安歌一眼︰“那你覺得,這位女帝應該是什麼樣兒的?” 虞安歌略微思索了一下︰“我可是听說這位女帝武功不凡,曾于宮門斬斷天下第一高手的頭顱,所以她哪怕是在牡丹叢中,也定然英武不凡。” 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笑,順著虞安歌的意思道︰“原來如此,我覺得你說得對。” 虞安歌將書放到一旁,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野史可真夠野的。” 商清晏看了那本書一眼,便翻開另一本野史,細細查看著這位女帝的生平。 功夫不負有心人,耗在這里大半晌功夫,虞安歌終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就是這個!這本野史記載,女帝乃是神女下凡,博古今,明未來。” 商清晏連忙湊過去︰“女帝曾感言,可惜她是文科生,不是理科生,未能以科技改變世界...什麼意思?” 虞安歌頗為迷茫︰“文科生好理解,自然是讀書之輩,理科生...是什麼人?” 商清晏道︰“似乎不能以理學來解釋。” 虞安歌繼續翻看,卻在這本書記載的女帝的只言片語中,看到了一些令人振奮的字眼。 “上天入地之科技。” “男女平等之世道。” “自由和平之國度。” “...” 虞安歌和商清晏對視一眼︰“這是...仙界。” 倘若真有這樣的世界,那定是仙界。 虞安歌心潮澎湃,坐在椅子上思慮良久,只是這思慮之外,又讓她產生一種不安。 商清晏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位女帝,有點兒像...” 虞安歌直接道︰“這位女帝和宋錦兒頗為相像。” 商清晏一愣,沒有反駁,繼續听她說下去。 虞安歌手指不自覺蜷縮起來︰“自由,平等...仙女和神女...似乎皆有印證。” 可隨即,虞安歌眼中透露著迷茫︰“倘若宋錦兒和這位女帝都來自仙界,為何差距如此之大?” 一個救苦救難,統一天下。 另一個卻通敵叛國,令江山傾覆,換得一個傾城之戀。 虞安歌喃喃道︰“不可能!怎麼可能呢?兩者相差也太大了!” 商清晏卻是道︰“可以找個機會,對宋錦兒試上一試,倘若她和這位女帝所來的地方一樣,那將火藥運用于戰場的猜想,便有可能實現。那樣的話,大殷就不再懼怕涼國了。” 虞安歌愣愣的,她經歷過前世山河覆滅,對宋錦兒的感官從來都是厭惡和憎恨。 可是現在再想一想,宋錦兒口中所說的那些自由平等的話,又著實動人。 虞安歌心情十分復雜,只能道︰“先試一試吧。只是不管她和女帝是否來自同一地方,我們都要萬分小心,那是一個毫無底線的牆頭草。” 商清晏點頭。 帶著這份復雜的心情,虞安歌從書房離開。 商清晏趁她不注意,將《擇玉記》悄悄揣在懷里,帶了出去。 夜里無人,但聞雪落簌簌,商清晏橫豎睡不著,披著披風將燈點上,便倚靠在床頭,讀起書來。 商清晏已過弱冠之年,在大殷,尋常男子這個歲數,孩子都有好幾個了。 但商清晏至今孤寡,心中唯有虞安歌這一輪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令他心生愛慕,又只能苦守。 商清晏算是半個佛門弟子,又愛潔成癖,素來禁欲清心,似這種話本他看得少之又少。 眼下將書偷了出來,又獨自點燈看著,難免產生一種做賊心虛之感。 只是白天在書房,他未說完就被虞安歌打斷的話,實際上是他覺得這位女帝跟虞安歌的經歷有些像。 不是性格外貌的相像,而是兩個女子,皆有不輸男兒的氣度,且同樣女扮男裝,在朝廷攪弄風雲,在沙場運籌帷幄。 商清晏想到歷史上二聖臨朝的美談,他不免好奇,那位二聖臨朝的聖上,究竟是如何俘獲了女帝的芳心。 商清晏將佛珠取下放在枕邊,手握話本,認真取經。 第443章 這個公主再沒了前途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天愈發冷了下來,白雪落滿盛京,隨著涼國來使即將到達盛京之際,謝皇後有孕的消息不脛而走。 宮廷上下喜氣洋洋,各種賞賜流水一樣送入長春宮,足以見得此子貴重。 偏偏這個時候,一道懿旨將虞安歌召入宮門,謝皇後要見她。 虞安歌知道這定然跟聖上想納她為妃有關,朝中雖然反對聲不斷,但隨著殷涼二國的十年之約,涼國來使,邊關的安穩就愈發顯得要緊,神威大將軍的分量也愈發重了。 朝中局勢如此,謝皇後孕中難免多思,生怕聖上冷不丁就下旨,要把虞安歌納入後宮,動搖她的後位。 虞安歌深知此理,這場傳召,乃是一場鴻門宴,只是不知其中有什麼凶險等著她。 虞安歌將自己簡單收拾了一番,她身在大長公主府邸,大長公主府的侍女都順承了大長公主高調的審美,給虞安歌準備的衣裙,一溜煙兒的華麗富貴,金光閃閃。 虞安歌對此頗為不適應,卻為了應付謝皇後,並沒有拒絕。 哪怕如此,人都走到大門口了,她又被昭宜大長公主叫住︰“穿這麼寡淡可不行。” 寡淡? 虞安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流彩雲錦宮裙,還有縷金散花披風,這還寡淡? 昭宜大長公主從頭上拔下一根金釵,插在虞安歌的發髻上︰“將這支金釵戴上,入了宮,你可不只是神威大將軍之女,還是本宮的女兒,謝皇後不敢將你欺負了去。” 虞安歌瞬間覺得腦袋沉了不少,其實就算沒有這根釵,她的性子也不會被謝皇後欺負了去。 但昭宜大長公主的好意,虞安歌也沒拒絕,笑道︰“是,義母。” 昭宜大長公主低聲道︰“本宮看得明白,謝皇後和崔太後是一路貨色,看著賢淑大方,實則比誰都要陰險,要麼說她們能組成婆媳呢。你入宮後,可千萬要小心,若真遇見什麼棘手的事情,就報本宮的名號。” 虞安歌點頭︰“我知道輕重,放心吧義母。” 昭宜大長公主這才放她走︰“去吧,你的性子,我放心。” 辭別了昭宜大長公主,虞安歌就隨著宮人一起入了宮。 眼下紅牆白頂,讓整個皇宮添了幾分素雅,道路中間的積雪已經被宮人掃開,走在上面並不濕滑。 過了乾清門便算是入了後宮,只是往長春宮方向走的時候,遠處傳來幾道雜聲。 虞安歌轉頭看去,卻見商樂靖滿臉淚水,跌跌撞撞跑來,一下子就撲到虞安歌懷里。 虞安歌厲聲問道︰“這是做什麼!” 她不是沖商樂靖吼的,而是沖後面追過來的宮女嬤嬤吼的。 那些宮女嬤嬤顯然沒想到虞安歌這麼厲害,走過來後,不情不願地福身給虞安歌行禮︰“見過虞小姐。” 商樂靖在虞安歌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 虞安歌雖然已經恢復女裝,還是不習慣跟人過近接觸,她不著痕跡地將商樂靖從懷里推出來,又攔在自己身後,面色不善地看向那些人︰“我進宮少,可也知道尊卑分明,主僕有別,三公主難道是犯人嗎?被你們這麼追攆?” 那些宮女嬤嬤顯然沒想到虞安歌脾氣這麼大,管事情都管到宮里來了,一個個面面相覷。 虞安歌沒有搭理她們,而是看向抽噎不止的商樂靖。 戾太子失蹤,皇貴妃被廢為庶人周氏,囚禁在永安巷,她這個三公主在宮里的日子自然不好過。 宮里人都是看人下菜碟,誰都清楚這個公主再沒了前途。 從前的商樂靖嬌貴傲慢,對宮里人稱不上壞,卻也說不上好,眼下沒了倚仗,自然是誰都能來欺負一下。 明面上的苛待雖不至于,但宮里有的是法子讓她有苦說不出。 眼下的商樂靖,身上分明套了好幾層衣服,手指和耳朵卻生了凍瘡,站在虞安歌面前縮瑟不止,袖口裸露出來的肌膚,還帶著顯眼的紅痕,私底下還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誰能想到,一個多月之前還敲金碎玉的三公主,一轉眼落到如此地步。 虞安歌見此,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商樂靖本就因為近來的經歷,整個人變得畏手畏腳,見到虞安歌冷下來的臉,更是被嚇得兩腳發軟。 虞安歌女扮男裝時,就不喜歡她,現在恢復了女裝,喜惡又不會變。 可商樂靖實在走投無路了,她受的所有委屈,遭的所有罪,都沒辦法與人言。 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母妃和哥哥的所有謀劃都將她瞞得死死的。 一夜之間,她的整個世界都變了,母妃被囚,哥哥失蹤,外祖一家被抄,她一個人在寶華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今日終于等了機會出來,哪怕知道虞安歌不喜歡自己,她卻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虞安歌道︰“虞公...虞小姐,你幫幫我!求你幫幫我!” 虞安歌道︰“你要我幫你什麼?” 商樂靖低聲抽噎︰“我母妃生病了,可是宮人不讓她請御醫,我求求你,救救我母妃。你救救她,讓我做什麼都行。” 商樂靖一邊說,一邊彎了膝蓋,就要給虞安歌跪下。 當年金釵戲群英的公主,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磨滅了所有傲氣。 虞安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提了起來︰“尊卑有別,我受不起三公主的禮。” 商樂靖只當虞安歌是在拒絕她,眼淚倒豆一樣往外流︰“虞小姐,我以前得罪過你,我給你道歉。” 虞安歌冷冷道︰“公主沒有得罪過我,你我並不相熟。” 商樂靖從小是被皇貴妃和戾太子捧在手心里的,哪里知道宮里人一個個都恨不得長八百個心眼兒,隨隨便便一句話,都是一個要人命的陷阱。 商樂靖被虞安歌連番拒絕,她卻只能拼命抓住這棵救命稻草,想盡一切辦法求虞安歌︰“我跟虞小姐,不,我跟虞小姐的哥哥是好朋友,他在宮宴時還背過我。虞小姐,你救救我母妃,我來世給你當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 虞安歌想要將商樂靖甩開,已經來不及了,身後一道聲音傳來,打破了這里的氣氛︰“原來三公主與虞公子還有這麼一段緣分,真是讓人想不到。” 第444章 虞小姐好大的威風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大宮女施施然走來,到了兩人跟前,便屈膝行禮道︰“奴婢依雲,見過三公主、虞小姐,皇後娘娘見虞小姐久久不至長春宮,特遣奴婢來迎一迎。” 虞安歌閉上眼,輕嘆一聲。 事到如今,虞安歌怎麼也該知道謝皇後的陰謀了。 早先三公主讓男扮女裝的哥哥入宮當伴讀,可不是秘密。 現在虞安歌恢復女裝,她哥哥自然也恢復男裝,之前議論虞安歌不守婦道那段時間,連帶著三公主也被牽扯進來了。 現在謝皇後想從這上面入手,將三公主,不,是將戾太子和虞府綁在一起。 這雖然絕了虞安歌入宮為妃的路,可也讓虞府在這個時候惹人詬病。 畢竟四皇子被囚的罪名只是趁亂生事,可戾太子的罪名可是弒君弒父,謀逆犯上,兩者不可相提並論。 虞安歌跟四皇子扯上關系,不過是被罷官免職,跟戾太子扯上關系,那罪過可就大了。 依雲看向一旁的宮女嬤嬤道︰“你們是怎麼伺候的?竟讓三公主哭成這樣!等我回了皇後娘娘,定要將你們好生懲戒一番!” 為首的嬤嬤著急道︰“還望依雲姑娘明鑒,奴婢等在教三公主規矩,誰料三公主一听說虞小姐入宮,就不管不顧跑了出來,她哭也是因為虞小姐哭,跟奴婢等沒有關系啊。” 商樂靖將眼淚收了起來,忿忿地看向依雲,事到如今,她也明白過來了,為何她今日會踫巧听到宮人說虞小姐入宮,又為何她能輕松跑出來見到虞小姐。 依雲道︰“你這刁奴,還敢抵賴,走,跟我去見皇後娘娘,將事情說明白。” 而後依雲又溫聲對商樂靖道︰“三公主有什麼委屈,盡可對皇後娘娘說,便是被宮外人欺負了,也有皇後娘娘為您做主。” 商樂靖臉色一白,無措地看向虞安歌,眼中滿是哀求。 虞安歌雖討厭戾太子,也並不想跟三公主有什麼牽連,但此事涉及哥哥,她就不能坐視不理。 眼看著依雲就要招呼人強行把商樂靖帶去長春宮,虞安歌嗤笑一聲︰“素來听聞宮里規矩大,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還是說,皇後娘娘御下不嚴,才讓底下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虞安歌的話可以說是很不客氣了,依雲臉色明顯難看起來︰“虞小姐這是什麼話?” 虞安歌看向一旁的宮女嬤嬤道︰“一群不開眼的奴婢,竟敢拉扯到公主頭上,也不知是哪里來的規矩?” 一旁的嬤嬤站直了身子,反駁道︰“奴婢知道虞小姐和三公主關系匪淺,可您也不能睜眼說瞎話,三公主是見了您才哭起來的。” 虞安歌一步步走近說話那個嬤嬤,抬手便狠狠給了她一個耳光︰“我是皇後娘娘的客人,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女,你一個宮婢,竟敢對我大呼小叫!” 虞安歌是練武之人,她一耳光扇下去,就是戾太子臉上都得留五個指頭印。 這個嬤嬤挨了這麼一下,整個人都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子,當即哭了起來。 依雲听宋湘說過虞安歌脾氣大,可虞安歌在宮里還敢這麼囂張,讓她心頭一駭,尖聲道︰“虞小姐這是做什麼?怎麼還動起手來。” 虞安歌冷冷看向依雲︰“皇後娘娘御下不嚴,我替皇後娘娘管一管,便是到了娘娘跟前,也有的說理。” 依雲看著虞安歌冰冷的眼神,忽然想起旁人說過,虞安歌女扮男裝時殺人如麻,便是親叔叔都敢動刀劍,更別說她一個宮婢。 虞安歌往她這邊走,依雲被嚇得魂兒都沒了,顧不上太多,提著裙子就去找皇後娘娘。 依雲走後,虞安歌看著滿臉淚痕的商樂靖,將頭上昭宜大長公主臨走前給她的金釵拔下,插到商樂靖的發髻上。 趁二人相近的功夫,虞安歌在她耳邊低語︰“你是先帝血脈,聖上的親妹妹,大殷正兒八經的公主,便是落到了難處,也該自立起來。” 不等商樂靖反應過來,虞安歌已經站直了身子,與她拉開了距離,語氣也冷了下來︰“我與三公主實在不熟,但入宮前,義母讓我將此釵轉交給三公主。並讓我轉告公主一句話,姑母想你了,有空便出宮來姑母府上玩耍。” 三公主仰頭看著虞安歌冷酷的面容,知道虞安歌這是在幫她,旁邊站著幾個心思叵測的宮人,三公主怕自己說多了,又害人害己,只是道︰“替我謝謝姑母,若是得空,我一定出宮拜見姑母。” 虞安歌點頭︰“天氣涼,三公主快隨著宮人回去吧。” 那幾個宮女嬤嬤是奉皇後娘娘的命,讓三公主出來的,但或許是虞安歌那一耳光把幾人嚇到了,幾個人不敢違抗她的命令,看三公主走了,便緊跟上去。 冷風拂過臉頰,商樂靖摸了一下頭上的金釵,也想到了當年她金釵戲群英的舉動,眼中一酸,又被她憋了回去。 哥哥生死不明,母妃病了,她一定要自立起來,最起碼不能讓哥哥和母妃為她擔心。 這根金釵,代表著昭宜大長公主對她的眷顧,讓宮人不敢隨意欺負她,也讓她找回一些當公主的底氣。 虞安歌目送商樂靖離開,又對一旁呆若木雞的宮人道︰“皇後娘娘不是要見我嗎?你們怎麼還不帶路?” 那幾個宮人這才縮緊了脖子,給虞安歌引路。 等虞安歌到了長春宮,左右兩邊都站著宮人,一個個警惕地盯著她,不像是來請她喝茶的,倒像是來對她三堂會審的。 顯然,她們已經從依雲口中,听說了虞安歌打人的事跡。 坐在上首的謝皇後看著一身錦衣華服,貴氣直逼她這個皇後的虞安歌,眼皮子一跳。 謝皇後下意識將手扶在肚子上,居高臨下道︰“虞小姐好大的威風,在宮里也敢動手打人。” 第445章 謝皇後的確動了胎氣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皮笑肉不笑地對謝皇後行了個禮︰“替皇後娘娘教訓幾個不听話的嬤嬤,舉手之勞罷了,皇後娘娘不必謝我。” “你!”謝皇後端莊的表情險些維持不住,她的手緊緊抓住護欄,看向虞安歌的眼神滿是戒備。 她料到虞安歌難對付,本也做足了心理準備,可見到虞安歌本人,氣勢還是落于下風。 別看虞安歌穿著一身華貴明麗的衣裙,讓她看起來和尋常貴女別無二致,但她那雙墨瞳,如深不見底的寒潭,輕飄飄看誰一眼,誰都會覺得後背發涼。 畢竟虞安歌手上,是沾過不少人命的。 宮殿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蟬,謝皇後被嗆了這一句後,默默長吐幾口氣,才算緩過來。 她本想重重拍一下桌子,震懾住虞安歌,可手掌落下去的瞬間,不知怎麼就泄了氣,只有一聲低沉的悶響。 謝皇後咬著牙關道︰“掌管後宮乃本宮職責,虞小姐當眾掌摑三公主宮里的嬤嬤,著實僭越。” 虞安歌抬起頭,眼神微涼︰“怎麼?皇後娘娘這是要罰臣女?” 謝皇後心思被直接戳破,可戳破她的人臉上毫無懼色,反倒滿是挑釁。 這讓謝皇後心里的火氣不斷往上攀升︰“不是本宮要罰你,而是宮規在此,本宮不得不罰你。” 虞安歌嗤笑一聲︰“宮規?” 謝皇後道︰“你笑什麼!” 虞安歌道︰“臣女笑皇後娘娘一口一個宮規,可若宮規真的有用,皇後娘娘難道不該先罰那個主僕不分的嬤嬤嗎?” 謝皇後大怒︰“你放肆!” 謝皇後少有這般生氣發火的時候,宮里所有宮人都跪了下去︰“皇後娘娘息怒。” 唯有虞安歌,還直挺挺站在那里,仿佛謝皇後發火不是因為她。 依雲連忙來到謝皇後跟前,對謝皇後低聲道︰“娘娘莫要為了不值當的人生氣,小心肚子里的小皇子啊。” 謝皇後听罷,連忙將手護在自己的腹部,極力讓自己消火。 可轉頭看著還站在那里的虞安歌,這口氣是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謝舒瑤出身相府,便是聖上,也不敢給她這種氣受,可這個虞安歌,仗著神威大將軍和昭宜大長公主的勢,竟敢這麼欺負她。 謝皇後道︰“目無尊卑,以下犯上,把她押下去跪著!” 宮里兩個身材粗壯的嬤嬤站了出來,誰知虞安歌一點點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這對時下女子來說,是一件極為失禮之事,哪怕在同性面前,也是要被人指指點點的。 就在眾人摸不著頭腦之際,虞安歌稍一用力,讓旁人看到了她小臂上充滿力量感的肌肉。 那兩個要上來押虞安歌下跪的嬤嬤,看著那肌肉頓住腳步,不敢造次。 方才依雲是親眼看到,虞安歌怎麼一巴掌把一個嬤嬤打翻在地,還吐了血的,眼下看虞安歌這番作派,又想到她殺過人的傳聞,腳都被嚇軟了。 依雲擋在謝皇後面前,慌不擇言道︰“護駕!” 這一聲後,宮里的宮人都圍了上去,卻沒一個敢真的上手去踫虞安歌。 虞安歌看著這陣仗,疑惑道︰“護駕?臣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能傷了皇後娘娘不成?” 虞安歌什麼都沒做,只是撩了一下袖子,整個長春宮都亂了陣腳。 謝皇後面子盡失,一把將依雲推開︰“滾開!” 謝皇後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下台階。 她的理智多少回來了一些,知道虞安歌不敢對她這個皇後怎麼樣,現在的種種動作,不過是為了激怒她。 依雲生怕虞安歌會對她不利,跟在旁邊半勸半攔,又被謝皇後用眼神制止。 走近虞安歌之後,謝皇後卻發現自己生生矮了虞安歌一頭,看她也只能仰著頭看。 這樣的仰視,讓謝皇後不適極了。 謝皇後就這麼直視著虞安歌一雙墨瞳,咬牙切齒道︰“本宮乃是一國之後,虞小姐大鬧長春宮,可有將本宮放在眼里,將聖上放在眼里?” 虞安歌垂下眼簾,居高臨下看著謝皇後。 說句實在話,她的確沒有將謝皇後和聖上放在眼里,若非四皇子自己蠢,哪里還有這群宵小蹦的機會。 可木已成舟,再去糾結那些也無濟于事。 兩人僵持不下時,還是虞安歌主動退讓一步,她撩起衣裙,對謝皇後跪了下去︰“皇後娘娘息怒啊。” 謝皇後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虞安歌,尚未想明白虞安歌怎麼這麼快就認輸了,外面就傳來太監的聲音︰“聖上駕到——” 謝皇後臉色一僵,看著滿宮殿圍堵虞安歌的宮人,頓時明白了虞安歌的險惡用心。 而虞安歌還在道︰“臣女對皇後娘娘尊敬有加,是皇後娘娘誤會臣女了。” 聖上質問的聲音已經從外面傳來︰“皇後!你在做什麼!” 謝皇後看了一眼怒氣沖沖進來的聖上,又看了一眼滿臉挑釁的虞安歌。 聖上身邊還跟著一直跟她不對付的洛嬪,聖上為何這麼快過來,答案不言而喻。 電光火石間,謝皇後捂住肚子,一下子癱軟在依雲身上︰“小皇子!本宮的孩子!本宮的肚子好痛。” 依雲當即明白了謝皇後的意思,攙扶著謝皇後,著急道︰“快請御醫!皇後娘娘動了胎氣!” 然後依雲又一臉憤恨對著虞安歌道︰“我們娘娘與虞小姐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您為何要頂撞皇後娘娘!” 虞安歌和懷孕了的謝皇後比起來,自然是謝皇後更加重要。 聖上一進來,就將謝皇後打橫抱起,大喊“御醫”。 等御醫過來後,為謝皇後診了脈,抬頭看了一眼謝皇後的眼色,便得出結果,謝皇後的確動了胎氣。 聖上看向還跪在一旁的虞安歌道︰“虞小姐公然頂撞皇後!還有什麼話可說!” 虞安歌抬起頭,眼神冷冰冰地看了聖上一眼︰“臣女在義母府上待得好好的,忽然被皇後娘娘叫入宮,沒說兩句話便要對臣女喊打喊殺,聖上一來,皇後娘娘又在臣女面前動了胎氣,可自始至終,臣女連一根手指頭都沒踫皇後娘娘。臣女實在不知,要臣女有什麼可說的。” 第446章 你哥哥和三公主的那些流言蜚語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方才聖上一時緊張謝皇後的胎,氣頭上質問了虞安歌一句,虞安歌不卑不亢回答,倒讓聖上有些悻悻。 聖上知道謝皇後為何忽然叫虞安歌入宮,左不過是因為他想要納虞安歌為妃的傳言。 正因如此,聖上才料到謝皇後會為難虞安歌,便匆匆趕了過來, 眼下謝皇後在寢宮安胎,洛嬪便趁機在聖上身邊道︰“聖上別急,方才我們進來,看到的分明是虞小姐跪在皇後娘娘面前,左右圍了那麼多宮人,總不能是對付皇後娘娘的。聖上不如听听虞小姐怎麼說,再做定論。” 聖上想要納虞安歌入宮為妃的念頭還未消除,不過是因為謝皇後懷孕,為了安撫謝皇後,才打算往後拖一拖,所以他對虞安歌也不能太急言令色了。 冷靜下來後,聖上再去看虞安歌。 今天虞安歌的穿著實在華貴明麗,這身雲錦長裙,襯得她面容如花,而她那身冷傲的氣質,更為她添了幾分令人挪不開眼的神采。 而虞安歌沒想到會在長春宮遇見聖上,為了應付謝皇後,她還專程往臉上撲了粉,蓋住那些未消失的傷疤。 聖上見她這副模樣,不再抵觸將虞安歌納入後宮,說出來的話也軟和起來︰“虞小姐若有冤屈,盡可說來。” 長春宮的宮人豈會容許虞安歌和洛嬪在聖上跟前搬弄是非,一個個咬死了虞安歌頂撞皇後娘娘。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但虞安歌一言不發,長春宮的宮人倒是一個個爭先恐後控訴虞安歌。 聖上先入為主,再加上洛嬪在一旁撥弄是非,虞安歌連話都沒說,聖上就有了定奪。 他站起身來,打斷了長春宮宮人的聒噪,只留下一句“讓皇後好好養胎”,便帶著虞安歌和洛嬪走了。 謝皇後在寢宮里听說了聖上的反應後,不由怒上心來。 她第一次產生這麼大的危機感,虞安歌性格桀驁,又出身高貴,還未入宮就敢如此頂撞她,若是入了宮,哪里還有她謝舒瑤的安寧? 謝皇後招來依雲,在她耳畔低語一番。 而從長春宮出去後的聖上,想起崔太後囑咐他的話。 涼國使臣入京在即,神威大將軍戍守邊關至關重要,即便一時不能將虞安歌納入後宮,也要好好安撫她。 聖上轉頭看了虞安歌,主動道︰“虞小姐在宮中受驚了,朕內心甚是愧疚,虞小姐喜歡什麼盡可開口,朕賞賜給你。” 虞安歌倒也不客氣︰“听聞御藥房中有上好的祛疤良藥,臣女斗膽向您討個賞。” 聖上看著虞安歌的臉,探究道︰“祛疤良藥?不是說虞小姐臉上的疤痕不礙事嗎?” 虞安歌拿出帕子,取下一旁樹梢上掛著的積雪,然後往臉上擦了擦。 厚厚的脂粉擦去一角,因為血的冰冷和摩擦時的用力,讓虞安歌擦拭出來的肌膚變得更紅了,那燙傷疤痕自然也更加明顯。 虞安歌勾唇一笑︰“大夫說臣女臉上的疤,沒個十年八年,只怕是消不掉的,臉頰最厲害的地方,可能要跟一輩子,所以臣女才斗膽向聖上求藥。” 聖上一听,只道崔太後為了讓他娶虞安歌,才可以隱瞞虞安歌臉上真正的傷情。 聖上剛泛起的色心,一下子被消磨了個干淨,也徹底失去了想跟虞安歌多聊幾句的念頭,敷衍了一句︰“朕會讓御藥房賜下,朕還有許多政務沒有處理,就不跟虞小姐多聊了,讓洛嬪再送你一程。” 說完,聖上便負手離開。 這正合了虞安歌的意,她跟著洛嬪往前走了幾步,便暗示洛嬪屏退宮人。 洛嬪將人都遣走,對虞安歌道︰“虞小姐有話要說?” 虞安歌笑著道︰“滿宮都在恭賀皇後娘娘喜孕龍胎,但包括聖上在內,都忘了這宮里本該有個皇長子。” 洛嬪臉色大變︰“你!” 虞安歌的聲音像是誘人作惡的鬼魅︰“洛嬪娘娘甘心嗎?” ------------------------------------- 從皇宮出來之後,虞安歌長吐一口氣。 等回到昭宜大長公主府,昭宜大長公主便過來問道︰“在宮里沒給你義母丟臉吧。” 虞安歌道︰“怎麼會呢?我可是義母的女兒。” 昭宜大長公主一笑,看到虞安歌頭上少了根金釵,遂問道去哪兒了。 虞安歌將在宮中遇見三公主的事說了出來。 昭宜大長公主一嘆︰“樂靖到底是被哥哥和母妃牽連了。” 昭宜大長公主是很疼這個佷女兒的,其實商樂靖沒有跟著庶人周氏一起入永安巷,已經是昭宜大長公主在其中勸了聖上。 但點到為止,幫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錯了,倘若再插手相助,難免引起聖上懷疑,畢竟戾太子還未找到。 虞安歌道︰“我借義母的名義,讓三公主得空出宮找您。” 昭宜大長公主道︰“就算她有心想要出宮,宮里那幾位主事的也不會讓她出來。” 虞安歌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這麼說的話,那些宮人到底念著昭宜大長公主的威勢,不敢再對三公主過多為難。 畢竟昭宜大長公主不能將三公主接出來厚待,但有心對付幾個宮人還是綽綽有余的。 正說著,一個僕從就跑了過來︰“公主,虞小姐,虞公子在外接您回家。” 算起來虞安歌在昭宜大長公主府上住的時間,比在虞府還多,原本是說了今天回去的,沒想到又被謝皇後召進宮,虞安和見虞安歌遲遲沒回家,這才過來接。 出了府門,上了馬車,虞安歌看到她哥哥正從荷包里掏果脯吃。 虞安和穿著男裝,分明跟虞安歌一樣的臉,但他的氣質跟之前虞安歌女扮男裝時截然不同,依然難掩眼中的一派純真。 昭宜大長公主看到他這樣子就覺得奇怪,這對兄妹,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不像妹妹的,一樣的臉,性子卻大相徑庭。 昭宜大長公主對虞安歌囑咐道︰“你哥哥和三公主的那些流言蜚語,可不是空穴來風,你要提醒一番。” 虞安和听了三公主這個字,連忙抓著虞安歌問道︰“怎麼了?三公主怎麼了?” 第447章 涼使入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馬車往虞府的方向駛去,虞安歌將她在宮里遇見三公主的始末都說了出來。 虞安和果然著急起來,頗為氣憤道︰“她可是公主!那些宮人怎麼敢明目張膽欺負她!” 虞安和听說商樂靖的手和耳朵都生了凍瘡,可把他心疼壞了。 他在宮里是牽過商樂靖那雙手的,又小又軟,商樂靖跟他說過,她的手從來只用玫瑰花露洗。 這才一個多月的功夫,商樂靖那雙手就生了凍瘡,可見沒了父母哥哥的庇護,她在宮中過得是什麼日子。 虞安和道︰“聖上怎麼說也是三公主的二哥哥,難道就看著那些刁奴欺負三公主嗎?” 虞安歌將食指放在嘴唇,示意他小聲點兒︰“天家無父子,更別說聖上和三公主只是異母兄妹。戾太子犯下謀逆之罪,聖上沒有將三公主挪去永安巷,已經是看在我義母昭宜大長公主的面子了。” 虞安和用力抓了一下頭發︰“三公主幫過我,我們得想辦法將她救出苦海!” 虞安歌警惕道︰“萬萬不可!” 一向听妹妹話的虞安和這次卻是反常︰“我听說了外面的流言,不,那不是流言,是事實。早先我男扮女裝入宮,和三公主多有肢體接觸,我還背過她,牽過她的手,摸過她的臉,宮宴那晚,我還因為中了春藥,差點兒玷污了她。” 說著說著,虞安和便激動起來︰“我得對三公主負責啊!” 虞安歌一看哥哥這反應就知道不好,當即冷下臉道︰“戾太子下落未明,听說周氏族人在流放途中也出了岔子,丟了好幾個嫡系男子,聖上為此震怒,你這個時候要幫三公主脫離苦海,說什麼負責的昏話,就是要拖整個虞府下水!” 虞安和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被妹妹一凶,也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明白歸明白,他還是放心不下︰“我總要做點什麼!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幫她?她一個小姑娘家,遇此變故,在宮中孤立無援的,我總不能坐視不理啊!” 虞安歌道︰“你什麼都不要做,也什麼都做不了。就是我,也只能仗著義母的勢,震懾一下那些宮人,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不但救不了三公主,連虞府也會被牽連進去,知道了嗎?” 虞安和痛苦地抱頭,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看虞安和這樣的反應,虞安歌知道哥哥這是喜歡上三公主了。 可世事難料,他們所處的陣營不同,哪能如願? 更別說三公主還不知道,戾太子之所以事敗,之所以負傷而逃,一大半原因都是虞安歌在其中作梗。 虞安和痛苦半晌,又紅著眼對虞安歌道︰“我什麼時候能見見三公主嗎?” 虞安歌掀開車簾,看到外面街道盛京人聲鼎沸,路邊乞討的乞丐和流民皆被驅趕,過路的百姓身上連補丁都不許有。 聖上為了向涼國展示大殷的繁盛氣象,涼使入京沿途經過的城市,皆被如此修飾過了。 眼下任何事情,都比不上涼使入京的事情大,他們兄妹的地位也在這個時候水漲船高。 虞安歌道︰“涼使入京後,聖上會在萬古輝煌樓舉辦盛大的國宴,到時候我們定參加,趁著這個機會,或許能見三公主一面。” 虞安和點頭,腦子亂亂的。 虞安歌又道︰“只是哥哥千萬要注意分寸。” 虞安和再次點頭。 虞安歌又叮囑了哥哥幾句,確認虞安和不會在沖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這才算罷。 ------------------------------------- 涼使入京那天,盛京的雪停了。 官道早被人清理過了,積雪堆在道路兩邊,中間廣闊寬敞。 涼使的馬車足有二十輛,依次從城門駛入,道路兩旁擠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 雖然殷涼二國素有舊怨,但對于盛京繁華之地的百姓來說,那些戰爭似乎很遙遠。 他們對涼使的好奇早已超越了怨恨,只是在看到涼國衛兵一個個高大雄壯,高揚著頭顱騎馬入京時,他們心里又忍不住嘀咕,這北地蠻子怎麼一個個生得這麼高壯?若是真的開戰了,大殷打得過嗎? 虞安歌打開窗戶,看著遠處走來的涼國使團,眼神逐漸深邃起來。 前世山河破碎的恨意,在此刻涌上心頭。 這種恨在看到最前面那個騎馬的高壯男子時,達到了頂峰。 虞安歌一眼便認了出來,那人便是在望春城破後,懷抱宋錦兒指點江山的涼國皇帝——應蒼。 誰能想到,涼國皇帝應蒼會扮做涼使,大搖大擺進入大殷,進入盛京,甚至進入皇宮,與大殷聖上共飲。 應蒼此番來大殷,正是為了一探大殷實力,好決定要不要入侵大殷。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還是縱帝掌權,大殷在經歷了多年的天災人禍和朝廷黨爭後,早已腐朽不堪。 表面上萬古輝煌樓壯美威嚴,實際上國庫空虛,吏治腐敗,一踫即倒。 應蒼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在回到涼國後,迅速集結兵力,陳兵關外。 商漸珩剛登基,應蒼便公然叫囂要迎娶大殷皇後宋錦兒,以此羞辱大殷,挑釁大殷。 而這無禮的要求被商漸珩拒絕,應蒼便以此為機,舉兵入侵大殷。 而這輩子,提前實現了帝位更換,可圍場那場動靜鬧得太大,朝中諸方勢力誰都不服誰。 前有戾太子一黨處處作梗,只等戾太子重現,便要掀翻朝局。 後有虞安歌、辛太傅等人韜光養晦,伺機而動。 而贏家二皇子,雖然登臨皇位,卻只能任由謝相把持朝政。 今生大殷的情況只比前世好了一點兒,那便是邊關增強了軍備。 隨著涼國使團逐漸走近,前世仇人的面孔也逐漸清晰。 虞安歌深呼吸一口氣,壓抑著自己體內的暴戾情緒。 商清晏走到她身後,看著下面排場甚大的涼國使團道︰“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或許是二人的目光過于熱切,又或者是應蒼感知力太強,就在路過這個茶樓時,應蒼抬頭看了一眼。 三人猝不及防對視。 第448章 應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殷冬日的陽光沒有一點兒暖意,雖然停了雪,但寒風凜冽,騎在馬上依然能感覺到雪沫子往臉上拍。 應蒼少年登基,在他的勵精圖治下,涼國國力強盛,兵強馬壯,民間雖有他暴君之傳聞,可誰也不能否認他的功績。 今年是他成為涼國皇帝的第八年,做出一個驚世駭俗的大膽舉動。 他先以患病為由,罷朝修養,將朝政完全交于親舅舅操持,而後偽裝成涼國使臣,親自進入大殷,打探大殷國情。 他有一統天下的雄心壯志,早就對大殷這塊兒垂涎欲滴,只是在他多次想要露出獠牙啃咬時,總被朝中一些頑固不化的臣子阻撓。 這群人總有一堆借口,什麼大殷如猛虎打盹,不容小覷,什麼天象所示,不易動干戈,什麼涼國國力尚足以支撐長久戰爭,什麼百姓安于太平,不願起戰... 這些理由听得應蒼耳朵都要生繭子了。 他懶得搭理那些畏手畏腳的鼠輩,不顧危險,執意入大殷,他倒要看看,大殷是否真如那些老頑固所言,是打盹兒的老虎,不容小覷。 有大殷官兵開路,入殷這一路走得十分安穩。 應蒼沿途看到了許多截然不同于涼國的風物,也看到了書中所言的,繁盛的大殷。 只是看得越多,他就越想放聲大笑。 因為他在看到大殷富饒國土的同時,還看到了這個國家的窘迫。 貧窮像咳嗽一樣難以掩飾。 雖然城中沒有乞丐流民,可他卻看到了百姓們面黃肌瘦,目光呆滯。 雖然百姓身上的衣服都沒有補丁,可他卻看到了許多連鞋子都穿不起的人。 他料定目光所及的一切繁榮,不過是大殷皇室的虛張聲勢。 更可笑的是,他還听隱藏在大殷的細作說,為了迎接涼使,大殷舉全國之力建造一座萬古輝煌樓。 應蒼知道後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看到大殷真的是強弩之末了,百姓連鹽都吃不起,他們卻因為畏懼涼國,建高樓壯聲勢。 總之,應蒼來大殷的這一路,心情頗好。 他甚至已經規劃好,等日後將大殷佔領,要將哪些城池封給他親近的哪個兄弟姐妹了。 “這就是涼國人啊。” “看起來和大殷人沒什麼不同。” “比咱們大殷人高大一些,強壯一些。” “咱們大殷的軍人一個個也是威武雄壯的,可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沒錯!你忘了去年神威大將軍回京,帶著的一干部下,那可都是威風凜凜,器宇軒昂的。” 神威軍... 應蒼的好心情被這三個破壞了。 他想到軍中細作傳來的消息,說這一年的時間里,神威大將軍招兵買馬,沒日沒夜地練兵。 倘若要入侵大殷,那將是個棘手的對手。 應蒼看向說神威大將軍的那個大殷人,眼神滿是不善。 說話之人只是一個賣燒餅的平頭老百姓,猛然被這麼一個人盯著,不由縮了縮脖子,將身子往人群里縮。 應蒼在心里冷嗤,大殷人都是這般沒有膽識的貨色,便是神威大將軍再勇猛,又能擋住涼國鐵騎幾時? 拉了一下馬韁,應蒼繼續往前走,只是經過一個茶樓時,他忽然感到兩道視線落在他身上。 不同于路兩旁百姓或好奇或打量或畏懼的眼神,這兩道視線充滿敵意。 應蒼左右看了看,沒發現有什麼異常,然後他抬頭,從茶樓的縫隙中,看到了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一下子便愣住了。 應蒼自詡俊美,繼承了涼國皇室的出眾容貌,但看到這兩個人時,還是感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左邊那位白衣男子瞧著孱弱,可一舉一動都透著風流韻致,蕭蕭肅肅,宛若坐在高壇上的神仙人,一雙秋水瞳,仿佛能看進人的心靈深處。 右邊那位黑衣女子,雖著裙裝,但和尋常女子插簪戴花不同,她那一頭滑如綢緞的墨發,僅用一條絲帶梳成馬尾,英姿颯爽,眉宇間透出的冷傲,直讓人心底發寒。 應蒼覺得這女子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此二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對璧人。 或許二人在樓上,他卻在樓下的原因,應蒼覺得這二人居高臨下看向自己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 馬蹄踏踏,應蒼的身子搖擺了一下,腿忽然就踫到馬背上綁著的劍。 想到那二人的眼神,應蒼當即拔出劍來,在手里掂了掂。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不僅讓沿途的百姓嚇了一跳,更是讓為涼使帶路的大殷官兵警惕起來。 而涼國使臣的反應最大,幾乎要叫出來了。 一個斯斯文文,頭發半白的臣子連忙湊到應蒼身邊低聲道︰“蒼大人!這里是大殷的都城盛京,您千萬別亂來!” 這老臣是應蒼的少保,本就不同意應蒼偽裝入殷,眼下看應蒼突如其來的動作,更是擔心這位任性的祖宗闖禍。 應蒼也知道輕重,他無意傷人,只是挑起劍尖,指向那半開窗戶的茶樓,挑釁一笑。 而目睹這一幕的虞安歌和商清晏沒有半分受驚的跡象,反而像是看跳梁小丑,嘴角掛著冷笑。 應蒼磨牙  ,沖著虞安歌大聲吹了一下口哨︰“大殷的女人就是好看,爺喜歡!” 不出應蒼所料,這輕佻的舉動讓虞安歌和商清晏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應蒼知道這是把這二人惹惱了,哈哈大笑起來︰“女人,你叫什麼名字!爺回頭向大殷聖上要了你去,讓你給爺做妾。” 這對男女站在一起實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到礙眼,讓他忍不住想要破壞。 商清晏想站出來說些什麼,被虞安歌攔在身後。 她對應蒼冷冷道︰“你記住,我叫虞安歌!日後取你性命之人!” 話音一落,虞安歌便撩開袖子,露出胳膊上綁著的袖箭,瞄準了應蒼胯下的馬。 袖箭“嗖”一聲射出,傷了馬腿,馬兒嘶鳴一聲,瞬間發起瘋來。 第449章 那是涼國皇帝應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馬兒長嘶一聲,眼看就要將應蒼甩下去。 但涼國使臣知道馬上之人不是普通使者,而是涼國的皇帝,一個個命都不要,都圍上去攔馬,一時間下面亂作一團。 應蒼拼盡全力拉住馬韁,卻還是被馬兒甩了下去,幸好下面圍馬的涼使眾多,及時接住了應蒼,沒讓他受什麼傷。 但馬兒腿上吃痛,愈發狂躁起來,一個長嘶,便要掙脫眾人的束縛,發瘋狂奔。 電光火石之間,應蒼提起手里的劍,狠狠插入馬頸,鮮血瞬間噴涌而出,噴濺在應蒼身上。 最威武的馬轟然倒地,痛苦地嘶叫,身子不斷抽搐。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僅嚇壞了涼國使團,也嚇壞了殷國開道的官兵。 確認應蒼沒有受傷之後,涼國的人便將茶樓門口緊緊包圍住了。 而大殷人方才認出樓上之人是虞安歌和南川王,害怕這些涼國人趁機生事,一個個緊張不已。 涼國使臣看到自家皇帝驚馬險些受傷,情急之下,對著窗戶破口大罵起來︰“我們是涼使!你竟敢對涼使大放厥詞,還以暗器傷人!把她抓起來打死!” 路兩旁的大殷百姓听到涼使在大殷地界還敢這麼囂張,一個個義憤填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這扇窗戶上,商清晏索性將窗戶打開,朗聲道︰“涼使似乎忘了,這里是大殷,不是涼國。” 下面的涼國人氣焰果然收斂許多。 商清晏目光流轉,似漫不經心︰“還是說你們來之前,沒人教過你們何為做客之道?” 涼使听到這話,又發起火來,正要駁斥,就見一旁的大殷官兵一個個半跪下來對商清晏行禮︰“卑職見過南川王。” 涼國使者沒想到剛到盛京,就跟大殷的王爺產生了矛盾,只是他們皇帝險些出事,這口氣若是就這麼咽下去,實在失了涼國的臉面。 涼國那個太保主動站出來,對商清晏道︰“南川王說我們不懂為客之道,可我們長途跋涉過來,卻遭大殷女子偷襲,由此可見大殷的待客之禮也不過如此。” 商清晏手里轉著佛珠,看向他們的眼神愈發冷寂︰“大殷只對守禮的客人友好,似這位客人,色欲燻心,看到美貌女子便出言調戲,我們自然不必將其當作客人對待。” 這一番話將涼國使臣懟得啞口無言,無力反駁。 應蒼卻在此時開了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出言不遜,還不是因為樓上的姑娘過于貌美,她專挑在我經過的時候開窗,不就是為了吸引我嗎?” 這無恥的樣子不僅成功讓商清晏變了臉色,也讓虞安歌像是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即便是隨行的涼國太保,也想說一句他們皇帝這般實乃有辱斯文。 見旁人都仰頭看著這里,虞安歌索性把窗戶打開,從窗台跳了下去。 一個瀟灑利落的落地後,虞安歌看著應蒼冷冷開口︰“原來涼人這麼愛自作多情,真是讓我長見識了。” 大殷官兵看到虞安歌後,都客氣行禮︰“見過虞小姐!” 應蒼滿身是血,看向虞安歌的眼神充滿探究。 方才虞安歌站在窗子里,他看不清楚,都覺得虞安歌熟悉,現在虞安歌站在他面前,應蒼看清楚了人,才算知道那股熟悉勁兒從何而來了。 應蒼用輕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虞安歌︰“虞?虞安歌?難道你是虞廷的女兒?” 虞安歌道︰“不錯。” 應蒼想到虞安歌方才的話︰“哈!你方才說,你日後會是取我性命之人?” 虞安歌走近兩步,用只有兩個人才能听到的聲音道︰“不錯,我不僅會取你性命,還會把你的腦袋擰下來,懸掛城樓。” 虞安歌說這話時,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 低沉的語氣讓應蒼莫名覺得頭皮發麻,倒不是畏懼,而是他听出了虞安歌話語中的森森恨意。 應蒼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馬血,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來,他不動聲色試探道︰“你知道我是誰嗎?就敢暗算我。”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涼國太保冷汗便浸濕了衣服,連忙過來打哈哈︰“都是誤會!殷涼二國和平為主,蒼大人,大殷鴻臚寺的官員等著咱們呢,咱們快點兒去歇歇腳。” 可應蒼還是一動不動,緊緊盯著虞安歌,不放過她臉上絲毫變化。 然而虞安歌早有準備,神情帶著幾分倨傲︰“管你是誰,就算你是涼國皇帝,來了大殷的地界,就得守大殷的禮。” 應蒼笑道︰“有意思,你真是有點兒意思。” 商清晏從樓上走了下來,走到虞安歌身前,隔開應蒼冒昧的目光,手里還拿著一個帕子捂著口鼻,似乎是嫌應蒼這一身馬血太髒。 “涼使還是快些去下榻之地沐浴歇息一番吧。” 涼國太保生怕再出岔子,也在一旁打著圓場︰“蒼大人,咱們快點兒去換換衣服,不然天冷,該著涼了。” 應蒼看了看虞安歌,又看了看礙眼的商清晏︰“我怎麼沒听說近來虞府有喜事?” 虞安歌道︰“有沒有喜事,與涼使似乎沒什麼關系。” 應蒼冷嗤一聲,倒也沒有跟虞安歌他們再糾纏下去,只說了一句︰“我記住你了。” 說罷,應蒼便帶著一眾涼使離開,大殷的官兵也不想節外生枝,忙著開路。 人群散盡,商清晏和虞安歌上了馬車。 商清晏警惕道︰“那個蒼大人,身份不簡單。” 虞安歌直接道︰“那是涼國皇帝應蒼。” 商清晏大驚︰“什麼?” 虞安歌肯定道︰“應蒼此番入殷,便是來打探大殷底細,好為之後的戰事做準備。” 商清晏道︰“他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入殷!” 虞安歌嘆口氣︰“涼國皇帝登基已久,帝位穩固,滿朝文武齊心,幾個宗親對他忠心耿耿,應蒼此行雖然冒險,但他若真在大殷出事,涼國的鐵騎便會頃刻踏入邊關。” 自古征戰,皆要講究一個師出有名,而涼國皇帝在大殷遇險,涼國便能名正言順入侵了。 其實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大殷這些年來江河日下,根本沒有開戰的底氣。 所以哪怕他們知道應蒼在此,也維持著虛假的和平,不能輕舉妄動。 第450章 朕只能先想法子殺了她!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聲音在馬車中響起︰“我總覺得,應蒼偽裝成涼使入殷,不僅僅是要打探大殷國情這麼簡單。” 涼國又不是只有應蒼一個聰明人,涼使入京,為的不就是來一探究竟嗎? 除此之外,涼國互相安插的細作也不少,應蒼實在不必要這麼冒險。 虞安歌前世算是跟應蒼打過交道,對他還算了解︰“應蒼是個極度有野心之人,但他的玩心比野心還要大,除此之外,他性情殘暴,自負自利,我們不能將他當作常人看待。” 上輩子涼國交戰,應蒼為了激勵士氣,允許手下屠城,允許奸淫擄掠,也允許燒殺搶掠。 這樣的手段實在有違天和,卻也的確奏效,那些涼兵知道一旦攻下城池,便會有數不盡的財富等著他們,所以作戰時愈發勇猛。 這也是上輩子虞安歌拼死也要守護望春城的原因。 不過商清晏那句話還是讓虞安歌想起了一件事,那便是上輩子的應蒼在盛京中和宋錦兒一見鐘情。 想到宋錦兒跟工部一起鼓搗的那些火藥,虞安歌害怕這個猜測成真。 虞安歌喃喃道︰“我得試上一試。” 商清晏問道︰“試什麼?” 虞安歌捏了一下眉骨︰“你在工部有人對吧。” 商清晏道︰“有幾個。” 虞安歌道︰“五日後萬古輝煌樓便要舉辦國宴,這五日里,你讓工部的人想想法子,把宋錦兒困在一處,千萬別讓她跟應蒼見面。” 商清晏雖不太明白虞安歌這是要做什麼,但還是應了下來。 末了,虞安歌幽幽嘆了口氣︰“時間過得好快。” 大殷雖有變化,但積貧積弱已久,哪里是短時間內能夠休養生息的呢? 商清晏大概能感受到虞安歌在憂傷什麼,只是強敵如斯,他們個人的力量實在過于渺小。 商清晏道︰“且等國宴上,看一看涼國的態度吧。” ------------------------------------- 涼國使臣到了鴻臚寺後,依然沒個消停。 應蒼先是嫌棄鴻臚寺為涼使下榻準備的房間太熱,讓人把地龍停了,暖爐撤了。 可等房間真的冷下來,他又讓人重新把地龍燒上,暖爐搬回來。 然後又嫌棄大殷的飯菜不合胃口,讓他們重新做,重新做的端上來,又說不好吃,就這麼反復了四五次,廚子都發了大火。 他還故意往樓梯處潑水,害得一個鴻臚寺官員摔了一跤,然後他靠在欄桿上,拍手大笑。 似乎是在發泄驚馬的怨氣。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涼國太保蕭嘗進入應蒼的房間,苦著臉道︰“我的祖宗!您能消停一點兒嗎?” 應蒼少年登基,先帝為他選了許多死忠朝臣,但沒有親生父母管制,到底讓他的性子有些任性。 二十多歲的人了,偶爾還會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頑皮搗蛋。 應蒼搖頭晃腦道︰“消停?朕這是在刺探敵情呢。” 蕭嘗道︰“那您刺探出什麼了?” 應蒼環視了一下房間︰“你看這屋子,牆壁已經夠厚了,可一旦停了炭火,還是冷如冰窖。” 蕭嘗道︰“現在是大冬天,外面冰天雪地的,自然冷。” 應蒼道︰“你說這麼冷的天,百姓沒有炭火熬得過去嗎?” 蕭嘗不再責怪應蒼不消停了。 他們這位皇帝,玩心是大了點兒,可的確聰明。 應蒼又道︰“還有那飯菜,朕讓他們重新做了那麼多次,可每次端上來的東西,食材都相差不大。” 蕭嘗試著用應蒼的思路來思考︰“您是想說,大殷到了冬日,能吃的新鮮東西也不多,便是挖空心思招待咱們,在食材上也捉襟見肘。可哪里不是如此?咱們大涼也一樣啊。” 應蒼搖搖頭︰“就是這個一樣,才有意思。” 蕭嘗不解。 應蒼道︰“咱們涼國富裕啊,冬日能食的菜蔬雖少,其他三季皆能儲存。殷國呢?應季食物尚且不夠,更別說存下來一冬的吃食了。” 蕭嘗道︰“聖上聰慧。” 應蒼道︰“讓朕來猜一猜,一個冬天,殷國會凍死多少人,餓死多少人呢?” 應蒼想,對于殷國百姓來說,今年冬天只怕格外難熬。 流民乞丐連討口飯的機會都沒有了,江南百姓飯里的鹽都被拿去建高樓了。 蕭嘗道︰“殷國地廣人多,這數可不好猜。” 應蒼又道︰“最重要的是,殷國上下慫得厲害,朕都那麼欺負人了,那些慫蛋還是敢怒不敢言。” 蕭嘗道︰“可是今晨,虞廷的女兒當眾射傷了您的馬,還有那個南川王,言辭間很不客氣。” 應蒼摸了一下下巴新長出來的胡茬︰“那二人非池中之物。” 蕭嘗一想也是,再怎麼不濟,那一個是皇親國戚,一個是大將軍之女,實在不必忍耐過多。 不過應蒼笑了笑︰“你听到那個虞安歌說什麼了嗎?” 蕭嘗道︰“听到了。她大放厥詞,竟然說她是日後取您性命之人。” 應蒼哈哈笑了兩聲︰“不,你沒把話听完,她還說,她會把朕的腦袋擰下來,掛在城牆上。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蕭嘗道︰“小小女子,吹牛的話不必當真。” 應蒼一臉悠閑︰“不,朕當真了,畢竟那是虞廷的女兒,自然不能尋常看待。況且你也看到了,她是有武功有膽識的。說不定日後,她真的會取我性命,把我的頭擰下來,掛在城牆上,一晃一晃又一晃。” 蕭嘗臉色有些扭曲,不僅是為虞安歌說的話生氣,還有對他們皇帝玩心又起的無奈︰“那聖上意欲如何?” 應蒼摸了一下下巴︰“為防日後朕的死于她手,朕只能...” 應蒼臉上露出充滿惡意的笑︰“朕只能先想法子殺了她!” 第451章 誰瘋了要去嫁涼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國宴當日,天空再次飄下雪花。 萬古輝煌樓飛檐翹角,巍峨壯觀,燈火通明,映照著琉璃瓦,熠熠生輝。 而樓中絲竹齊響,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祥和氣象。 二十多個涼使魚貫入內,哪怕心有準備,依然為此樓的宏偉壯觀驚嘆不已。 而對于大殷官員來說,不管當初為了建此樓惹出多少風波,在看到涼國使臣驚嘆的表情時,他們又都油然感到一種自豪。 這樓成了他們應對涼國的底氣,哪怕橫梁立柱里面蛀蟲滿布,腐朽糜爛。 虞安歌和哥哥一道過來,只是不得不分坐男女兩席。 盛京貴女看到虞安歌時表情頗不自然,其中一些女孩子曾經還對男裝的虞安歌悄悄傾心,知道虞安歌的真實身份後,她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還有一些女孩子是畏懼虞安歌身上的煞氣,僅虞安歌殺過人這點,就足以讓她們對虞安歌望而卻步。 自然還有一些人嫌惡虞安歌不守婦道,覺得她從前和男子同行,早已失去清白,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不屑與她交談。 虞安歌對落在自己身上的種種目光都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始終在那些落在那些涼使身上,亦或者說是落在應蒼身上。 上輩子她並未參加國宴,但听說這場國宴鬧得不太愉快,大殷丟了好大的臉。 可具體發生了什麼,大殷官員諱莫如深,種種事宜千里迢迢傳到虞安歌耳朵里,已經模糊不可信了。 眼下國宴還沒開始,大殿兩側奏著鐘樂,吹著絲竹,中間舞姬跳著曼妙的舞姿。 大殷人一個個正襟危坐,對此次國宴相當重視,生怕哪里出了差錯,惹得涼使笑話。 反觀涼使,一個個談笑自如,觥籌交錯間盡顯熟絡,對比神情緊繃的大殷人,他們倒像是這座宮殿的主人。 其中應蒼更是靠在案幾上大口飲酒,翹著二郎腿,對殿中跳舞的舞姬指指點點。 虞安歌默默喝著酒,听到旁邊大理寺卿的女兒和旁邊鴻臚寺少卿的女兒低聲道︰“涼國果真蠻夷之地,你瞧那群人,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 鴻臚寺少卿女兒用帕子遮住嘴,在姐妹耳畔道︰“還有他們的頭發服飾,好生奇怪,哪里有男子頭上扎小辮兒的?還有他們衣襟上的獸毛,沒有織入布匹,竟像是直接裁剪的生獸皮,也不嫌腥臭。” “听說涼國人茹毛飲血,一年到頭都不洗幾次澡。” “咦!那多髒啊。” 兩個女兒家頭挨著頭小聲嘀咕,完全沒想到她們說的話一字不落到了虞安歌耳朵里。 大殷人對涼人多有揣測,虞安歌身在邊關,對涼人的了解自然多些。 涼人其實和殷人差不多,說一樣的語言,吃一樣的飯菜,區別只在口音和口味不同。 不過涼國較大殷更加寒涼,沐浴自然也少,但不至于如她們說的那樣夸張。 這邊正議論著,三公主在宮人的攙扶下入席落座。 不同于從前珠釵滿頭,金尊玉貴,現在的三公主可謂低調至極,不過畢竟是國宴,她的衣著不至于丟了一國公主的風範。 從前皇貴妃和太子得寵,三公主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時過境遷,現在她孤零零坐在席位上,沒有一個人敢過去搭訕。 虞安歌身邊的兩個女孩兒注意到三公主過來,又把話題轉到她身上︰“我差點兒沒認出來,這還是三公主嗎?” 另一個女孩兒道︰“噓!這里是宮宴,慎言慎言!” 她們的話自然傳不到商樂靖眼楮里,但看向商樂靖的眼神,已經暴露出來她們的心里想法了。 虞安歌轉頭看了一眼商樂靖,商樂靖獨自坐在那里,對四周的一切都置若罔聞。 余光看到虞安歌,商樂靖轉過頭來,看著虞安歌欲言又止。 虞安歌知道哥哥記掛著這位小公主,便給商樂靖使了個眼色,示意商樂靖去看哥哥。 商樂靖也如她所願,隔著殿中跳舞的舞姬,看到了一臉焦急的虞安和。 商樂靖一時有些恍然,她知道這對兄妹是互換了身份,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對她的打擊太大,讓她沒有過多去思考。 眼下見到恢復男裝的虞安和,她心道原來如此。 她就說怎麼會有女孩子手腳那麼大,說話的聲音那麼低啞,胸脯還那麼硬,原來本就是個男子。 如今看到一臉著急的虞安和,商樂靖居然覺得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早先的性子不好,性情倨傲又目中無人,再加上母妃管她管得嚴,輕易不出宮,所以除了周家幾個沾親的同齡姊妹,偶爾說上幾句話外,就沒什麼朋友。 虞安和算是她唯一的朋友,原本是為了接近男裝的虞安歌,卻沒想到先跟虞安和交了心。 可惜之前虞安和入宮陪她逗魚,翻花繩,看話本的快活日子一去不復返。 就是沒想到,她跌到了谷底,周遭人做鳥雀散,這對兄妹倒還關心著她。 商樂靖看著虞安和焦急的面孔,想要擠出一個笑來讓他放心,可臉上像是被涂了漿糊,這個笑怎麼也擠不出來。 這里又在舉行國宴,她身為大殷公主,更不能掉眼淚,所以她只能強迫自己低頭,不再去看虞安和。 虞安歌看完了哥哥和三公主的眉眼官司,倒是暫且放了心。 從前兩個缺心眼兒的人,經歷了一番事後,都知道輕重,不至于鬧出亂子來。 而那兩個女孩兒不便議論三公主,又把話題轉回涼使身上︰“這些涼使看起來倒是挺干淨的,大概是入鄉隨俗了。你看靠著案幾坐姿最不雅的那個,容貌出眾得很。” “容貌出眾?怎麼,你看上他了?我可是听說,涼使此行,還有想要兩國聯姻的打算。不如你嫁給他!” “小蹄子!我撕爛你的嘴!誰瘋了要去嫁涼人,要嫁也是你去嫁!” “听說涼人吃生肉喝人血,多可怕呀!” “誰要是嫁過去,那是倒了八輩子霉。” 這對小姐妹平日里關系應當很好,互相調侃著也不生氣。 嬉嬉鬧鬧,大太監高唱一聲︰“聖上駕到——” 第452章 贈殷的三件寶物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上到來,所有大殷人都起身跪拜,而涼使只是鞠躬行禮。 聖上看到後本想發作,可又想到崔太後囑咐的話,只好轉身坐定。 照常的一番歌功頌德之後,蕭嘗便帶著一眾涼使上前跪拜,並呈上此次贈殷的三件寶物。 第一件禮物是被五個人用推車推進來的,上面蒙著一張巨大的黑布,將車里的東西蓋得嚴嚴實實,引得眾人紛紛探究。 虞安歌看著黑布被撐起的形狀,隱約猜到了里面是何物,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也明白了上輩子為何大殷受辱。 聖上坐在龍椅上問道︰“此為何物?” 應蒼站在推車旁邊,滿臉倨傲道︰“此乃不世出的寶貝。” 殷國官員不甘示弱,鴻臚寺少卿朗聲笑道︰“大殷地大物博,奇珍異寶無數,爾等不世出的寶物,在我大殷地界,或許稀松平常。” 應蒼也跟著此人笑︰“哦?那我倒真的想要看看,此寶物展示出來後,大殷有什麼寶器能壓過它的風頭。” 聖上道︰“涼使不妨將其掀開看看。” 應蒼也不賣關子,抓住黑布一角,用力一掀,展示出里面的東西。 萬古輝煌樓里燈火通明,燭火遍布每個角落,照得殿中恍如白晝。 黑布落地,每個人都看見了車上的寶物。 文官發出驚嘆,武官倒抽一口涼氣,虞安歌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定楮一看,那推車上竟是一張巨大的多弓床弩。 應蒼伸出手,撫摸著床弩道︰“此乃破山神弩,射程足有三百步,能夠同時射出三十支箭羽,莫說甲冑盾牌,便是再堅實的城牆,在此神弩的威力下,也如豆腐般脆弱。” 殿中原本喧囂嘩然,蕭嘗說完後,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應蒼臉上的笑愈發囂張︰“這是涼國送給大殷的第一件寶物,還望聖上笑納!” 聖上坐在龍椅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這樣實力恐怖的床弩,的確是不世出的寶物,倘若大殷有此物,必會將其小心養護。 可涼國卻輕易將其拱手送給敵國大殷,只說明了一件事——這已經是涼國可以淘汰下來的武器了。 虞安歌握緊了酒杯,杯子完好無損,可里面的酒水卻泛著波瀾。 在場百官,唯有虞安歌領會過這床弩的威力,知道應蒼此話未有半分夸大。 涼國的確有比之更好、更多的神兵。 當時虞安歌還跟在爹爹身邊,神威軍英勇無畏,在一場以多對少的戰役中,眼看就要取勝,神威軍乘勝追擊。 可馬蹄揚起的黃沙中,出現十余輛大型推車,推車上便是更優于眼前床弩的神兵。 虞安歌永遠也忘不了那天的場景,漫天箭羽如流星颯沓,在空中劃出密密麻麻劃出無數線條。 眨眼間戰場的形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神威軍便是再英勇,可是在這漫天箭羽之下,都成為綻放的血花。 多少同袍連這床弩是何模樣都沒看清,便被穿身而死。 那是神威軍輸得最慘烈的一次仗,以多對少,勝券在握的局,最終慘敗而歸。 兵敗回營那一晚,虞廷一邊喝酒,一邊痛哭,大呼天要亡我大殷? 虞安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爹爹,她也陷入自我懷疑之中。 此等神兵加持,不怪涼國入侵,勢如破竹。 他們不得不承認,在兵器方面,大殷落後殷國遠矣。 思緒回歸,應蒼的嘴臉愈發可憎,他轉頭看向鴻臚寺少卿,故意問道︰“殷國地大物博,奇珍異寶無數,不知可有寶物能與之匹敵?” 鴻臚寺少卿雖是文官,但不是什麼都不懂之輩,在應蒼的逼問下,額頭冒出汗來。 他當然清楚,大殷境內的神兵武器,無一能與之匹敵。 鴻臚寺少卿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大殷其他官員也沉默不語。 應蒼笑得愈發囂張,大手一揮︰“哈哈,都道大殷尚武,看來也不過如此。” 虞安歌喉間發緊,想要反駁些什麼,維護大殷的體面,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聖上看著應蒼囂張的面孔,用力拍了一下龍椅扶手,大喝一聲︰“放肆!” 應蒼轉頭直視聖上,問道︰“是我說錯了嗎?莫非殷國也比之更強的寶物?” 聖上臉色有一瞬的扭曲,忽而像是想到什麼,底氣十足道︰“自然。” 虞安歌意識到聖上要說什麼,將酒杯往旁邊一砸,突兀的碎裂聲打斷了聖上想說的話。 聖上皺眉看向虞安歌,虞安歌笑道︰“臣女殿前失儀,還望聖上恕罪。” 國宴上摔了杯子,的確稱得上失儀,可這樣的響動,不僅僅是失手那麼簡單。 虞安歌是故意摔杯子的。 誰都看得明白。 聖上的沖動隨著這碎裂的杯子一下子按捺下去,脫口而出的話也被他咽下。 宋錦兒口中,足以毀天滅地的火藥定能壓過此神弩一頭,不,不僅僅是壓過,兩者相比,簡直是毀滅性的碾壓。 可宋錦兒和工部一起研制了這麼長時間,雖然小有成果,可遠遠不能運用到戰場。 此時若為了體面夸下海口,只會打草驚蛇,對大殷沒有任何好處。 聖上長舒一口氣,似乎想要將心中的郁氣吐盡。 關鍵時刻,他還是記起了崔太後叮囑他的話,敵強我弱,忍字當頭。 聖上大手一揮,咬緊牙關道︰“涼國願贈此神弩,朕甚喜之,抬下去吧。” 虞安歌見聖上沒有將工部研制的火藥說出口,便一點點放松下來。 方才千鈞一發,她是真的害怕聖上一怒之下,將工部近來所研制的火藥說出來。 她清楚記得,上輩子望春城破,朝廷也沒有推出可以運用于戰場的火藥。 當然,涼國也沒有。 這說明火藥制成,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大殷可絕對不能在此之前露了家底,挑起涼國入侵的野心。 聖上僵硬地轉換話頭,自然引起了應蒼的懷疑,他看向方才摔杯子的虞安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聖上滿臉陰郁道︰“涼使所贈的第二件寶物是什麼?” 第453章 黑豹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看了虞安歌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倒是沒有再步步緊逼。 第一件禮物落下的臉面,就這麼被揭過去了。 應蒼拍了拍手,幾個大漢又推著一個巨大的方形物體入殿,外面雖然遮著黑布,但殿中人很快就知道里面是什麼了。 一聲獸吼震得地面都在晃動,虞安歌余光看到身邊那一對小姐妹受驚尖叫,抱作一團,案幾上的瓜果都被她們的衣袖打翻在地。 她們的反應還不算最激烈的,兩個坐在上首的宮嬪直接被這聲獸吼嚇哭了。 就連聖上,也險些摔了茶盞,確認那獸是被關在籠子里,根本出不來,才算是沒有進一步失態。 聖上還未發難,謝皇後便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放肆!” 謝皇後懷有身孕,平素便小心謹慎得很,方才那道駭人的聲音,讓她心里一驚,腹部也傳來了一陣刺痛。 不過這里是國宴,她身為一國之母,絕對不能在涼使面前露了怯。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輕輕撫摸了一下肚子,確認那股陣痛正在一點點消失,才開口道︰“涼使究竟是來送禮物的,還是來送驚嚇的!” 聖上也陰沉下臉色︰“將此不听話的畜生帶下去!” 眼看龍翊衛就要上前,應蒼及時掀開黑布,露出里面的野獸。 里面乃是一頭體格健碩,毛發旺盛的黑豹,在獸籠里來回走動,不時發出低吼。 眾人看到野獸,不可避免地又被嚇了一跳。 而這黑豹似乎很通人性,沖著那幾個上前的龍翊衛露出獠牙,張開血盆大口,讓龍翊衛不由頓步。 應蒼笑著道︰“聖上莫怕!這畜生听話得很,不信啊,讓我涼國的馴獸師給您表演一番。” 一個身量九尺大漢直接站起身來,手里拿著一個滾球,在眾人的注視下進入獸籠。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黑豹,看到這個大漢仿佛老鼠見了貓,又是在大漢身上蹭頭,又是動耳朵搖尾巴,溫順得不得了。 旁人看到這一幕,才算是緩緩舒了口氣。 聖上不再疾言厲色,轉頭問了一下謝皇後,可有被嚇到,得到無事的答案後,他便將注意力放回殿中。 這馴獸大漢是有本事的,一個繡球在籠子里拋來拋去,黑豹也隨著繡球四處跳動。 黑豹時而躍起跳落,時而躺地上打滾兒,時而搖頭晃腦。 這大漢也有趣,跟黑豹配合十分默契,一些表演的空檔,他臉上還做出滑稽的表情,引人發笑。 方才還緊張的氣氛,隨著這一人一獸的表演,逐漸輕松起來。 應蒼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到了虞安歌身上。 她還是那副凌霜傲雪的模樣,不管殿中的表情有多吸人眼球,她臉上的表情始終冷漠,跟身邊那些嬌嬌柔柔的女孩兒們形成鮮明對比。 應蒼舔了一下自己的後槽牙,在心里默念了幾遍虞安歌三字。 可惜了,這人是誰不好,偏偏是神威大將軍的女兒。 獸籠之中,大漢又做了一個滑稽的舉動,惹得殿中男女哄然大笑。 大殷多老虎,但豹子卻是罕見,為數不多的幾只,都在聖上的御獸苑圈養著。 莫說普通百姓,就是殿中所做的達官顯貴,見過豹子的都屈指可數。 而像大殿之中,被大漢玩弄于鼓掌間的凶猛黑豹,自然是稀罕物,給眾人開了眼界。 表演接近尾聲,最初的緊張氛圍早已散盡,所有人也都放下了防備。 應蒼找了個機會,跟籠中大漢對視了一眼,大漢不著痕跡點頭,繼續逗弄黑豹。 最後一個精妙絕倫的動作之後,涼使向聖上行了一個涼國的禮儀,便要從籠子里出來。 可就在打開門時,變故突生。 方才還溫順听話的黑豹,仿佛不舍得大漢離開一樣,張開血盆大口咆哮一聲,用尖牙咬住大漢的衣角。 那大漢面露著急,連忙對外面開鎖的人道︰“快把門打開!讓我出去!” 聖上見此,害怕那黑豹從籠中出來,當即站起來道︰“不許開門!” 龍翊衛當即上前按住要開門的涼使,任由那黑豹在籠子里發狂。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再次引發殿中驚恐。 大漢用盡全力攀上籠子,黑豹只是輕輕一躍,就又咬著他的衣服,將他咬了下來。 “刺啦”一聲,這人的袖子就被扯了下來,露出遒勁的肌肉。 為了不讓自己被咬,那大漢試著撿起繡球,逗弄黑豹。 可黑豹忽然就不吃這一套了,不僅一口將繡球咬爛,還沖著大漢齜牙,猛然進攻。 大漢一個閃躲,讓黑豹撞到籠子,發出一聲嘩啦啦的震動,打眼看去,那鐵籠子竟有一點兒變形。 哪怕黑豹沒出來,眼前的情況也足以讓所有人驚恐。 而虞安歌坐在席位上不動如山,哪怕殿中驚險至此,她也未受半分驚擾。 或許是虞安歌過于淡定,給了旁邊人一絲勇氣,不知哪個機靈鬼兒最先動作的,女席這邊的女孩兒一個個哭著躲到虞安歌身後,一邊發抖一邊拽她的衣袖。 虞安歌依然沒什麼反應,任由她們躲在自己身後。 十年之約,不僅大殷重視,涼國同樣重視。 她料定應蒼玩心再大,也不敢真的讓這頭黑豹在大殷的國宴上傷人。 但聖上在情急之下,哪里想得到這麼深,他幾乎是用吼的,指揮著龍翊衛︰“殺了這畜生!” 龍翊衛持刀便要上前,應蒼大喝一聲︰“且慢!這是我大涼贈給殷國的禮物,象征兩國和平,怎能如此被殺!” 聖上怒極,好好的國宴被弄成這樣,他哪兒很有心思管什麼禮物不禮物的,又說了一聲︰“殺了它!” 一個龍翊衛率先上去,隔著鐵籠,一劍刺向黑豹。 可黑豹皮糙肉厚的,這用盡全力的一劍下去,非但沒有傷它的性命,反而讓它更加狂暴。 那柄劍也被甩入籠中。 鐵制獸籠被撞得嘩嘩作響,黑豹張開血盆大口,站在籠子邊上的龍翊衛甚至能聞到豹子口中令人作嘔的腥臭之氣。 龍翊衛這一聲吼嚇退半步,而黑豹見自己出不去,便轉頭攻擊籠內大漢。 第454章 殷國這是不敢應戰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人和凶獸在鐵籠中相逢,力量的懸殊不言而喻,生死也似乎是注定的。 黑豹身上的毛發幾乎豎起,尖利的獠牙像是刀子,它毫不猶豫撲向大漢,只需一口,便可將大漢的頭咬下。 這凶殘的一幕讓殿內許多人都不敢直視,虞安歌身後的一群姑娘們,一個個緊閉雙眼,渾身發抖。 隨著一聲皮肉撕裂的悶響,籠中黑豹發出洪亮的嘶吼,讓人不由身子一顫。 這聲吼結束後,殿中安靜了些許,旁人心生疑惑,這才轉頭看去。 只見那黑豹脖子上滿是鮮血,卻不是大漢的,而是黑豹自己的。 方才虞安歌眼楮一瞬不眨地看了全過程,千鈞一發之際,那大漢一個原地打滾兒,躲過了這致命一擊,然後順勢拿起龍翊衛被黑豹甩進鐵籠的劍。 就在黑豹再次攻擊之時,那大漢一個暴起,將鋒利的劍尖精準地插到了黑豹的脖子上。 方才龍翊衛用盡全力,也只是傷及黑豹皮毛,這大漢在如此緊要關頭,卻能插入黑豹的脖頸,足以見得他力大無窮。 黑豹雖受了致命傷,可血脈里流淌的暴戾還未消失,他甩了甩頭,再次向大漢襲去。 這會兒的大漢已經不再驚慌,幾個輕巧的躲閃,便拔出黑豹脖子上的劍,又狠狠從另一側插了進去。 黑豹的喉管被刺破,什麼凶狠便都沒有了,只能倒在地上,痛苦地顫抖、嗚咽。 鮮血像是泉水一樣,從黑豹的脖頸噴涌而出,腥臭味兒很快彌漫在華麗的宮殿之上。 有些膽小的女子被這血腥的一幕嚇暈過去,還有些喝了酒的朝臣當眾吐了出來。 但也有好斗者,不免對籠中殺豹的漢子肅然起敬。 漢子蹲在地上,輕輕撫摸著黑豹,然後幫黑豹閉上眼楮,手上再次用力,讓黑豹徹底咽氣兒。 眾人驚魂未定之際,應蒼忽然大笑拍起手來,仿佛是為大漢英勇的行為喝彩,又像是嘲笑殷國皆是膽小鼠輩。 總之,好好的宮宴,現在鬧得很不體面。 聖上就要發火,便听應蒼道︰“本是想要獻上黑豹,供聖上和諸位殷國大人賞完,沒想到黑豹初來寶地,並不習慣,竟在殿上出了這種意外,真是可惜可惜。” 血腥味已經飄到聖上和謝皇後跟前了,謝皇後方才就受了驚,現在聞到這味道,直接干嘔了一下。 聖上連忙著急湊過去,關切道︰“皇後,你還好嗎?要不要叫御醫?” 一旁的洛嬪同樣一臉著急︰“皇後娘娘若是身體不適,還是快些下去歇息吧,皇子比國宴更要緊!” 洛嬪不說還好,洛嬪一說,謝舒瑤就更不可能下去了。 她是一國之後,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大殷的體面。 今日的國宴是聖上登基以來的第一次國宴,意義重大,便是大殷的朝臣貴女們都害怕了,難受了,她也得強撐著。 而且不知是腹中的皇子爭氣,還是真的沒事,干嘔過後,謝皇後便不覺得難受了。 謝皇後只是讓依雲去給她端一碗保胎藥來,便又直起身子,一副大家風範對聖上道︰“臣妾無事。” 洛嬪見此也沒有多說什麼。 應蒼也走到獸籠旁邊,對里面的大漢問道︰“費逸春,你怎麼樣?可有受傷?” 費逸春忽而痛哭出聲︰“我的豹子!我養育了五年的豹子啊!” 費逸春個子高大,竟當眾痛哭,著實有些滑稽。 聖上看著殿中滿地狼藉,滿臉陰沉道︰“怎麼?涼使的豹子在大殷國宴上失控,險些跑出來傷人,還要大殷給你一個交代不成!” 費逸春人還在籠子里,拳頭用力砸了一下鐵籠︰“費逸春自然不敢!但費逸春有句話想要問聖上。” 聖上道︰“問!” 費逸春道︰“費逸春方才想要出去,聖上為何不讓他們開門!” 聖上道︰“為何?倘若將鐵門打開,那畜生跑出來,傷了大殷官員該怎麼辦?” 費逸春自嘲一笑︰“原來在聖上眼里,大殷官員才最要緊,我涼使卻可以隨便投喂獸口。” 聖上臉色有一瞬的扭曲︰“朕明明不是那個意思!你休要曲解!況且這畜生傷人,本就是你涼國之過。” 費逸春紅著眼問道︰“按照聖上這麼說,便是我死了也活該!” 聖上用力拍了一下御案︰“胡攪蠻纏!” 應蒼這個時候才站出來打圓場︰“聖上息怒!費逸春愛寵死了,他傷心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這黑豹本是想要贈與殷國,以昭兩國同盟之好,出了這種意外,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 聖上又要發火,應蒼緊接著道︰“不過話說回來,方才雖然驚險,可殷國未傷一人,反倒是費逸春傷痕累累,便是看在這個份上,還請聖上息怒。” 這番話下,聖上心里有火,卻不知道該怎麼發了,只能一揮手,示意宮人收拾殘局。 宮人將鐵門打開,把奄奄一息的黑豹拖下去,清理滿地血污,以及把方才暈倒的人攙扶下去,吐得地方清理干淨等等。 國宴才剛開始,還有一禮沒有獻上,總不能在這個時候鬧得太難看。 可就這麼一會兒功夫,聖上就像是脫力一般,坐在龍椅上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宮人的速度還算快,一盞茶的功夫,就將殿內打掃干淨,又捧上來燻香,遮蓋住那股濃濃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是涼國對大殷的挑釁,奈何家底薄弱,只能忍耐,任由國宴流程進行下去。 聖上想問第三件禮物是什麼,就見應蒼與費逸春低語幾句,然後應蒼便站出來道︰“還望聖上見諒,費逸春心情難過,想要對殷國的勇士發出比武挑戰。” 聖上看著費逸春強壯如牛的身材,下意識便拒絕了︰“大殷禮儀之邦,從不在宴會上比武動刀,涼使若真想比試,就等國宴結束,再尋人挑戰吧。” 應蒼看了費逸春一眼,費逸春便上前一步道︰“殷國這是不敢應戰嗎?” 第455章 何須我哥哥出馬?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殷國人都對這幾個涼使無語了,好像听不懂人話一樣,旁人說什麼,他們非要將意思曲解。 可世道只看強弱,胡攪蠻纏的分明是這群涼使,但感到尷尬丟臉的卻是大殷。 聖上念著前面兩件禮物,都讓涼使把殷國的臉面踩到了地上了,心里便憋著一口氣,想痛痛快快舒舒出來。 這個費逸春看著高大,可放眼大殷,又不是沒有這般雄偉的壯士。 便是一些窮山僻壤,也有打虎英雄,獵狼好漢,未必就比這個費逸春差勁兒。 聖上道︰“大殷尚禮,然常言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費大人若真想與我大殷勇士比武,也不是不行。” 費逸春道︰“多謝聖上!” 聖上看向一旁武官席位,不乏身量高大,體態俱佳者,遂開口道︰“諸位愛卿有誰想要與涼國的費大人一戰?” 誰都知道這句問話的分量。 方才大殷在涼使面前丟了臉面,聖上決心找回,誰在此時出了這個風頭,日後加官進爵,平步青雲不在話下。 只是風險也大,這費逸春明顯是個高手,若是當眾輸給他,非但不能得賞,還會惹得聖上厭棄。 所以一時間武官猶猶豫豫,沒一個主動站出來的。 聖上勉強保持著笑意︰“諸位愛卿盡可出戰,朕不會怪你們失禮。” 聖上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武官們再踟躕,就真的讓大殷顏面盡失了。 再說方才那兩個禮物,的確挑起了一些武官的火氣,鎮衛將軍甦仲啟率先拍了桌子,站起來道︰“臣毛遂自薦!想要與涼使會一會。” 甦仲啟在圍場幫虞安歌站隊四皇子,但四皇子事敗被囚,他這個同黨雖然沒有獲罪,但這段時間也受了冷落。 甦仲啟雖是個武人,卻並不一根筋,只要有機會,他便不會放過。 聖上都暗示了不會怪罪,他自然要站出來。 聖上看了過去,鎮衛將軍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氣勢分毫不輸費逸春。 這讓聖上臉上的笑真誠了些,大喝了一聲“好”。 而後聖上看向費逸春︰“費大人便與我朝鎮衛將軍好好比試一番。” 誰知費逸春看了甦仲啟一眼,便嗤笑一聲︰“什麼鎮衛將軍?還不如我的黑豹勇猛。” 甦仲啟是個暴脾氣,雖然穿著繁復厚重的朝服,擼起袖子便要上去干架︰“奶奶個腿兒!這里是大殷!容不得涼狗在此犬吠!有膽子的就好好跟爺比試比試!別當縮頭烏龜!” 這一通話雖然糙,卻實打實讓隱忍許久的殷人出了口惡氣。 坐在甦仲啟旁邊的幾個武官見狀也都紛紛站了起來︰“有能耐就應下!真刀真槍干上一架!” “誰怕誰啊!當年老子也是徒手伏虎的英雄好漢!” “大殷重禮節,把你們當客人敬重,你們反倒真當我大殷無人了!” “...” 武官聲音洪亮,嚷嚷起來甚是吵鬧。 但殿中諸人都松了口氣,關鍵時候,還是這群武官撐起來大殷的體面。 聖上的腰桿也不自覺挺直,但臉上還得掛著苦惱的神情︰“費大人也看到了,我大殷武士都想與你光明正大比試一場,你想跟誰打,盡可開口。” 費逸春轉頭看過去,以甦仲啟為首的武將們一個個挺起胸膛,露出凶狠的表情。 可費逸春從他們一張張臉上越過,最終卻將目光落在了沒有站起來的虞安和身上。 費逸春道︰“听聞神威大將軍乃是殷國最勇猛的英雄。” 從費逸春口中听到爹爹的名字,虞安歌暗道不好,順著費逸春的目光看去,果然落在了哥哥身上。 而虞安和也莫名打了一個激靈,心怦怦直跳。 可怕什麼來什麼,費逸春道︰“可惜神威大將軍在殷國邊關,費逸春無緣得見,今日費逸春想要向神威大將軍之子討教一番功夫。” 一瞬間虞安和的心跳都停了,他雖然會武,可也只是到了能自保的程度。 而這個費逸春,身上的黑豹血還沒擦干淨,生得又五大三粗,他哪里是費逸春的對手? 鎮衛將軍曾是神威大將軍的舊部,對虞安和這個子佷自然是袒護的,張口便道︰“打不過老子,就來欺負兒子,涼使的臉皮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這話說得難听,但涼使的臉皮的確不是一般的厚。 應蒼看熱鬧不嫌事大道︰“鎮衛將軍這話說得可不對,費逸春分明是仰慕神威大將軍,才想要跟神威大將軍之子比武的。虞公子正值青年,體力最好的時候,可費逸春今年都四十了,而且剛剛殺豹浪費了好大力氣,真算起來,該是虞公子欺負了費逸春才對。” 費逸春鼻孔里哼出氣來︰“好生奇怪,虞公子都沒開口拒絕,鎮衛將軍怎麼就先滅了他的威風?還是說神威大將軍其實徒有虛名,所以兒子也是個不敢應戰的慫包?” 說完,費逸春便和應蒼一起笑了出來。 虞安和握緊了拳頭,罵他慫包無所謂,因為他的確是個怕吃苦怕受累的慫包。 但是這群涼使當眾貶損他爹爹,虞安和是絕對忍不了的! 虞安和打定主意就是今天他被費逸春打死,也不能墮了爹爹的名聲,否則爹爹戍守邊關,豈不是要讓涼兵看不起! 就這麼想著,虞安和直接站了起來,打算應戰。 看到這一幕的商樂靖明顯慌了,瘋狂給虞安和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沖動。 商樂靖不清楚虞安和的實力,可以前也听說過神威大將軍生了個棒槌兒子,文不成武不就。 那個費逸春高大威猛,凶神惡煞的模樣像是能一拳把虞安和打死,商樂靖自然心急如焚。 可虞安和的注意力都在費逸春身上了,哪里顧得上商樂靖,現在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張口就要應戰。 商樂靖急了,正不知所措之時,旁邊傳來了一道冰冷的聲音︰“費大人想要見識我爹爹的實力,何須我哥哥出馬?” 眾人轉頭望去,卻見虞安歌緩緩站了起來。 “我來便是。” 第456章 把她給我廢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樂靖頓時感到頭皮發麻。 她雖知道虞安歌會武,還殺過人,可她除了看到虞安歌打宮里的嬤嬤外,從未見識過虞安歌的武功。 看她今日一襲女裝,身在一眾貴女之間,瞧著和普通女子差不了多少,商樂靖又替她揪心起來。 就在虞安歌繞過案幾,要往大殿上走的時候,商樂靖一把抓住虞安歌的裙擺,用力搖頭道︰“虞小姐別去!那大漢好可怕!” 虞安歌冷峻的面色柔和下來,微微搖頭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商樂靖還是揪著她的裙子不放,像是那天在宮里揪著虞安歌的袖子一樣,語氣都帶著哀求︰“你是女子,身子遠不如他強壯,你打不過他的!不要逞強!” 眾人的視線都落在虞安歌身上,虞安歌不能在商樂靖這里過多停留,只留下一句︰“那你就好好看著!” 說完,虞安歌便用力把裙擺從商樂靖手里扯了出來,不顧商樂靖的挽留,直接走了出去。 應蒼吹了個口哨,魚兒上鉤。 費逸春上下打量了虞安歌一番,哈哈大笑起來︰“我可不打女人!” 虞安歌也學他目中無人的樣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頗為輕蔑地“嘖”了一聲︰“是不打女人,還是打不過女人?” 費逸春嗤了一聲︰“就你這小身板,我一拳頭就能把你渾身的骨頭打碎。” 虞安歌沒有過多反駁,只是輕笑一聲,微仰著頭,不以為然道︰“是嗎?” 虞安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虞安歌身邊,緊張道︰“安歌!你胡鬧什麼!還不下去!” 虞安和簡直要瘋了,大不了他就被這個費逸春打一頓,但是妹妹怎麼能上來? 虞安歌故意朗聲道︰“我怕哥哥手下沒輕重,把這位費大人打死,為了兩國和平著想,還是我來應戰吧。” 虞安和急得跳腳,語氣也不自覺冷了下來︰“胡鬧!給我下去!” 虞安歌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故作輕松道︰“我什麼實力,哥哥還不了解嗎?” 虞安和自然了解,但了解歸了解,這個費逸春可是單殺黑豹的角色,妹妹在他手里,定然討不到什麼好處。 他就不一樣了,他比妹妹能挨揍得多,身體也更強壯一些。 見虞安歌不听他的,虞安和上手便抓住虞安歌的胳膊,要把她給拽下去。 應蒼適時開了口︰“真讓人想不到,殷國女子也會武,還敢接下我涼國勇士的挑戰。” 虞安和將妹妹扯到自己身後︰“妹妹無知,應戰的人是我!” 應蒼聳了聳肩膀,看著虞安歌道︰“是嗎?原來虞小姐方才是在說大話啊。” 虞安歌從哥哥身後走了出來,一點點把頭上的簪子,身上的玉佩荷包都給解了下來︰“是不是說大話,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虞安和簡直要瘋了,伸手就要捂住妹妹的嘴,然而為時已晚。 謝皇後已經先一步開口道︰“我大殷的女兒家,本就有勇有謀,就讓虞小姐應下此戰吧。” 聖上震驚地轉頭看了謝皇後一眼,像是怪罪謝皇後替他做決定。 謝皇後湊過頭去,對聖上低聲道︰“虞小姐的武功可是不低,倒是虞公子,素有廢材之名,不若就讓虞小姐應戰,贏了,可讓涼國看看,我大殷隨便一個女子,都比涼國殺豹勇士厲害,輸了,以弱對強,我大殷也不算丟了顏面。” 聖上听了謝皇後的解釋,心里的不滿也就煙消雲散了︰“那就讓虞小姐應戰吧。” 場中許多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哪怕從前男裝的虞安歌在群臣面前展示過她的武功,可當她穿上女裝之後,就又成了“一介上不了台面的女流之輩”。 她是男子,厲害合情合理。 她是女子,所有人都下意識唱衰。 不過聖上都開口了,其他人就是再擔心,也不能多說什麼。 虞安歌暫時下去換衣服。 她將身上所有累贅都卸了下去,華麗的長裙也換成了勁裝,盤起來的頭發全部散開,又用一條絲帶束成馬尾。 虞安和在門外急得團團轉,等虞安歌打開門一出來,就一臉嚴肅道︰“一會兒你千萬不要跟他硬剛!打不過就認輸,你是女子,不丟人!” 虞安歌卻道︰“這跟我是不是女子無關,我代表的是爹爹的顏面,大殷的體面,我一定不能輸。” 虞安和听了這話,怕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顏面那些東西都是虛的!大殷的顏面,在涼使展示神弩的時候,就蕩然無存了!” 虞安歌看哥哥著急的樣子,還有心思逗逗他︰“正是如此,才要盡可能掙回來啊。” 虞安和恨不能一頭撞死,他緊緊抓住虞安歌的肩膀道︰“你給我清醒一點!一會兒打不過就認輸,我不許你逞能!听見沒有!” 虞安歌敷衍道︰“听見了。” 虞安和眼淚都要出來了︰“總之,你不能受一點兒傷!否則,否則...” 虞安和否則了一通,也不知道該怎麼嚇唬住妹妹,最終只能揪著自己的頭發,蹲在地上崩潰。 如果他從前不貪玩偷懶,听爹爹的話,好好學武,好好讀書,就不至于遇見什麼事情,都讓妹妹冒險頂上去。 今天這一遭,本就是該他受的。 說話間,一個宮人過來道︰“虞小姐可收拾好了?那涼使在外叫囂,聖上命奴婢來催一催。” 虞安和身子莫名一抖,眼眶霎時紅了,心中萬般悔恨,無法與人言說。 時間緊迫,虞安歌沒工夫跟他說太多,只是幽幽道︰“我上場了,哥哥。” 虞安和想要留住她,可听到外面宮人的催促,也只能道︰“虞安歌!你要是敢受傷,以後就別叫我哥哥!我不認你這個妹妹!” 虞安歌性情溫和,說出來的狠話一點兒恐嚇力度都沒有。 虞安歌留給他一個安心的表情︰“不會有事的。” 隨著虞安歌再次入殿,應蒼挑了一下眉毛,嘴角也勾起玩味的笑。 他對一旁舒展拳腳的費逸春冷冷道︰“把她給我廢了。” 第457章 果斷應戰的原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費逸春握了握拳頭,發出咯吱的響聲,而後轉頭看向一身黑色勁裝,走上場的虞安歌,眼神里透著陰狠的光芒。 虞安歌徑直走到費逸春身邊,臉上絲毫不見慌亂膽怯。 二人相對而立,體型差距一下子就出來了。 費逸春身高九尺,身材高大,滿身健碩的肌肉,立在那里像小山一樣。 而虞安歌雖面色冷傲,昂首挺胸,氣勢不弱,但在費逸春身邊,竟被襯托得像個孩子。 所有人都不看好這場比賽,誰勝誰負似乎一目了然。 虞安歌道︰“費大人想怎麼比試?” 費逸春低頭看著虞安歌,臉上露出輕蔑的笑︰“你還敢讓我挑?” 虞安歌反問︰“有何不敢?” 費逸春哈哈大笑起來︰“還是虞小姐挑個比法吧,不然我挑我精通的那些比試法子,一不小心就把虞小姐給打死了。” 赤裸裸的貶低挑釁,讓在座的大殷官員都心生惱怒,虞安歌還是那副冷峻孤傲的樣子。 “方才觀費大人殺豹用的是劍,想必費大人的劍術奇佳,那我們就比劍吧。” 應蒼笑出了聲︰“比劍?虞小姐竟然要動兵器?” 費逸春也道︰“刀劍無眼,虞小姐還是換一個吧。” 虞安歌淡淡道︰“怎麼?費大人不敢?” 費逸春道︰“是不敢,我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削掉虞小姐的胳膊,又或者劃傷了虞小姐漂亮的臉蛋,到時候虞小姐坐在地上哇哇哭鼻子。” 听他這麼說,旁人便知費逸春是一點兒都沒把虞安歌放在眼里。 就是聖上,也有點兒後悔讓虞安歌應戰。 雖說虞安歌是女子,可一會兒要是輸得太難看,還不如讓一個勇猛的武官上。 虞安歌不想听費逸春那滿口垃圾話,直截了當道︰“就比劍吧,一會兒看是我哭,還是費大人哭。” 費逸春輕哼一聲︰“不自量力。” 他動了動脖子,骨頭摩擦,發出咯吱的響聲,而後大手一張︰“取劍來!” 虞安和看著殿中一高一矮兩個人,指尖一直在抖,沖動之下,直接站出來道︰“啟稟聖上!刀劍無眼,既是比試,又是在兩國十年同盟的國宴上,實在不宜見血,還請聖上賜下兩把未開刃的劍,比武點到為止便可。” 聖上也有此顧慮,一旦見了血,輸贏都不合適,神威大將軍和涼國哪邊都不好交代,便道︰“取兩把未開刃的劍來。” 虞安歌和費逸春對此都無異議。 未開刃的劍到手,虞安歌挽了朵劍花,姿勢瀟灑優雅。 費逸春低聲嗤道︰“花架子倒不少。” 然後他手上用力,用力將劍劈向地磚。 萬古輝煌樓的地磚皆由堅硬的漢白玉鋪陳,這一劍下去,地上竟然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劍痕,足以見得費逸春的力氣,並未因為方才殺豹而消耗。 看到這一幕的眾人再次倒吸一口涼氣,還未開戰,就已經在替虞安歌默哀了。 虞安歌對他一拱手︰“請賜教!” 費逸春學她的樣子,也一拱手,還不等腰直起來,便大喝一聲,長劍如蛇,帶著一陣勁風向虞安歌襲去。 “卑鄙!”商樂靖用力一拍案幾,便是她不懂武,也知道費逸春忽然暴起,是偷襲的無恥之行。 然而大殿中央的虞安歌似乎對此早有預料,腳步飄逸,一個輕巧的轉身,便輕易躲過了這忽然一擊。 費逸春失手後,沒有半分猶豫,猛然躍起,身形矯健,如暗夜中的獵豹,盯著自己的獵物,露出鋒利的爪牙。 虞安歌冷笑一聲,劍意如影隨形,一個躲閃,再次避開費逸春的猛攻。 連續兩次失手,費逸春瞬間意識到他輕敵了,這個小小女子,看起來像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沒想到是個深藏不露的角色。 難怪她應戰應得那麼干脆利落。 費逸春稍微穩了穩心態,兩只手握住劍柄,灌注全身力氣,揮劍在空中斬開一道氣浪,劍氣縱橫,似乎要把虞安歌斬為齏粉。 虞安歌不甘示弱,身法如驚鴻照影,手中的劍化為盾牌,一次又一次躲過費逸春的攻擊。 費逸春道︰“殷國人只會抱頭鼠竄嗎?” 虞安歌眼神閃過一抹冷意,卻沒有上他的當,無論費逸春露出多少破綻,她都只守不攻。 費逸春再次擊劍而出,勢大力沉,直取要害,虞安歌也再次險險躲過。 方才虞安歌站定的地方,又被未開刃的劍,磕出一道深痕。 由此可見,那一擊若是落在虞安歌身上,她的骨頭必定要碎裂開來。 費逸春越跟虞安歌打就越是震驚,他能確定他是第一次跟虞安歌交手,可虞安歌對他所使的招式,卻像是對他了如指掌。 他每一次進攻,虞安歌都能輕松躲過,便是他不按劍式,隨機應變的動作,虞安歌也能險險躲過。 若非教他劍術的師父從未出過涼國,費逸春都要懷疑他師父也教過虞安歌了。 費逸春的劍法大開大合,虞安歌卻是應變自如,身在危險,如閑庭信步。 沒人知道,虞安歌其實跟費逸春交過手,當然,是上輩子的事了。 當時兩國交戰,虞安歌在腥風血雨中和費逸春相遇,這個年過四十的男人,一出手便展現了驚人的力量,在神威軍中殺了個落花流水。 她爹虞廷不在,虞安歌身為神威軍將領必得迎上前去,與此人會上一會。 當時的費逸春可比現在狂妄得多,那張臭嘴里的說出來的下流話也比現在更加不堪入耳。 虞安歌的脾氣從來不算好,被他激怒後,提劍便迎了上去。 爹爹曾多次夸她是練武奇才,小小年紀便大有所成,虞安歌也一度陷入自負之中,少年意氣,總是要撞得頭破血流方可學會收斂。 虞安歌也是在費逸春的手下狠狠吃到了教訓,那大開大合,威力無窮的重劍,讓虞安歌在抵御時,虎口骨頭碎裂,整個胳膊也受到重創。 若不是神威軍射箭逼退了費逸春,虞安歌可能就要因為自己的狂妄,命喪他手。 回去後,虞安歌痛定思痛,腦海里盡是費逸春持劍傷她的模樣。 她在養傷的日子里,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憶著費逸春的一招一式,後來戰場再次相見,虞安歌便堪堪能跟他打個平手。 而現在,虞安歌有了兩世記憶,便找到了他劍術的破解之道。 這也是她為何能果斷應戰的原因。 第458章 誓要將虞安歌給弄殘廢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殿中的打斗越來越激烈,兩個人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費逸春的長劍舞得密不透風,虞安歌的長劍如游龍般靈活多變。 殿中人無論男女,無論會不會武,都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一場比試,連大氣都不敢出。 虞安和的心跳越來越快,每一次虞安歌驚險躲過,他都會稍稍松一口氣,而後又看到費逸春的長劍揮出,那口氣再次提上去。 商樂靖手里的帕子也被緊緊揪了起來,她從不敢看打打殺殺的場景,可事關虞安歌,她卻恨不得眼楮都不眨。 隨著二人激烈的交鋒,兩把劍在空中交錯,二人都用盡全身力氣,在錯身的一刻,擦出刺眼的火花。 有好幾個瞬間,若虞安歌躲閃再慢一剎,就要被費逸春重傷。 但每每就是差這一點兒,讓費逸春的心態逐漸崩塌,下手也不自覺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快。 應蒼緩緩踱步,眼楮緊緊地看著殿中二人的打斗,忽然他開口道︰“費逸春!她在消耗你的力氣,別上當!” 虞安歌听到這句話,稍稍愣了一下,險些就被費逸春的劍氣傷到。 一縷頭發飄落在地,虞安歌抬手,將發帶緊了緊,再次做出防御的姿勢。 費逸春微微喘著粗氣,听到應蒼那句話,也終于發現了虞安歌的意圖。 虞安歌的力氣自然不如他,方才的種種防御,皆是為了消耗他的體力,再等合適的時機反擊罷了。 費逸春諷刺一笑︰“想要拖垮我?做夢!” 虞安歌還是那副冷傲的模樣,被戳穿心思,她臉上也未露出尷尬亦或驚慌的神色。 費逸春對自己的力氣還是有自信的,莫說面對的是虞安歌,才進攻了這一會兒功夫,便是讓他跟黑豹搏斗個一夜,他也不會感到體力不支。 只不過經過應蒼的提醒,他的心態更穩了些,進攻也不再只使用蠻力。 調整了劍法之後,方才一攻一守,有來有回的兩個人,差距一下子就拉開了。 費逸春畢竟比虞安歌多吃了近二十年的飯,無論是力氣還是招式,都要比虞安歌強上一籌。 這樣的幾番較量下來,虞安歌只守不攻,難免顯得捉襟見肘。 虞安和在一旁看著節節敗退的妹妹,甚至想要出聲請求聖上,讓他們二人停戰。 這個費逸春,一招一式狠辣陰毒,哪里是比武的樣子?分明是奔著要了妹妹的命去? 就算二人用的劍沒有開刃,但費逸春有殺豹之力,便是那劍劈到妹妹身上,妹妹也得重傷倒地。 但場上的打斗過于凶險,虞安和心急如焚,也不敢輕易開口,否則打斷了妹妹的身法,只會更加糟糕。 商樂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哆哆嗦嗦吩咐宮女,讓宮女快些把御醫叫來。 其他人的反應各異,但虞安歌代表大殷出戰,是在為殷國保留岌岌可危的顏面,無論輸贏,她都是大殷的功臣。 原本因為虞安歌的女子身份,而對她多有偏見的朝臣,此時也唯剩敬佩。 大殿之上,面對費逸春的步步緊逼,虞安歌的呼吸不可避免地紊亂起來,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握劍的手微微發麻。 但她眼中依然閃爍著冷冽的光,關注著費逸春的一舉一動,靜待時機反殺。 嘈雜的大殿不知何時安靜下來,虞安歌全神貫注,只能听到自己的心正“撲通撲通”跳動。 殿中的一切都慢了下來,費逸春的一舉一動,也像是慢動作一樣。 終于,在又一次驚險激烈的交鋒後,虞安歌找到了費逸春的破綻。 她右腳足尖用力蹬地,在費逸春雙手持劍,對著她面門劈砍下來的一瞬間,險險側過身去。 費逸春的頭發擦過虞安歌的臉頰,虞安歌抬起右肘,沖他的後背狠狠一擊。 原以為這一擊能讓費逸春向前趔趄幾步,而後乘勝背刺,可誰都沒想到,虞安歌在找費逸春的破綻,費逸春同樣也在找虞安歌的破綻。 長久的攻守早已讓費逸春失去耐心,費逸春故意露出破綻給虞安歌抓住,實際上他的下盤極穩,料到虞安歌會貼身背擊,進攻時腿上便悄然用力。 所以在受到這一肘擊後,費逸春僅僅向前越過半步,便迅速轉身,將虞安歌攔腰抱起。 而後... 而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虞安歌用力舉過肩膀,狠狠摔在地上。 “啊——” 這一聲不是虞安歌喊出來的,而是虞安和下意識從喉間發出的聲音。 他一瞬間就要沖出去,卻被身邊官員一把攔住。 場上勝負未分,聖上未叫停,兩個人也未叫停,虞安和貿然上去,只會壞了這場比試。 可虞安和看到妹妹躺在那里,怎麼可能顧得上那麼多,大喊一聲“安歌”,便掙脫旁人的桎梏沖出去。 變故就在一瞬,不等虞安和沖到妹妹身邊,費逸春就又抓起虞安歌的一只腳,將她提起又摔了一下。 虞安歌沒動靜,虞安和再次發出一聲悲號,往前沖的腳步,又被身後人給拽了回來。 “住手!” “停下!” 商樂靖也站了起來,顫抖著嗓音大喊出聲。 甦仲啟和姜彬等人也都坐不住了,雖不讓虞安和貿然沖上去被誤傷,卻也紛紛指責著涼使的狠毒。 “點到為止!” “還不停手!” “卑鄙!” 應蒼無奈攤手︰“劍未開刃,點到為止,的確未見血腥。” 費逸春得了應蒼的命令,非要把虞安歌廢了不可,壓根不理會這些嘈雜之語。 看著癱倒在地的虞安歌,嘴角露出輕蔑的笑︰“不自量力。” 說完,他再次彎腰,單手抓起虞安歌的肩膀,就要再將她狠狠甩在地上。 他用盡全力力量,誓要將虞安歌給弄殘廢了。 第459章 哭鼻子的人究竟是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費逸春再次將虞安歌舉了起來,這下子便是端坐在龍椅的聖上,都驚得站了起來。 千鈞一發,被費逸春抓在手里的虞安歌,腿用力往後一勾,打蛇上棍般,直起身來,接著費逸春粗壯的胳膊,一下便坐到了他的肩膀上。 費逸春龐大的身子開始搖晃起來,想要把虞安歌弄下去,可虞安歌輕巧的身形在這一刻成為了優勢,她用腿緊緊絞著費逸春的脖子,一只手扯著他的耳朵,一只手抓著他的頭發。 費逸春呼吸困難,很快就憋紅了臉,他惱怒不已,卻不敢大幅度動作,害怕虞安歌將他帶倒在地,趁勢佔據上風。 殿內的情勢直轉,聖上卡在嗓子眼里的呵斥又被他給咽了回去,緩緩坐回了龍椅。 虞安和見妹妹暫時佔據上風,雖然擔心她剛剛被費逸春摔那兩下,可也不敢輕易出言打擾。 場上所有人都頗為揪心地看著這一幕。 費逸春不停甩著肩膀,想把虞安歌給甩下去,可虞安歌的身子柔韌,死死纏著他,哪怕快要被他搖吐了,也不肯下去。 費逸春費勁地從嗓子眼兒擠出兩聲“滾啊”,然後伸手去掰虞安歌的兩條腿。 有句話說得好,胳膊擰不過大腿,莫看費逸春有殺豹之力,虞安歌也不是吃素的,費逸春的下盤穩,虞安歌終年練武,兩條腿的力量也不容小覷。 況且只有費逸春手上用力,虞安歌抓著他頭發的手也更加用力,甚至將費逸春一大片兒頭發都給薅了下來,裸露出血淋淋的頭皮,成功讓費逸春疼得額頭青筋暴起。 方才虞安歌的屢次躲閃,沒有消耗掉費逸春的體力,眼下以腿鎖喉這會兒功夫,就讓費逸春筋疲力盡。 歸根到底,還是把持著他的脖子,讓他痛苦難受了。 二人就這麼僵持了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氣得費逸春像個發狂的野獸,不斷捶胸頓足。 其實費逸春真想要讓虞安歌下來,還是有法子的,那便是跪倒在地,亦或者仰倒在地,讓虞安歌坐不得他的肩膀,鎖不住她的脖子。 可這麼做實在有傷臉面,而且虞安歌的身法比他靈活,容易給虞安歌跳身反制的機會。 可就這麼跟虞安歌僵持著也不是事兒,費逸春氣得雙目發紅。 旁人看到這一幕也都驚呆了,有人低聲道︰“不...不是比劍嗎?” 原是要比劍的,可兩個人的劍都被甩在一邊用不上了,變成了近身肉搏。 應蒼心里的怒火節節攀升,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竟跟一個小小女子糾纏這麼久,說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誰也沒想到這場比試會焦灼至此,每個人提起來的心就沒放下去過。 應蒼大喊道︰“費逸春!還不快把她弄下去!” 這聲過後,虞安歌感到費逸春掙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知道他這是要改變策略了,不由全身緊繃,抓他頭發的手也微微松開。 忽然,費逸春大喝一聲,竟猛然往前沖刺,整個人要往台階上撲。 這一幕嚇得聖上身邊的宮人大喊︰“護駕!護駕!” 龍翊衛即刻拔劍防御。 但費逸春還沒有靠近御階,就要撲倒在地。 堅硬的漢白玉地磚,足以把虞安歌磕得頭破血流。 虞安和見此嚇得心跳都停止了,其他人也倒吸一口涼氣。 可就在費逸春撲地的一瞬間,虞安歌雙腿卸力,終于放開了費逸春的脖子,轉而整個人趴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按著他的腦袋往地上狠狠叩,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 “啊啊啊——” 費逸春脖子失去桎梏,終于能夠放肆地嘶吼出聲。 只是這聲吼,未免太過駭人,聞者皆頭皮發麻,冷汗涔涔。 在這樣的慘叫聲中,眾人定楮一看,終于找到了虞安歌的另一只手——死死插在費逸春的兩只眼楮里。 不怪費逸春發出這樣的慘叫。 虞安歌眼中泛著狠厲的神色,如山野孤狼,一旦盯準了獵物,便不會放手。 她半跪在費逸春寬厚的背上,享受著這具小山一樣的身子在她手里顫抖掙扎。 費逸春的慘叫聲逐漸加大,虞安歌的手指越探越深,她想要蜷縮手指,將費逸春的眼球硬生生摳出來,又考慮今天參加國宴的女子太多,摳眼球這種事,實在不是好看的,說不準還會給人留下心理陰影。 于是虞安歌只能放棄這個想法,只將費逸春的眼球在里面用力戳碎。 指腹一片溫熱,鮮血順著她的手流了下去,虞安歌略微彎下身子,在他耳畔陰惻惻道︰“費大人,你現在說說,哭鼻子的人究竟是誰?” 費逸春哪里還回答得了這個問題,他現在痛不欲生,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起來。 虞安歌在他因痛發瘋前,從他背上跳了下去。 當然,手指從他眼眶中出來的瞬間,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虞安歌站直了身子,右手的鮮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她不以為意地甩了甩手,將血甩出去一些,然後又用另一只干淨的手將落在肩上的頭發撥到背後。 她的一舉一動都格外淡定,似乎將人眼球戳破這件事很是稀松平常。 可看到這兒的文武百官,貴婦淑女,沒有一個還能保持淡定的。 誰都知道虞安歌不似尋常閨閣女子,她會武功,殺過人,氣質冷傲,性格狠厲,一看就不好親近。 可眾目睽睽,她將一個大漢的眼珠子摳爛,給人帶來的沖擊還是太大了些。 比方才費逸春殺豹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有個年邁的文臣只覺胃里翻涌,彎著腰就想嘔出來,姜彬恰好坐在他身邊,冷冷看了他一眼︰“必輸的局,虞小姐偏偏贏了,這是在給大殷掙面子,李大人這個時候吐,不太合適。” 那文臣只好壓抑著胃里的翻涌,臉上擠出一抹笑︰“姜御史說得對。” 女席里的女孩兒們早已擠作一團,一個個側著頭捂著眼。但還是有膽大的姑娘家,偷偷從手指縫里去窺這勝利的一幕。 商樂靖在感到害怕之余,更多的是替虞安歌松了一口氣,幸好虞安歌技高一籌。 謝皇後身邊的依雲第一時間捂住她的眼楮,擔心謝皇後看到這一幕又動了胎氣。 聖上則是久久不能回神,徹底絕了把虞安歌納入後宮為妃的念頭。 否則,枕邊躺著一個摳人眼珠的女人,他怎麼睡得著? 第460章 折損了涼國一員猛將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費逸春的手捂著自己那對流血的眼眶,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鮮血從他的指縫溢出。 應蒼瞪大了眼楮,不敢相信費逸春就這麼被廢了一雙眼楮,大喊一聲“費逸春”,就大步走了上去,蹲在費逸春身邊。 虞安歌居高臨下地看著應蒼,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應大人催促得好,否則我還發愁怎麼從費大人身上下來呢。” 虞安歌承認,她是又一次輕敵了,以為抓住了費逸春的破綻,沒想到落入費逸春的圈套。 被費逸春舉高砸地的第一下是她活該,是她輕敵的報應。 被砸的第二下,她已經在努力反制了,但第一下她被砸懵的腦袋還沒甦醒過來,手腳也未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若費逸春在那個時候收手,二人之間的勝負已經出來了。 實力在這里擺著,虞安歌輸得可不算冤。 偏偏費逸春貪心,一開始就抱著把她打殘的念頭,所以佔據上風也不肯收手,堅持要來第三下。 虞安歌抓住機會,打蛇上棍,在他肩膀上不肯下來。 這個時候,費逸春若是跟她堅持僵持著,最終的結果也只是兩個人精力耗盡,不尷不尬地打個平手。 可費逸春太想贏了,又或者說,應蒼給他下了明確的命令,必須要他把她給傷了。 二人打斗正酣,最忌諱有人在一旁指手畫腳,費逸春便是在應蒼的催促下,想要搏一把虞安歌的反應。 結果很顯然,他輸得徹底,一雙眼楮都輸沒了。 應蒼听到虞安歌這頗具奚落的話,抬起頭去看虞安歌,眼中氤氳著無限怨怒。 費逸春是他手下一大猛將,以後能在戰場上替他打天下之人,沒想到廢在了虞安歌一個女子手里,這讓應蒼焉能不恨? 虞安和也在此時沖到了虞安歌身邊,卻是不敢輕易踫她,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囫圇了︰“你怎麼樣?受傷?哪里受傷了嗎?哪里疼?” 虞安歌攤開手,故作輕松道︰“我好得很。” 虞安和道︰“怎麼會好得很?” 虞安和可是眼睜睜看著妹妹被費逸春舉起來往地上摔了兩下,怎麼可能好得很? 可虞安歌的確面色如常,嘴角還掛著輕蔑的笑。 費逸春還在地上哀嚎,應蒼只覺虞安歌的笑刺眼,便站起身來,指著虞安歌的鼻子質問︰“既是比劍,點到為止,你為何要如此傷人!” 虞安歌心里不是沒有火氣,直接回懟。 “既是比劍,費大人為何棄劍將我舉起摔下?” “既是點到為止,為何摔了一次不成,又摔第二次,第三次?” “這場比試,明明是你涼國挑釁在先,大殷屢次推拒,你們卻不依不饒。” “我被迫應戰,打斗時也是費大人失足摔倒,我本想一手撐地,不至于摔得太狼狽,卻沒想到費大人的一雙眼楮好巧不巧摔到了我的手上。” 說到這兒,虞安歌舉起自己掛滿鮮血的右手︰“我的右手因為費大人這一撞,已經狠狠扭傷了,只怕以後都拿不起劍來,從此廢了,我還想問費大人和蒼大人一句,既是比劍,為何不點到為止?” 應蒼看著虞安歌那只右手,差點兒被氣吐血︰“巧舌如簧!” 虞安歌說的借口實在過于蹩腳,蹩腳到大殷人听了此言,都暗自偷笑。 偏偏她說的並無道理,怪就怪從一開始,便是涼國挑起來的事端,此番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大殷人從看到神弩那一刻便積攢著怒火,忍到現在已是不易。 他們早看費逸春和應蒼不爽了,眼下的比試是虞安歌贏了,涼使還這般趾高氣昂地指責大殷,他們哪里還能忍? 不管之前大殷內部又多少矛盾,此時面對敵國使臣公然挑釁,都同仇敵愾起來。 “本就是涼使失禮,打斗時耍賴壞了規矩,眼下輸贏已定,你們還敢不認?” “怎麼?是玩得起輸不起嗎?” “涼國怎麼說也是大國,行事卻如此小家子氣。” “...” 大殷人你一言我一語奚落涼使,總算好好出了口氣。 應蒼哪里受得了這種氣,正想要發作,卻被蕭嘗上前攔下。 他們已經引起殷人公憤,傷了一個費逸春不要緊,若是再把應蒼搭進去,那整個涼國就全完了。 蕭嘗低聲對應蒼道︰“蒼大人,且忍一忍!這筆賬以後慢慢算!” 應蒼也不是沖動的莽夫,蕭嘗這麼一打岔,他就將心情平復下來。 聖上安撫好謝皇後,終于開口︰“還是快將費大人抬下去好好治眼楮吧,說不定還有救。” 听得出來,聖上說這話的事情心情頗好。 虞安歌心里清楚,費逸春的眼楮是絕對好不起來了,這輩子都要與黑暗作伴,沒有半點兒上戰場的機會了。 費逸春被宮人抬了下去,原本給虞安歌準備的御醫,此時用在了費逸春身上。 虞安歌這一手的血總要處理一下,方才的打斗也出了許多汗,她就隨著宮人一起下去換洗。 虞安和依然緊張地跟在妹妹身邊,好像怕虞安歌碎掉似的。 到了側殿,宮人端上一盆清水,送上虞安歌之前換下來的衣裙便退下了。 虞安歌在水盆里淨了淨手,臉色卻是越來越白,身子猛然打了個顫,從口中吐出一口鮮血來。 鮮血落入盆中,很快將清水染紅。 虞安歌雙手撐著盆架,稍微緩了緩,看著殷紅的水面一點點平靜下來。 燭火搖曳,水面倒映著的姣好面孔,莫名顯得詭譎陰森。 虞安歌閉上眼,放緩呼吸,此番雖受了內傷,她心里也是痛快的。 這一場打斗,既替被奚落的大殷扳回一局,又折損了涼國一員猛將。 很值了... 第461章 救救漸璞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萬古輝煌樓的笙歌還在繼續,永安巷里的雪卻下得更大了些。 今夜滿宮宮人都在忙國宴,便是永安巷里的大半宮人,也都被臨時調走。 商清晏身著一襲宮人的服飾,走在落滿雪花的巷子里,仿佛要與天地融為一體。 四周安靜得很,萬古輝煌樓的喧囂傳不到這里,這里幽怨的哭聲也傳不到萬古輝煌樓。 到了一處小門,帶商清晏過來的宮人連叩七下,門便從里面打開來了。 杜若消瘦的身子出現,她什麼都沒說,低著頭給商清晏行了個禮。 帶商清晏過來的宮人低聲道︰“王爺,奴才在這里等您,您千萬得快點兒。” 商清晏頷首︰“有勞。” 商清晏從腰間取出一些金葉子,就要給這個帶路的宮人,可這宮人連番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奴才受過先主子的恩,哪里能接您的賞。” 商清晏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父皇給他在宮里留下的人,要麼出了宮,要麼變了心思,願意冒險幫他的,已經所剩無幾。 商清晏堅持道︰“拿著。” 商清晏的語氣不容拒絕,那宮人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金葉子,又跪下給商清晏磕了個頭。 時間緊迫,為防變故,商清晏跟著杜若便從小門走了進去。 圍場過後,聖上防辛太傅和商清晏防得緊,自然不會給他們恩典,更不會容許他們進宮。 但今日國宴,商清晏身為宗親,無論如何都得過來,這也是商清晏能抓住的唯一一次入永安巷的機會。 宮宴還未開始,他便托詞身體不適,從席位上退了下去。 商清晏在圍場身受重傷,險些沒命,這不是秘密,再加上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涼使那邊,旁人也就沒有生疑。 商清晏隨宮人去了一處偏殿,然後悄悄換上宮人的衣服,一路躲避來這里。 從小門進入,映入眼簾的便是無盡蕭瑟的長巷,白雪紛飛,烏雲密布,走在其中,竟有種行走在陰間的感覺。 路過一處房屋時,商清晏耳朵微動,听到了里面傳來幽怨的哭聲。 這哭聲很陌生,杜若道︰“應當是庶人周氏宮里的宮女。” 被關在永安巷的人,幾乎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今夜萬古輝煌樓那麼熱鬧,又下了雪,難免讓人心生哀戚。 商清晏道︰“庶人周氏如何了?” 杜若道︰“原先天天叫罵,可天一冷,她就生了病,斷斷續續也不見好,這兩天沒听到動靜,應當是又嚴重了,還不知能不能挺過去。” 商清晏頷首,又問道︰“永安巷的日子不好過,姑姑真的不出去嗎?” 杜若猶豫了一下,還是道︰“等事了了吧。” 至于事情什麼時候了,又怎麼了,杜若也說不清。 商清晏沒有再勸,雖然杜若是他父親安插在辛太妃身邊的人,但主僕二人相處了二十多年,早已形影不離。 辛淑妃或許不是一個好母親,好妻子,但她體恤宮人,寬厚待下,算得上是一個好主子。 往前又走了幾步,商清晏便看到一處斷壁殘垣,不由駐足。 杜若低聲道︰“這是錦太妃弄出來的,現在該叫仙娘娘了,那晚奴婢夢中被爆炸聲驚醒,出來一看,漫天的塵土火光。” 商清晏想到跟虞安歌在書房翻過的那些書,若虞安歌猜測成真,那麼大殷面對涼國這個強敵,也就不算束手無策了。 再往前走十幾步,就到了辛太妃所住的院落。 院落破敗不堪,兩道門斑駁老舊,打開時還發出了“吱呀”的聲音。 這道聲音自然驚動了房間里的人,透過昏黃的窗子,商清晏看到窗中那道身影身子明顯僵直。 杜若道︰“奴婢在外面候著。” 商清晏點頭,便面無表情推門走了進去。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辛太妃卻像是老了十歲,美人到底是美人,哪怕兩鬢見白,身披破衣爛衫,也難掩絕世風姿,尤其那一雙妙目,自帶幾分哀憐,楚楚動人。 看到商清晏緩步走進,辛太妃似有千萬句話言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問道︰“你的傷可好了?” 商清晏惦記著萬古輝煌樓里的人,沒心思跟辛太妃扮演母慈子孝,直截了當問出聲︰“太妃見我,所為何事?” 商清晏早就和辛太妃斷了親,再加上圍場他被四皇子背刺,險些喪命,就更沒有過來見辛太妃的念頭了。 可在國宴前兩天,辛太傅拋出來了一個讓商清晏無法拒絕的理由。 只要他來見辛太妃一面,以後辛太傅的一眾門生便任他驅使。 莫看四皇子被囚在東安高牆,辛太傅及其黨羽在朝中舉步維艱,可有朝一日真的亂起來,辛太傅的門生在朝中還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商清晏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要從長計議,不能放過任何可以利用的資源。 再加上他的確存著幾分怨懟、幾分陰暗的心思,他想要看看,辛太妃被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兒子拖累至此,究竟是什麼反應。 所以商清晏還是冒險來了這一趟。 辛太妃的眼淚似乎流干了,此時面帶哀戚,卻不見半分淚意︰“真沒想到,我們母子竟會走到這種地步。” 辛太妃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痛到極致,已經麻木了。 她這一生,能自己選擇命運的時候寥寥無幾,可似乎每一次,她都會選錯,將自己,將他人帶入無盡深淵。 商清晏眼神冰冷︰“我時間很緊,太妃若只是想寒暄,清晏就恕不奉陪了。” 辛太妃閉上嘴,整個人眉眼、肩膀,氣質都耷拉下來,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商清晏站起身來,拂了拂衣服褶皺,就轉身要離開了。 只是等他走到門邊,將門拉開,冷風夾雜著風雪簌簌飄了進來,莫名讓人打了個寒顫。 比風雪更讓人冷徹心扉的,是身後響起的聲音︰“救救漸璞。” 商清晏輕輕吐了一口氣,他看著白色的煙霧眨眼飄散在冷風中,便明了了這一切因果。 他和他父皇,都輸得徹底。 第462章 一道婚書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迎著外面的風雪就出去了。 守在外面的杜若,在門被拉開的一瞬間听到了這句話,站在雪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商清晏沒讓杜若再送,沿著來時的路,又走了回去。 杜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便縮著手回到屋子里。 辛太妃半靠在床榻,那雙令兩任帝王如痴如醉的秋水目,此時化作一口枯井。 杜若沒有說話,照常替她生炭,燒熱水,一日既往伺候著她。 因果哪里是容易說清的呢? 杜若見過辛小姐為情所困,因為一道聖旨不得不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出嫁時淚水不斷,上妝都上不了。 她見過辛皇後在明帝的悉心愛護下,那顆心逐漸松動,卻終究抵不過初戀的一往情深。 她也見過辛淑妃的掙扎和痛苦,那日日夜夜的熬煎,讓她臉上再無笑容。 如今也見識到了辛太妃的心如死灰。 辛夷這個女人美麗動人、自私自利、貪生怕死、識人不清、愚蠢勢利,優柔寡斷... 但杜若想,如果有的選,年少的辛小姐一定不想被一道聖旨束住初心,嫁給明帝。 杜若又想,如果她在看到辛小姐因為賜婚而以淚洗面之時,就不顧一切告知明帝,讓明帝莫要因為一時私心就默認了那道聖旨,一切是否就沒這麼不堪了。 可哪里有那麼多如果? 辛小姐沒有抗住的余地,縱帝也沒有抗旨的勇氣,而明帝仁德一生,唯有那一點兒私心。 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等收拾完,杜若低聲對辛太妃說了一句︰“入冬以來的炭火,都是南川王授意送來的。” 永安巷的冬日苦寒無比,庶人周氏都纏綿病榻,以辛太妃的身子骨,若沒有這炭火,只怕早就玉殞香消了。 听到這一句話,辛太妃只是點點頭,沒有什麼反應。 杜若幫她放下灰撲撲的床簾,不再出言打擾。 屋里沒有地龍,只能靠燒炭取暖,杜若不忘給窗戶開了一條縫,做完這一切,才默默離開。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站得雙腳冰涼,听到身後的窗戶“啪”一聲關上。 杜若瞳孔微動,終究沒有再做什麼,回到一旁的廡房,听著外面的落雪聲和衣而眠。 ------------------------------------- 從小門出去後,商清晏臉上一片冷寂。 等他回去偏殿,里面的宮人早就急得團團轉,一見他便道︰“王爺,萬古輝煌樓出事了!” 商清晏冷著臉听宮人把國宴上發生的事情一一講明,便迅速換回參宴的衣服,腳下生風,趕了過去。 卻沒想到,人剛到萬古輝煌樓外面,就听里面的應蒼道︰“這第三道禮物,便是一道婚書。我國皇帝有意與殷國皆秦晉之好,想要迎娶殷國一女子為後。” 殿中諸人都竊竊私語起來。 便是兩國姻親,也甚少有迎娶敵國女子為後的,真不知這涼國皇帝是怎麼想的。 聖上自然也察覺出不對勁兒來,當即確認道︰“為後?” 應蒼道︰“不錯!吾皇登基多年,然後位空懸,此番遣我來殷,便是想要迎娶殷女為後!” 聖上謹慎問道︰“你家皇主子想要娶我大殷哪個女子為後?” 應蒼抬起頭,在大殿上掃視一圈。 被他的眼楮看過的未婚貴女都緊張起來,一個個低頭斂眉,生怕被應蒼挑中。 哪怕涼國皇後地位尊崇,可路途遙遠且不說,只說兩國關系緊張,說不準那一天就打了起來。 到時候,一個異國皇後的下場,必定不會好到哪里去。 可就這麼掃視了一圈,應蒼卻把眼楮落在了空置的席位上。 商樂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暗道不好,那是虞安歌的位置! 方才虞安歌和費逸春交戰,費逸春雙眼被虞安歌戳瞎,虞安歌手上身上都沾了血,眼下去梳洗更衣,還沒回來。 果然,應蒼道︰“吾皇想要迎娶大殷虞府的女兒,虞安歌!” 一語激起千層浪。 方才那個費逸春跟虞安歌比武時,還是將虞安歌往死里打,這才多大一會兒功夫,應蒼便大言不慚地要迎娶虞安歌。 此番若非一時興起,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虞安歌的命。 “不可!” “不可!” 大殿同時響起兩道聲音。 一道自然是坐在龍椅的聖上。 虞安歌乃是神威大將軍的女兒,聖上豈會允許自家護國臣,成為敵國的老丈人? 誰都知道神威大將軍疼愛這一雙兒女,今天他要是敢松口把虞安歌嫁給涼國皇帝,只怕不到一個月,虞廷就要帶兵入京阻止這場荒唐的聯姻。 而另一道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商清晏帶著滿身風雪入殿,他的臉色比冰雪還要冷。 應蒼回頭看向商清晏,又想起入盛京那日,虞安歌和他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應蒼裝作沒有听到聖上的拒絕,對商清晏道︰“我大涼皇帝想要迎娶虞小姐為後,跟你有什麼關系?你憑什麼出言拒絕?” 商清晏手上爆著青筋,心里的憤怒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他愛慕虞安歌已久,二人已經表明心意,只是時機未到,所以才拖著沒有成婚。 可這個涼國皇帝,滿懷險惡心思,竟然想要迎娶虞安歌,他豈會容許? 隨著商清晏一身冷氣入殿,大殷人大多也能猜到他們的情誼。 當然,對于他們來說,虞安歌嫁給南川王,要比嫁到涼國當皇後好上許多。 商清晏無視眾人的目光,到了大殿中央後,撩起下擺便跪了下去︰“稟聖上,臣仰慕虞小姐已久,本打算過了年,便帶著聘禮上門求親,不料今夜听涼使此言,心中著急,只得失禮,還請聖上成全臣的一片痴心,婉拒涼使所求。” 虞安歌此時換好了衣裳,整理好了頭發,正要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人還沒入殿,便听商清晏說了這番話。 她一時間呆愣在原地,瞪大了眼楮。 第463章 臣女願嫁給南川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等虞安歌緩步走入大殿之後,才算是從旁人的議論聲里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她先是有些恍惚,心道她之前的安排應當是派上了用場,這幾日她讓工部的人把宋錦兒圈住,又暗中吩咐鴻臚寺那邊留意應蒼,沒有給宋錦兒和應蒼任何見面的機會。 所以應蒼沒有求娶宋錦兒,而是... 虞安歌眼皮子一跳,而後一雙墨瞳帶著怒意,瞪向應蒼。 應蒼想娶她為後? 呵! 便是天塌地陷,也不可能是真心的。 前世她帶著神威軍負隅頑抗,不知折損涼國多少兵馬,硬生生把戰時拖長,給了邊關百姓向南逃離的時間。 今生她想盡法子,提前一年讓爹爹在邊關招兵買馬,加強軍備,不僅在應蒼入京時射傷了應蒼的馬,方才又戳瞎了應蒼的手下干將費逸春。 此時應蒼不咬牙切齒想著怎麼報復她也就罷了,還大言不慚說想要娶她為後。 他什麼盤算,真當旁人不知嗎? 這個時候聖上開了口︰“虞小姐,涼使說涼國皇帝想要娶你為後,你怎麼看?” 聖上話中不無冷意,應蒼提出的這個姻親人選著實稱得上挑釁,但對于女子來說,一國後位的誘惑的確不小。 雖然心里有底,但聖上也想知道虞安歌這個大將軍之女,心里是怎麼想的。 倘若她表露出一絲半點兒想要嫁去涼國為後的意向,那便說明虞廷這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早有反心。 虞安歌听得此話,只說了一句︰“臣女生是殷國人,死是殷國鬼!” 不卑不亢的一句話,讓心生警惕的聖上頓時心生愉悅,哈哈大笑出來。 “蒼大人你听到了,虞小姐未有遠嫁之心。” 應蒼看向虞安歌的眼神頗具玩味︰“虞小姐沒見過我涼國皇帝,不知我皇有多智勇威猛。” 虞安歌把應蒼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一點她不得不承認,應蒼的確稱得上智勇威猛。 但虞安歌永遠忘不了望春城破後,應蒼放任手下在城中燒殺搶劫,奸淫擄掠。 他將城中男丁屠盡,便是三歲小兒都不放過,他將城中女子圈養在一處,充作軍妓,凡有反抗者,皆死無全尸。 饒是如此,應蒼還能懷抱宋錦兒,指著血流成河的城池道一聲︰“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惡心! 虞安歌道︰“見了又如何?我大殷俊才眾多,個個恭謹守禮,哪個不能嫁,非要千里迢迢嫁你涼國皇帝?我瘋了不成?” 言下之意,在虞安歌眼里,便是大殷隨便一個男子,都要比涼國皇帝強。 應蒼少年登基,身邊人只有捧他夸他的份,從來自負,眼下被虞安歌這般瞧不起,自然滿心火氣。 他想要再說些什麼,就被身後的太保蕭嘗拉住。 蕭嘗低聲道︰“蒼大人!您別忘了此行的目的!” 應蒼將此話听了進去,但嘴上依然不服,帶著幾分威脅道︰“以後,虞小姐會知道我大涼皇帝能否比過你殷國男兒了。” 應蒼心道,等涼國鐵騎踏過邊關之時,他會讓虞安歌知道,她口中的大殷俊才,怎麼在涼兵的鞭子下跪地哀求,痛哭流涕。 既是聯姻,虞安歌的拒絕雖然讓大殷人感到痛快,但還是得防這群涼使借機生事。 謝皇後在此時道︰“虞小姐所言極是,我大殷才俊眾多,便如南川王,才華橫溢,氣質超然,可堪虞小姐的佳婿。” 對于謝皇後來說,前面為了阻止虞安歌入宮為妃做的一切努力,都抵不上今晚這個機會,她自然要抓住,徹底絕了聖上這個念頭。 謝皇後不知道的是,聖上早在虞安歌伸手戳費逸春眼楮的時候,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看向一旁的商清晏,心里雖不情願,可兩害相較取其輕,將虞安歌賜婚給商清晏,雖要防著商清晏借四皇子之名起勢,但終歸大家都是大殷人,窩里斗得再厲害,也可在來日慢慢制衡。 但虞安歌要是嫁給涼國皇帝,亦或者沒嫁出去惹怒了涼國皇帝,那外患給大殷帶來的威脅,可就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了。 聖上難得附和了謝皇後的話,開口問道︰“南川王雖為佳婿,但兩姓姻親,講究一個情投意合,虞小姐怎麼看?” 此言一出,商清晏的心便揪了起來。 他知道大事當前,虞安歌無心成婚,但眼下涼國皇帝求娶,把虞安歌架到了一個上不去也下不來的位置。 她既當眾拒絕了與涼國的姻親,那麼她的去向總要給涼國一個體面的交代,所以商清晏方才的求娶,不算莽撞。 虞安歌也深知這個道理,上輩子應蒼求娶還是太子妃的宋錦兒,也是這般明晃晃的挑釁。 而且上輩子沒有邊關加強軍備,虞安歌戳瞎費逸春這一出,只怕涼使得氣焰比現在囂張得多。 這樣的羞辱自然惹得縱帝和身為太子的商漸珩震怒,涼使遭到大殷毫不留情拒絕。 于是回去後不久,應蒼便以殷國拒絕涼國聯姻,意欲撕破兩國交好和平的名義起兵。 這輩子,虞安歌豈會容他將這個罪名壓在自己頭上。 更何況... 虞安歌轉頭看了一眼商清晏。 他的頭發和肩膀微濕,在外面淋的風雪在溫暖的大殿都化作了水,讓他的一些碎發黏在他傷疤未消的臉上。 但這絲毫沒損商清晏的風姿,南川王,雪韻霜姿,如謫仙神君,從未夸大。 他臉上掛著幾分小心翼翼,虞安歌從他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 在上輩子商清晏替她收尸時。 虞安歌回顧自己跟商清晏相識相知的過程,她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時候,她因慘死而冰封的心開始一點點融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知不覺間,這個人就走到了她心里。 如果一定要給這段感情加給起點,虞安歌想,便是上輩子商清晏將她的尸體,小心翼翼從城牆取下的瞬間。 天下安寧,海晏河清的願望或許還未實現,但二人執手同進的時機卻不期而至。 虞安歌沖滿眼緊張的商清晏展露一個笑臉,而後跪在地上道︰“臣女願嫁給南川王。” 第464章 不能將宋錦兒送去涼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在大殿中響起。 聖上心頭看著虞安歌帶著淡笑的面容,心頭莫名有些發堵。 一旁的謝皇後撫摸著肚子,提醒道︰“聖上您听到了,南川王和虞小姐兩情相悅,可謂佳偶天成,您還不趕快為他們賜婚,也算給咱們還未誕生的皇兒積福添喜。” 聖上揉了一下鼻梁,便道︰“既如此,朕便為南川王和虞小姐。” 一句話給這場鬧劇定了結局。 商漸珩只覺懸在空中的願望忽然落了地,竟讓他產生一種身在夢中的不實之感。 就在剛剛,他的一顆心被辛太妃戳了個千瘡百孔,冷風直灌,一轉眼,他就听到心愛之人願意嫁給他的話。 還是一旁的姜彬壓著聲音對他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點兒謝恩!” 商清晏這才如夢初醒,撩開下擺,重新跪了下去︰“臣謝聖上!” 虞安歌也道︰“謝聖上!” 應蒼看著這一對男女,眼中火氣有增無減︰“聖上將我國皇帝看中的女子賜婚出去,可有考慮過兩國關系?” 聖上笑了兩聲︰“涼使不是沒看到,南川王和虞小姐實乃情投意合,朕想即便涼國皇帝在此,也不忍做拆散這對鴛鴦。” 應蒼當然忍心。 他看到自己想要的人轉眼成了旁人的未婚妻,只恨不得一刀將這對有情人捅死。 可是他不能暴露自己的憤怒,畢竟他是以涼使的身份來殷的。 一旁的蕭嘗實在看不下去了,再次走到應蒼旁邊催促道︰“蒼大人!別玩了!正事要緊!” 應蒼只能暫且壓抑火氣。 恰好此時,聖上道︰“這樣吧,除了虞小姐,我大殷未婚女子任涼使挑選,如何?” 蕭嘗眼中一喜,再次催促起來︰“蒼大人!大業!大業要緊!” 應蒼臉上擠出一抹笑︰“听聞殷國有位傾國傾城的才女,我曾听我皇提起過,言語中頗為贊許。既然虞小姐情有所屬,不能嫁入涼國,我想迎此女入涼,我涼國皇帝也是滿意的。” 听到“傾國傾城”這四個字的時候,虞安歌心頭猛然一跳。 果然,聖上問道︰“大殷有傾城之貌的才女眾多,不知涼使指的是誰?” 應蒼笑著道︰“宋侍郎之二女宋錦兒。” “嘩啦”一聲,聖上在震驚之下,失手踫翻了茶盞,將謝皇後嚇了一跳。 虞安歌瞳孔微縮,呼吸一滯。 宋錦兒! 真的是宋錦兒! 兩世了,她改變了那麼多,可終究改不了宋錦兒女主的氣運嗎? 哪怕應蒼和宋錦兒連面都沒見過,應蒼還是在大殿上求娶宋錦兒。 傾國傾城! 好一個傾國傾城! 虞安歌臉上氤氳著駭人的暴風雨,看向應蒼的眼神頗為陰鷙。 商清晏第一時間便察覺到虞安歌的情緒變幻,他知道一旦牽扯到宋錦兒,虞安歌的脾氣就極其不穩定。 商清晏連忙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莫急,聖上不會答應的。” 宋錦兒在搞什麼,這些日子他們已經摸清楚了。 一旦宋錦兒口中的火藥制造成功,便是兩國開戰,大殷也不用再怕涼國。 不出所料,聖上的臉色果然難看起來,比方才應蒼求娶虞安歌,還要難看數倍。 便是謝皇後都在心里嘀咕,若非知道聖上對宋錦兒沒有男女之心,她就要以為宋錦兒是下一個“辛淑妃”了。 聖上陰惻惻問道︰“涼使可知,你口中的宋錦兒是誰?” 應蒼當然知道,來殷國之前,他已經從細作那里將宋錦兒的身世調查的一干二淨。 但他裝模作樣,再次強調道︰“是宋侍郎家的庶女。虞小姐心有所屬,聖上拒絕還情有可原。這宋小姐一個三品官員的庶女,聖上不會還要拒絕吧。” 應蒼之前求娶虞安歌,並非單純一時興起,亦有這個原因在。 他知道宋錦兒曾是先帝的妃嬪,現在又被奉為仙娘娘,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弄到手的,所以他故意提到虞安歌,由得聖上拒絕,再提宋錦兒。 如此殷國再拒絕,便是不識抬舉了。 聖上用力拍了一下御案,大喝出聲︰“狂言!宋錦兒乃是我朝太妃!讓我國太妃嫁去涼國當皇後,涼國可還講廉恥嗎?” 這是聖上今夜最硬氣的時候了,駭然的氣勢讓大殷官員都跪了下去,齊聲高呼︰“聖上息怒。” 應蒼卻像是看不懂人臉色一樣,還直挺挺站在那里,臉上毫無恭敬。 聖上這番反應,讓他更加確信細作的話不假。 這個宋錦兒,果然身懷絕技! 初听細作說,那宋錦兒意外獲得寶書,能夠造出毀天滅地的火藥,他還覺得荒謬可笑。 可隨著他逐漸探尋,確實知道了這個宋錦兒的不尋常。 詩詞歌賦、制鹽制冰、一朝勾得岑探花跟虞家退婚,一朝入了太子府邸,一朝又成為仙子,進入後宮。 若沒有點兒真本事,焉能在盛京惹出這麼多事情來? 而他到了盛京後也沒閑著,想方設法要見這個奇女子一面,可鴻臚寺盯得緊,宋錦兒又不露面。 但他還是從殷人口中套出了話,說他們這位仙娘娘,是在永安巷忽有一晚著火後,才從皇宮里出來的。 著火? 皇宮戒備森嚴,哪里那麼容易著火? 就算是著火了,又怎麼會弄出那麼大的陣仗,連鴻臚寺一個小吏都听到了動靜。 那關于火藥的猜測越來越真實,而聖上的反應,無異于將此事坐實了。 應蒼道︰“聖上息怒!我怎麼听聞,這位宋小姐得聖上施恩,從太妃們居住的永安巷搬出來,被封為仙娘娘,已不再是太妃。況且這位仙娘娘至今不過二十歲,正值青春,有何不可入我涼國為後?” 將太妃接出宮去,這原本不是什麼大事,若非宋錦兒會制火藥,就是給宋錦兒重新賜個身份,讓她嫁去涼國為後也不是不可,頂多是面子上有些過不去。 但現在,就是聖上將謝皇後送去涼國,都不能將宋錦兒送去涼國! 第465章 聖上!快救救皇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面對涼使的胡攪蠻纏,聖上態度格外強硬︰“即便仙娘娘從永安巷搬了出來,也依然是我大殷的太妃!一女不嫁二夫,況且是天家妃嬪,涼使還是再行擇選和親的人選吧!” 應蒼卻還是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姿態︰“聖上已經拒絕了一次了,難道還要拒絕第二次嗎?亦或者說,聖上根本無意與我國和親。” 這里是大殷的地盤,涼使卻在大殿之上如此叫囂,分毫不將大殷放在眼里。 可那神弩到底是震懾住了大殷,讓眾人見識到了涼國的實力,不敢輕易跟他撕破臉。 聖上便是再生氣,此時也只能忍著︰“並非我國無意和親,實在是涼使所提的人不合適。涼使再挑一人,再挑一人,無論是誰,朕都不會再拒絕了。” 應蒼不依不饒,他此番來殷國,一為試探殷國國情,看能否起兵開戰。 二為震懾殷國上下,令殷國人膽寒不安。 三嘛,便是為了將宋錦兒這個身藏寶書的奇女子帶回大涼。 所以不管求娶宋錦兒的行為有多荒唐,他都是要強硬到底的。 兩方唇槍舌戰了一番,互相僵持不下,最終聖上怒而拍案︰“涼使放肆!真當我大殷無人嗎?” 此言一出,滿朝武官都站了起來,烏泱泱一片,瞧著極具壓迫感。 商樂靖見此霎時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怦怦直跳。 從前的商樂靖只從哥哥的口中听到過兩國關系緊張,她生活在皇宮里,錦衣玉食,受萬千寵愛,對此無甚概念。 直到今晚,商樂靖才切切實實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涼使的囂張挑釁,大殷的隱忍退讓,無一不展露著山河的岌岌可危。 緊張的不僅僅是商樂靖和一眾大殷官員,還有涼國的蕭嘗。 蕭嘗臉色變得煞白,若應蒼不在此處,他便是跟殷國硬鋼到底,也不帶怕的。 來殷的涼使都能看出來,大殷不過色厲內荏,別看現在的陣仗頗大,可哪里敢真的撕破臉皮? 但關鍵是,應蒼在這里! 蕭嘗自己死在這里不要緊,自有涼國為他復仇,可應蒼在這里哪怕擦破一點兒皮,那都是天大的事。 再加上蕭嘗也知道,兩國和親,哪里有求娶敵國太妃的? 這個理由不能說荒誕,簡直是無恥,殷國的反應也正常。 但在兩國命途之前,什麼禮義廉恥,都是次要的。 蕭嘗走到應蒼前面,怕他再說什麼激怒殷國聖上,搶先一步道︰“聖上息怒,實在是我皇听說這位仙娘娘乃是天降仙女,仰慕已久,所以才派吾等入殷求娶,絕非冒犯之意!” 聖上豈會信這種鬼話? 在應蒼要求娶宋錦兒的第一時間,他就意識到或許是宋錦兒研制的火藥被涼人知道了,否則這涼國皇帝就是再荒唐,也做不出這種求娶他國太妃之事。 雖然眼下殷國武官都站了起來,一個個怒目盯著涼使,但不代表殷國真的佔據上風。 宋錦兒口中能用于戰場的火藥雖好,但關鍵在于,宋錦兒至今還未研究出那種火藥! 方才涼使展示的神弩,卻是實實在在擺在那里的。 若現在就撕破臉,只怕不等宋錦兒把火藥研制出來,量產送上戰場,涼人便已經攻入盛京了。 可若是真的把宋錦兒送去涼國... 不可能的! 絕對不可能將宋錦兒送去涼國! 飲鴆止渴,必招大禍! 所以說,聖上現在可謂進退兩難。 虞安歌臉色陰沉,一雙墨瞳緊緊盯著應蒼。 宋錦兒絕對不能去涼國。 如若涼國不肯善罷甘休... 虞安歌在心里盤算著大殷邊關的兵馬,商清晏在江南的勢力,還有各方能用得上的準備。 如若到了無處可退的地步,就只能奮力一戰。 而起戰的緣由,便是應蒼這個涼國皇帝的身份。 現在開戰對殷國百害而無一利,但涼國皇帝橫死,勢必會引起涼國亂一陣子。 此法雖會導致兩敗俱傷,但總要比涼國借機生事,單方面舉兵碾壓大殷強。 盤算至此,虞安歌又覺得心里泛著濃濃的悲哀。 虞安歌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傾盡一切,只為保一個宋錦兒。 虞安歌此時看向商清晏,商清晏的眉頭緊蹙,察覺到虞安歌的目光,便對她微微頷首。 二人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都明白了彼此在想什麼。 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了。 聖上沒有虞安歌想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底氣,見涼使話語軟和下來,暗自松了口氣。 只是他的態度依然堅定︰“仙娘娘乃大殷太妃,大殷絕不容許有此違背倫理綱常之事發生。” 應蒼的聲音在蕭嘗身後響起︰“可見大殷沒有延續十年交好盟約之心。” 聖上臉上肌肉微微抖動,這個姓蒼的涼使,格外囂張! 虞安歌看到應蒼如此模樣,深呼吸一口氣,打算上前揭穿應蒼的身份。 就在虞安歌有所動作之時,商清晏忽然拉住了她,眼神示意虞安歌往龍椅上看。 虞安歌轉頭,剛好看到謝皇後抱著肚子從鳳位上滑落,痛呼出聲︰“好痛!聖上!臣妾的肚子好痛!” “我們的皇兒會不會有事?聖上!快救救皇兒!” 聖上大驚,連忙過去關懷,並將謝皇後攬入懷中。 洛嬪今日穿著一身紫色廣袖長裙,見此情形像個蝴蝶一樣,連忙撲了上去。 “皇後娘娘這是怎麼了?” 洛嬪像是想到了什麼,神情怔怔然,而後痛哭起來,像是承受著巨大的悲痛︰“聖上,方才那豹子出來,皇後娘娘就驚動了胎氣,現在只怕不好。您快宣御醫救救皇後娘娘!救救腹中的小皇子吧!當初咱們的孩子就沒能保住,皇後娘娘的皇兒可千萬不能再出事了。” 洛嬪哭得十分不合時宜,便是此時腹痛的皇後,都沒有她這麼大的情緒。 偏偏她這一哭,讓本就嘈雜的大殿變得更亂起來。 聖上大喊道︰“御醫!御醫!” 龍椅旁邊的宮人全都圍了上去,殿中僵持不下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第466章 這孩子,不能留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謝皇後的胎那可是頂頂金貴的,再加上大殷官員有心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于是一個個都不再理會涼使,轉而關心起皇後娘娘的胎了。 虞安歌見此情形,呼吸都平穩了許多。 皇後這場意外來得可太是時候了。 這一場國宴,因為謝皇後的原因,不得不暫止。 沒能求娶到宋錦兒的涼使,被鴻臚寺的官員客客氣氣請了下去。 應蒼便是心有不甘,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拉著聖上不讓走,非要聖上給個交代不可。 只是心不甘情不願走的時候,應蒼冷笑一聲︰“我不信就這麼巧,皇後娘娘早不驚胎晚不驚胎,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驚胎!” 就差說皇後娘娘是為了阻攔宋錦兒和親,故意拿自己的孩子出來頂事了。 虞安歌也覺得此事蹊蹺,在看到湊到謝皇後身邊的洛嬪時,心里的懷疑更甚。 不過... 這麼想著,虞安歌便趁大殿生亂,無聲跟了上去。 商清晏看著虞安歌的動向沒有阻攔,而是將一雙眼楮轉到背著藥箱趕過去的劉御醫身上。 驚胎只能緩解這一時的針鋒相對,但若這孩子沒了呢? 今日費逸春殺豹,場面血腥殘忍,那孩子因此而亡,過錯可都在涼國身上擔著。 他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人,只要能阻止這場和親,便是對無辜胎兒下手,他也是做得出來的。 商清晏轉動著手里的佛珠,心里默念了幾聲阿彌陀佛,而後站在劉御醫的必經之路上,故意咳嗽了一下。 四眼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聖上大概也是想著借謝皇後的胎,來擋一擋涼使的氣焰,便放任這些大臣跟上去。 只是到了偏殿之後,這些大臣一個個吵吵嚷嚷,連御醫都無法安心診脈,聖上便將其全都趕到門外。 虞安歌盯緊了人群中一臉焦急的洛嬪,悄無聲息靠近。 她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趁人不注意,將洛嬪腰間的香囊用力拽了下來。 洛嬪一低頭,發現香囊在虞安歌手里攥著,不由臉色大變。 虞安歌把玩了一下香囊,沖洛嬪勾唇一笑,便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洛嬪咬咬牙,趁著旁人注意力都在側殿里面,也默不作聲跟上虞安歌的步伐。 一路追到一處假山,洛嬪緊張道︰“虞小姐為何要偷我的香囊?” 虞安歌語氣涼薄︰“偷?是了,洛嬪娘娘報官把我抓起來吧。” “你!”洛嬪氣急,一雙眼楮小心看著四周,害怕有人過來。 虞安歌忽然冷下臉︰“你可知,在國宴上對皇後娘娘下手的後果?” 真相被戳破,洛嬪反而坦蕩起來,左不過就是一死,反正孩子沒了,她這條賤命活著也沒意思。 洛嬪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不知什麼國宴大事,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我只知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謝皇後害死了她的兒子,謝皇後也別想順利將孩子生下來。 虞安歌听了此話,便知道洛嬪背後無人指使,只是陰差陽錯,幫了殷國大忙。 虞安歌當著她的面,將香囊揣進自己懷里︰“謝洛嬪娘娘賞,這香囊我甚是喜歡。” 洛嬪看著虞安歌的舉動,心里雖驚,卻也了然。 虞安歌臨走前又留下一句︰“害了你孩子的,可不止謝皇後。” 洛嬪輕咬下唇,她當然知道。 虞安歌回去的時候,側殿外面還是一片喧嘩,所有人交頭接耳,面色各異。 隨著一聲“太後娘娘到——”,所有人都給崔太後讓出了一條路。 崔太後身子骨不好,便沒有參加這次國宴,卻沒想到國宴上連番出現意外,她便是含了人參,撐著一口氣也要過來維護局面。 看著堵在這里的群臣,崔太後也沒將他們遣散,只讓眾人噤聲,莫要攪擾了里面御醫診脈。 她在銀雀的攙扶下走入殿內,一眼就看到滿臉蒼白,渾身發抖的謝皇後。 聖上坐在榻邊,替謝皇後擦著汗。 崔太後低聲對一眾御醫問道︰“皇後如何了?” 一個御醫低聲道︰“皇後娘娘本就是不易有孕體質,之前喝了許多坐胎藥,懷了龍胎,一直以來胎相也不算安穩,今日又在大殿受驚,只怕...” 崔太後臉色難看︰“只怕什麼?” 那御醫知道這龍胎的金貴,若是就這麼流了,別說聖上和太後,就是謝丞相都饒不了他。 御醫只能道︰“臣會竭盡全力,保全此胎!” 崔太後看著簾幕後的兩個人,在殿中來回走動一番,思忖著國宴上發生的事,猶豫再三,還是讓宮人將聖上請出來。 謝皇後腹痛難忍,淚水不斷往下掉,她不該逞強,費逸春殺豹時,她便覺得腹痛,那個時候她就應該從國宴退下來,找御醫。 謝皇後不斷在心里祈禱,皇兒千萬不要出事。 就在此時,宮人過來對床邊的聖上道︰“聖上,太後在外面,說要見您。” 謝皇後心里頓生不安,連忙抓著聖上的衣袖︰“聖上!別走!陪著臣妾。” 謝皇後傲氣自負,幾乎沒有這般無助的時候,她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仿佛聖上走了,這孩子也會跟著他走。 可聖上素有孝心,留下一句“朕馬上回來陪你”,便不顧謝皇後的阻攔,徑直離開。 看著聖上的背影,謝皇後淚珠兒不斷往下掉。 到了崔太後那里,聖上臉上的焦急還未消退︰“母後此時喚我所為何事?舒瑤那邊胎兒還不知如何,我得趕緊過去守著。” 哪怕聖上不喜皇後,但他還是格外看重這個孩子的。 這是他的嫡子,嫡長子! 當年洛嬪的孩子就沒保住,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也沒了。 可崔太後此時比誰都冷靜︰“這孩子,不能留了。” 聖上如遭雷劈,控制不住聲音道︰“母後,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您已經殺了我一個孩子,難道還要再殺第二個嗎?” 謝皇後在難忍的腹痛中,恍惚听到這句話,可再去細听,又消失了。 仿佛是她的錯覺。 崔太後連忙將手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卻是再次低聲強調︰“你就當這孩子是為了大殷國運犧牲的吧。” 第467章 我發誓,我絕不娶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殿外依然混亂,大殷官員心思各異,除了虞安歌,沒人留意到三公主和她哥哥消失不見了。 而此時的虞安和正一臉焦急地看著商樂靖,眼中滿是心疼︰“我帶你走!等開了春,你想辦法出宮一趟,外面的人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出了宮,我的人便會把你遠遠帶走,再也不必吃宮里的苦。” 商樂靖露出一抹牽強的笑,並未被虞安和的話說動︰“然後呢?我便是再不受重視,好歹也是公主,公主消失,整個盛京只怕都要被翻個遍。” 虞安和道︰“不怕,我會計劃周密,以最快的速度把你送出城,再藏到一個官兵找不到的地方。你放心,我都會安排好。” 商樂靖搖頭︰“算了。” 虞安和著急道︰“怎麼能算了?你完全是被你哥哥還有母妃拖累了,你在皇宮再待下去,日子只會越來越難!” 商樂靖看得出虞安和眼中的關心,只是哪里有那麼容易? 時至今日,商樂靖的那些天真,都在吃人的皇宮磨滅了個干淨。 但商樂靖不想辜負虞安和此時的一片真誠,他和虞小姐,是在出事後為數不多願意伸手幫她的人了。 商樂靖壓下一腔苦意道︰“出去了然後呢?我該怎麼生活?我沒有戶籍,寸步難行,空有一副風花雪月的心腸,可這些真到了宮外,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呢?更別說我從小受寵懶怠,拿不起針線,更干不了體力活,該如何生存?” 這段時日,宮里的嬤嬤時常對她冷嘲熱諷,說她這樣嬌縱不听話的女孩子,放在尋常人家是萬萬活不下去的。 其中或許有恐嚇她的意味,但商樂靖跟虞安和出宮那一次,被虞安歌領到貧民窟里見識過,從此知道了底層百姓的艱難。 商樂靖繼續道︰“那些宮人雖然說話不好听,還屢屢克扣我的衣食炭火,可終究不敢做得太過,但是我出去之後呢?我吃不下那些粗糧,穿不得那些麻衣,更彎不下腰做那些體力活,我該怎麼生活?” 虞安和還是不懂商樂靖的苦衷︰“你說的這些,我都可以幫你啊!你不用做活,我會幫你弄戶籍,會給你安排丫鬟侍衛,還會給你很多錢,讓你衣食無憂。” 商樂靖仰頭看著虞安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自從虞安和換回男裝後,身材愈發高大起來,讓她萌生了一種想要依靠的感覺。 可終究理智佔據了上風,商樂靖道︰“虞公子能幫我一時,能幫我一世嗎?” 虞安和當即道︰“有何不可!” 虞廷一個月給虞安和的錢財跟世家子弟相比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再加上他不是一個揮霍的紈褲子弟,這些年來攢下來不少積蓄,養活一個商樂靖,完全不在話下。 虞安和道︰“我手頭便有八百兩現銀,可以悄悄在外地給你置辦一個二進的院子,再買兩個丫鬟伺候你,盛京我還有幾間賺錢的鋪子,外面也有幾家鏢局,這些都是源源不斷的收益。三公主,錢的方面你放心,我不會苦了你的。” 然後商樂靖卻是咬著下唇,眼中氤氳著淚花︰“在外地悄悄置辦個院子?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養的外室嗎?” 虞安和本意是幫她,但這些話卻是惹得商樂靖更傷心了。 她早已不是那個金釵戲群英的小公主了,滿朝青年才俊任她挑選,一個不開心,就戲耍旁人取樂。 現在的她,旁人避之不及,身在皇宮,卻如透明人。 這些商樂靖都認了,但她萬萬沒想到,會從虞安和口中听到這般誅心的話。 虞安和一下子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三公主!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把你當外室的意思!我是真心想幫你!” 商樂靖淚水開始往下掉︰“你便是真心的又如何?人心易變,我已經見識到了。你現在願意幫我,以後還會不會願意誰說得準?再說了,沒名沒分受你的恩惠,你以後娶了妻子,我又該如何自處?我寧可在宮中受磋磨,也不過這種仰人鼻息的生活。” 虞安和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斷賭咒發誓︰“我絕無輕慢你的心意!只是這一段時間罷了,等...” 虞安和一頓,妹妹和南川王、昭宜大長公主在忙活的那些事情,他插不上手,但他知道,聖上絕非明主,或許哪天時機到了,盛京再變天也不是不可能,到那個時候,就不必這般瞻前顧後了。 虞安和道︰“你相信我,等過一段時間,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你若是擔心我娶妻之後就不管你了,我發誓,我絕不娶妻!絕不負你!” 虞安和笨嘴拙舌的,不會說話,但他的心意不需多言,商樂靖也看得明白。 然而商樂靖再次搖頭︰“虞公子別勸了,我不願意。” 虞安和急得跺腳︰“你到底為什麼不願意呀?你說出來,我都會拼盡一切幫你!” 商樂靖道︰“我悄悄走了,我母妃怎麼辦?我在宮里,還有各種法子接濟她,我走了,她在永安巷熬不了多久的。況且你便是計劃再周密,抵得過龍翊衛的天羅地網嗎?一旦事情敗露,虞公子可想過我會面臨什麼?虞府會面臨什麼?” 虞安和的話戛然而止,他自己可以冒險,可是無法帶著整個虞府一起冒險。 商樂靖道︰“虞公子的好意我記在心里,只是你就當我不識好歹,不願出宮吃苦,算了吧。以後虞公子該娶妻娶妻,該生子生子,莫要再掛念我了。” 遠處傳來一陣喧囂,不知謝皇後那里又出了什麼問題。 商樂靖不能在這里久待,倘若被人看見了,又要連累到虞家。 她轉身就要走,只是衣袖被虞安和扯住。 虞安和臉上少有的嚴肅認真︰“三公主,你等我,我一定會將你救出來。” 商樂靖沒有應答,只是將衣袖從虞安和手里抽了出來,將臉上的淚痕擦了個干淨低聲道︰“告辭。” 雪花紛亂,落在故人眼中。 天地茫茫,什麼都沒留下。 第468章 謝後受驚小產,帝淚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涼使來朝,謝後受驚小產,帝淚下。” 這一年的國宴,注定要在大殷史書上留下屈辱的一筆。 那天晚上,所有朝臣都守在偏殿之外,雪花落滿身,所有人都听到了聖上的哭聲。 御醫說謝皇後因為看到涼使殺豹的一幕受到了驚嚇,腹中的龍子未能保住。 聖上在大哭之後,憤然打開殿門,提著一把劍就要殺出去,嘴里叫嚷著要讓涼使為他的龍子償命。 文武百官皆跪在雪中,攔住聖上的去路,口中高呼︰“聖上息怒。” 虞安歌余光悄悄了覷了聖上一眼,他目眥欲裂,淚痕未消,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動,額頭青筋暴起。 這樣巨大的悲痛和憤怒,絕非裝出來的。 崔太後同樣老淚縱橫,被宮人攙扶出來,說的話一樣是要勸聖上息怒。 這個孩子是聖上期待已久的,可還未面世,就胎死腹中,還是以這般屈辱的方式。 看著跪在雪地里的文武百官,一個個勸他息怒,實際上是怕他一怒之下,得罪了涼使,致使涼國入侵。 聖上像是瘋魔了一般,將手中的劍扔在地上,和漢白玉地磚相踫,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自己這個聖上當得窩囊,哪怕身為九五之尊,依然沒有一點兒說話的權利。 面對意圖謀逆的朝臣,他擔心帝位不穩,想方設法安撫。 面對傲慢蠻橫的皇後,他需要老丈替他穩定朝局,哪怕謝皇後與他甩臉子,他也要放低姿態去哄。 面對強勢執拗的母後,哪怕自己兩個孩子都死于她手,他也只能為了所謂的大業忍著。 看著一個個勸他息怒的朝臣,沒有一個人能夠體諒他的悲痛,腦子里想的,都只有他們自己的利益。 聖上殺心頓起,他想效仿先帝,以鐵血手腕殺了所有忤逆他的人。 可國庫空虛,兵權旁落,他的帝位又來得湊巧,只怕今夜殺人,明朝就會有反賊攻入皇城。 所以他除了坐在地上,像孩子一樣痛哭外,什麼都做不了。 崔太後看到聖上這般,可謂肝膽俱裂,連殺自己兩個孫兒,崔太後所承受的痛苦不比聖上少。 可是謝皇後這個孩子,不得不死。 崔太後拖著病弱的身子,彎腰對聖上道︰“地上涼,快起來。” 聖上轉頭,滿眼通紅地看著崔太後,魔怔了一般,一把將崔太後推開,而後仰天痛哭︰“兒啊!朕的孩子!” 太後被推到一邊,險些倒在雪中,無視宮人的攙扶,潸然淚下。 虞安歌看到這一幕,疑惑這對母子表現奇怪的同時,心里也泛起濃濃的悲哀。 若非殷國勢弱,怎會被幾個粗鄙涼使羞辱到如此地步? 就連皇後落了龍胎,也不能殺盡這群囂張的涼使復仇。 這種悲哀之情不僅虞安歌有,跪在這里的所有人,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宮女太監,全都感受到了。 太平日子過久了,虛假的繁榮,強大的幻夢,終于到了被戳破的一天。 萬古輝煌樓便是建得再華麗,也抵不過國政的混亂,國庫的空虛,邊關防守的岌岌可危。 涼使的到來,在大殷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把所有人都抽醒了。 可惜為時已晚。 謝皇後落胎,照理來說那未出世的胎兒是不能上玉牒,入宗廟的,但聖上哀慟至極,哪怕月份太小,連男女都看不出來,聖上還是將其追封為皇太子,又為這孩兒取名“朝暉”。 朝暉,晨曦破曉,生機勃勃之意。 但願大殷能熬過漫漫長夜,看到強盛的曙光。 滿盛京縞素,皆為皇太子服喪。 鴻臚寺里掛滿了白幡,來往官員小吏頭上也都蒙著白布,不許有笑聲發出,不許有笑臉出現。 一個小吏無意間露了個牙齒,被誤認為笑臉,便被上峰拖到庭院里狠狠打了三十大板,慘叫聲和求饒聲令所有人膽戰心驚。 蕭嘗頗為頭疼地把窗戶關上,將這小吏的哭喊隔絕在外,目光觸及一臉無知無覺,渾不在意的應蒼身上,不由更加頭疼了。 “主子,費逸春已經廢了,還是將他交出去,以平殷人怒火吧。” 謝皇後小產後,聖上不欲向涼國發難,只要求處置費逸春一人,給了涼使一天時間,讓他們交出費逸春。 費逸春沒瞎之前,的確堪稱應蒼的得力手下,便是瞎了之後,應蒼也在他面前保證過會替他出這口惡氣。 蕭嘗原以為會費一番口舌,卻沒想到應蒼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像是扔什麼垃圾一般,道︰“交出去吧。” 蕭嘗準備的一肚子勸解的話,被他默默吞了下去。 得了應蒼的準,蕭嘗生怕他反悔一樣,連忙帶著鴻臚寺的小吏去找了費逸春。 應蒼坐在屋子里翻看殷國的雜書,很快便听到了費逸春的呼聲。 “蒼大人!救我!費逸春能治好眼楮的,還能為大涼效力!大人,救救我!” 應蒼撇了一下嘴,眼珠子都碎了,便是華佗在世,也不可能治好的。 他身邊不留廢物。 不論費逸春再怎麼呼喊,應蒼始終沒出房門一步。 蕭嘗一臉衰敗回來,對應蒼道︰“殷人甚怒,費逸春只怕不得好死。” 應蒼笑了,這笑頗沒良心︰“怎麼死不是死?還有好死壞死之分?” 蕭嘗覺得應蒼實在太無情了些,哪怕對于一個帝王而言,無情總比留情好。 蕭嘗心中煩悶,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了幾遭︰“那謝皇後小產,反倒讓涼國落了下風,再去討要宋錦兒,只怕沒戲了。” 應蒼听到這句話才算是將雜書合上,臉上露出陰郁之色。 “無論謝皇後有沒有小產,殷國都不會交出宋錦兒的。” 蕭嘗道︰“那主子的意思是...” 應蒼道︰“觀殷國聖上和百官隱忍的樣子,只怕這火藥再好,也沒有造出來。” 蕭嘗道︰“真要開戰嗎?若是真要開戰,得抓緊時間了,趕在火藥制成之前。” 應蒼“嗯”了一聲。 第469章 辛太妃薨逝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南川王府也布滿了縞素,商清晏一襲白衣,立在廊下,看大雪紛飛,天地一片潔白。 虞安歌站在他身邊,想要安慰他,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滿皇宮都在操持皇太子的喪儀,辛太妃薨逝的消息過了兩天才從永安巷傳出來,靜悄悄的。 除了辛府之人和商清晏,無人在意,更無人幫她籌備喪事。 辛太傅倒是入宮請求讓辛太妃的尸身入皇陵,可聖上沉浸在皇太子的哀慟中,連辛太傅的面都沒有見。 還是暫時替謝皇後掌管宮權的洛嬪,接下了此事,只是喪儀簡單,不許旁人前去哀悼,在皇太子的喪儀之下,顯得那般潦草。 這個風華絕代的美人兒,竟是以這種方式落幕,實在令人唏噓。 虞安歌站在商清晏身邊,低聲道︰“據說被囚禁在東安高牆里的四皇子,知道辛太妃離世後,吐出了一口血,至今昏迷不醒。” 商清晏雙目失神,不知在想什麼,喃喃道︰“昏迷著好,他要是醒著,必會鬧起來,又是一樁麻煩。” 虞安歌已經知道,辛太妃臨死前請求商清晏的事情,也知道辛太妃是因此而死。 平白無故,辛太妃要讓商清晏將四皇子救出來,商清晏必然不會答應。 但辛太妃為此而死,是用自己的命,告訴商清晏所有過錯她都背了。 辛太傅又在此時送上一個名單,那是原本四皇子在朝中的擁躉,以後商清晏若要起事,皆可用之。 虞安歌站在商清晏旁邊,能感受到商清晏身上散發出來的哀傷。 商清晏不明白,那個愚蠢的四皇子,為何能得辛太妃以命相護,能得辛太傅傾力相助。 商清晏自嘲一笑︰“從前還能騙騙自己,是因為時運不濟,才迫得血親離我遠去,怎麼輪到他身上,就全然不同了呢?” 虞安歌本可以安慰他,商清晏當時太過年少,是明帝一手帶大的,而四皇子已經到了獨當一面的年紀了,是辛太妃和辛太傅帶出來的,情分或許差在了這里。 可這些話說出來有什麼用呢? 不過是又給商清晏添了幾分不被愛的證據,令人辛酸苦澀。 虞安歌輕輕抱過去,對商清晏道︰“你還有我,清晏,你還有我。” 商清晏感受到這擁抱的溫度,喟了一下︰“幸好有你。” 不然這樣一個淒冷的冬日,他該怎麼捱過去呢? “只是要委屈你了,原本你我已得賜婚,眼下卻...” 商清晏眼中寥落,雖然辛太妃是以縱帝的妃嬪名義下葬,不是以明帝的皇後之位下葬,但誰都知道商清晏是辛太妃所生,所以他于情于理,都要守孝。 今日這滿府邸的素白,可不僅僅是皇太子所掛,更是為辛太妃所掛。 虞安歌道︰“不在乎那些虛禮,你我心意在此,什麼都不能阻攔我們。” ------------------------------------- “什麼!求娶我?”宋錦兒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而後一臉驚慌失措起來。 “我不要,我才不要嫁去涼國!” 這段時間,宋錦兒從工部官吏口中,知道了許多有關涼使的事跡。 听官衙里的侍女說,那是一群茹毛飲血,毫無倫理綱常可言的野蠻人,涼國皇帝更是個暴君,稍有不慎就會把妃子剝皮拆骨。 原本宋錦兒還對這些話存疑,但官衙里掛滿縞素,得知皇後娘娘都被涼使嚇得流產,宋錦兒就相信了這些話。 若放在從前,宋錦兒或許還會因為他國皇帝不遠萬里前來求娶她感到洋洋得意,但她如今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早已不盼望那些虛假飄忽的東西了。 她現在一門心思只想研制出火藥,然後讓聖上賜她一座府邸,黃金萬兩,享盡榮華富貴。 一旁的侍女道︰“不過仙娘娘放心,您是大殷的仙女,聖上定然不會將您嫁過去的。” 宋錦兒並不樂觀︰“可你也听到了,那群涼使非要我不可,萬一呢?萬一聖上為了兩國和平,把我嫁過去...” 侍女看宋錦兒猛然打了個寒顫,像是真的怕了,等退下後,便一路前往皇宮,將宋錦兒的反應向聖上一一說明。 聖上還沉浸在喪子之痛里,听到這個消息,勉強打起精神來。 崔太後在一旁道︰“看來這個宋錦兒,的確沒有暗通涼國的嫌疑。” 聖上沒有理會崔太後,臉上的陰郁不減。 虎毒還不食子呢,況且崔太後親手殺了自己兩個孫兒,她知道聖上對她有怨,但她這個為人母親的,又何嘗不痛苦無奈? 崔太後道︰“借著皇太子逝世這個由頭,想必涼使不敢再造次了,只是和親的人選,聖上總得拿個主意。” 聖上依然不開口,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崔太後冷戰。 崔太後只好自言自語起來︰“和親之人,需得尊貴,起碼要比虞小姐和宋錦兒身份尊貴得多,哀家心里有個主意,說與聖上听一听。” 聖上不言不語,崔太後道︰“樂靖是個听話的好孩子,咱們已經調查清楚了,戾太子和廢人周氏謀逆,與她無關。轉眼她也到了出嫁之年,聖上身為兄長,總要為她指一門親事,低了有損她的身份,高了...放眼大殷,便是誰家的門第再高,也不如涼國皇室來得尊崇。聖上疼愛妹妹,不如趁此機會,將她嫁去涼國為後,以昭尊崇,以示和平,也可解兩國和親之憂。” 聖上雖然沒有應話,但眉宇間已然浮現思索之意。 靜默半晌,聖上忽然開口︰“樂靖從小驕縱,只怕不願,到時鬧起來,惹怒了涼使,只怕弄巧成拙。” 崔太後見聖上回話,心里驚喜,便道︰“她身為大殷的公主,居位食祿,受萬民供養,享多年榮華富貴,總要為萬民做些貢獻,為君分憂才是。” 聖上又不說話了。 崔太後主動攬下此事︰“聖上若是覺得此法可行,哀家就親自去勸一勸她,定能將她勸好。” 聖上道︰“就依太後所言吧。” 崔太後撐著病弱的身子,由銀雀攙扶著,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第470章 公主和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殷要派公主和親的消息不脛而走,虞安和知道之後,慌忙跑去參微院找了虞安歌。 虞安歌一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為何而來,只是公主和親的消息既然能放出來,就說明涼使已經同意,此事已經沒了轉圜的余地。 和親鬧到這個地步,聖上不可能放宋錦兒走,涼使也不願善罷甘休,可繼續鬧下去,誰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擇選公主出嫁,是兩方妥協的結果。 虞安和滿眼哀求︰“安歌,哥哥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事,現在哥哥求你一次,你幫幫三公主!除了你,沒人能幫她了。” 虞安歌張張嘴,說不出拒絕的話,也無法答應哥哥的請求。 她也想幫三公主,可是有心無力。 即便她向聖上說出應蒼便是涼國皇帝,可在宋錦兒將火藥研制出來前,聖上也不會為此跟涼國撕破臉。 聖上因為戾太子的原因,本就對這個異母妹妹沒什麼好感,眼下將她嫁出去,既能誅了在逃的戾太子之心,又能緩解和涼國的關系,對聖上來說可謂兩全其美。 虞安歌嘆了口氣︰“哥哥,你知不知道,和親一事,是三公主自己同意了的。” 虞安和滿眼通紅︰“她是被逼的!她的哥哥和母親不在身邊,她哪里有選擇的余地!她不是自願的,是被逼的!安歌,我們得救救她。” 虞安歌道︰“就算她是被逼的,哥哥以為你我能做什麼?” 虞安和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他就是不甘︰“你帶我見見昭宜大長公主,昭宜大長公主在聖上跟前能說得上話,而且昭宜大長公主一向疼三公主,她一定能幫上忙的。” 龍鳳胎之間的心有靈犀,讓虞安歌感受到哥哥的著急和悲傷︰“昭宜大長公主若是能幫,自然就幫了,還用得著哥哥去請求,她才會出手嗎?” 昭宜大長公主便是再疼三公主,也無法為了三公主抗旨。 木已成舟,聖上下旨,三公主同意,涼使妥協,便是昭宜大長公主豁出命去也做不到。 虞安和神情怔怔,跌坐在桌子上,恨得捶胸頓足。 就在這時,宮里忽然來了消息︰“三公主想見虞小姐一面。” 虞安和抓著宮人道︰“還有呢?只是...只是想見我妹妹嗎?她有沒有提到別人?” 虞安和期待三公主也想見他,可三公主都要和親了,怎麼可能再見外男? 那宮人搖搖頭︰“沒有,三公主只要求見虞小姐。” 虞安和淚沾衣襟,拉著虞安歌道︰“妹妹,你幫幫她,你幫幫她。” 虞安歌頷首,跟著宮人入宮去了。 為了體現聖上對三公主的疼愛,原本蕭條的寶華宮,又恢復了往日的華麗生機,來往的宮人,一個個都恭順極了,之前伺候三公主的那些刁僕,全都打發到浣衣局做苦差了。 虞安歌隨著帶路宮人進入正殿,看到了恢復珠翠金釵,錦衣華服的三公主。 明明是和從前一樣貴重的裝扮,但現在的三公主,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人人都用最好的衣服首飾擺弄她。 看到虞安歌進來,商樂靖對殿中的侍女道︰“你們都退下吧。” 殿中忙活的宮女一個個都退了出去,唯有兩個品階高的,還站在商樂靖身邊,明顯是聖上安排過來監視三公主的人。 商樂靖道︰“你們不出去,我就不嫁了。” 那兩個宮女對視一眼,無奈退出,將宮殿留給三公主和虞安歌說話。 門關上後,商樂靖站起身來,在虞安歌面前轉了一圈,笑著問道︰“虞姐姐,你看,我這樣漂不漂亮?” 虞安歌喉間哽塞,說了一聲︰“漂亮。” 商樂靖摸著頭上的金釵,摸著身上的錦緞,喃喃道︰“我也覺得漂亮極了,果然,我還是喜歡榮華富貴多一點,這樣的好衣服穿在身上,心里都踏實很多。” 虞安歌道︰“公主為何會同意前去涼國?” 商樂靖坐在椅子上,摸著滿身華麗的衣飾失神道︰“你應當已經知道了,辛太妃死了。” 虞安歌的手指下意識蜷縮起來︰“我知道。” 商樂靖道︰“我母妃病得很重,這個冬天以來,她一直在咳嗽,繼續在永安巷待下去,必要步辛太妃後塵。” 商樂靖沒本事接母妃出來,只能想方設法將自己的珠寶首飾塞給永安巷的宮人,求他們照顧一下母妃,給她炭火棉被,給她藥材食物。 那些宮人好貪心,一塊兒巴掌大的玉如意,只能給母妃換來最次等的黑炭,一對累絲點翠金鐲,只能換來一口熱梨湯。 她的首飾很快就被那些宮人騙沒了,殿中省也沒有給她按理補上新的。 再這麼下去,她的母妃撐不了多久的。 商樂靖道︰“我嫁去涼國為後,我母妃就能恢復太妃之位,從永安巷出來了。” 虞安歌料到聖上會以庶人周氏威脅商樂靖妥協,如今得到確切答案,一點兒都不意外。 商樂靖的聲音此時軟得像一汪泉水︰“太後說,我是大殷的公主,居位食祿,受萬民供養,總要為萬民做出貢獻。” 虞安歌冷笑一聲︰“皇室宗親,哪一個不是居位食祿,受萬民供養?真要算起來,那些皇子王爺的食祿比公主高得多,尸位素餐,仗勢欺人的大有人在。怎麼到了承擔一國責任的時候,卻只提公主,不提他們,可見此話有多冠冕堂皇。” 商樂靖噗嗤一笑,哀戚的臉上終于恢復了幾分生機︰“從前虞小姐女扮男裝,我只道你高冷,難以親近,卻沒想到,你說話這般有意思。” 還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說她說話有意思,虞安歌長吐一口氣︰“入宮之前,哥哥求我救你,他從來沒有求過我什麼,可是我真的幫不了你。” 商樂靖臉上的笑意收斂下來︰“我知道,我都明白...” 誰都救不了她。 商樂靖道︰“虞公子一片赤誠之心,樂靖無以為報,只願他此生順遂。” 第471章 助你盡快在涼國站穩腳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人或許就是這麼奇怪,初見商樂靖,她因為戾太子的原因,對商樂靖並無多少好感。 後面又因為商樂靖金釵戲群英的傲慢和任性,讓虞安歌對她避之不及。 可現在,虞安歌看著一臉溫順的商樂靖,只覺得滿口苦澀。 倘若讓她選,她想她寧可看到那個嬌蠻的三公主。 商樂靖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哥哥事敗逃走後,處境翻天覆地的變化,讓她學會了怎麼盡快認清現實。 商樂靖道︰“哥哥曾經調侃過我,說我只知珠寶首飾,錦衣華服,一點兒都不頂用,倘若我是大殷的三公主,不頂用就不頂用吧,身邊自有人替我頂上。現在卻是不行了,要去涼國成為皇後,我一頭霧水可不行,虞小姐這麼聰明,可否教教我,我到了涼國,該如何自保。” 虞安歌看得出商樂靖平靜面容下的茫然和恐慌,也心疼她的遭遇,便毫無保留道︰“大概十天後,涼國就要啟程前往涼國,你的駕輦也會隨之而去。所以這十天格外重要。” “首先,你要盡可能多向太後和聖上討要嫁妝,不要銀票,要碎銀子和金葉子等方便打賞用的東西。珠寶首飾和錦衣華服,也都要帶上,越華麗越好,不為別的,只為充場面,或許糊弄不了涼國皇帝,但是唬住涼國後宮那些妃嬪就夠了。” 商樂靖听得認真,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還去一旁拿紙筆記著。 虞安歌道︰“其次,涼使中那個叫應蒼的男子,就是涼國皇帝。” 商樂靖的筆一頓,宣紙上印染了一團墨,她震驚地看著虞安歌,還以為自己是听錯了。 虞安歌道︰“沒錯,那個人就是涼國皇帝,他性情倨傲,喜怒無常,你和他相處要小心。” 商樂靖還沉浸在這個消息里,低呼一聲︰“他瘋了!冒充使臣,進入大殷,他就不怕...” 虞安歌打斷道︰“他不怕。即便聖上發現了又能怎樣,以大殷現在的情況,敢殺他嗎?” 商樂靖倒吸一口涼氣,再次感受到大殷的勢微和貧弱,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幾分自危。 虞安歌道︰“你不用怕,你既是代表大殷和親的皇後,在兩國開戰之前,他是不會輕易動你的。” 商樂靖道︰“可,可是一旦開戰了呢?” 虞安歌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必須要在應蒼攻打大殷之前,想辦法讓他愛上你,亦或者想辦法讓他覺得你有留命的價值。” 商樂靖眼底一片慌亂︰“這好難,我該怎麼做?” 虞安歌道︰“去涼國這一路,你要假裝自己不知道應蒼的真實身份,盡可能與他接觸。” 虞安歌也只能說到這里了,她于男女情愛上了解的並不多,也不知道該怎麼討男子歡心,自然也就教不了商樂靖什麼。 商樂靖點點頭,腦子里想的都是母妃在父皇面前爭寵的畫面。 虞安歌繼續道︰“如果我沒算錯,等你回到涼國之後,涼國後宮將會有一個妃嬪懷有七個月的身孕,不久後會誕下一個男孩兒。” 商樂靖眼中泛著疑惑︰“虞小姐怎麼知道這件事?” 涼國皇室的一些內情不難打听,在她答應和親後,龍翊衛便將涼國宗親間的一些內情告訴了她,但是根本沒提涼國將有一個孩子誕生,虞安歌竟還能說出這個孩子的性別。 虞安歌頓了一下,這是她上輩子了解到的事情,當時宋錦兒可沒少因為這個孩子跟應蒼鬧脾氣。 虞安歌解釋道︰“我只知應蒼後宮有一妃嬪懷有身孕,涼國皇帝對其甚是重視,應當是個男孩兒。” 商樂靖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虞安歌繼續道︰“這個妃嬪的品階低微,沒資格撫養這個孩子,到時候會送去高位嬪妃宮里教養。你要想辦法把這個孩子接到自己身邊來,將其認作嫡子。” 商樂靖咬著下唇,眼中泛著委屈,哪怕知道虞安歌跟她說的話,都是為她著想,切切實實的保命法子,但她一時還是難以接受年紀輕輕,就要替別人養孩子的事實。 虞安歌則是直接告訴她殘忍的真相︰“應蒼絕對不會讓你有他的孩子的,你若是普通的大殷女子,他或許還未讓你留下一條血脈,可你是大殷公主,就絕無此種可能。但你身邊一定要有一個孩子傍身,這個孩子是長子,你若能將他再認為嫡子,你在涼國的地位也會更加穩固。” 商樂靖含淚點頭,強迫自己接受這一點。 虞安歌道︰“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可助你盡快在涼國站穩腳跟。” 商樂靖連忙把那些悲傷的情緒拋之腦後,認真听了起來。 虞安歌看她心情調節得如此之快,再次感嘆三公主長大了,對她的擔憂也少了一些。 虞安歌道︰“在這十天里,你要盡快學會這些技能。” 虞安歌走到案桌旁,提筆寫下一系列方子。 商樂靖定楮看去,驚訝道︰“這是制鹽、制冰和制胭脂的方子?” 虞安歌道︰“不錯,你要學會,然後帶去涼國。” 商樂靖皺眉問道︰“可是這些都是利國利民的良方,就這麼帶去涼國,豈不是...” 商樂靖畢竟是大殷的公主,自然是向著大殷,仇視涼國的,再加上這次和親頗為忍辱負重。 虞安歌道︰“天下興亡,百姓皆苦,豈不聞禹朝的文秀郡主前往西戎和親,將中原織布醫術等都帶了過去?既是利民之方,便不必吝嗇技能。再說了,短期內這些東西成不了氣候。” 這話說得便有些悲觀了,因為虞安歌之後,和親只為挑事緣由,以應蒼的性子,一年之內,必會起戰。 虞安歌幾乎是手把手教商樂靖如何在涼國站穩腳跟的︰“制冰和制胭脂是為了讓你盡快融入涼國後宮和婦人圈,制鹽則是為了讓你取信于涼人,讓涼人知道你這個皇後,是為涼國做出過貢獻的。哪怕以後兩國打仗,也不至于被涼人毫不留情地推向斷頭台。” 听到“斷頭台”這三個字,商樂靖的臉色一白。 第472章 襄和公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看著她驚慌失措的眼楮,認真道︰“三公主,你若想活下去,就千萬不能讓涼國皇帝看出來,你還向著大殷,仇視涼國,便是裝,也要這麼裝作心灰意冷,對大殷皇室很是痛恨的樣子。” 她倒不痛恨大殷皇室,但是痛恨聖上和崔太後,若非他們,哥哥也不會失蹤,母妃也不會被打入永安巷。 虞安歌又與她說了許多話,商樂靖光是記下來,都用了七八張宣紙。 看著那一字一句,都盛滿了商樂靖的茫然和惶恐,虞安歌嘆了口氣︰“盡快背下來,這些莫要讓宮人看到。” 商樂靖鄭重點頭,把虞安歌當成了救命稻草。 商樂靖此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想辦法活下去。 時間已經不早了,在外面宮人的催促下,虞安歌只能跟商樂靖告別。 商樂靖將這些宣紙塞到自己懷里,倚在門邊看虞安歌離開的背影,只覺心如刀割。 ------------------------------------- 十日之期很快到來,三公主和親那天,晴空萬里,冰雪漸消,盛京為皇太子掛滿的縞素已被撤下,轉而在官道兩旁掛滿燈籠紅綢。 不管百姓心里怎麼想,不管這件事本身有多屈辱,百姓們都要裝作歡天喜地的樣子,恭送和親公主離京。 的確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圍在官道旁邊,只為湊熱鬧,期盼著能一睹公主芳容。 大殷官兵開道,將熙熙攘攘的百姓隔絕在官道之外。 應蒼騎著馬,帶領涼使隊伍經過之後,三公主的儀仗便緊隨其後。 如今不該叫三公主了,為表對此次涼國和親的重視,聖上給三公主賜下封號“襄和”。 開道官兵手持鳳旗,分列左右護著鳳駕,相應的使臣、送嫁的宮女各八人,或提著蠟燭燈籠,或手持方、圓扇子,或捧著花盆器皿,不一而足。 鳳駕裝飾精美,襄和公主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圍觀的百姓只能看到公主頭上的金冠珠寶不是閃爍著耀眼的金光。 鳳駕之後的車上裝滿了襄和公主的陪嫁,或許是襄和公主根據虞安歌所說的添妝請求有應,或許是聖上不想在和親禮儀上失了面子,總之,這次的陪嫁非常豐厚。 商樂靖雖在鳳駕之中,姿態端莊,可眼楮還是忍不住貪戀地看著官道兩旁的大殷風物。 經此一別,千山萬水,路途遙遠,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甚至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回來。 所以商樂靖恨不得眼楮都不眨一下,能多看一點是一點。 她這些日子總是埋在被窩里面偷偷哭泣,可真到了離別這一天,她卻是哭不出來了,滿心的感傷和留戀,都被她死死地壓制住。 臨走之前,她還見到了母妃。 應她的要求,母妃終于能從永安巷出來了,恢復了太妃之位,回到寶華宮居住。 商樂靖擔心她一走,宮里人還會苛待母妃,便說倘若知道母妃受了磋磨,她便會鼓動涼國皇帝入侵大殷。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自然惹怒了聖上,可之前對她漠視不理的二皇兄,現在想要甩她一耳光,都得掂量掂量。 商樂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或許和親不是全無害處。 她母妃直到她被派去和親,自是哭得肝腸寸斷,像是瘋了一樣大吵大嚷。 驕傲如當年的周貴妃,自認為女兒選婿堪配天下第一等男兒,便是滿盛京的青年才俊湊到一起,也只有為搏女兒一笑,跳入水中撈金釵的份兒。 誰承想,一轉眼女兒竟要被聖上那個慫蛋送去涼國和親。 周太妃的聲音都哭啞了,緊緊抱著她道︰“若你親哥哥在,便是跟涼國撕破臉皮,真刀真槍干起來,也不會將你送到敵國,受人欺辱啊。” 商樂靖害怕母妃擔心,一直笑著說自己要做皇後了,比公主還要尊貴的皇後,可听到“親哥哥”這三個字,險些沒有哭出來。 是啊,如果登基之人是聖上,便是跟涼國打起來,哥哥也不會舍得將她送去敵國和親的。 母女二人就見了這一面,連話都不能多說幾句,就要被宮人強行分開。 商樂靖一直回頭看母妃,直到被宮人半推半搡著入鳳駕,什麼都看不到了,才算是恢復了端莊的模樣。 思緒回來,商樂靖低頭握緊了手里的香囊,香囊里裝的不是香料,而是大殷的土壤。 她將香囊放在心口,忽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沖動。 商樂靖左右顧盼,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身影,令她肝腸寸斷。 虞安和穿梭在人群中,隨著鳳駕不斷往前奔跑,到了擁擠的人潮,還會努力跳起來,就為了多看商樂靖一眼。 他本想呼喊公主,可又知此番和親,是嫁給涼國皇帝,商樂靖在涼國的日子只會艱難,他不能給商樂靖再添負擔。 所以他一路跑,一路追,終于等到了商樂靖回頭。 昔日他男扮女裝在寶華宮給商樂靖做伴讀,曾跟商樂靖一起玩猜字游戲,二人每次都能默契猜中對方所想。 所以這一次,哪怕隔著一層朦朧搖晃的車簾,虞安和還是能感覺到商樂靖看了過來。 虞安和想要越過人潮,直接沖進鳳駕之中,將商樂靖帶走,從此二人遠走高飛,再不管風雲變幻。 可是不行,虞安和痛恨自己,連站在開道官兵的隊伍里,光明正大送襄和公主一程,都做不到,更不必提遠走高飛了。 商樂靖看著虞安和的身影在人潮中追趕的,拼命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崩潰哭出聲。 國宴一別,不知二人還能不能再見,便是再見,那人或許也已身伴賢妻,手牽嬰孩。 在寶華宮和“虞姐姐”翻花繩,猜字謎的無憂日子,終究一去不復返。 從此天涯兩端,各有宿命。 商樂靖含淚輕咬下唇,縴縴素手摸上華麗的發髻,拔出一根金釵來,悄悄從車窗丟了下去。 第473章 樂靖,跟我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涼使入京之時,大殷正值隆冬,遍地飄雪,素白一片。 涼使帶著和親的襄和公主回涼國的路上,春水消融,路旁的梅花結出了花苞。 一個涼使騎在馬上,對一旁的應蒼道︰“主子,殷國真是好風光啊。” 應蒼抬頭看了看澄澈的天空,初春的空氣還帶著幾分冷冽,極目遠眺,大好的山水,令人垂涎。 應蒼道︰“這樣的風光,若不能為我涼人所享,豈不浪費?” 應蒼想要攻打大殷的野心,展露無遺。 听到這句話的商樂靖,不由一縮脖子,就在她惴惴不安之時,鳳駕的簾子猛然被人掀開,露出應蒼硬朗的臉。 商樂靖呼吸一滯,勉強對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應蒼眼珠子一轉︰“公主殿下方才听到了什麼?” 春寒料峭,隨著簾子翻動,冷風灌入車內,但商樂靖在緊張之下,手心都浸出汗來。 她心里想著虞安歌交代給她的話,便大膽迎上應蒼的目光道︰“該听到的都听到了。” 應蒼道︰“那公主意下如何?” 商樂靖保持著微笑︰“天下本是一家。” 應蒼並不滿意這含糊的言語,繼續逼問道︰“那我回去就讓我涼國皇帝攻打大殷,真正實現天下一家,公主殿下覺得怎麼樣?” 商樂靖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 應蒼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樣落在她身上,商樂靖在情急之下,腦海中不斷設想著如果是虞安歌坐在這里,她會怎麼做。 商樂靖臉上的笑逐漸淡去,神情轉而變得倨傲起來︰“蒼大人喚錯對我的稱謂了。” 應蒼道︰“哦?” 商樂靖微微抬頭,壯著膽子直視應蒼的雙眼︰“我既嫁入涼國為後,以後便是涼國人了,等到了涼國,可千萬別再錯了。” 應蒼哈哈大笑起來,像是被商樂靖逗樂了,他道︰“好一個襄和公主!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這話中略帶嘲諷,商樂靖听得心中一片泛酸,但臉上的表情不變。 應蒼笑著將簾子放了下來,這場刁難總算過去了,商樂靖長舒一口氣。 儀仗往前走了大概有三五里路,途經群山,道路忽被一座巨石攔路,大部隊不得不停下。 應蒼指使著殷國官兵前去清障,只是巨石難移,一時半會兒怕是走不了。 山間草木深深,不遠處忽然撲騰出來幾只鳥兒,讓應蒼不由眯起眼。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一群山賊打扮的人一個個帶刀佩劍從山上沖了一下,打了涼使一個措手不及。 殷國官兵正在清障,看到這里的動靜,連忙轉頭大呼︰“襄和公主在此,誰敢造次!” 為首的山匪聲音尖厲︰“襄和公主?沒听說過這號人物,兄弟們,都給我上!” 百余個山匪一擁而上,個個凶狠,那個聲音尖厲之人更是如神兵天降,所到之處片甲不留。 應蒼看著這群山匪訓練有素,壓根兒不像山野間的路子,當即拔出劍,加入戰斗。 此次隨應蒼入殷的一眾涼使,除了太保蕭嘗,其余個個都是武功高手。 隨著涼使加入,兩方倒是勢均力敵,廝殺纏斗地愈發厲害。 商樂靖沒想到在大殷地界,竟還會遇見這種事,看到噴濺在車簾上的鮮血,險些沒被嚇暈過去。 她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縮瑟在鳳駕一角,拔出頭上的簪子,做著無用的自保準備。 鳳駕旁邊的宮女接二連三發出慘叫,商樂靖小臉煞白,第一次感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 就在此時,車簾被人猛然掀開,一個一身黑衣的蒙面人闖了進來,商樂靖魂兒都要嚇沒了,手里不斷揮舞著發簪,語無倫次道︰“大俠饒命!我乃襄和公主!快走開!” 簪子未傷蒙面人分毫,那蒙面人將臉上的黑布扯了下來,喚道︰“樂靖,是我!是哥哥!” 一瞬間,商樂靖還當自己是幻听了,可是當看到商漸珩把面巾取下來後,商樂靖隱忍已久的情緒,一下子便迸發出來。 她猛然撲到商漸珩懷里,哽咽喚道︰“哥哥——” 商漸珩將她攬入懷中,安慰道︰“沒事了,哥哥在。” 商樂靖喚過哥哥之後,不停捶打著他的胸口,泣不成聲︰“你害死我和母妃了,你知不知道!你本就是太子,為何要弒父謀逆!你知道我跟母妃在宮里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母妃差點兒就死在永安巷了。嗚嗚嗚。” 商漸珩任她打著,弒父謀逆的萬般緣由,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跟妹妹說清楚的,眼下要緊的是先帶妹妹離開。 外面的廝殺聲不斷,商漸珩一把扯過妹妹的手︰“樂靖,快跟我走。” 為了謀劃這次劫道,商漸珩幾乎是豁出命去,不管成與不成,他的行蹤都會暴露。 可到了關鍵時候,商樂靖竟然用力撐著胳膊,搖著頭道︰“我不能走!” 商漸珩一臉震驚地看著商樂靖︰“不走你去涼國就是一死!” 涼國對大殷垂涎已久,此番入殷便是打著十年之約的名義前來試探,一旦兩國開戰,商樂靖這個大殷和親公主哪里落得了好? 商樂靖滿臉是淚,還是搖頭︰“我走了,涼國便更有理由入侵大殷了。” 商漸珩一愣,他顯然沒想到他印象中那個只知道梳妝打扮,刁蠻任性的妹妹是在顧慮這個。 商漸珩深呼吸一口氣︰“涼國是否入侵大殷,跟你是否前去和親全無關系!不能再拖了,快跟我走!” 商樂靖依然搖頭︰“涼國對大殷垂涎已久,可現在總是保持著友好的關系,一旦我失蹤,涼國便會立刻名正言順攻打大殷,哥哥,我不能成為天下的罪人。” 商漸珩咬著牙,一時間不知該為商樂靖的懂事驚喜,還是該為她的執拗難過︰“罪人是朝堂上那些啃噬大殷國基的蠹蟲,是昏庸無能的帝王,是敵國那些貪心不足的豺狼,唯獨不是你!” 商漸珩用力拽著商樂靖的手腕,就要將她拖下車去。 商樂靖卻緊緊抓著車窗,不肯走︰“哥哥,我真的不能跟你走,母妃還在宮里,我們不能不管母妃。” 第474章 戾太子?久仰大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珩听到此話一愣,他並非不擔心母妃,只是眼下他能救一個是一個。 可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廝殺已經到了跟前,一個涼使提劍過來,就要朝商漸珩身上砍。 商樂靖驚呼一聲“小心”,商漸珩已然拔刀,一把將那涼使的胸膛刺穿。 鮮血不可避免地濺到商樂靖身上,讓商樂靖嚇得險些昏過去。 商漸珩手上繼續用力,就要強行帶商樂靖離開,商樂靖卻噙著淚道︰“哥哥若想救我,以後便帶兵攻向涼國!風風光光接我回來!而非現在讓我跟你一起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方內侍已到跟前,對商漸珩道︰“主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商漸珩深深地看了商樂靖一眼︰“我再問你一句,你走不走!” 商樂靖堅定地搖搖頭︰“不走。” 見此,商漸珩恨得咬牙,想要把妹妹打暈,強行帶走,不遠處卻飛來一支箭羽,轉頭看去,此箭正是應蒼所發。 涼使徹底圍攻過來,商漸珩只能用力甩下商樂靖的手,帶著方內侍離開。 一群“土匪”來得快去得也快,應蒼看了滿臉淚水的商樂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夾緊馬腹便追了上去。 商樂靖連忙探出馬車看去,心里不斷為哥哥祈禱。 應蒼帶人追至一處叢林,卻見商漸珩等人停了下來,正對著他摘下面巾。 商漸珩若是要跑,這山深林茂,自然跑得了,但他停了下來,讓應蒼頓時心生警惕。 應蒼看著此人跟商樂靖五分像的面容,一下子便認出來此人是誰了︰“戾太子?久仰大名。” 商漸珩冷笑一聲,眼中泛著陰鷙冰冷的光︰“聊聊?” ... 應蒼帶著一眾涼使回來後,商樂靖已經在存活的宮女的服侍下,把臉上的血跡擦了個干淨。 看著應蒼身後沒有俘虜,一眾人身上也沒有明顯的打斗痕跡,商樂靖知道哥哥是安全逃走了,這讓商樂靖暗自松了一口氣。 應蒼看了商樂靖一眼,什麼都沒說,等所有人都集合完畢,重新出發,他才尋了個空,掀開車簾對驚慌未定的商樂靖道︰“你們兄妹都很有意思。” 不等商樂靖追問,應蒼便策馬走到了最前面。 商樂靖忐忑不安,不知應蒼忽然說這話究竟何意? ------------------------------------- 襄和公主和親的鳳駕半道被截,很快傳入盛京。 襄和公主沒有大礙,繼續上路,只是劫道的土匪,被發現竟是逃跑已久的戾太子,聖上派出大量人馬,前去追蹤戾太子行跡。 聖上發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虞安歌將手中的信紙燒成灰燼,換了身低調的衣服,便打開門出去。 經過哥哥的覺奧院時,听得里面一片舞劍聲。 虞安歌瞳孔微動,沒有進去打擾。 自從襄和公主前去和親,哥哥便像變了一個人,從前日上三竿才起床,現在早早便醒了。 習武讀書,恨不得把將自己當成兩個人用,還讓虞安歌幫忙,給他請了幾個有名的師傅。 虞安歌樂見哥哥發奮,自然無有不應。 在覺奧院時,他還看到哥哥懷里總是揣著一根金釵,虞安歌看出是襄和公主的。 虞安歌知道,哥哥這是下了決心,要建功立業,以後帶兵上陣,要將襄和公主接回來。 從虞府離開後,虞安歌徑直來到一處茶樓,約的人已在此處恭候多時。 宋湘轉過頭來,對虞安歌行了一禮。 虞安歌問道︰“發生何事?這麼著急叫我出來。” 宋湘低聲對虞安歌道︰“皇後娘娘小產,情緒一直不穩定,聖上念著我與皇後娘娘之前走得近,便讓我入宮勸慰一番。我在宮里數日,听得皇後娘娘許多哭聲。” 虞安歌心知若只是尋常哭聲,定然不必勞動宋湘過來找她,便道︰“都哭些什麼?” 宋湘一臉謹慎,走近虞安歌,在她耳邊低聲道︰“皇後娘娘不知是魔怔了,還是確有其事,竟說她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虞安歌瞳孔微動,還當洛嬪亦或者劉御醫做的手腳被發現了,遂問道︰“是被誰害死的?” 宋湘深呼吸一口氣︰“聖上和太後。” 虞安歌瞪大了眼楮,不可思議地看著宋湘。 洛嬪和劉御醫動的手,怎麼會賴到聖上和太後那邊去? 不過有人背鍋總歸是好事,虞安歌听宋湘繼續道︰“皇後娘娘口口聲聲說,她躺在床上腹痛時,分明听到了聖上對太後說了一句‘您已經殺了我一個孩子,難道還要再殺第二個嗎?’” 虞安歌屏住呼吸,都說虎毒還不食子,可洛嬪的孩子是怎麼死的,至今還是個謎。 倘若謝皇後不是幻听,那麼兩個皇子都是死在太後手上。 聖上的態度呢? 聖上一向是個听母後話的孝子。 虞安歌沉默了一會兒,不論事實真相如何,此事都是帝後離心的一個關鍵。 虞安歌道︰“事關重大,你待在皇後身邊,多注意她的動向,另外,可以提醒她查查她當天喝的藥渣子,抄來御醫院的脈案,拿出宮去請外面的大夫看一看。” 宋湘點頭︰“我知道了。” 虞安歌不忘囑咐道︰“萬事小心。” 宋湘道︰“您放心。” 回宮後,宋湘按照虞安歌說的提醒了謝皇後。 日子太久,國宴當天的藥渣早已被銷毀,但是之前的脈案御醫院還是有存檔的。 謝皇後安排心腹將其拿出去問了宮外大夫,得到的結果都是胎兒穩健,不該稍一受驚便小產。 謝皇後躺在床上,門外分明春意融融,她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枕邊躺著的夫君,是個連自己孩子都能下手的人,她該如何自處? 御醫說過她天生體寒,是不易有孕的體質,這個孩子她盼了那麼久,最終竟然死在親生父親手里,又讓她如何甘心? 沉默良久後,謝皇後召來依雲︰“斷了後宮妃嬪的避子湯。” 依雲不解︰“娘娘,嫡子還未出世,豈能容庶子先出生?” 謝皇後搖搖頭︰“听我的,要讓她們盡快懷上孩子。” 依雲執拗不過,只好退下。 第475章 馬前覆水,下下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我大殷向來以禮待人!可那群涼使欺人太甚!非但將皇後娘娘嚇得小產,還將我們的三公主帶走了!” “涼人無恥!他們先是想要求娶咱們大將軍的女兒,然後又大言不慚說要迎娶太妃!最後才答應娶的公主!” “要我說,滿朝文武也太窩囊了些,若我在國宴,就該抄家伙上去干他們!” 篝火旁圍著一圈將士,義憤填膺的聲音直沖雲霄。 熊熊燃燒的篝火,恰如他們心中壓抑不下的怒火,隨著涼使經過邊關,他們自然听說了襄和公主和親一事,國宴上的那些動靜,他們也都知道了。 一群大漢,忍得了邊關風沙苦寒,卻怎麼也忍不了涼使對大殷的屈辱。 他們湊在一起又說了許多,其中一個名喚古旌的小將道︰“還是咱們的虞小姐厲害,听說她當場將那個殺豹的涼使眼楮給戳爛了,狠狠出了口氣。” 古旌和其他將士的打扮大有不同,其他人都身著戰袍,品階高的還穿著甲冑。 古旌則穿著一襲黑白相間的道袍,頭發也束成了道士常梳的太極髻以一根烏木簪子固定著。 除了出戰的時候,古旌慣常這副打扮,旁人已經習慣了。 眼下在議論國宴上發生的事情,古旌心里頭也憋屈至極,好在虞安歌在國宴上,稍微替大殷扳回一局。 可一旁的將士粗聲粗氣道“”“虞小姐一個人厲害有什麼用!滿朝文武都是窩囊廢!” 古旌听了這話,重重嘆了口氣。 是啊,堂堂國宴,當是展現大國威力的時候,只靠虞安歌一個人站出來挽回面子,又有什麼用? 還有一個將士握緊了拳頭,狠狠往地上砸了一下,憤憤不平道︰“大殷往前數一百年,何曾這般憋屈過!簡直是把臉面放在人家腳底下踩!” “要我說,與其被人這麼欺負,還不如亮出刀劍,跟涼人痛痛快快打一場,讓他們知道誰是孫子誰是爺!” “呵!亮出刀劍?要是咱們聖上真的打算跟涼國痛快打一場,就不會派公主前去和親了!” “皇後被涼使嚇得小產,大殷皇室被人欺辱到這種程度,竟還能忍,咱們聖上也太窩...” “住口!”一道雄渾的聲音從他們背後響起。 所有人不由打了一個激靈,連忙站起來朝聲音的方向行禮︰“大將軍!” 虞廷目光掃過那一群人,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果然在不遠處的營帳邊角看到了兩個軍司的人。 虞廷命自己身邊的隨從將軍司的人喚過來,令他們站在一旁。 古旌連同其他將領用不善的目光看了眼那兩個軍司,竟在心里道這倆孫子躲得好,他們剛剛竟然沒有注意到。 虞廷對方才議論的將士道︰“妄議朝政,本帥看你們是嫌命太長了。” 眾將士連忙都把頭再低了些,忙道︰“不敢!” 虞廷道︰“回去一人領十軍棍,管好你們的嘴,若這種話傳出去半個字,仔細你們的腦袋!” 眾人不敢不應。 眾將士湊在一起,發發牢騷罷了,說的也是實情,就要被罰挨十軍棍,未免顯得神威大將軍有些無情。 可他們心里都清楚,這十軍棍其實是在救他們的命。 那些軍司打著朝廷的旗號留在軍中,日常不操練,不干活,每天就盯著一眾將士們的一言一行,一旦他們說的話對朝廷少有不好,這群人就會記下來,傳入盛京。 一個月前就有個百戶喝醉了酒,嘴上沒把門,罵了一聲萬古輝煌樓的奢靡,就被軍司的人暗中記成了對聖上不滿,消息傳入盛京,聖上下令讓軍司將其罷免官職,打了三十軍棍趕了出去。 軍司來邊關不到一年時間,這樣因言獲罪的事已經發生了七八次,每次都讓人心有余悸。 偏偏那軍司品階不高,卻是只效忠于聖上,便是神威大將軍,都要受他們的監視,不能行差踏錯。 是以就算將士們對其不滿至極,也不敢觸他們的霉頭,最多就是在營帳里熄燈後,偷偷將他們罵上一頓。 眼下神威大將軍已經用十軍棍處罰了他們,這兩個軍司便不好暗中做小動作,行過禮後便告辭離開。 那邊十軍棍打完之後,虞廷親自去了古旌的營帳。 古旌正趴在床上修養,看到虞廷過來,連忙起身就要跟他行禮︰“大將軍。” 虞廷壓著他的肩膀道︰“你好好趴著,不必講那些虛禮。” 古旌只好趴下,長嘆一聲︰“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既要忍受涼兵在邊關的不斷挑釁侵擾,又要忍受朝廷的窩囊,身在軍中,就是說句話,都得三緘其口,生怕讓軍司的人听到,轉頭就被告了黑狀。 虞廷也覺得這樣的日子煩不勝煩,但他也沒法子,讓軍司過來監軍,是先帝定下的規矩,當今聖上壓根沒有改變的打算。 不僅如此,這些軍司為了討好聖上,顯得自己有用,近來在軍中巡視的次數愈發頻繁,冷不丁就又被他們抓住了話頭。 虞廷道︰“先不說這個了,我找你來,是想讓你給安歌算一卦。二皇子登基後,雖然留著她的命,不與虞家計較,卻把安歌的官職爵位給罷免了。我總怕她在盛京再受委屈。你替她算算吉凶。” 虞廷沒有把話說明白,但古旌聰明,多少猜到了一些。 左不過原先虞安歌是暗中支持四皇子的,可現在四皇子被囚,二皇子登基,虞廷這是怕女兒在盛京被聖上刁難。 古旌從床下面摸出簽筒︰“算是能算,可畢竟您是替她算,不是她自己來算,其中多少會有一些變故。” 虞廷道︰“你算吧,算個大概,讓我定定心便是了。” 古旌也不含糊,讓虞廷把他扶正,忍著屁股上的疼痛,正襟危坐起來。 古旌此人雖年輕,但卦象卻靈,穿著一身道袍卜卦時,讓他看起來莫名多了幾分玄之又玄的氣質。 虞廷屏住呼吸,看他一番動作。 最終,簽筒搖落一支簽,上寫“馬前覆水,下下簽”。 虞廷雖然不懂“馬前覆水”是何意,卻認得出“下下簽”三個字,當即緊張起來︰“這是什麼?是說安歌會有危險嗎?” 第476章 暗遭羅網四邊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古旌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像是不甘心,收起簽筒,從懷中掏出三枚銅錢,又是一通推算,臉色依然不改。 他又將銅錢塞回懷里,從腰間摸出龜甲和蓍草,又算了一次後,他從黑著臉收手,將最初掉落的那根簽子拿起,反復看了兩遍。 虞廷的心都快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忙問道︰“究竟怎麼樣?” 古旌皺著眉頭,說出了卦象︰“譬若金鱗放碧漪,暗遭羅網四邊圍,思量無計翻身出,命到泉關苦獨悲。” 虞廷兵書讀得多,咬文嚼字的詩詞卻是不怎麼通,即刻追問道︰“說明白點兒。” 古旌道︰“此簽乃是魚遭羅網之意,金魚放在碧水中,本應暢游,可四面八方卻被奸人撒下天羅地網,禍從天來,無法翻身。” 虞廷呼吸都不順暢起來︰“竟然這般凶險!” 古旌道︰“我用六壬和卜筮都算了一下,無一例外,都是凶象。事不過三,再算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虞廷抓著古旌的胳膊道︰“可有解法?如何能避免呢?” 古旌道︰“大將軍稍安,既已知道未來凶險,便想法子渡過去便是。” 虞廷道︰“如何渡?” 古旌道︰“既是奸人下網,那便叮囑虞小姐,讓她凡是提防陷害,盡快游離那方碧水,也就是說,讓她提防小人,盡快從盛京出來。” 虞廷頓感不妙︰“聖上對神威軍的態度,觀這群軍司便可知,豈會容許安歌離開盛京?” 古旌也眉頭緊蹙︰“總之,先給虞小姐去封信吧。” ------------------------------------- 另一邊,那目睹一眾將士被罰的兩個軍司回去後,心情也頗為不順。 其中一人道︰“你听到了,就差一點兒,那人便要對聖上不敬。” 另一人道︰“那幾個人,妄議的不是朝政,而是聖上!” “若非神威大將軍出現及時,讓他們截住話頭,咱們便可報上去。” “是啊,這邊關我實在是待得膩歪,連喝口水都要在碗里沉澱半天。咱們時間長久不在聖上跟前露面,聖上哪兒還記得咱們是哪號人物?” ... 二人的議論聲傳到岑嘉樹耳朵里,岑嘉樹打開門,直接就走了上去,含笑拱手道︰“二位大人在說什麼?可否讓岑某听上一句。” 那二人看了岑嘉樹一眼,並未搭理他,而是勾肩搭背離開。 岑嘉樹熱臉貼了個冷屁股,不由神情訕訕,重新退回房間。 一旁的田正替他打抱不平,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岑嘉樹獨自坐在桌案旁,邊關的燭火有限,連燈罩都沒有,燭光又暗又晃,映著岑嘉樹略帶失意的神色。 先帝在他聲名狼藉的時候啟用了他,本是要予他軍司主事一職,可因為朝臣反對,以及他在臨走前被虞安歌抽得滿身是傷,主事之位只能另給他人。” 等他把傷養好,前往邊關任職之時,軍司上下已經擰成一股繩,萬事皆听從主事的話。 那主事姓陸,心腸狹小,總覺得他當初差點兒成為主事,便會覬覦主事之位,所以事事針對他,也不許軍司其他人對他有好臉色。 偏生他還因為和虞安歌退婚,惹惱了神威大將軍,神威軍上下對他也頗多怪罪。 岑嘉樹原以為這是他重新踏入官場的起點,誰曾想會在這里受這麼多的白眼,坐這麼久的冷板凳。 邊關苦寒,連一個正經說話的人都沒有,更別提升官回京了,他實在是有些熬不住了。 前段時間,岑嘉樹听說了天下易主的消息,心里可謂驚喜異常。 他早早倒向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登基,合該將他從邊關調入盛京才是,可遲遲不見盛京的動靜。 田正此時在一旁道︰“公子,這麼下去不是辦法,聖上該不會把您給忘了吧。” 岑嘉樹瞪他一眼︰“胡說!我曾為聖上立功,聖上焉能把我給忘了。” 田正苦著臉道︰“當年的二皇子黨,該升的都升了,就連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的虞小姐,都給免了罪過。可您的位置卻遲遲不見動,公子,您得做些什麼呀。” 岑嘉樹神情有些恍惚,至今難以將虞小姐和“虞公子”聯系起來。 岑嘉樹道︰“我如今的境況你也看到了,孤木難支,什麼都做不了。旁人也就罷了,行走在軍營之中三五結伴,沒人敢攆。我呢?所到之處,神威軍不對我冷嘲熱諷便是好的,怎麼會容許我探听到軍中的消息。” 岑嘉樹心中郁郁,眉眼間的焦急已經幾乎要溢出來了。 田正道︰“主子,要說我,您干脆投了涼國算了,您本就是涼國人,還是涼國壞皇族,與其受大殷的窩囊氣,還不如回涼國享受高官厚祿!” 岑嘉樹轉頭看著田正道;“住口!我是大殷人!” 岑嘉樹此話說得快,可不見幾分嚴厲,田正便知,這是心有動搖。 田正道︰“公子,您已經將宋小姐的奇處透露給了涼國,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哪里還有收腳的道理。” 岑嘉樹道︰“我將宋小姐透露給涼國,是念著曾經的舊情,不忍宋小姐在京中受苦,與家國無關。” 田正沒有就宋小姐身上跟他繼續掰扯,而是又換了個話頭︰“您不願投涼國,小的倒是有個法子,既可讓您在聖上面前露臉,又可報虞家對您欺凌之仇,還可讓涼國記著您的好。” 岑嘉樹下意識搖頭︰“叛國之事我不做。” 田正道︰“不是叛國,只是讓您以軍司身份,往盛京傳個消息。” 岑嘉樹看出田正的打算︰“你想讓我構陷神威大將軍?” 田正連忙道︰“哪里是構陷!您沒听那兩個軍司說嘛,神威軍中對新帝不滿者眾多,神威大將軍非凡不出手,還包庇那些心懷不敬之人,一句實話而已,算得了什麼呢?” 岑嘉樹看著微弱的燭火,喃喃道︰“容我想想...” 第477章 召神威大將軍入京問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時間過得很快,襄和公主順利入涼國,冊封為皇後的消息傳入盛京之時,已經到了暮春時節。 皇宮內春意盎然,御花園內爭奇斗艷,既有花朵,也有妃嬪。 謝皇後小產之後,像是變了個人,既不因旁人侍寢生妒,也不在妃嬪們侍寢後送去避子湯了,真有了幾分賢後的模樣。 很快,後宮一位姓錢的貴人便懷了孩子,那貴人初知自己有了一個月孕,喜不自勝的同時,也擔憂謝皇後會不會留下這個孩子,所以也沒敢聲張,只讓貼身宮女去御書房告知聖上。 只是她沒想到,為錢貴人診脈的御醫,在把有孕的消息告訴錢貴人之前,就已經告訴了謝皇後。 御醫走後,依雲走到謝皇後身邊道︰“皇後娘娘,胎兒月份還小,正是好處理的時候。” 謝皇後摸著自己的肚子,喃喃道︰“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本宮害過洛嬪的孩子,所以自己的孩子才留不住。” 依雲一下子跪到謝皇後面前︰“皇後娘娘千萬別這麼說,洛嬪的孩子死在宮里,跟您沒有半點兒關系,至于您的皇太子...” 依雲不敢說下去了,她跟在謝皇後身邊,多少知道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乃是死在了聖上和太後手里。 依雲道︰“娘娘放寬心,您以後還會再有小皇子的。” 謝皇後眯著眼楮搖搖頭︰“不會再有了。” 自從知道小產的真相,她便是看聖上一眼,都覺得毛骨悚然,更別說和聖上同床共枕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道貌岸然的畜生?為了利益,連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手。 謝皇後語氣淡淡道︰“莫要聲張,這段時間讓殿中省的人多關注錢貴人,一定要護住胎兒,等錢貴人的月份大了,再也瞞不住時,就把錢貴人接入長春宮偏殿住著。” 依雲道︰“娘娘是想把這個孩子養到自己膝下?” 謝皇後頷首,像是累了,合眼靠在床榻上︰“到了生產的時候,去母留子。” 依雲低聲道︰“是。” 宋湘屏住呼吸,在依雲出來前,輕手輕腳躲入拐角處。 ... 謝皇後的打算,聖上自然不知,他從錢貴人身邊的宮女口中听說錢貴人有孕,自然又驚又喜,只是念著前面兩個夭折的孩子,聖上道︰“此事需得瞞住皇後和太後。” 可這句話說完,外面便傳來了太後的聲音︰“什麼事情要瞞著哀家。” 看著太後被人攙扶著進來,聖上臉色一變,看了那宮女一眼,讓其先下去。 宮女走後,太後見聖上也沒有要解釋的打算,知道他們母子到底離心了。 前面兩個孩子的死,太後自己也心生愧疚,原本因為聖上登基,好醫好藥逐漸養起來的身子,又因為憂思過甚而日漸衰弱。 太後算算時間,總覺得自己活不久了,知道大殷內憂外患的情況下,聖上這個龍椅坐得並不安穩,便想要盡可能幫幫他。 幸好聖上跟她賭氣歸賭氣,在政事上還是願意听她的建議的,所以哪怕病弱,太後也日日讓銀雀攙扶著自己來御書房。 太後道︰“都這麼久了,戾太子的行蹤還沒找到嗎?” 提起這個,聖上原本因錢貴人有孕的歡喜驟然落了下來︰“龍翊衛都是一群廢物,找了這麼久,也沒傷到他分毫。” 太後神情再次憂慮起來︰“送襄和公主和親的官差說,那次戾太子帶了不下百人,再往前看,那些原該流放的周氏族人,也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再這麼放任下去,戾太子會凝結成一方勢力。” 聖上眼中閃過一抹陰鷙︰“朕何嘗不知,可龍翊衛遍尋無果。老四也在東安高牆天天在哭喊,說辛太妃之死是朕不容人,朝中更有辛太傅等人煽風點火,要朕將四皇子放出來,以表孝悌。有時候朕真恨不得將這些忤逆之臣都殺了!” 太後驚道︰“萬萬不可!” 太後一時緊張,真怕聖上沖動。 縱帝初登基時以鐵血手腕殺了一批不听話的人,那是因為當時縱帝手握禁軍和皇城衛,太子商清晏年紀又小,朝中大臣擔心主少國疑,所以能齊心擁護縱帝。 可聖上這個皇位來的“蹊蹺”,圍場那日他帶兵佔據皇宮,總歸落人口舌。 現在朝中人心不齊,戾太子黨蠢蠢欲動,四皇子派擦拳磨掌,聖上今天敢殺人,明天朝中就有人敢帶頭鬧翻天。 所以聖上只能以懷柔之策,慢慢收攏人心。 聖上長吐口氣︰“朕知道。” 崔太後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可震懾人心,只是...唉。” 聖上知道崔太後要說什麼,直接道︰“朕知道母後想要讓我納虞安歌為妃,以此拉攏神威大將軍,但母後沒看到,國宴上虞安歌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個九尺男兒的眼珠子剜碎的。” 聖上只喜歡小鳥依人的女子,如洛嬪,恨不得將一顆心都放在他身上,崇拜他,敬仰他,畏懼他。 像虞安歌這樣凶殘暴戾的女子,聖上自然避而遠之。 崔太後沉默下來,便是沒看到,也听說了。 不怪聖上不願意,那樣一個隨便扣人眼珠子的女人,躺在誰枕邊,誰不害怕? 崔太後道︰“你若是無意娶虞安歌,便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聖上道︰“什麼路?” 崔太後道︰“奪了神威大將軍的兵權。邊關兵馬眾多,威懾內外,我兒,你總要把邊關的兵權抓到自己手里才是。否則,一旦神威大將軍有借四皇子名義謀逆之心,皇城危矣。” 畢竟在聖上登基之前,神威大將軍可是隱隱靠向四皇子的。 聖上從一旁折子中,取出一封密信︰“母後請看,這是邊關軍司岑嘉樹傳過來的消息。” 太後將其接過,眯起眼楮掃了一眼,便又不以為然放下︰“岑探花與神威大將軍素有過節,此消息不可盡信。” 信中說,邊關戰士因公主和親一事,對新帝多有不滿,神威大將軍放任將士議論紛紛,損害聖威,意圖煽動軍變。 聖上臉色有些陰沉︰“雖不可盡信,可神威大將軍在邊關積威已久,將士只知大將軍,不知聖上。” 太後倒也果斷︰“那便以此為借口,召神威大將軍入京問話,待神威大將軍入京,再行發難,更換大將軍之職。” 聖上眯起眼︰“此借口辯駁容易,只怕神威大將軍察覺出我們的意圖,不肯入京。” 太後喘了幾口氣︰“無妨,虞家兄妹在京,他不敢不來。” 這便是三年前縱帝接虞家“公子”入京的原因,縱帝沒用上的手段,聖上就要用上了。 母子二人稍一商議,聖上便寫了傳喚神威大將軍入京問話的聖旨,命人快馬加鞭送去邊關。 第478章 給你布下天羅地網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譬若金鱗放碧漪,暗遭羅網四邊圍,思量無計翻身出,命到泉關苦獨悲。” 虞安歌低聲念著這幾句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商清晏是萬水大師的外門弟子,算得上是半個佛門中人,解簽文自然不在話下。 商清晏道︰“下下簽,這話的意思,謹防小心暗害,莫要入了旁人圈套。” 虞安歌皺起眉頭︰“小人?” 商清晏挑了一下眉︰“怎麼了?” 虞安歌搖搖頭︰“大約是我心有偏見,一提到小人,我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岑嘉樹。” 商清晏輕笑︰“防一手總是沒錯的。” 虞安歌道︰“他在邊關一天,我便要緊張一天,即便臨走前我對爹爹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小心岑嘉樹,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就在他們思忖這番簽文時,魚書一臉驚慌跑了進來︰“小姐,大事不好!” 虞安歌道︰“發生何事?” 魚書道︰“岑談話以軍司的名義給聖上傳信,說咱們大將軍在軍中言辭損害聖威,意圖煽動軍變!聖上大怒,下令召大將軍入京問話。” 若僅是如此,魚書不至于如此慌張,魚書接著道︰“非但如此,崔氏族人門庭若市,來往多為武人,鎮衛將軍也遣人過來,說讓大將軍千萬不要回京,只怕是要對大將軍發難。” 虞安歌再次看著那道簽文,原來這句“暗遭羅網四邊圍”,說的不是她,而是爹爹! 虞安歌心中沒有多少慌張,反倒有一種石頭落地之感。 當年身在圍場,她所扶持的四皇子差一點兒便能登基稱帝,聖上自然對四皇子派的人如鯁在喉。 若四皇子老實一點兒,乖乖被囚在東安高牆,不要鬧騰,不要一直提醒聖上還有這麼一個大活人在也就罷了。 偏偏辛太妃死後,四皇子像是瘋了一樣,在東安高牆日日咒罵,先是說聖上皇位來歷不明,又罵聖上不孝不悌,害死辛太妃,囚禁親弟弟。 虞安歌都不知道,四皇子哪兒來的那麼多牛勁兒,吵嚷的聲音,讓路過高牆的人都能听到。 這麼一來二去,四皇子自然又在聖上那邊礙了眼。 虞安歌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也讓聖上忍不了了。 畢竟虞安歌的爹爹手握兵權,乃是聖上心頭第一大患。 之前不發難,是想要將她納入後宮,兵不血刃收攏兵權,可宮宴之後,聖上絕了這個心思,便只能另闢蹊徑。 虞安歌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居然是這麼蹩腳的借口。 商清晏冷聲道︰“你倒是沒猜錯,果然是岑嘉樹背後搗鬼。” 虞安歌長舒一口氣,大步走到桌旁,洋洋灑灑寫下長信,而後折疊起來,交給魚書︰“速速寄往邊關,記住,一定要比朝廷的人快。” 虞安歌在信上言明,她在京中有昭宜大長公主護著,不會出什麼意外,哥哥近來也頗為長進。 他們兄妹二人都不會給爹爹拖後腿,只望爹爹沉下心,千萬不要因擔憂他們,便罔顧邊關安危。 魚書不敢耽擱,一溜煙兒就跑沒影兒了。 虞安歌看著外面滿茂盛的綠意道︰“襄和公主嫁于涼國皇帝,聖上便覺得和親已成,短期內涼國不會對大殷動刀槍,可野獸可不會因為一點兒蠅頭小利,就停住腳步。” 爹爹在邊關戍守幾十年,放眼大殷,沒有誰比爹爹更懂涼兵的習性和戰略布局。 而且虞安歌知道,若按上一世的走向,不出今年,涼兵便要舉兵入侵大殷。 這個時候把爹爹召回,換上久居盛京的武官,是把大殷往死路上逼。 商清晏冷聲道︰“我想辦法送你和你哥哥出京。” 虞安歌沒有應答,只是快步走出門外,打眼兒一看,巷子外面路過的百姓一個個明里暗里都往這邊瞟,再往前走,路邊的鋪子也都換上了陌生面孔。 虞安歌冷著臉回去,對商清晏道︰“來不及了。” 龍翊衛已經暗中包圍了虞府,想來城門的守衛,也早就給她布下天羅地網。 倘若虞安歌冒險離開,不僅逃不走,反而襯得虞家心虛,聖上要拿爹爹的錯處,就更有正當理由了。 思量間,昭宜大長公主風風火火趕來,顯然她也听說了神威大將軍被召入盛京問話一事。 擔心虞安歌這里心不定,昭宜大長公主是特地過來給她撐場子的。 虞安歌熱情接待了昭宜大長公主,臉上看不出半分著急。 昭宜大長公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我想多了,你瞧著胸有成竹得很。” 虞安歌苦笑搖頭︰“義母說笑了,我哪里是胸有成竹,而是知道義母不會不管我。” 昭宜大長公主看了身邊一個健壯的侍衛一眼,那侍衛向前一步道︰“虞府外面的百姓,沿街鋪子的伙計,行動舉止都是練家子。” 昭宜大長公主道︰“你看到了嗎?聖上這是有備而來,給你布下天羅地網了。” 虞安歌知道昭宜大長公主說這話的意思,連忙鞠躬拱手道︰“義母救我!” 昭宜大長公主也沒賣關子,直接對虞安歌道︰“你放心,有義母在,必定帶不走你。” 商清晏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女,心里並不樂觀。 總要做兩手準備才是。 第479章 清晏,你盡快找個機會回南川吧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安撫好虞安歌後,昭宜大長公主隨著商清晏一起從虞府出來。 暮春時節,花開荼蘼,即便到了傍晚,也不覺得冷,但昭宜大長公主看著商清晏蒼白的臉色,還是命人給他披上一件披風。 圍場那夜,商清晏的傷勢太重,雖養了將近半年,能夠行動自如,卻也比不得從前。 昭宜大長公主道︰“四皇子那邊不肯消停,惹得外面的人也不得安穩。” 商清晏長長吐出一口氣︰“姑母,莫說四皇子不消停,就是他死了,只要皇位上坐著的人是聖上,我們也沒有安穩的時候。” 昭宜大長公主少有的神情緊繃,臉上不見半分笑意。 聖上對當年摻和進圍場驚變的人都有疑心,四皇子不過是個借口。 昭宜大長公主道︰“聖上對虞府發難,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她之後,只怕就是你和辛府了。” 商清晏沒有說話,沉默地跟在昭宜大長公主後面。 昭宜大長公主道︰“清晏,你盡快找個機會回南川吧。” 商清晏搖搖頭︰“我放心不下。” 昭宜大長公主道︰“我是安歌的義母,我會好好護著她的,你盡可放心。” 商清晏沒有應下,不是他不相信昭宜大長公主的為人,而是盛京風雲詭變,誰也說不清楚,還會發生什麼意外。 昭宜大長公主道︰“聖上清理四皇子派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你此時不走,之後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商清晏回頭看著昭宜大長公主,那雙盈盈秋水似的眼瞳,在晚霞的映照下散發著野心勃勃的光彩。 商清晏道︰“姑母,我不甘心如喪家之犬一般,倉皇逃離。” 昭宜大長公主心頭一動,沉默著入了車輦,就在馬夫揚起馬鞭,就要行駛之前,昭宜大長公主道︰“去看看辛太傅吧,听說他近日病了,畢竟是你外公,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脈親情。” 商清晏目送昭宜大長公主的馬車離開,而後無視街道上那有意無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坐上了馬車,徑直前往辛府。 ------------------------------------- 近段時間盛京的氛圍又緊張起來,原因無他,聖上召神威大將軍入京問話,神威大將軍遲遲未至,只命人快馬加鞭奉上自辯書。 從宮里傳出來的消息,那自辯書足寫了六千余字,不僅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言明是軍司的誤會,還反復申明虞廷對朝廷的忠心,對聖上的忠心。 然而這並未能平息聖上的疑心,反倒激起了聖上的怒火。 听說聖上將這洋洋灑灑六千余字的折子丟在地上,然後再次下了聖旨,要召神威大將軍入京問話,另派了十余守衛守在虞府外面,不許外人探望。 可以說,虞安歌兄妹是被半軟禁的狀態。 是日,虞安歌站在廊下,看著哥哥在庭中舞劍,時不時指導一下哥哥的動作。 舞劍過後,虞安和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來到虞安歌身邊。 襄和公主走後,虞安和的性子穩重許多,加上下巴胡茬未及時修理,讓他看起來有幾分成熟男人的樣子。 虞安歌搖著頭道︰“哥哥今天的劍練得不好。” 虞安和道︰“你沒看到外面那些守衛,一個個凶神惡煞,便是府上正常的采買,他們都要反復檢查,看我們像是看犯人一樣。” 虞安和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對待,自然渾身不舒坦。 現在的他,已經不信什麼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不怕旁人潑髒水那一套了。 一個軍司胡言亂語幾句,聖上就要將他爹爹從邊關召回問話,可見聖上對虞府的疑心甚重。 即便爹爹一身磊落,也架不住旁人暗害。 虞安歌道︰“這才哪兒到哪兒。” 若爹爹長時間不回,聖上便是將他們兄妹二人下獄用刑,都是有可能的。 虞安和滿眼擔憂地看了虞安歌一眼︰“你之前跟我說的,是真的嗎?” 虞安歌之前跟哥哥說過,近來崔府和丞相府門前來往多武人,若沒有聖上放出這個信號,旁人是不敢輕易打兵權的主意的。 虞安歌頷首︰“真的,聖上是打算對虞府下手了。” 虞安和氣兒都喘不順了,罵罵咧咧道︰“我算是知道,什麼叫做紙上談兵了。” 虞安和被他爹罵了這麼多年棒槌,也知道邊關換將是件大事,在戰事上面,統領全局的大將比高坐廟堂的聖上都重要。 可听虞安歌說的這話,聖上就連換將的人選,竟然都打算選常駐盛京的武人,而不是爹爹身邊,深諳邊關情況的副將。 相較于一臉憤懣的哥哥,虞安歌神情堪稱平靜,一雙墨瞳看向院子里隨風微晃的秋千,不知道在想什麼。 虞安和道︰“妹妹,你就不著急嗎?” 虞安歌道︰“著急也沒有用,現在虞府外面守著那麼多守衛,我們除了等什麼都做不了。” 虞安和不解︰“等什麼?” 虞安歌看著哥哥緊蹙的眉頭,毫不留情道︰“等死。” '''''' 虞安和倒吸一口涼氣︰“安歌,你別嚇唬哥呀!怎麼就等死那麼嚴重了!咱爹爹在邊關戍守多年,即便聖上對他多有猜忌,也不至于到喊打喊殺的時候。” 虞安歌看哥哥著急的樣子,噗嗤一笑︰“是沒到喊打喊殺的時候,但情況也不容樂觀。” 虞安和道︰“你自小便有主意,眼下這種情況,可有什麼解法?” 虞安歌道︰“我只盼著,爹爹千萬不要因為擔憂我們兄妹入京。” 虞安和也知道,爹爹一旦入京,邊關的兵權就保不住了。 倘若放在太平時候,根本不用聖上猜忌,爹爹都會主動上交兵權,解甲歸田,做個舒坦下棋烹茶的家翁。 旁人知道神威大將軍權傾朝野,威風凜凜,可也只有極少人知道,爹爹在邊關這幾十年里,落下了一身病痛。 但如今涼國虎視眈眈,觀國宴上涼使的挑釁便知,一場和親,根本不可能打消他們進攻大殷的野心。 虞安歌鄭重其事地對哥哥道︰“哥哥,倘若聖上真的將我們下獄用刑,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松口,更不能听他們的話,寫信給爹爹,讓他入京。” 虞安和看出虞安歌眼中的擔憂,便故作輕松道︰“你不放心旁人還不放心哥哥嗎?哥哥是怎麼長大的?哥哥是被爹打到大的。手腕粗的軍棍,你哥挨二十下都不帶喊的。” 虞安歌並沒有被哥哥的話逗樂,而是一臉嚴肅道︰“若你看到,那棍子是挨在我身上呢?” 虞安和臉上的笑一下子收斂起來,不敢去看妹妹的眼神。 答案不言而喻,他受得了刑罰,但受不了妹妹受那些刑罰。 虞安歌卻偏要他一個態度︰“你要保證,莫說是打我了,就是要我的命,你也不能屈服。” 虞安和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道︰“哪里就那麼嚴重了。” 虞安歌依然道︰“哥哥你保證。” 虞安和不肯保證,光是想想都受不了。 虞安歌只能道︰“傷我一人,死我一人,護住的是大殷江山。倘若他們以哥哥的命威脅我,我必不會屈服,所以希望哥哥也能如我一般堅定。” 虞安和心中酸澀苦悶,卻也只能含淚答應。 第480章 欺君之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擔憂並無道理,聖上再召神威大將軍入京,神威大將軍依然只發折子替自己陳情,道邊關形勢緊張,大將不當擅離。 聖上勃然大怒,第三次下發聖旨,申飭神威大將軍目中無君上,忤逆不忠。 誰都看得出來,聖上這是不將神威大將軍召回盛京不可。 虞廷並沒有外人想象中淡定,到了這個時候,他已全然弄清那簽文的意思。 原來女兒“暗遭羅網四邊圍”,不是因為旁人,而是因為他! 早在回邊關之前,女兒就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小心岑嘉樹,可百密終有一疏,哪怕岑嘉樹從未靠近過他,入軍營也處處有人防著,還是被他在從其他軍司耳中偷听到了一些軍中的信息,進而構陷。 虞廷怒極,當時恨不得提劍將岑嘉樹殺了,但他殺了軍司,更坐實了他不敬聖上,不敬朝廷的惡言。 看著聖上召他回京的聖旨一封接一封發過來,到了第三封,依然滿是申飭。 虞廷知道,再不回去,一雙兒女危矣。 就在虞廷猶豫不決之際,古旌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一眼便看穿虞廷所想,直接道︰“聖上想要向您發難,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將軍萬萬不能入了聖上的圈套。” 虞廷負手在營帳中來回走動,他一生金戈鐵馬,殺伐果斷,少有這番進退兩難的時候︰“我若不回京,安歌安和該怎麼辦?” 古旌道︰“安歌就是怕您猶豫,所以特地送信給我,讓我千萬把您給勸住。大將軍,您可以不在意自身,但不能不在意邊關。” 虞廷的焦灼已經寫在臉上︰“那道簽文你比我更了解,該知道盛京有多凶險。” 古旌沉默,他自然知道,只是兒女情長和家國天下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古旌道︰“虞小姐自小有主意,說不定她早有準備,大將軍切勿自亂陣腳。” 說著,仿佛虞廷不相信,古旌從懷中取出虞安歌給他寫的那封信,上面除了拜托古旌勸虞廷不要回京之外,還說了一句諸事另有籌謀,若虞廷實在被逼得走投無路,便帶親信往盛京方向慢趕路,暫解聖上之急,只是千萬莫要入京。 虞廷道︰“什麼籌謀她也沒說清楚,只怕是她為了讓我不要入京,編出來的借口。” 古旌也一臉憂慮。 軍司之中,眾人一改對岑嘉樹的冷淡,而是圍在他身邊吹捧起來。 原因無他,聖上下發的第三道聖旨中,除了申飭神威大將軍,還額外贊了岑嘉樹為官剛勇,不畏權勢。 別看只贊了這一句話,對比軍司中大多數被遺忘的官吏,這一句已然昭示著岑嘉樹又被啟用調回盛京的機會,所以往常對岑嘉樹橫眉冷眼的眾人,一下子便換了張面孔。 酒足飯飽之後,眾人退去,岑嘉樹坐在桌旁,看著滿桌子的殘羹剩飯,臉色並不好看。 “聖上只是贊了我一句,這群勢利眼就如此吹捧,倘若聖上調我回京,只怕我讓他們給我提鞋牽馬,他們都甘之如飴。” 田正道︰“公子,您沉寂太久,所以徒生感慨,但您才華橫溢,少年英才,無論是聖上惡贊賞,還是這些人的追捧,都是您本該受用的。” 岑嘉樹道︰“只是虞廷抗旨,始終不入盛京就這麼拖著,倒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田正道︰“不如您再上一道折子,言明大將軍的狂妄。” 岑嘉樹道︰“大將軍什麼性子,朝野皆知,這種誣告,一次也就罷了,再上一次,只怕要引起眾憤。” 不說朝廷,只說軍中,因為他那一封信,就有兵卒趁著夜色,偷偷往他的窗子砸石頭。 幸好軍司單獨開鍋燒飯,否則岑嘉樹都怕被軍中之人下藥毒死。 田正道︰“小的倒有一個法子,定能逼得大將軍不得不入京。” 岑嘉樹道︰“什麼法子?” 田正湊到岑嘉樹耳邊,耳語一番。 岑嘉樹道︰“不可能!此話無人會信。” 田正道︰“旁人信不信不要緊,要緊的是聖上信了就行。” 岑嘉樹眼底一派糾結︰“容我想想。” 神威大將軍第三封自辯書送入盛京後,聖上便再也坐不住了,舊事重提,以虞家兄妹男扮女裝、女扮男裝,犯了欺君之罪,要將他們打入獄中。 晨間,虞安歌是被守衛強行入府的喧鬧聲吵醒的,快速穿上衣服,走出去後,便見一群手握兵器的守衛闖入她的院中。 為首的守衛道︰“虞小姐,失禮了,還請跟咱們走一趟。” 他說話客氣,動作卻一點兒都不客氣,這句話後,守衛已經將虞安歌團團圍住,刀劍相向,陣勢頗大。 虞安歌沒有跟他們爭辯,一雙漆黑的眼楮掃了一下眾人。 來人都听說過虞安歌凶狠,國宴之上能將殺豹涼使的眼珠子摳爛,所以隨帶著聖令前來,被她這麼一看,一個個卻不敢上前了。 第481章 安歌,你信我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還是為首的守衛站出來道︰“虞小姐,還望您莫要讓我等為難?” 虞安歌冷冷道︰“我哥哥呢?” 話音剛落,虞安和的聲音就在外面響起︰“放開我!給我放開!別逼我動手!” 虞安歌快步走去門口,這群守衛知道她不好惹,居然下意識給她讓開一條路。 虞安歌走到庭中,就看到幾個守衛抓著哥哥的胳膊,要將他拖出去,看到虞安歌過來,這幾個守衛明顯頓了一下。 虞安和一臉驚慌喚道︰“安歌!” 虞安和並非掙不脫這幾個人的桎梏,只是這群人帶著皇命前來,若他真的出手,只怕罪加一等。 虞安歌直視哥哥那雙滿懷關切的目光道︰“哥哥,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虞安和臉色一白,看向虞安歌的眼楮微紅,不再反抗,任由守衛將他拖走。 其他守衛看虞安和乖乖就範,便靠近虞安歌,似乎想要將她也拖走。 虞安歌道︰“不用你們上手,我自己會走。” 不等虞安歌抬腳,外面就響起一聲怒喝︰“本宮倒要看看,是誰白長了一對眼珠子,竟敢動本宮的女兒。” 昭宜大長公主風風火火走了過來,身後跟著穿著白衣的商清晏。 昭宜大長公主的消息靈通,幾乎是宮里的旨意一出來,她就知道了,也幸好虞府和大長公主府離得並不遠,她才能及時趕到。 到門口時,正遇見匆匆趕來此處的商清晏,姑佷二人便一同過來了。 商清晏一雙眼楮落在虞安歌身上,語氣冷得像是要在這初夏的天氣里掉出冰碴子︰“汪首領,對本王的未婚妻客氣點兒。” 眾守衛紛紛跪下給昭宜大長公主和南川王行禮,為首的守衛更是直呼冤枉,說他是奉皇命前來,哪里敢真的踫虞安歌一根手指頭? 昭宜大長公主道︰“聖旨何在?” 汪首領道︰“回稟長公主,下官等是奉聖上口諭,聖旨...還未下來。” 昭宜大長公主道︰“空口白牙,就想綁走本宮的女兒,本宮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那些守衛連忙跪下,直言不敢。 放眼大殷,誰不要命了,敢假傳聖令,那可是砍頭的死罪,昭宜大長公主這麼說,明顯是刻意為難。 汪首領不欲得罪這個大長公主,只把問題甩到宮里︰“下官等不敢,昭宜大長公主若是不信,可遣人入宮問上一問。” 昭宜大長公主對身後的侍衛道︰“去,拿著本宮的令牌,入宮問一問聖上,怎麼忽然就要帶走本宮的義女。” 那侍衛接過令牌,腳下生風走了。 她身後的另一年輕“義子”,貼心地給她搬過來一把椅子,讓昭宜大長公主坐下。 昭宜大長公主坐下後,倚靠著椅背,頭上的紅寶石冠子在綠蔭下格外亮眼。 昭宜大長公主坐下去,發了話︰“聖旨沒有下來,誰也別想踏出虞府半步。” 昭宜大長公主又讓人給虞安歌和商清晏搬來椅子,讓他們坐下,虞安和也被帶了過來。 雖在虞府,但昭宜大長公主像是在自己家一樣閑適,指使起人來也毫不客氣,玉指一點,就讓魚書上了些應季水果,雁帛拿著蒲扇在一旁扇風。 守衛們一個個低著頭站在炎炎烈日之下,汗水流過鬢角也不敢隨意亂動,像是蔫兒了的茄子。 他們不好受,虞安歌等人也不好受。 風雨欲來,一旦入獄,生死就掌握在旁人手里了。 虞安歌和商清晏都沒心思吃水果,臉色一個比一個冷,昭宜大長公主也沒什麼胃口,要水果也是為了做樣子。 只有虞安和,埋頭往嘴里塞著水靈靈的桃子,就算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在這死寂的氛圍里,還是突兀得很。 虞安和這個時候可勁兒吃,倒不是缺心眼兒,而是知道入了獄,可就要強打精神應付了。 此一遭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又或者能不能出得來,所以他盡可能想要保持體力。 他自己吃還不算夠,還拿了一個杏子塞到虞安歌手里,招呼她吃。 虞安歌本是沒什麼胃口的,但在哥哥的催促下,也勉強吃了個,沒想到酸甜開胃,讓虞安歌的心情也好了一點兒。 剛吃完一顆杏子,商清晏便貼心地給她倒了一盞茶,遞到她手上。 虞安歌和他對視一眼,臉色俱凝重,倒是什麼都沒說。 一幫子人干坐著,就這麼等了一個多時辰,昭宜大長公主身邊的侍衛匆匆趕來,身後跟還跟著一個內侍打扮之人。 那內侍手中捧著聖旨,一過來,王首領便松了口氣,昭宜大長公主幾人臉色就難看起來。 內侍宣讀的聖旨,明明確確說了要將虞安歌兄妹二人下獄審問,不容置喙。 汪首領道︰“大長公主,聖旨總不會作假,還望大長公主莫要妨礙我等公務。” 昭宜大長公主臉色鐵青,依然不許他們動作︰“本宮要親自入宮一趟,再問一問聖上。” 聖上會對虞家發難,是他們意料當中的事情,只是虞安和倒也罷了,虞安歌是女兒家,就這麼入了大獄,還不知會發生什麼意外。 有聖旨在,汪首領態度強硬起來︰“還望大長公主見諒,下官等得帶虞公子和虞小姐走,您若是向聖上求來了恩典,屬下等也自會從命。” 昭宜大長公主鳳眸帶著怒意︰“你們在此等本宮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本宮自會重新帶著聖旨趕回來。” 汪首領對昭宜大長公主一拱手,語氣不容拒絕︰“下官實在不敢忤逆聖意。” 說著,他就招呼人帶走虞安歌兄妹。 聖旨在此,昭宜大長公主也無法再拖延時間,只是陰沉著臉,對汪首領道︰“本宮的義女,若是在你們手里蹭破了一點兒皮,本宮就扒了你們的皮。” 汪首領低頭,不敢回話。 昭宜大長公主又對商清晏道︰“你們這對兒小情人,再說幾句話吧。” 商清晏的秋水目看著虞安歌,他沒有說什麼纏綿悱惻的情話,只問了一句︰“安歌,你信我嗎?” 虞安歌含笑︰“信。” 第482章 入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監牢里終年不見天日,一片昏黑,唯有牢門的角落亮著豆大的一盞燈,並不濟事。 或許是昭宜大長公主的話起了作用,這些人沒敢太為難虞安歌,給她安排的牢房也還算大。 牢獄里鋪了許多稻草,用石磚鋪成的床榻,上面只有一張泛著潮味兒的被褥。 虞安歌女扮男裝時,是在朝局里攪弄過風雲的,對牢獄的情況多少有些了解。 無論冬冷夏熱,牢獄里都只有這一床被子,真到了三九寒天,犯人冷得受不了,便把稻草塞進被子里保暖。 吃食上也差得很,一塊兒干得噎嗓子的炊餅,一碗渾濁的米湯,渾濁不是因為里面的粟米多,恰恰相反,里面的粟米十個指頭都能數過來,虞安歌也不清楚,為何這麼少的粟米,熬出來的湯卻這般渾濁。 飯食的味道自然也不好,再加上天熱,還帶著一股餿味兒,可就這樣的飯食一天只有兩頓,虞安歌胃口比尋常女子大,自然是吃不飽的。 虞安歌不是不能吃苦的,上輩子隨軍出征,實在沒食物的時候,草根樹皮她都是吃過的。 虞安歌此時無比慶幸,入獄之前,听哥哥的話,吃了點兒新鮮果子。 她回味著那果子的甘甜,屏住呼吸把一餅一湯吃完了。 剩下的,便是听取天命。 不出虞安歌所料,昭宜大長公主親自入宮為虞安歌求情,也是沒用的。 當初聖上半路撿來一個皇位,急需旁人扶持,對昭宜大長公主自然是許下了萬般好處。 可現在他決心對虞安歌出手,當時請求昭宜大長公主這個姑母替他坐鎮朝堂的姿態自然就拋之腦後了。 昭宜大長公主入了宮,人都站在宣德殿外了,聖上的貼身內侍出來,只道“聖上公務繁忙,無暇接見”。 昭宜大長公主又豈是那麼容易被人打發的,當即跪在大殿外面,高聲替虞廷喊冤,替虞安歌兄妹求情。 聖上心意已決,置之不理,直到晚上,天色昏暗,內侍才將跪了半天的昭宜大長公主迎了進去。 聖上長嘆一聲︰“姑母何必如此逼朕?那虞廷目無君上,朕不過是想召他入京問話,他卻將朕的聖意當成耳旁風,姑母說,這樣欺君罔上的臣子,該不該罰?” 昭宜大長公主道︰“神威大將軍戍守邊關數十年,無人比他更懂邊關戰局,聖上偏在這緊要關頭召他入京,可曾想過,涼國一旦入侵,邊關將會遇到多大的危機?” 聖上道︰“姑母多慮了,襄和公主已為涼國皇後,便是有意續上十年之約,怎麼可能舉兵入侵?” 昭宜大長公主仰著頭,看著聖上的臉龐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那般陰沉。 不愧是縱帝的兒子,一樣的盲目自大,一樣的剛愎自用。 昭宜大長公主知道這點勸不動,只能替虞安歌求情︰“虞家兄妹互換身份一事,去年聖上便知,也念在虞家的累累功績上,赦免了他們,怎的現在又以此為罪,將他們兄妹二人抓捕入獄?” 聖上道︰“欺君之罪,罪無可恕。” 昭宜大長公主在外面跪了大半天,心里早積了火,此時听到聖上這耍無賴的話,竟然直接道︰“反復無常,朝令夕改,非明君所為。” “啪”一聲,聖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膽!” 聖上站起身來,重重喘著粗氣,看來是被氣狠了︰“姑母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義女,竟然罔顧君臣,罔顧親情,可見是被那虞家兄妹迷惑了心志!” 昭宜大長公主直視著聖上,臉上毫無畏懼。 這幅樣子,反而看得聖上心虛不已,但他總要維護身為聖上的尊嚴︰“朕會請幾位御醫前往大長公主府,為姑母好好治一治失心瘋。” 說著,聖上便拂袖而去。 聖上走後,殿中內侍便忙不迭過來攙扶。 昭宜大長公主沒有拒絕,她到底不比二三十歲的小年輕,這麼跪兩個時辰,膝蓋早就受不了了。 在內侍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走出宮門。 齊縱听說了這邊的事情,放下手中的職務,便匆匆趕了過來,看到一臉菜色的昭宜大長公主,他大步上前,將昭宜大長公主打橫抱起。 昭宜大長公主也是疲憊,任由他將自己抱入馬車。 一路無話,回到昭宜大長公主府,自有一堆義子來給昭宜大長公主獻殷勤。 昭宜大長公主沒有趕他們走,而是召集府上所有義子過來。 房中燈火搖曳,所有人都知昭宜大長公主有話要說,一個個屏住呼吸,不敢胡亂說話爭寵。 齊縱半跪在地上,替昭宜大長公主挽上裙擺,貼心地為她的膝蓋處輕揉慢搓。 燭火映照,昭宜大長公主頭上的金冠熠熠生輝,襯得她眉目異常妖冶,像是志怪故事中勾人魂魄,害人性命的女妖︰“聖上欺辱本宮,汝當如何?” 齊縱不假思索道︰“願為大長公主驅使,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其他義子看齊縱搶先,不由忿忿看向他,緊接著也都跪下,對昭宜大長公主︰“吾等願為大長公主驅使,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昭宜大長公主掃過他們一張張俊秀的面孔︰“本宮不逼你們,若有退出者,現在便可走,本宮非但不怪你們,還會贈你們百金。” 有兩個人默默退了出去,昭宜大長公主頷首︰“好,去賬房領百金,剩下的人呢?” 其他人都堅定地跪在那里,心意自明。 昭宜大長公主勾唇︰“好得很。” ... 與此同時,工部侍郎蔡高平府上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商清晏坐在正堂,對蔡高平道︰“蔡侍郎可是讓本王好等。” 商清晏明明面帶微笑,手上慢騰騰轉著佛珠,一襲白衣,出塵絕俗,晃似念佛修仙的清淨人。 可夜色深深,在蔡高平看來,他仿若陰間來索命的白無常,嚇得蔡高平跪倒在地︰“下官見過南川王。” 第483章 王爺想讓下官做什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從懷里取出一封信件,丟擲蔡侍郎面前,什麼都沒說,慢慢飲茶。 蔡侍郎戰戰兢兢將信奉拆開,看到里面的東西,嚇得兩眼一黑,昏厥過去。 商清晏毫不留情地將手中的茶水潑向他的臉,蔡侍郎一個激靈,便又起身跪好︰“冤枉,下官冤枉。” 商清晏將茶盞重重砸向桌子︰“喊冤的話跟本王說沒用,得跟聖上說才行。” 蔡侍郎再次感到頭暈目眩,想要昏厥過去︰“下官一時糊涂,求王爺放下官一馬,下官必餃草結環以報。” 這封信不是旁物,而是他暗中跟戾太子交往的信件。 當初戾太子建萬古輝煌樓,他和戾太子走得甚近,是不折不扣的“太子黨”。 後來太子事敗,落荒而逃,他在朝中倍感壓抑,始終有朝不保夕之感,所以戾太子的人一聯系他,他便跟人接上了頭,期待著戾太子東山再起。 蔡侍郎以為自己足夠小心了,連龍翊衛都瞞了過去,卻沒想到栽到南川王手里。 商清晏道︰“蔡侍郎一定想知道,本王是怎麼拿到這封信的吧。” 蔡侍郎大氣兒都不敢喘,怎麼回答都不合適。 商清晏也無心刁難,直接道︰“因為自始至終,跟蔡侍郎暗中聯系的線人,都是本王派去的。” 蔡侍郎猛然抬頭︰“怎麼可能!” 蔡侍郎謹慎小心,自然是確定了接頭之人的身份。 跟他接頭的線人,曾是太子府中一名屬官親叔叔,蔡侍郎在戾太子頂峰時期,便跟其接觸過。 而朝中殘余的戾太子黨,也都是跟其暗中聯系的,這張關系網,環環相扣,所以蔡侍郎才敢冒險。 商清晏嘴角勾起一抹笑,似乎是在嘲諷蔡侍郎的愚蠢。 蔡侍郎從這笑容中品出幾分毛骨悚然的意味︰“此人,總不能一直都是王爺的人吧?” 商清晏沒有直接回答,秋水目略帶嘲弄︰“太子屬官,呵。” 蔡侍郎頓覺汗水浸濕了里衣。 太子屬官... 呵... 時間過去太久,盛京城中風雲變幻太快。 京中人似乎早就忘了,眼前這位閑客雅士一般的人物,才是太子屬官的第一任主子。 所以,大家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太子屬官,在盛京這個掉塊兒磚都能砸死一片兒四品大員的地界,實在是不夠看的。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在這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局,把戾太子黨的人耍得團團轉。 蔡侍郎看著商清晏那張宛若謫仙神君的臉,燭火映照下,分明有五分明帝的影子。 可明帝一生磊落,是天下第一等仁德之人。 怎麼商清晏身為明帝的兒子,會使出這般陰損的招數? 商清晏道︰“若本王沒記錯,蔡侍郎當年在科舉考試中,位居三甲榜末,尚不夠格入翰林為庶吉士,但父皇感念蔡侍郎曾背母入京趕考的孝心,便將你破格錄用。如今蔡侍郎的生母已死,想來早就將父皇的恩典忘到一邊了。” 蔡侍郎的生母因病中風,不能自理,蔡侍郎擔心自己不在母親身邊,無人照料,便背母入京,考上了三甲同進士,光耀門楣,一時成為美談。 當初明帝便因此將其破格封為翰林庶吉士,開啟了蔡侍郎步步高升的仕途。 蔡侍郎一時被商清晏說的面紅耳赤,對著商清晏磕頭︰“明帝恩情,下官萬不敢忘。” 商清晏道︰“當年本王孱弱,蔡侍郎另謀他就,本王不曾怪過你。” 蔡侍郎一時羞愧萬分,不敢抬頭去看商清晏。 這一番恩威並施下,商清晏才算是說出了此次過來的真實目的︰“假作真時真亦假,蔡侍郎,戾太子的線人雖是本王派去的,可蔡侍郎謀逆之心卻是真的,你說,本王該怎麼放你一馬?” 蔡侍郎頓感絕望,聖上對戾太子恨之入骨,他跟“戾太子”通信的證據若是呈給聖上,焉有他的好果子吃? 蔡侍郎還算識時務,當即對商清晏叩頭︰“王爺想讓下官做什麼?” 商清晏對他勾勾手,蔡侍郎連忙往前爬了幾步,附耳過去。 待商清晏說完,蔡侍郎已經抖若篩糠︰“王爺...下官不敢...” 商清晏一腳踩上蔡侍郎的手,他的手下此時正壓著那封和“戾太子”交往的信件。 商清晏的聲音縹緲如煙,無論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本王明日就送你去死。” 蔡侍郎癱倒在地,抖若篩糠。 商清晏道︰“蔡侍郎好好考慮,若是應下,明日辰時之前,便在門前掛上一條紅綢,若是不應,記得讓家眷多準備些白緞...” 說完這句,商清晏自嘲一笑︰“哦,本王忘了,跟戾太子扯上關系,只怕整個蔡府,無人能站著披白鍛了。” 蔡侍郎昏倒之前,看到一片白色衣角從眼前閃過。 “本王要去下一家了。” ------------------------------------- 虞安歌入獄第二日,京中忽有兩家被抄,一為通政司知事,一為太常寺典籍,抄家緣由沒有說及其他,只說結黨營私。 這兩個人,都是當時戾太子的忠實追隨者,哪怕戾太子謀逆事敗,生死不明,他們依然在朝中試圖為戾太子說話。 除了一些人發出劫後余生的一嘆後,朝廷大多數官員都覺得這是個極其危險的信號——聖上登基不過一年,便要排除異己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他連番下詔,命虞廷入京回話,還將虞家兄妹以“欺君之罪”下獄,弄得朝中一時間人心惶惶。 戾太子黨的人自不用說,四皇子派也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虞安歌對此一無所知,她在努力將牢里的稻草編成草席。 牢獄里黯淡無光,仰頭之前一方書本大的窗戶,外面大概有棵樹,透不過光來。 這樣的環境很難分辨出時間,虞安歌又吃不飽,總是懷疑一天清湯寡水又干巴的兩頓飯都被牢頭給貪了,不然怎麼等個飯會等那麼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幾天,反正困了就睡,餓了...餓了就一直餓著。 她又不能練武,那樣會餓得更快,只能坐在地上拿這些稻草打發時間。 第484章 神威大將軍勾結涼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個磚頭搭建的硬床只有一床被子,墊在身下沒得蓋,蓋在身上沒得墊,所以她想手工編一個草席。 可事實證明,虞安歌在練武上頗有天賦,但是在編草席上,實在是受挫嚴重。 在她吃了第六頓飯後,草席終于編成了,雖然雜亂得不成樣子,但鋪著也算能湊合。 再次犯困時,躺在扎人的草席上時,虞安歌不可避免地胡思亂想。 她想行軍的艱難,想朝堂的風雲,想爹爹接到信後的反應,也想商清晏。 如果商清晏在這里,一定受不了,那個人愛潔成癖,別說草席潮被了,光是這角落里爬滿的青苔,只怕都會讓他毛骨悚然。 但虞安歌轉念又想,若是商清晏在這里,一定能將這一堆雜亂的稻草,編成整整齊齊,左右對稱鋪在磚石上。 虞安歌的思緒十分混亂,一會兒想東,一會兒想西,不期然又想到市井坊間,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嫗說,把不听話的女孩兒關在繡樓里,穿上小鞋,綁上雙腳,將窗戶釘死,一日送去兩餐,不許旁人與她說話... 想到這兒,虞安歌莫名打了一個寒顫,而後長長嘆息一聲。 關在這一方牢獄里,已經該讓她抓狂了,還是在她知道,外面有人在奮力救她的情況下。 那些好好的女兒家,一關就是一年,究竟是怎麼苦熬下來的呢? 四周一片昏黑,虞安歌被嚇得再也睡不著了,便站起身來,摸著牢獄里的磚石。 手被潮濕的磚石弄髒了也無妨,這幾天里她就沒有洗過手。 她閑來無事,為了排揎苦悶,一寸寸摸著,最終摸到了一方凹陷。 牢獄一角的一豆燈火實在不堪用,虞安歌摸了好幾次,才將這一方凹陷摸清楚。 最終發現是一首詩︰“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這首詩無來由,也早就斑駁得不成樣子了,但虞安歌紛亂已久,幾近崩潰的心忽然就平靜下來。 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來自這一方陰暗濕漉的苔蘚,來自無數被關在繡樓里面,不見天日的女子。 虞安歌少年成才,練就一身好武藝,覺得自己天賦異稟,多年下來,難免有些自負。 可直到這個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並非天賦異稟,只是比尋常女子多了幾分運氣罷了。 幸得她為神威大將軍之女,幸得她在邊關長大,幸得哥哥疼她縱她,才有了現在的虞安歌。 她沒有穿小鞋,沒有被束手腳,沒有節婦在耳邊日日念誦,都覺得這昏暗的牢房難以忍受,多次崩潰。 但是那些在繡樓里熬過一年又一年,依然活下來的女子,心志又是如何堅毅? 或許她們有些人成了繼續將女兒關進繡樓的倀鬼,或許她們成了某個男人背後“溫良賢德”妻子,或許她們不顧一切奔逃,或許... 可若是這些毫不起眼的人,從來不被世道正眼看過的人凝結起來,又該是何等龐大的力量? 虞安歌的心短暫的平靜過後,又掀起了驚濤駭浪般的力量。 等牢頭再過來送飯時,虞安歌問了一句牆上的詩是誰所作? 原以為時間久遠,牆體斑駁,牢頭不知,孰料這個牢頭乃是子承父業,子子孫孫,斷斷續續做這個差事已有八九幾代了,竟然知道這里流傳下來的一些往事。 “那句詩啊,乃是禹朝曾經一位姓王的丞相死前所刻,據說他刻完之後,便從容自盡。” 虞安歌對這位王丞相的記憶不算多,好在這牢頭繼續補充道︰“這首詩也不是王丞相所作,具體是誰寫的已經無從查證,反正是那位二聖臨朝的顧女帝所念,她以這首詩為王丞相送行,據說那晚二人相談甚歡。” 虞安歌心頭一緊︰“顧女帝。” 牢頭道︰“虞小姐好運,這座牢房關押過的可都是大人物,干淨自在,若不是昭宜大長公主和南川王所托,您還進不來呢。” 虞安歌對“干淨自在”這兩個詞實在不能苟同,但她知道能自己住一間牢房,是義母和商清晏在外替她周轉的程度。 有些話不能說,譬如“虞小姐好運”,在牢頭說過這句話的第三天,死寂已久的牢房忽然迎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兩個龍翊衛將虞安歌從這方陰暗的角落“請”了出去,帶到一個滿是刑具的刑房。 刑房里的光倒是比牢房里亮得多,能將牆上掛著的一排排冰冷駭人的刑具看得一清二楚。 虞安歌對部分刑具的用法還算了解,譬如拶子,將手指套入其中,只需兩邊輕輕一拉,便能將指骨夾碎。 還有掛著的嬰兒手掌大小的鐵烙,在炭火里燒得熱熱的,用力按在人的腳底板,半年都走不了路,這刑罰還有個好听的名字,喚作“紅繡鞋”。 其他的,穿人鎖骨的鉤子,帶倒刺的鞭子,剜人髕骨的小鏟,亂七八糟的東西,大多虞安歌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該怎麼用。 虞安歌不需他們推搡,便坐在受詢的凳子上,兩只手搭在把手,整個人靠著椅背,一雙墨瞳冷冷看著這兩人。 被關了這麼多時日,她清楚記得她吃了十三頓飯,但是對外界發生的風雨一無所知。 正巧趁著這個機會,讓她打听一下,好過無知無覺,渾渾噩噩度日。 這兩個龍翊衛或許沒見過到了刑房,還能淡定自若,好奇打量的女子,氣氛一時間倒有些冷然。 一時間竟分不清到底誰是犯人,誰是審問者。 還是虞安歌咳了一聲︰“兩位官差,猛然抓我過來,所為何事?” 其中一個終于撿過來些龍翊衛審人時的威嚴︰“有人舉報神威大將軍勾結涼人,意欲通敵叛國,聖上感念大將軍功績,並不相信,只召神威大將軍回京,奈何神威大將軍遲遲不歸,還望虞小姐書信一封,命其速速歸來。” 第485章 貼加官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哈哈哈,通敵叛國?” 虞安歌乍听到這四個字,還當自己听錯了,直接出了聲。 “我爹爹戍守邊關三十余年,他若是通敵叛國,你們覺得,你們還能全頭全尾站在此處,審問我嗎?” 那兩個龍翊衛再次沉默,放眼大殷,誰都可能叛變,但神威大將軍絕對不可能。 初听這荒誕的罪名,他們也是一頭霧水,覺得自己听錯了,可聖上的旨意便是如此,他們唯有听命的份。 其中一個龍翊衛道︰“軍司來報,在神威軍大將軍身上發現了涼國信物。” 虞安歌翹著二郎腿,一手撐著自己的額頭︰“邊關細作甚多,這些年光是經我爹爹的手抓到並審問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我爹爹手里握有涼國細作的信物,實在是無甚稀奇。” 龍翊衛面色僵硬,倒是駭人︰“可那信物,乃是涼國皇室之物,神威大將軍身上出現涼國皇室的信物,自有通敵之嫌,更何況...” 那龍翊衛將虞安歌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 虞安歌入獄之後,過得實在艱苦,天天吃那些難以下咽的牢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頭發衣服自然也沒洗,蔫巴巴地裹在身上。 可她生得好,哪怕在這種情形下,氣勢也分毫不減,反而有種頹廢灑脫的美感。 尤其那雙眼楮黑亮得嚇人,看向這兩個龍翊衛的目光充滿嘲諷。 那龍翊衛頓了頓,莫名涌起一股心虛,但他還是道︰“更何況,過年的國宴之上,涼使便代涼國皇帝,求娶虞小姐,被拒之後,才轉而求娶襄和公主。” 話說到這兒,虞安歌才算明白,為什麼聖上會以“通敵叛國”這樣蹩腳的理由,召爹爹回京了。 雖然兩國聯姻已成,但國宴上涼國求娶她的戲謔話,還是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聖上心里,讓聖上如鯁在喉。 明白的同時,虞安歌又萌生一種毛骨悚然之感,當初應蒼在國宴上求娶她之舉,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早有預謀? 虞安歌道︰“笑話,盛京誰不知道,我在國宴上已被聖上賜婚,是南川王的未婚妻,現在又把國宴上的事拉出來說,你們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龍翊衛道︰“人證物證俱全,神威大將軍若不心虛,為何遲遲不歸京?” 虞安歌冷笑︰“人證物證?你們口中的人證,該不會是曾經被我鞭笞過的岑探花吧。” 兩個龍翊衛雖然沒有回答,但虞安歌已經從他們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虞安歌冷下臉︰“回去告訴聖上,岑嘉樹已然通敵叛國,和涼人勾結,構陷我爹爹。” 兩世了,沒想到岑嘉樹還是在爹爹的眼皮子底下勾結了涼國。 還是那涼國皇室信物,說明跟岑嘉樹暗中勾結之人必定身份不低,如此下去,終為大患。 就像旁人不相信神威大將軍會通敵叛國一樣,只怕也沒人信岑探花會通敵叛國。 要知道,當年的岑老太爺可是剛正不阿,與神威大將軍交情頗深。 即便兩家因退親交惡,也不至于就讓岑嘉樹如此喪心病狂。 此二人不信,或許岑探花對虞家頗有不滿,但絕不至于就此讓岑探花勾結涼國。 龍翊衛道︰“是岑探花構陷,還是神威大將軍的確有通敵叛國之心,還得二人回京自辯才是,岑探花已經啟程,神威大將軍卻遲遲未動。” 另一個龍翊衛將紙筆拿來,擺在虞安歌面前︰“虞小姐,我等無意為難,還請虞小姐速速給神威大將軍寫信,讓他早些回來,還自己清白才是。” 虞安歌看著眼前的筆墨紙硯,一把將其掀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兩個龍翊衛看虞安歌如此不配合,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虞小姐不寫,莫不是心虛?” 虞安歌直視那人︰“心虛之人不是我,而是撒下這蹩腳謊言之人。” 一個龍翊衛下意識將手按在腰間的劍柄︰“虞小姐若不寫,就別怪我們兄弟不客氣了。” 虞安歌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副請君自便的架勢,不像是等著被人上刑,倒像是等人給她倒茶。 這兩個龍翊衛過來,不是沒有頂著壓力,畢竟這個女人可不僅僅是神威大將軍之女那麼簡單,還是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女,未來的南川王妃。 便是聖上,也只是讓他們逼虞安歌給神威大將軍寫信,催神威大將軍回來,沒有只說讓他們上刑。 可見聖上雖有奪取兵權之心,到底是忌憚神威大將軍在朝中的影響力,不敢將事情做得太過,以防在皇位尚未安穩之際,便引發眾怒。 一個龍翊衛想到聖上的吩咐,從一旁桌子上取出厚厚一沓桑皮紙,另一個龍翊衛也將水盆端來。 獄中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實在是太多了。 等虞安歌再次回到自己的牢房,上半身都濕透了,頭發也濕噠噠粘在臉頰,面色白中泛著青紫,雙目充血。 去時從容不迫,回來時腳步虛浮,四肢僵硬,兩個龍翊衛將其推到牢里,虞安歌往前趔趄兩步,幸好牢房狹小,虞安歌的手及時撐在牆上,方不至于摔倒。 饒是如此,虞安歌還是猛咳了幾聲,口中吐出一點兒血沫子,身子順著牆壁,一點點滑了下去,而後看著鐵欄外的兩個龍翊衛,臉上還是帶著諷刺的笑。 那兩個龍翊衛看著她瘋癲的樣子,也覺頭皮發麻。 貼加官,以桑皮紙浸入水中,使桑皮紙濕潤,覆于人面,令人窒息。 隨著桑皮紙越疊越厚,犯人的呼吸也會越來越困難,掙扎也會越來越厲害,可四肢被縛,又不能擺脫,要不了多久,該吐露的,不該吐露的,都會吐個干淨。 尋常犯人,貼上三層便受不了了,虞安歌卻貼到了第六層,從一開始的掙扎,到後面的一動不動。 龍翊衛雖要逼她給神威大將軍寫信,卻不敢真的把她弄死了,否則來的就不是大將軍,而是十萬神威軍了。 他們迅速將桑皮紙揭下,可虞安歌卻像是死了一樣,躺在刑床,閉眼停息。 第486章 有本事你們就弄死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二人還當虞安歌死了,頓時被嚇得兩股戰戰時,虞安歌又猛然睜開眼,大口喘息,像是溺水的人,再多的空氣都不夠。 死又不敢讓她真死,逼又逼不出一個結果,如此幾番過後,兩個人都覺得疲憊。 龍翊衛勸道︰“虞小姐年紀輕輕,何必如此倔強。聖上只是召神威大將軍入京問話,等神威大將軍自證了清白,自然會將他放回去的。” 這種話只能哄三歲的小孩兒,哄不了虞安歌。 龍翊衛又說︰“虞公子已經寫信了,虞小姐何必強撐?” 虞安歌面露嘲諷,哥哥若是寫了信,此二人又何必跟她在這里耗著? 眼看虞安歌軟硬不吃,他們便又將桑皮紙浸入水盆,打算再來一次。 虞安歌看著那浸滿水的桑皮紙,忽然狂笑出聲,像是瘋了,沖他們吐了一口血沫子,扯著沙啞的嗓音大喊︰“有本事你們就弄死我!來啊!” 他們自然沒這個本事,看著虞安歌瘋魔的眼神,泛著青紫的面色,害怕繼續下去,真會出事,便將她給拖了回來。 那兩個龍翊衛在虞安歌沙啞癲狂的笑聲中落荒而逃。 虞安歌受刑第三日,她的精神有些渙散,不免,再也笑不出來了,那雙滿是凌厲的墨瞳也透著幾分麻木。 行刑過後,龍翊衛並未將她帶回原本的牢房,而是穿過幽暗狹窄的甬道,把她送到了一個偌大的牢房面前。 並非出于好心,給虞安歌換個地方,這個大牢房里面有六個大漢,皆為窮凶極惡之徒。 他們對虞安歌用刑,可虞安歌的心志比他們想象中堅毅太多,他們無法突破,只能用這種手段,逼她就範。 一個妙齡女子,落入一群窮凶極惡之人手里,會發生什麼,似乎一目了然。 把虞安歌推進去前,龍翊衛問道︰“虞小姐,近來盛京城中出了幾件命案,牢獄不夠用了,只能委屈您跟他們擠擠。” 那群犯人怎麼會想到,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獄中還能進來個美人,落在虞安歌身上的目光十分猥瑣。 虞安歌打量著他們,雖然一個個面帶凶相,但舉止間的確不是行伍之人。 難為聖上,為了逼她寫信,把這群人攢起來。 龍翊衛見虞安歌不說話,便貼心道︰“當然,您若是現在寫信,下官等立馬放您出去。” 虞安歌回頭,墨瞳帶著幾分怔怔,可隨即恢復清醒,她言簡意賅道︰“不寫。” 這反應讓兩個龍翊衛不免惱怒,打開牢門,用力把她推了進去。 虞安歌初進去,那兩個龍翊衛便走了。 不知是這幾個人先前听說了虞安歌的事跡,還是另有目的,方才還叫囂個不停,現在倒是安靜得很了。 不一會兒,獄卒過來發飯,這六個人連忙湊過去領,虞安歌最後一個起身過去的,只拿到了一個最小的餅子。 虞安歌沒有計較,找了個角落,坐在地上剛要把餅子放入口,一道陰影便籠罩在她面前。 虞安歌抬起頭,一個滿臉橫肉,身高體大的大漢走到他跟前,二話不說就對她伸出一只髒手。 虞安歌有些恍惚,覺得那雙手有些重影,她甩了一下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冷冷問道︰“干什麼?” 那壯漢居高臨下看著虞安歌,毫不客氣道︰“小丫頭,不懂規矩是吧?” 一個尖嘴猴腮的人湊了過來,一雙眼楮色眯眯落在虞安歌身上︰“這是我們的老大,這件牢房的人都得听她的,小姑娘,快把你手里的餅子上供給他。” 虞安歌眯起眼,仰頭看著那壯漢道︰“你算什麼東西?” 虞安歌的聲音不算大,但是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周圍的犯人紛紛側目看她,暗自震驚,明明這個女子坐在地上,還如此瘦弱,可身上的氣魄怎麼看著比站在他面前的壯漢還強大。 也有人不以為然,覺得下一秒虞安歌就會被打得媽都不認識。 那個尖嘴猴腮的人故意拱火︰“劉老大,這丫頭片子不服你啊,可不得好好調教調教她。” 那個劉老大當即把手伸向虞安歌碗里的餅子,可指尖離餅子還有一指距離,就再也往前不了了。 虞安歌的手骨節分明,握在劉老大的手腕上,劉老大用力要拔出來,可是虞安歌紋絲不動。 見旁人都變了臉色,劉老大粗聲粗氣道︰“狗娘養的,敢在爺爺面前猖狂,看爺爺一會兒怎麼玩死你。” 說著他掄起另一只粗壯的胳膊向虞安歌襲來。 熟料,虞安歌忽然松手,手上暗暗用力將劉老大往後一推,這劉老大腳下不穩,連退好幾步。 眾人再看虞安歌,她坐在那里,左手端著碗,面色沉著冷靜,身姿穩如泰山。 虞安歌耳力靈敏,听到有人小聲說︰“劉老大這是踫到硬茬了。” 劉老大身材高大,整個人比虞安歌粗壯了不止一倍,根本沒把她放在眼里,雖然方才差點被推倒,仍然覺得是自己一時疏忽,于是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娘們兒,性子還挺烈。” 龐大的身軀就向虞安歌壓來,虞安歌稍微側身,躲過了他一拳,然後從地上躍起,身如輕燕,繞到了他後面,朝著他健壯的後背踹了下去。 那劉老大撲倒在地,摔了一個狗吃屎。 氣得目眥盡裂,咬著牙站起身來又朝虞安歌打去,沙包大的重拳裹挾著勁風向虞安歌砸來,虞安歌右手伸出手臂格擋,左手抓著湯碗,朝劉老大的面門砸去。 “砰——” 湯碗在劉老大的臉上碎裂,發出一聲悶響,鮮血混雜著米湯便流了他一臉。 緊接著,虞安歌抬腿踢向劉老大的下盤,她的動作很快,眾人甚至都沒看清他的招式,劉老大便倒地哀嚎。 虞安歌剛剛完全下意識動作,自己的湯灑落一地,饑餓的脾胃又是一陣動靜。 她的心情更糟糕了。 虞安歌冷著臉,抬步走到劉老大跟前,狠狠抓起他的頭發,一下一下,用力往地上的碎瓷片上砸。 “咚——” “咚——” “咚——” 恐怖的慘叫聲充斥在這間牢房。 第487章 天大的好處,也得有命享才是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慘叫聲夾雜著血肉在瓷片上被砸碎的聲音,令人冷汗直下。 偏偏虞安歌一臉平靜,眼神空洞,她仿佛不知疲倦,機械地重復這個動作,哪怕劉老大已經一動不動,她依然沒停。 眾人眼睜睜看著劉老大的臉被虞安歌砸成肉泥,連鼻子眼楮都分不清在哪里了。 虞安歌紅著眼,這麼砸了許久,又像是走火入魔般,拎起劉老大的頭,把方才掉落在地,沾上血沫和灰塵的餅子,用力塞到他已經被砸爛了的嘴里。 虞安歌的聲音恍若厲鬼,低沉沙啞︰“你不是要吃嗎?給我吃干淨。” 那劉老大此刻別說吃了,就連呼吸都細若游絲。 另一個臉上有疤的大漢,看牢房里的其他犯人都被這一幕震懾住了,心里倒是鼓起一些勇氣。 在這里關著的幾人,都是窮凶極惡,犯過重罪被判成死刑之人,劉老大憑借一身蠻力成了小頭頭,現在就這麼被虞安歌打趴下。 而這個時候,誰要是挺身而出,控制住場面,那個人自然也會成為下一個頭頭。 刀疤臉道︰“大家伙兒不用怕,咱們五個人,還收拾不了她一個小女子嗎?” 其他人也因這句話平生幾分勇氣,劉老大之所以被打,還不是因為他輕敵?被虞安歌四兩撥千斤,給踹到地上。 他們這個多人,還收拾不了虞安歌一個女子嗎? 虞安歌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眼瞳掃過他們。 放在之前,她自然不必顧慮這些,他們雖然看著凶悍,實際上打架毫無章法,就算她以一敵五,也不在話下。 但眼下,她已經好多日子不能吃飽,又在那兩個龍翊衛手里受了兩天刑,方才把劉老大打倒,已經讓她胸悶氣短,頭暈目眩了。 看著這群蠢蠢欲動的宵小,虞安歌從地上撿起一塊兒小石子兒,握在手心。 她鋒利的目光掃過眾人︰“你們一起上,此刻我的確打不過,但我能保證,第一個上來的人,形同此石。” 說罷,她便用力一握,那石頭就化作粉末從指縫漏了下來。 眾人被他這可怕的力量嚇得瑟瑟發抖,哪兒還敢上? 真是沒想到,這個女子看著面黃肌瘦,神情恍惚,但關鍵時候竟透露著令人膽寒的王者之氣。 刀疤臉見眾人紛紛後退,猶不甘心,還想再說什麼,就听虞安歌道︰“我知道我進來之前,牢頭敲打過你們,不知他們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但我覺得,天大的好處,也得有命享才是。” 刀疤臉看著地上落下的粉末,還是把最後的不甘咽了下去,趕忙道︰“姑奶奶息怒,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驚擾了您,小的這就退下。” 虞安歌的心情差到了極點,她泄憤似的踹了劉老大一腳,劉老大抽搐了一下,徹底沒了聲響。 虞安歌則是看著地上那個餅子,輕聲說了一句︰“可惜。” 方才在劉老大身邊拱火的,那個尖嘴猴腮的犯人當即上前,跪在虞安歌腳邊,把那沾著劉老大的血和灰塵的餅子塞到嘴里,還諂媚說著︰“謝姑奶奶賞。” 在這方監牢,從來都是強者為尊。 不知是虞安歌過于餓到了極致,還是受了刑,身體難免受不住,看到這個人跪在地上吃餅的嘴臉,虞安歌心里泛著強烈的惡心。 方才那番動作已是強撐,虞安歌身子晃了一下,連忙走到牆角,盤腿坐了下來。 哪怕她到了強弩之末,也絕對不能流露出一點兒不適。 一只受傷的狼,是打不過一群鬣狗的。 虞安歌強忍難受,合上眼楮,放緩呼吸,但神情還是緊繃的。 忽然,她感受到有人靠近,猛然睜開眼,一雙墨瞳迸發出駭人的光,讓那個湊近的犯人縮了一下脖子。 虞安歌死死看著他,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發顫,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呼吸都不自覺放緩。 誰知,那尖嘴猴腮的犯人把餅子遞到她面前︰“剛剛姑奶奶賞我餅,這塊兒小的吃不下了,孝敬姑奶奶。” 虞安歌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將他的餅搶了過來,四五口便入了肚。 這餅子噎得慌,虞安歌臉色一時有點兒難看,好在又有一個人端著湯湊過來,捧到虞安歌跟前道︰“這湯小的一口也沒喝,孝敬姑奶奶!” 虞安歌同樣不客氣,將其一飲而盡,看得旁人直流口水。 其他人生怕自己過來獻殷勤獻晚了,這幾個人抱團欺負自己,也都紛紛獻上餅子或者湯。 這是虞安歌入獄之後,吃的第一頓飽飯,吃到最後,都有些頂住了,反胃得很,但她還是把最後一塊兒餅硬塞了進去。 她知道,在這里能吃的東西不多,她要抓住一切機會喂飽自己,努力恢復。 吃飽喝足,七個人倒是相安無事了好一會兒。 虞安歌等胃里的東西消化了一些,不那麼難受了,便指著那個尖嘴猴腮之人︰“你,過來。” 尖嘴猴腮之人連滾帶爬過來道︰“姑奶奶叫小的李二狗就好。” 虞安歌道︰“李二狗,我進來前,牢頭都跟你們說了什麼?” 李二狗道︰“牢頭就說咱們牢房要進來一個姑娘,讓我們嚇唬嚇唬您,但不能真傷了您。” 虞安歌心道果然如此。 難怪她剛進來,這群人都只是觀望態度,就算後面她把劉老大打成那樣,也沒人敢真的上來圍毆她。 李二狗看了一眼被她揍得不成人樣的劉老大,解釋道︰“他也不敢,但大概是後面打上頭了,這不就在您手里吃到了教訓嗎?” 虞安歌眸色深沉︰“嚇唬我?他們給了你們什麼好處?” 李二狗道︰“說您要是被我們嚇唬住,把該招的都招了,就給我們減十年牢獄。” 免除十年牢獄... 身在一群男人中間,虞安歌不敢賭人心。 她不能時時刻刻都保持清醒,她需要休息,需要餅和湯,需要睡覺。 虞安歌輕咳一聲,讓李二狗把他們全叫過來︰“你們若听我的,我找到機會,會放你們出去,你們若不听我的,我讓你們跟劉老大一個下場。” 眾人不敢說話,覺得虞安歌的話實在是在異想天開。 落到這個監牢的人,都是犯了大罪,要把牢底坐穿的。 真不知道她哪里來的自信,大言不慚說放他們出去的話。 虞安歌看出他們眼中的質疑,于是又道︰“對了,忘了告訴你們,我叫虞安歌,神威大將軍之女,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女,南川王的未婚妻。” 第488章 請四皇子看一場煙花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遠在千里的虞廷騎上馬,帶著五個親信隊伍,就要往盛京趕去。 這一次,來請虞廷之人不再是驛官,而是龍翊衛,他們言明虞家兄妹已然獲罪下獄,倘若虞廷再不去,便要按律處斬。 虞廷無法,只好帶著一眾親信趕往盛京, 古旌穿著一襲道袍,一只鞋子都跑丟了,疾步前來,張開雙臂攔在虞廷馬前︰“大將軍,絕對不可入京啊!” 虞廷坐在馬上,望著盛京的方向︰“安和安歌入獄,我為人父,怎可袖手?” 古旌“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涕淚齊下︰“大將軍要拋下邊關,拋下十萬神威軍嗎?” 虞廷回頭看了一眼,風沙起,旌旗飄,一個個神威軍列隊在此,用不舍的目光看向他。 此番,只怕有去無回。 古旌道︰“大將軍莫走!” 軍中齊聲附和,不願虞廷就此離開。 奉旨接人的龍翊衛一看事情有變,當即上前,就要把古旌拖下去。 古旌大喊︰“大將軍,不可去啊!” 虞廷面帶猶豫,龍翊衛當即道︰“大將軍,岑探花已先一步啟程,您再不走,不說您這一雙兒女在獄中安危,只說岑探花會不會在聖上面前再說點兒有的沒的,那麻煩可就大了。” 虞廷長嘆一口氣,揚起馬鞭,在古旌的呼喊聲中向盛京的方向狂奔。 龍翊衛緊隨其後,一陣黃沙過後,他們便消失在神威軍的視野里。 古旌在風沙中追了一段,而後迅速回頭,將自己方才跑丟的鞋子穿上。 他捧起一碗酒,敬一眾兄弟,滿飲之後,便將碗摔在地上,帶著三百個人從另一條路出發,往盛京趕去。 ------------------------------------- 辛太傅走入庭中,看到一襲白衣的商清晏,喚道︰“清晏。” 商清晏回頭,臉上帶著無法掩蓋的疲憊,眼中的紅血絲,讓他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 辛太傅知道為什麼,他的未婚妻還在牢里,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辛太傅道︰“你稍稍安心,神威大將軍不入京,龍翊衛不敢對虞家兄妹做得太過。” 商清晏冷聲道︰“太傅說得對,可神威大將軍一日不入京,龍翊衛便要逼她一日,我如何去賭龍翊衛不敢對她做得太過?” 辛太傅不免有些感慨,從前他總覺得商清晏冷心冷情,明帝死後,和誰都不親近,卻不曾想,他會對一個女子如此關切。 這些日子商清晏可以說是沒有個休息的時候,盛京暗流涌動,大半便源自他手。 若非虞安歌入獄,辛太傅還不知道,在他眼里早已廢了的孫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盛京局勢掌握至此。 辛太傅道︰“你想要我怎麼做?說吧。” 或許是知道辛太妃已死,祖孫情誼所剩不多,情況又萬分緊急,辛太傅不欲在他面前拿喬。 商清晏直截了當問道︰“四皇子現在如何?” 辛太傅心里咯 一下,謹慎道︰“四皇子還好,在東安高牆雖吃了一些苦頭,但畢竟年輕力壯的。” 商清晏道︰“太傅在東安高牆安排的人,在關鍵時候,可有豁出一切的決心?” 辛太傅警惕問道︰“清晏,你究竟要做什麼?” 辛太傅隱約猜到商清晏的打算,只是事情太大,他一時不敢確定。 說來也是讓人心酸,商清晏最近頻繁的動作,似乎旁人都知道了,偏偏他這個當祖父的還被蒙在鼓里。 辛太傅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回憶起從前的事情,未免心生愧意。 明帝死後,他不該為了保辛府的榮華富貴,保辛夷在宮中的處境,跟商清晏撇得干干淨淨,將事情做得那麼絕。 那個時候的商清晏實在听話懂事過頭了,從不邀寵,也不往他身邊湊,雖在辛府,也總把自己當個透明人,令他省心的同時,也不免忽略。 辛太傅年輕時冷心冷情,現在看到商清晏對他冷漠,也只能說一句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商清晏打了個啞謎︰“神威大將軍一旦被奪兵權,太傅覺得,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誰?” 辛太傅發出一聲嘆息︰“東安高牆里的人平日能照顧四皇子一些,但關鍵時候,是不會賣命的。” 商清晏道︰“那就勞煩太傅,把你在東安高牆的人都交給我,我自有安排。” 辛太傅看到商清晏幾近瘋魔的眼神,不由心底發寒︰“你要他們做什麼?” 商清晏道︰“威逼利誘,替我賣命。” 不論是抓走他們的親眷以作人質,還是用黃金白銀做誘餌,只要能讓其听話,商清晏沒什麼做不出來的。 辛太傅撇開眼不再看他,不懂明帝仁德一生,怎就生出這麼一個不擇手段的兒子。 不過總歸是有利于辛府,辛太傅便將商清晏要的都給了出去。 商清晏拿到那幾個人的身家信息之後,馬不停蹄便要離開。 辛太傅忽然叫住他︰“清晏,你真的不怨四皇子嗎?” 那背後的一刀,可是險些要了商清晏的命啊。 商清晏腳步一頓。 怨? 怎麼可能不怨? 若非四皇子背刺,虞安歌何須落到如此境地? 可商清晏忽然想到國宴那夜,辛太妃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罷了,一命還一命。 商清晏回頭道︰“我只救他這一次,僅此一次。” 還有一句話商清晏沒說,此次過後,他會將四皇子視為不死不休的仇人,造化如何,端看他和四皇子誰道高一丈了。 辛太傅依然問道︰“你要怎麼救他?” 商清晏冷冷道︰“請四皇子看一場煙花。” 救的不是四皇子,而是虞安歌。 第489章 似有...顛覆朝野之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入了夏,天就像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午時還是艷陽高照,曬得人睜不開眼,到了傍晚,卻是隨著一聲悶雷,天空驟然下起了大雨。 暴雨傾盆,所有人都趕著回家,路上行人寥寥,南川王府外面更是冷清。 宋湘穿著厚厚的簑衣,頭上戴著寬大的斗笠,她將自己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任誰看去,都只當這是個矮小的男人。 宋湘就頂著這身行頭,敲響了南川王府的大門。 大雨滂沱,連敲門聲都被雨聲掩蓋,宋湘敲了許久,才終于听到門里人問話︰“是誰?” 宋湘趴在門縫上,雨水從她臉上滑落︰“小女子是宋侍郎家的大小姐宋湘,有要事來拜見南川王。” 門中人警惕問道︰“可有拜帖?” 宋湘眼中透著著急︰“沒有拜帖,但我有這個。” 宋湘從腰間取出一根烏木簪,從門縫遞了過去︰“勞煩小哥將此物交給南川王,南川王會見我的。” 竹影接過烏木簪,一下就認出是虞安歌之物,道了一聲“稍等”,便急匆匆趕去書房。 書房之內,商清晏臉色蒼白,正認真看著盛京的城防圖,上面密密麻麻被他勾畫了許多筆跡。 竹影一身雨水,過來道︰“王爺,宋家大小姐求見。” 說著,將烏木簪放到商清晏跟前。 商清晏自然認出這是虞安歌的簪子,在她女扮男裝之時,要麼就是用一根烏木簪盤發,要麼便是用一根黑絲帶束發。 商清晏再一想宋湘這個名字,當即想到她跟虞安歌走得頗近︰“見。” 竹影轉身請人進來,商清晏將桌上的諸多信件和城防圖放了下去。 等宋湘滿身雨水進來,對商清晏鄭重行了一禮道︰“小女子在宮中听得一則重要消息,需要盡快告知虞小姐,奈何虞小姐身在獄中,小女子斗膽登門,還請王爺見諒。” 商清晏當即問道︰“什麼消息?” 宋湘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商清晏道︰“宮中的錢貴人懷有身孕,皇後娘娘命其搬入長春宮,小女子曾听皇後娘娘對身邊的掌事宮女言道,到了錢貴人生產那日,便去母留子。” 皇後娘娘要將錢貴人搬到長春宮,自然遭到了聖上和太後的反對。 錢貴人已經顯懷,再也瞞不住了,哪怕已經過了最易滑胎的前三個月,聖上連失兩子,自然放心不下。 可在關鍵時候,錢貴人居然主動開口,要入長春宮,求皇後娘娘照顧這一胎。 旁人不知內情,或許是覺得錢貴人得了失心瘋,誰不知道皇後娘娘是個妒婦,當年因為還是外室的洛嬪,跟聖上屢屢置氣。 但宋湘知道,謝皇後是暗中給錢貴人許下好處,說此胎若是男孩兒,便將其記入自己名下,成為大殷的嫡長子,又通過錢貴人的家人暗自向錢貴人施壓,這才讓錢貴人主動的。 畢竟錢貴人出身不顯,因在潛邸時便是二皇子的侍妾,聖上登基,她才被封為貴人,若讓她自己熬,是給不了這個孩子什麼助力的。 但記在謝皇後名下就不一樣了,謝家的勢力誰不知道,就是聖上都要禮讓三分。 所以錢貴人一時沒看穿謝皇後要去母留子的陰謀,高高興興便請求搬入長春宮。 聖上依然不同意,他實在擔心謝皇後一時心狠,對這個胎兒下毒手。 可謝皇後破天荒放下身段,主動在御花園堵著聖駕邀寵,等聖上入了長春宮後竟然看到謝皇後給那個未出世的“皇太子”用血寫下了許多祈福佛經。 謝皇後一番潸然淚下,只說皇太子的魂靈給她托夢,說自己到了錢貴人的肚子里,又請司天監的監正幫她看了看,監正也說那孩子是祥瑞之子,乃上天感佩謝皇後思子之心,可謝皇後傷了身子再不能孕,這才將其托生到錢貴人那里。 或許是聖上本就對這孩子心懷愧疚,竟然對這一通怪力亂神的話深信不疑,不顧太後反對,應允了此事。 不過他到底沒有徹底放心,錢貴人雖入了長春宮,可身邊伺候的一干人等,還是聖上親自安排的人。 宋湘小心翼翼抬眼,看著商清晏蒼白的臉色,繼續道︰“若謝皇後只是打算去母留子,我還不至于如此驚慌,大可暗中提醒錢貴人幾句...” 言下之意,宋湘在謝皇後身邊探听到的事情,絕不簡單。 商清晏道︰“還有什麼話,你直說吧。” 宋湘抿抿唇,大著膽子看向商清晏︰“小女子斗膽,向王爺提個條件。” 商清晏直覺宋湘要說的事不一般,遂問道︰“什麼條件?” 宋湘道︰“虞小姐是王爺未過門的王妃,如今虞小姐入獄,宋湘一介閨閣女子,實在幫不了她多少,所以宋湘想以消息,換商清晏將虞小姐救出來。” 商清晏眼中浮現出意外︰“你倒是講義氣。” 宋湘低頭。 母親死後,她的人生便沒了指望,若不是虞小姐屢次三番提點她,只怕她早在宋府被磋磨死了,所以虞安歌遇難,她自然做不到袖手旁觀。 商清晏道︰“你放心,虞安歌是我的未婚妻,我必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 宋湘看商清晏的神色不想說謊,便放下了一半心來︰“宋湘斗膽,請王爺發誓。” 似乎怕商清晏不敢,宋湘連忙道︰“王爺見諒,實在是宋湘要說的消息,倘若泄露出去半個字,宋湘滿門都要遭殃。” 商清晏知她是真心想要救虞安歌,便依她的話發了毒誓︰“本王若不救虞安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湘這才放下心來,將宮里的消息一一道出︰“皇後娘娘知道孩子是被聖上和太後害死的後,心碎欲絕,不肯讓聖上再近身。” 商清晏瞳仁微閃,他倒是沒想到,他下的毒手,最後竟然賴到了聖上和太後身上去。 宋湘繼續道︰“皇後娘娘小產後傷了身子,御醫斷定,皇後娘娘以後再難有孕,所以她才生了將錢貴人的孩子養在自己膝下的打算。” 商清晏道︰“只是如此,也不值當你又是冒著大雨特意過來,又是比本王發毒誓了。” 宋湘低著頭,深呼吸一次,而後對︰“王爺說得不錯,皇後娘娘近來頻繁派掌事公主跟謝家聯系,似有...顛覆朝野之心。” 第490章 只聞雷聲,不見閃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謝相是個極有城府之人。 他出生在富陽謝家,原是不起眼的一脈分支,幸得書讀得好,憑借科舉入朝為官。 多年來在朝中激流勇進,歷經三朝,從一個文翰院的小小編修,一步步成為權傾朝野的謝相,屬實不易。 縱帝在時,他知縱帝暴戾自負,剛愎自用,便事事順承聖意,穩坐相位,而後通過自己座下門生,以及族中姻親,不聲不響掌控朝堂,與當時的戾太子一黨分庭抗禮。 新帝登基,根基不穩,軟弱無能,事事都要依靠他,不可避免增長了謝相的傲氣。 縱帝時的諸多隱忍,現在全都爆發出來。 再加上親女兒為一國皇後,有孕在身,更是讓謝相春風得意。 可在國宴之上,謝皇後小產,從此再不能有孕,讓謝相倍受打擊,原本想著靠著這一脈皇親,將謝家的輝煌延續百年,如今看來,卻是成了泡影。 這也就罷了,偏偏宮里的皇後娘娘傳信出來,說那個孩子,不是意外被涼使嚇流產,而是聖上和太後忌憚謝家勢力,暗中下毒手給害死的。 謝相一大把年紀了,乍聞此信,自然兩眼一黑,冷汗直冒。 究竟是怎樣的父親,竟會喪心病狂到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毒手! 經此一事,謝相也察覺出聖上對謝家的諸多不滿,尤其近來聖上要對虞廷下手,更是讓謝相感到唇亡齒寒。 謝皇後小產,難免鑽牛角尖,竟想著將錢貴人的孩子抱養到自己膝下後,便找機會殺了聖上為自己的孩子復仇,從此謝相挾天子以令諸侯,讓天下徹底由謝家說了算。 謝皇子腦子雖不清楚,只看得到自身利益,但這一番打算,卻是實實在在戳進了謝相心里。 或許是縱帝在時,謝相這個紙糊的丞相當得太憋屈,謝相不想在自己乞骸骨之際,竟還要因為聖上會卸磨殺驢而擔驚受怕,于是便允了謝皇後這個猜想。 只要錢貴人的孩子落地,是個皇子,便是他們動手之時。 商清晏從宋湘口中听到這些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幸好他們早有籌謀,幸好宋湘及時把這樣天大的秘密提前告訴了他,否則天下動蕩,將自此處起。 宋湘默默感嘆︰“皇後娘娘瘋了,謝相也被權勢眯住了雙眼。” 宋湘還記得初到二皇子妃身邊時,謝舒瑤還是個溫柔嫻靜的女子,沒想到這才過了幾年,謝皇後的心性便扭曲至此。 可見後宮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商清晏道︰“我知道了,多謝宋小姐告知。” 宋湘今天是背著人偷跑出來的,不能在此多留,她又態度懇切地求商清晏及時救虞安歌出來之後,便重新穿上簑衣,帶上斗笠,默默離開。 宋湘走後,商清晏重新將城防圖拿出來,看著上面被自己用朱砂圈起來的一些地方,不由緊皺眉頭。 沒想到萬事俱備,忽然橫插進來一個謝相,倒是讓形勢愈發嚴峻起來。 竹影走了進來,和商清晏一樣,滿臉憂慮。 方才他在外面守著,自然也听到了宋湘所說的話,知道倘若盛京一亂,謝相必定會趁火打劫,打亂商清晏的諸多計劃。 竹影道︰“主子,不若您先走一步,屬下會帶著人按照計劃營救虞小姐。” 商清晏果斷搖頭,不是他不相信竹影的本事,而是他不能小瞧了謝相。 當年謝相可是代表二皇子派,跟戾太子斗得有來有往,絕對不能等閑視之。 竹影難免焦躁起來︰“主子,萬事都不抵您重要,南川諸多親兵,可都等著您呢!” 商清晏依然搖頭,臉上沒有一絲猶豫︰“我不走,並非任性之舉,而是怕我們的諸多謀算功虧一簣。那樣的話,就算我去往南川,依然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說一千道一萬,商清晏還是不看到虞安歌安全脫身,不能安心。 竹影見他心意已決,再勸也沒用,只能滿眼擔憂地閉上嘴,跟商清晏一起看城防圖。 思慮之際,忽然一聲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震響,頃刻間大雨如注。 剛從南川王府出來的宋湘身體猛然一震,下意識尖叫一聲,靠在牆上仰頭看。 在家中歇息的百姓听到這聲響,暗自嘀咕︰“雷聲真是駭人。” 聖上正在批閱奏折,听得此聲,便將御筆擱下,召來外面的宮人問道︰“方才是打雷了嗎?” 宮人道︰“回稟聖上,是打雷了。” 聖上還是不甘心,遣龍翊衛出去,往工部一探究竟。 倚靠在牢獄牆壁的虞安歌,驀然睜開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站起身來,透過牢獄里的一方窗口看去。 李二狗過來道︰“外面打雷呢。” 虞安歌讓他跪趴下來,李二狗不問緣由,听話跪下。 虞安歌便踩著他的背,一點點靠近牆壁上那狹小的窗口。 大雨不可避免地從窗口淋入,打在虞安歌臉上,很快讓她滿臉濕潤。 李二狗在她腳下艱難支撐,虞安歌卻扒著窗口,等待著第二道雷。 好不容易等到一道閃電過後,天空再次響起一聲悶雷,虞安歌才滿懷激動從李二狗身上跳了下去。 她看向眾人,問了一句︰“方才那聲響,是不是跟這聲不一樣?” 李二狗等人面面相覷︰“不都一樣是雷聲嗎?” 虞安歌還是仰頭望著那扇窗,臉上雨水微涼︰“我覺得不一樣。” 南川王府之中,商清晏快步走出門外,看著外面瓢潑而下的暴雨,問了一句︰“方才那一聲悶響,是不是沒有閃電?” 竹影一臉緊張又難掩激動地看著陰沉的天幕︰“似乎只聞雷聲,不見閃電。” 商清晏道︰“快命人騎馬,前往工部一探究竟,要快!” 第491章 比破山神弩的射程還要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雨如瀑,宋錦兒耳朵嗡鳴,還沉浸在方才巨大的震響之中,一時不能回神。 工部官吏已然歡呼起來,他們在這里跟火藥死磕了半年,期間被炸死炸傷了十幾個小吏、工匠,眼下終于有了成果。 火藥炸出來的火,很快被大雨澆滅,雨水混雜著濃煙,嗆得人鼻子難受。 有人高聲歡呼︰“有此神器,我大殷何懼涼賊!” “哈哈哈,原來仙娘娘說的驚天動地的神器是真的!” 歡笑聲充耳,宋錦兒也露出喜極而泣的笑來。 她不是這里的人,大殷對涼國的仇恨她無法共情,此刻雨水落在身上臉上,讓她如蒙新生。 她想到制作火藥之前,聖上對她的保證,說只要火藥制作出來,便給她一個自由的新身份,享榮華富貴。 從今以後,她不再是錦太妃,不再是仙娘娘,她只是她自己。 她是宋錦兒,自由自在,富足安樂的宋錦兒。 宋錦兒萬般興奮,沖入濃煙和雨水之中,歡笑,歌唱,跳舞... 沒人知道她唱的是什麼,她的舞姿也放浪形骸,只是工部眾人都沉浸在火藥成功的喜悅中,無暇顧及她“不正常”的舉動。 待雨水中的濃煙徹底消下去,時間已經很晚了,工部上下便都懷揣著激動的心情收拾東西,準備打道回府。 宋錦兒回到官衙的一處偏房,侍女早早為她準備了洗漱的熱水,宋錦兒簡單擦洗了一下,換上干爽的新衣服。 她已經開始盤算,等恢復了自由身,她要去哪里了。 江南是個不錯的地方,宋錦兒上輩子去過江南,山清水秀,富庶安樂,有時間了,她還要再往西南走一走。 反正她會很有錢,可以盡情揮霍,之後再開一家冰飲店,上輩子她的願望就是開一家奶茶店。 她在這個世界吃了這麼多苦,總算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宋錦兒高興地低聲哼唱起來。 就在她坐下,準備用晚膳時,外面一個小吏忽然跑了過來,對宋錦兒道︰“仙娘娘,聖上求見!” 宋錦兒一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都到了宮門下鑰的時間了,聖上怎麼會要見我?” 小吏道︰“聖上不止要召見您,還召見了工部尚書和兩位侍郎。” 宋錦兒一听,猜到了跟今天實驗成功的火藥有關。 雖然她現在腹中饑餓,但一想到自己和聖上的交易,便放下筷子,歡天喜地跟著三位大人入宮去了。 到了宮門口,宮人為她撐著油紙傘,宮燈巷子的水灘里照出幽暗的光亮,長長的巷子仿佛怎麼也走不完。 此情讓宋錦兒莫名心底發 ,實在是她身為錦妃那段時日里,她被宮里謹言慎行的諸多規矩弄出了陰影。 不過看著工部三位大人在前面行走的身影,宋錦兒心里的不安驅散許多。 她快步上前,追上他們問道︰“聖上這麼晚召我們入宮,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工部尚書看了她一眼︰“自然是聖上听說了工部的動靜,前去詢問。” 宋錦兒心道果然,聖上知道火藥研制成功後,必定會對她嘉獎。 眼看就要心想事成,宋錦兒走路的腳步都輕快許多。 四人到了宣德殿,一起跪拜聖上。 聖上開門見山︰“傍晚時分,朕听到遠處一陣雷動,與尋常似有不同,特召來司天監詢問,司天監監正道是天降祥瑞,大殷國運將更上一層樓。” 工部尚書上前一步道︰“恭喜聖上!賀喜聖上!火藥已成!” 聖上用力拍了一下御案,驚喜地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太好了!太好了!” 不過聖上到底沒被這個好消息沖昏頭腦︰“火藥制成,具體成果如何,快跟朕講講!” 工部尚書道︰“昔日涼使入京,贈與大殷一件不世出的禮物,為破山神弩,射程有三百步!” 聖上眼楮一亮︰“這麼說,你們研制出來的火藥,比破山神弩的射程還要遠?” 工部尚書道︰“那破山神弩,再厲害,也只是弓箭,便是同時能射三十支箭羽,三百步之後,也會大失準頭。若遇大風天,效果更是會大打折扣。” 工部尚書繼續賣著關子,不過聖上臉上的笑意卻是越來越大︰“不錯!任那破山神弩再厲害,失了準頭,還是無用之物。” 工部尚書醞釀半天,終于揭曉︰“天佑大殷!此番工部與仙娘娘一同制成的火藥,共有兩種,一為火球,火球內裹膏狀火藥,外層縛麻並涂以松脂。使用時點燃火器,以拋石機將其拋至敵陣,火藥被外層球殼引燃後或發煙,或散毒,或引燃敵陣糧草營帳。另一則為火箭,依靠火藥的推進力射出弓箭,結合破山神弩,可同時發射三十支箭羽...” 涼使萬萬沒想到,他們贈送大殷的破山神弩,原是要震懾羞辱大殷,可大殷卻用其發射火箭。 說了許多,工部尚書最後總結道︰“射程均在三百步之外,且不必擔憂風雨,不必思慮準頭,火藥落地之處,山崩地摧,神奇天成!” 說著,工部尚書激動下跪,再次對聖上行了一個大禮。 饒是聖上方才從工部尚書口中,猜到了這一點兒,現下得到肯定答案,還是讓他大喜過望,直接宣德殿大笑出聲。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般暢快了。 火藥已成,大殷再不必擔心涼國。 多年的憋屈隱忍,終于到了揚眉吐氣的時候。 工部尚書是個極會說話之人,趁著聖上高興,主動道︰“還請聖上為火藥賜名!” 這樣的火藥,必然能在兩國交戰之時大顯神威。 聖上果然意動,稍微思慮片刻,便道︰“那火球,便喚作霹靂烈火!那火箭,便喚作破天神箭!” 涼人有破山神弩,但大殷的破天神箭,不知比涼國的破山神弩強上多少倍。 聖上給火藥起的這個名可謂相得益彰。 工部尚書又是一番拍馬恭維,哄的聖上大笑不止︰“賞!工部上下,立了大功!朕重重有賞!” 第492章 神書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工部侍郎蔡高平趁機道︰“聖上不若這兩日去工部一趟,看一看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的威力。” 聖上先是點頭,而後警惕道︰“那霹靂神火和破天神箭,威力那般駭人,朕前往觀看,可會被誤傷?” 工部為了研制火藥,死傷了十余官吏,聖上是清楚知道的,听下面人稟報,這些人死狀淒慘,四肢不全,面目模糊。 眼下蔡侍郎提及讓他前去觀看,聖上才有此一問。 蔡侍郎道︰“回稟聖上,早先火藥諸項準備籌備不全,偶有意外發生,所以才會折損官吏,眼下火藥在工部和仙娘娘的一遍遍試驗下,早已萬無一失,聖上觀臣幾人,日日出沒火藥試驗場,還毫發無傷便可知。再加上聖上乃是真龍天子,上天庇佑,前去觀摩火藥,自然會平安無事。” 蔡侍郎語氣肯定,在場的其他三人也紛紛附和。 畢竟只有聖上親眼看到他們晝夜不停努力了大半年的成果,才能知道他們的辛苦,屆時賞賜也會更多。 聖上自然也想早點兒看一看這驚天動地的火藥,或許,這就是他身為一代傳奇帝王的開始。 聖上道︰“好,那朕便擇日去見識一下,這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 蔡侍郎長長吐出一口氣,緊接著又屏住呼吸,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旁的宋錦兒看工部尚書和侍郎輪番說話,自己這個主創竟然插不上嘴,聖上也一直沒有主動看她,便有些著急,擔心聖上日理萬機,早忘了大半年前他們的約定。 宋錦兒鼓起勇氣道︰“恭喜聖上,賀喜聖上。” 聖上听到這道聲音,才勉強從狂喜的情緒中回過神來,他坐在龍椅上,看向宋錦兒的眼神有些復雜。 聖上道︰“仙娘娘,朕自然也是要賞的。” 宋錦兒聞言一喜,沒忍住抬頭看了眼聖上,正好跟聖上對視。 聖上有些不滿,滿朝文武,誰在他面前不是莊嚴肅穆,不敢抬頭,可仙娘娘卻敢直視他的龍顏,真是沒有規矩。 不過思及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正是出自宋錦兒之手,聖上也就暫且放下這一茬。 聖上問道︰“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想來工部,是能批量生產了。” 工部尚書道︰“只需人手和材料,便可大量生產,以做戰儲。” 聖上看向宋錦兒,又問道︰“仙娘娘可能造出比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更好的神器?” 宋錦兒心頭一跳,還當聖上是要繼續壓榨她,將她強行留在工部,為朝廷效力。 她自然是不願意的,最先便說了,只要制出火藥,聖上就放她離開,現在聖上該不會後悔了吧。 宋錦兒連忙道︰“回稟聖上,我已經盡力了,再造不出更好的了。” 這話宋錦兒沒有說謊,她會制冰,會制鹽,會做胭脂,會制火藥,完全是因為她穿越前是理科生,平時又愛看一些穿越小說,對這些東西的制作原理可以摸索一二。 可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就擺在這里,光是制作火球和火箭,就已經消耗了她大半年的精力,而且還是跟工部上下合作而成的。 聖上還想要更好的,她是再也做不到了。 聖上看宋錦兒的樣子不像說謊,便也沒多說什麼,對工部上下一通賞賜後,便讓工部尚書和侍郎都出去了,留宋錦兒一個人在宣德殿。 隨著旁人的離開,宋錦兒不僅沒感到緊張,反而十分期待。 看聖上這架勢,應該是要兌現當初的諾言了。 宣德殿安靜了一會兒,聖上開口道︰“天佑大殷,降下仙女。” 宋錦兒斟酌著用詞︰“上天感佩大殷子民誠心,故派我下凡,助大殷復興,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以後便可閑雲野鶴,享大殷盛世繁華了。” 聖上忽然發出一聲突兀的笑︰“仙女下凡。” 不知為何,宋錦兒的右眼皮猛然跳了跳︰“聖上,您沒忘咱們當初的約定吧,只要火藥制成,您就賜我新身份,放我離開,享榮華富貴。” 聖上道︰“朕自然沒忘,仙娘娘可是大殷的功臣。” 宋錦兒心里的忐忑未消︰“那聖上您,什麼時候兌現諾言?” 聖上卻道︰“此事還不急。” 宋錦兒怎麼可能不急? 她穿越來大殷,經歷了那麼多不好的事情,現在只想過幾天富貴安生日子,再不參與這些人精的勾心斗角。 宋錦兒連忙道︰“聖上,制作火藥的方子,我已經全都告訴了工部幾位大人,再無藏私,還求聖上早日放我離開。” 聖上沒有答應,反而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宋錦兒,這樣的眼神讓宋錦兒心底莫名發毛。 聖上道︰“仙女想要離開,自然可以,只是在離開之前,還望仙女交出神書。” “神書?” 宋錦兒眼中透著茫然,什麼神書?哪里來的神書? 聖上看宋錦兒裝傻,便道︰“岑探花早先告訴我,宋小姐早年遇了機緣,得了一本神書,上面囊括天文地理,神界諸物,無有不載。” 宋錦兒臉色一變,終于想到了這一茬。 當初她交給岑嘉樹制鹽的秘方,岑嘉樹問她一個閨閣女子,怎麼會知道這些? 那個時候她剛穿越過來不久,害怕被人看穿她的靈魂不是真正的宋錦兒,便胡亂扯謊,說自己是偶然撿到一本古籍,制鹽的方子都是從古籍獲取來的。 萬萬沒想到,當年隨口一言,竟然會被人誤解。 宋錦兒連忙道︰“沒有神書!” 聖上顯然不信︰“沒有神書?那宋小姐如何解釋,你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怎麼會制冰制鹽,還會做出這驚天動地之物?” 宋錦兒搖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蒼白無力道︰“因為,因為...我是仙女。” 聖上嗤笑一聲,仙女法力無邊,怎麼會是眼前人這般窩囊樣兒? 聖上道︰“看來仙娘娘是不想交出神書了。” 宋錦兒瘋狂搖頭,眼中帶著害怕︰“根本沒有神書,往哪里去交!” 聖上依然不信,追問道︰“真的沒有嗎?” 第493章 我不跟你們這群人玩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倚靠在牆壁上休息,這兩天龍翊衛倒是不再逼她了,把她從那個多人監牢挪回了原來的地方。 虞安歌猜測,要麼是爹爹在入京的路上,要麼是商清晏和昭宜大長公主插手,亦或者兩者都有。 沒了那六人的上供,虞安歌再次恢復到忍饑挨餓的狀態,好在她一個人一間牢房,如廁睡覺都方便很多。 雷聲響後第三日,虞安歌剛吃完餅子,連手心掉落的一點碎屑都沒放過,扒拉扒拉倒進嘴里。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響動,虞安歌倒是驚奇。 按照給她送飯的牢頭所言,她所住的這間牢房在最里面,非頂頂要緊的犯人也是不配住的。 這件牢房旁邊的幾個隔間,同樣是關押緊要人士的。 這段日子,她在牢中不知外面風雨,除了等機緣沒有旁的獲取外界信息的法子。 這忽然進來一個人,說不住就是外面風雨的動向。 虞安歌連忙起身,整個人扒在鐵欄桿上,等著外面拖人進來。 很快,最外面的鐵門被打開,兩個龍翊衛便架著一個腳步綿軟的女子走了過來。 那女子頭發亂蓬蓬的,遮住大半張臉,衣衫上沾染著血跡,所經之處,在地上留下一行血跡。 虞安歌更為驚訝,接著微弱的燭光,仔細去看那人的臉,竟然發現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宋錦兒! 在他們經過之前,虞安歌及時撤了回來,盤腿坐在牆角,一副閉目養神的安靜姿態,未引起這兩個龍翊衛的注意。 等龍翊衛走後,虞安歌再次起身,扒到鐵欄桿上,低聲喚道︰“宋錦兒!宋錦兒!” 可宋錦兒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但虞安歌听得到那邊傳來微弱的呼吸聲,和若有似無的痛吟。 虞安歌抿緊嘴唇,重生以來,她以為她恨透了宋錦兒,恨不得宋錦兒被千刀萬剮,五雷轟頂。 可眼下看著宋錦兒淒慘的樣子,卻讓虞安歌心底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前世一路錦繡前程,踩著無數人的尸骨向上爬,最終站在城門上,和涼國皇帝一起觀看萬里江山的女子,如今成了個任人擺布的囚犯。 其中少不了虞安歌的手筆,可歸根到底,還是上位者涼薄冷血,將人利用完便拋到一邊。 但凡其中有一個是有情有義的,宋錦兒都不會落到這種境地。 等到半夜三更,虞安歌迷迷糊糊間听到一陣啜泣,意識到是宋錦兒那邊發出的,虞安歌迅速清醒,湊到欄桿邊。 虞安歌隱隱約約听到宋錦兒嚶嚀的一些話︰ “我要回家。” “爸爸媽媽,我再也不惹你們生氣了,你們快帶我走吧。” “我不想呆在這里,穿越一點兒也不好玩,誰來救救我。” “我不看小說了,我會好好學習,以後報效祖國,成為國家的棟梁。” “快來接我回家,嗚嗚嗚,誰來接我回家。” “我要報警,我要手機電腦...” “冰淇淋,奶茶,火鍋...” 她在那邊嚶嚶嗚嗚說了許多,虞安歌大半都听不懂,但能從這些字眼里,勉強猜出宋錦兒想表達的意思——她想要回到穿越國。 虞安歌不知道穿越國具體是怎麼樣的,但是觀看女帝本紀,從那位流芳百世的顧女帝的只言片語中,可以知道那是一個令人向往的國度。 宋錦兒從前不斷念叨的自由,平等,或許在那個國度都有實現。 從前虞安歌被恨意沖昏了頭腦,一味覺得宋錦兒的話可笑,什麼自由自在,什麼人人平等,簡直是異想天開。 可如今冷靜下來,虞安歌捫心自問,她難道不渴望那些美好的字眼,在大殷實現嗎? 正處深夜,虞安歌的腦子卻清晰得很,她就這麼听宋錦兒啼哭嚶嚀了許久。 終于,在天色擦亮之時,宋錦兒從渾身的疼痛中勉強清醒過來。 幽暗的牢獄中,宋錦兒看到不遠處的一間牢房里有個人影,黑漆漆的,無聲無息。 宋錦兒上輩子沒少看鬼故事,再加上她都能借尸還魂,穿越到這個歷史上並不存在的時代,更是確信世間有鬼神存在。 四面八方都漆黑一片,唯有那邊一豆昏暗的燈火,還有比夜色更幽深的黑影,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氣。 宋錦兒剛醒,就險些又被嚇暈過去,她喊了一聲︰“鬼啊!” 就想要縮瑟著身子,可她身上遍布用刑後的傷痕,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痛,讓她無助地蜷縮在地上,口中不斷念著︰“放過我吧,我不想死。” 虞安歌站起身來,靠在鐵欄桿上,冷聲道︰“我不是鬼。” 宋錦兒覺得此聲有些熟悉︰“你是誰?” 虞安歌道︰“虞安歌。” 這三個字,不知道怎麼觸動了宋錦兒的神經,在半昏半醒間哭了一夜的宋錦兒,一下子成了被戳破的氣球,所有的怒火一點即炸,沖著虞安歌發泄出來。 她紅著眼,恨恨道︰“虞安歌!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我!” “我都說了,我沒有跟你搶岑嘉樹,我只跟他說要反抗包辦婚姻!他自己上門退親的,關我什麼事!” “空山雅集,我是抄襲了,可我又沒抄你的詩!我抄的詩都不是這個時代的,我自己高興,別人看到那些上好的詩作也高興,我們互利互惠,你憑什麼站出來指責我!” “還有,我去青樓怎麼了?我去青樓也跟你沒有半點兒關系!你自己女扮男裝的時候,不也追著我去了嗎?憑什麼我去就要身敗名裂,你出入男人堆里卻安然無事。” 說著說著,宋錦兒便瘋狂起來,沖動之下,她連滿身的疼痛都顧不得了,用力拍打著欄桿,崩潰道︰ “你們殺人放火,六親不認的安然無恙,可我穿越以來,沒有害過一個人啊!” “為什麼都這麼對我!” “我只是想要自由,我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啊!” “我要回家!” “我不跟你們這群人玩了!” 宋錦兒聲嘶力竭,訴說著這個世道對她的不公。 求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她算是嘗過了。 苦啊! 第494章 虞安歌一直以來都恨錯了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冷眼旁觀著她的悲痛,听她在那里宣泄完一通情緒,逐漸平靜下來,才算開口。 虞安歌道︰“你是沒有攛掇岑嘉樹跟我退婚,但你跟他接觸前,難道不知他有婚約在身嗎?還是說在你們穿越國里,普通女子可以毫無邊界地跟有婚約在身的男子交往。” 宋錦兒一噎,虞安歌就知道自己戳破了她的偽裝。 虞安歌繼續道︰“空山雅集,你是沒有抄襲我的詩,更沒有抄襲這個時代人的詩,可你知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擠破了頭,才得到一張請帖,盼望著憑借自己的才華,在雅集上一鳴驚人,傳到聖上或者其他貴人耳中,從此在仕途上走得順利一點兒。而你只為自己能獲得一時虛名,靠著抄襲,擠壓了旁人的晉升通道,憑什麼說互利互惠。” 宋錦兒啞口無言,顫抖著身子。 虞安歌咄咄逼人︰“你去青樓,跟我是沒有關系,可你就沒有想過,你去那種地方,一旦被發現,你宋家的姐妹該如何自處?生你養你的姨娘又該如何自處?你一味追求自由,卻罔顧旁人處境,最終傷人害己。” 還有句話虞安歌沒有說,她並非如宋錦兒所說,女扮男裝出入男人堆里卻安然無恙。 事實上,她身份被揭穿之後,招致了無數非議,更是有大儒寫文痛批,要她以死證貞節。 若非她性格堅毅,不將這些話放在心上,再加上她的父兄和商清晏支持,她也難逃一死。 虞安歌道︰“若說安然無事,你姨娘因你被活活打死,你嫡母突遭橫難,你姐姐宋湘年少失恃,又被你連累壞了名聲,這些都是你一時沖動,造下的孽,就算你不是真正的宋錦兒,可你用了她的身體,總該維護她的親人。” 宋錦兒雙眼失神,沉浸在無盡的悲痛和自怨中,一時間根本沒注意到虞安歌言下之意,是知道了她借尸還魂。 就在宋錦兒被她說得羞憤交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時,虞安歌卻嘆了口氣︰“我有錯...” 宋錦兒詫異地看著虞安歌,不知此話何意。 虞安歌眼下滿腔苦澀︰“世人以貞節之名,對女子橫加束縛,我同樣身為女子,卻接著這把刀,捅向了你。” 那個時候虞安歌被前世的仇恨沖昏了頭腦,只想抓住一切機會,將宋錦兒打入塵埃,卻忽略了,她以貞節之名刺向旁人的刀,終有一天會被旁人刺到自己身上。 雖然始作俑者是宋錦兒,可虞安歌是那個推波助瀾之人。 從一開始,這把刀,就不該存在于世,握刀之人,更不該傷人傷己。 宋錦兒一邊哭,一邊笑。 像是諷刺自己,更像是諷刺虞安歌,諷刺這個處處充斥著偏見的世界。 虞安歌道︰“我是殺人放火,六親不認,可我殺的每一個人,都能說一句問心無愧,宋錦兒,你呢?” 黑暗之中,宋錦兒迷茫地看著四周,三堵牆和一面鐵柵欄,將她的生路堵得死死的。 她能選擇的余地好少好少,可是每一次,她都會選擇最錯的那條路。 她一直想要的自由和平等似乎觸手可及,又似乎遠在天邊。 她活著這個時代,真的好壓抑,好崩潰。 她想要逃離,卻不知道去往哪里。 宋錦兒俯首哭泣︰“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虞安歌看著她蜷縮在一起,瘦小可憐的身影,心底只覺一陣淒涼。 虞安歌道︰“你似乎不知道,你的制鹽之法,並未利國利民,反而成為戾太子和縱帝瘋狂斂財的工具,萬古輝煌樓,便是用江南百姓的食糧堆起的,其間養活了多少貪官污吏,餓死了多少貧苦百姓,你都無心去管。” 宋錦兒抬起頭,嘴角帶著一抹自嘲︰“管?我連自己的人生都管不了,哪里還能管別人?” 一開始,宋錦兒告訴岑嘉樹制鹽之法,沒有太多雜念,只想憑此在這個時代交個靠譜的朋友。 後面發生的種種,都不是她能預想的到,控制得了的。 虞安歌沉默了。 當一個人只有驚世之才,而無護才之力時,便只能成為旁人壓榨的工具。 虞安歌一直以來都恨錯了人。 她總覺得如果沒有宋錦兒,上輩子哥哥就不會死,涼國就不會入侵,百姓就不會遭遇戰爭的苦難。 可沒有宋錦兒,哥哥以質子身份留在盛京,就不會被有心人忌憚暗害嗎? 沒有宋錦兒,對大殷虎視眈眈已久的涼國,就不會入侵嗎?爹爹就不會死,望春城就不會破了嗎? 沒有宋錦兒,虞安歌自己,就不會被岑嘉樹和涼兵,殺死在望春城外,尸體懸掛于城樓之上嗎? 一切罪責,皆是旁人所造。 宋錦兒不過恰好是種種關竅里,那個天真愚蠢,無知無覺的推動者罷了。 宋錦兒呆呆坐在原地。 穿越前,她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平時最大的煩惱便是考試作業,和臉上時不時冒出的痘痘。 穿越過來後,她走的每一步,都將她推入更深的深淵,每個人都恨不得長八百個心眼兒,不將她最後一絲價值壓榨干淨誓不罷休。 一對不死不休的仇人,隔著兩道鐵欄,就這麼坐到天亮。 當第一縷晨光照入牢獄之時,宋錦兒喃喃道︰“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連看到陽光都是奢侈的事情。” 虞安歌道︰“他們都問了你什麼?” 宋錦兒搖搖頭︰“不知道。” 聖上想讓她交出那個古籍,那本神書,可笑的是,自始至終,那本書都不存在。 最開始,聖上以重利相許,誘她交出,不論誘惑再大,宋錦兒始終拿不出。 聖上急了,便將她打入大牢,讓龍翊衛用刑逼問。 種種刑罰,依然撬不開宋錦兒的嘴,她怎麼可能拿出一本憑空捏造的書籍? 問不出書的所在,聖上便要逼她再說出一些不世出的神方。 宋錦兒終于意識到,那些來自21世紀,不世出的神方,不論她說與不說,到了最後,等待她的,都只是一死。 第495章 恨不得再問十萬個為什麼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日上三竿,牢頭將飯送了進來,虞安歌還以為宋錦兒剛到獄中,怎麼也吃不慣這刮嗓子的粗餅,沒想到她狼吞虎咽,幾口就把餅吃完了,又因為吃得太快,被噎住了,一碗稀湯也很快喝完。 可見是人餓極了,是不會挑食的。 她吃完,還用渴望的目光看著虞安歌手里的吃剩下的半塊兒餅子。 虞安歌沒有那麼好心,她揚了揚手里的餅子,對宋錦兒問道︰“想吃嗎?” 宋錦兒舔了一下嘴唇,點點頭。 虞安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這樣吧,你跟我說說,那個穿越國,究竟是什麼樣兒的,我就把這半塊兒餅扔給你。” 宋錦兒渴望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穿越以來,她已經因為這些事情吃過太多次虧,都讓她產生創傷後應激障礙了。 虞安歌道︰“你不用緊張,我不也被關在這里出不去嗎?我既打不到你,也不會罵你,你說得好,我不僅這個餅子給你,晚上的餅子也可以給你。我只是好奇,那個穿越國到底是什麼樣兒的。” 宋錦兒依然滿眼警惕,不肯開口。 虞安歌道︰“好吧,你不說,那我就吃了,反正我餓得很。” 就在虞安歌要往嘴里送餅時,宋錦兒連忙道︰“等等。” 虞安歌把餅收回去,目光灼灼看著宋錦兒。 宋錦兒卻道︰“我要你說實話,你那個嬸嬸,究竟是不是穿越人士?” 宋錦兒說的是向怡,她獻上鹽方,被封為思惠夫人,听說如今在江南,接手了整個向家,成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江南女首富,風光無限。 所以哪怕宋錦兒之前試探過向怡,向怡的反應完全不像21世紀的人。 可向怡的人生像是開掛了一樣,讓宋錦兒不得不懷疑。 虞安歌卻是知道,雖有她和商清晏相助,向怡這一路走來十分不容易。 先前向怡跟向家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向怡險些被拖去祠堂,被自己的親堂兄斬斷一只手。 斷手的借口也非常荒誕,因為向怡代表向家跟商戶談合作時,不小心被一個男人踫到了手。 若非那天商清晏安插在向府的人及時通風報信,梅風帶著王府的侍衛連夜趕來相救,只怕向怡就要成了殘疾,就算掛著思惠夫人這個名頭,也沒有成為向家話事人的機會了。 虞安歌僅從向怡寄入京的信中,都能窺到當時的凶險。 虞安歌語氣肯定道︰“她不是。” 宋錦兒眼中透著幾分失望,心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兒。 以前懷疑向怡也是穿越女,是擔心有人搶她風頭,現在懷疑向怡是穿越女,則是宋錦兒在這個時代太孤獨了,做夢都想有個人陪陪她,跟她聊一聊電影綜藝,回味一下火鍋冰淇淋。 宋錦兒有些失神道︰“那她怎麼會制精鹽,你又怎麼知道我的詩歌是抄襲呢?” 虞安歌道︰“戾太子通過制作精鹽斂財,不可避免要把方子透露給旁人,只要許以重金,想得到方子不足為奇,至于如何發現你的詩歌是抄襲的...” 虞安歌頓了一下,不欲將前世今生說給宋錦兒听,只道︰“南川王才情蓋世,是他告訴我的。” 宋錦兒徹底失望了。 虞安歌再次揚了揚手里的半塊兒餅子︰“這塊兒餅你到底要不要?” 宋錦兒看著虞安歌,點了點頭。 她現在除了死,也沒有比現在更差的下場了。 就算要死,她也希望不要做個餓死鬼。 虞安歌將手中的半塊兒餅對半分開,透過鐵欄桿給她丟了過去。 “我和利用你的那些賤男人們不一樣,我不坑你,這是定金,你跟我說一說穿越國的風物人情,我就把剩下的都給你。” 宋錦兒從地上撿起那一小塊兒餅子,再次狼吞虎咽吃完了。 剩下的時間里,宋錦兒讓虞安歌認識到了一個全新的,和大殷截然不同的世界。 上天入海,千里傳音,日新月異,男女平等,義務教育,萬水千山一日過,天下太平... 宋錦兒說的每一個字,在虞安歌看來都那麼遙遠,那麼不可思議,那麼令人神往。 听到最後,虞安歌像是剛進城的鄉巴佬,感嘆了一句︰“那里是仙界嗎?” 宋錦兒臉上流露出巨大哀傷,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下流︰“那里是千年後的世界。” 虞安歌微怔。 千年後? 她的想象力匱乏,依然對宋錦兒說的那些內容難以具體想象。 她問了許多或許在宋錦兒看來很愚蠢的問題︰“飛上天的飛機,是把大鵬鳥兒的身子掏空了嗎?下海的潛水艦,是靠縴夫用繩子拉上去的嗎?” 宋錦兒一邊哭,一邊跟她解釋。 可是解釋得再多,虞安歌依然是一知半解,更別說還有許多東西是宋錦兒也解釋不清楚的。 饒是懵懵懂懂,虞安歌還是听得津津有味,她忍著饑餓,將手里剩下的餅都給了宋錦兒。 “男女平等,是怎樣的平等?” ——“婦女撐起半邊天。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男人能賺錢,女人也可以,男人讀書為官,女人也可以。” “義務教育,哪里找來那麼多教書先生?” ——“慢慢普及,一個人教一百個人,一百個人再去教一萬個人,不出四代,便可實現全民教育。” “如何實現天下太平?” ——“即便在21世紀,也不可能真正太平。但是只要自身強大,就無懼外敵,手握利器,方能無畏。” “尋常百姓也能當官?” ——“當官一定不要看誰的文章做得好,要看他能給百姓做多少實事。” “...” 問答之間,虞安歌如痴如醉,眼含憧憬。 到了最後,虞安歌心中最大的問題,變成了︰“你知道這麼多東西,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宋錦兒哽咽︰“是我蠢,是我分不清小說和現實,我以為我會像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隨便跳個舞,抄個詩,便會有無數優秀男人來寵我愛我。” 宋錦兒哭得悲痛,幾乎要昏死過去。 若非宋錦兒受了刑,身體撐不住,虞安歌恨不得再問十萬個為什麼。 第496章 妖言惑眾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到了下午,龍翊衛再次過來,要將宋錦兒帶走。 宋錦兒大哭大鬧,也無濟于事。 她在龍翊衛的嚴刑逼問下,依然說不出神書的下落。 龍翊衛無法,只好換個方式,要求她將神書里的內容說出來。 宋錦兒把告訴虞安歌的話,全都說了一遍,可非但沒有得到似虞安歌那樣的好奇和向往,反而得到了嗤笑。 “上天入地,千里傳音。” ——“異想天開!” “義務教育,免費讀書。” ——“無稽之談!” “婦女能頂起半邊天。” ——“倒反天罡!” “自由平等,無產階級。” ——“妖言惑眾!” 到了最後,宋錦兒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像是瘋了,哈哈大笑起來︰“你們這群下賤的狗奴才!一輩子都是卑躬屈膝,當牛做馬的命!” 龍翊衛惱羞成怒,手拿長鞭,狠狠在宋錦兒身上甩了幾下,成功听得幾聲慘叫後,便啐了一口︰“什麼仙娘娘!分明是禍國殃民的妖女!待我回了聖上,非要將你燒死不可!” 這個龍翊衛感到一股憤怒,卻不知這憤怒從何而來。 宋錦兒再被送回牢房後,渾身都是血,無論虞安歌隔著欄桿再怎麼呼喊,都沒有得到回應。 仿佛死了。 ------------------------------------- 龍翊衛將審問宋錦兒的卷宗呈交到聖上手里,聖上只是看了一眼,就重重拍在御案上。 “妖女!” “果真是個妖女!” 聖上毫不留情地將卷宗撕毀,命人全部拿去燒了。 “卷宗上的話,一個字兒都不許傳出去。” 龍翊衛應了聲“是”。 聖上道︰“讓司天監擇個處死宋錦兒的日子,從此以後,大殷不許再提仙娘娘這三個字。” 聖上願意為了那本神書,好生供養仙娘娘。 可仙娘娘不識趣,不願意將神書交出來,還作這麼多異端邪說,他是萬萬不能留了。 好在火藥已經制成,倘若大量投入生產,足以抵御涼國,仙娘娘就更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想到火藥,聖上臉上不由露出愉悅自得的笑意。 他掀開工部侍郎上的折子,說城郊圈出來的一片試火場,已經全然準備好了,只等聖上駕臨,閱覽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的威力。 聖上拿起御筆,在上面朱批了一個“可”字。 聖上御駕要前往京郊一事,朝野上下都十分重視,尤其工部,更是上下齊心,全員出動,準備迎接聖駕。 工部尚書騎在馬上,趁天色還未徹底黑下來,打算重新巡視一番試火場,確保萬無一失。 工部侍郎蔡侍郎過來道︰“尚書大人,天色不早了,試火場已經,您先回去,這里一切有下官巡視。” 工部尚書道︰“迎接聖駕是大事,明日還會有史官隨從,記載驚世場面,萬不能出一點兒差池,本官還是親自再巡視一遍為好。” 蔡侍郎抬頭看了眼天色,便跟他一起巡視,只是巡視到一半,天色就暗了下來。 工部尚書年紀大了,眼神難免有些不好使,看四周事物都十分吃力。 蔡侍郎道︰“尚書大人,這里堆放了許多火藥,不便用火把,您又看不清,不若先回去,剩下的,下官替您仔細巡視檢查吧。” 工部尚書看前面都沒出岔子,也就安了心,拍著蔡侍郎的肩膀道︰“高平,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再巡查一遍,聖上萬金之軀,這里可不能出一點兒差錯,否則工部上下都是要掉腦袋的。” 蔡侍郎連忙答應,親自送走了工部尚書後,蔡侍郎再次回來,只是身後多帶了兩個小吏。 這一夜,工部上下都操勞不已,昭宜大長公主府也是燈火通明。 以齊縱為首的義子,一個個神情肅穆,對著沙盤演練了無數次。 昭宜大長公主倚靠在軟榻上,縴縴玉手撐著腦袋,不由打了個哈欠。 齊縱看到後,貼心地將外衫脫了,蓋在昭宜大長公主身上︰“大長公主不如去休息?這里一切有我,您放心。” 昭宜大長公主讓人端上一碗濃茶︰“大事在前,本宮哪里睡得著啊。” 不是昭宜大長公主信不過這群義子,而是事情太大,變故又太多,她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喝過濃茶後,昭宜大長公主起身,染著蔻丹的指甲,在城防圖的種種標記點一一劃過,最終落在了皇宮。 她飽含深情地摩挲一番,眼神掃過一個個年輕英俊的義子,道︰“孩兒們,明日就看你們的了。” 齊縱率先跪下︰“齊縱定不辱使命!” 其他人也都紛紛跪下︰“定不辱使命!” 昭宜大長公主嘴角輕勾,滿意頷首。 同樣看著城防圖的還是辛太傅,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東安高牆的位置。 午夜時分,下人來報,東安高牆那邊已經準備就緒,明日只待狼煙起,便可將四皇子帶出來。 辛太傅頷首,在下人離開前,沒忍住問了一句︰“南川王何在?” 下人道︰“回話之人未說。” 辛太傅讓人退下,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慮。 他提起筆,又在城防圖南川王府的位置,勾出一道紅圈,又召來辛府死士道︰“明日,時刻留意南川王的動靜。” 那死士應下,迅速隱沒在黑夜之中。 此時的京郊,黑夜中叢林深處漸漸浮現出一道白色人影。 倘若有路過之人,揉揉眼楮仔細看去,會發現這道白色人影後面黑壓壓一片,竟分不清是人影,還是鬼魅夜行。 月光慘淡,叢林之中飛出幾只夜鴉,竹影騎馬往試火場那邊探了探消息,又回來道︰“主子,萬事俱備,只欠雷鳴。” 商清晏頷首,手里拿著一支烏木簪,眼神堅毅︰“明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虞安歌帶出來。” 竹影道︰“是。” 商清晏擺擺手,身後無數鬼魅似的人影迅速四散開來,在夏夜茂密的叢林中布陣。 第497章 總算露出了狐狸尾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翌日,晨曦初生,霞光萬里。 帝王出宮,排場自然非同凡響,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在盛京城中蜿蜒成一條長蛇,旗幟飄揚,鼓聲震天。 龍輦之上,聖上身著一襲赤金色龍袍,頭戴冕旒,面容肅穆之中,又不可避免地帶著幾分欣喜自得。 有身穿鎧甲的宮衛開道,雖然官道兩側想要一睹聖顏的百姓眾多,但沒人敢真的造次,最多也只是在人群中墊個腳,等聖駕一來,便紛紛跪拜下去。 聖上沉浸在火藥制成的興奮中,宮衛的眼楮始終守著圍觀的百姓。 沒人注意到,一旁酒樓里,一個極其隱秘的角落,正有人拿著弓箭,瞄準了聖上。 可這支箭始終沒有射出去。 畢竟龍輦四周守護的不是守衛,而是龍翊衛,再加上龍輦上被不透光的金色綢緞籠罩,準頭不足,反而暴露射箭人的位置。 方內侍拉弓的手有些顫抖,身後之人遲遲沒有發話,他不能輕舉妄動。 商漸珩一雙眼楮,直勾勾盯著龍輦,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沐猴而冠,便是穿上了龍袍,也像個可笑的猴子。” 誰能想到,大隱隱于市,被朝廷四處追殺的戾太子商漸珩,竟然就躲在盛京,甚至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聖上必經之路上。 方內侍見商漸珩遲遲沒有發號施令的準備,不由放下了手︰“我的爺,咱們這也太冒險了。” 方內侍不知道商漸珩怎麼想的,原本在外面躲得好好的,甚至依靠從前的勢力,他們已經練就一支兵馬。 照這種勢頭下去,商漸珩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神威大將軍一雙兒女下獄的消息傳出去,商漸珩便日夜兼程,帶著一隊人馬偷偷混入盛京。 商漸珩的目光隨著聖駕的遠去,不得已收回︰“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方內侍無奈了︰“就算如此,奴才過來也就罷了,何必勞動您親自入京,這萬一被人發現,咱們可就插翅難逃了。” 商漸珩冷笑︰“機不可失,孤必要親至,方能趁亂起事。” 方內侍實在想不通,二皇子登基後,還算安穩,怎麼就會生亂? 商漸珩看出他的疑惑,便順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跟在孤身邊,別光長武力,不長腦子。” 方內侍道︰“哎呦奴才腦子不好使,您給奴才指點一二吧。” 商漸珩輕笑一聲,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肩膀,而後臉上的笑一點點淡去,逐漸成為毒蛇般的陰冷。 圍場驚變那日,他身體虛弱,原本方內侍已經帶著他逃走了,孰料在濃煙之中,他的肩膀還是被虞安歌的箭射中。 逃亡的路上危險重重,商漸珩險些因為那一箭喪命,好在蒼天有眼,知道他命不該絕,讓他挺了過去。 只是他現在的肩上,還留著一道駭人的疤痕。 每至陰雨天,傷口處便要發作,不斷提醒著他,此傷何來,被誰所傷。 商漸珩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虞安歌而產生的暴戾情緒,道︰“老二那個蠢貨,走的最愚蠢的路,便是以虞家兄妹為要挾,逼神威大將軍入京。” 倘若是他,不論虞安歌情不情願,他都會將虞安歌強納入宮,就算虞安歌不愛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他也要像囚禁一只金絲雀一樣,把虞安歌囚在宮中。 商漸珩都不用想,便知道他這個二弟為什麼沒選擇這條路。 一來謝皇後的確善妒。 二來嘛... 呵。 商漸珩眼中閃過一抹輕蔑,他那個二弟的性子,膽子似乎給狗吃了,跟崔太後一樣,一味只知隱忍,退讓。 面對虞安歌這樣一個強勢又心狠手辣的女人,他二弟別說跟虞安歌同床共枕了,就是多跟虞安歌對視幾眼,只怕都要打退堂鼓。 沒用的廢物。 九五至尊的位置怎麼就給他撿了漏! 不過也幸好是被他撿了漏,否則四皇子登基,有虞安歌,商清晏,以及昭宜大長公主把持朝局,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商漸珩道︰“涼國虎視眈眈,邊防比什麼事都要緊,他卻在這個時候逼神威大將軍回京,企圖奪了神威大將軍的兵權,便是要將大殷這塊兒肥肉往涼國嘴里送。神威大將軍本就因軍司一事,對聖上的忠誠大打折扣,此番動作,無疑是逼神威大將軍反。” 方內侍倒吸一口涼氣︰“那神威大將軍會反嗎?” 商漸珩搖搖頭︰“反?他拿什麼反?邊關十萬神威軍,他會帶入京嗎?” 方內侍道︰“他不會,以神威大將軍的性子,便是他虞家滿門死絕了,他都不會將守護邊關的神威軍調離。” 商漸珩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不敢反,只敢扶人上位,趁機謀權。” 方內侍一下就想明白關竅︰“他們是想另立新君...” 方內侍小心翼翼看了商漸珩一眼︰“可虞小姐如今在牢獄,為人魚肉。” 商漸珩眼中微涼,再次想到自己肩膀上的傷︰“別忘了,她現在還是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女,南川王的未婚妻。” 不知為何,他說到未婚妻這三個字的時候,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方內侍苦著臉道︰“爺,她壞了您的大業,您不會還想著她吧。” 商漸珩道︰“想,怎麼不想。” 他做夢都想著虞安歌,圍場那日,若非虞安歌出手,他豈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對虞安歌談不上恨,是他當時大病初愈,過于心急,中了父皇的圈套,又遭齊縱背刺。 計不如人,輸人一等,他沒什麼好說的。 只是肩膀這一箭,著實讓他吃了苦頭。 倘若有一日,虞安歌落到他手里,他必定要加倍討要回來。 商漸珩道︰“等著吧,虞安歌入獄,昭宜大長公主和南川王必定不會袖手旁觀,今天試火場必定起亂。” 方內侍道︰“若是他們在外面招呼,是要扶持四皇子登基的意思啊,可您別忘了,圍場那日,四皇子可是在臨門一腳,背刺了南川王,葬送了自己的皇位不說,南川王也險些沒命,有這層恩怨,他們還會扶持四皇子嗎?” 商漸珩冷笑一聲︰“他們哪里是要扶持四皇子?你別忘了,南川王可是曾經有名的神童太子,裝了這麼多年,他總算露出了狐狸尾巴。” 方內侍滿臉質疑︰“他?能行嗎?” 商漸珩轉頭看了方內侍一眼︰“你當我們入京之後,為何聯系不上從前的人了?” 方內侍瞪大了眼楮,倒吸一口涼氣。 商漸珩握緊了拳頭︰“孤真是小瞧他了。” 方內侍道︰“那...那該怎麼辦?” 商漸珩沉思幾息,對方內侍道︰“時刻留意監牢的動向,無論如何,要將虞安歌抓到咱們手里。” 方內侍不敢耽擱,一溜煙兒就走了。 商漸珩眼中再次毒蛇般陰冷狠厲的光彩,上一次,他折在這群人手里,這一次,他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第498章 試火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聖駕前往試火場的過程倒是十分通暢。 此時的試火場前已經跪滿了工部官員,或許從去年的圍場驚變吃到了教訓,此次聖駕出行,試火場四周,被六百多官兵守著嚴嚴實實,聖上周遭,更是圍著十個龍翊衛。 除卻這些侍衛,還有武侯鋪的人,這是官設用來防火防水防盜的官差,今天候在此處,是為了防止一會兒火藥發射,可能會引起的火災。 聖駕初至,所有官員齊聲高呼“萬歲”,工部尚書率先上前,親自恭迎聖上從龍輦下來。 只看守衛的人數便知,試火場非常遼闊。 今日是個大好的天氣,天高雲淡,東風陣陣,除卻日頭有些毒辣之外,再沒什麼不好的了。 聖上龍心甚悅,當即對身邊人道︰“司天監選的日子不錯,當賞。” 後面跟著的司天監官員自然跪地謝恩。 工部尚書將聖上引入試火場,坐在了最高處的露台上時,便指向場中候著的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 工部尚書道︰“這霹靂烈火,需先點燃上面的引線,而後放置投石車上,投向敵營。這破天弩箭要稍微復雜些,一台弩床需要配合五人在旁瞄準發射。” 聖上點頭,滿眼興味︰“哪個更厲害?” 工部尚書笑道︰“霹靂烈火以攻城佔地為主,破天神箭可用于兩軍交戰,只要發揮得宜,都厲害。” 蔡侍郎在一旁道︰“此神兵一旦現世,必將所向披靡,令涼賊未戰先怯。” 聖上被這些話哄得心花怒放,大叫了一聲︰“好!” 高興完之後,聖上又看了看床弩和投石車︰“天干物燥,火藥發射,可能確保萬無一失?” 蔡侍郎指向不遠處的河流︰“此河距火藥發射地,剛好三百步,一會兒火藥發射,會落入水中,不會引起火災,聖上不必擔憂。” 聖上道︰“中途會掉落火星嗎?” 工部尚書斬釘截鐵道︰“試火場上下已經檢查過不下五次,聖上大可。” 蔡侍郎此時跪在地上,滿懷恭敬對聖上道︰“臣原討個好彩頭,親自前去試火,還望聖上成全臣的一片心意。” 工部尚書看了蔡侍郎一眼,知道蔡侍郎這是在搶著出風頭,倒也沒說什麼。 聖上心情頗好︰“蔡侍郎敢親自過去試火,看來這火藥的確安全可靠。” 蔡侍郎道︰“臣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聖上大手一揮︰“去吧!取個好彩頭,朕重重有賞!” 蔡侍郎得令,當即走了下去,站在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旁邊,一副自信滿滿的姿態。 聖上感慨道︰“若大殷上下,各部朝臣都如蔡侍郎這般雄姿英才,昂首挺立,該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工部尚書到了乞骸骨的年紀,也願意提拔一下手下人,便道︰“蔡侍郎德才兼備,的確是個人才。” 龍椅旁君臣相宜,火藥旁的蔡侍郎卻沒他們想象中那般自得。 他身處的地方,可以說一點兒火星子都會引起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他又要在這極度危險的地方做那等滿門抄斬的死罪。 別看他今天精神滿滿,實際上昨天一整夜,他連半刻都未能安眠,甚至起身寫了遺書。 寫完之後,他又苦笑幾聲,點燃燭火給燒了。 如履薄冰已經不能形容他的處境了,得用上刀山,下火海來形容。 倘若事敗,等待他的是株連九族,寫遺書又有什麼用呢? 就這一會兒功夫,蔡侍郎思緒萬千,已經將從小到大的大事小事全都在腦海里過了個遍,仿佛是臨終前的回憶。 就在此時,場中開火典儀已經進行完畢。 一個小吏手捧火折子來到蔡侍郎面前,對蔡侍郎道︰“侍郎大人,請火。” 蔡侍郎看著托盤上的火折子,心跳如鼓,久久不敢動作。 ------------------------------------- 皇宮之中,崔太後跪在佛像面前,低聲念著佛經。 人老了,總容易因為過往犯下的錯感到內疚。 那兩個死在她手里的孫兒,讓她晝夜不寧,再加上聖上因此怨她,與她疏遠許多,所以無事的時候,她便願意來佛堂念念佛,為兩個孫兒祈福。 念完佛經後,崔太後照例點燃三炷香,準備插入香爐之中。 可就在點燃香火,抬手之際,三炷香居然齊齊斷裂。 崔太後看著掉落在地的三節斷香,眼皮子忽然不正常地抽搐起來,隨即,她的心髒猛然跳動,心悸得厲害。 “銀雀!銀雀!” 崔太後急促的聲音傳出去,銀雀迅速進來,看崔太後臉色不對,便攙扶著她道︰“太後娘娘,您怎麼了?” 銀雀當即喊著傳御醫,崔太後僅僅握著銀雀的胳膊問道︰“聖上何在?” 銀雀道︰“聖上去試火場看新制成的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去了,您知道的呀。” 崔太後是知道,還勸過聖上不要輕易出宮。 可聖上現在不怎麼听她的話了,萬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崔太後勸不住,只召來工部尚書詳細問詢一番,確認萬無一失,這才放任聖上去了。 崔太後道︰“速速派人前去試火場,就說哀家身體不適,無論如何,都要請聖上快點兒回來。” 銀雀連忙應下。 第499章 變故突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銀雀很快就出去傳話,回來之後,看到崔太後已經被攙扶在臥房,躺在軟榻上又宮女替她撫順胸口。 這個時候御醫也過來,替太後搭過脈後,臉色有些好︰“太後娘娘心跳過快,再這麼下去,只怕要發心急。” 銀雀連忙湊過去勸崔太後放寬心,工部上下已經準備妥當。 御醫給崔太後施了針。依然不見效果,崔太後道︰“哀家心里不定,你去將錢貴人喚來。” 銀雀臉上略帶遲疑︰“錢貴人在長春宮中,而且...” 而且聖上之前特意吩咐過,不讓錢貴人往太後身邊湊。 崔太後用力拍了一下床榻,厲聲道︰“讓她過來!哀家的人,誰敢不听!” 銀雀擔心崔太後情急之下,犯了心疾,再不敢耽擱,親自前去長春宮要人。 不出銀雀所料,錢貴人連面都沒有露,謝皇後出來,婉拒了崔太後的請求。 銀雀百般勸說,甚至搬出祖宗家法,妄圖以孝道壓謝皇後一頭,可謝皇後面露諷刺︰“司錢貴人與太後娘娘八字相克,就連聖上都不許錢貴人往太後娘娘身邊去,本宮實在不敢違背聖上的意思,還望太後娘娘見諒。” 銀雀口都要說干了,卻只落個被趕出長春宮的下場,不由眼眶通紅,替太後委屈。 太後娘娘從前看周貴妃眼色,如今聖上登基,還要看兒媳婦臉色。 可再難過也不成,銀雀只能回去答話,見銀雀沒帶人過來,太後心跳再次加速,渾身冒起冷汗,竟像是魘著了,逐漸意識不清起來,嘴里不停喚著︰“漸琢!漸琢!” 而謝皇後把銀雀趕走後,眉頭緊皺,讓人打听崔太後到底是怎麼了,為何突然讓錢貴人過去。 可左打听,右打听,也沒個確切話,只知道聖上今天去試火場看火藥,太後一時擔憂。 謝皇後看著鏡中的自己,明明大好的年華,眉目間隱藏著深深的厭倦,她回頭問依雲︰“可打听清楚了,太後現在很是不好?” 依雲道︰“御醫院上下都緊著一根弦呢,說太後犯了心疾,現在意識都有些不清楚了。” 謝皇後看了一眼梳妝台上擺著的一頂小虎帽,那是崔太後給她未出世的孩子親手縫的。 崔太後繡活比宮中繡娘都好,早先將親手做的小虎帽給謝皇後送來,謝皇後還高興許久,覺得這是孩子的祖母疼愛孩子的表現。 誰知... 謝皇後再次想到國宴當晚,她躺在床上因為胎動痛苦不已,乞求滿天神佛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可那對母子,卻在側殿密謀怎麼殺害她的孩兒。 恨意一下子涌入謝皇後心頭,她梳理了一下鬢角︰“太後娘娘要喚聖上,聖上又不在皇宮,想來御醫們也頭疼得很,夏日炎炎,你去送些綠豆湯,給御醫們消消熱,讓他們不必過于著急太後的心疾。” 依雲看了謝皇後一眼,什麼都沒說,親自往御醫院走了一趟。 這邊崔太後在御醫的診治下,神志愈發混亂,試火場那邊卻是熱火朝天。 河流被霹靂火炸出來巨大的水花,熊熊燃燒的火球如流星滑落,竟比烈日耀眼。 雖然水火相克,但無數火藥還是在水面上燃燒出濃烈的煙霧,水面在一次又一次的爆炸中,似有沸騰之象。 一輪又一輪的發射之下,地動山搖,魚兒翻動,禽鳥高飛,百獸竄動,濃霧遮天。 這一場白日焰火狂歡,不似人間。 看到這一幕的史官驚嘆到無以復加,握著的毛筆都不知該如何下落,醞釀許久,才留下一句“火藥之力,天崩地摧,所向披靡,無往不利。” 文翰司隨從的官員同樣落筆驚人,極盡贊賞之言,說火藥開盛世氣象。 聖上也被此情此景驚得站了起來,雖然時不時爆發的巨響,會讓他不自覺身子抖動,但心中的喜悅,卻是無以言表。 “好!” “好!” “好!” 他連說三聲好,拊掌而笑︰“有此利器,我大殷何愁不能強敵!哈哈哈哈!” 笑過之後,試火場逐漸安靜下來。 聖上意猶未盡,坐在龍椅上依然難掩激動,他對工部尚書吩咐道︰“舉全國之力,生產火藥!” 工部尚書高興應下。 蔡侍郎從煙霧中走了出來,身上帶著一些煙灰,舉止間還算鎮定︰“稟聖上,方才一景乃是霹靂烈火的威力。” 聖上道︰“工部大功!朕重重有賞!” 蔡侍郎道︰“聖上,還有破天神箭未展示。” 聖上一臉興奮道︰“來吧!展示!” 蔡侍郎深呼吸一口氣,拍了拍手,讓人將破天神箭搬了出來。 五架床弩橫在場中,每一輛床弩身邊各站著五個身穿紅衣的小吏,因為知道聖上要來觀看,挑的小吏一個個身材高大,頗有氣魄。 聖上看到這一幕,心里也不由涌出萬丈豪情,仿佛自己親臨戰場,已經將涼人打得落花流水,四處逃竄了。 聖上對蔡侍郎道︰“方才蔡侍郎點火頗穩當,此番便再由你前去點火吧。” 蔡侍郎含笑應下,只是路過工部尚書時,對他說道︰“尚書大人不若往旁邊的陰涼處站站,一會兒破天神箭點燃,只會更熱。” 工部尚書原本站在聖上御座的旁邊,被太陽炙烤著,的確再往旁邊幾步,便是稍微能遮太陽的樹蔭。 工部尚書雖然年紀大了,但今日是工部的大事,他得時刻注意聖上,便沒有听蔡侍郎的話。 蔡侍郎見此,只能在心里一嘆,念了聲阿彌陀佛,便來到床弩旁邊。 太陽更盛,蔡侍郎手心的汗水已經浸濕了火折子,連續擦了幾下,都沒能點燃。 旁人看著他的動作,不由生疑。 蔡侍郎長長吐出一口氣,回頭掃視了一眼隨往的文武大臣,似要將他們的面容牢牢印在心里。 他已經盡可能將床弩調制精準,剩下的,就看在場誰的命更大了。 蔡侍郎狠了狠心,手上一用力,火折子便點燃,前面兩台破天神箭都精準地往河流方向發射,只是到了第三台時,變故突生。 第500章 抵抗者,殺無赦!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御醫正在給崔太後施針,哪怕方才已經灌下去了一碗治療心悸的湯藥,依然沒能緩解崔太後的病癥。 說來蹊蹺,太後娘娘這病狀奇怪得很,誰也沒有招惹她,只是念了念佛,便突發心疾。 劉御醫見太後娘娘始終沒有好轉的跡象,不由皺眉,以他的針法,不應該啊。 銀雀再次端來御醫院新熬制的湯藥過來,用小勺子吹涼後,便要往太後的嘴里送。 劉御醫鼻翼一動,不由起身對銀雀道︰“讓臣來看一下此藥。” 銀雀不明所以,將湯藥遞給劉御醫,問道︰“可是湯藥有什麼問題?” 劉御醫低頭聞了聞,敏銳地察覺出湯藥味道不對。 御醫院院正看到此幕,便清了清嗓子︰“劉御醫,你端著藥做什麼?放涼了影響藥效,你擔得起責嗎?還不快快為太後娘娘施針。” 劉御醫心思急轉,沒有多說什麼,便將藥碗又遞給銀雀。 銀雀小心喂太後娘娘喝下後,便撤出身位,讓劉御醫繼續施針。 劉御醫取出細針,正找穴位時,一直意識昏沉的崔太後忽然瞪大了眼楮,腦袋前傾,用蒼老的聲音淒厲喚道︰“漸琢!” 銀雀听到這動靜,迅速過去,撫著太後的胸口道︰“太後娘娘,您怎麼了?” 崔太後口中不停喚著“漸琢”,似乎陷入什麼可怕的夢魘。 又是幾聲淒厲的叫喊後,崔太後猛然倒在軟枕上,陷入深深的昏迷,面露死相。 銀雀嚇得魂兒都要沒了,御醫們也都忙作一團。 而此時的京郊,商清晏一襲白衣,外披銀光盔甲,仰頭看著漫天濃煙。 隔得太遠,濃煙又大,林子里的人都看不清里面的具體情形。 很快,斥候策馬而來,對商清晏道︰“王爺!破天神箭突發故障,四處亂射,驚了聖駕!” 商清晏當即道︰“人何在!” 叢林中躲著的兵卒齊齊大喝一聲︰“在!” 林中飛鳥振翅而飛,一片簌簌。 商清晏大喊︰“賊人生亂,隨本王前去救駕!” 林中又是一片齊聲高呼“是!” 數百兵馬齊齊出動,從橋上經過,河水還在因方才射入的火藥沸騰。 濃煙之中,殺出一個身著銀色盔甲的男人,他身後的士兵一個個面容凶猛,目光堅毅,沖著試火場方向沖去。 此時的試火場亂做一鍋粥,破天神箭不知怎麼就出了故障,開始四處亂射。 第一發便倒轉方向,直直射向聖上。 聖上! 所有官員侍衛一邊躲避亂發的火箭,一邊喊著“護駕”,往龍椅方向跑去。 方才守在聖駕旁邊的工部尚書,已經兩腳一軟,癱在地上。 完了。 徹底完了。 整個工部都要為這場事故陪葬! 濃煙之中,旁人沒看到,他卻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帶著火藥的箭矢,往聖駕處連發七八支,而後便是接二連三的爆裂聲。 聖上只發出了一聲慘叫,便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如此橫難,聖上就算九死一生活了下去,也斷不能全頭全尾。 想到這兒,工部尚書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連旁人從他身上踩過,他都無甚反應。 “聖上!” “快救駕!” “聖上何在?” “莫要踩到聖上的手!” “武侯鋪!武侯鋪的人何在!還不快來救火!” “來人,來人啊!” 一陣陣充滿驚恐的聲音,昭示著試火場的恐怖。 方才亂射的三十發火箭,不可避免地點燃周遭火藥,讓試火場四處燃起熊熊烈火。 一些官員滿身是火在地上打滾,一些侍衛被方才的火箭射中,痛苦呻吟。 武侯鋪的人帶水前來,可火藥四濺,爆炸聲陣陣,一時不能兼顧。 濃煙遮天蔽日,四周皆是熊熊烈火,此處宛如地獄。 護在聖上身邊的龍翊衛未能幸免,但守在外圍,未被傷到的龍翊衛迅速出動,聯合侍衛維護場面。 他們在濃霧中尋找著蔡侍郎,此人必定有疑。 可蔡侍郎在剛出事時,便被床弩旁邊的二十五個紅衣小吏護住,往試火場的方向逃走。 一個龍翊衛道︰“追蔡侍郎!” 剩下的龍翊衛則是快步趕去聖上那邊。 此時的聖上已經面目全非,左手被炸沒了,裸露出來的皮膚鮮血淋淋,又布滿火藥灰。 若不是身上的金黃的龍袍,旁人哪里識得出他的身份? 旁邊人拼盡全力喚他,他還是毫無反應。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呼一聲︰“聖上駕崩!聖上駕崩!” 這句話無疑給原本就混亂的場面火上澆油。 龍翊衛目眥欲裂︰“誰!誰喊的!聖上還活著!聖上還活著!”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喧嘩中,他低頭看著面目全非的聖上,也不敢將手探入聖上鼻下。 禍不單行,就在所有人驚慌失措之際,不遠處傳來密密麻麻的馬蹄聲。 來人高喊︰“護駕!” 外面的守衛定楮一看,還來不及喊出什麼,就被這對兵馬砍斷了脖子。 試火場的一切都亂了套。 商清晏在人群中殺紅了眼,清風明月般的面容滿是凶光,就連手腕上染血的佛珠都煞氣十足,銀色盔甲自不用說,一片血污。 有官員大喊︰“爾等是誰!意欲何為?” 商清晏道︰“聖上遇險,我等前來護駕!” 官員認出這是南川王,眼下試火場生變,南川王帶兵前來。 誰會還會相信他要護駕的荒唐話? 可聖上那邊生死未知,有人喊聖上駕崩,有人喊聖上沒死,場中官員一個個成了無頭蒼蠅,四處亂撞。 商清晏佔領試火場,倒是暢通無阻。 龍翊衛眼看情況不妙,當即騎上快馬,前往盛京方向報信,商清晏也連忙招呼人前去阻攔。 一片混亂中,商清晏道︰“繳械者不殺!受傷者不殺!救火者不殺!年邁不殺!” 這些話倒是讓朝中一些人稍稍平靜下來。 緊接著,商清晏劍鋒直豎,那雙琉璃目倒映的全是鮮血和烈火,他的聲音也帶著陰冷。 “抵抗者,殺無赦!” 第501章 這皇位,該物歸原主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哪怕聖上此次出宮,帶的侍衛不少,可經過方才破天神箭的亂射,早已潰不成軍。 商清晏有備而來,試火場很快便被商清晏的人控制住了。 濃煙與烈火之中,商清晏白色的身影穿梭其中恍若鬼魅。 那雙本該和辛太妃一樣,充滿柔情的秋水目,眼下布滿紅血絲,讓他看起來癲狂陰冷。 眾目睽睽之下,商清晏一步步走向龍椅,看向倒在上面血肉模糊的聖上。 旁邊守著的龍翊衛身受重傷,用盡力氣起身,想要攻擊商清晏。 商清晏一動不動,身後的竹影自會幫他解決這幾個蝦兵蟹將。 其中一個龍翊衛臨死前罵道︰“篡奪皇位!亂臣賊子!” 商清晏笑了一聲,他的眼神冰冷若千山覆雪︰“亂臣賊子?你說誰?” 竹影說了一句“縱帝才是篡奪皇位的亂臣賊子”,便干脆利落地抹了此人的脖子。 鮮血從無數尸體流出,試火場成了鮮血與烈火的狂歡之地。 商清晏蹲下身子,將手探向龍椅上血肉模糊的聖上,感受到聖上還有一點兒微弱的呼吸,倘若急救,未必不能活。 或許是心有感應,聖上竟在此時緩緩睜開眼,看到商清晏後,口中激動地發出“  ”的聲音,卻是字不成句,先吐出鮮血。 商清晏低垂眼簾︰“念在你命人研制火藥的份上,本想循序漸進,多留你一段時間,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對虞安歌下手。” 聖上眼中泛著驚恐,帶著哀求,可無濟于事。 商清晏從懷中掏出一塊兒潔淨的帕子,而後低聲對聖上道︰“這皇位,該物歸原主了。” 他用帕子捂住聖上的口鼻,親自將聖上捂死。 竹影擋在他身前,以防旁人看到他的動作。 片刻之後,商清晏收起手帕,看著手帕上沾染的鮮血,頗為嫌惡地往旁邊一扔,而後神情淡然道︰“聖上駕崩。” 竹影隨即高喊︰“聖上駕崩——” 躁亂的人群因為這句話一瞬間安靜下來,他們看著龍椅上的兩道人影,皆知大勢已去。 就連抵抗得最激烈的保皇黨,也停下了手上的刀劍,一個接著一個跪了下來,悲痛喚道︰“聖上——” 他們哭的並非聖上,而是自己即將逝去的權利和地位。 這些人一跪,其他人也都紛紛跪了下來,不論真心還是假意,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哀慟。 商清晏居高臨下看著他們,站在龍椅旁頗讓人尋味。 但跪在試火場里的人,卻沒有一個敢出言質疑。 聖上已死,朝廷又要變天了。 商清晏沒在這里停留太久,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吩咐人為試火場收尾之後,商清晏便帶著一百多人,起碼趕往盛京城中。 此時的盛京城內一片風聲鶴唳,原本熱鬧的街道已經不見什麼人影,地面掉落的菜葉和碎雞蛋,昭示著方才百姓間必定一陣兵荒馬亂。 此時城中的確戒備森嚴,早在破天神箭失控在試火場亂射之際,便有龍翊衛察覺到不對,迅速策馬趕往盛京傳消息。 帶著驚慌,一路入了皇宮。 彼時的謝皇後看著一臉垂死之相的崔太後一陣快意,身邊跪著的御醫一個個搖頭嘆息,表示自己束手無策。 謝皇後拿著帕子在眼角擦拭著若有似無的淚珠兒,哀怨道︰“你們這群御醫,欺負本宮是個婦道人家,太後娘娘方才還好好的,怎麼你們一治,就回天乏術了呢?” 一眾御醫跪在地上請罪。 謝皇後哽咽幾聲︰“聖上出宮前,太後娘娘還好好地在佛堂念經,如今躺在床上醒不過來,等聖上回來,本宮該如何向聖上交代?” 一個御醫忽然站出來道︰“回稟皇後娘娘,太後娘娘本就身體虛弱,患有心疾,此回犯病突然,要找聖上,聖上又恰好不在宮中,加重了太後娘娘的焦慮,這才使得太後娘娘至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這話將謝皇後完完全全摘了出來,只是還不夠,她看了身邊的依雲一眼。 依雲站出來道︰“皇後娘娘,奴婢在宮外時,听家里的老人說過,突犯疾病,不一定是身子的原因,還有可能是邪祟上身。奴婢斗膽,猜測太後娘娘是被什麼給沖撞了。” 謝皇後佯裝憤怒︰“胡說八道!皇宮里哪兒來的邪祟!” 依雲道︰“後宮陰氣重,好在有聖上的龍威震著,那些邪祟才不敢造次,今日恰逢聖上不在,陰氣便沖撞了太後。” 謝皇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恰在此時,銀雀臉色一變,被謝皇後抓住了小辮子。 謝皇後命人壓著銀雀問道︰“太後娘娘今天都做了什麼?” 銀雀不肯說,倒是太後宮里其他宮女招了︰“太後娘娘在為小皇子祈福。” 依雲道︰“那便是了,奴婢听說,未出世的嬰靈怨氣最重。” 謝皇後下意識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她才不怕什麼嬰靈怨氣重,倘若真有嬰靈一說,她做夢都想跟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說幾句話。 這番說法雖然荒唐,但御醫們怕擔責任,一個兩個也都附和起來。 謝皇後成功將自己摘了出去,便是聖上回宮,听到這種說法,也會因為對那兩個孩子的愧疚,不再過多追究。 就在謝皇後做完戲,就要離開時,御前太監帶著一個龍翊衛慌慌張張進來,對謝皇後道︰“皇後娘娘,大事不好!聖上在試火場觀看火藥,可破天神箭突發故障,射向聖上,只怕...” 謝皇後一陣恍然,驚恐問道︰“只怕什麼?” 龍翊衛和御前太監都不敢說。 方才還因復仇成功而高興的謝皇後,一下子慌張起來,轉身便迅速撲向崔太後的床榻,搖著她道︰“太後娘娘!太後,快醒醒!您快醒醒啊!” 朝堂諸事,聖上都會跟崔太後聊,所以現在宮里最了解朝堂局勢,也最能在危機中撐起場面的人便是崔太後。 可就在剛剛,崔太後被她暗中用計害得昏迷不醒。 謝皇後見自己搖了半天,太後依然沒有動靜,一下便慌了神,對跪著的御醫厲聲道︰“救活太後!太後若是醒不過來,本宮要了你們的命!” 第502章 予他深深一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謝皇後在長春宮中來回走動,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兒。 方才崔太後回天乏術,還是御醫院院正給太後扎了一針,讓她回光返照,能夠跟謝皇後說幾句話。 崔太後一下便想明白自己的心疾是怎麼回事,但她或許是因為自己殺死兩個孫兒愧疚已久,亦或者是知道聖上遇難,自己也不想活了,沒有對謝皇後過多責難,只是頗為理性地告訴謝皇後要怎麼做。 首先便是派人去試火場,確認聖上是否還活著,若活著一切好說,若死了... 崔太後哽咽了一下,卻是忍痛繼續交代。 其次便是讓謝皇後迅速給謝相傳信,讓謝相攝政,穩定盛京局勢,加強皇宮防備,勿要讓亂臣賊子趁機生亂。 最後崔太後交代謝皇後,一定要護好錢貴人以及錢貴人腹中的孩子,等以後孩子落地,便扶持此子上位。 說完這幾句,崔太後便在謝皇後驚慌失措的呼聲中慢慢合上眼。 不論多少不甘與懊悔,到了這個時候,皆化作一片虛妄。 眼下,謝皇後按照崔太後的吩咐一一做了,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听說南川王帶人殺入盛京,昭宜大長公主的一眾義子也都集結人馬,往皇宮跑來。 好在謝皇後和謝相早有謀逆之心,暗中豢養私兵,如今計劃雖被打破,但那些人還能拉出來抵抗一番。 除此之外,謝相也派人前往京畿尋求援兵。 謝皇後這邊心神不寧,來回走動,一旁的錢貴人比她好不到哪兒去,哭哭啼啼,不知所措。 她剛懷上龍子,又被皇後娘娘親口答應認為嫡子,本該有錦繡前程才是,沒想到一朝聖上生死不明,盛京又要變天了。 謝皇後本就心煩,錢貴人還在這里啜泣,惹得謝皇後發了火︰“滾下去!” 錢貴人被嚇了一跳,連忙退下,離開前還听謝皇後道︰“你腹中的皇子倘若有半分差池,本宮將你千刀萬剮!” 錢貴人臉色一白,走路腳都是軟的。 還是依雲找來御醫,給錢貴人安胎。 此時的虞安歌,忽听外面一陣鐵鏈響動,當即警惕地站起身來,手里拿著牢獄中的一塊兒石頭,藏在袖中防身。 旁邊牢房的宋錦兒從昨天被龍翊衛拖進來,便一動不動,任憑虞安歌怎麼呼喊,都沒有半分動靜。 此時也一樣,虞安歌懷疑她已經死了。 這時外面的人殺了進來,虞安歌只听得一陣廝殺聲和慘叫聲,打斗似乎頗為激烈。 終于,打斗聲結束,傳來商清晏的呼喚︰“安歌!” 虞安歌當即扒在鐵欄桿上回應︰“清晏,我在這兒!” 轉眼間,一道身著銀甲的白色身影沖了進來,正是商清晏。 虞安歌入獄半個多月,兩個人都備受煎熬,好在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 商清晏一劍斬斷鐵鏈,將牢獄的門打開,和虞安歌在獄中相擁。 抱上的那一刻,商清晏的眼淚差點兒沒掉下來。 不知虞安歌在獄中都經歷了什麼,竟然瘦了整整一圈,滿臉灰塵,憔悴不堪。 虞安歌先是感到意外,而後放松了身子,眼中含笑︰“怎麼這時候不怕髒了?” 商清晏滿身鮮血,身穿鎧甲,再加上外面暑熱,額頭也出了許多汗。 除了初遇時,他摔在泥潭中,虞安歌再未見過他如此狼狽髒污的模樣。 商清晏道︰“你不嫌我,我就謝天謝地了,怎麼會嫌你?” 虞安歌從他懷中出來,抱著他的臉,予他深深一吻。 商清晏還不待沉浸其中,虞安歌便抽離出來,對他道︰“正事要緊,快出去。” 商清晏也不含糊,連忙將身上的銀甲脫了下來,套在虞安歌身上,以防她再受傷。 虞安歌沒有拒絕,在獄中這麼久,她早餓得兩眼發昏,全身無力,總有一身好武藝,卻也提不起勁兒使。 商清晏牽著她的手,就要出去,虞安歌余光看到隔壁監牢的宋錦兒,卻是腳步一頓。 接著商清晏的劍,將鐵門打開,虞安歌走了進去,半跪在宋錦兒面前喚道︰“宋錦兒!你醒醒。” 宋錦兒毫無反應,身上的血都結成了血痂。 虞安歌探了探她的鼻子和脈搏,微弱到幾乎感受不到。 虞安歌拿著劍,就要朝著宋錦兒的脖子抹下去,送她一程,免得那書中奇怪的走向再次帶偏她的人生,帶偏大殷的國運。 可就在虞安歌把劍放在她脖頸之際,听到一聲宋錦兒無意識的嚶嚀︰“爸爸媽媽,我想回家,救救我...” 虞安歌大概能猜到宋錦兒在喚她的爹娘,不知為何,虞安歌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女,心中忽起惻隱之心。 看宋錦兒的樣子,她在穿越國必是一個受父母寵愛,無憂無慮的少女。 今生宋錦兒落到這一步,很大程度上是虞安歌出手推動的。 想到宋錦兒為了半塊兒粗餅,與她說了那麼多穿越國的人情風物,虞安歌怎麼也沒辦法狠下心來。 不管怎麼說,宋錦兒那夜對她的控訴沒錯,今生宋錦兒的確沒有對不起她。 商清晏不解︰“你在猶豫什麼,快些殺了她,我們出去。” 虞安歌將劍收了起來︰“她對我有一日之師的恩情,我下不了這個手。左右她這個樣子是活不了了,就將她放在這里,生死由命,能活是她的造化,死了也不算我的罪孽。” 商清晏看了宋錦兒一眼,倒是沒有過多糾結于此,就帶著虞安歌從獄中逃離。 路過之前關押虞安歌的那個大牢房時,那些犯人像是瘋了一樣求虞安歌放他們出去。 李二狗更是跪在地上道︰“姑奶奶您答應過我們,會將我們放出去的。” 虞安歌理都沒理他們,拉著商清晏就走了。 她雖然感念這些人給她的餅子,讓她吃飽了幾頓飯,但他們到了此處,都是在外面犯下過大罪的。 虞安歌沒道理因為那幾塊兒餅,就罔顧牢外被他們害過的人。 跟商清晏從牢獄出去之後,外面明媚的陽光,幾乎讓虞安歌睜不開眼。 第503章 安歌,我賭不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等虞安歌好不容易適應,竹影背著虞安和從另一邊跑了出來。 在獄中的日子,虞安和的日子比虞安歌難過許多,在旁人看來這是神威大將軍唯一的兒子,應該更受神威大將軍寵愛才是,所以龍翊衛對虞安和的逼迫,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虞安歌連忙跑了過去,拉開哥哥的衣袖,看到上面細細密密的一些針眼,瞬間就紅了眼眶,咬牙切齒道︰“他們竟敢這麼對你!” 虞安和費力睜了一下眼楮,嘴唇起了無數死皮,他不知遭遇了什麼,眼下連話都沒力氣說了,只是緊緊拉住虞安歌的手,不肯放開。 虞安歌知道他想問什麼,當即道︰“哥哥,你放心,我沒吃什麼苦頭,你看我,還好好站在這里。” 虞安和這才合了合眼,趴在竹影的背上一動不動,只有短促無力的呼吸,昭示著他身子的極度不適。 商清晏對竹影道︰“你快些帶著虞公子出城,跟神威大將軍匯合。” 竹影點頭,背著虞安和就走。 虞安歌則是從他的語氣中听出些不妙︰“城中形勢不好嗎?” 商清晏一邊帶著虞安歌走,一邊將宋湘告訴他的事情簡單敘述︰“謝皇後將錢貴人接到長春宮,大有日後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打算,只怕謝相早有準備。” 虞安歌嚴肅起來,隨著商清晏一起騎上馬,就往城中趕。 此時的齊縱已經打著反叛的旗號,率領一干禁軍在城中殺了起來。 聖上遇難的消息像是長腳一樣,在城中迅速彌漫,各方勢力登場,打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其中最讓齊縱等人難以招架的,還是忠于聖上的龍翊衛。 方聞聖上遇難,他們便群起而動,要殺向試火場,將聖上接回來。 無論齊縱等人如何高呼聖上駕崩,他們依然不為所動,大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意味。 與此同時,謝相的私兵也從盛京城各個方向涌出,加入這場混戰。 崔氏也不甘落後,早在虞安歌兄妹入獄之時,他們便和城中武官有了聯系,只等神威大將軍入京,被奪了兵權,他們便來分一杯羹。 但眼下,聖上生死不明,他們若不拼命維系皇權,只有死路一條,所以許以這些武官前所未有的重利,要他們拿下逆賊。 除了這些,不乏宵小想要趁火打劫,給本就混亂的局面再添麻煩。 虞安歌跟商清晏在腥風血雨中策馬狂奔,一路不知殺了多少人。 到底是商清晏貼心,不僅將虞安歌藏在家中的疏狂劍帶上,還知道給虞安歌準備干糧,三張冒油的大肉餅,另有一壺烈酒。 時間緊迫,形勢危急,虞安歌顧不上斯文干淨,騎在馬上,就在這腥風血雨中把香酥肉餅塞到嘴里,再配上幾口烈酒咽下,三張餅下肚,霎時精神氣十足。 商清晏依然滿含擔憂地看向虞安歌︰“莫要逞強!” 虞安歌看著擋在前面的皇城衛,迅速拔出疏狂劍道︰“無妨!” 話音剛落,虞安歌便夾緊馬腹,直直朝那些皇城衛沖去,刀光劍影之後,遍地橫尸。 商清晏感到虞安歌體內迸發出一股巨大的戾氣,仿佛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惡狼,嗜殺狠厲,勢不可擋。 商清晏不知她在牢中究竟經歷了什麼,卻也知道,她的情緒急需一個突破口,讓她痛痛快快宣泄出來。 商清晏將染血的佛珠取下,藏進衣襟深處,同樣揚鞭策馬,追了上去。 一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虞安歌身上滿是血色,除了揮劍之外,再無其他動作。 謝相的反應速度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快,這邊還沒殺到盛京城東,謝相就已經安排了大量兵馬守衛皇宮。 另安排京畿兵馬趕往盛京勤王。 無論聖上是生是死,眼下謝皇後佔據皇宮,長春宮里的錢貴人的胎兒,也是正統龍脈。 昭宜大長公主的人緊急帶了消息過來︰“皇宮戒備森嚴,強攻不入,還請王爺拿個主意。” 那邊佔據盛京城牆的鎮衛將軍也派了人過來︰“斥候來報,京畿兵馬入京勤王,實難招架,請王爺帶兵支援。” 不等商清晏回答,辛太傅的人也火急火燎趕了過來︰“十余龍翊衛殺入東安高牆,就要撐不住了。” 商清晏迅速將城防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而後果斷︰“讓強攻皇城的兵馬撤下,隨本王前去東安高牆!另讓昭宜大長公主請出縱帝生前的傳位聖旨。” 此時若強行入宮,一個亂臣賊子的惡名是擺不脫了。 但謝皇後有未出世的胎兒,商清晏手里還有一個合該“名正言順”繼位的四皇子。 誰能佔據正統名義,還未可知,甚至那個孩子能不能平安誕生,也未可知。 城中百官會向著誰,十幾年前便有了答案。 “主少國疑”一次,必能再來第二次。 昭宜大長公主派來的人心中一驚,不敢耽擱,連忙跑去傳話。 而鎮衛將軍那邊,商清晏道︰“還請鎮衛將軍盡力再撐一些時刻,神威大將軍的兵馬正在趕來。” 那人迅速離開。 虞安歌和商清晏對視一眼,在這種極度不安的環境中倒是都安了心。 虞安歌心里暗道,她雖知商清晏用兵如神,前世身處無數人攔截的亂世,都能從南川殺向望春城支援,但她到底沒有親眼見過。 眼下商清晏臨危不亂指揮多方兵馬,還是讓虞安歌倍感意外,覺得他若入神威軍,堪當運籌帷幄的軍師。 商清晏道︰“安歌,我們速去東安高牆。” 虞安歌頷首,追了上去。 只是就快到東安高牆時,虞安歌忽然攔住商清晏問道︰“你怎麼想?” 商清晏道︰“最後救他這麼一次,算是還我母親生育之恩。”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隱忍的面孔道︰“你甘心嗎?四皇子會背刺你一次,焉知他不會背刺你第二次。你再送他上位,他會不會再拖你下水也未可知。” 商清晏搖搖頭,眼中滿是寥落︰“我之智,我之力,尚不能做到萬無一失,安歌,我賭不起。” 從宋湘那里知道謝相已有謀逆之心,他就在不斷懊惱。 倘若他再聰明一些,倘若他的謀劃再完備一些,是不是今日便能順利攻入皇宮,徹底護住虞安歌? 可世事無常,眼下四面楚歌,商清晏不敢拿著身家性命去賭。 唯有先立四皇子為正統,方能盡快平亂,保虞安歌性命無憂。 虞安歌知道,這已經是最得宜的法子了。 虞安歌道︰“四皇子反復無常,如今在東安高牆關了近一年時間,性情如何你我皆不清楚,你要萬事小心!” 商清晏道︰“你放心,等神威大將軍入京,我自會找機會回南川,韜光養晦,再謀將來。” 虞安歌點頭,隨商清晏一起攻入東安高牆。 第504章 把聖旨拿出來吧,求你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要先入東安高牆,救四皇子出來的消息很快便傳入辛太傅耳中,他對商清晏的選擇毫不意外。 辛太傅知道,他這個冷淡如霜的外孫是個萬事力求穩妥之人,否則也不會在縱帝手下隱忍多年。 唯一一次沖動,便是這一次。 倘若不是虞小姐入獄,他不會提前謀劃,冒此大險。 否則,以商清晏的縝密心思,未必不能將那個位置討回來。 不過誰能算出來,聖上的皇位還沒徹底坐穩,就動了奪取神威大將軍兵權的心思? 辛太傅當即對心腹道︰“給我盯緊了南川王,一旦...” 辛太傅話沒說完,眼中透著憂思,他揮揮手,讓心腹下去,而後換上干練的衣服,命十余死士護著,也往東安高牆趕去。 商清晏趕到東安高牆之時,這里已經經歷了一場激戰,二十多名宮人的尸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商清晏騎著高頭大馬,睥睨著一眾龍翊衛,以及龍翊衛手中的四皇子。 從前盛京人常以“雪韻霜姿,謫仙神君”來形容南川王,蓋因他舉手投足間神態飄逸,性子又閑適淡然,如隱士高潔。 可眼下的商清晏,白衣染血,目含凶光,行走處尸體遍布,哪里當得起“雪韻霜姿,謫仙神君”這幾個字? 看著商清晏背後的兵馬,鉗制住四皇子的龍翊衛不是不緊張,可使命在此,他們必不能退。 一個龍翊衛用刀抵著四皇子的脖子,威脅商清晏退下。 而商清晏拉著弓,瞄準了鉗制四皇子的龍翊衛。 兩方人馬都不敢輕舉妄動。 四皇子被囚禁在東安高牆近一年的時間,可謂大變了樣兒。 他的下頜長了許多毛毛躁躁的胡子,也沒有刮去,和縱帝如出一轍的濃眉大眼,此時布滿風霜。 明明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可他的面容哪里還有少年的意氣風發? 有的,只有濃濃的衰頹。 此時面對前來救他的商清晏,四皇子眼中泛著復雜的神色,似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他心里在想什麼。 龍翊衛叱道︰“聖上生死未明,南川王便帶兵入京,意圖何為?” 商清晏道︰“聖上冒進,已在試火場駕崩,本王今日入京,是來匡扶社稷,扶持明君。” 龍翊衛將手中的刀往四皇子的脖子上抵了抵︰“龍脈尚存,爾等要當亂臣賊子嗎?” 商清晏道︰“龍脈?聖上無子,何來龍脈?” 龍翊衛只能道︰“龍胎尚存!” 商清晏道︰“好一條忠心耿耿的狗,但你可知,聖上才是謀權篡位之人嗎?” 龍翊衛道︰“逆賊!焉敢顛倒是非!” 商清晏道︰“縱帝傳位詔書上,並無加蓋寶印!” 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就因為聖旨上沒有加蓋寶印,所以聖上初登基之時,朝中頗有議論。 只是那個時候塵埃已定,四皇子被囚,戾太子下落不明,沒人能拿出第二封傳位聖旨。 所以哪怕非議眾多,所有人都默認了此事。 龍翊衛道︰“縱帝白紙黑字,寫下傳位于聖上!” 商清晏道︰“縱帝駕崩之時,本王恰好在營長之中,縱帝寫了兩份聖旨,一份傳位于二皇子商漸琢,只是寫完之後,縱帝深感後悔,覺二皇子品行不佳,遂寫下第二封,傳位于四皇子,並加蓋寶印。詔書一共有兩份,聖上那一份,乃是縱帝後悔之作!聖上真正想要傳位之人,乃是你手中的四皇子!” “荒謬!”龍翊衛大怒,覺得商清晏在睜著眼說瞎話。 不怪龍翊衛不信,實在是這理由太過怪誕。 哪里有傳位詔書,寫兩份的。 龍翊衛不信,被鉗制在龍翊衛手里的四皇子卻是眼楮一亮,他聲音沙啞道︰“堂兄!你說的可是真的!” 商清晏冷冷看了四皇子一眼,似乎在說“你還有臉叫我堂兄?” 可四皇子此時哪里顧得上這些,喃喃自語道︰“真的!你說的肯定是真的!父皇最疼愛我!他怎麼可能不傳位于我?” 圍場驚變那夜,四皇子跟在商清晏身後,感到一陣安心。 他知道商清晏會把一些事情都幫他安排好,將他穩穩當當送上皇位,所以他在看到傳位于二皇子聖旨可一刻,才崩潰瘋狂,不敢相信。 如今看來,事實應該就像商清晏所說,父皇寫了兩份聖旨。 亦或者說,父皇本來寫了一份,傳位于他那一份,是堂兄不知用什麼法子逼著父皇寫的。 可惜他當時只沉浸在父皇死在堂兄手上的悲痛中,背刺了堂兄後,拿到了一份聖旨,沒看就走了。 四皇子逐漸激動,眼中含淚︰“堂兄!你快將那份傳位于我的聖旨拿出來啊!” 商清晏臉色陰沉,不再看四皇子。 四皇子看商清晏不言不語,心里卻是一慌。 最初的四皇子,受盡父皇母妃的寵愛,的確無心皇位,甚至入朝都是被辛太傅和商清晏逼的。 可現在的四皇子,就因為當初走錯一步,在東安高牆吃盡苦頭,母妃死時,他連出去給母妃送葬的本事都沒有。 四皇子哽咽道︰“堂兄,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頭腦發昏傷害你,也害了我自己,我求求你,把聖旨拿出來吧。求你了。” 龍翊衛只忠心于龍椅上的人,倘若有那份傳位聖旨,必能柳暗花明。 四皇子哭著不斷求商清晏,可商清晏始終沒有將聖旨拿出來。 雙方始終僵持不下。 第505章 你留下護城,我出去尋援兵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四皇子看著商清晏落在自己身上,不含絲毫感情的目光,內心仿佛被一把刀戳得千瘡百孔。 若非他的小命就在龍翊衛手里攥著,四皇子恨不得給商清晏跪下。 就在兩方互不退讓之際,虞安歌忽然從拐角處跑了出來,大聲喊道︰“昭宜大長公主將聖旨送來了!” 這一聲喊讓四皇子眼楮一亮,將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龍翊衛霎時慌了神,持刀的手明顯一抖。 就趁著這個時機,商清晏手中的弓弦當即放開,箭羽破風而去。 商漸璞只見那箭帶著濃濃的殺意,直朝自己面門射來,頓時被嚇得失聲,三魂六魄都要沒了。 眨眼功夫,一股熱意噴濺了商漸璞一臉。 那龍翊衛離他這麼近,居然被商清晏干脆利落射中了脖子。 那把刀就在商漸璞脖頸橫著,隨著龍翊衛被射死,手上卸了勁兒,不可避免地在商漸璞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商漸璞的身體反應比腦子反應要快,感受到脖子上的疼痛,他便用力將那龍翊衛推開,連滾帶爬奔向商清晏。 商清晏騎在馬上,竟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揮手,便吩咐身後人將剩下的龍翊衛全部拿下。 商漸璞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這殘忍血腥的場面,久久說不出話來。 直到所有龍翊衛伏誅,商清晏才有時間過去看商漸璞的情況,但他也只是確認商漸璞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便冷冰冰道︰“走了。” 商漸璞捂著自己還在往外冒血的脖子,卻還僵坐在地上,不言不語。 還是昭宜大長公主派來的一個侍衛過去,對商漸璞道︰“四皇子殿下,這里危險,快隨屬下走。” 商漸璞愣愣地由這個侍衛攙扶,捂著脖子的手全是血,一直順著流到了衣襟。 在侍衛的幫助下,商漸璞草草包扎了一下,而後騎上馬追上商清晏道︰“堂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商清晏轉頭看著他,那雙和母妃酷似的秋水琉璃目,卻蘊含著與母妃截然不同的情愫。 冷冽、疏遠、厭惡,以及令他倍感驚懼的洞悉。 商清晏道︰“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怕了。” 商漸璞心頭一顫,只想嚎啕大哭,可是接觸到商清晏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神,就生生止住了。 商漸璞又急切問道︰“堂兄方才說的,那份傳位于我的聖旨,究竟是真是假?” 商清晏冷呵一聲,沒有回答,明顯是不想與他多言。 不待商漸璞追問,虞安歌便騎著馬擋在二人中間。 很快,辛太傅便在一片兵荒馬亂中找了過來。 商清晏沒廢話,直接將商漸璞交到辛太傅手里,而後帶著一眾人馬前去城門。 京畿的勤王軍隊已經趕來,神威大將軍那邊不知遇見了什麼問題,遲遲未到。 鎮衛將軍無力抵抗,已經連續派了好幾個人前來請求支援。 商清晏和虞安歌馬不停蹄帶兵趕去,人手不足,他們只得放棄一邊。 如今合該繼承大統的四皇子在他們手里,便可暫時放棄攻入皇宮,要先將城門局勢穩定下來,攔住支援的兵馬才最關鍵。 隨著一眾人馬在城中來回奔波,太陽逐漸西沉,火燒雲遍布天邊,似乎要與地上的尸山血海連成一片。 廝殺半天,可京畿趕來勤王的兵馬依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鎮衛將軍滿身是血趕來,先是確認了一下虞安歌的安危,緊接著便道︰“神威大將軍不知在路上出了什麼岔子,還未趕來!王爺,虞小姐,再這麼下去,我們撐不下去的。” 虞安歌和商清晏看著外面多如潮水的兵馬,臉色都難看至極。 商清晏咬牙道︰“皇宮已然被謝相的人佔據,強攻難入,我們不能再丟了城門,否則前後夾擊,必死無疑!” 虞安歌站在城牆上,遙望遠處的火燒雲︰“需得有人帶兵前去接應!” 商清晏果斷道︰“我去。” 且不說從這麼多勤王軍隊里突圍會遇見什麼危險,只說出去後,神威大將軍那邊情況不明,萬一早被人拿下,此番冒險去尋便是自尋死路。 虞安歌道︰“我去!” 夕陽下,商清晏看虞安歌蠟黃憔悴的臉色道︰“你已然力竭,在這里等我!” 虞安歌在牢里吃了許多苦頭,出來後雖吃了肉餅喝了酒,可也無法真的恢復從前的戰斗力。 虞安歌卻是看著商清晏泛白的嘴唇道︰“你舊傷犯了,你留下!” 早在東安高牆時,虞安歌就注意到商清晏氣息紊亂,眉頭不自覺微皺,像是在極力忍耐著痛苦。 圍場驚變那夜,四皇子背刺商清晏,讓商清晏險些喪命,當時大夫就說,商清晏此傷要經年累月去調養。 可今天,商清晏在腥風血雨中奔波廝殺,再撐下去,只恐傷了根基。 商清晏在虞安歌面前,一向溫和,眼下態度卻是少見的強硬︰“我自己的人,用著順手。” 虞安歌寸步不讓︰“我與爹爹是父女,有幾分父女間的心有靈犀,且我深諳爹爹的作戰風格,我出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爹爹。” 商清晏還要說什麼,虞安歌卻一把按住商清晏︰“盛京城你比我熟悉,你留下護城,我出去尋援兵,這才是最妥當的法子!” 商清晏知道虞安歌所言不假,可他如何放心得下? 虞安歌不給他再拒絕的機會,迅速隨著點了鎮衛將軍點了一隊兵馬,便牽馬準備沖出重圍。 情況危急,兩個人都是殺伐果斷的性格,即便對彼此有再多擔憂,還是走了最穩妥的路。 就在京畿軍隊強攻之時,商清晏的人一邊高呼“聖上駕崩”,一邊喊“四皇子方為正統”,又名鎮衛將軍在城牆上奮力擊鼓,狂敲鐵器,營造出城中援兵已至的假象。 此法多少奏效,一些兵馬當即亂了陣腳,給了虞安歌可乘之機。 城門逐漸打開,勤王軍隊見此,哪怕心有疑惑,還是自覺沒了退路,準備一擁而上。 第506章 南川王中箭身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待城門半開,一襲銀甲的虞安歌率先映入眾人眼簾,手持疏狂長劍,眼含惡狼一樣的凶光,莫名讓人為之心顫。 她身後跟著一群奮勇的兵馬,一個個威武高大,氣勢不凡。 隨著一聲“殺”,他們便不顧一切沖了出去,如長蛇入水,要將這密密麻麻的人群撕出一道口子不可。 虞安歌在人群中殺瘋了眼,已經舞劍的動作變得機械而又麻木。 她都知道,不能出去,便是死路一條,所以揮起劍來毫不留情。 往外沖的每一步,都要用一個人的生命來填。 直到從一條用尸體鋪就的路上踏過,才終于看到了一點兒勝利的曙光。 就在此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支冷箭,直直朝虞安歌襲去。 虞安歌耳朵微動,迅速側身閃躲,可緊接著第二支箭,朝著虞安歌的心口襲去。 虞安歌悶哼一聲,幸好她在獄中便穿了商清晏的銀甲,那箭羽的沖力雖讓她胸口一痛,但終究沒有傷到她。 只是這一打斷,周邊的兵卒一擁而上,虞安歌身邊的兵馬一個個倒下,再不出去,只怕要被困死在這里了。 商清晏站在城樓上,看到虞安歌遇見危險,直只覺五內俱焚,恨不得以身代之。 城門下的冷箭再次發射,不同于普通人自下射上,力不能達,這次發射的箭居然強勁無比,且密密麻麻。 普通兵卒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就被這些箭羽射中,或者狼狽躲避,但商清晏和鎮衛將軍卻是暗叫不妙。 這樣的力度,這樣稠密的箭羽,怎麼那麼像國宴上,涼人送的破山神弩? 打眼往下看去,不見破天神弩龐大笨拙的身影,卻是見到了一個簡易縮小版。 鎮衛將軍拉著商清晏,就要把他往城樓里面拉︰“王爺,快隨我去躲躲。” 商清晏卻是看到虞安歌在人群中,被眾人圍攻的身影。 她的身影幾乎要被那密密麻麻的人頭吞沒了,這種情況下想要突圍,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 虞安歌在獄中半月,身體虛弱。 商清晏眼神一狠,第一次在心里虔誠地默念一聲“阿彌陀佛”,而後轉身對鎮衛將軍交代幾句,便毅然決然走上城牆。 下面使弩之人,看到商清晏在城牆後露出半道身影,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當即調轉箭頭,朝商清晏射去。 虞安歌在廝殺之中,忽听得一聲“逆賊南川王身亡,快隨我攻城”! 原本圍攻虞安歌小隊的兵馬,當即像是吃了興奮劑一樣,不再跟虞安歌死磕,而是紛紛調轉方向,要攻入城門。 虞安歌回頭看,除了看到城牆上糟亂的兵卒,並沒有看到商清晏的影子。 “逆賊南川王中箭身亡”的呼聲越來越高。 剎那間,虞安歌感到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廝殺聲、刀劍相接聲哀嚎聲、馬蹄聲...所有聲音通通不見了。 唯剩下一句“逆賊南川王中箭已死”。 眼看潮水般的兵馬往另一個方向趕去,跟在虞安歌身邊的兵卒當即道︰“虞小姐,咱們快走!” 虞安歌明顯一頓,她想要回去看看,商清晏是否真的中箭身亡。 可轉眼,她夾緊馬腹,含淚策馬,趁著旁人攻城,她帶著一眾兵馬緊急突圍。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來,虞安歌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揚鞭策馬,晦暗的夜色中,幾乎成了一道的剪影。 那聲“南川王中箭身亡”的消息在耳畔縈繞不去,令虞安歌悲痛欲絕,五內俱傷。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以商清晏的本事,會真的中箭身亡。 她怎麼敢相信? 明明上輩子商清晏活到了替她收尸之時,怎麼可能折在這里? 她不會相信的! 都是那些攻城的兵馬為了擾亂人心,才放出這樣的無稽之談! 是的! 沒錯! 商清晏必然還活著,還活得好好的。 商清晏在等她帶著兵馬趕去支援。 虞安歌拿著馬鞭,狠狠抽了一下馬臀,大喝一聲︰“駕!” 馬兒吃痛,揚蹄嘶鳴一聲,瘋了般向前狂奔。 飛沙走石在虞安歌臉上刮過,荊棘樹枝劃過身體,虞安歌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眼中布滿紅血絲,牙關緊咬,在心里找了無雙理由否定那句話。 不可能的! 商清晏不可能中箭身亡! 可是... 可若非商清晏中箭,那些人怎麼會不顧阻攔她,一股腦涌入城門? 必是有人看見了! 否則怎麼會不見商清晏身影? 不對不對! 虞安歌用力搖頭,將所有不好的猜測都甩出腦海。 不是京畿軍隊的奸計,就是商清晏的計謀。 不知不覺間,虞安歌覺得臉上一涼。 下雨了? 不對。 是虞安歌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她痛恨自己力有不及,痛恨自己無用。 若不是她入獄,商清晏也不會將多方籌謀提前進行。 若不是她力有不逮,就不會讓商清晏以受傷來吸引圍堵她的兵馬。 虞安歌感到喉間一股腥甜的鮮血,但是她忍著悲痛將那口血咽下。 痛。 太痛了。 虞安歌的一顆心幾乎被人撕碎,對商清晏的擔憂佔據了她的腦海。 茫茫夜色,她終究沒能忍住,騎在馬上哀鳴一聲—— “商清晏!” 聲音淒厲,聞者無不痛心。 虞安歌只能不停向前走,要接應爹爹,要帶著援軍快些回城救商清晏。 一干人馬不知在夜色中疾行多久,也不知終點到底在哪里,但是他們不能停。 只是越走,心中的絕望便越甚。 哪里... 爹爹和神威軍究竟在哪里? 夜路難行,胯下的馬兒是似乎被什麼扳倒了,一個趔趄將虞安歌從馬上狠狠摔了下去。 虞安歌在深深的灌木叢中打了幾個滾,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痛的。 隨著她沖出重圍的將士終于追了上來,連忙下馬過來攙扶。 虞安歌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她早已沒了力氣,便是連從灌木叢中站起來這樣簡單的動作,疲憊的四肢都無法支撐。 “啊啊啊——” 一聲隱忍又撕心裂肺的低呼,宣泄著虞安歌心中的悲痛。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知是敵是友,虞安歌等人瞬間汗毛直立。 第507章 快點兒帶人去盛京支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听聲音,對面人數絕對不少,虞安歌一行人瞬間緊張起來。 哪怕虞安歌整個人已經筋疲力盡了,但在極度危險面前,她還是將手放在腰間的疏狂上面,只等那些人靠近,便拼死一搏。 隨著腳步聲逐漸靠近,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放緩。 對面也很謹慎,看得出來彼此都很緊張。 虞安歌屏住呼吸,听著對方的動靜,耳畔除了蟬鳴蛙叫,夜鴉啼鳴,忽然傳來兩道熟悉的聲音。 虞安歌的眼眶一熱,當即起身喚道︰“爹爹!” 那邊人也霎時激動起來,趟著草木便奔了過來,林間月色朦朧,古旌點燃了火把,照亮了這一方天地。 虞廷看著倒在草窩里,滿身是血的女兒,一時間心都要碎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虞安歌面前,滿懷關切道︰“安歌!你怎麼樣?哪里受傷了?” 古旌將火把交給身後人,也圍在虞安歌身邊,仔細打量著她身上的傷口。 虞安歌搖搖頭,滿眼通紅對虞廷道︰“我沒事,我沒受什麼傷。爹,快點兒帶人去盛京支援!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虞廷安撫著虞安歌道︰“爹爹知道,這就去。” 虞安歌趕緊拉著他道︰“我也去。” 虞安歌始終不願意相信“南川王中箭身亡”這句話,她一定要見到商清晏,確認他平安無恙,才能安下心來。 虞廷看著虞安歌臉色發青,雙目布滿紅血絲,連說話的聲音都是沙啞的。 知女莫若父,虞廷當即道︰“我知你擔心盛京城的人和事,但你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經不起再奔波勞累。” 虞安歌含淚搖頭︰“我可以的。” 虞廷態度強硬起來︰“倘若你半路脫力,豈不會拖慢我們的腳步?再說了,你這樣子便是到了盛京,也應付不來一場廝殺。” 虞安歌哪怕再擔心商清晏,此時還尚有兩分理智,知道爹爹說的是對的。 她要是強行過去,只會拖累旁人。 虞廷見虞安歌妥協,便喚來古旌︰“你好好照顧安歌,我帶人殺過去。” 古旌道︰“安歌交給我,大將軍盡可放心。” 時不我待,虞廷當即招呼人出發,只是走之前,虞廷將古旌單獨叫了過去,低聲吩咐道︰“一切等我消息,倘若事成,你便帶安歌入京,倘若...倘若不成,你便帶著安歌安和走得遠遠的。” 古旌只是道︰“我等大將軍的好消息。” 虞廷又道︰“另外,安歌雖然說她沒受傷,但你看安和都傷成那樣,安歌在獄中必然受了磋磨,一會兒你莫要听她逞強,定要好好看看她身上哪里有傷,及時包扎。” 古旌點頭︰“大將軍放心,我會照顧好安歌的。” 而虞安歌那里,竹影也圍在虞安歌身邊單獨講話。 竹影將虞安和背出盛京後,便四處尋找神威大將軍的蹤跡,日暮時會合,將虞安和安頓在一戶農家,然後便隨著神威大將軍的軍隊趕回盛京。 虞安歌紅著眼眶道︰“他們都說南川王中箭身亡,我不相信!” 竹影听到這句話,頓時感到晴天霹靂︰“我也不信!主子福大命大,怎麼可能...” 竹影五內俱焚,同樣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主子心懷大志,豈會折在這里? 虞安歌沙啞著嗓音道︰“竹影,你去盛京,將他全頭全尾帶出來!” 虞廷那邊已經騎上馬,準備出發,竹影對虞安歌道︰“虞小姐放心,我定會將主子平安帶出來!” 說罷,竹影也騎上走,隨著隊伍走了。 古旌帶了幾個人過來,蹲在虞安歌身邊︰“安歌,你哪里受傷,我為你包扎。” 虞安歌下意識想說沒事,可一想到那句“南川王中箭身亡”。她的心一下子便痛了起來。 她緊緊攥著衣襟,恨不得將這顆心剖出來,讓它不要再這麼痛下去了。 古旌看著虞安歌的樣子,一下便著急起來︰“安歌,你哪里不舒服,快跟我說。” 虞安歌含淚指著自己的心髒,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虞安歌壓抑的哭聲讓古旌心頭一涼,但古旌還記著神威大將軍的話︰“安歌,我先帶你離開這兒,去找你哥哥,給你身上的傷口包扎一下。” 虞安歌卻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滿臉急切對古旌道︰“古旌,你能掐會算,快幫我算一卦,商清晏到底有沒有事。” 月色如銀,虞安歌眼神仿佛吞噬了無盡的黑暗,只怕一點點,便要走火入魔,神情崩潰。 古旌看著虞安歌這副樣子,哪里還猜不出來前因,但他便是心里再不甘心,再不高興,也只能先順著虞安歌。 古旌問道︰“你可有南川王的生辰八字?” 虞安歌搖頭,恍然意識到,這麼久了,她連商清晏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 商清晏也從來沒有向她提過,想來是明帝駕崩後,商清晏遭眾叛親離,沒有一個人關注過,久而久之,商清晏也不再過生辰了。 虞安歌的心又是一痛,那個人屢次為她冒險,不惜打破籌謀了多年的計劃,也要將她從獄中救出來,如今更是生死不知,她卻連商清晏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 虞安歌道︰“沒有八字,不能算嗎?” 古旌看著虞安歌近乎崩潰的神情,哪里敢說不能? “能算,能算!沒有八字也能算。” 虞安歌道︰“那你快算!” 古旌當即席地而坐,讓虞安歌隨便說了幾個字,便用梅花易數推算起來。 古旌隨著父親學卦,上的第一課便是要修煉超然玄妙的氣質,不論卦象如何,都要讓求卦人從算卦人的飄飄然的行為舉止中,不明覺厲。 眼下夜色空蒙,四周寂靜,唯有蛙鳴蟬嘶,古旌雖然身著盔甲,但頭發還是挽成道士髻,推演之間,神色肅穆。 片刻後,古旌收手,對虞安歌低聲道︰“有驚無險,你放心,南川王沒死。” 也不知虞安歌信了沒信,听了這句話,臉上的哀戚依然沒有消失。 她驀地吐出一口鮮血,然後便昏死過去。 古旌嚇壞了,連忙搭上虞安歌的手腕,發覺虞安歌的脈象紊亂,但強勁有力,知道她這是過于辛苦勞累所致,又悲痛交加,才一時昏迷過去。 現在她昏迷反而能盡快恢復體力,古旌沒有強行將虞安歌喚醒,而是背著她起來,將她扶上馬,一起往安全的地方轉移。 第508章 不拔箭,會慢慢失血而亡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耳畔充斥著喧囂,胸口的疼痛讓他冷汗直冒,身體不受控制打顫。 他鼻尖縈繞著濃濃的血腥味兒,低頭一看,中箭的地方血流如注。 他仿佛又回到了圍場那夜,他明明倒在烈焰之間,可身體卻一陣陣發冷。 鎮衛將軍從後面攬著他,要把他往拖城樓里面拖,動作堪稱粗魯,傷口疼得更厲害了。 到了城樓,商清晏一邊吐血,一邊撐著一口氣對鎮衛將軍道︰“讓人喊我中箭身亡,吸引兵力,讓虞安歌突圍!前去尋找援兵!” 鎮衛將軍知道輕重緩急,也不含糊,當即出去命人高呼南川王中箭身亡。 這招果然奏效,圍堵虞安歌的兵馬迅速調轉方向,確認虞安歌突圍之後,鎮衛將軍又命人排兵布陣,拼死守護城門。 布完局,雙方交戰激烈,久耗不下,鎮衛將軍重新回到城樓,看到商清晏因失血過多,面色灰白。 可是外面激戰正酣,鎮衛將軍顧不得幫商清晏處理傷口,只叫來在戰場上處理過給傷員處理過傷口的兵卒,讓其為商清晏拔箭。 那兵卒看了看商清晏的傷口道︰“鎮衛將軍,這箭穿胸而過,若是強行拔出,南川王會迅速失血而亡。” 鎮衛將軍道︰“不拔箭呢?” 兵卒苦著臉道︰“不拔箭,會慢慢失血而亡。” 這話氣得鎮衛將軍恨不得給兵卒一下︰“那怎麼辦?” 兵卒道︰“小的只能幫他捂住傷口,還得快些尋個有經驗的大夫!” 鎮衛將軍平常的脾氣就暴躁得很,現在情況緊急,自然更甚,當即對身邊人吼道︰“快去尋大夫!” 一個小兵快步跑去尋找大夫,誰知,不到一刻,他便帶著兩個手提醫箱,做游醫打扮的男子便趕了過來。 此二人說是受辛太傅所托,趕來救南川王。 鎮衛將軍看了他們的腰牌,確定是辛太傅的人之後,便將其帶到城樓。 此時商清晏已經進氣多出氣少了,瞳孔都有些渙散,鎮衛將軍想著辛太傅身為商清晏的外公,怎麼也不會坑害自己的血脈至親,但又念著四皇子和南川王這層不尷不尬的關系,不能果斷下決定。 鎮衛將軍便湊到商清晏跟前道︰“南川王,你受的傷很重,再不處理傷口只怕性命不保。辛太傅派了人過來幫你療傷,你若同意,便點點頭,你若不同意,便搖搖頭。” 商清晏意識渙散,鎮衛將軍連說了好幾遍,商清晏才給了一點兒反應。 鎮衛將軍連忙把耳朵貼過去,听到商清晏氣若游絲道︰“救我...” 鎮衛將軍不再猶豫,立馬招呼那兩個人給商清晏拔箭治傷,另派幾個兵卒打下手。 鎮衛將軍幫不上這里的忙,交代心腹看好他們,莫要讓這兩個辛太傅派來的人使壞,便急忙出去帶兵守城門。 城門僵持不下,所有人心都提得高高的。 謝相連夜入宮,情況緊急,哪里還顧得上什麼宮門規矩,由人帶領,一路趕到了長春宮。 謝皇後已經大哭過一場,如今看到爹爹過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爹爹,咱們該怎麼辦?聖上生死未明,南川王手上有兵,我還听說昭宜大長公主拿出了一道縱帝的傳位聖旨,說當初該四皇子繼位才是,他們來勢洶洶,咱們焉能抵擋?” 謝相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錢貴人何在?” 謝皇後道︰“被我關在了偏殿,由心腹宮女看著,另安排了兩個御醫為她保胎。” 謝相道︰“好!只要錢貴人能平安誕下皇子,我們就不算輸。” 謝皇後道︰“可是我听說叛軍差點兒攻入皇宮?” 謝相道︰“京畿親王軍隊已到,南川王中箭身亡,只要援軍攻入宮門,便可兩面夾擊,清除城中殘兵。” 謝皇後依然心神不寧,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忽而,謝皇後一臉驚恐道︰“爹爹,咱們逃吧!” 謝相一直以為女兒聰明,沒想到關鍵時候竟然昏了頭︰“勝利在望,你是大殷皇後,你要逃能逃到哪里去?” 謝皇後咬著下唇︰“萬一錢貴人生下的是公主,咱們豈不無路可退?” 倘若謝相沒有調出私兵,崔家人沒有聯合武官,便是四皇子或南川王篡位成功,她也能當大殷的太後。 可謝相調出私兵,一切便沒了轉圜的余地。 謝相道︰“你記住,錢貴人生下的一定是個皇子!便是再不濟,也能出一個曾經的南川王!” 謝皇後總算從謝相肯定的語氣中,找到了一點兒膽氣︰“知道了,本宮知道了。” 隨即,謝皇後又問道︰“爹爹,聖上他真的駕崩了嗎?” 從前謝皇後跟聖上鬧脾氣,可到了這個時候,謝皇後只能祈禱聖上沒死。 謝相長嘆一聲︰“聖上必死無疑。” 謝皇後臉色一白,心中一片哀戚,可究竟有幾分是對自身安危的驚慌,又有幾分是真的為聖上去世而難過,誰又說得清呢? 謝相又交代了謝皇後一些事情,正要出宮之際,就見一個宮人闖了進來︰“皇後娘娘大事不好,神威大將軍帶大批叛軍已至,京畿援軍不敵,四散逃離,叛軍已經往皇宮攻進來了!” 謝皇後雙腳一軟,嘴里喃喃念著︰“完了,完了。” 謝相大驚︰“怎麼可能!神威大將軍不是由龍翊衛押解入京听訓的嗎?怎麼會帶著大批叛軍過來!” 那宮人道;“奴才也不清楚!昭宜大長公主拿出了縱帝的傳位詔書,說是詔書寫明傳位給四皇子,還加蓋了縱帝寶印,如今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子正挨家挨戶敲響文武百官的門,听說已經說服了大半官員!” 謝皇後現在心里只有一顆念頭︰後悔。 倘若她在聖上要納虞安歌入宮為妃時沒有從中作梗,是不是眼下一切都會不一樣? 第509章 鳳翔將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又夢到前世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前世了。 在她的一步步努力下,今生許多事情的走向都與前世截然不同,且不斷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這一晚,她再次回到了前世。 她看到商清晏在戰場上廝殺,那一襲白衣被鮮血染紅,無數人死在他手里,他也在無數人手里險些喪命。 他日夜兼程,殺得昏天黑地,終于帶著援軍趕到望春城,擊退涼兵。 可是商清晏還是來得太晚了,望春城已然成為血流漂杵的人間地獄。 商清晏站在鮮血中痛哭,那雙琉璃目噙著淚水,倒映著斷壁殘垣,尸橫遍野。 他一步步走向城門,命人架上梯子,將虞安歌的尸體從城門上抱了下來。 明明是腐爛破碎的尸身,商清晏卻仿佛對待稀世珍寶,用干淨的棉布將她身上的血污一點點擦干淨,而後將她體面入葬。 他用了三年的時間,將涼人逼退到邊境之外,而後又用了四年時間,集合各路起義軍,殺入盛京。 彼時大殷朝堂宿蠹藏奸,民不聊生,朝野上下都急切盼望一個人出現,能挽大廈之將傾。 商清晏帶領的起義軍隊秋毫不犯,紀律嚴明,所過之處,百姓嘆服。 經歷了無數艱苦,商清晏殺入盛京那日,竟然出奇順利。 彼時的聖上商漸珩,心知商清晏勢不可當,索性大開城門,以迎商清晏。 商清晏白衣勝雪,還是那副超塵脫俗謫仙風姿,從午門緩步踏入皇宮,仿佛幼時無數次踏入那般。 商漸珩坐在龍椅上,嘴角已經溢出鮮血,他飲了毒酒,臉上卻帶著釋然的笑。 “朕繼位以來,夙興夜寐,不敢有一日松懈,奈何滿朝蠹蟲,權力傾軋,為著蠅頭小利,罔顧天下蒼生,朕心有余而力不足,真的倦了。” 商清晏一語戳破他的虛假面孔︰“萬古輝煌樓,聖上可喜歡?” 商漸珩頓了一下,而後爆發出笑聲︰“你早就發現了,對不對?” 商清晏道︰“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流沙。聖上的皇位是用鹽和窮苦百姓的血肉堆起來的,自然坐不安穩。” 商漸珩卻道︰“可朕若不取利于民,連坐上皇位的機會都沒有。” 商清晏道︰“你為太子時,不知規勸縱帝,令大殷積貧積弱,又以百姓血肉,飼養貪官污吏,令其成為你的擁躉。即位後,自然要自食惡果。” 商漸珩低低笑了出來︰“你休想把所有罪都推到朕頭上來!朕何嘗不想大殷富強,百姓安樂,朕何嘗不想成為明君?可先帝剛愎自用,昏庸無能,朕當初若不順著他來,太子之位早就被廢了。” 商清晏那雙琉璃目仿佛能洞穿人心︰“可百姓何辜?要為了你的一己私欲,成為你成皇之路上鋪就的枯骨?” 商漸珩已經毒發,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商清晏,朕便是死,也該死在龍椅之上。” 商清晏看著他因為疼痛而不斷扭曲的面孔,淡淡道︰“如君所願。” 商漸珩卻是笑了,妖異的眼神中浮現出幾分快意︰“好在黃泉路上,還有老二、崔太後、老四、辛太妃等人作陪,朕不算孤單。” 商清晏問道︰“你做了什麼?” 商漸珩道︰“你入皇宮之前,朕命人毒死了他們,不過,所有人都只會覺得,他們是你殺的,哈哈哈。” 商漸珩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可當失敗來臨時,他只能殺了所有可能會嘲笑他失敗之人。 商清晏他實在殺不了,可身為一國之君,老二老四他還能殺不了嗎? 商漸珩心里一陣痛快,他想殺他的手足許久了,只是一時找不到合理的由頭,如今終于得償所願,還能順帶再坑商清晏一把,實在劃算。 可讓商漸珩意外的是,商清晏還是那副淡然處之的神情,臉上不見意外,也不見悲痛。 成王敗寇,謀逆他都做了,這點兒罵名,他還擔得起。 商漸珩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崔太後和老二也就罷了,老四是你的親弟弟!辛太妃是你的生母啊!你竟還能做到無動于衷?” 商清晏搖搖頭︰“不是了,早就不是了。” 在父皇駕崩那晚,母後就不是他的母後。 在四皇子誕生那日,四皇子就不是他的弟弟了。 以前,他們之前或許還有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羈絆。 可在他受了無數傷,吃了無數苦頭,好不容易擊退涼兵,集合起義軍,要殺入盛京的時候,商漸珩以四皇子做威脅,逼辛太妃寫信勸他接受招安。 辛太妃明知他一旦歸降,便難逃一死,還是為了四皇子的安危寫信給他。 收到信的那一刻,商清晏一夜沒有入睡,徹底剪斷了這段親情。 商漸珩瘋狂大笑起來︰“便是你登基稱帝又如何,終究是個可憐的孤家寡人。” 商清晏沒有否認,只是靜靜站在那里,看著商漸珩一點點毒發,痛苦地死在龍椅之上。 商清晏踩著他的尸骨,坐上了龍椅,可他只看到空蕩蕩的承乾殿,只看到了江山血染,滿目瘡痍,只看到了無邊寂寞。 商清晏登基稱帝後,延續明帝仁德的治國之策,與涼國建交,減免賦稅,令百姓休養生息。 只是他的確應了商漸珩那句話,便是坐上了皇位,終究是個可憐的孤家寡人。 他的潔癖越發嚴重,從不讓人靠近,所踫之物皆要縴塵不染,任憑群臣諫言無數,他始終沒有娶後納妃。 唯一一次令群臣匪夷所思的行為,只是封了當年死守望春城的虞安歌一個鳳翔將軍的稱號。 有人聯想到當年商清晏替鳳翔將軍收尸之情,猜測商清晏是痴念舊情,所以不近女色,便提議聖上賜鳳翔將軍皇後名分的殊榮,百年後帝後也可合葬。 誰知商清晏毫不猶豫拒了,沒人猜得到他的想法。 唯有商清晏自己知道,虞安歌年幼離京,只怕連他是誰都記不清了。 他如何能為了一己私欲,再去攪擾已經安息了的虞安歌? 再說了,他希望後人提到虞安歌,想到的都是她英勇護城的壯舉,是她鳳翔將軍的名號,而非皇室玉牒上,連性命都留不得的皇後。 第510章 佛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始終沒有娶後納妃,四十歲時,他從皇室宗親中挑選了一個聰穎的孩子,封為太子,悉心培養。 到了晚年,一輩子賢明仁德的皇帝,忽然昏庸起來,沉迷于求仙問道。 雖然沒有耽誤國事,但痴迷于仙道佛法,到底會給史書留下一筆污點。 有人說他是一生無子,乃是身患隱疾,到了晚年,想要留下血脈。 有人說他是想要追求長生不老,延年益壽,久掌皇權。 還有人說他只是單純想要修仙飛升。 只有商清晏自己知道,他窮盡所有,只為換得重啟人生的機會。 他這一生太孤獨了。 幼年喪父,母親另嫁,眾叛親離。 青年喪愛,一路坎坷,奔波勞苦。 登基之後,孤家寡人,冷暖自知。 回頭看去,他似乎擁有許多,可細細思來,唯剩淒涼。 道士和尚,他見過許多,仙丹妙藥,他也嘗過許多,可什麼都沒改變。 睜開眼,他還是那個孤家寡人。 直到商清晏暮年,萬水大師圓寂,其弟子獻給商清晏一串佛珠,說是萬水大師感念他仁德治世,特來圓他心願。 那佛珠晶瑩剔透,恍若白玉菩提。 商清晏求仙問道已久,一眼看出只是像,而非是。 可再問這佛珠材質,萬水大師的弟子卻是垂首不語。 商清晏尋了許多人,想要知道這串佛珠究竟是何材質,皆無所獲,唯有一膽大之人,開玩笑道︰“這還不是白玉菩提,難不成是人骨?” 商清晏細細看去,竟被那人一語成讖。 再往深處探尋,竟發現這人骨不是旁人,乃是取自鳳翔將軍之骨! 萬水大師不知何時悄悄掘了鳳翔將軍的墓,取她骨頭,又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磨成了這酷似白玉菩提的佛珠! 商清晏脾氣一向好,知道虞安歌的墓被萬水大師掘了之後,氣得七竅生煙,大發雷霆。 倘若不是萬水大師已經圓寂,只怕他要把大師揪來痛打一頓。 可木已成舟,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商清晏臨終前,手里還死死攥著那串佛珠。 太子跪在床榻旁痛哭,雖然商清晏清冷,難以親近,但這些年著實是將他當作明君培養,毫無藏私。 商清晏對太子道︰“涼人雖與大殷交好數十年,但貪性未改,大殷休養生息幾十載,蒸蒸日上,日益強盛,只待時機,便可將其徹底征服,以報當年險些滅國之仇。” 太子垂淚答應。 商清晏將那串佛珠纏在腕上,繼續吩咐道︰“將此佛珠與朕一同入葬。” 太子自無不應。 商清晏一點點捻動佛珠,雖恨萬水大師掘了虞安歌的墳,還大言不慚說什麼圓他心願,但他到了生命的最終點,他手持佛珠,過往一切便如走馬觀花般,在他眼前走了一遭。 最終,他的記憶停留在辛府那一面院牆。 陽光從樹蔭縫隙撒下一片金光,秋千上坐著一個少女,一下一下,從院牆那頭蕩過。 那是商清晏此生,為數不多的亮色。 ------------------------------------- 虞安歌從夢中驚醒,伸手一摸,滿臉都是涼淚。 古旌听到動靜,端著一碗米湯跑了過來,關切道︰“安歌,你終于醒了!你昏迷了一天。” 虞安歌雙目失神,喃喃道︰“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古旌道︰“你想起什麼來了?嗯?你怎麼了?夢魘了嗎?” 虞安歌眼淚不受控制往下落︰“我想起來了,秋千,高牆,辛府...商清晏,我全都想起來了。” 年幼時,虞老夫人不停打壓她,罵她是不值錢的丫頭片子,罵她是天生的討債鬼,罵她命中帶煞,克死了生母。 雖有哥哥在旁陪她,但那種一捧一踩的情況下,她焉能不受挑撥? 她表面雖然張牙舞爪,不肯吃半點兒虧,實際上心中苦悶,一些煩心事便是面對哥哥也無法訴說。 一次闖禍後,她翻越高牆,跳到隔壁辛府,卻壓倒了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兒。 那小孩兒生得好,偏偏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古板樣子,言語間,她失手把男孩兒的牙齒打掉。 後來她才打听到,那個人不是辛府的子孫,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廢太子。 雖是廢太子,也不是虞安歌把人家門牙打掉的理由。 萬一那人找上門來,豈不又給了虞老夫人懲罰她的理由? 思來想去,她還是得跟人道個歉。 可是她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個人。 那面牆又太高了些,她看不到對面,又被哥哥勒令不許爬牆。 于是她央求哥哥,給她在院中架上秋千。 她便在秋千上蕩哦蕩,終于等到了那個人再次過來。 從那之後,他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相伴熬過了許多晦暗的歲月。 她高燒不退那日,也是商清晏央求大夫,闖進參微院為她治病。 若非她病後失憶,將商清晏忘得一干二淨,她也不會不告而別,和商清晏相逢不相識。 古旌還在著急︰“安歌,你究竟想起什麼來了?你別嚇唬我。” 虞安歌連忙起身穿鞋︰“盛京如何?我要回京。” 古旌露出一抹欣喜的笑︰“神威大將軍已經入京,整個盛京都被神威軍控制住了。大事已成!大將軍告訴我,等你恢復了身子,讓我帶你入京。” 虞安歌直接問道︰“商清晏呢?他怎麼樣?” 那句話“南川王中箭身死”到底是不是假的? 听到這三個字,古旌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虞安歌著急道︰“快說啊!” 古旌吞吞吐吐,不肯說實話。 虞安歌急了,冷下聲問道︰“說實話!” 古旌糾結一番,還是道︰“南川王中箭,傷及心髒,昏迷不醒,听大將軍信上說是性命難保!” 虞安歌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轉。 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回京找商清晏! 第511章 他一定能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喝了藥,隨便往肚子里塞了些吃的,便連夜騎馬入京,古旌攔也攔不住,只能跟著她一起走。 一路上,古旌怕虞安歌怪他和神威大將軍沒能及時支援,便跟虞安歌說了他們路上遇見的險事。 行到半路,虞廷看到龍翊衛傳信給聖上,說已經啟程後,便將接他入京的這幾個龍翊衛給殺了。 古旌帶著一隊忠勇之士,偽裝成平民百姓,追上了虞廷,一行人便緊急往盛京趕去。 可他們入京的一路上,不是遇見山匪打劫,便是遇見山路塌方,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虞廷當即意識到是有人在阻止他們入京,或者說是故意拖延時間,所以另擇小路,晝夜兼程,才勉強趕到。 可他們還是晚了一步,商清晏為了虞安歌能夠成功突圍,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虞安歌策馬入京時,已至深夜。 這場動亂的結局雖然已經明了,但城中依然充斥著肅殺感,百姓不敢隨意出門,街巷皆有帶刀官兵來往巡邏。 虞安歌從守城門的校尉那里知道了商清晏的下落,便一路趕往昭宜大長公主府。 剛入門,虞安歌便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濃烈藥味兒,往里面走,看到了許多御醫和民間大夫湊在一起商談。 昭宜大長公主听說虞安歌回來的消息,也是匆忙出來迎她。 虞安歌一見面便問道︰“他怎麼樣?” 昭宜大長公主欲言又止,只道︰“你過去看看吧。” 虞安歌走進屋子,屋內燃著許多盞燈,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虞安歌看到床上躺著的身影,便三步並作兩步撲了過去。 商清晏就閉目躺在床上,面容蒼白,嘴唇沒有半分血色,氣若游絲,像是白玉雕成的神像。 他的胸口纏繞著厚厚的繃帶,隱約可見里面滲出的血來。 虞安歌看他這毫無生氣的模樣只覺陌生。 昭宜大長公主從後面輕手輕腳走了過來︰“箭羽穿胸而過,大夫們忙活了一晚上,凌晨時分才將拿箭折斷拔出。晌午時,又忽然血崩,光是止血就花了半個時辰。” 虞安歌雙眸含淚,看商清晏這副樣子,她便是連踫都不敢踫一下︰“他可有生命危險?” 昭宜大長公主道︰“大夫說了,會盡力而為。” 虞安歌听出了其中的凶險,一時間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昭宜大長公主攬住虞安歌的肩膀,安撫道︰“那箭羽差一點點便會射入他的心髒,幸好有萬水大師贈他的佛珠擋了一下,讓箭尖偏移。否則他只怕要當場斃命。由此可見,清晏是有福之人,一定會醒過來的。” 虞安歌看著床上那白玉一樣的人,心中一片淒楚。 昭宜大長公主道︰“外面的事,自有我和神威大將軍撐著,你就在這里守一守他,跟他說說話吧。” 虞安歌點點頭。 昭宜大長公主又輕手輕腳出去了。 虞安歌坐在床榻上,看著商清晏毫無生機的面容,想要踫一下,又發覺自己的手沒洗。 淨過手後重新做回來,又擔心她的手太涼,會冷到商清晏。 可她在把手搓熱,輕輕觸踫商清晏的臉頰時,又覺得自己的擔憂是多余的,因為商清晏的體溫比她涼得多。 從獄中出來,外面形勢不好,她和商清晏匆匆一吻後,便四處奔波,忙著殺敵,直到現在,才算有時間好好看看商清晏。 虞安歌的指尖無意識劃過商清晏下巴的胡茬,才發現他憔悴得很,只怕商清晏這段時間也是難熬。 虞安歌不敢過多觸踫,害怕哪一下沒注意,會牽扯到他的傷口,只能握住他的手。 “你怎麼那麼傻?” “就算想要讓我突圍,也不該用這麼笨的法子?” “去年在圍場受的傷還沒好,怎麼就敢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當靶子?” “你一定要醒過來。” “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嗎?我答應了,你怎麼還不起來娶我。” “雖然你是我的未婚夫,雖然我也喜歡你,但我才不會為你守寡。” “所以你一定要醒過來。” “...” 虞安歌跟他說了好多話,也不知商清晏有沒有听進去,居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虞安歌的心都涼了半截,到了後半夜,大夫過來給商清晏送藥,虞安歌讓其再給商清晏診脈。 三個大夫輪番診脈過後,卻都低著頭︰“王爺,似乎沒有求生意識。” 虞安歌當即紅著眼道︰“胡說!他怎麼會沒有求生意識?” 商清晏心願未了,還未娶她。 大仇未報,還未向四皇子討要那背刺之恨。 大業未成,天下安寧,海晏河清還未達成。 怎麼會沒有求生意識? 虞安歌覺得荒謬。 大夫道︰“許是傷勢太重,沒了意識。” 虞安歌道︰“那怎樣才能喚起他的意識?” 大夫互相看了看,思及南川王和虞安歌的情誼,便道︰“您多跟他說說話吧。” 虞安歌道︰“可是我嘴都說干了,他還是不醒。” 大夫們也沒了法子,現在只有等,要麼等南川王死,要麼等他恢復些求生意識。 大夫們把藥碗放下,交代虞安歌一會兒怎麼喂,便默默退下了。 待湯藥涼了之後,虞安歌拿著勺子,小心掰開商清晏的嘴,一點點往里面灌。 灌了一勺後,那湯汁不可避免從商清晏嘴角流出,虞安歌索性自己喝了一大口,俯身給商清晏喂藥。 喂完之後,虞安歌替自己和商清晏擦拭了嘴角的藥汁,低聲道︰“與君共苦,何時才能同甘?” 商清晏依然沒有回答,毫無反應。 虞安歌就坐在他身邊,默默守著他。 虞安歌就這麼守了兩天,外面的風雨就這麼喧鬧了兩天。 到了第三天,商清晏依然沒醒,虞安歌心如死灰,還是虞廷強行把虞安歌從商清晏的房間里拉出來,逼她吃了些東西,喝了些水,才算讓她能堅持下去。 虞廷還安慰道︰“不管南川王能不能醒過來,你的身子都不能垮。” 虞安歌肯定道︰“他能醒!” 虞廷看著女兒執拗的面容,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虞安歌用力咬了一口餅子,肯定道︰“他一定能醒!” 第512章 沖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這兩天,盛京風雲變幻,波詭雲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說句話都恨不得三緘其口。 若有說書先生敢于直言,真該嘆一句,風水輪流轉。 誰能想到,被囚禁在東安高牆里,不出意外要孤苦一生的縱帝四皇子,竟然也有再出來稱帝的一天。 昭宜大長公主將縱帝聖旨拿出來的時候,可以說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這誰想得到呢? 縱帝當年居然留下了兩封聖旨,一封加蓋寶印,另一封沒有加蓋寶印。 加蓋寶印的那份,雖然字跡潦草,卻是指明了該四皇子繼位的。 錢貴人雖然懷有身孕,可腹中孩兒尚不知男女,滿朝文武誰也不敢把大殷的國運押在一個未出世的胎兒上面。 再加上虞廷這個大將軍在關鍵時刻猶如神兵天降,快速協助昭宜大長公主穩定了城中局勢,所以四皇子繼位,已是板上釘釘的了。 只是這皇位能不能坐穩,還有的一說。 近來城中除了議論“父位子承”,期待著錢貴人生下一個男胎,還有另外一道不容忽視的聲音。 那便是戾太子平反。 倘若大行皇帝當初繼位的聖旨有假,那戾太子造反一事,可就有得考量了。 畢竟當初,戾太子可是打著“二皇子有心謀逆,他特來護駕”的名義,才在圍場動兵的。 另外,聖旨有兩份,一份未蓋寶印,但字跡工整,一份加蓋寶印,但字跡模糊。 未必不會再有第三份,既加蓋寶印,又字跡工整,乃出自縱帝真心的聖旨。 這樣的聲音在有心人的推動下甚囂塵上。 虞安歌從爹爹那邊听到後,第一反應便是商漸珩在搗鬼。 不論是京畿援軍推出來的簡易版破山神弩,還是爹爹帶兵趕往盛京時,一路遇見的阻礙,都有商漸珩的影子。 虞安歌可謂恨他恨得牙根癢癢,對依然昏迷的商清晏道︰“你放心,我定要將他千刀萬剮,替你報仇。” 商清晏還是沒有反應,虞安歌的心沉入谷底。 她將頭靠在商清晏枕邊,絕望道︰“商清晏,你倒是跟我說句話呀,哪怕動一動手指,也讓我知道,你還有意識。” 可枕邊人沒有絲毫反應。 虞安歌將臉埋在手上,無聲抽噎起來。 到了傍晚,昭宜大長公主一個消息,說是四皇子想見她。 虞安歌冷冷道︰“不見。” 若非四皇子愚蠢,她的商清晏怎麼會吃這麼多苦頭。 大夫說,商清晏此次之所以這般凶險,昏迷不醒,除了那一箭,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圍場受的傷還未調養好,所以雪上加霜。 虞安歌對四皇子,除了恨,再沒有什麼情緒。 如果不是情勢所迫,她真該提劍殺了四皇子,怎麼可能想要見他? 昭宜大長公主道︰“是辛太傅出面請的。此次清晏能夠得到及時醫治,是辛太傅幫的忙。” 虞安歌依然道︰“不見。” 辛太傅倘若真心對商清晏,哪里要等到現在? 商清晏幼時過得那般淒苦,虞安歌光是想想,都替他心寒。 昭宜大長公主嘆息一聲,怕她再次拒絕,直接道︰“是為了你二人的婚事。” 虞安歌當即回頭,那雙微微泛紅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一股戾氣。 昭宜大長公主道︰“你去見見吧,我替你守著清晏。” 虞安歌不知那群沒心肝的人在想什麼,商清晏都到這個地步了,他們竟然還想用婚事來利用他。 虞廷也過來,要帶虞安歌入宮。 商清晏生死未卜,虞廷身為神威大將軍,總不能在這個時候跟四皇子對著干。 虞安歌這才入宮,走路甚快,趕著時間,她怕商清晏萬一醒過來,第一眼看不到她會難過。 宮里的氛圍不比宮外輕松,四皇子雖入了皇宮,可到底沒有正式登基。 眼下皇宮處處縞素,為大行皇帝掛白。 先帝的尸骨送入盛京,雖然少了一只手,半張臉也血肉模糊,但經過宮人的整理,還是體面地停靈入館。 謝相雖敗,但有朝中無門生幫他說話,四皇子一時間也不好處置,只等登基後掌權,再慢慢清算。 謝皇後和錢貴人在後宮禁足,以後的境況如何,還要看錢貴人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虞安歌冷著臉行走在一片素白中,滿眼煞氣,一旁的宮人看到她主動退讓,大氣兒都不敢出。 知道的是虞安歌受召入宮,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屠龍的。 到了四皇子安置的乾元殿,辛太傅已在此處等候多時了。 四皇子在東安高牆時,雖受辛太傅明里暗里接濟,但畢竟因罪被囚,過得自然不算好。 出來後,經過宮人好生打理了一番,倒是有了三分從前的少年氣。 值得注意的是,他脖子上束著一根綢帶,是為了遮蔽出東安高牆時,在龍一手手里弄出的傷痕。 虞安歌入了乾元殿後,跟在父親身後,面無表情地行禮︰“臣女給四皇子請安,四皇子萬福。” 商漸璞看著虞安歌道︰“大將軍,虞小姐快快。” 父女二人站了起來,臉色都不算好。 商漸璞一臉關切道︰“堂兄如何了?我想去看看他,奈何事情太多,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而且我也怕...怕堂兄不想見我。” 虞安歌沒有說話,身上散發著冷意。 虞廷道︰“南川王至今昏迷不醒。” 商漸璞滿眼失落︰“宮中所有奇珍妙藥,盡由御醫取用,只盼堂兄能挺過來。” 這番剖白,虞安歌絲毫不買賬,站在那里一言不發。 商漸璞像是這才反應過來︰“此次召虞小姐入宮,是有一事相求。” 虞安歌抬眼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商漸璞看了辛太傅一眼,辛太傅點了點頭,他才說下去︰“虞小姐與我堂兄有婚約在身,奈何現在堂兄昏迷不醒,我便想效仿民間,請求虞小姐為我堂兄成親,沖一沖喜氣,說不定堂兄就能醒來。” 第513章 等他醒來,我自會嫁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听到這句話,虞廷率先反對起來︰“萬萬不可!” 商漸璞看向虞廷︰“神威大將軍有何異議?” 虞廷自然很有異議,他雖然心疼商清晏的遭遇,雖然感動于商清晏為了讓虞安歌順利突圍,身受重傷,但這並不代表他同意虞安歌沖喜。 萬一商清晏真的醒不過來,他女兒難道要為商清晏守一輩子寡嗎? 虞廷道︰“沖喜一說實為無稽之談,四皇子殿下明斷是非,想來自然不會信此說法。” 商漸璞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神色,他看向辛太傅。 辛太傅道︰“虞小姐以為呢?虞小姐與清晏兩情相悅,此次清晏受傷,也有為了虞小姐的緣故。” 辛太傅知道虞廷將虞安歌視為掌上明珠,很難輕易勸動,便妄圖以救命之恩逼虞安歌接受。 虞安歌的眼神如千山覆雪,明月薄霜,自始至終都冷得駭人。 虞安歌道︰“辛太傅說錯了,南川王此傷,非是為我所受,而是為了心中大業所受。您說是不是,四皇子。” 虞安歌一雙黑曜石般的眼楮,直勾勾盯著商漸璞,讓商漸璞頓時汗毛直立。 畢竟自始至終,沖鋒陷陣的是虞廷,冒險突圍的是虞安歌,身受重傷的是商清晏。 而四皇子商漸璞,卻是那個一直拖後腿,卻還是。 虞安歌心中一直壓抑著憤怒,這憤怒來自商清晏的遭遇。 她太清楚四皇子和辛太傅心里盤算著什麼了。 無非就是大行皇帝橫死,戾太子籌劃復出,錢貴人那一胎還未知男女。 如今的局勢,看似四皇子穩操勝券,但四皇子真的想要順利上位,還需有人坐鎮。 虞安歌的爹爹是執掌兵權的大將軍,虞安歌的義母是昭宜大長公主,所以四皇子必要拉攏虞安歌。 只是南川王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虞安歌對四皇子又偏見頗大。 所以辛太傅便想要以沖喜的名義,讓虞安歌和他們綁到一條船上,最起碼,從表面上看,虞安歌是和四皇子的利益綁在一起的。 越是想得明白,虞安歌心里的怒火便燒得越旺。 她不懂,這群人明明是商清晏的血親,可為什麼在屢次背刺傷害過商清晏過後,還能如此大言不慚地利用商清晏。 哪怕商清晏躺在床上,半只腳都要踏入閻羅殿了,這群人卻還在盤算著怎麼利用商清晏來籠絡她。 商漸璞被虞安歌嗆了一聲,臉上有些掛不住,說話也帶著幾分心虛︰“這麼說,虞小姐是不想嫁給我堂兄了?” 虞安歌道︰“我何時說過,我不想嫁給他。” 商漸璞詫異道︰“那虞小姐的意思是?” 虞安歌不想跟這些人虛與委蛇,只道︰“等他醒來,我自會嫁他。” 他們的婚事,不該也不能就這麼被四皇子和辛太傅利用。 況且,虞安歌始終相信,商清晏一定能挺過去。 倘若她重活的這一生,是商清晏上輩子仁德治世修來的因果,那麼商清晏一定不舍得就這麼離開。 商漸璞看著虞安歌恨不得殺了他似的目光,心內十分忐忑。 他想問萬一堂兄醒不過來呢? 可這個問句顯然不合時宜,就連辛太傅也不欲如此猜測。 商漸璞只能道︰“既然虞小姐無心沖喜,那就罷了。” 虞安歌道︰“四皇子殿下,辛太傅若無其他吩咐,便恕我無禮,先行退下了。” 虞安歌心里的憤怒讓她不能再在這里待下去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 好在商漸璞也不想承受虞安歌眼中散發出來的責怪和戾氣,讓他們父女二人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虞廷看著女兒陰沉的臉色道︰“若無意外,四皇子必會登基,你該收斂一下自己的脾氣,以後不能這般不給他留情面了。” 虞安歌道︰“我心有不忿。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親人,清晏都那樣了,他們卻還想著榨干清晏身上最後一絲價值。” 說著,虞安歌沒忍住,用力捶了一下車壁,手背上爆出一些青筋,昭示著她心中的不平。 虞廷長嘆口氣︰“清晏的命不好。” 倘若明帝能多活幾年,商清晏也不會吃這麼多苦頭,大殷也不會山河日下。 回到昭宜大長公主府,商清晏依然沒有醒來,但是竹影帶來一個好消息,說終于找到萬水大師的下落了,萬水大師也正往盛京趕來,不出意外,兩天便能到。 這讓虞安歌終于看到點兒希望。 而皇宮中,商漸璞坐在椅子上道︰“太傅,堂兄真的能醒過來嗎?” 辛太傅听到這句話,眼中露出詫異。 商漸璞當即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不妥︰“我自然是希望堂兄醒來的,只是他昏迷這麼久,御醫都說回天乏術,我心中也是擔憂的。” 辛太傅沉默半晌,只是道︰“只盼上天垂憐。” 商漸璞道︰“我也想去看看堂兄。” 辛太傅道︰“盛京初定,您還是不要亂走為好,昭宜大長公主府若有消息,很快便會傳入宮中。” 商漸璞看著辛太傅,喃喃道︰“太傅不想讓我去看堂兄,究竟是因為擔心我,還是擔心我會對堂兄不好?” 辛太傅心頭一跳,抬頭直視商漸璞的眼楮,商漸璞卻先一步挪開視線。 辛太傅發現,他有些看不透這個孩子了。 明明之前的四皇子,性格雖有些叛逆別扭,但為人赤誠,少年氣十足。 可無論是他在圍場莫名背刺商清晏,還是從東安高牆出來後,一系列敏感多疑的表現,都讓辛太傅感到陌生。 辛太傅道︰“四皇子多慮了。” 商漸璞順著辛太傅道︰“是我想多了,太傅雖然總在我面前夸堂兄聰明,但一向是最疼我的。” 辛太傅看著商漸璞眼神中充斥著不安,只道他是在東安高牆吃了苦頭,變了性情,但好好教,還是能掰回來的。 只是他和清晏之間的誤會,總要解一解。 辛太傅斟酌了一下語氣。道︰“現在這里沒有人,你與我說說,圍場那日,你為何要背刺你堂兄。” 第514章 為什麼都逼我認錯?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太傅的目光猶如一把刀子,看得商漸璞冷汗直出。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回答過後,他這個外公,還會不會一如既往幫他,而不是幫更聰明的堂兄。 商漸璞只得低下頭,默念道︰“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辛太傅語重心長道︰“漸璞,我是你太傅,也是你外公,你有什麼是不能說的。” 商漸璞還是不說,口中只反復念叨著那句話。 辛太傅有些心累,想要求個答案,卻怎麼也撬不開商漸璞的嘴,又見他眼神空洞,情緒有些不好,只能打住,沒有繼續逼問。 辛太傅道︰“無論如何,你堂兄都是向著你的,你犯下那麼大的過錯,他都不計前嫌,將你從東安高牆接了出來,把你交給我,又自己去守護城門。你要記住你堂兄的恩情,等他醒來,好生與他賠罪道歉,知道嗎?” 商漸璞听話點頭︰“外公放心,等堂兄醒過來,我一定好好向他認錯,便是他從背後捅我一刀,我也絕無怨言。” 辛太傅道︰“漸璞,你言重了。” 商漸璞還是道︰“我真的知錯了。” 辛太傅道︰“你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 商漸璞點頭,目送辛太傅離開。 等辛太傅走遠之後,商漸璞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愣愣的,目光游離。 一個宮女端著茶盞過來,不小心弄出了一點兒動靜,在寂靜的乾元殿格外刺耳,讓商漸璞打了個激靈。 那宮女連忙跪下道︰“奴婢知錯!” 商漸璞還是愣愣道︰“知錯,你知什麼錯?” 宮女莫名感到後背發涼,小心翼翼道︰“奴婢...奴婢不小心驚到了四皇子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商漸璞揮揮手,似乎沒有與這個宮女計較的意思︰“你退下吧。” 那宮女如釋重負,低著頭就要退下,只是走到門邊時,商漸璞忽然暴起,抓著茶盞便砸向她的頭。 嘩啦一聲,茶盞在宮女額頭上破裂,茶水混著血順著宮女的額頭便流了下來。 那宮女連忙跪下,臉上的茶水和血都不敢擦,不停磕頭道︰“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商漸璞知道,宮里的一切都有旁人的眼線,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窺視著。 他也沒有喊打喊殺,只是讓這個宮女管好自己的嘴滾下去。 那宮女半分不敢停留,連忙跑了出去。 商漸璞自己過去把門關上,看著空蕩蕩的乾元殿,內心所有委屈瞬間迸發出來。 “知錯!” “我知錯!” “我知錯了!” “哈哈哈!” “我有什麼錯?” 商漸璞紅著眼,眼中有淚,臉上有笑。 從小到大,身邊人都明里暗里將他和堂兄作對比,又不約而同地對他搖頭,對他失望。 他在手段和身份上,比不過自己的兩個親哥哥,在才智上也比不過堂兄。 沒關系,他認命了。 任由大皇兄和二皇兄爭得頭破血流,他都不想摻和,無意奪位。 他想著,等以後皇兄繼位,他去一個富饒的封地,當個閑散王爺就好。 偏偏不論是太傅,還是母妃,都逼著他去爭去搶,他爭不過,便會從母妃和太傅眼中,看到那種失望的神情。 有堂兄珠玉在前,他就格外像塊兒頑石。 父皇說他是未被雕琢的璞玉,自有他的珍貴之處,可除了父皇,誰又是真心覺得他值得被雕琢呢? 他又有什麼辦法? 他也想聰明起來,他也想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他也想力能扛鼎,百步穿楊,他也想讓母妃和太傅為他驕傲。 可天賦如此,哪里是他想,就能輕易追上堂兄的? 他已經很努力地忽略他跟堂兄之間的差距了,也很努力做到听話,事事順從了。 原本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天不遂人願,他懷于明帝大喪期間的奸生子身份,一夜之間便被曝光出來。 他覺得在堂兄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不管堂兄用什麼語氣說話,他都覺得堂兄在瞧不起他,在厭惡他。 他也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羞愧,感到痛苦,感到無地自容。 直到... 直到他偷听到母妃和杜若的談話。 這才明白,原來厭勝之術,母妃受了那麼大的罪,都是堂兄布的局。 原來堂兄這些年的隱忍,這些年的淡泊,這些年的不問俗事,都是裝的。 堂兄還恨著,恨著篡奪皇位的父皇,恨著改嫁的母妃,也恨著身為奸生子的他。 而母妃,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傷害後,不僅沒有責怪堂兄,反而替堂兄遮掩。 商漸璞壓抑痛苦,無處與人訴說。 他夾在親情和權勢中間,被擠壓得幾乎不能呼吸了。 圍場那夜,父皇身處危險,依然為他考慮,讓他先走。 他等著,等著這場鬧劇結束,卻等到了父皇駕崩的消息。 那個時候,商漸璞只覺天旋地轉,可腦子卻從未如此清晰過。 大皇兄受傷逃走,圍場內外皆被堂兄控制著,他當即意識到,父皇不是死于大皇兄之手,而是死于堂兄之手。 商漸璞一顆心跌到了谷底,仇恨的種子悄悄生根發芽。 疼愛他的母妃,被堂兄傷害利用而隱忍,寵信他的父皇,被堂兄設計殺害,又栽贓給大皇兄。那他呢? 他這個懷于明帝靈前的奸生子呢? 堂兄難道就沒有對他起過殺心嗎? 助他奪皇位,究竟是為了他好,還是堂兄在籌劃將他變成一個听話的傀儡? 世人皆知堂兄對父皇該有恨,對母妃該有怨,可是誰又在乎過他的感受? 殺夫傷母之仇,他難道不該報嗎? 他一時疏忽,沒有拿到真正的聖旨,與皇位失之交臂,被囚于東安高牆,連送母妃最後一程的機會都沒有,成了他咎由自取。 他捅了堂兄一刀,就成了罪人。 可是他只是想替父皇報仇,替母妃出氣啊。 “我有什麼錯?” “為什麼都逼我認錯?” 商漸璞憤而捶地,可只能壓抑著哭聲,不敢讓宮人听到。 “父皇,母妃,你們走了,世上再也沒人真心疼我了。” 第515章 那個狐狸精可死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那個狐狸精可死了?” 商漸珩慵懶的聲音傳了出去,帶著幾分怨氣。 方內侍推開門,一臉賠笑走了進來︰“離死不遠了。” 商漸珩睜開眼,挑了一下眉毛,看向方內侍冷聲道︰“這麼說,他還沒死。” 方內侍道︰“都昏迷三天了,哪里還醒得過來?奴才猜著,說不定已經斷氣兒了,只是昭宜大長公主壓著消息罷了。” 商漸珩冷嗤一聲,罵道︰“一群沒用的廢物。” 方內侍道︰“可不是嘛,若是咱們的人,不僅能當即射死南川王,說不準還能將虞小姐給您抓回來。那些床弩給京畿勤王軍隊,實在是暴殄天物。” 商漸珩轉動著手里的酒杯︰“可惜了...” 可惜他現在手上能用的人不多,之前在盛京的爪牙,不知什麼時候就被商清晏策反了,讓他心里有火無處撒。 方內侍道︰“不過如今京中不太平,咱們的人趁亂煽風點火...” 商漸珩斜著眼楮瞪了他一眼,方內侍輕輕打了一下自己一嘴巴︰“瞧奴才這話說的,如今京中不太平,咱們的人趁勢而為,為您洗刷了冤屈,現在都道大行皇帝才是那個弒父篡位之人,四皇子手里那份潦草的傳位詔書,也不是聖上真心所寫。如今百官都等著您出面,以正朝綱呢。” 商漸珩卻是看得清局勢,听得出溜須拍馬的恭維話︰“孤若是真的出面,只怕不是以正朝綱,而是人人喊打的亂臣賊子。” 方內侍皮笑肉不笑道︰“這是哪兒的話,您可是大殷名正言順的太子,不像半只腳踏入閻羅殿的那位,是廢太子。” 商漸珩听到“廢太子”這三個字,眼神有些冷冽。 真是好一個廢太子,不光搶他看上的人,還處處壞他好事。 不過那個人的運道實在不好,每次都是在臨成功前出事,這回便是真能醒過來,只怕也是廢人一個,配不上虞安歌的。 商漸珩道︰“讓老四暫且得意一段時間吧。” 方內侍道︰“有您在,那個傻瓜得意不了多久的。” 商漸珩不置可否,反而問道︰“涼國那邊有消息了嗎?” 方內侍道︰“有消息了,岑嘉樹逃走後,跟涼國埋伏在大殷的細作已經接上了關系,那細作說他是皇親,他那邊不肯認,想來還是擔心岑家的安危。” 大行皇帝在試火場橫死,緊接著盛京便亂了起來,所以一時沒人留意到在神威大將軍之前,岑嘉樹也被聖上召回京來問話了。 也唯有岑家,一直關注著岑嘉樹的動向,因為他的失蹤而著急。 方內侍道︰“听說岑老太爺一病不起,在岑探花寫密信舉報神威大將軍意圖掀動的時候,岑老太爺便病了,如今盛京大變,岑探花失蹤,岑老太爺病得更厲害了。” 提到那個叛徒,商漸珩眼中倒是泛起幾分興味︰“真是有意思,他一個大殷世家子弟,竟還跟涼國皇室扯上關系了。” 方內侍道;“這誰猜得到呢?” 商漸珩眼中泛著幾分陰毒︰“岑嘉樹是大行皇帝要重用之人,如今盛京還不算最亂,你將岑探花通敵的消息放出去,把水攪得更混些。” 商漸珩是個睚眥必報之人,還記得當初岑探花投靠老二,擺了他一道。 如今岑嘉樹搖身一變,竟然跟涼國皇室沾親帶故起來,他豈會讓岑嘉樹得意? 不如趁此機會,報了岑嘉樹當年背叛之仇,也借機把盛京的水攪混。 至于岑老太爺病重,岑家上下的安危,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方內侍應下︰“奴才遵命。” 頓了頓,方內侍又道︰“奴才還听說了一樁事。” 商漸珩道︰“什麼事?” 方內侍道︰“仙娘娘...不,現在不能這麼稱呼了,是那位姓宋的妖女,制出破天神箭,另大行皇帝受傷喪命,倒是應了縱帝在位時的不吉天象,朝中要安撫百姓心中的惶恐,平息百官怒火,所以要處置了她。” 如今大行皇帝雖然沒有下葬,四皇子還沒有順理成章繼位,但大行皇帝忽然駕崩,總不能就這樣算了。 工部都是肱股之臣,還需要他們繼續制造破天神箭和霹靂烈火來御強敵,誰都不敢跟大行皇帝之死沾上半點關系。 所以推來推去,所有過錯便都推到了這位仙娘娘身上。 然後他們猛然發現,火藥制成後,原該名揚天下,流芳百世的仙娘娘,居然悄無聲息死在了獄中。 令人唏噓的同時,也讓工部上下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彌天大罪,終于有人頂上了。 左右仙娘娘已死,不可能再詐尸起來反駁。 商漸珩眯起眼︰“處置?她不是已經死透了嗎?” 商漸珩對那破天神箭和霹靂烈火很感興趣,城中生亂那天,便命人關注著牢獄,若不能將虞安歌帶回去,就將宋錦兒帶走。 可惜商清晏先一步帶虞安歌走了,他的人悄悄潛入監牢時,發現宋錦兒也斷了氣兒,身上受了重傷,但致命傷口還是脖子上的劍痕。 商漸珩一下就明白過來,虞安歌到底是手腕狠辣,都到了這種地步,不忘給宋錦兒補上一刀。 因此,商漸珩還遺憾了好一會兒。 宋錦兒死了,他想要從工部那些官員口中套出火藥方子,總是要費勁兒的,一個不好,還會暴露自己。 方內侍道︰“咱們知道那妖女死了,但百姓們不知道啊。為了安定民心,朝廷已經決定將她燒死,骨灰再埋入地下,另設鎮妖塔來壓制她。” 商漸珩想到宋錦兒滿心盼望著自由的蠢樣子,不由覺得荒謬。 宋錦兒是有些奇處,可又實在是個蠢鈍的女人,總是喜歡自作聰明,卻不知她那點兒小心思,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就這麼一個人,還值得大張旗鼓將她的尸體燒一遍,再埋入鎮妖塔。 這不是明晃晃打了將她奉為仙女的縱帝,還有將她封為仙娘娘的大行皇帝的臉嗎? 不過商漸珩只是把這件事當笑話看,自然也沒有插手的打算。 “別忘了在輿情中提一句,這位禍國殃民的妖女,曾經可是跟岑探花有過一段情呢。” 方內侍倒吸一口涼氣,他這睚眥必報的主子,是非要將岑探花逼上絕路不可啊。 要知道,涼國也很是想要那制作火藥的奇方,求娶宋錦兒不成,才改娶的襄和公主。 將宋錦兒和岑探花的前情說出來,岑嘉樹若不能說出點兒什麼奇方,只怕涼人都會覺得他投靠涼國的心不誠,還念著大殷呢。 方內侍道︰“您放心,這些消息,一定會鬧得岑探花坐立不安。” 商漸珩擺擺手︰“去吧。” 第516章 虞安歌... 你來接我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兩日後的傍晚,萬水大師果然風塵僕僕趕到了盛京。 虞安歌親自去官道上迎的,看到萬水大師那一刻,她直直向萬水大師跪了下去。 不僅是感謝萬水大師讓她有了重活一世的機會,更是期望萬水大師能夠救活商清晏。 “清晏他昏迷數日,至今沒醒,大夫說,他沒有求生意識,可是他大業未成,執念未了,怎麼會沒有求生意識,我知大師神通,還求大師救他。” 萬水大師連忙將虞安歌攙扶起來︰“虞小姐放心,因果輪回,南川王前世積德,命不該絕。” 有了萬水大師這句話,虞安歌一直懸著心,終于放了下來。 她十分虔誠地對萬水大師一拜︰“多謝大師!” 萬水大師道︰“帶老衲去看看吧。” 虞安歌忙不迭將萬水大師迎入昭宜大長公主府。 昭宜大長公主知道萬水大師,所以以重禮相待,還道倘若萬水大師能救活商清晏,她為大師立碑修廟,以表感激。 萬水大師搖頭拒絕,他並非看重這些世俗名利之人,當年曾帶九名關門弟子苦行,走遍大江南北。 萬水大師進去看了商清晏,在虞安歌等人希冀的目光中,默念一句︰“阿彌陀佛。” 虞安歌也跟著他念,無比虔誠。 萬水大師命人都出去,只留虞安歌在屋內,對她道︰“虞小姐是身負因果機緣之人。”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沉寂的面孔,眼含深情︰“一夢南柯,讓我明白了前世因,今世果。” 她重活這一生,是商清晏上輩子夙興夜寐,仁德勤政修來的。 萬水大師從枕下取出那串佛珠,讓虞安歌將血滴在上面。 虞安歌毫不猶豫用小刀劃傷手指,將血抵在這串人骨佛珠上面。 神奇的一幕就這麼發生了,虞安歌的鮮血迅速被吸入佛珠,原本光潔如白玉菩提的人佛珠里面滲著絲絲縷縷血色,卻並不顯突兀,反而添了一種古拙氣息。 萬水大師將滲了血的佛珠放在商清晏心口,就讓虞安歌出去了。 虞安歌一步三回頭走了,在外面等到深夜,萬水大師才面露疲憊走了出來。 虞安歌急忙過去攙扶,眼楮卻忍不住看向房內,想要知道商清晏有沒有醒過來。 萬水大師道︰“你去守著吧,不出意外,他今晚便能醒來。” 虞安歌連連感激,將萬水大師交由昭宜大長公主招待,便急匆匆走了進去。 商清晏依然沒有醒,只是比之前多了幾分生氣,那串染血佛珠就纏繞在他的手腕上。 虞安歌這個沒有慧根之人看著,除了顏色罕見外,並無什麼特別。 但不知為何,虞安歌原本焦躁的心,竟然一點點平復下來。 ... 商清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讓他喘不過氣來,讓他覺得無望,讓他有種看不到邊的孤寂寒涼。 他夢到他真的很沒用,眼睜睜看著父皇橫死,母後另嫁,自己皇位被奪,親友離散。 他不明白,已經經歷過的苦痛,為什麼還要讓他在夢里再經受一遍。 直到他站在辛府一面院牆外面,看到從牆頭爬上來一個女孩兒,朝他撲了過來。 他又覺得,再經歷一遍苦難,也是值得的。 可是轉眼間,女孩兒生病了,將他忘了個一干二淨,隨著父親去了邊關,他又回到無限淒冷寂寞的歲月里。 這一世,虞安歌沒有女扮男裝入京,入京的是她的親哥哥。 商清晏有些失望,但又覺得,虞安歌不來盛京這個一片污濁的名利場也好。 可天不遂人願,虞安歌的哥哥竟然因為調戲太子妃宋錦兒,被人亂棍打死。 虞安歌傷心欲絕前來給哥哥收尸,商清晏曾去悄悄看過她,可虞安歌將他忘了個干干淨淨,又沉浸在哥哥離世的痛苦中,商清晏便是有心,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與她相認,和她互訴衷腸。 時間緩慢過去,盛京城中發生了許多動亂,其中不乏有商清晏的手筆。 他看著幾位皇子爭來斗去,最終在爭權白熱化的時候離開,前往南川,籌備兵馬。 可就在這個時候,涼國皇帝求娶大殷皇後不成,便舉兵入侵大殷。 商清晏顧不上爭奪皇位,連忙帶兵趕往邊關。 可惜一路皆有阻礙,他來晚一步,看到的只有虞安歌懸掛在城門的尸骨。 他痛心欲絕,但是看到破碎的山河,只能揣著枯槁的心,勉強支撐。 退敵、集合義軍、攻入盛京、奪回皇位、重整江河、治理天下... 耗費了他一生的時間。 他嘗盡人情冷暖,看遍人間苦難,孑然一身,如漂泊無依的靈魂,茫然痛苦。 他這一生,太苦,太累,太孤獨。 若非繼承父皇想要看到大殷海晏河清的遺願,若非記著虞安歌想要讓天下安寧的期望,根本撐不到晚年。 他在凡塵中踽踽獨行,終于實現了這兩個願望,便再也撐不下去了。 晚年,他苦尋重生之法無果,臨終時徹底絕望。 他覺得就這麼沉沉睡去,倒也沒什麼不好,都不要再來叫醒他了。 讓他休息,讓他沉寂,讓他永眠,讓他擺脫這塵世間的淒苦。 他閉上眼,回顧這乏善可陳的一生,在一片黑暗中走了許久,卻看到了陽光下,少女在圍牆另一面蕩秋千的影子。 虞安歌... 你來接我了... 第517章 商清晏,醒醒!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走過漫無邊際的漆黑,終于看到了一抹亮光。 陽光從參微院的樹蔭灑下金色的亮光,比這亮光更耀眼的是那個女孩兒的笑。 他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弧度。 或許他晚年沉迷于求仙問藥,還是有用的,起碼在他臨終前,重新看到了年幼難以忘卻的景象。 “商清晏,醒醒!” “你快點兒醒醒。” “商清晏,別睡了!” 商清晏的嘴角愈發彎了起來。 好真實,他好想在這溫馨的睡夢中沉沉睡去,再也不要醒來,再也不要面對孤獨淒苦的人生。 “商清晏,你在耍我嗎?” “你明明在笑,明明看到我了,為什麼不回應我?” 商清晏那一雙好看的秋水目也彎了起來。 真好啊。 這夢像是真的一樣。 好想伸出手,輕輕觸踫一下虞安歌。 商清晏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只是在他抬手之際,一股難以忍受的劇痛襲來,讓他止不住發出一聲痛吟。 怎麼回事兒? 商清晏猛然睜開眼,疼痛讓他無暇再去思考是夢是真。 幾乎是一瞬間,所有往事侵入他的腦海,讓他的神志猛然間清醒過來。 只是這是什麼時候,這里是哪里,還是讓他不可避免地有些迷茫。 黎明時分,哪怕虞安歌點了許多蠟燭,房間還是昏暗的。 她守了整整一夜,終于在天將破曉之際,守得雲開見月明。 商清晏先是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讓虞安歌瞬間打起精神來,直勾勾看著他的臉,生怕自己錯過商清晏的甦醒。 緊接著,商清晏的嘴角不知為何勾了起來,讓虞安歌驚喜不已。 要知道,這些天,商清晏就像一個白玉雕成的人,別說動動手指說句話了,便是連皺眉都不曾有過。 所以虞安歌看到商清晏的嘴角彎起,一時間喜極而泣,輕聲喚他。 可是不管虞安歌怎麼呼喚他,他都自只是笑著,毫無反應,讓虞安歌憂心不已。 漸漸的,商清晏睜開了眼楮,那雙眸色淺淡的秋水瞳,就那麼愣愣看著她,笑容愈發溫暖。 虞安歌繼續喚商清晏,可商清晏卻像是魔怔了一樣,只是笑,卻始終不給她回應。 終于,商清晏有所動作,他抬起手,緊接著悶哼一聲,精致如玉的五官一下子皺到了一起,眼角也若隱若現閃著淚花。 虞安歌好不容易見他動作,連忙捉住他的手︰“商清晏,你到底有沒有醒過來啊!” 商清晏像是忍耐著極度的疼痛,額頭不斷冒出冷汗。但是越痛,他就越清醒。 他笑出聲,帶著痛快,帶著劫後余生的愉悅,帶著美夢成真的歡欣。 虞安歌再次道︰“商清晏!” 商清晏終于回答︰“安歌,我回來了。” 虞安歌淚水瞬間盈滿眼眶︰“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你等著,。我去給你叫大夫。” 商清晏卻道︰“別走!” 虞安歌當即坐下,握著商清晏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好,我不走。” 商清晏感受著手心的溫度,那麼真實。 他抬眸,含淚對虞安歌笑道︰“我做了好長一個夢。” 虞安歌道︰“你夢到了什麼?” 商清晏笑臉有一瞬僵住了︰“不是一個很好的夢,不提了。” 即便商清晏不說,虞安歌大概也猜得到。必定是前世的商清晏,失親葬愛,孤寂一生,直到死,都在這塵世間孑然一身。 虞安歌親吻了一下他的手︰“好,既然不是一個很好的夢,我們就不提了。” 商清晏饕餮般看著虞安歌的臉,不肯放過她任何一抹細微的神情。 “幸好有你在。” 虞安歌道︰“也幸好有你在。” 話不必說滿,彼此都已明了。 二人短暫的相處時間,雖然溫馨,但虞安歌還是放心不下他的身體,起來去叫了大夫過來。 昭宜大長公主,萬水大師還有竹影听到這個消息,也紛紛趕了過來,看到商清晏甦醒,神志也沒什麼混亂的,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氣。 竹影將滿天神佛感謝了個遍,而後對商清晏道︰“主子不知,您整整昏迷了四天。” 昭宜大長公主道︰“我們都急壞了,尤其是安歌,日日守著你,這些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 晨曦初現,日光入戶,房間也明亮起來,商清晏自然看到了虞安歌臉上難以掩蓋的疲憊。 商清晏道︰“謝謝你。” 虞安歌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商清晏一笑,余光看到一直站在那里的萬水大師,同樣滿眼感激。 “多謝萬水大師救命之恩,只是清晏行動不便,實在失禮。” 萬水大師道︰“你是老衲的關門弟子,不必言謝。老衲救你不是白救的,你須知,你比旁人多一段機緣,身上也要比旁人擔的擔子更重些。” 商清晏道︰“這是自然!萬水大師放心,清晏一定竭盡全力。” 萬水大師頷首時,也不忘看向虞安歌。 虞安歌表情嚴肅,雙手合十,對萬水大師施了一禮,表示自己和商清晏之心相通。 昭宜大長公主和竹影不知他們這是在打什麼啞謎,但也沒有多問。 大夫給商清晏診了脈,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虞安歌見此著急道︰“可是南川王有什麼大礙?” 大夫看了一眼這一屋子的貴人,不敢多說。 還是昭宜大長公主道︰“但說無妨!” 大夫這才道︰“南川王有舊傷在身,本就該好生修養幾年,此番險些喪命,更是傷及根底。” 虞安歌的心又提了起來︰“會留下病根嗎?還能養好如初嗎?” 大夫道︰“傷得太重,必是要留下病根的。想要養得像從前那般,只怕也難。最重要的...” 虞安歌眼中擔憂不減︰“是什麼?” 大夫道︰“恐傷壽數。” 虞安歌眼中帶著對商清晏濃濃的心疼和著急︰“可有什麼法子把身子養回來?” 昭宜大長公主也道︰“不論多珍貴的草藥,只有能將清晏養回來,本宮皆會想辦法拿到。” 大夫一臉為難,顯然是無計可施。 倒是商清晏看得開︰“安歌,姑母,我能活過來,已經是上天開恩了,我知足了。” 第518章 我要等你醒過來,再跟你成親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說的是真心話。 他知道他傷得有多重,箭羽穿過他胸口的那一剎那,他就覺得他只怕是要喪命于此了。 只是他滿滿的不甘心,讓他撐著一口氣,等到了辛太傅派的人過來。 夢中他窺見了孤獨的前世,更讓他明白這一世的可貴,所以哪怕會留下病根,哪怕有傷壽數,他也覺得慶幸。 唯一讓他覺得遺憾的,便是虞安歌。 他怕有朝一日他先走了,留虞安歌一個人,會讓她難過。 虞安歌沒想那麼遠,而是執起商清晏的手道︰“你放心,天下良醫良藥良方何其多,一定能讓你養好身子的。” 商清晏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好。” 後面大夫又給他開了藥,讓他飲下。 虞安歌擔心他剛醒過來,精神不濟,便沒有跟他說外面發生的一些風雨,怕他傷神。 但商清晏卻主動提及︰“外面怎麼樣了?” 昭宜大長公主勸他休息,他卻說睡了四天四夜,不想再睡了,全當听個趣兒。 虞安歌和昭宜大長公主無法,只好挑著相對輕松的事情,說與商清晏听。 “...” 昭宜大長公主道︰禮部已經給大行皇帝擬好謚號了,為哀帝。” 商清晏道︰“短折為哀,遭難已甚為哀,倒是貼切。” 昭宜大長公主道︰“哀帝死的慘烈,尸首都沒能完整,再加上天氣熱,就算有冰鎮著,還是避免不了腐爛,朝廷已經定好了,七日後便下葬。” 商清晏點頭︰“如此正好。” 昭宜大長公主看了商清晏雪白的臉色,沒有往下說,但商清晏是何等敏銳之人,主動提到︰“哀帝的喪儀在七日後,新帝的登基大典,在什麼時候?” 昭宜大長公主嘆了一聲︰“清晏,造化弄人啊。” 商清晏剛醒,身子還有些虛弱,但他眼中卻不見萎靡︰“無妨,現在的情形,總比之前好。” 他們也沒想到,謝家如此大膽,錢貴人腹中孩子尚不知男女,他們就敢籌備私兵,打算以後挾天子以令諸侯。 或許是死過一遭,商清晏如今十分相信因果報應。 他這一遭,或許就是他們趁亂對謝皇後腹中孩子下手的報應。 但最讓他們想不到的是戾太子。 哀帝生前派了那麼多人四處抓捕戾太子,可戾太子卻像是人間蒸發一樣,誰敢想,他竟然那麼大膽,轉頭跟京畿軍隊勾結在一起去了。 還有那險些要了商清晏性命的破山神弩... 商清晏對工部還是有些自信的,知道破山神弩和破天神箭制造法子方法的匠人不多,而且都在商清晏的監視範圍內,他們不可能暗中跟戾太子扯上關系。 那麼戾太子能做出這破山神弩就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聯合涼兵。 這就棘手了。 昭宜大長公主道︰“你說得對,現在的情況,總要比之前好。” 四皇子為了能順利坐穩皇位,已經承諾昭宜大長公主,會將她封為攝政大長公主,允她上朝。 而虞廷自然也不用擔憂會在兩國關系如此緊張的情況下,還要被奪取兵權,罷免官職。 虞安歌的欺君之罪,自然也沒人再敢說三道四。 至于商清晏... 昭宜大長公主想到圍場那夜,四皇子往他背後捅的那一刀。 昭宜大長公主道︰“漸璞曾召過我,向我言明他的後悔,還說要來見你,言辭很是懇切。” 商清晏眼中露出諷刺的笑。 昭宜大長公主道︰“唉,誰想得到,漸璞平日里是最老實的,關鍵時候竟會下那種黑手。” 商清晏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是商清晏從這個異父弟弟身上吃到的教訓。 昭宜大長公主道︰“清晏,你怎麼想?” 商清晏道︰“先別把我醒來的消息傳到宮里。” 昭宜大長公主道︰“好。” 商清晏道︰“他登基之前,我就不給他添堵了。” 昭宜大長公主詫異道︰“你就這麼原諒他了嗎?” 那個熊孩子,可是險些要了商清晏的命。 商清晏抬頭看了虞安歌一眼,果然在她眼中看出揶揄的表情。 昭宜大長公主還覺得商清晏不告訴宮里,是想讓四皇子安心登基,但虞安歌卻知道他有多小氣。 怎麼可能就這麼便宜了四皇子? 不過是商清晏在等著秋後算賬罷了。 那句“登基之前,我就不給他添堵了”,潛在含義卻是“登基之後,我再給他添堵吧”。 偏偏昭宜大長公主還當商清晏這是在體貼人。 商清晏道︰“再多怨念,都要等我身體稍微好起來。再說了,我還在昏迷,不是剛好能躲過哀帝喪儀和四皇子登基大典這兩樁煩心事嗎?” 昭宜大長公主道︰“如此也好,你就在我這里好好養著,不要太擔心外面的風雨。” 說了這麼說,昭宜大長公主也不想讓商清晏過于憂思,一些話點到為止,便吩咐他好好休息,留虞安歌在房內,便出去了。 二人終于又有了相處空間。 經過那段似幻似真的夢境,彼此都更珍視今生。 虞安歌道︰“不提那些煩心事了,跟你說一樁趣事。” 商清晏道︰“什麼趣事?” 虞安歌道︰“你昏迷不醒前天,四皇子和辛太傅召我入宮,想讓我嫁給你,給你沖喜。” 商清晏含笑道︰“他們是不知我能否醒過來,想要用我綁住你,幫助神威大將軍和姑母。” 虞安歌道︰“這麼理智啊?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是怎麼回答的嗎?” 商清晏道︰“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他醒來的時候,房間整潔安靜,不見什麼喜慶的顏色,就知道沖喜之事沒成。 虞安歌道︰“好吧,你腦子轉得真快。” 商清晏臉上還是掛著笑,可說實話,雖然虞安歌拒絕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對跟虞安歌成親還是滿心期待的。 虞安歌起身,在他蒼白的唇上印上一吻,低聲道︰“我告訴她們,我要等你醒過來,再跟你成親。” 一瞬間,商清晏眼中迸發出狂喜之色、 第519章 情之所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醒過來的消息瞞著商漸璞,但是沒有瞞著虞廷。 虞安歌守在昭宜大長公主府的日子里,虞廷也時不時過來探望。 他主要是擔心女兒,怕女兒想不開真的給商清晏沖喜,也怕女兒沒日沒夜守著,把身子給熬壞了。 這天虞廷忙完外面的事情,便又帶著雞湯尋了過來,看到女兒臉色比前兩天不知道好多少,虞廷當即明白過來是商清晏醒了。 虞安歌簡單跟虞廷說了說商清晏的情況,便帶他去見了商清晏。 商清晏的傷一時半會兒是好不起來的,看到虞廷也沒辦法向他行禮,只能滿懷愧疚和感激地對虞廷道︰“那夜若非大將軍及時趕來,只怕盛京又是另一番景象。” 虞廷同樣滿臉愧疚︰“那天若非我來遲了,或許王爺也不必受這遭罪,唉!” 商清晏道︰“大將軍切勿這麼說!都怪戾太子從中作梗,大將軍能突破種種阻礙,及時趕來已是不易。” 虞廷道︰“雖說如此,但下官還是要多謝王爺,小女與我說了那夜的凶險,她能順利突圍,都是王爺以身犯險,才給她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商清晏听出虞廷語氣中的生分和客氣來,不由道︰“大將軍不必如此客氣,我是晚輩,您若不嫌棄,就喚晚輩一聲清晏吧。” 虞廷道︰“尊卑有別,禮不可廢。下官不敢僭越。” 商清晏的手下意識蜷縮起來,他能感受得到,虞廷對他是有關懷的,但這份關懷中,又夾雜著幾分客氣疏離,仿佛是在防他。 至于防他什麼... 商清晏看向虞安歌,眼中有幾分可憐。 虞廷自然是防他偷走虞安歌,換言之,虞廷是不看好他和虞安歌的婚事。 虞安歌也感受到爹爹有意在跟商清晏拉開距離,當即道︰“爹,長幼有序,也是一種禮,您私下喚他名字也無妨啊。” 虞廷不置可否,反倒抬起手中的餐盒︰“我給你帶了雞湯來,帶得多,剛好王爺醒來,也喝一點兒。” 商清晏只道虞廷這是態度有些松動,心里剛燃起高興,就听虞安歌問道︰“雞湯?義母府邸也有廚子,何須爹爹專門帶雞湯過來。” 虞廷道︰“是有人特地為你熬的。怕你不分晝夜守著病人辛苦,想著給你補補,這雞用的可是肥碩滋補的烏雞,他看著爐子熬了一上午,才熬好,為了讓你喝口熱乎的,這食盒他都在里面墊了一層棉布,你看,現在還冒著熱氣兒,這孩子就是心誠。” 虞安歌當即覺察到不對,連忙截住話頭,把雞湯從食盒里端了出來。 商清晏又是何等敏感的人,虞安歌都意識到了,他自然也捕捉到幾分奇怪之處,遂問道︰“是誰給安歌熬的雞湯?” 虞廷道︰“是安歌的青梅竹馬,他們從小一起玩到大。王爺若看邊關邸報,或許听說過,是一個名叫古旌的小將。” 虞安歌無奈喚了一聲︰“爹!” 有些話點到為止,不必多說,虞廷止住話題,把雞湯端了出來,招呼著虞安歌二人喝湯。 商清晏听到“青梅竹馬”“從小一起玩到大”這幾個字,原本就難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了。 端到他面前的雞湯,似乎也泛著一股酸味兒。 但商清晏也不能不喝,虞廷就在跟前,還用了那麼長一段話來夸這雞湯,夸著熬雞湯的人,他要是不喝,豈不是不識好歹。 但這雞湯喝到嘴里,商清晏只覺又苦又酸又澀,偏偏喝完,他還要笑著稱贊︰“好喝。” 虞廷看商清晏這強顏歡笑,臉色蒼白脆弱的樣子,心里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了。 他沒有多在這里待,只是跟虞安歌說了虞安和養傷的情況,還有他在外面忙碌的一些事宜,就打算告退了。 商清晏下不來床,只能目送他離開。 虞安歌追了上去,到了府邸無人的地方,才抱怨道︰“爹,好端端的,你說那些戳人心窩子的話做什麼?” 虞廷嘆息一聲︰“安歌,爹爹也是替你考慮。” 虞廷想到在宮里時,虞安歌拒絕沖喜,只說等商清晏醒來。 如今商清晏醒來,難道他的寶貝女兒,真的要嫁過去嗎? 虞廷道︰“為父在邊關多年,什麼傷沒見過?南川王受的這傷,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厲害。再觀南川王的面色,實在不好,一年之內,他連續兩次受這麼重的傷,恐怕從前不是病秧子,以後也真成了迎風咳血的病秧子了。” 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 虞廷自然是相信商清晏的人品,也感動于他為虞安歌舍命犯險之舉。 但在他看來,他可以為了南川王赴湯蹈火,以報此恩,但不想讓女兒綁在一個病秧子身上。 虞安歌也能猜到爹爹在想什麼,無奈道︰“天下神醫妙藥何其多,商清晏必能恢復如初的。” 虞廷並不看好︰“安歌,報恩的法子有許多。” 虞安歌打斷他道︰“我想跟他在一起,絕非為了報恩,而是情之所至。” 虞廷看出虞安歌眼中的決絕和認真來︰“非他不可?” 虞安歌語氣堅定道︰“是,非他不可!” 虞廷一陣心煩意亂︰“古旌呢?他是個好孩子,你們一同長大,這麼多年的情誼。還比不得跟南川王相處這兩三年嗎?” 虞安歌頗為無奈︰“爹爹,我只把古旌當朋友,當伙伴,從未對他有過男女之情。” 虞廷還想再勸勸,虞安歌直接道︰“爹,你就別亂點鴛鴦譜了之前,你之前幫我挑的娃娃親岑嘉樹,那是個什麼爛心肝的人啊,你怎麼還敢亂摻和呀。” 虞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若說之前岑嘉樹背信棄義,上門退親只是人品上有問題,後來他作為軍司去了邊關,誣告他煽動軍變,就是品德敗壞了。 更別說最近傳出消息,竟說岑嘉樹已經投靠了涼人,直接將臥病在床的岑老太爺氣死了。 岑侯爺也是痛心疾首,新帝還未登基,他就以守孝的名義辭官,還揚言岑嘉樹非他親生子,而是侯夫人不能生育,從外面抱養來的,直接將岑嘉樹剔除族譜。 誰都看得出來,哪怕做到如此地步,之後岑家不落得個抄家滅門,也逃不了一個流放發配。 岑老太爺的葬禮辦得簡單低調,岑侯爺派了好幾撥人來請他去給岑老太爺上柱香。 這實在是岑侯爺走投無路了,想求虞廷看在往日情分上站出來,替岑府撐個場面。 虞廷雖然痛心,但之前岑嘉樹如此坑害他和安歌,他便是蓮花座上的菩薩,也做不到不計前嫌,只在家中悄悄為岑老太爺燒了點兒紙錢,並沒有應邀去參加葬禮。 虞廷也不止一次後悔過,當初怎麼就一時頭腦發熱,答應了這門娃娃親呢? 虞安歌道︰“所以說啊,爹,你在挑女婿上面,眼光實在不好,就別亂摻和了。” 虞廷雖然愧疚,但到底有些不服︰“古旌是個靠譜的好孩子。” 虞安歌敷衍點頭︰“是是是,他是個好人。” 看虞安歌這般不買賬,虞廷也沒法子了,只是輕罵一聲“油鹽不進的 驢”,便負手走了,像是在跟虞安歌鬧脾氣。 但虞安歌了解爹爹,知道爹爹這是服軟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爹爹是 不過她的。 第520章 你是個好人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回虞府的時候,古旌早早就在門口候著了,看到虞廷過來,忙不迭迎上去道︰“大將軍,安歌怎麼樣了?” 虞廷背著手,也不回答他。 古旌道︰“她這麼熬著可不是法子,就算是照顧病人,也不能沒日沒夜在那里守著。” 虞廷敷衍道︰“你說得對。” 古旌又道︰“那您有沒有勸她回府休息休息?那碗滋補的雞湯她有沒有喝?她有沒有托您給我帶什麼話?” 虞廷拍了拍古旌的肩膀︰“安歌說她先不回來了,那碗雞湯她喝了,但她是跟南川王一起喝的,另外,安歌托我告訴你一句話。” 古旌的心越來越沉,听到那碗他精心給安歌熬的雞湯被南川王給分了時,恨不得罵人。 但他听到安歌有話要轉告給他時,還是眼楮一亮︰“什麼話?” 虞廷道︰“你是個好人。” 古旌追問︰“我是個好人是什麼意思?大將軍,她是在夸我嗎?” 虞廷實在不忍心傷害這個赤誠的孩子,但虞安歌認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虞廷道︰“你放棄吧。” 古旌有些懵︰“放棄什麼?” 虞廷道︰“安歌對南川王的心,你真的看不明白嗎?” 古旌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大將軍...我跟安歌一起長大的啊。” 虞廷道︰“這事沒有先來後到之說。” 古旌道︰“大將軍,您得幫幫我啊,我...我這些年一直把您當父親看,我對安歌的心,旁人不知道,您是知道的呀。” 虞廷停住腳步,對古旌道︰“你不是能掐會算嗎?” 古旌道︰“我...” 虞廷道︰“你之前算過,你跟安歌有緣無分,不若再算算,安歌跟南南川王姻緣如何?” 古旌一下子便破防了︰“我不算!我才不算!” 萬一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豈不是更給他添堵? 虞廷道︰“你不算我也沒法子。” 說著,虞廷就走了,留古旌一個人黯然神傷。 他只能落寞地回到覺奧院,大將軍看起來是不想幫他了,虞安和這里說不定還能再努努力,畢竟他跟虞家兄妹一起長大的,情分自然不是那個南川王能比的。 虞安和在獄中受的傷雖然讓人痛苦難耐,但整體來說並不算嚴重,畢竟當初虞廷的罪名未能確定,那些龍翊衛也不敢對他下狠手。 虞安和又是一個沒心沒肺的,調養了這麼多天,心態早已轉好。 現在正一手抱著狐狸,一手摸著狼青的頭,給他們喂肉干。 古旌苦著臉過來,虞安和就道︰“誰得罪咱們神算子了?” 古旌湊過去道︰“安和,你說咱們兄弟倆的情誼,是不是無人能比?” 虞安和道︰“那是當然!咱們什麼交情啊!一起上過樹,一起下過河。” 古旌道︰“那你可要幫幫我。” 虞安和道︰“幫你什麼?” 古旌道︰“安歌,我想娶安歌,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想。” 虞安和在盛京中經歷這麼多,早不是那個棒槌了,一听這話,就道︰“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想當我妹夫?” 古旌道︰“不是一天兩天了,安和,我要是能當你妹夫,一定對你鞍前馬後,赴湯蹈火。” 虞安和知道自己妹妹主意大,便呵呵一笑︰“古旌,你也太高看我了,安歌的想法,哪里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古旌道︰“試試嘛,你是安歌的哥哥,你試試勸她看看我。” 窩在虞安和懷里的狐狸本來舒舒服服地享受喂食,可古旌一來,虞安和便只顧著跟他說話,肉干都想不起來給了。 于是白狐狸不停搖尾巴,用小爪子扒拉著虞安和的手臂,表達自己的不滿。 古旌不把這小玩意兒放在眼里,只是對虞安和道︰“大舅子,你不幫我,就沒人幫我了。” 虞安和道︰“打住打住!怎麼這就叫大舅子了,安歌沒發話,我可受不起。” 白狐狸見他們還是不理自己,更是氣惱,直接沖古旌呲起牙來。 古旌毫不在意地扒拉了白狐狸一下,繼續道︰“大舅子,我對安歌是真心的。” 白狐狸一下子惱了,干脆亮出爪子,擺出要撓人的架勢。 一旁的狼青見伙伴被欺負,也有樣學樣,朝著古旌吠叫起來,把古旌嚇了一跳。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這兩個家伙,就被呲牙吠叫,話都說不下去了,好似他再待下去,就會被這一狐一犬給吃了。 虞安和一手抱住一個,對古旌道︰“你是不是沒見過南川王?” 古旌道︰“听說過。” 虞安和道︰“你什麼時候見見他吧,見到他或許就能改變心意了。” 古旌不懂︰“這是為何?” 虞安和畢竟跟古旌交情不淺,不好把話說得太直白。 古旌雖然相貌出眾,且常年修道,氣質超然,但商清晏站在那里,就是謫仙神君一樣的人物。 看著古旌被狐狸和狼青狼狽趕走,虞安和喊道︰“總之,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第521章 回涼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隨著哀帝大喪,新皇在一片爭議中登基,另有一則不算大的消息傳入涼人耳中,那便是岑老太爺離世,岑家將岑嘉樹除名。 身處涼軍陣營的岑嘉樹初聞此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放聲大哭起來。 “爹!” “娘!” “祖父!” 情至悲處,他吐出一口鮮血來,淚盈滿眶。 田正在一旁道︰“公子莫要過于悲痛,岑侯爺非但將您剔除族譜,還言您非他所生,只是從外出抱養來的,可見到了危急時刻,人心易變,連您的身份也不承認了。” 岑嘉樹忽然暴起,狠狠扇了田正一耳光︰“若非你們強行將我擄來,我岑家怎會造此劫難?” 那田正捂著臉,眼中閃過一抹陰鷙。 岑嘉樹受命回京,可是在京畿處听聞哀帝駕崩的消息,又听說神威大將軍殺了龍翊衛,帶兵前往盛京的風聲,當即猜到京中要有一場政變。 可哀帝駕崩,未留子嗣,只有一個懷孕的錢貴人,腹中孩子還未知男女。 倘若這場政變取勝方是謝丞相和那個腹遺子,岑嘉樹會有回京的機會。 可若這場政變取勝方是虞廷和南川王,或者是戾太子,那就是岑嘉樹的死期。 這種時候,他必然是不能再入京的,只能聯合前來跟他接頭的涼人細作,于驛站中殺了龍翊衛逃跑,躲在安全處靜觀其變。 而盛京已經亂成一鍋粥,哪里還顧得上殺了龍翊衛後逃跑的他。 後來听說南川王雖然中箭身亡,但四皇子還是被人成功從東安高牆解救出來,在虞廷和昭宜大長公主的擁躉下登基,岑嘉樹就更不能回京了。 是田正在心底冷笑,岑嘉樹為了自身安危,不顧京中的岑家上下,如今偏要說是涼人將他們強行擄來,自己反倒成了心系家人的孝子了。 不過田正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道︰“公子息怒,岑侯爺果決,或許岑家上下還有一線生機。” 岑嘉樹卻是發了瘋,眼看著要沖出去,回京頂罪,替家人開脫。 涼人又怎會輕易讓他回去,暴露他們在殷國的細作,紛紛攔住。 田正道︰“公子,您現在回去,必然是來不及了,先不論岑家下場如何,您只有好好活著,才有替家人報仇的機會啊。” 岑嘉樹依然沖動,甚至出手打傷了攔他的涼人。 田正在心里“嘖”了一聲,繼續道︰“公子,大殷朝廷不辨忠奸,您回去就是非但救不了岑家上下,更是自己送死,您不若徹底投了涼國,日後將這筆賬向虞家、向南川王、向戾太子、向大殷朝廷狠狠討回來!” 岑嘉樹或許是听進去了,掙扎的動作小了許多。 田正趁熱打鐵道︰“公子,您別忘了,您雖是大殷人,可也是涼國皇室的血脈啊。” 岑嘉樹渾身脫力,跌坐在地崩潰痛哭。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田正說得的確不錯。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步,原先他只是想出人頭地,在大殷朝堂做出一番事業。 可是從退親開始,原本屬于他探花郎一片光明的仕途,就逐漸崎嶇坎坷起來。 大殷皇室中人對他一再打壓,他沒有回頭路了。 現在回大殷,不僅救不了家人,連帶自己也不會有好下場。 要是不回去,秉承涼人血脈,效忠涼國,還有一線生機。 田正攙扶著痛心疾首的岑嘉樹回了營帳,又對他道︰“公子,回涼國做出一番事業吧,讓大殷那些瞧不起您的人追悔莫及,將那些欺辱過您的人踩在腳下。” 岑嘉樹眼神逐漸從悲痛轉化為痛恨,他道︰“啟程,回涼國。” 田正終于大大松了口氣,招呼人準備行囊,好生喬裝打扮一番,啟程回涼。 一路長途跋涉自不必提,岑嘉樹終于到了涼國都城安京,沒有驚動旁人,秘密入了宮。 涼國皇帝應蒼在宮殿中接見了他。 相比于大殷皇宮的金碧輝煌,涼國皇室多了幾分古樸雄渾。 此時的岑嘉樹已經調整好心態,只是在看到應蒼時,還是有幾分糾結痛苦。 還是身邊的田正催了他一下,再加上宮殿內一個身材高大的宦官厲聲呵斥,岑嘉樹閉上眼,嘗嘗吸了一口氣,壓抑心中的不平。 大殷講究天地君親師,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要跪帝國皇帝。 可事到如今,他哪還有不認命的余地? 岑嘉樹只能掀開衣擺,跪了下去,只是他初來乍到,用的還是大殷的跪禮︰“岑嘉樹拜見聖上,聖上萬歲。” 應蒼嘴角掛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在岑嘉樹低頭看不見的低笑,眼中流露出諷刺。 殷國皆這般脊背綿軟,朝秦暮楚之輩,他大涼何愁不能吞並殷國? 應蒼收斂好神情,對岑嘉樹道︰“表弟快快請起。” 岑嘉樹重新站了起來,低頭站立。 應蒼道︰“表弟的遭遇,朕都听說了,實乃造化弄人。” 岑嘉樹眼中再次流露出痛苦掙扎的神色。 應蒼道︰“朕本意是接你回來,未曾想消息泄露出去,竟然連累表弟的父族。” 說到這里,岑嘉樹也覺奇怪,當時他聯合涼人細作,分明將接他入京的龍翊衛滅了口,再加上盛京亂成那樣,怎麼會還有人知道他投靠了涼人? 不過听應蒼這愧疚之語,岑嘉樹也不好細問。 應蒼道︰“表弟一路辛苦,先去好生休息一番。” 岑嘉樹道︰“回聖上,我不覺辛苦,只盼能早日復仇,解我心頭之恨。” 應蒼听得出來,岑嘉樹言下之意,是想讓他重用自己。 應蒼倒也爽快︰“表弟放心,你本是大涼皇室中人,朕自然不會虧待你,只是念在你父族還在大殷,倘若朕公開你的真實身份,只怕他們會更危險,所以只能先委屈你一番了。” 岑嘉樹同樣顧慮這一點,听應蒼這般善解人意,不由大松口氣。 應蒼又道︰“沒了這層身份,朕想要對你委以重任,還需你做出一番事情來。” 岑嘉樹道︰“這是自然,只求聖上給我個立功的機會,讓我能施展拳腳。” 第522章 盡快跟殷國開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笑道︰“如此甚好,表弟有什麼本事,盡可說來。” 岑嘉樹道︰“我有探花之才,滿腹錦繡文章。” 應蒼搖搖頭︰“我大殷重武,且如今兩國情形,可不是你的錦繡文章能派上用場的。” 岑嘉樹眼神寥落,曾幾何時,他也有一身好功夫,只是右手被廢,再也提不起兵器來。 岑嘉樹道︰“我心懷治國之策,只盼施展。” 應蒼再次搖頭︰“我大涼皇室能臣眾多,且都是靠著功績一步步積攢而來。” 接連兩次被拒,讓岑嘉樹心有惴惴,細細咂摸,竟有幾分兩國皇帝無意授他官職的意味。 可是為官者,除了才華、治國、武藝,還有什麼能為朝廷效力的呢? 看岑嘉樹面帶無措,應蒼替他指了條路︰“去歲末,我涼使曾入殷國,看到殷國有許多勝于涼國的風物。” 這便是應蒼讓涼國細作將岑嘉樹騙來的最大目的。 當初他要迎娶大殷的仙娘娘宋錦兒,卻因為大殷皇後流產,失了逼迫的立場,無奈只能退而求其次,迎娶殷國公主。 可應蒼還是對宋錦兒“念念不忘”,又或者說,是對宋錦兒懷揣的那本“神書”念念不忘。 可大殷將宋錦兒看得緊,他留在殷國的細作始終沒有找到跟宋錦兒接觸的機會。 再得到消息,便是宋錦兒已死,殷國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制成。 听說那霹靂烈火,可理由投石車發射三百步,那破天神箭,威力也遠超大涼的破山神弩。 應蒼不得不緊張惶恐,若是這兩種火藥大肆運用在戰場上,只怕涼人不能匹敵。 而這個岑嘉樹,听說他曾跟宋錦兒有過一段感情,是最有可能知道那本“古籍神書”下落或內容之人。 岑嘉樹想了想,獻寶一般道︰“我知道如何制鹽。聖上或許沒見過,是那種十分精細的細鹽,不僅高產,而且沒有苦澀味道。” 應蒼面露失望︰“那制鹽之法,朕的皇後,你大殷的襄和公主,早已經告訴朕的。不僅是細鹽方子,還有摻有海藻灰,能預防癭疾的海藻細鹽。” 岑嘉樹大驚︰“怎麼會!” 他有一般涼國皇室血脈,在大殷不得志,投靠涼國還情有可原,襄和公主可是大殷最受寵的公主啊,她怎麼會將大殷的制鹽法子毫無保留地獻給涼國? 應蒼道︰“這有何不可能?出嫁從夫,你們的襄和公主已經是涼國人了,還是我大涼皇後,一國之母。” 岑嘉樹心中震驚不已,他對襄和公主了解不多,只知那是個不諳世事,驕縱蠻橫的公主,沒想到她竟然為了在涼國站穩腳跟,不惜把大殷的制鹽方子說出來。 岑嘉樹只能道︰“我還知道夏日制冰之法。” 應蒼再次搖頭︰“前段時日正值大涼暑天,皇後便已用硝石制出冰塊兒,她還在冰中添加果漿和鮮果,制成冰碗,供皇室貴族享用,大大解了暑熱。那法子簡單易學,如今大涼達官顯貴,夏日皆有冰塊享用。” 岑嘉樹再次震驚。 應蒼十分失望,直接道︰“大殷的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倒是有趣兒。” 岑嘉樹抬頭,眼中卻浮現幾分茫然︰“是令大殷哀帝重傷而亡的那兩件火藥?” 應蒼道︰“不錯,那火藥方子是仙娘娘所獻,你曾與大殷仙娘娘交情頗深,她就沒有向你透露些什麼?” 岑嘉樹眼中滿是茫然︰“沒有...她是曾經開玩笑般與我提起,似乎是說真想用炸彈將宋家給炸了,我問她炸彈是何物,她說是一種能毀天滅地的熱武器。我說由何制成,她說火藥。當時我只當她是戲言,沒有過多追問。誰承想真有那等奇物。” “砰”一聲,讓岑嘉樹打了個激靈。 小心抬頭看去,竟是應蒼一時沒控制好脾氣,拍了一下桌子。 他費這麼大功夫將岑嘉樹從殷國接回來,就是為了火藥,誰知岑嘉樹當初根本就沒細問。 應蒼只想痛罵岑嘉樹幾句,可被他生生忍住了。 應蒼直接擺擺手,讓他下去︰“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她平日里有沒有跟你提過和火藥相關的話,若是有,你封侯拜相也不為過,若是沒有...” 應蒼臉色有些難看,命人將岑嘉樹帶下去。 岑嘉樹退下之後,應蒼沉默片刻,而後對一旁緊閉的偏殿門道︰“出來吧。” 商樂靖打開門,身著一襲華麗的織金長袍,頭戴鳳冠施施然走了出來。 也才半年時間,她臉上便退卻了少女的天真爛漫,看向應蒼的眼角眉梢,多了幾分嫵媚。 倘若周太妃在此,必要痛心,如今商樂靖的一顰一笑,和她當年向縱帝邀寵的樣子何其相像? 商樂靖坐在應蒼腳邊,嗔道︰“岑嘉樹投涼,聖上讓我來做什麼?” 應蒼很喜歡這個身位,一伸手便能摸到商樂靖的下巴,居高臨下也更能讓他看清商樂靖的眉眼。 應蒼道︰“殷國火藥在手,著實讓朕寢食難安。可惜岑嘉樹那個蠢貨,竟然不知道火藥是怎麼制成的,如此,朕要他何用?” 商樂靖臉上帶著著急︰“那這可如何是好?殷國有火藥,我們涼國的破山神弩能敵嗎?” 應蒼死死盯著商樂靖那雙美麗動人的丹鳳眼,似乎要從她的眼楮看入商樂靖的內心。 她的著急必然是真的,可是她的著急究竟是為殷國,還是為大涼,實在有待琢磨。 應蒼摸了一下商樂靖的頭,眼中不無挑釁道︰“無妨,那火藥雖好,但短期內,殷國是來不及產出太多的,朕只要盡快跟殷國開戰,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便可。” 應蒼說的,明明是要滅了皇後母國的恐怖之言,可商樂靖卻眼含驚喜,只差拍手叫好︰“太好了,這麼說,我和哥哥的仇終于能報了,我母妃是不是也能盡快被接出來?也不知哥哥和母妃怎麼樣了?” 商樂靖低著頭,語氣充滿了驚喜。 第523章 一個異國公主懷上他的孩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挑起商樂靖的下巴道︰“你真這麼想?” 商樂靖眨了眨眼,眼中的驚喜還未退散,又多了幾分迷茫︰“不然呢?” 應蒼眼楮微眯。 商樂靖當即撅起嘴,仿佛賭氣一般撇過頭去︰“聖上不信我!” 應蒼笑道︰“怎麼會?我怎麼會不信你呢?” 商樂靖輕哼一聲,用手用力扯著帕子︰“自從我嫁入涼國,何曾有一分藏私?制鹽制冰且不說,還將我殷國的織布、養殖、醫術等都帶了過來,一心為了大涼好,可聖上卻還疑我,實在讓我傷心。” 說著,商樂靖竟是被氣哭了,掩面啜泣起來。 應蒼看她這副樣子,不由笑著攬她入懷︰“是朕的錯,朕不該疑你,這樣吧,南郡剛進獻了一盒南珠,朕誰都不給,全給你制成冠子,讓你帶著。” 商樂靖這才止住啜泣,紅著眼問道︰“真的?一盒都給我?不分給惠貴妃和李妃?” 應蒼摸著商樂靖的臉,肯定道︰“君無戲言。” 商樂靖再次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到時候冠子做成,我都滿宮姐妹都來欣賞,看她們還敢對我不敬。” 應蒼寵溺一笑︰“都依你。” 商樂靖暗中松了口氣,她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在應蒼面前,想要裝成一個聰明人也很難。 可聰明人不好裝,空有美貌的蠢貨卻是好裝的。 她就學著母妃平日里的作派,在後宮拈酸吃醋,一點點降低應蒼對她的防備。 商樂靖將頭靠在應蒼膝上,低聲道︰“聖上這麼寵我,時常讓我覺得愧疚。” 應蒼眼中探究,摸著商樂靖的頭發問道︰“愧疚?可是對殷國愧疚?也是,你那個哥哥慘死,你連吊喪的機會都沒有。” 商樂靖當即直起身子,瞪大了眼楮︰“自然不是因為這個!” 應蒼挑眉,示意商樂靖繼續說下去。 商樂靖道︰“哀帝慘死,我別提有多痛快了,怎麼可能因為這個愧疚。當年崔皇後,不,崔太後那個老妖婆可是沒少折騰我和我母妃。” 應蒼眼中浮現笑意,這點兒倒是跟他查到的信息是一致的,當初的崔皇後和周貴妃頗為不合,但說商樂靖在崔皇後手底下受委屈,那是萬萬沒有的。 不過商樂靖驕橫,一入後宮,便拈酸吃醋,跟一眾妃嬪爭奇斗艷,甚至為了邀寵,不惜將殷國的制鹽、制冰等奇方說出來。 說到此處,商樂靖眼神透著些許寥落︰“可惜四弟那個蠢瓜繼位,他雖不至于像崔太後那樣難為我母妃,可是想來也不會對我母妃太好。還有我哥哥,不知道盛京的驚變有沒有影響到他,他到還沒有都消息。” 應蒼倒是給商樂靖吃了一顆定心丸︰“你放心,你哥哥沒事。” 商樂靖抬頭,眼楮水汪汪的︰“真的?” 應蒼道︰“不錯,朕將破山神弩的機巧告訴了他,他命人暗中制造,想來已經派上用場了。” 商樂靖嘴角含笑,一顆心卻是不斷往下沉。 一方面,她告訴自己,哥哥不是岑嘉樹那種,會因為一己私欲,就通敵叛國之人。 另一方面,商樂靖又清楚她在哥哥心中的分量,擔心哥哥會因為她跟涼國做交易。 應蒼似乎無意跟商樂靖多說,問道︰“那你方才是因為什麼愧疚?” 商樂靖撅著嘴道︰“聖上對我這麼好,我的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 說著,商樂靖將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幽幽嘆了口氣。 應蒼嘴角笑容不變,暗道商樂靖天真,他怎麼會讓商樂靖一個異國公主懷上他的孩子? 雖然商樂靖對母國沒有感情,甚至一心想要讓他攻入殷國,替她和她哥哥出氣,但這並不代表,應蒼會留這麼一個隱患。 應蒼只是道︰“你還年輕。一定會有孩子的。” 商樂靖道︰“聖上不知道,我有多喜歡鄭婕妤的孩子,白白胖胖的,那小臉兒又軟又滑。” 應蒼道︰“你讓鄭婕妤多帶著孩子去你宮里不就好了,左右滿宮,也就鄭婕妤跟你合得來。” 商樂靖入涼之後,後宮可以說沒有一天消停日子,不是跟這個拌嘴,就是跟那個動手。 偏偏她是殷國公主,事關兩國和平,後妃們不敢真的對她暗中下毒手。 放眼後宮,也唯有一個剛生下孩子的鄭婕妤,性格溫順,知情識趣,能跟她說說話,帶著孩子過來給她解解悶兒。 商樂靖仰頭道︰“不夠!我喜歡那個孩子,恨不得日日抱著,夜夜摟著。聖上,您能不能將那孩子交給我養?” 應蒼道︰“那怎麼行?” 商樂靖道︰“怎麼不行?我是您的皇後,大涼的國母,更是小皇子的嫡母,您就將那孩子交給我養吧。” 說著,商樂靖撒起嬌來。 應蒼還是搖頭︰“養孩子很辛苦的,朕舍不得看你辛苦。” 商樂靖生起氣來︰“我不怕辛苦!” 應蒼卻是靠近她,試探道︰“你這麼年輕,以後生孩子的機會可太多了,怎麼會一心想養旁人的孩子?” 商樂靖的心猛然一跳,意識到過猶不及,今的話太多了些,又挑起了應蒼的疑心。 幸好商樂靖在來之前,就為自己想好了充分的理由,此時反應還算快,遂扯了扯嘴角︰“聖上不知,殷國有一說法,那些一直不孕的婦人,只要將一個孩子帶到自己身邊,養一段時間,自己的孩子一看正處熱鬧,就會投身到這不孕婦人身上。臣妾實在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才想要收養鄭婕妤的小皇子。” 應蒼點頭︰“原來如此。” 商樂靖道︰“臣妾知道這法子太自私了,可臣妾真的想要孩子,消解深宮寂寞。” 應蒼道︰“這樣吧,將鄭婕妤遷到你的鳳儀宮,你與她,還有小皇子作伴。” 商樂靖當即謝恩︰“多謝聖上,臣妾這就回去,吩咐殿中省給小皇子準備各種玩具。” 應蒼道︰“去吧,朕也有折子要批。” 商樂靖從宮殿出來,經風一吹,才覺自己出了一身汗。 每次在應蒼面前說幾句話,她都覺得累極了,今天險些又露出馬腳,引起應蒼懷疑。 好在應蒼雖沒答應她,但是讓鄭婕妤遷入她的鳳儀宮,以後再慢慢找機會,將那孩子養到自己名下才是。 除此之外,听應蒼說的那些話,似乎是已經起意要入侵大殷了。 商樂靖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卻沒想到這一天來臨得這麼快。 商樂靖滿眼憂思,她來涼國之前,听說邊關已經在招兵買馬,擴充軍備,只是不知如今準備得怎麼樣了,能否抵御涼國鐵騎。 還有哥哥,也不知道跟應蒼密謀了什麼,可千萬不要一時糊涂,做了千古罪人。 第524章 南川王造反,是比我有經驗得多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盛京城中,商漸璞順利登基,或許是這兩年盛京局勢變化太多,百姓除了開戰時的緊張,很快便能重新適應起來。 商漸璞和當初的商漸琢一樣,知道自己地位不穩,各方覬覦,所以登基後,不敢大肆清除異己,只在辛太傅的建議下,挑了幾個不服管教的刺頭,讓午門見了見血。 至于謝相,因為他的門生眾多,遍布朝堂,所以商漸璞不能真的將他處死,只能革職查辦,將其囚在謝府。 而謝皇後,則是被他趕去了念慈寺,為哀帝祈福。 錢貴人還被養在後宮,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但哀帝駕崩,她心緒不寧,見紅了好幾次,保胎藥也喝了不少,御醫們都不覺得這胎能順利生下來。 好在文有辛太傅把控,武有虞廷坐鎮,朝中諸多關系,還有昭宜大長公主出面維持,盛京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安穩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商清晏不得不“甦醒”,否則躺太久也會讓人生疑。 對此,商漸璞聖駕親臨,來到昭宜大長公主府,為了見一見商清晏。 商清晏以怕過了病氣為由,閉門不出,拒絕相見。 商漸璞沒有硬闖,在門外哽咽道︰“堂兄,當初是朕一時糊涂,听了龍翊衛的挑唆,才做出那種混賬事,還求堂兄原諒。” 商清晏臉上是掩蓋不住的虛弱,眼中也是掩蓋不住的諷刺。 虞安歌手拿一枚紅棗,遞到商清晏嘴邊,簡單說了一個字︰“吃。” 商清晏就伴著外面的啜泣聲,把紅棗吃了下去,直到把核吐出來,才想起來對外面說句話︰“聖上多慮了,清晏不曾怪過聖上。” 商漸璞抬頭,看著那緊閉的房門,一時恍惚︰“堂兄真的不曾怪過朕?” 商清晏語氣虛弱道︰“聖上都說了,您是受了龍翊衛挑唆,我又怎麼會怪你呢?時間不早了,聖上也快些回宮了,免得外面有宵小作亂。” 房門緊閉,商清晏沒有半分要出來見他一面的跡象。 商漸璞來之前,听說虞安歌還在昭宜大長公主府,他入府時沒有看到虞安歌。如今只怕是在房門里面。 商漸璞道︰“朕知道皇兄和虞小姐心意相通,等哀帝喪期一過,朕便為堂兄和虞小姐賜婚可好,屆時以親王的規格給堂兄籌辦婚禮。” 商清晏和虞安歌對視一眼,而後商清晏道︰“如此,便多謝聖上了。” 商漸璞又在外說了幾句懺悔的話,看房門始終沒有打開的跡象,便在宮人的勸說下,一步三回頭離開了。 人走之後,虞安歌問道︰“他的話。你可相信?” 商清晏輕嗤一聲︰“同樣的傷,我不想受第二次。” 虞安歌和他相視一笑︰“我也不信。” 商清晏眼中流露出失望︰“只是可惜,天下還要給哀帝守喪,你我的婚事,又要延後了。” 天殺的,商清晏剛醒來那天,還當自己馬上就能迎娶虞安歌了,後面看昭宜大長公主府處處掛白,才反應過來,哀帝雖和他是同輩,但身為一國皇帝,整個天下都要給他守喪。 而夢境中,涼國會在這個秋末入侵大殷。 不論今生軌跡如何偏移,他們都不能拿戰事賭博,總要早早籌備才是。 虞安歌道︰“四...聖上已經答應,大肆制造火藥,雖然時間有些緊,但第一批應該能在開戰之際送往戰場。” 商清晏頷首︰“既如此,我也要快些回南川了。” 虞安歌拿著核桃的手猛然一縮,那核桃便在她掌心碎了。 他們分別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 不僅商清晏要回南川,虞安歌和哥哥也要隨爹爹回邊關,以防涼軍入侵。 看著虞安歌略帶寥落的面容,商清晏道︰“沒關系,今生已經比前世好太多了。你深諳涼軍的作戰風格,我也會盡可能避開前世遇到過的阻礙,收攏起義軍。到時候,我們重新攻入盛京。” 商清晏如今醒來,不是不能仗著虞廷和昭宜大長公主,以及這麼多年他在暗中積累的人脈起事,可這樣的代價太大了。 按照上一世的時間線,涼軍會在秋末冬初入侵大殷,到時候盛京亂起來,再有戾太子等人生事,內政不穩,邊防自然也會大受影響。 而且,商清晏知道,涼國入侵大殷的那個冬天,北地發生雪災,百姓饑寒難安,再加上他們早就對大殷朝廷失望透了,于是各地爆發起義軍。 倘若商清晏以南川王的身份,去收攏他們,有了前世的經驗,能以最快的時間安撫民心。 他若身在廟堂,反而會處處受到桎梏,上下若不能一心,反而給大殷本就動蕩的局勢添亂。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認真分析的樣子,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南川王造反,是比我有經驗得多。” 商清晏道︰“實不敢當。我只盼著能看到鳳翔將軍在戰場上一展英姿的場景。” 虞安歌道︰“那你可要盡快來支援。” 商清晏握緊了虞安歌的手,前世因為他一路受阻,等到了邊關,只看到了虞安歌的尸首,和滿目瘡痍的望春城。 今生,他定然不會讓前世的悲劇重現。 虞安歌回握他的手道︰“我不擔心這個,我只擔心你的身體。受了這麼重的傷,又要長途跋涉,又要行軍打仗,連修養的時間都沒有。” 商清晏道︰“無妨,安歌,我只盼著天下安寧,海晏河清。” 第525章 您的不安,來源于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盛京最難熬的三伏天總算過去,百姓的日子也漸漸恢復平靜。 虞廷知道隨著火藥煉成,涼國必會心生忌憚,邊關便岌岌可危,所以他著急回到邊關去,虞安歌自然也是要跟去的。 縱帝在時,虞安歌不得不作為人質待在盛京,也正因此,哀帝想要拿捏神威大將軍,直接便將她下獄。 虞廷知道其中利害,這次說什麼都要帶著虞安歌走。 商漸璞同樣知道其中的牽扯,虞安歌若在盛京,不僅能拿捏神威大將軍,還能拿捏商清晏,所以他不願放人。 君臣在言辭之間鬧了點兒不愉快。 最終還是辛太傅出面,勸的商漸璞答應下來。 商漸璞坐在皇位上道︰“太傅該知道的,將軍守邊,其家屬留京,這是一直都有的規矩。明帝、縱帝、哀帝,皆如此,怎麼偏偏到了朕這里,神威大將軍便不願了呢?” 商漸璞情緒頗為激動,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 父皇在時,滿朝文武誰敢反駁他的決定,怎麼自己登基,萬事都要听旁人的? 就連這麼一個約定俗成的要求,都不能被滿足? 辛太傅一眼便看出商漸璞在想什麼,可事關縱帝,商漸璞的親生父親,他一些話他不好明說。 縱帝在時,滿朝文武的確都畏懼縱帝的威嚴,不敢多加反駁。 可正因如此,大殷朝堂上下噤聲,不論政令有多漏洞百出,不論有多百姓身處何等水深火熱,都沒有人敢說真話。 雖有白發御史姜彬在前,可若非姜家有世代相傳的丹書鐵券,只怕憑姜彬那種直言上諫,敢于當場駁斥縱帝的作風,只怕早就成了劊子手刀下的一縷亡魂。 可商漸璞明顯對縱帝有著深深的孺慕之情,辛太傅不能直接這麼說,只是道︰“聖上切莫感情用事,萬事以大局為主。” 商漸璞道︰“究竟是朕感情用事,還是虞廷感情用事?倘若他真是忠君之臣,又何須在意虞家兄妹身在哪里?難道盛京的繁華,還比不得邊關的寒苦嗎?” 辛太傅微微驚詫,不懂從前那個純孝的孩子,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辛太傅道︰“世人皆知富貴鄉好,可神威大將軍和虞家兄妹,偏要往那苦寒之處去,除了說明他們一心抗敵之外,臣不做他想。” 商漸璞緊皺眉頭︰“朕是怕他擁兵自重。” 辛太傅苦口婆心道︰“聖上莫要忘了哀帝之失。” 哀帝正是因為擔心神威大將軍擁兵自重,硬要用莫須有的罪名,將虞廷從邊關調了回來。 這才導致神威大將軍逆反,和他們配合將哀帝拉了下去。 商漸璞道︰“可朕就是汲取了哀帝的教訓,才擔心神威大將軍擁兵自重。” 這是一個無解的閉環。 他是神威大將軍捧上來的,自然會擔心有朝一日,神威大將軍去捧旁人上位。 商漸璞腦海中浮現一道身影,正是商清晏。 他的堂兄商清晏身為虞安歌的未婚夫,虞廷的未來女婿,若有一日想要他的位置,豈不是輕而易舉? 商漸璞幽幽嘆道︰“太傅,朕心有不安啊。” 辛太傅听到這聲嘆如遭雷擊,剎那間他腦海中浮現出縱帝、哀帝,甚至戾太子的身影。 前面這些人,不都是因為心有不安,才做出的種種蠢事嗎? 他們父子幾人,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謀朝篡位。 這種不安何其相似? 辛太傅瞳孔微動,看著商漸璞道︰“敢問聖上,您的不安,來源于誰?” 是來源于虞安歌嗎? 自然不是。 那是虞廷? 依然不夠。 那再加上一個昭宜大長公主呢? 還是差點兒什麼。 辛太傅抬頭,和商漸璞對視。 祖孫二人轉神色都頗為復雜,心中卻不約而同冒出來一個答案——商清晏。 辛太傅心跳如雷,當即覺得自己老了。 老眼昏聵,連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都不能看透。 商漸璞在東安高牆都經歷了什麼? 怎麼性子變得敏感多疑? 要知道,從前的商漸璞,雖然叛逆,但只要辛淑妃一句話,他都會放棄在縱帝面前表現的機會,騎馬陪著商清晏。 甚至在商清晏驚馬失蹤後,他還會心急火燎地四處去尋。 這對兄弟之前關系雖稱不上融洽,可彼此還是有血脈之情的。 辛太傅也看得出來,商清晏在被商漸璞背刺之前,雖然嘴上不說,心里也還是會偏向商漸璞。 一切都變了啊。 辛太傅向來筆直古板的腰身,一點點彎了下去,最終長嘆一聲。 商漸璞心口一痛。 又是這種神情? 又是這種對他失望,卻不明說的神情。 似乎他永遠也比不過堂兄,永遠都是那個蠢鈍的孩童。 商漸璞撇開眼,深呼吸一口氣道︰“太傅,真的沒辦法讓虞安歌留下來嗎?朕會為她和堂兄賜婚,封她一品誥命。” 辛太傅搖搖頭︰“虞小姐女扮男裝時,與聖上是有過不少接觸的。您該知道,那樣的女子,您是困不住她的。她有武藝在身,帶兵去戰場殺敵的價值,遠比留在盛京,當個王妃,當個誥命夫人大得多。” 商漸璞眼中流露出不甘心來。 辛太傅道︰“聖上,您就听臣一句勸吧,莫學哀帝,以家眷要挾有功之臣,否則,會令百官寒心,也會令抵御外敵的將軍分心。” 听辛太傅這麼說,商漸璞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拒絕的余地了︰“罷了,那就讓他們去吧。只是有一點,軍司乃是父皇留下來監察邊關武將的官署,朕萬不能撤走,做不孝之舉。” 辛太傅心知軍司是個隱患,但好在聖上願意退一步,讓虞家兄妹去邊關,已是不易,後面再循序漸進來吧。 辛太傅道︰“那便依聖上了。” 這般說定後,商漸璞寫了聖旨,命人傳了出去。 辛太傅出宮,坐上馬車,徑直前往昭宜大長公主府。 第526章 辛太傅已經看到了結局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甦醒過後,遲遲沒有搬回南川王府。 一來是他傷勢過重,不宜挪動,二來則是因為虞安歌。 虞安歌是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女,平日來昭宜大長公主府邸向昭宜大長公主“盡孝”,誰也不能說什麼。 但商清晏若是回了南川王府,虞安歌再想見他,只怕就得暗中前往,弄得像偷情一般。 所以商清晏便順理成章留了下來。 府上僕從過來稟報辛太傅求見,著實讓商清晏驚訝了一下。 畢竟自從他甦醒,辛太傅只見過他一次,還是確認過他挺過來後,帶著御醫來見的。 其余時間,辛太傅還因為幫商漸璞處理政務,忙得是腳不沾地,只是遣人過來問了一下商清晏的情況,送了些珍貴藥材過來,便作罷了。 商清晏也沒有要見辛太傅的念頭,祖孫二人甚是疏離。 商清晏看了一眼時間,對一旁的虞安歌道︰“這個時候,辛太傅當是從宮里出來,沒有折彎,直接到了昭宜大長公主府。” 虞安歌道︰“想來是有什麼急事。” 商清晏道︰“最近跟我有關的急事,只有就只有你隨著神威大將軍前往邊關一件。” 虞安歌也猜到是此事,起身便要回避,恰好商清晏的藥也快到時間了,虞安歌便道︰“我去給你看看藥,你們先聊。” 商清晏頷首,在虞安歌出去後,便對僕從道︰“請他進來吧。” 等辛太傅進來,著實讓商清晏大吃一驚。 無他,辛太傅仿佛一夜之間就變老了。 其實辛太傅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年近七旬,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也是遮不住的。 只是辛太傅一向古板,腰背挺得筆直,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冷峻嚴肅,精神矍鑠,老而強健,不失風采。 不知道的,都會覺得辛太傅不過五十出頭。 但是今天,辛太傅的腰背不自覺便彎了下來,那雙不近人情的眼眸,滿是復雜和懊悔,臉上也帶著濃濃的失意。 商清晏道︰“太傅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辛太傅道︰“聖上已經答應讓虞公子和虞小姐隨神威大將軍前往邊關了。” 商清晏道︰“這是好事,其中必少不了太傅從旁相勸吧,清晏多謝太傅。” 辛太傅沉默下來,像是失神。 商清晏心道辛太傅真是老了,從前的辛太傅總是繃著一根筋,時時刻刻不肯放松。 如今竟然正跟他說這話,就神游起來。 病中無事,商清晏也沒有主動開口打擾他。 等辛太傅回過神來,竟然已經過去一盞茶的時間了。 辛太傅道︰“清晏,你的傷養得怎麼樣了?” 商清晏轉動著手里的佛珠,有些百無聊賴道︰“如您所見,不是太好。” 商清晏雖然能坐著跟辛太傅說話,但他的臉色依然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不說,臉上的病態是掩蓋不住的。 辛太傅也听御醫說了商清晏的身體情況,根基本就沒養好,又受此重創,能活過來已是不易,想要恢復如初,更是難上加難。 辛太傅看著商清晏道︰“你受苦了。” 商清晏道︰“太傅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辛太傅抿了抿唇,又是猶豫半晌,對商清晏道︰“等你的傷養得再好一些,便會南川吧。” 商清晏轉動佛珠的人一頓,看向辛太傅的眼神瞬間凌厲冰冷起來。 他是有回南川的打算,但不代表,讓他會南川的話,是由辛太傅說出來的。 商清晏道︰“盛京富貴繁華,太傅何出此言,竟要將我趕回封地?” 辛太傅再次沉默下來,半晌後,才道︰“非是趕你,只是江南風水養人,望你去那里養養身子。” 商清晏冷嗤一聲︰“這樣的話,七歲時太傅就糊弄不了我了,何況如今?” 辛太傅看起來愈發蒼老,腰也愈發彎折。 商清晏不再看他,目光無意識落在窗外的竹子上︰“說句實在話,我中箭之時,听到太傅派了人來救我,我第一反應還是感到慶幸的,無論太傅的初衷是監視我,還是保護我。我這條命能撿回來,都得謝太傅。” 辛太傅心情復雜。 他當時命人看住商清晏,最大的目的是害怕他一氣之下,不計後果,在東安高牆便要殺了商漸璞。 弒君謀反之事,從頭到尾都是商清晏在策劃,他不過是從旁輔佐。 那時他以為商清晏計劃周全,怎麼也不會受傷,卻沒想到當時情況那般凶險。 商清晏道︰“有救命之恩在前,所以太傅有話可以直說,不必彎彎繞繞,反而把事情搞復雜了。” 只有救命之恩,沒有血緣之情。 辛太傅感到一陣心酸,又有種他活該如此的報應感。 辛太傅道︰“南川是你的地方,無論你想做什麼,都要比在盛京自在些。” 商清晏回過頭,那雙酷似母親的秋水目,清凌凌看著他︰“太傅說這話,是為了聖上,還是為了我?” 辛太傅不肯回答,他大概也說不上來。 商清晏自嘲一笑︰“瞧我,怎麼又忘了,太傅慣常是喜歡將利益最大化的。” 由辛太傅開口,讓商清晏去南川,一方面在商漸璞眼中,是替商漸璞掃除眼中釘,肉中刺。 另一方面,辛太傅又知道他不甘于去封地做個閑散王爺,必要等待時機,卷土重來。 長遠看去,若他不能成事,辛太傅還是那個備受信賴的輔國大臣。 若他能成事,他就又欠下辛太傅一樁人情。 不知是不是說中了辛太傅心中所想,辛太傅再次沉默,一雙眼楮滿是復雜的神色。 或許有懊悔,或許有痛心,或許還有幾分羞愧,商清晏無意深入探索。 辛太傅幽幽道︰“你就當我是這麼想的吧,若能走,盡快去南川。” 辛太傅知道,從商漸璞在圍場背刺商清晏開始,這對兄弟反目便已成必然。 他至今不知,商漸璞為何會突然做出那種愚蠢之行,但細思從前的一些事,又好像早有征兆。 無論是商漸璞的叛逆,還是他奸生子的身份,亦或者是旁人對這對兄弟有意無意的對比,似乎都催動了商漸璞對商清晏的恨,從而做下那種不計後果的蠢事。 很顯然,商漸璞將自食惡果。 這場兄弟間的比拼,不用開始,辛太傅已經看到了結局。 第527章 一個人的心是很小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太傅想,或許他真的是老了。 人一旦年老,不僅老眼昏聵,還會不斷反省自己從前做下的事。 要說不後悔是假的,年少時總以家族為重,自詡萬事盡在掌握,可萬事都有回頭路,都有轉圜的余地。 但是人的心一旦冷下來,再想暖回去,就來不及了。 從前辛太傅總覺得商清晏冷漠,即便他有朝一日能成事,也會因為幼年的遭遇,對辛府無甚裨益。 所以哪怕他知道商漸璞愚鈍,依然願意去捧那個純孝的孩子。 如今,商漸璞在東安高牆不知經歷了什麼,性子竟像縱帝那般偏執,行事也讓辛太傅隱隱感到不安,所以他只能做兩手準備。 其中固然有理性利益的考量,另一方面,也的確夾雜了辛太傅的悔恨。 悔恨自己從前太冷漠,悔恨自己下錯了注,悔恨自己把偏愛給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卻沒有按照他的預期走。 而那個不被自己偏愛的人,卻一步步走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高度。 商清晏這種對親情無甚留戀的冷漠,不正是他們逼的嗎? 辛太傅也只能說一聲自己活該。 好在無論商清晏的態度如何,終歸是應了辛太傅的要求,也告訴辛太傅,只要辛太傅助他順利回南川,日後必會承他的情。 辛太傅也就沒有繼續在這里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了。 辛太傅起身,示意商清晏有傷在身,好好坐著,不必起來相送,然後便略微佝僂著身子離開。 只是他出門時,看到了端著藥碗的虞安歌,她手中的藥碗已經不冒熱氣了,不知在這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辛太傅對虞安歌頷首,算是打個招呼,孰料虞安歌將藥碗遞給身後的侍從,對辛太傅道︰“我送送太傅。” 辛太傅知道虞安歌這是有話要對他說,便點頭答應,跟她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虞安歌也沒說什麼,只說提到商清晏的身子,側面告訴辛太傅商清晏可以啟程的時日。 辛太傅都一一應了,還道︰“多謝虞小姐告知。” 臨到出門時,虞安歌最後道︰“辛太傅,一個人的心是很小的,不能偏愛了一個人,還要求不被偏愛的那個人毫無芥蒂。” 辛太傅眼中氤氳著復雜的情緒,他直視著虞安歌那雙幽暗的墨瞳,恍然有種自慚形穢之感。 等他上了馬車,掀開簾子,就要走時,才用蒼老的聲音道︰“清晏的身子不好,往後要多勞煩虞小姐照顧了。” 虞安歌頷首︰“他是以後會跟我攜手相伴余生之人,我自會全心全意愛他。” 辛太傅的身子愈發佝僂,面貌也愈發衰頹,他放下車簾,便離開了虞安歌的視線。 虞安歌也長舒一口氣,心中的陰郁不滿也有所減退。 自從明帝駕崩,商清晏便一直活在極度缺愛的環境里,他的心思沒有扭曲,也全賴明帝教的好。 那句話她其實最想跟辛太妃說。 辛太妃看似關心商清晏,不惜以命威脅縱帝對商清晏手下留情,秋狩上還讓商漸璞跟在商清晏身邊,時刻保護。 可是這種關心,對比商清晏從小生長的處境,實在寒酸。 辛太傅和辛太妃對商清晏的愛,仿佛只是從商漸璞身上切下來的一角。 偏偏就這麼一角,他們都覺得給多了,商清晏若不感恩戴德,若不委曲求全,便是對不起他們。 只是辛太妃已經離世了,虞安歌的滿腔牢騷不滿,也只能說給辛太傅听。 ------------------------------------- 辛太傅的勸諫終究是起到了作用,兩天後,聖上便允了虞安歌兄妹隨著神威大將軍前往邊關。 臨行那天,昭宜大長公主淚灑當場,摸著虞安歌的臉,很是不舍。 但昭宜大長公主也知道,戰場雖然危險,可虞安歌離開盛京才是最好的選擇。 昭宜大長公主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那荷包針腳粗糙,正是昭宜大長公主親手縫的。 她將荷包塞到虞安歌手里︰“荷包里面有母親請萬水大師為你開光的平安符,你一定要帶在身上。” 虞安歌翻看著荷包上粗糙的針線,對昭宜大長公主道︰“一看就是母親用心了的,我定會隨身攜帶。” 昭宜大長公主點頭,又囑咐道︰“若有一天,你真的要上戰場,一定要先顧全自己,不要為了軍功,為了殺敵一個勁兒往前面沖,母親在盛京等你的好消息。” 虞安歌保證道︰“我一定惜命,全頭全尾來見母親。” 昭宜大長公主抱了虞安歌一下,這一個擁抱格外久,帶著滿滿的溫情。 這柔軟的懷抱讓虞安歌心中格外熨帖。 她從小就沒有母親,父親再好,日常忙于軍務,也總有不周到的地方。 記得第一次來月事,她看著里褲上的血茫然無措,也有些害怕,不停換褲子換衣服。 還是府上給她洗衣的僕婦率先發現的,跟她說那是女子都要經歷的事情。 教完她後,僕婦感嘆道︰“倘若將軍夫人沒有死該多好。” 虞安歌也不止一次想過,若是她母親還在該多好,能抱她哄她關愛她,年幼時也不會在虞老夫人的手下吃那麼多苦頭。 不過幸好,成年後,昭宜大長公主替她填補了這份空缺的母愛。 抱過之後,昭宜大長公主不經意間擦拭了眼角的淚花,余光看到眼巴巴看著這里的商清晏,便笑著對虞安歌道︰“好了,還有人要跟你說話,母親就說到這里。” 昭宜大長公主退下,給商清晏讓開位置。 商清晏的身子還未恢復好,但今天要為虞安歌踐行,他又怎能不至,喝了藥,撐著精神還是來了。 商清晏緩步走到虞安歌跟前,還未開口,一道爽朗的聲音便斜插進來︰“安歌,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咱們就啟程,我給你帶了好些肉餅和肉干,路上可以一起吃。” 商清晏眼楮一眯,秋水目都要成了狐狸眼,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道袍,梳著道士髻的年輕男子,騎著馬走了過來。 第528章 我們也是青梅竹馬呢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古旌。 商清晏腦海中第一時間就冒出這個名字。 那個神威大將軍口中,跟虞安歌一起長大,且對虞安歌有所覬覦的竹馬。 商清晏不著痕跡打量著他,或許是今天陽光正盛,所以襯得此人的笑格外燦爛,穿著一身青色道袍也頗有幾分偏偏風儀。 商清晏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來,看向古旌的目光不善。 商清晏在打量古旌的同時,古旌也一眼就注意到了商清晏。 這個一襲白衣之人實在引人注目,他的肌膚毫無血色,一臉病容反倒給他添了幾分游離于世外的疏離,舉手投足間,自有風流之態。 古旌也第一時間就知道眼前之人是南川王,那個讓虞安歌傾心的南川王。 古旌跟著父親學卦的第一課,便是要練就一身超然物外的玄妙氣質,如此才能令求卦之人信服。 古旌也一直是這麼做的,便是神威大將軍來請他算卦,他也會擺好架勢,氣派十足地起卦。 可是古旌見到商清晏的一瞬間,卻頓生自慚形穢之感。 原因無他,商清晏根本不用刻意偽裝,只是站在那里,便有種超然物外,不染世俗的氣質,雪韻霜姿,恍若謫仙神君,不似此間中人。 古旌也終于明白了神威大將軍說的那句話︰“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是了,古旌的確知道了。 論身份,商清晏是皇親國戚,曾經的廢太子,如今的南川王,日後未必不能再有一番造化。 論相貌,商清晏繼承了明帝骨相的俊朗和辛太妃眉眼的動人,那張臉除了有些病態的慘白外,可謂無可挑剔。 論氣場,哪怕古旌才是那個修道之人,可來到商清晏面前,卻像是一個混跡江湖的神棍。 古旌額頭冒出些許薄汗,他絞盡腦汁,想要看看自己有哪里是比商清晏強的,可思來想去,也唯有一樁。 古旌翻身下馬,頂著商清晏千山覆雪的冰冷目光,勉強維持著微笑道︰“這位是?” 虞安歌介紹道︰“這位是南川王,我的未婚夫。” 古旌臉上的笑更牽強了︰“原來是南川王,久仰大名,您的傷還沒好,怎麼能出來吹風呢?這萬一加重傷情,豈不成了我們的罪過?” 商清晏道︰“不勞小將軍擔心,本王的身子還沒差到那個地步。” 商清晏眼神冷得像三九寒天,掛在房檐上的冰稜,讓人不寒而栗。 而後虞安歌又對商清晏道︰“這位是古旌,我父親手下一名得力小將,能掐會算,別看他像個算命的,但他上戰場打起仗來,一點兒也不輸前鋒將軍。” 商清晏嘴角依然掛著笑,眼神卻是幾乎能滴出水來的陰郁︰“幸會幸會。” 古旌感受到商清晏濃濃的敵意,卻是看了虞安歌一眼,頂著壓力過去拍了拍虞安歌的肩膀︰“安歌,準備好了嗎?” 商清晏的眼楮緊緊盯著古旌那只手,頓時讓古旌萌生出一種自己的手要斷了的恐慌。 虞安歌也意識到不妥,肩膀一縮︰“說話就說話,手亂放什麼?” 仿佛有一把刀直直戳入古旌的心口,他看著空蕩蕩的手道︰“安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商清晏茶樓嘴︰“哦?那你們以前是什麼樣兒的?” 古旌道︰“我跟安歌從小一起長大,是當之無愧的青梅竹馬,我駝她爬過樹呢,陪她下水摸過魚。” 商清晏臉上的笑愈發沒有溫度,凌厲得讓古旌莫名打了個寒顫,想要提醒虞安歌去看,可又發現商清晏的目光落到虞安歌身上時,又帶著掩蓋不住的柔和。 古旌心道,難怪虞安和跟他說盛京人心眼兒都賊壞,眼前這個南川王商清晏,不就是兩副面孔嗎? 虞安歌知道商清晏是個醋壇子,當即澄清道︰“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再說了,你那是駝我嗎?分明是陪我哥哥,下水也是咱們三個,連同魚書雁帛一起下的。” 當著商清晏的面被虞安歌拆台,讓古旌一時語塞。 商清晏冷笑一聲,看這古旌的眼神滿是嘲諷︰“這倒是怪有意思的,我怎麼記得安歌小時候,身手很好,爬牆上樹不在話下,怎麼還需要你馱著她呢?” 古旌驚訝道︰“什麼?你們小時候也認識?” 那他青梅竹馬的情分,豈不是也不保了? 商清晏道︰“是啊,虞府和辛府只有一牆之隔,我時常與她隔牆說話,安歌則是更調皮一些,總要翻過牆來找我玩耍。說起來,我們也是青梅竹馬呢。” 虞安歌一挑眉,饒是她再遲鈍,也能聞出這里的火藥味兒。 一邊是朋友,一邊是戀人,她承認人的心都是偏的,她不自覺就偏向了商清晏︰“沒錯,哈哈,當時我總是翻牆過去辛府找他。可見我們的姻緣從那時便開始了。” 古旌的臉色更難看了,胃里一陣一陣冒酸水,讓他呼吸補償,臉也被臊地羞紅。 他明明想說些什麼挽回面子,可是看虞安歌看向商清晏那種含情脈脈的眼神,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商清晏看向古旌的眼神帶著些志得意滿,他主動執起虞安歌的手道︰“古旌小將軍一看便是爽朗之人,只是安歌是本王未來的妻子,有些分寸,還望小將軍拿捏好。” 古旌已經掛不住臉了,對商清晏行了個禮,便狼狽離開。 商清晏看著古旌的背影,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才算是收回冷冽。 鑒定完畢,不是他的對手。 虞安歌含笑道︰“好了,你放心,古旌不是拎不清的人,等他想明白,就不會再執迷了。你也別跟他計較。” 虞安歌知道商清晏小心眼兒,索性跟他攤開了講。 商清晏此時卻撐起宰相胸懷,大度地不像話︰“無妨的,你們只是普通朋友罷了,我怎麼會跟他計較?” 仿佛方才恨不得將古旌的手剁下來喂狼青的人不是他似的。 虞安歌含笑,也沒戳穿他︰“那就好,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第529章 隨著父親離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二人縱使有萬般不舍,也終究到了分別的時候。 虞安歌看著商清晏蒼白的面孔,不忘囑咐道︰“一定要養好身子。” 商清晏道︰“你也是,真到了戰場,一定要先顧好自己,切莫...” 商清晏的話沒說完,但二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 切莫重蹈覆轍,切莫讓商清晏日夜兼程趕去,只看到虞安歌的尸體。 虞安歌頷首,轉頭離開,又在走了兩步後,猛然轉身,吻了商清晏一下。 蜻蜓點水,足以蕩開彼此心中的漣漪。 一吻過後,虞安歌直接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商清晏一眼,而後隨著父親離開。 商清晏就站在原地,看著虞安歌走向一片晨光,消失在地平線。 秋色漸染,虞安歌這一路的心情都有些低沉,虞廷和虞安和還當她是在牽掛商清晏,平日里都若有似無開解。 虞廷甚至讓古旌過去多陪陪虞安歌,孰料古旌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非但沒有像之前那般對虞安歌熱情,反倒有些躲著她的意味。 古旌派不上用場,就只能虞安和自己上,不論是扮鬼臉還是做雜耍,都沒能讓虞安歌徹底展顏。 虞安歌無奈一笑,她的確牽掛商清晏的身子,但她心情低落,也不全是因為商清晏。 更多的是她對邊關一觸即發的戰事感到擔憂。 雖然他們已與辛太傅那邊商定好,不遺余力生產霹靂烈火和破天神箭,可朝中有著不小的反對之聲。 反對的原因讓虞安歌感到荒誕,他們覺得哀帝死于火藥,再加上國庫空虛,戰事未起,無論是從禮法上,還是從實際情況上,都沒有大肆生產那種危險之物的必要。 所以如果真的想要讓朝廷大批量生產火藥,只怕不易。 除了擔心這個,虞安歌還擔心在火藥尚未供給的情況下,涼國就先挑起戰事,猛烈攻擊,令大殷如上一世般,難有招架之力。 虞安歌的擔憂不無道理,等她日夜兼程到了邊關,便收到了來自涼國的消息。 是商樂靖悄悄傳出來的。 正如涼人在大殷安插了許多細作,大殷也一直暗中往涼國安插細作。 這都是兩國之間心照不宣的事情,端看哪一方細作更高明。 商樂靖是用密語傳過來的,這密語也知道虞廷和一些絕無反叛可能的將士知道,虞安歌也是知道密語解法的其中之一。 商樂靖通過細作傳遞的密語,告訴了虞安歌三件事。 一件是應蒼已有入侵大殷的念頭,正在尋找合適的時機,便要舉兵。 第二件事,是商樂靖說她已經在涼國站穩了腳跟,還頗得應蒼喜愛,甚至答應將鄭婕妤和那個皇子一起搬入她的鳳儀宮。 第三件事情,則是說岑嘉樹叛國,如今已為涼臣,非但如此,他似乎還是涼國皇室宗親,應蒼喚他“表弟”。岑嘉樹雖然還未受到重用,但保不齊他會透露出給應蒼一些大殷的情況,讓虞安歌千萬留心。 第一則消息確認了虞安歌的猜想,仿佛有一把刀懸在頭上,已經定好了下落的時間。 虞安歌讓虞廷下令,全軍嚴陣以待,時刻注意涼兵的動向,另外加急練兵,已做準備。 第二則消息,讓虞安歌倍感欣慰。 說句實在話,虞安歌對商樂靖冒險傳話的行為是意外的。 在她的記憶中,商樂靖還是那個金釵戲群英的嬌蠻小公主,哪怕經過宮變,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她還是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 虞安歌對商樂靖的期待,也只有在涼國後宮活下去,兩國開戰之時,不至于讓應蒼以她為威脅,或者逼她去死。 可是如今,商樂靖按照她的話去做,不僅在保全了自己,在涼國站穩了腳跟,還能將涼國的一些要緊消息遞給她,著實讓虞安歌感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第三則事情,卻是讓虞安歌腦海中忽然跳出一個人。 那是她在剛回盛京,女扮男裝去岑府退婚之時,看到的那個瘋女人,似乎被稱為白姨娘。 當時白姨娘形容瘋癲,看著虞安歌便張牙舞爪,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話。 虞安歌察覺到不對勁兒,便讓人暗中調查那個女人,可是時間久遠,再加上岑侯爺和侯夫人似乎也有意隱瞞,虞安歌並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只隱隱猜到侯夫人不能生育,岑嘉樹其實是白姨娘所生,後來瞞著人記入侯夫人名下。 而根據商樂靖所說,應蒼喚“表弟”,那就說明,那個白姨娘身份不簡單,甚至可能是涼國皇室。 到了這里,虞安歌又有了疑惑,既然岑嘉樹的生母是涼國皇室女子,又怎麼會進入大殷,還成了侯夫人的姨娘? 虞安歌對魚書道︰“傳給消息給盛京的姜御史,讓他幫我留意一個人,岑府的白姨娘,若是白姨娘沒死,就把那個人送到我這里來。” 岑嘉樹叛國已經是板上釘釘之事,哪怕岑老太爺病死,岑家緊急將岑嘉樹踢出族譜,也無濟于事。 算算日子,就快到岑府敗落的時候了。 岑家祖上畢竟是立過大功的,再加上岑老太爺病死,終歸會讓人生出惻隱之心。 岑府的下場,要是說滿門抄斬似乎有些過,但一個抄家流放,卻是避不開的。 到時候岑家敗落,府上奴僕必要發賣,岑侯爺連自身都顧不住,哪里顧得住白姨娘呢? 或許這個白姨娘,能夠牽制住岑嘉樹。 魚書應下,匆匆離開。 虞安歌又用密語給商樂靖傳消息,沒說太多事,只是叮囑她千萬小心,哪怕不給大殷傳消息,也一定要在應蒼身邊保全自己。 其實除了這個,虞安歌還想問問她知不知道商漸珩的下落。 哀帝駕崩之時,盛京生亂,京畿勤王隊伍中竟然有簡易版破山神弩,這實在讓虞安歌擔心。 對于虞安歌來說,一個商漸珩就是一個未知的隱患,如果商漸珩跟涼國勾結,那就不只是隱患,而是一個讓虞安歌頭疼不已的炸藥了。 可直到最後,虞安歌也沒真的問出這句話。 畢竟商漸珩落敗,跟她脫不了干系,商樂靖孤立無援,也是虞安歌間接造成的。 虞安歌倒是不後悔,只是想到商樂靖臨行前的淚眼,還是覺得有幾分愧疚。 第530章 本宮是真心喜歡熙兒這個孩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樂靖從細作手中收到信後,神情有些怔怔的。 她以為虞安歌會問她哥哥的下落,可這封信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對她處境的關心和擔憂。 商樂靖看著鏡中的自己,頭上戴著瓖滿南珠的冠子,這種南珠圓潤光滑,光彩迷人,是不可多得的珍寶,南郡官員也是費了很大功夫,才從天下極南之地得來了一斛,進獻給應蒼。 滿宮女人都眼巴巴盯著這一斛南珠,期待能得一兩顆。 孰料應蒼卻將一斛全都賞了她這個異國公主,令滿宮妃嬪嫉妒不已。 商樂靖摸著這滿頭華貴無比的南珠,讓她恍然回到了大殷後宮, 那個時候母妃和哥哥都會把最好的東西給她,夜明珠,琉璃,羊脂玉等等,都是給她隨手抓著玩的。 哥哥無論被父皇派往哪里,都不忘給她帶一份當地的奇珍和玩意兒。 可惜那麼多好東西,都在哥哥謀逆失敗時,被宮人從她手里坑走了。 再次滿身華麗,她就到了涼國後宮,成了敵國皇室的皇後。 在冒險給大殷細作傳話之時,商樂靖猶豫了一整夜。 她明知哥哥可能和應蒼勾結在一起了,以後也可能對戰事有所弊害。 可是出于兄妹之前密不可分的感情,她實在沒有辦法將這個關鍵消息傳給大殷。 一邊是哥哥,一邊是母國,她痛苦了一夜,最終心里的天平還是偏向了哥哥,沒有主動提及。 大殷的回信中也沒有問,更是讓商樂靖愧疚不已,在心里祈禱著哥哥不要真的叛國。 門外忽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商樂靖下意識將寫有密信的紙條揉皺了,打算塞入香爐,而後又及時收手,把紙條塞進嘴里,喝了口茶順下去。 紙條入腹,商樂靖才拉開門,笑著迎接︰“熙兒這是怎麼了?” 熙兒正是小皇子的小名兒。 鄭婕妤抱著熙兒。一邊往鳳儀宮主殿走,一邊不動聲色打量宮里的一應東西,沒有發現任何異樣,才笑著對商樂靖道︰“熙兒這是想念她母後了,你看,來到皇後娘娘身邊,他就不哭了。” 應蒼讓鄭婕妤帶著孩子來鳳儀宮,一方面的確是為了應下美人的撒嬌,另一方面,則是讓鄭婕妤暗中監視商樂靖。 商樂靖笑著對熙兒伸手︰“來,母後抱抱。” 鄭婕妤看著商樂靖將孩子抱到懷里,輕輕逗弄著,明明還是個少女,可抱孩子的動作一點兒也不比宮中有經驗的奶娘差,可見是真心對熙兒好,費了心思去學的。 熙兒在她的輕哄下,也很快止住哭聲,轉而哇哇笑了起來。 鄭婕妤看見這一幕會心一笑,她覺得聖上是多慮了,眼前人分明沒什麼心眼兒,行事作風也像個天真的小姑娘。 再說了,鄭婕妤來鳳儀宮主殿許多次,甚至有時候是突然到訪,商樂靖都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鄭婕妤再次覺得是應蒼多心了。 商樂靖抱著孩子,從鏡子里看到鄭婕妤若有所思的面容,不動聲色地勾唇,還拿著頭上用南珠制成的流甦逗弄熙兒。 幸好在來涼國之前,虞安歌教過她一些防人的小手段。 比如在梳妝鏡前撒下一些稀薄的香粉,在箱櫃門上纏繞頭發,比如在房門最下面塞上指甲蓋兒大小的薄紙等等。 商樂靖之所以發現鄭婕妤暗中翻過她的東西,就是因為房內這些小心思。 好在商樂靖謹慎,從沒有給大殷傳過消息,這唯一的一次,也被她及時吞入腹中,一點兒痕跡都沒留。 熙兒哄好之後,商樂靖毫不吝嗇地將南珠流甦釵送給鄭婕妤,只說熙兒喜歡,讓她逗孩子用。 鄭婕妤摸著那南珠釵,也是又驚又喜,對商樂靖的好感更加一重。 畢竟她雖生下了應蒼的長子,但她母家身份不顯,跟貴妃和宮中其他妃嬪比起來,實在是不夠看的,平日里應蒼對她也無甚感情,全靠這個孩子,隔三差五維系。 若不是商樂靖大方相贈,她便是仗著膝下有孩子,得到賞賜,到她手里最多也只有個兩三顆。 而手里這根釵,上面就瓖嵌了五顆大的南珠,流甦也墜著十顆小的。 趁鄭婕妤正高興,商樂靖感嘆道︰“哎呀,可惜本宮沒有孩子,不然孩子這麼可愛,別說一根釵,就是這鳳儀宮所有東西給他,本宮都不會心疼的。” 鄭婕妤含蓄一笑︰“皇後娘娘還年輕,孩子總會有的。” 商樂靖搖搖頭︰“你不知,御醫跟本宮說了,本宮無福,不易有孕。” 鄭婕妤道︰“會有的,皇後娘娘不要著急,熙兒一定會給他自己招來一個弟弟妹妹。” 商樂靖還是滿眼寥落︰“本宮是真心喜歡熙兒這個孩子。” 鄭婕妤道︰“那臣妾時常抱著熙兒來,皇後娘娘可別嫌我們母子煩。” 商樂靖見她始終跟自己打太極,索性道︰“熙兒這孩子乖巧可愛,若是本宮的孩子就好了,這樣他不僅佔一個長,更佔著一個嫡。有嫡長子的名頭在,只有他以後不出錯...” 商樂靖含笑看著鄭婕妤,未完的話不必直說,彼此都懂。 鄭婕妤心跳陡然快了起來︰“皇後娘娘這話說的...實在讓臣妾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商樂靖摸了一下頭上的南珠冠子,那股在富貴鄉中養出來的雍容和優雅,和當年的周貴妃真是一個樣兒。 這姿態令出身不顯的鄭婕妤艷羨不已。 商樂靖道︰“鄭婕妤不必著急回答本宮,本宮也只是隨口一說,倘若有一天,本宮如鄭婕妤所說,懷了皇子,你就當這話只是開玩笑,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鄭婕妤心跳依然很快,天真的小公主又怎麼會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的呢? 嫡長子... 鄭婕妤十分意動。 商樂靖看著鄭婕妤的表情,抿嘴一笑。 雖然應蒼沒有答應,可鄭婕妤這個皇子母親答應了,事情就成了一半。 第531章 你比你想象中,對大涼更有用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站在廊下,負手而立,神情十分寥落。 他本來以為,來到涼國的,他的人生境遇會大有不同,畢竟叛國而來,既有探花之名,又有皇親國戚的身份。 可現實並非如他所願,因為他尚還顧忌殷國的家人,一時間不能恢復身份,所以只能以白身生活在涼國。 至于立功建業,他有許多抱負,許多治國策論,可是應蒼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甚至說兩國國情不同,大殷落後腐朽的東西,在涼國並不適用。 岑嘉樹備受打擊,而他準備向涼國獻上的制冰和制鹽的方子,也早被襄和公主獻上,而且方子比他的更好更精妙。 身份不能恢復,又有寸功未立,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在涼國立足。 岑嘉樹看著枯黃的落葉,驚覺秋天悄然到來,不知道他的父親和嫡母怎麼樣了。 應蒼準備向大殷進兵,邊關風聲十分緊張,連帶著大殷的許多消息也傳不過來,岑嘉樹甚至不知道岑府下場如何。 岑嘉樹在心里默默想著,以岑府祖上的功績,應當不至于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最多只是流放。 若有一天,他在涼國有了一定的話語權,還能想辦法將父親和嫡母接入涼國,只盼著他們能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想到這兒,岑嘉樹嘆了口氣,還有他的生母白姨娘,他逃往涼國時,白姨娘還在盛京,不知道白姨娘的去向。 正想著,田正過來道︰“公子,長平郡王要見您。” 岑嘉樹先是猶豫了一下,而後道︰“這就來。” 長平郡王便是岑嘉樹的外祖父,白姨娘的親生父親,當初政變落敗,後來應蒼登基,才為他平反,重新封為郡王。 說句實在話,岑嘉樹對這個郡王頗感陌生,生不出半分親切感,反而看著長平郡王蒼老的面孔,總是想到祖父岑老太爺。 岑嘉樹臉上帶了幾分哀戚,岑老太爺雖然不理家事,但從小到大,對他頗為寵愛。他做下叛國之事,卻連累祖父病重而亡,實乃不孝。 如今,他也唯有在涼國做出一番事業,有朝一日回歸大殷,向大殷皇室報仇雪恨。 岑嘉樹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頗具涼國特色的衣裝,隨著田正出去了。 長平郡王府邸頗大,院落眾多,岑嘉樹從中行走,看到了許多緊閉院門的院子,連帶岑嘉樹所在的怡然院,平日里也總是閉著門。 這放在大戶人家倒沒什麼不妥,岑府的諸多院落也不是都敞開的,只是奇怪的一點是,他身為長平郡王的外孫,從大殷遠道而來,卻在這個府邸無甚自由。 那天他看到一個院落里面滿是赤紅的楓葉,便想進去看一看,孰料還沒推門,就被府上的侍衛攔住,說那院落沒有長平郡王的允許,不能隨便進。 這個院子不能進無妨,其他許多院子岑嘉樹一樣都不允許他進去。 一來二去,岑嘉樹也有些惱火,覺得府上的人暗暗排擠自己,面上雖沒有什麼,可他們的言行舉止中,似乎處處帶著對他的輕蔑。 只是他初來乍到,許多事都不便跟這個陌生的外祖父抱怨。 隨著田正一路去到正院書房,岑嘉樹居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說話。 一個自然是長平郡王,另一個聲音頗為年輕,是個男子,言談間,那男子居然喚長平郡王為外祖父。 這引起了岑嘉樹的警覺,他不由看向田正,田正笑臉一僵,解釋道︰“這位是長平郡王的義子,當初您的生母下落不明,長平郡王思女心切,便從旁支選了一個男孩兒,養在身邊。” 岑嘉樹抿了抿唇,對外祖父對一個旁系如此親切,卻對他如此生疏有些不滿。 田正連忙道︰“您別多心,那義子終歸只是旁系,您才是長平郡王的親外孫,這情分是旁人比不來的。” 岑嘉樹這才稍微放下哀怨。 田正高聲通報道︰“郡王,公子來了!” 書房里的交談戛然而止,一個略微比岑嘉樹年紀小一些的男子走了出來,看到岑嘉樹後,微笑點頭示意,也沒有過多寒暄,便徑直離開了。 岑嘉樹微微皺眉,他怎麼覺得這個男子莫名有些眼熟。 不等岑嘉樹深想,長平郡王便在里面道︰“嘉樹,進來吧。” 岑嘉樹被打斷思路,走了進去,看到外祖父,對他鄭重行了個晚輩禮,卻被長平郡王糾正道︰“大涼和殷國規矩不同,見長輩,不能這麼行禮,田正,你給公子演示一遍。” 田正按照涼國的禮儀給岑嘉樹行了個禮,岑嘉樹心中有些不適,但還是依樣學了。 行完禮,長平郡王對岑嘉樹還是無甚親近,公事公辦道︰“听田正說,你近來愁眉不展,初來涼國,可是有什麼水土不服?” 岑嘉樹默默看了田正一眼,暗道田正心里還是向著他的,知道他在憂思什麼,也知道他和長平郡王之間關系陌生,便主動跟長平郡王說了他的愁苦。 岑嘉樹趁著這個機會連忙道︰“謝外祖父關心,非是嘉樹水土不服,而是嘉樹身在大涼,身為大涼宗親,卻不能替大涼建功,才郁郁不得志。” 長平郡王摸著胡子道︰“原來如此,你實在是有心了。” 岑嘉樹苦笑一聲︰“想要見見聖上,可聖上日理萬機,無暇接見,竟像是忘了一般,實在是讓嘉樹...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岑嘉樹小心抬頭,看了長平郡王一眼,期待長平郡王多少能念在血緣上,幫他一把,或者在聖上面前幫他說說好話。 長平郡王道︰“這有何難?聖上是個任人不避親,只要你能幫到聖上,幫到大涼,他自然會為你封官加爵。” 岑嘉樹還是一臉苦惱︰“可是我徒有滿腹墨水,向聖上所獻的治國策和制鹽制冰之法,都未被聖上采用。” 長平郡王還是拿應蒼那套說法來搪塞岑嘉樹︰兩國國情不同,你的策略在大涼用不上。制鹽制冰之法,皇後娘娘早就獻上了。 岑嘉樹神情寥落︰“如此說來,我竟沒有建功的途徑了嗎?” 長平郡王摸著胡子,對岑嘉樹搖頭道︰“怎麼會?你比你想象中,對大涼更有用。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 第532章 最遲十二月初,涼人便會入侵大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依然一臉茫然,而後對長平郡王作了個揖︰“還請外祖父指點迷津。” 長平郡王笑著將岑嘉樹攙扶起來︰“你我祖孫之間不需如此多禮。” 岑嘉樹一臉期待地看著長平郡王,期待長平郡王的話。 長平郡王也沒賣關子,直接道︰“嘉樹,你莫忘了,你在進入大涼前,可是身為軍司,在殷國邊防待了一年多的時間。” 岑嘉樹眯起眼︰“祖父的意思是?” 長平郡王道︰“軍司的職責是監察將士,你這一年多的時間里,難道沒有摸清邊關的巡防情況,各個將士的練兵打仗風格,還有他們對大涼的作戰布局?” 岑嘉樹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多謝外祖父指點迷津,嘉樹對這些雖稱不上十分了解,但或許能對聖上作戰有所益處。” 長平郡王滿意一笑︰“這建功的機會不就來了嗎?明日我帶你去面見聖上,你把你知道的東西,無論巨細,都稟報給聖上,然後我再向聖上請命,派你去邊關協助作戰。” 岑嘉樹意外道︰“可是我的右手,曾受過傷,不能舉劍。” 想到這里,岑嘉樹對虞安歌和南川王便燃起無盡恨意。 若非他們,他怎麼會走上這條叛國之路? 長平郡王道︰“又不需你上戰場,你只需坐鎮後方,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作戰將軍便是。” 如此,岑嘉樹就再也沒了後顧之憂,對長平郡王作揖道︰“多謝祖父!嘉樹必定拿取軍功回來。” 長平郡王微笑頷首︰“你必能有一番作為。” ------------------------------------- 邊關。 虞安歌騎在馬上,馬旁邊跟著威風凜凜的狼青。 離開盛京的時候,虞安歌把狼青帶走了,他的嗅覺靈敏,爪牙鋒利,奔跑迅速,在邊關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但是小狐狸個頭太小,虞安歌不便把它也帶過來,就托付給了商清晏。 這對兒好朋友剛分別的時候,狼青還低沉了一陣,肉干都沒胃口吃了。 好在到了邊關,狼青就像到了天堂,四處奔跑捕獵。 主要是盛京能給狼青活動的場地不多,虞府再大,對于狼青來說都是小的。 邊關場地廣闊,還有山林草地,狼青時不時消息一段時間,再回來時嘴里往往叼著獵物。 眼下虞安歌騎著馬來閱兵,狼青也跟在她身邊,頗為神氣。 看著大殷的練兵隊伍,虞安歌緊皺的眉頭總算有所舒展。 有了之前爹爹的招兵買馬,又在她的建議下緊急練兵,如今邊關的軍防不知比上一世強多少倍。 岐州知府章壽,因為虞安歌之前的獻計,保住了官位,又在虞廷的囑托下,屯糧養馬,一旦開戰,能夠作為兵馬的後方支撐。 即便沒有火藥,也能抵抗涼兵一陣,不至于像上輩子那樣,任涼兵長驅直入,他們卻因後備不足,撐不了多久,最終爹爹以全軍覆沒的代價,拖住涼兵,為其他城池爭取時間。 往前走了一段,狼青忽然搖著尾巴吠叫起來。 順著它的方向看去,虞安歌看到身著普通兵服的哥哥。 早先哥哥懶怠,就算被爹爹壓著打軍棍,他也不肯隨著軍隊練兵,也不肯多讀書。 如今因為襄和公主被迫和親,虞安和徹底看清了大殷的局勢,開始上進起來,還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將襄和公主平安帶回大殷。 他沒有仗著是神威大將軍之子,就在軍中尋求優待,而是從最低的兵卒做起。 當然,神威大將軍也不會因此對他有所關照,畢竟虞安歌剛入伍時,也是以兵卒的身份,跟著大家訓練。 每天天不亮,虞安和便起床,拿著長槍去練兵場,到了日落,他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從前白皙的臉,在風吹日曬中變得粗糙,但他的眼神卻是愈發堅毅。 看到兒子這樣,虞廷可以說是由衷的欣慰。 而正滿頭大汗,手持長槍喊殺的虞安和,余光看到妹妹過來,也只是對她露出一個笑臉,然後便繼續訓練,半點兒也沒受影響。 他醒悟得太晚,跟他一樣大的同胞妹妹,如今已是軍中女將軍,不僅熟讀兵法,練兵打仗也不在話下。 他落後太多,只能付出更多努力,追趕妹妹,追趕爹爹。 虞安歌同樣對哥哥一笑,而後帶著狼青繼續巡視。 一圈下來後,虞安歌在主營帳見到了爹爹,恰好古旌也在,他們正在看沙盤。 爹爹愁眉不展,古旌臉色也不算好,虞安歌心里咯 一下,問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古旌抬頭看了虞安歌一眼,又迅速挪開視線,低頭不語。 虞安歌早習慣了他的別扭,也沒多問,只是看著爹爹。 虞廷道︰“古旌方才觀看天象,算出十一月末,十二月初將有一場大雪。” 虞安歌記著這個時間,雪中作戰,涼人的優勢是遠大于殷人的,當初邊關苦寒,朝廷運過來的衣服被褥,里面塞的不僅有棉花,還摻雜著稻草。 既不御寒,也不保暖,那個冬天,邊關格外難熬,許多將士未上戰場就感染了風寒,凍死的也不在少數。 虞安歌道︰“那就是說,最遲十二月初,涼人便會入侵大殷。” 虞廷頷首︰“安歌,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只是不知道朝廷那邊,火藥制作得如何了,能不能及時運來,派上用場。” 虞安歌卻是搖頭,直接戳破了虞廷和古旌最後的希望︰“運不過來的。” 虞廷長嘆一聲。 虞安歌道︰“雖然工部一直在加緊生產火藥,可想要批量運到邊關,一路上所需的時間可不短。若要我估計,十二月末能批量運來就不錯了。” 古旌道︰“這該如何是好?雪天作戰,不利于我方,我們又該怎麼抵御呢?” 第533章 末將請命!前去戍守邕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緊緊盯著沙盤,沙盤上插的每一面小旗,都代表著一座城池。 上輩子這些小旗一個接著一個被拔除,大殷的江山,也像是一塊兒肥肉,被強敵一點點蠶食。 如今古旌問她,可有什麼想法? 虞安歌想不出來,畢竟涼兩國的懸殊太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火藥固然好,但一時半會兒用不上,還需要用戰士的血肉之軀抵抗敵人。 不過在此基礎上,虞安歌還算是能仗著上輩子,參透一些先機。 虞安歌指著一個城池道︰“邕城是距離涼國最近的城池之一,且地勢平緩,是最容易被入侵的,我們需要盡可能將人馬集中在邕城,這樣才能最大限度拖緩戰時,等待火藥運來。” 古旌皺著眉道︰“雖說邕城地勢平坦,又是兩國交界,可邕城旁邊的碧玉城,和邕城地勢相近,而且據我所知,碧玉城的城門建造的年份已久,且碧玉城比邕城更加富饒,若他們要攻城,碧玉城豈不是比邕城更容易被入侵?” 虞安歌指著沙盤上碧玉城的地形道︰“碧玉城雖和邕城情況差不多,但你看。” 虞安歌指著碧玉城的南角︰“此處乃是碧玉城連接西林城的交界,被一道天險隔絕,此天險兩山夾擠,唯留一線寬,橫行一次只能過十人左右,有個俗名叫做一線天,便是說仰頭之間一線天空,足以說明狹窄。涼國想要入侵大殷,必不會止步于一個小小的碧玉城,他們奪下一城後,必會將此作為據點,而後再次長驅直入大殷。” 虞安歌拔下碧玉城的小旗,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線︰“他們佔據碧玉城後,想要更進一步,必要經過此處天險,” 虞廷補充道︰“涼國入侵大殷,必用車和弩車,這樣的距離,一次最多只能過一輛車。他們若想趁火藥未至,便先奪下兩城,就要求快,開戰快,奪城快,行軍快。所以這種行軍速度是萬萬不行的。” 古旌點點頭︰“我明白了,只是若真讓他們取得邕城,對我大殷豈非不利?” 虞安歌道︰“所以要盡可能用兵力拖延時間,將兵馬集中在邕城,便可阻擋一二。” 說完,三人都不說話了,帳內一片死寂。 虞安歌這隨口說的一句話,便意味著將有數千戰士,以血肉之軀阻攔敵軍腳步。 這是他們都不想看見的,又不得不面對的。 虞廷出言打破了平靜︰“調動龐冰去吧,他是個勇猛之士。” 虞安歌卻道︰“不可!” 虞廷奇怪地看著虞安歌︰“有何不妥?” 虞安歌道︰“龐冰將軍雖是個勇士,但他行事有些激進,涼兵狡猾,我怕涼兵言語上對他稍一刺激,他便被激怒,帶兵前去跟涼兵拼死廝殺。” 虞安歌說的話,正是她上輩子經歷過的事情。 龐冰雖好,一腔孤勇,所向披靡,可是性格暴躁易怒,爹爹給他的指令明明是讓他守城,他最初的確守住了。 直到涼兵給他送去一個小兒穿的開襠褲,嘲諷他只知當縮頭烏龜,還不如一介無知小兒勇猛。 龐冰因此被激怒,帶著城中所有兵馬出城跟涼人硬剛。 可涼人明顯有備而來,他一出城,涼兵便像潮水一般向他涌去,很快他帶的兵馬便潰不成軍,他自己也死于涼人刀下。 邕城就這麼輕易被破,消息傳到虞廷這里時,虞廷痛心疾首,卻也無濟于事。 虞廷沉吟一會兒,有些猶豫不決,實在是龐冰驍勇,乃他手中不可多得的猛將,若有龐冰鎮守,可安軍心。 虞安歌不便拿前世的說辭警示爹爹,只是道︰“不如將眾將士召來,看有沒有人自薦。” 虞廷道︰“好。” 眾將軍一听要進行軍備防事,很快趕來,其中龐冰和上輩子一樣,第一個就到了。 他到的時候,還頗帶怒氣,對虞廷道︰“邕城傳來消息,說近來涼人在邊界處屢屢挑釁,實在不將我大殷放在眼里!我真想痛痛快快前去打一場,叫他們看看爺爺的厲害!” 虞安歌听得此話,悄悄看了爹爹一眼,果然,爹爹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情。 若無虞安歌那番話,虞廷或許不覺此言有什麼不對,甚至會覺得龐冰頗有血性,可听了虞安歌的話,虞廷細細琢磨著,龐冰可當前鋒,但不適合當守城將。 龐冰怒氣沖沖,不停罵著涼人,還不知虞廷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他否定了。 沒過一會兒,所有將軍都來了,虞廷將古旌算出十一月末,十二月初會有雪的事兒說了,又讓虞安歌說了對邕城和碧玉城的分析。 眾將軍已然意識到,兩國交戰已不可避免。 虞廷道︰“邕城至關重要,能在邕城拖住涼兵一天,我們日後反敗為勝就多一分把握。所以,我要一個守城之將,勇...” 虞廷連忙截住話頭,而後一雙眼楮看向諸位。 眾將士神情各異,倒是沒有怕的,只是他們更多還是憂慮這場戰役。 龐冰率先站了起來,向神威大將軍請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將士們食大殷俸祿,焉能不為大殷拼命?末將請命,帶三千兵馬前去邕城,抵抗涼軍。” 虞廷沒有答應他,只是讓他稍安勿躁坐下去。 龐冰一愣,他一向得神威大將軍青眼相待,這次情況危險,他又主動請纓,還以為神威大將軍會一口同意。 龐冰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坐下去,等著其他人。 而其他將領沉默半天,沒有一個主動的。 不是他們怕涼軍,怕犧牲,而是覺得只能很好勝任。 大殷與涼國的第一場仗何其重要? 城守住了,必然能鼓舞士氣,若是城沒有守住,必將會讓後方軍心大亂。 就在龐冰要再次請纓時,另一個頭發白了一半的將軍張黎站了出來︰“末將請命!前去戍守邕城。” 虞廷還未說什麼,龐冰先反對起來︰“萬萬不可!張參將年事已高,焉能與涼兵對打?” 第534章 辛苦老將軍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張參將品階雖不如龐冰這個副將,甚至這個參將之職都是他熬資歷熬上來的,但是他卻在沙盤上看出此次守城的重要性,以及神威大將軍拒絕龐冰請纓的意思。 張參將對龐冰道︰“大將軍說了,此次戰役是大殷和涼國的第一戰,可目的不是贏過涼國,而是守城,給後續支援拖延時間。老將雖然年邁無用,但此戰又不需老將親自出馬,在城樓里老老實實守城牆便是。” 龐冰一拍桌子︰“只是在城樓中守城怎麼能行?一味隱忍,不是更加增長敵軍氣焰?” 虞廷再次皺眉,問道︰“龐冰,若你守城,你當如何?” 龐冰對虞廷一拱手︰“一味退守,只會顯得我大殷無人,末將想的是,先守幾日,而後找個時間,趁夜色突襲涼兵,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而後速速撤回城內,如此,既可大挫涼軍士氣,又能拖延時間。” 虞安歌直接道︰“龐將軍說得不錯!可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涼軍蓄勢已久,此番列兵在界,所用兵馬必不會少,便是傾盡邕城兵力,對上涼兵,或許也只是以卵擊石。” 龐冰道︰“我方才說了,我是偷襲、突襲,趁其不備,咬上一口。” 虞安歌搖頭︰“爹爹,還請您想想我之前說的話。” 龐冰不知虞安歌說了什麼話,但他直覺不好。 果不其然,虞廷道︰“龐冰,你留在軍中,觀之後兩國戰事吧。” 龐冰一時激動,忍不住道︰“大將軍!無論從武功上,勇猛上,還是戰功上,末將都要比張參謀好上許多,您怎麼能听虞小姐之言呢?她年紀輕輕,經驗不足,說的話焉能當真?” 虞廷搖搖頭,他雖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更是大殷的大將軍看,做出這個決定,雖是听了虞安歌的建議,可也是從多方面綜合考慮的結果。 以龐冰沖動的性格,的確不適合守城,之前是他一葉障目了,只想著龐冰勇猛,被安歌一點,才明白過來。 虞廷看著帳中諸位將領道︰“爾等可還有人請命?” 陸陸續續有三個將領站出來,請求守城。 就在虞廷猶豫不決之際,張黎再次站了出來︰“大將軍,末將再次請纓。末將年邁,雖不能上戰場,但守城之時絕對穩得住。邕城乃是涼國入侵的第一城,看似重要,但...涼兵若是全力進攻,終究難逃城破的下場。老將在,便會用盡一切辦法守城,老將不在...” 張黎抬起頭,因為年邁而有些渾濁的眼楮,掃過一個個帳中將士。 “爾等都是年輕有為之輩,後續與涼國打仗中,必能痛飲敵兵血,大殺四方,建功立業。” 言下之意,張黎已是抱著視死如歸的目的去邕城的。 他覺得,他已經年邁,身上有許多病痛,便是為了守城而死,替援軍多拖延一段時間,都是萬分劃算的。 但眼前這些年輕力壯的將軍,不能就這麼折在第一關。 張黎的話讓旁人眼眶都有些濕潤,方才主動請纓的一個將領道︰“老將軍!何至于此啊!我大殷練兵已久,焉能不敵涼兵?累得老將軍上城樓?” 龐冰也道︰“是啊!還不如讓我去邕城,痛痛快快跟涼人殺一場,以解心頭之恨!” 營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虞廷看著張黎,眼中同樣露出痛惜之色。 虞安歌也覺眼眶發熱,心中無限悵然。 營帳內的大多將士或許看不清,虞安歌歷經前世,卻是清楚,在火藥運來邊關之前,此戰只能拖,想要反敗為勝,就此逼退涼兵,是絕不可能的。 虞廷也清楚這一點,痛心不已。 張黎看虞廷始終沒有答應,索性站起身來,撩起下擺,對虞廷跪了下去︰“還請大將軍給老將一個立功的機會!” 帳內人無不動容。 虞廷用拳砸了一下桌子,而後親自將張黎攙扶起來︰“辛苦老將軍了!” 張黎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老將必不辱使命!” 確定過守邕城的人之後,虞廷只讓張黎留下來,與他細聊守城戰略,讓其他人都散了。 龐冰沒被選上,掀開簾子便怒氣沖沖離開了。 旁人都知道他的性子,沒有過去觸他眉頭。 虞安歌卻是在出了營帳後,主動追了上去,喚道︰“龐將軍請留步。” 龐冰眼神不善地看了虞安歌一眼,一言不發就轉身走了,半點兒面子也不給虞安歌留。 虞安歌則是不緊不慢道︰“龐將軍就不想知道,我跟我爹爹說了什麼話,才勸得我爹爹拒絕龐將軍的請纓。” 龐冰果然是個經不起挑火的,當即停下腳步,黑著臉回來對虞安歌問道︰“我不知我哪里得罪了虞小姐,讓虞小姐對我有了成見,以至于讓大將軍與我心生嫌隙。” 龐冰誤會了虞安歌,虞安歌也不惱︰“我怎麼會對龐將軍心有成見?我初到邊關之時,還是龐將軍教我騎馬的。” 龐冰隨著虞安歌的話,也想起來,那個時候虞安歌才七歲,小小一個人兒,長途跋涉來到邊關,臉上還帶著幾分病氣。 神威大將軍軍務繁忙,很多時候顧不上小姑娘,小姑娘便在軍中四處晃悠。 晃到他身邊時,他正在訓馬,小姑娘卻罕見地展露笑臉,問他能不能教自己騎馬。 虞安歌年紀太小,邊關的馬又烈,龐冰哪里敢帶著她冒險,當即就拒絕了。 誰料虞安歌 得很,一次不答應,她便天天過來,還說她發誓不會告訴爹爹,而且只騎一下。 龐冰拗不過她,又見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滿希冀,實在不忍拒絕,就挑了一匹相對溫順的馬,抱著虞安歌坐了上去。 第一次騎馬,小姑娘臉上不見半分膽怯,還一個勁兒讓他快點兒,再快點兒。 龐冰為了安全著想,始終保持著緩慢的速度。 可沒想到,路過練兵場之時,一個兵卒的箭射歪了,險些射到馬身上。 馬兒受了驚,當即長嘶一聲,高揚前蹄,發瘋狂奔起來。 第535章 攻入大殷,易如反掌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龐冰當時都要被嚇死了,以他的身手,馴服這個烈馬自然不在話下,可虞安歌才七歲啊。 七歲的小姑娘不去活泥巴,非要跟她騎馬,這馬又好死不死受驚。 听軍中人說,小姑娘本來就是大病初愈,若是再因為他嚇出個好歹來,他怎麼跟神威大將軍交代? 龐冰一邊降服這匹馬,一邊護著虞安歌不讓她掉下來,等馬兒好不容易馴服,龐冰已經被嚇得七竅生煙,不敢低頭去看虞安歌。 可令龐冰震驚的是,虞安歌非但沒被嚇到,還低低笑了起來,像是在玩什麼好玩的玩意兒一樣。 龐冰連忙把她抱下馬,下馬之後,虞安歌還依依不舍道︰“龐將軍怎麼不帶我繼續騎了?” 龐冰問道︰“你別嚇叔叔,你有沒有受傷?” 虞安歌搖搖頭︰“龐將軍把我護得很好,我沒有受傷?” 龐冰又問道︰“那你有沒有被嚇到?” 虞安歌再次搖頭︰“我都沒有受傷,又怎麼會被嚇到?” 龐冰當時就摸著腦袋感慨道︰“好家伙,不愧是神威大將軍的女兒,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真不是別家孩子能比的。” 虞安歌仰起頭︰“我還想騎,龐將軍可以教我騎馬嗎?” 經過方才驚馬,龐冰實在是不敢心軟了,把她拎到神威大將軍面前,先是請罪帶著虞安歌騎馬冒險,又言明虞安歌非要跟他學騎馬,他拒絕不了。 平時神威大將軍很寵虞安歌,龐冰原以為神威大將軍會將他們二人訓斥一頓,卻沒想到神威大將軍直接答應下來︰“那就勞煩龐老弟教教安歌了。” 龐冰苦笑,這對父女,一個心大,一個膽子大。 龐冰就此教了虞安歌騎馬,也看著她從一個連自己腰高都沒有的小姑娘,逐漸成長為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 回憶結束,龐冰心里的氣消了一大半,但他依然語氣不好道︰“那虞小姐究竟為何阻止神威大將軍任命我去邕城?” 虞安歌笑道︰“因為我了解大將軍,大將軍對涼人恨意太重,只怕會影響判斷。涼人狡猾,倒是稍一挑撥,只怕龐將軍就要出城跟他們拼命。” 龐冰頓了一下,鼻子直噴粗氣,卻是沒有反駁。 他對涼國的確有旁人不知道的恨,乃是因為她年少時,撫養她長大的外婆,就是在涼人的刀下。 那個時候兩國之間摩擦甚多,涼人時常潛入大殷城池,拿涼國的一些物件跟大殷換東西。 這些涼人明明是偷偷潛進來的,卻一個個囂張跋扈。 他的外婆本來拿著一匹布在街上叫賣,那涼人非要以一個牛角來換外婆的布。 外婆不答應,說那牛角不當吃不當穿,她要銅錢,或者吃食。 涼人卻打罵外婆不知好歹,那牛角不知比布匹珍貴多少,說著就要搶走。 外婆不答應,那涼人竟然用力推了外婆一把,外婆年邁,哪里遭得住這一摔,就這麼死了。 年幼的龐冰想要報仇,可那兩個涼人早已溜回涼國。 這些年,龐冰一日不敢忘當年之恨,只想找個機會,狠狠殺回去。 虞安歌道︰“如今的局勢,龐將軍不是不知道,我大殷只能守,不能攻。” 龐冰道︰“難道就任由那些人欺負到家門口來嗎?” 虞安歌道︰“等火藥到了,必定能扭轉乾坤。如今,只希望龐將軍一時忍耐,為後計著想。” 龐冰心里還是有氣,看著十分憋屈。 虞安歌道︰“我爹爹跟我說了,龐將軍英勇無畏,是世間難得的武將,等之後戰事明了,我自會向爹爹進言,讓龐將軍當前鋒,領兵殺敵,報仇雪恨。” 說到這里,龐冰心里的火氣才算是消下去。 他感嘆道︰“你口中那個火藥,真有那麼神奇?” 虞安歌道︰“別的不敢保證,只能說那火藥,遠勝于涼國的破山神弩。” 龐冰是听說過破山神弩威力的,那也是他最擔心的兵器,如今得了虞安歌的保證,龐冰對之後的戰局更樂觀了些。 三日後,張黎老將便帶著三千兵馬,悄悄前往邕城。 而邕城的局勢,可謂一觸即發。 呂岩看著眼前的沙盤,對一旁的參將道︰“只需找個時機,我大涼軍隊便可長驅直入。” 他手里拿著一根棍子,在沙盤上進行勾畫︰“年前先破了邕城,再破津州,等援軍到來,便能打開局面。”、 參將附和道︰“對于呂將軍來說,攻入大殷,易如反掌啊。” 呂岩哈哈大笑,拿起一壺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似乎勝利就在前方。 呂岩道︰“邕城雖比不得碧玉城富饒,卻也不錯,入城後,讓將士們在邕城歇息兩天,該干嘛干嘛,這是聖上都允許的,說是鼓舞士氣。” 參將眼楮一亮,這就是告訴將士們,在城中燒殺搶掠都可以,金銀珠寶和女人,無論多少,誰搶到就是誰的。 參將道︰“听說大殷的女子溫柔似水,這會兒到時可以體驗一把了。” 兩人大笑起來,眼中帶著掩蓋不住的欲望。 呂岩看著沙盤道︰“就是不知道殷國會派誰去守城。” 就在此時,外面響起一陣動靜,呂岩掀開營帳簾子走出去,竟然看到兩個宦官帶著一個年輕男子過來。 正疑惑這年輕男子是誰,宦官便解釋道︰“這位岑公子,從前是殷國的探花,還以軍司的身份在殷國監察武將了一年多,對邊關諸多武將頗為了解,聖上特派他來助將軍奪城。” 呂岩一下就反應過來︰“原來是棄暗投明的岑軍司!哈哈哈,久仰大名!” 岑嘉樹听到“棄暗投明”這幾個字,臉色一僵,不過很快便調整過來,對呂岩拱手道︰“在下也久聞呂將軍大名,幸會!” 既然是聖上派過來的人,呂岩沒什麼好顧慮的,帶著人就進了營帳。 “岑軍司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商議進攻殷國的戰略,說到殷國的諸多武將,你快來幫我們分析一下,此次大殷會派誰來守城。” 第536章 神威大將軍有先見之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岑嘉樹隨著呂岩進入帳篷,看著沙盤上兩國交界,一時有些恍然, 事到如今,他第一反應,還是先去考慮大殷的安危。 雖然在來的路上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在看到這份沙盤時,他還是生出幾分退卻。 他真的要幫涼國,入侵自己的祖國嗎? 他這麼做,對得起從小熟讀的禮儀詩書,對得起大殷人嗎? 就是這一猶豫,讓旁邊的田正發現了,田正道︰“公子,您別忘了,聖上允諾您,只要呂將軍在您的協助下拿下首城,他便為您恢復身份,升官加爵。” 岑嘉樹眼神瞬間清明起來。 是虞家人欺他! 是大殷朝廷負他! 他明明有探花之名,前途一片大好,卻因為在退婚的路上,傷了右手。 大殷朝廷竟然抓住這一點,一直打壓他,斷了他的仕途。 岑嘉樹清醒過來後,看著沙盤上標注的地點問道︰“呂將軍想要先拿下哪座城池?” 呂岩在邕城上插入涼國的小旗︰“年前先拿下邕城!再率軍拿下津州。” 岑嘉樹看著地圖道︰“既然是首戰,殷涼二國都會格外重視,所以大殷的神威大將軍必定會慎重選擇守成之將。” 呂岩道︰“不錯,虞廷老兒防守嚴實,讓我等不知他會派誰前去,性情和作戰風格如何。” 岑嘉樹道︰“大殷軍隊中,有一猛將,名喚龐冰,不知呂將軍听過沒有。” 呂岩道︰“自然是听說過的,據說頗為驍勇,我的人跟他還曾交過手。” 不過那都是小摩擦,像這樣的小摩擦,這些年里可是不少,但兩國都保持著克制。 如今涼國的時機已到,呂岩終于到了入侵的時候了。 呂岩道︰“岑軍司的意思是?” 岑嘉樹先是糾正道︰“軍司是我在殷國的官職,如今我已是涼臣,呂將軍若不嫌棄,就喚我岑公子吧。” 呂岩道︰“好好好,岑公子是覺得,神威大將軍會派這個龐冰守城?” 岑嘉樹點頭︰“不錯,我在殷國軍隊時,時常听見神威大將軍夸贊龐冰,對其格外重視。兩國的第一戰,至關重要,我想,神威大將軍必會派龐冰守城。” 呂岩自信道︰“他們守不下的,我涼國的鐵騎,可不是吃素的。” 聖上可是下了死命,年前要拿下兩城,打開殷國國門,便于以後作戰,呂岩打听了一下,應當是擔心殷國的火藥運來。 依照呂岩看,壓根不用擔心,那火藥都把殷國的皇帝給崩死了,說明那火藥極其危險,說不準還沒朝涼兵發射,就先在自家陣營炸了。 想到這里,呂岩笑出了聲︰“殷國那群鼠輩,說不準看到我大涼的雄兵,一個個都嚇得落荒而逃,城池都不要了。” 岑嘉樹看到呂岩狂妄的樣子,想要反駁些什麼,可又把話咽下。 呂岩道︰“不過你都說了,那龐冰驍勇,想來會有點兒難啃,岑公子可有什麼建議?” 岑嘉樹道︰“那龐冰雖然驍勇,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激進易怒。” 呂岩點點頭,那個龐冰若不易怒,之前就不會在涼國摩擦時,帶兵過去干仗了。 岑嘉樹道︰“且我總覺得,那個龐冰對涼兵的恨意,要遠超殷國其他人。” 實在是涼國和平太久,偶爾的摩擦也只是小打小鬧,讓人產生惰性。 就連大殷皇室,之前因為虞廷想要擴張軍隊,都猶豫了許久。 岑嘉樹道︰“到時候呂將軍提前埋伏,想辦法將他激出城外,便可將其斬殺。主將一死,城中群龍無首,取邕城便如探囊取物。” 呂岩大笑道︰“好好好!岑公子的主意甚妙!若拿下邕城,我當上書聖上,為岑公子請立首功。” 岑嘉樹拱手道︰“多謝呂將軍。” ------------------------------------- 隨著呂將軍率領三千兵馬進入邕城,城中一片肅殺之感。 百姓們終于意識到,這些年的和平,終于結束了,一個個不由自主驚恐起來,等著上面的命令。 不知是否憂思過甚,張黎原本只白了一半的頭發,如今看去,黑發幾不可見。 他來到縣衙,邕城的縣令一臉哀色過來拜見,一看到張黎,便哽咽道︰“張將軍,您的頭發怎麼白成這樣了?” 明明三年前,邕城縣令回京述職時,還見過張黎,那個時候的張黎雖有老態,但精神氣還算好。 現在的張黎,明明剛過五十歲,卻像耄耋老人。 張黎听到這話,當即警醒,戰事還沒開始,他怎能未戰先衰? 要是讓底下的兵卒和百姓看到,豈不是更添衰頹? 衰軍必敗! 張黎當即站起身來,對縣令道︰“快去取蓮子草膏和熱米湯,我要染發!” 蓮子草膏由蓮子草、松葉、青桐白皮、棗根白皮、防風、白芷、辛夷仁、等多種中藥制成,能“烏髭發”,時人都用這個來染發。 縣衙的人當即出去給張黎尋蓮子草膏。 縣令道︰“大將軍一定要保重身子,邕城可就靠您了。” 張黎道︰“你速速派人走街串巷,讓百姓撤離,越快越好。” 頓了一下,張黎補充道︰“城中若有青壯年勞力,想要為國盡忠,皆給他們立為軍戶。” 听這意思,邕城危機,縣令臉色一白,再次命人出去,按照張黎說的做。 做完這些,張黎讓縣令帶著他登上城牆。 去年,神威大將軍從盛京歸來,帶來了擴充軍備,招兵買馬的好消息。 神威大將軍給邕城撥了一大筆款,讓他加固城牆,增高牆體。 邕城的城牆已經許多年沒修過了,但兩國和平已久,縣令剛拿到這筆錢的時候,是有些懵的,覺得兩國雖有摩擦,但不至于到了兵戎相見的程度。 好在縣令是個忠實之人,沒有陽奉陰違,神威大將軍特意撥款,他當即就招人動工。 這城牆今年三伏天時才徹底修好,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張黎站在城牆上點頭︰“不錯,神威大將軍有先見之明,邕城的情況,起碼...” 起碼比他想象中好一點點。 第537章 虞小姐秘密給咱們送來了好多軍餉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西風颯颯,張黎站在城牆上,將城里城外風景一覽無余。 他貪婪地看這里的風景,似乎要將這相對平和的一幕深深印在心中。 邕城縣令站在他後面,等了許久,才滿懷感慨道︰“邕城是邊地少有的好地方,靜河貫穿全城,城中還有兩個湖泊,百姓用水方便,有時遇見旱災,邊關旁處的河流都干涸了,但我邕城還有淺水,供城中百姓飲用。” 縣令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很自豪的,最初朝廷將他派到邕城,他只道這里是個窮鄉僻壤,十分抗拒,帶著哀怨上任。 誰知他到了這里,正值春日,竟然看到一派盎然生機,直讓縣令感慨,原來邊關苦寒之地,竟然也有這樣的好地方。 邕城縣令眼淚說著說著,眼淚就抑制不住流下來了。 他站在張黎後面,提起袖子悄悄擦拭著眼淚︰“張將軍,這樣好的地方,可不能讓涼兵給糟蹋了。” 張黎看著城外的將士,正在緊張地挖護城壕,做陷馬坑,填蒺、鹿角木,運火油和巨石,都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役做準備。 張黎點了點頭︰“本將必會拼死守護,另外,將靜河上流下閘門,以免涼兵從水路潛入城中。” 交代完這個,張黎又帶著手底下的士兵,在城門上進行抗敵演練。 隔多少步安排幾個人,城樓和哨台又安排幾個人,誰持擂具,誰拿狼牙拍,甚至于火油、巨石、拐突槍、抓槍、叉竿的位置放在哪里,張黎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以說事無巨細,都安排得十分周全。 邕城縣令松了一口氣,原本看著張黎兩鬢斑白,他還擔心張黎帶兵必會不敵涼兵。 沒想到老將就是有老將的本事,他或許在戰場上跟人拼刀槍有些弱勢,但他排兵布局,並不輸于勇猛之將。 安排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昏黑,張黎才帶著近衛和縣令回去。 可是回城的時候,城里都亂了起來。 百姓們安居多年,一朝戰事即將降臨,讓他們都惶恐不已。 有些人拖家帶口,一邊哭一邊隨著官兵指引的方向離開。 但還有一大半的人,對催促的官兵破口大罵,堅決不走。 邕城和涼國相接,這些年他們經常听說涼人要入侵大殷,可除了一些小摩擦外,也沒見涼兵真的攻進來。 他們再次懷揣著僥幸心理,覺得這次跟以前一樣,讓官兵出面交涉一番,就會又恢復平靜,完全沒必要拖家帶口搬走。 張黎完全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大殷積貧過久,從前的稅收也高,所以他們別說存下積蓄去他城買安身立命之地了,家里的存糧能停過這個冬天就不錯了。 他們人在邕城,好歹是有房有地的居民,可是到了其他地方,他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了,所以他們寧可揣著僥幸心理,也不想背井離鄉,漂泊無依。 戰爭給一座城池帶來的傷害,是那些發動戰爭的上位者無法想象的。 眼看著百姓和官兵之間的沖突愈發激烈,甚至有百姓為了抵抗離家,拿著家里的鋤頭和棒槌跟官兵抵抗起來。 而官兵見他們不識好歹,也都抽出官刀,揚了起來。 這一幕更是讓人看著揪心。 張黎連忙站出來道︰“諸君稍安勿躁!” 官兵一看到張黎過來,一個個收起兵器,對他行禮。 而抵抗的百姓們面面相覷,一個個都惶恐不安起來。 張黎︰“張黎也曾是從泥地里走出來的農家子,我知諸君不願離鄉之心啊!” 或許是戰張黎年紀大,沒有普通將軍那種凶狠嗜殺之氣,反倒帶著幾分和藹和痛惜,讓百姓們的抵抗情緒稍稍減弱。 有個百姓大著膽子喊道︰“邕城是我們的家!我們死也要死在這里!不走!”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對,不走!” “讓我們走,就是逼我們去死!” “我們走了,田地怎麼辦?” “到了其他地界,難道讓我們乞討嗎?” “張將軍,事情沒有那麼糟,我們在邕城這麼多年,不也沒事嗎?涼人還悄悄潛入城中跟百姓做交易,怎麼會說開戰就開戰了呢?” 種種質疑聲幾乎要淹沒了張黎,他也希望這場戰役只是涼人虛晃一槍。 可作為一個年過五旬的老將,他又清楚知道,涼人早就對大殷垂涎,如今時機已到,他們必然不會再拖延了。 張黎抱拳道︰“我知大家之心,但請大家看在我張黎年邁披甲的份上,相信張黎一次!” 眾人的不滿聲還是沒消。 張黎道︰“此次我帶了三千兵馬守護邕城,加上城中一千余儲備軍,還有五百余招募的青壯入伍勇士,共有近五千兵馬守城,我等必將拼死守護城池,守護老鄉們的田地。” 听到城中竟有近五千兵馬守城,讓百姓們的焦躁情緒稍稍平復下來。 張黎趁熱打鐵道︰“不僅如此,朝廷的援軍和火藥,都在往邊關緊急加送,老鄉們,我們必能守住邕城,只是在此之前,還望老鄉們先走一步,莫要被戰火傷及自身。” 百姓們面面相覷,似乎在想張黎此話有多少可信度。 其中一個百姓道︰“張將軍說這些虛話都沒用,你說有五千就有五千嗎?你說朝廷援軍能到就真的能到嗎?我們憑什麼拿身家性命相信你的話?” 張黎看著那人道︰“那要我怎麼說,怎麼做,你才會信?” 那人見張黎一個大將軍,竟然會這般平和回答自己的話,微微有些詫異。 不過他還是梗著脖子道︰“我們要實實在在的好處!我們要錢,我們要糧,我們要地!不然我們就不走!” 這要求看似蠻橫無理,可卻是這些百姓堅決不肯離開的根源所在。 這些問題不解決,就算他們被官兵逼走了,也會攪擾到其他城池的百姓,惹出民亂。 張黎看著一張張驚慌迷茫的面孔,口中苦澀。 恰在此時,三個士卒穿過人群,一臉高興,在張黎耳旁低聲道︰“張將軍!虞小姐秘密給咱們送來了好多軍餉!” 第538章 多謝向家主慷慨解囊!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張黎一听就覺得不對勁兒。 臨出發前,神威大將軍是給了他足夠的軍餉的,虞小姐又為什麼另外給他送來了好多軍餉,還是悄悄送來的? 但不管是因為什麼,眼下的困境似乎能解決了。 張黎再次對百姓們抱拳︰“還望老鄉先平復一下心情,最多明日午時,我會給大家一個結果。” 不管怎麼說,有了張黎這句話,眾人都被安撫下來,一個個回去了。 張黎見人群散去,急匆匆趕回縣衙,接待來送糧的官差。 為首的官差交給張黎一封信道︰“這是虞小姐讓小的給張將軍的。還請張將軍過目。” 張黎迫不及待拆開信,上面道︰“戰事在際,吾知百姓背井離鄉之苦,必不願輕易離開家鄉,這些軍餉辛苦張將軍分派給百姓,以作離鄉盤纏。岐州太守允諾,凡邕城百姓,攜戶籍便可至岐州各地所設粥棚領救濟糧。另火藥已至易州,不出一月,便能送達邕城,守住百姓土地,還望將軍莫要灰心,家國寸土不容敵人侵犯。” 短短一行字,讓張黎激動得淚如雨下。 “好,好,好。” “原來老將不是棄子,原來邕城絕非棄城。” 前往邕城之前,張黎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他的目標不是守住城門,而是盡可能拖延城破時間,給邕城後面的城池留有抵抗的余地。 可虞安歌送來的這封信,卻是告訴他,邕城是有守住的希望的。 張黎把眼淚擦干淨,對縣衙的官差道︰“去,貼出告示,凡是主動離城避難的貧民,可領取一斗米。前往岐州,憑邕城戶籍,亦可領取救濟糧。” 那官差就要走,又被張黎叫住︰“記住,只有貧民能領!在米中摻入砂礫,七三摻入,合為一斗。發米時,要觀其形象,手上有無老繭,面色是否饑黃,莫讓富戶貪到便宜。” 張黎不知道虞小姐是怎麼將這些軍餉送來的,但是他絕對不能辜負了虞小姐的心意,要物盡其用,落到該落之人手中才行。 交代完這個,又有官差過來道︰“城中有地痞流氓趁亂打劫!” 張黎眼神一狠,此時的他才算是露出了武將該有的威嚴︰“凡是趁亂打劫,入戶盜竊,欺辱婦女老幼者,皆以罪字鐵烙烙面,加以鐐銬,充作軍奴!情節嚴重者,就地斬殺!” 張黎既有一腔悲天憫人的柔腸,又有鐵血手腕。 邕城縣令見此,心中更是對他欽佩不已,待蓮子草膏尋來,縣令跪請為張將軍染發。 ------------------------------------- 虞安歌看著向怡大口吃著粗面餅子,好不粗獷,好不痛快,好不自在。 從前虞府那個柔弱可欺的二夫人,如今成了向家的當家人,又不遠千里,給她送來糧食,大大解了虞安歌的燃眉之急。 張黎啟程後,虞安歌才在夜間猛然想到,上輩子邕城的慘狀,比之望春城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不僅是因為邕城是最先被攻陷的城池,更是因為當地的百姓沒有及時撤離。 城中百姓十之六七,都在城中不願意走,固然有他們不願相信戰事到來的原因,更有他們害怕成為漂泊無依的流民。 虞安歌當夜給岐州章太守去信,言辭懇切,請求章太守暫時收留邕城百姓。 可岐州距離邕城甚遠,遠水解不了近渴,不給邕城百姓一些實際的好處,他們只怕還是不肯走。 可軍中軍餉有限,還要做長久打仗的準備,就算擠出來一些送去,也無濟于事。 沒想到就在虞安歌輾轉反側之際,向怡居然帶著糧食從江南一路趕往邊關。 虞安歌看到向怡滿臉灰塵的那一刻,激動得差點兒差點兒沒把她抱起來。 “咳咳咳!” 或許是餅子太粗糙,向怡吃得快被噎住了,虞安歌連忙送上邊關的濁酒,讓她喝下去。 向怡也不客氣,在向家這幾年里,她與天南地北的大小商客應酬來往,早練就了一副好酒量。 虞安歌道︰“多謝向家主慷慨解囊!” 向怡笑了笑,雖然她變了很多,可不經意間,還是流露出從前的靦腆︰“這麼說就跟我生疏了,要不是安歌你,我只怕早就和女兒成了孤魂野鬼。” 虞安歌道︰“到底是你爭氣。” 向怡低著頭笑了,眼中閃爍著奕奕神采。 沒人知道,她從虞府後院那個人人可欺的二夫人,變成思惠夫人、向家家主都經歷了多少驚心動魄的時候。 向家長輩雖然疼她,又因為她思惠夫人的身份,對她有些顧忌,可遠遠稱不上敬重。 還因為她是女子,無視她許多想法和請求。 最可怕的一次,是她在向家初步掌權時,代表向家去跟一個閩地商人談交易。 分明交易都談成了,她跟這個閩地商人談的價格,明明比族中叔伯談成的交易優惠,閩商提供的珍珠品質也更好。 可就是她大出風頭的一次,被族中叔伯記恨上了。 就在她跟閩商見面做交易的時候,因為在交接文書時,她的手不小心刮到閩商一根指頭,當即就被向家人抓住把柄,她和閩商都被按在地上。 叔伯和堂兄罵她不守婦道,光天化日之下,跟男子眉目傳情,動手動腳,有辱門楣。 族長雖然忌憚她思惠夫人的名頭,但到底天高皇帝遠,族里有族里的規矩。 當時一群人把她押到祠堂,要砍掉她無意間踫到閩商的那只手。 向怡知道,這群人是畏懼了,是害怕了。 說來可笑,他們畏懼害怕的理由,僅僅是她在族中叔伯失敗的地方獲得了成功。 可是她孤木難支,思惠夫人的名頭在族規面前並不好用。 就在那砍刀即將落在她手腕之際,南川王府的人忽然帶兵闖了進來。 那個叫梅風的小胡子,一腳將族中長老踹翻在地,言明她是朝廷的人,小小向家還不配動用私刑。 向怡這才保住了一只手。 此次帶糧來邊關,正是她報恩的時候。 第539章 巾幗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向怡吃飽喝足,長長舒了一口氣,而後跟虞安歌相視一笑︰“我啟程時,江南正值豐收,便多帶了些糧食過來。這一路上可是遇見了不少事兒,打劫的,偷盜的,乞討的,若非有南川王府的官兵護送,可不一定能送過來。” 那些強盜小偷也就罷了,最讓向怡心生觸動的,是經過西流時,那里夏日遭澇,莊稼都被毀了,到了秋收時節,自然是哀鴻遍野。 向怡給邊關送糧並沒有報備給朝廷,走的自然也不是官道,可小道上的百姓看到整車整車的東西,哪怕不知是不是糧食,一個個都是眼楮發直,想要上來搶奪。 向怡看著一個和宛雲年紀相仿的女孩兒,面黃肌瘦,跪在路邊,乞求經過的行人給她一點兒吃的。 向怡一時間生出惻隱之心,趁著無人在意,給女孩兒丟了一塊兒窩頭。 她自以為做的隱秘,可那女孩兒拿著窩頭剛咬下一口,就被旁邊一個年輕男子奪了去,三兩口便吃干淨了。 女孩兒跟男子爭奪過程中,還挨了男子的打,躺在地上氣若游絲呻吟。 向怡痛心疾首,出言罵那個男子沒良心,窩頭本是分給女孩兒,哪怕你搶去,留給她一半兒也好啊。 可那個男子卻大言不慚道︰“她是我買來的媳婦兒,出嫁從夫,她的東西就該孝敬給我。” 向怡看著他無恥的面孔,就想到了虞二,當即下令讓人給這個男子一個教訓,可那個人卻大喊她有錢,車上或許也都是糧,召集著周遭的流民去搶。 南川王府化作鏢師的侍衛顧不得太多,重傷了兩個搶糧的流民後,連忙護送她和糧食離開。 離開時,向怡看著那個酷似宛雲的女孩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一時好心,不但沒有給這個女孩兒帶來救贖,還險些釀成大禍,很是讓她吃到了教訓。 向怡感慨道︰“我生在江南向家,後來又嫁入盛京虞府,日子雖過得不好,但總歸沒離開富貴。送糧的這一路,卻是讓我看到許多天災人禍下的人間慘狀,真是令人痛心。” 與此同時,向怡心中也燃起要做點兒什麼的念頭。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如今她是熬出頭了,但天下饑民何其多?像那個忍饑挨餓,連個窩頭都要被所謂“丈夫”搶去的女孩兒又何其多? 向怡把自己的想法給虞安歌說了說,而後道︰“還未開戰,大殷上下便這般饑殍遍野,一旦開戰,只會雪上加霜。男子尚且有自保或參軍的力氣,可是女子又該如何在這亂世生存呢?” 虞安歌目光灼灼看著她道︰“原本我還想著如何跟嬸嬸開口,嬸嬸現下這麼說,倒讓我能放下心了。” 向怡疑惑道︰“怎麼?你也有這樣的想法?” 虞安歌點頭︰“亂世之中,女人其實等同金銀,是被搶奪的資源之一,她們若不能成群結隊,集合在一起抵抗不軌之人,後果不堪設想。” 虞安歌頓了頓,腦海里浮現出上輩子望春城破的下場。 女子脖子上被套上繩索,像是羔羊一樣被牽入涼兵營帳之中,不論她們如何痛哭哀求,都喚不醒那些涼人的憐憫。 不僅涼人會傷害大殷女子,大殷一些宵小,也會在山河破碎之際,泯滅良心,搶掠欺辱女子。 百姓苦,無權無勢的女子尤甚。 她們就是有心,能幫助一個兩個,依然沒辦法幫天下大多女子。 虞安歌道︰“我打算設立巾幗堂,不期許她們在短時間內就練就一身武藝,上戰場殺敵,只期許她們在亂世之中能自己護住自己。一個女子的力量是薄弱的,在亂世中只有被人踐踏的份,但一群女子的力量,卻能讓一些蠢蠢欲動的宵小望而卻步。” 虞安歌頓了頓︰“當然,我知道有些女子的身手和力氣並不輸于男子,比如望春城的一個屠戶娘子,一頭三四百斤重的豬,她一刀就能將其斃命。城南一個獵戶娘子,拉弓射箭比軍中人都要精準有力。還有城北鐵匠鋪的女兒,天生神力,還有東市的馴馬女...” 虞安歌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人,一些人是她早就知道的,譬如屠戶娘子和馴馬女,一些則是上輩子隨父征戰時,她在軍中發現的女扮男裝入軍的女子。 她們之中,有些是想要保家衛國,建功立業,有些是和虞安歌一樣,替家中兄弟或者父親入伍。 虞安歌道︰“我已經在私下跟她們接觸過了,她們有些人自請參軍,還有些人想要和我一起創立巾幗堂,護住一方婦女。只是現在苦于錢糧。” 向怡當即握著虞安歌的手道︰“錢糧的事我來解決,你放心。” 向怡便是被虞安歌從泥潭中拉出來的女子,如今自己苦盡甘來,也想幫助其他深陷泥潭的女子。 虞安歌︰“太好了!等明天,我先帶你去見見她們,如今人不多,只有二十多個,可一旦兩國開戰,必會壯大起來。” 虞安歌的目的,是讓那些在戰亂中無依無靠的女子,有個能夠安身立命之處。 向怡點了點頭,眼中充滿生機。 向怡走後,虞安歌取出兩個信封來。 其中一個是商清晏寄過來的,信上寫著江南火藥已成,正加急送往邊關。 通篇都在說家國正事,唯有末尾留了一句︰“所隔萬水千山,望卿平安。” 簡單的一句話,道盡相思,虞安歌一笑,而後提筆給商清晏寫回信。 她將邊關的情況簡單跟商清晏說了,最後也不忘留上一句︰“與君同安。” 另一封信,則是從易州快馬加鞭送來的,說是江南運送而來的火藥已到易州。 算算時間,這個時候,已經離開易州了。 有望在邕城被攻破之前,火藥便能送到。 虞安歌一直提起來的心,往下放了放。 這一世的情況,其實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第540章 西流縣果然有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看著檐下的冷雨,眼中頗為凝重。 早在哀帝在試火場觀看火藥時,商清晏已經讓工部的人將火藥的詳細方子送往江南,讓梅風加急生產。 他離開盛京時,商漸璞已經答應讓工部繼續生產火藥,可朝中依然有不少酸朽反對。 雖然有辛太傅在其中極力促成,可總歸不那麼順利。倘若真的等朝廷將火藥運往邊關,只怕邊關早已滿目瘡痍。 好在商清晏到南川後,第一批火藥已經制成,雖然不多,但用作守城還是勉強夠了的。 商清晏讓人把火藥送去邊關,還遭到了梅風和竹影的反對。 他們是想用這批火藥,打開在江南的局面,讓商清晏找到合適的時間自立為王。 但商清晏還是堅持要把火藥送去邊關,甚至搜刮了梅風不少積蓄,一起送去邊關。 可是讓梅風心疼得哀嚎。 正想著,梅風拿著披風過來道︰“主子,您的身子還沒好,別著涼了。” 商清晏從盛京一路回到江南,原本身子就沒養好,長途跋涉,不可避免又有所虧損。 剛到南川王府的時候,他還染上了風寒,纏綿了好幾天,也不見好。 商清晏披上披風,就轉身回屋了。 屋里晾著一碗湯藥,商清晏也不嫌苦,一口就悶了下去,而後捂嘴咳嗽兩聲。 梅風給他遞來一顆蜜餞,他搖搖手,沒有吃,只是用了清水漱口。 梅風道︰“火藥已經送到易州了,興許能趕上開戰。” 商清晏點點頭︰“還是不夠,繼續生產。” 梅風臉一下子皺了起來,他摳摳搜搜存了這麼多年的錢,商清晏一句話,就流水一樣花出去。 商清晏抬頭,眼神清凌凌的︰“怎麼?有問題?” 梅風撥了一下腰間的小算盤︰“沒問題,哪兒敢有問題呀。” 商清晏一笑︰“那就好,你放心,千金散盡還復來。等之後國泰民安,少不了你賺錢的機會。” 梅風道︰“這可是主子你親口說的啊。以後我可是要當天下首富的人。” 商清晏微微一笑︰“是當天下首富,還是當天下首富的人?” 梅風拳頭抵口,咳嗽一說,假裝自己听不懂︰“什麼什麼?主子的話雲里霧里的,我可听不懂。” 商清晏沒有戳破他,早在之前梅風給他寄信,說思惠夫人向怡差點兒被族人砍斷手的時候,商清晏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了。 梅風是個何其精明之人,就是摔倒在地,他都得抓一把土起來。 可是他在向怡的事情上,卻是罕見地大方。 救下向怡之後,他可是不遺余力幫她,不僅幫她介紹商客,還幫她打點生意場,抽空還會仗著南川王府的名頭,去向家給向怡撐腰。 說他沒有旁的心思,商清晏是不肯信的。 梅風嘿嘿一笑︰“八字還沒一撇呢。” 梅風承認,他前半生孤寡小氣,那是因為他忠于明帝,想方設法給商清晏在錢財上鋪路,沒把太多心思放在情愛上。 誰知人至中年,竟像是枯木逢春一般,看上了有女兒的思惠夫人,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具體說是喜歡思惠夫人什麼,梅風也不太好說清楚。 但若是一定要說出一條,梅風想,那一定是喜歡向怡身上不加掩蓋的銅臭味兒。 世人皆看不起商戶,又事事離不開商戶。 商戶為了讓自己行走時體面一些,總是想方設法遮蓋身上的商人氣息,搖個扇子,配個玉石,吟幾句酸詩,再貶損幾句同行,讓梅風覺得沒意思極了。 他自己就是個俗人,哪怕主子才華橫溢,滿腹墨水,他也沒想過附庸風雅。 梅風的腰間慣常別著兩個東西。 一為銅錢串,寓意腰纏萬貫。 二為一個巴掌大的銀算盤,便于他隨時隨地算賬。 他救下向怡之前,原本只是听從主子的吩咐,偶爾照看一下向家的生意。 可有一次,他無意間看到向怡帶著侍女跟人談生意,撥弄算盤的手指十分靈巧。 那算盤也在她手上成了名琴,嘩啦啦的格外好听,在梅風看來,絕不輸于他主子彈的琴。 算盤撥完之後,向怡準確說出對方差了自己多少錢,就連一分一厘都沒放過,拽著人家討要。 那商客是個無賴,看向怡是個女子好欺負,就想賴賬,說向怡算的不對。 可向怡把諸多明細有條有理說出來,懟得那商客人啞口無言,那商客便攻擊向怡滿身銅臭,斤斤計較。 誰知向怡眼神明亮,表情堅毅道︰“我是商人,便是滿身銅臭,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賺來的,而不是如你這般缺斤少兩,給商客摸黑。” 向怡不依不饒,那商客見她難纏又不好糊弄,只得把錢補齊。 梅風在角落圍觀了始末,當即覺得向怡這個女子不得了,外柔內剛。 一來二去,他就喜歡上了。 那次帶兵闖入向府救人,也並非只是為了主子所托,更多的是真的害怕向怡出事。 只可惜向怡顧慮太多,顧慮她曾是他人婦,顧慮宛雲的感受,也顧慮天下動蕩,百姓貧苦。 梅風也沒逼她,只想一切水到渠成。 就... 如同主子和虞小姐那般。 心在一處,便勝過一切。 沒過一會兒,竹影帶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那人身量不高,體型偏瘦,衣著寒酸,身上的棉衣都破了一個洞,露出里面的棉絮來。 便是梅風看了,也得罵他一聲摳搜。 憑借這身窮酸打扮,哪怕他面上長著絡腮胡,相貌變化頗大,商清晏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沈二當家,許久不見!” 沈至青跪著給商清晏行禮︰“草民見過南川王。” 商清晏連忙讓他起來︰“真沒想到,沈二當家變化這麼大。” 沈至青嘿嘿一笑,從一地鹽官到一方土匪頭子,他的變化不可謂不大。 但唯一不變的,還是那滿身窮酸氣。 身邊不少人都跟他說讓他買一身體面的衣服和鞋襪,他卻總說去年的湊合湊合還能穿。 一件破襖,這麼湊合了許多年。 不過襖子雖舊,還是被洗得干淨的。 沈至青道︰“王爺料事如神,西流縣果然有異,有一方人馬雖稱不上起義,但已成一個不容小覷的團體。” 第541章 涼兵入侵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清晏不禁想到上一世。 梁兵入侵,大殷內政混亂,貪官污吏橫行,天災人禍,民不聊生。 民間不乏有志之士,揭竿而起,想要推翻商氏,自立為王。 可惜百姓的力量過于分散,民兵沒有正規的訓練策略,各個隊伍之間又互相爭斗,搶奪地盤和壯丁,隊伍本身也很難真正上下齊心,所以各地起義軍都只是一時聲勢,很快便被吞並,解散或自取滅亡。 可饒是如此,這些大大小小的起義軍,還是不能小覷。 若能將其集合起來,對于商清晏來說自然是如虎添翼。 可若是不管不顧,他們只會在兩國對戰時,給大殷再添負擔。 如今兩國還沒開戰,商漸璞登基,好歹是讓大殷上下安定些許,一些“人禍”,商清晏還能出手補救。 但大殷的旱澇之患,卻是上天注定,商清晏無能為力。 如今百姓積貧,國家積弱,一些地方官為了讓政績好看,好為晉升鋪路,非但隱瞞災情,不能讓朝廷及時派發賑災糧,還要向百姓收取各種苛捐雜稅。 這就導致一些百姓為了活下去,毅然決然上山為匪,等待時機便會揭竿起義。 商清晏讓沈至青悄悄聯系的,便是這樣的民間義軍。 上輩子商清晏在邊關擊退涼兵,護住家園後,耗費了許多年的時間,才將民間的起義隊伍收服招安,令其為朝廷所用。 這一世,他要提前招攬對方,免于後來波折,于國于己于百姓,都是一件幸事。 沈至青道︰“只是有一點,我讓他們為王爺效力,他們有些許猶豫。” 沈至青落草之後,陸陸續續收攬了許多日子過不下去的人,但是他們並未行山匪強盜之事,而是在山間耕種,避免官府的苛捐雜稅,再練兵鍛鐵。 其背後,自然是商清晏暗中給其日常錢糧補給,所以他們表面是山匪,暗地里,都是南川王手里的私兵。 有了這一層關系,沈至青再去招攬其余想要起義之人,就便利很多。 商清晏卻是肯定道︰“他們都是大膽之人,倘若風雲涌動,必能成一方氣候。” 沈至青疑惑道︰“王爺都沒見過他們,又何出此言?在我看來,他們中的一些人,只像普通的農戶。” 商清晏道︰“我給你的那些名單,你都留意著,能將其招攬來,就將其招攬來,招攬不來的,也不必管他們。但有一點...” 商清晏頓了頓。 沈至青道︰“有一點什麼?王爺但說無妨。” 商清晏道︰“若有一天他們趁著兩國交戰,在大殷境內仗著一方勢力為非作歹,便果斷殺之。” 商清晏轉著佛珠,語氣頗為平靜。 他並非不將這些人放在眼里,更不想將刀劍捅向大殷同胞,但大局為重,他不能看著一些宵小為禍時局。 沈至青拱手道︰“是。” 稟報完這件事,沈至青便退了。 商清晏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冬雨,心里卻是想著虞安歌。 不知她好不好,亦不知邊關情況,具體如何。 又過了半月,商清晏收到一封來自邊關的信,正是虞安歌寄給他的。 上面詳細說了邊關的情況,謝了他送火藥去往邊關一事,還在書信末尾留了四個字——與君同安。 商清晏指腹輕輕撫摸著這四個字,心中涌起無限悸動。 原本因為風寒還有些萎靡的神情,一下子便生動起來。 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四個字,安然入睡,做了一個好夢。 邊關營帳之中,虞安歌這一覺睡得卻並不好。 她再次夢到望春城,夢到凶殘的涼人一波又一波猛攻,就在虞安歌力竭被岑嘉樹一箭射中胸口之後,涼兵鐵騎便無情沖破城門,大肆燒殺搶掠起來。 虞安歌猛然驚醒,外面冷風呼嘯,她的額頭卻是冒出好多汗。 起來喝口水的功夫,就听外面傳來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往爹爹營帳的方向走去。 虞安歌暗道不好,便急匆匆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果然看到一個騎兵手持邸報,一路大喊“報——涼兵入侵邕城”,最終停到爹爹的營帳旁。 不僅虞安歌被此聲驚醒,營地大大小小的將士也都因這一聲呼喊醒來,龐冰等有品階的將軍,一邊往神威大將軍的營帳趕去,一邊整理衣著。 虞安歌披上外袍,同樣趕了過去。 主將營帳點上了燈,等人到齊,虞廷將來自邕城邸報拿出來道︰“涼兵已經動兵入侵邕城,張老將軍不知能撐多久,我們要速速做好迎戰準備。” 所有將軍都神情肅穆,營帳內一派凝重。 他們知道涼兵會入侵大殷,這些日子也一直懸著一顆心,各方都在加緊練兵,整裝待發。 虞廷眼楮掃過這些人,繼續道︰“讓驛官快馬加鞭,將涼兵入侵的邸報送往盛京,讓朝廷加緊送火藥過來。” 這是虞廷最擔心的點,他至今不曾听聞朝廷火藥運來的消息,心里自然著急。 虞安歌想說火藥已從江南運來一批,即將到達岐州,可是看到在營帳角落的一個官司,便把話咽了下去。 虞廷繼續道︰“另外通知邊關各州縣,讓他們都做好應戰的準備,切記,安撫好百姓,莫要敵軍還沒攻進來,城內先生了亂。” 自有負責這一塊兒的將軍前去通知。 虞廷看著邸報,陸陸續續又下發了許多命令,整個軍營都緊張忙碌起來。 最終,虞廷道︰“還要征兵,不知此戰要持續多久,需要大量征兵。” 坐在軍營角落里的軍司卻十分不合時宜道︰“大將軍,大量征兵需要稟報朝廷,由聖人裁決方可。” 這句話一出,帳內眾多將軍都回頭看著那個軍司,眼神充斥著不善。 他們不爽軍司已經很久了,之前指指點點,暗中報信兒,他們忍忍也就算了。 如今情況緊急,他們還敢來指手畫腳? 那軍司被這麼多雙將軍的眼楮瞪著,倍感壓力,手腳都有些軟了。 但他身為軍司,不得不萬事遵從聖上的意思︰“大將軍,若不向朝廷報備一聲,後續朝廷的軍餉發不下來,也是一大問題不是?” 第542章 小姐,東西找到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廷沉著臉道︰“上書朝廷。” 龐冰阻止道︰“大將軍!” 他只喚了一聲,就見虞廷的眼神瞥向軍司,只能把剩下的話咽下去。 且不說虞廷求情招兵的折子遞到朝廷,來回要耽誤多少時間。 只說之前邊關想要擴充軍備,招兵買馬,朝廷都推三阻四,給他們添了不少堵。 如今的新帝瞧著也不是個大方的,火藥到現在還沒信兒,還不知會不會再生變故。 依龐冰來看,還不如先斬後奏,把兵馬招了再說。 但虞廷明顯顧忌軍司在場,不能真的那般任性。 帳中諸人又討論了許久,直到天色擦亮,虞廷才命人回去。 軍司離開後,虞安歌對虞廷道︰“如今正是招兵的時候,還有時間對新兵進行簡單訓練,等朝廷的聖旨下來,就太遲了。” 龐冰也道︰“沒錯,邕城的百姓正在往岐州撤離的路上,必然會帶動沿途百姓也往岐州等相對安全的地界遷移。他們其中有些人不想成為流民,就會想要參軍成為軍戶,讓家人能在他鄉落腳。” 好在虞廷果決,看著軍司離開的方向,便道︰“招!火藥還沒消息,不能苦等朝廷。” 龐冰領命,帶著手下便去籌劃這件事了。 虞安歌則是壓低聲音道︰“戰事起,這些軍司就礙眼了。” 晨曦微明,四周還是一片晦暗,虞安歌的話莫名帶著幾分陰森。 虞廷道︰“他們是朝廷的人,不能直接處理了他們。” 虞安歌听出爹爹話中留有余地,便道︰“把他們交給我,我來‘勸’他們懂事一點兒。” 虞廷遲疑了一下︰“你要怎麼勸他們懂事一點兒?” 虞安歌嘴角勾起一抹無害的笑︰“只是言明利害罷了,我還能打殺了他們不成?” 虞廷道透過身邊明暗交替的火把,看到虞安歌的笑臉,帶著幾分純善無害,便答應了下來。 虞安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倘若虞廷知道虞安歌要做什麼,必定不會這麼痛快答應下來。 不過為時已晚,在虞廷忙著處理其他軍務的時候,虞安歌手里拿著馬鞭,來到了軍司, 她旁邊站了一排軍司,其中便有在營帳中多嘴多舌的。 這些軍司面面相覷,看著虞安歌手中的馬鞭,明膽怯,卻又色厲內荏道︰“虞小姐這是做什麼?我們好歹是朝廷的官員,您硬闖進來,就不怕聖上怪罪嗎?” “啪”一聲,馬鞭打在實木桌子上,實木桌子瞬間裂開一道口氣。 把所有軍司都嚇了一激靈,一個個臉上難看至極。 虞安歌手持馬鞭,一點點掃過軍司衙門內的一應器物,甚至有意打翻他們的折子和書信。 其中一個軍司再也忍不了了,站出來對虞安歌道︰“這里是軍司,書信折子都是機密,還請虞小姐快些出去。” 虞安歌回頭,直視那人冷笑道︰“這里是邊關,將軍們的決策會談都是機密,若是有一星半點兒透露出去,便會影響戰事,該走的,是諸位軍司大人才是。” 那個軍司道︰“虞小姐,我等都是朝廷命官,軍中會談決策,都只會上報給聖上,怎麼會泄露出去?” 虞安歌滿眼諷刺︰“岑軍司如今就在涼軍之中,為涼兵入侵大殷效力。” 提到這個人,所有軍司的臉色都難看起來。 因為岑嘉樹叛國,之前跟岑嘉樹走得稍近的兩個軍司都被聖上給處置了。 他們雖然沒有落罪,但也被盛京來使給訓斥了一頓。 但好在聖上沒有因為岑嘉樹這一顆老鼠屎,就撤銷了軍司。 一個軍司道︰“虞小姐莫要空口白牙誣賴人,我等家族親友都在盛京,怎麼會做出通敵叛國之事?” 虞安歌道︰“你們軍司出過叛徒,讓我如何信得過你們?” 軍司被她氣得跳腳︰“虞小姐若一定要胡攪蠻纏,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們這是看虞安歌是女子,似乎好欺負。 孰料虞安歌出手便將實木桌子的一角給掰了下來,捏成碎屑,讓說不客氣那位,瞬間客氣起來。 虞安歌道︰“很好,你們客氣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話說得很是危險,眾人警惕起來。 虞安歌一拍手,雁帛牽著狼青,身後帶著十個兵卒沖了進來,二話不說就把這幾個人給按倒了。 雁帛還貼心地給虞安歌搬了一把椅子,讓虞安歌坐下。 虞安歌坐定後,無視這幾個軍司的叫罵,手一揮便道︰“給我搜。” 雁帛牽著狼青就在屋里搜了起來。 軍司瞬間叫囂起來︰“搜什麼?” “你想干什麼?” “虞小姐此舉,就不怕我們上書聖上嗎?” “放開我們!” “大膽!虞小姐之舉,莫非是想謀逆!” 此句一出,那人就後悔了,抬頭果然見到虞安歌嘴角一抹冷笑,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滿殺意。 虞安歌眼神涼薄︰“看來經此一遭,便是我忠心于朝廷,也會被軍司扣上謀逆的帽子了。” 那軍司瞬間發起抖來︰“你,你,我...” 旁邊那個軍司連忙找補︰“他是無心之失,神威大將軍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麼會謀逆呢?” 虞安歌看著他們,眼中沒有絲毫溫度︰“是嘛?” 幾個軍司點頭如搗蒜︰“自然!自然!” 虞安歌擺弄著手里的馬鞭,語氣比外面的西風都要冷,都要烈︰“那你們倒是跟我說說,之前為何要上書哀帝,說我爹爹煽動軍中嘩變,欲謀不軌?” 若非他們上書哀帝,虞安歌也不會在牢獄里吃那麼大的苦頭。 不過也幸好他們上書哀帝,給了虞安歌造反的機會,把那個礙眼的哀帝給換了。 現在這個雖然還是礙眼,但總體上還算听話。 幾個軍司顫抖如篩糠,知道虞安歌這是報復來了,一個個再也不敢叫囂。 這個時候,雁帛拿著一個密盒過來,對虞安歌道︰“小姐,東西找到了。” 她還看了這幾個軍司一眼︰“藏得還挺深,要不是狼青鼻子靈敏,咱們還真找不到。” 第543章 控制軍司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一旁的狼青乖乖坐在地上,像個等待夸獎的孩子。 虞安歌從腰間荷包里取出一個肉干兒,朝狼青扔了過去。 狼青輕松一躍,就叼住了肉干兒,尾巴不斷搖晃,很是得意。 虞安歌慢條斯理把盒子打開,里面裝的是一個個印章。 幾位大人的私印都在此,軍司的官印也在,還有跟龍翊衛緊急聯系的密印,雁帛都裝在了這個盒子里。 那幾個軍司看到東西,似乎是沒想到虞安歌會這麼大膽,一個個眼中都露出震驚。 其中一個軍司道︰“虞小姐,您究竟要做什麼?” 虞安歌把盒子里的印章一個個拎起來,在手里把玩︰“我听說你們送往盛京的每一封信,都需要兩個以上的軍司印上私印,再印上官印。” 這個是事實,他們沒什麼好反駁的。 虞安歌道︰“諸位軍司實在是太辛苦了,以後,這送往盛京的信,就由我來寄吧。” 虞安歌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 她如今已經狂妄到無視朝廷,無視聖上,公然對他們這些軍司下手。 其中一個軍司瞧著頗有骨氣︰“虞小姐如此,將朝廷置于何地?” 虞安歌看著他,眼神冷寂︰“那你們又將邊關置于何地?戰場一刻一時,都至關重要,容不得你們這些對軍務毫無了解的文臣指手畫腳,延誤了軍機,你們就是把九族的命都賠上,也不夠看的。” 這個軍司似有不服︰“我等先敬聖上,再敬將軍!” 虞安歌冷笑︰“好一個先敬聖上,再敬將軍,等涼兵打過來後,我看是高坐廟堂的將軍保護你們,還是將軍保護你們。” 這幾個軍司被虞安歌懟得啞口無言。 可還是有一個刺頭,出言頂撞道︰“虞小姐便是拿了我們的私印又如何?我們只要不按照虞小姐說的去寫,朝廷遲遲收不到去信,必會發現端倪。虞小姐可以肆意妄為一時,卻不能一直囚著我等。” 虞安歌眯起眼︰“哦,忘了告訴你們,軍司上下,你們每個人的字跡,我已經命人專門去學,去描摹,保證能以假亂真。” 雁帛及時呈上一沓紙張,虞安歌將其甩在他們面前。 這些軍司雖被虞安歌手底下的人控制著,但一低頭,便能看到滿地紙張。 上面的字跡,果然如他們所言,就是自己都認不出來。 “這!怎麼會這樣?” 那個叫常徽的人抬頭震驚地看著虞安歌。 模仿一個人的字跡,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事情,更何況還是軍司上下所有人的筆跡。 這就是說,很久之前,虞安歌便有了控制軍司的念頭。 虞安歌居高臨下看著他們驚慌的面孔,她的確如常徽所想,早在縱帝設立軍司的時候,虞安歌便有了控制軍司的念頭。 所以她早早便找了善于模字的人,將其安排在軍中。 軍司的確機密,他們遞給聖上的密信,也被層層密封,旁人不得拆開。 但再機密的地方,還是會有破綻。 他們身在軍司,又不是只能寫信給聖上,偶爾還有閑筆,隨手勾畫,他們自己都不當回事,便隨意丟棄了。 除此之外,他們還會寄信給親友,這部分信可不算機密,稍微使些手段,便能看到里面的信紙。 虞安歌便讓人將他們日常的閑筆,和寄給親友的信對比起來,于是就掌握了他們每個人的筆跡。 幾個軍司徹底慌了,虞小姐掌握了他們的印章和筆跡,接下來呢? 他們已經沒了在邊關的必要了,會被虞小姐滅口嗎? 其中一個軍司哆哆嗦嗦道︰“虞小姐就不怕您的所作所為,被朝廷發現嗎?” 虞安歌看著他,似乎在看一個死人︰“可那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此話一出,幾個軍司更是抖若篩糠。 是了。 她不怕。 她都做到這一步了,難道不會繼續做下一步嗎? 兩三不識時務的軍司已經磕起頭來︰“虞小姐息怒!是我等之前對您不敬,對大將軍不敬,如今我們已經知錯了,還請虞小姐饒我們一命。” 虞安歌听了這句話,又看向其他人︰“你們呢?” 其他幾人也紛紛開始表忠心︰“以後我們都听虞小姐的話,虞小姐讓我們往東,我們不敢往西。” “還求虞小姐原諒,我們之前也是皇命難違,其實我們都不想的。” “是啊,是啊,我們實在是聖皇命難違,不如實稟報聖上,我們的仕途不保,家人也會被牽連啊。” 虞安歌道︰“所以,你們為了你們的仕途,就可以胡編亂造,構陷將士。” 他們連連否認,只把一切過錯推到岑嘉樹身上。 虞安歌豈會看不出他們的心思,不過她也沒有要了這群人性命的打算。 畢竟她雖然能暫時冒充軍司跟朝廷接觸,卻保不齊哪里就漏了破綻,留下他們的命,以後還有找補的機會。 虞安歌道︰“你們以後若是識趣,本小姐自然會開恩,留你們一條命在,讓你們在軍司好吃好喝的當閑人。可你們若是不識趣,妄圖往盛京通風報信...” 虞安歌再次往桌子上劈了一掌︰“就別怪我下手沒輕沒重了。” 幾個軍司見此自然不敢忤逆虞安歌。 虞安歌把那個會模仿他人筆跡的高手叫來,當著他們的面,寫下了送往盛京的密信。 “邊關危機,急缺火藥兵馬,神威大將軍縱觀大局,決定招兵買馬,擴充軍備。涼兵攻勢猛烈,大殷隱有不敵之跡,招兵買馬,或是不得已而為之...” 寫好之後,那高手特意給那兩個軍司認,得到他們的肯定之後,便蓋上官印和兩個人的私印,再將此信層層密封好。 虞安歌強行喂給其中一人一粒藥丸道︰“此乃毒藥,等你把這封密信交給負責往盛京送信的驛兵,再來找我要解藥。” 負責給軍司送信的驛兵,不歸軍中管理,只能讓軍司出面。 吃了毒藥的軍司很快便感到腹中隱痛,不敢耽誤,當即把信送出去,臉上也不敢露出一星半點兒不對勁兒。 虞安歌的人看著驛兵走後,才把解藥給了這個軍司。 第544章 發脾氣的時機到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此時的邕城戰火不斷,攻城的涼兵在城外的陷馬坑和壕溝中折損不少兵力,但他們的攻勢依然猛烈。 破山神弩的威力不在話下,若非加固增高了城牆,只怕現在牆體上都要有裂痕了。 戰火連天,一攻一守,僵持了一天,雙方都有些力竭。 涼兵逐漸退去,張黎也沒有讓邕城守軍放下警惕,讓人輪番下去吃東西補充體力。 他身邊的親衛給他端來飯食,張黎將飯吃了個一干二淨,又命人多送來一個餅子吃完。 他的滿頭銀發被他提前染黑,或許是第一波守城守住了,給城中守衛增添了不少信心,張黎整個人看起來也比之前的精氣神好了許多。 這邊軍心穩了,涼兵那邊卻是有些喪氣。 呂岩氣沖沖拍了一下桌子︰“邕城的兵馬怎麼會一下子變得那麼多,而且一應守城之舉,竟像是早早規劃好的一般!莫非是誰泄露了消息,向殷國通風報信了!” 營帳中,有幾個人小心翼翼看向岑嘉樹。 他們入侵大殷,乃是趁其不備偷襲,可大殷的防守,也太周密了些。 岑嘉樹臉色一下子便陰沉下來︰“攻城本就是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呂將軍何必如此心急。” 呂岩也知道攻城不是隨便就能成功的,只是這次他們這麼多兵馬,竟然沒從邕城討到一點兒便宜來,實在令人大失所望。 其實這件事著實冤枉了岑嘉樹。 實在是張黎謹慎十足,臨行前虞安歌又萬分肯定地告訴他,涼兵一定會突襲,讓他千萬做好守城演練。 所以張黎到了邕城之後,除了最基礎的那些守城布置,便是令守衛日日演練,時刻準備應戰。 涼兵果然如虞安歌所言突襲,但守衛們準備重復,守城時有條不紊。 呂岩嘆口氣道︰“或許本將的確心急了,也輕敵了。” 原以為殷國積貧積弱,不堪一擊,沒想到首戰就讓他吃到了教訓。 不過幸好,此次攻城雖然沒有佔到便宜,卻也沒有吃虧。 營帳中另有一人道︰“我倒是覺得,此次只是殷國僥幸。今日刮的是西南風,咱們的投石車和破山神弩都被風力所阻,不能發揮全部實力,不然,定叫邕城守軍好看了。” 這言論不少符合的。 岑嘉樹想到這群人方才懷疑自己,便想站出來再說點什麼,取得他們的信任。 “今日守城之將,乃是殷國軍中的張黎。” 呂岩道︰“你之前不是說會是龐冰嗎?怎麼來了個呂岩?” 岑嘉樹道︰“若是龐冰在,他作戰更為勇猛,只怕更加棘手。” 呂岩一雙圓眼瞪著岑嘉樹,似乎在說“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岑嘉樹連忙道︰“諸君莫看今日城牆之上,那張黎頭發烏黑,神采奕奕,實際上他已經年過五旬,我離開殷國時,他的頭發都白了一半,而且滿身傷病,莫說對上呂將軍了,便是軍中隨意一小卒,只怕都能把他打趴下。” “年過五旬?” “是了,今日遙遙望著,那個張黎的確滿臉褶子,氣勢還不如身邊的守衛。” “年紀這麼大,那個神威大將軍為何派他守城?” 其中一個將軍對呂岩拱手道︰“恭喜呂將軍,賀喜呂將軍。” 呂岩看著他道︰“何來之喜?” 那人道︰“神威大將軍派一個五旬老漢守國門,卻不用猛將龐冰,看來那個龐冰定是出了什麼意外,而且神威大將軍手底下已是無人可用。” 呂岩原本凝重的臉色果然見好。 那人繼續道︰“今日只是第一戰,兄弟們難免有些手生,再加上風向不好,那邕城城牆又是去歲修過的,所以咱們沒能討到便宜。但下一次,那個張黎可就沒這麼好運氣了。” 原本有些頹喪的氛圍,因此人的話有所好轉。 後面的七天里,呂岩攻城兩次,每次都拼盡全力進攻,可都沒有討到好處,涼兵士氣逐漸低迷。 呂岩再次召人議戰︰“奶奶個腿兒,那個張黎一個年過五旬的老頭,不解甲歸田,頤養天年,來這里有什麼城牆!” 之前那個信心十足之人,也不能再盲目吹捧涼兵了,而是道︰“呂將軍,咱們得換個策略。” 呂岩眯起眼,看著輿圖道︰“既然一時半會兒攻不進去,那咱們就激那群縮頭烏龜出來。” 岑嘉樹略微皺眉,他想說張黎不比龐冰的莽撞,那是個謹慎小心的人物,想要激他出來,只怕不易。 可眼下岑嘉樹也沒有什麼太好的法子,只能任由呂岩去試。 呂岩果然如上一世一般,命人在城牆下叫罵,罵得十分難听,不堪入耳。 城中一些人听到這些話氣憤不已,一個個義憤填膺道︰“這群下作的涼狗,打不贏就用這種卑鄙的法子。” 他們去看張黎,沒想到張黎比他們還要平靜,仿佛外面那些涼兵罵的不是他的家人祖宗。 看旁人都看向自己,張黎無奈一笑︰“我都這把年紀了,早過了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勸諸位也稍安勿躁,他們既然使出這種卑劣的法子,就說明,他們也十分苦惱,咱們守下城池,便又多了幾分希望。” 眾人不由對張黎欽佩不已。 後一日,涼兵送來一盒衣物,張黎的親衛拆開之後,罵道︰“簡直無恥!” 張黎撿起那盒子里的東西,是一個小孩兒穿的開襠褲。 張黎不由苦笑,沒想到他一個年過五旬的老漢,竟有被罵不如五歲小兒的時候。 在旁人的義憤填膺中,張黎站起身來,走在城樓上,風很緊,將涼兵的罵聲都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那些污言穢語,張黎說不生氣是假的,但他還不到發脾氣的時機。 張黎拔下頭發,舉在空中,觀察著風向。 如此兩天,終于被張黎等到了時機,頭發告訴他,風向再次吹往西南。 張黎從懷里掏出涼兵送的開襠褲,高舉過頭,而後放手,開襠褲隨著凌冽的西南風吹落,飄向涼軍。 張黎道︰“發脾氣的時機到了。” 第545章 張黎老兒如此陰險狡詐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城牆之上,涼兵叫囂的聲音不斷傳來,言辭不堪入耳,早就讓大殷的守衛惱怒起來。 張黎站在城樓上面,看著下面的涼兵,喚道︰“敵將呂岩何在?” 城牆下的涼兵看到張黎終于現身,一個個罵得更起勁兒了。 “張黎小兒,憑你也配見我們將軍?” “哈哈哈,縮頭烏龜終于出來了。” “定是來向我們將軍磕頭求饒的!” “...” 種種污言穢語,涌入耳中,張黎依然不惱,還是道︰“敵將呂岩何在?” ... 涼兵軍營之中,呂岩听說張黎終于肯露面了,還叫囂著要見自己,不由輕嗤一聲︰“他要見本將軍?” 呂岩的副將道︰“莫非是向呂將軍投降的?” 饒是呂岩狂妄,也覺得這馬屁拍得屬實過了些,于是搖了搖頭︰“他若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輩,就不會將邕城守得那般嚴絲合縫了。” 呂岩道︰“也罷,本將軍帶兵去會會他,看他打什麼主意。” 語畢,呂岩便帶了三千兵馬,前往邕城之外。 看到城牆上站著的張黎,呂岩橫刀道︰“張黎小兒,不回家找你娘吃奶,來找你爺爺做什麼?” 張黎起碼比呂岩大上一輪,卻被呂岩這麼罵,臉上卻還是帶著平靜的笑。 張黎道︰“老將已過五旬,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在呂將軍口中返老還童。” 呂岩沒想到自己羞辱張黎的話,張黎卻自得起來,暗道這是個厚顏無恥的老賊。 張黎道︰“小兒張黎,今日特有一禮奉上。呂將軍還請笑納。” 呂岩身邊的副將和守衛唯恐張黎耍什麼花招,一個兩個都緊張地圍在呂岩旁邊。 呂岩將其推開,仰視著張黎道︰“有什麼本事,都使出來吧!爺爺不怕你!” 張黎揮揮手,只見幾個守衛搬出幾個大桶來,順著西南風,將里面的液體直直潑向城門下的涼兵。 涼兵和城門原本有一段距離,可因為城牆高聳,又順著西南風,真有一些液體落在了最前面的涼兵身上。 那些涼兵摸了一下,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只覺一股刺鼻的餿臭。 張黎笑道︰“此乃本將這些日子里,特意為呂將軍搜集起來的童子尿,不知呂將軍可喜歡。” 被童子尿星星點點沾上的涼兵頓時憤怒起來︰“這是尿!這是尿!” 一些童子尿,殺傷力幾乎為零,卻比呂岩送過去的開襠褲更羞辱人。 呂岩大怒︰“張黎小兒何敢!” 呂岩暴怒,下令讓身邊帶著的三千兵力前去攻城,又讓人回去叫援軍。 他怒目圓睜,惡狠狠看著城牆上的張黎︰“待本將破城,定將汝削成人棍,泡在本將尿壺里!” 張黎哈哈大笑道︰“汝何不為?” 呂岩嘶吼一聲︰“攻城!將投石車和破山神弩都帶來,給老子攻城!” 戰事一觸即發,涼軍潮水般涌來。 張黎及時從城牆上走了前來,全方位指揮著這場守城之戰。 “待涼軍登梯上牆,先澆下尿水,令其放松警惕。” “將人推下一波後,便佯裝有所不敵,誘更多人攀蹬。” “待攀蹬之人足夠多了,便澆下火油點上火,趁著西南風,令火勢蔓延。” “投石車上的石頭,盡可能往涼軍的投石車和破山神弩上面投擲。” “我高敵低,優勢所在,他們只能盲投,我們便趁機毀了他們的車。” “城樓守衛以放箭為主,莫要一時意氣,去城牆跟敵將肉搏。” “...” 火。 漫天的火。 火勢順著西南風蔓延。 邕城城牆簡直成了煉獄,但凡攀蹬攻城之人,無一不被火勢灼燒。 沒有攻城之人,也被大殷城牆上投石車投下的石頭砸得潰不成軍。 邕城城牆成了一面火牆,架到火牆的梯子,很快都會被燒毀,妄圖攀爬城牆之人,也都難逃烈火焚身之痛。 分明雙方實力懸殊,可張黎巧用西南風,不僅守住了邕城,還讓攻城的涼兵狠狠吃了教訓。 若說之前邕城苦攻不下,是涼兵小瞧了邕城守衛,還未使出全部實力,那麼此次攻城,卻遭張黎這般羞辱,便只能說是呂岩無能了。 此戰回來後,呂岩身上臉上都有被烈火燒傷的痕跡,就連臉上的絡腮胡邊角,都被戰火燒焦了。 軍營之中,充斥著哀嚎和痛呼聲,一大半都是被烈火所傷,剩下的人,也是被邕城的投石車和弓箭所傷。 換句話說,他們的人都沒攻上城牆,跟邕城守衛好好打一場,就折在了城牆下面。 呂岩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營帳內的桌子,被他砸得  作響,一直吹捧呂岩的副將,也閉上了嘴。 帳內一派低沉肅殺。 呂岩惡狠狠盯著岑嘉樹︰“你不是說那張黎年過五旬,無甚本事,連個普通兵卒都打不過嗎?” 岑嘉樹一時啞然,他是說過張黎年過五旬,打不過普通兵卒,但他沒有說過張黎無甚本事啊。 再說了,此戰之前,張黎也的確籍籍無名,在軍中能得一個將軍之稱,都是靠年齡熬上去的。 誰也沒想到,他在守城的時候,能用兵如神,做到這種地步。 呂岩一腔怒火無處發泄,看岑嘉樹不說話,便一把揪起岑嘉樹的領子︰“張黎老兒如此陰險狡詐,你為何不提前說?你是不是大殷安排在涼軍中的奸細!說!” 這一通脾氣發的實在沒有道理,岑嘉樹也惱了,用力將領子從呂岩手中奪回來到︰“我听聞呂岩將軍去邕城城外,是要激邕城守衛出來的,怎麼到了關鍵時候,非但沒有將邕城守衛和張黎激出來,反倒因為意氣用事,險些將自己搭進去,還給張黎留了一個足以載入兵書的戰績?” “你!”那呂岩之行被岑嘉樹直接戳穿,氣得呂岩七竅生煙,抬手便要去打岑嘉樹。 營帳中的人紛紛拉架,好不容易將二人分開,又一個個推著岑嘉樹,讓岑嘉樹離開營帳。 岑嘉樹看著這群明顯排斥他的涼兵,冷哼一聲︰“諸將還是先想想,此戰怎麼跟聖上交代吧。別到時候功勞沒有跟著老將軍蹭上,反倒被牽連落罪。” 此戰明明是呂岩意氣用事,用來刺激張黎的法子,張黎沒上當,他卻遭到反噬,吃了大虧。 戰績如此慘烈,其他人也難免要跟著呂岩挨罵,就算這群人表面不說,心里對呂岩的沖動舉動,也不是毫無怨言的。 呂岩再次暴起罵道︰“挑撥離間!” 說著,就要過去打岑嘉樹。 岑嘉樹則是趁著旁人攔住呂岩的時機,趕緊走了出去,回去便寫信給應蒼,直言呂岩因一時氣憤,讓全軍跟著遭殃。 第546章 後宮不得干政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在皇宮之內,臉色陰沉得可怕。 恰好商樂靖過來,笑語吟吟道︰“聖上的眉頭怎麼皺這麼緊?” 應蒼看了眼商樂靖眉間的花鈿,襯得她格外俏麗,而後便把眼前兩份折子扔了過去︰“這兩封折子你看看,念給朕听。” 商樂靖撅起嘴︰“我在殷國時,就不喜歡讀書認字,還是被哥哥逼著,才算沒當個睜眼瞎,怎麼到了大涼,您還是讓我讀書啊。” 應蒼並沒有因為商樂靖的撒嬌賣痴,而臉色好轉,只是道︰“這不是書,是折子,朕看得累了,你幫朕看一眼。” 商樂靖心不甘情不願地撿起拿起折子,一字一句念了起來,應蒼靠在椅子上似乎漫不經心听著,但一雙眼楮還是直勾勾看著商樂靖。 商樂靖念道︰“...岑嘉樹表里不一,包藏禍心,使鬼或伎倆,致我軍...” 商樂靖還沒念完,應蒼忽然“噗嗤”一笑。 商樂靖眨著眼,滿臉不解道︰“聖上為何如此發笑?” 應蒼看著商樂靖恍若無知的兔子一般,心中陰郁不由去了大半。 他隨手指向身邊偷笑的宦官道︰“你來說。” 那宦官看了看聖上,又看了看商樂靖,硬著頭皮道︰“回皇後娘娘,那個字不念‘或’,而是念蜮,鬼蜮伎倆。” 商樂靖看看折子,又看看應蒼,不由撅起嘴,臉上露出不高興來。 應蒼道︰“《詩經•小雅》道,為鬼為蜮,則不可得。你怎麼連這個都能念錯。” 商樂靖徹底惱怒了,將折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摔,氣鼓鼓道︰“不念了,再也不念了!” 說著,她提起裙子就要離開。 應蒼長臂一攬,就將商樂靖給拉到了懷里︰“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不愛讀書,讀錯了一個字罷了,朕不該笑話你。” 商樂靖瞪著眼楮道︰“聖上不但笑話我,還拉著奴才一起笑話我,我的臉都丟盡了!” 應蒼揮揮手,讓那個宦官下去,自己把商樂靖抱在懷里,輕聲哄著︰“把另一個也讀了。” 商樂靖這回是再不肯了︰“讀了你又笑話我,我才不讀呢。” 應蒼道︰“不笑話你了,你讀吧。” 商樂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折子,重新讀了起來。 此番除了讀得慢了點兒,幾個地方的句讀有問題,其他就沒什麼錯處了。 讀完之後,商樂靖也對邊關有所了解,知道邕城暫時守住了,不由松了口氣,只是臉上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這兩份折子,一封是說岑嘉樹乃大殷細作,故意透露假情報,才令戰機延誤。 另一封則是說呂岩狂妄自大,一時沖動便中了邕城守將的激將法,導致必勝的局,以失敗告終。 前者出自呂岩之手,後者出自岑嘉樹之手。 應蒼抱著商樂靖,指著眼前兩份折子道︰“折子你也看了,你覺得,邕城一敗,究竟是誰之過?” 商樂靖一臉茫然道︰“啊?” 應蒼道︰“是呂岩沖動之失,還是岑嘉樹包藏禍心之過?” 商樂靖搖搖頭︰“聖上,我都沒見過呂岩將軍,跟岑嘉樹也只是在宮宴上草草見過一面,我哪里知道呢?” 應蒼道︰“當局者迷,朕如今身在局中,一時分不清忠奸,你作為旁觀者,替朕想一想。” 商樂靖心怦怦跳起來,她直覺這是個好機會。 無論是勸得應蒼陣前換將,還是加深應蒼對岑嘉樹的疑心,對大殷來說都是好事。 可是她該怎麼說呢? 該怎麼說,才能讓應蒼不起疑心呢? 商樂靖一時想不起來怎麼回答,可在應蒼人的目光下,又不能不說。 忽然,商樂靖腦中白光一閃,驀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大殷皇宮的一件事。 當時哥哥受父皇之命,出京處理一樁事,二皇兄趁機在父皇面前歪曲事實,說哥哥的壞話,令父皇對哥哥頗為不滿,寫信訓斥了哥哥。 母妃先是暗中聯系周家,讓周家舅舅為哥哥陳情,而後又端著親手做的湯前去見父皇,為哥哥求情,卻被父皇趕回後宮,罵了母妃無後妃德,欲行干政之事。 母妃為此難過了許久,還跟她哭訴道︰“後宮不得干政,我悄悄給你舅舅遞話,被你父皇知道了,你父皇才如此生氣。” 是了。 後宮不得干政。 她怎麼差點兒把這個給忘了。 母妃身為哥哥的生母,又出身大殷世家,被封為貴妃,因為多替哥哥說了幾句話,就被父皇訓斥。 更別說她這個大殷公主了,空有皇後之名,卻連後宮之事都不能做主,又怎麼能真的對邊關軍務指手畫腳? 想明白這一茬,商樂靖就意識到,哪怕這是一個好機會,她也什麼都不能說。 否則,只會讓應蒼對她生疑。 商樂靖看似在思考這兩封折子,實際在思考自己的選擇。 幾息過後,商樂靖什麼答案都沒說,只是一頭扎進應蒼懷里︰“想不明白,我誰都不認識,聖上就讓我干想,哎呀,真是讓我腦袋痛,別難為我了。” 果然,聖上看商樂靖如此反應,沒有責怪她,反倒憐愛地揉了揉她的頭︰“好了,你既然不愛讀書,不愛想事情,朕就不難為你了,早點兒回去歇息吧,今夜朕去鳳儀宮看你。” 商樂靖走後,應蒼對著兩個折子看了一會兒,誰的話都沒信,只是下令讓呂岩加緊攻城,必要在十二月初,徹底拿下邕城,往下一座城池進軍。 第547章 爹爹是最忠心不二之將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好!” 軍中忽然爆發出一聲喝彩、 原是他們看到了邕城的邸報,知道張黎作為弱勢的守城一方,因為巧借西南風,大挫涼兵。 “真是想不到啊,張黎竟有這麼大的本事!” “張黎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此等戰績,合該速速通報朝廷,令朝廷嘉獎!” “張黎此戰,足以名揚天下!” 軍帳中,一掃之前的凝重之氣,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就連之前因為不能出戰守邕城,而悶悶不樂的龐冰,在此刻也激動不已。 平心而論,倘若他去守邕城,真的做不到如張黎這般穩如泰山,只怕他在涼兵送來開襠褲的時候,就受不了,帶兵前去偷襲了。 想到這兒,龐冰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虞安歌,感嘆她料事如神,運籌帷幄。 虞廷看著主將興奮的神情,也難掩心中激動,還好他听取了女兒的建議,派張黎守城,而不是龐冰。 不過虞廷不忘提醒帳內諸君道︰“不可得意忘形,須知驕兵必敗,涼兵氣勢洶洶,絕不會因為邕城一戰,就放棄入侵。” 眾人都因這句話紛紛正色起來,認真看著沙盤,听神威大將軍排兵布陣。 虞廷道︰“邕城一戰讓呂岩狠狠丟了面子,也讓涼兵折損不少兵馬和弩車,為了修整,近幾日他們不會大舉入侵,但修整過來後,必會卷土重來,且這一次,他吃夠了教訓,只會更加謹慎,為了找回面子,也定然想要一舉拿下邕城,一雪前恥。” 虞安歌算了算時間,火藥已至岐州,不日便會送來。 但這批火藥不是來自朝廷,虞安歌不便在此時聲張,便對虞廷道︰“爹爹,我自請出戰,援助張將軍。” 虞廷看了虞安歌一眼,沒有當即答應,而是在人散後,留下虞安歌單獨說話。 “江南的火藥還不知效果如何,具體能否用在戰場上,還未可知,你別忘了,在試火場時,哀帝便死于...” 虞安歌道︰“哀帝之死,非是因為火藥,而是人為之禍。” 虞廷道︰“而且那等神器,雖然威力甚大,可危險也大。安歌,你真的想好了嗎?” 虞安歌點頭︰“我相信清晏,若這批火藥不如試火場的,他不會命人送來。” 虞廷在營帳中來回踱步,火藥的危險性是一方面,還有讓他更加猶豫的一方面,便是火藥一出,他難以向朝廷交代。 虞安歌看來爹爹的顧慮來,便道︰“爹爹是怕朝廷的火藥還未送來,我們就先用了江南來的火藥,招致聖上懷疑我們有不臣之心?” 虞廷沒有答是,但他心里的確是這麼想的。 虞安歌輕笑一聲︰“爹爹怕什麼?我們本來就要不臣之心。” 虞廷回頭用力瞪了虞安歌一眼。 虞安歌聳了聳肩膀︰“爹爹,究竟是邊關重要,還是聖上的疑心重要?” 虞廷道︰“自然是邊關重要。” 虞安歌道︰“爹爹不糊涂,涼兵氣勢洶洶,不拿下邕城誓不罷休。倘若沒有火藥,邕城守衛便是拼死抵抗,也擋不住涼兵,邕城之後的城池,也會遭殃。而且一旦國破,天下便會亂起來。” 虞廷道︰“我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是安歌,聖上可不止會對我們起疑心,更會對南川王起疑心。” 虞安歌抬頭,一雙眸子黑得發亮︰“他都不怕,爹爹你怕什麼?” 虞廷知道,南川王這是打定主意要造反了。 虞廷道︰“你想過沒有,真到了那個時候,聖上疑心我與南川王勾結,不再給軍餉。邊關戰士何以度日?” 虞安歌搖搖頭,語氣頗為肯定︰“爹爹,聖上不敢的。” 這話簡直是大逆不道,可事實便是如此。 如果南川王真的在江南反了,聖上敢在這個時候斷邊關的補給嗎? 他不敢。 南川王反,也只是內亂。 可是邊關一旦被迫,便是外憂。 商漸璞便是再喪心病狂,再愚鈍不堪,也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虞安歌這麼說著,又輕笑一聲,恍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史書上擁兵自重,不將聖上放在眼里的不臣之將。 未來,便是大業已成,也難逃一個攛掇皇位,無視綱常的罵名。 可那又怎樣? 聖上不仁,就別怪她不義。 商清晏背上那道刀傷,他一時念著辛太妃之死,放了商漸璞一馬,但虞安歌可是替他記得清清楚楚。 敢欺負她虞安歌的未婚夫,就要做好被報復回去的準備。 虞安歌道︰“就算聖上真的一時犯渾,為了商清晏,連天下都不要了,那我便帶兵入京,配合義母,讓皇位換個更合適的主人。” 虞廷再次瞪了她一眼︰“我虞廷一生忠勇,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 虞安歌攤開手︰“爹爹,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忠貞不二,我可是听說,你命人準備的投石車和火油,已經悄悄往邕城送了。” 至于為什麼這麼早就把投石車和火油送去邕城,自然是為了江南來的火藥,能夠以最快時間用上。 換言之,別看虞廷在這里糾結猶豫,實際上他的行為早就做出了選擇。 盛京的火藥送不來,他必定會用江南的火藥,公然打朝廷的臉。 虞廷被女兒一語戳破,不由咳嗽兩聲︰“那些投石車和火油,都是為朝廷的火藥準備的,可誰讓朝廷火藥遲遲不至,我在不能眼睜睜看著邊關戰士送命,邕城被破。” 虞安歌附和道︰“沒錯沒錯,爹爹是最忠心不二之將!” 虞廷听出虞安歌口中的嘲諷,不由氣結。 若朝廷靠譜,他怎會走上這一條路? 虞安歌知道爹爹願當良將,可惜不遇明君,心中難過,便沒有過多刺激他,而是起身正色道︰“虞安歌請戰,帶兵支援邕城!” 火藥既然在送來的路上,虞廷便反復叮囑了讓她小心,遂答應下來。 虞安歌動作迅速,當晚便點了五百兵馬,前去與江南來的火藥押送隊伍匯合,再一同前往邕城。 第548章 巾幗堂的姐妹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寒風凜冽,虞安歌人騎在馬上,面頰被飛沙走石刮得生疼。 邊關的天越來越冷,陰雲也來越厚,古旌算出第一場大雪在十一月末,十二月初下,如今看來,要在十一月末了。 這也昭示著,涼兵若想大雪來臨下拿下邕城,必會全力以赴。 虞安歌急在心里,卻也只能祈禱張黎將軍能夠多挺幾日。 她無法加快腳程,實在是背後運送火藥和弩車的車輛太重,根本走不快。 到了夜間,行軍一天了,虞安歌命一眾兵馬就地休息,在一處空地上安營扎寨。 待夜色已深,各營帳都熄了火,虞安歌獨自走了出來,到了一個山坡上。 陸陸續續有三十八個兵卒走了上來,站在虞安歌身邊。 這些人身上的軍裝和神威軍的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她們的右胳膊綁了一條紅色絲帶。 虞安歌回頭,看著她們一張張臉,在月光下格外堅毅。 虞安歌滿懷激動道︰“巾幗堂的姐妹們,向世人證明自己的時候到了。” 三十八個女子同樣一臉激動,看著虞安歌。 她們之中,有殺豬匠,有鐵匠,有鏢師,有農婦... 如今,她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即將上戰場的女戰士。 虞安歌道︰“戰場危險重重,爾等如今還不是軍戶,但你們放心,倘若你們為國犧牲,亦或為國受傷,巾幗堂必會為你們的家眷養老。” 虞安歌本想讓她們參軍,正大光明以女子身份上戰場。 可大殷的軍戶制,只招收男丁,所以就算爹爹敢于破例,朝廷和輿論也不會放過這些女子。 還不如讓她們先女扮男裝,在戰場上取得一定戰功,再袒露身份,功過相抵,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所以虞安歌在清點兵馬前去支援邕城時,向軍中多討要了幾十件軍裝,令她們換上,混入軍中,又單獨為她們安排軍帳,令其和男子隔開。 虞安歌道︰“我知道,諸位姐妹都是巾幗堂的佼佼者,身手、力氣、箭術、膽氣皆不輸男子,若姐妹們能在戰場上奪得戰功,我虞安歌,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為姐妹們向朝廷爭得功勛,讓你們堂堂正正成為軍戶。” 山坡上寂然無聲,但是所有人看向虞安歌的目光,都帶著激動和淚意。 或許現在,她們想要和男子一樣成為軍戶,獲得功勛,還需要女扮男裝,偷偷摸摸。 但是等她們戰場歸來,必能為自己,為天下其他姐妹,爭取一片新的天地。 虞安歌道︰“家國危難,姐妹們以身作則,為天下女子先驅,虞安歌在此謝過!” 虞安歌對其抱拳,三十八個女子同樣對她抱拳還禮。 ------------------------------------ 隨著震天的擂鼓聲,涼兵大舉入侵邕城。 今日沒有西南風,邕城守衛守城格外吃力。 雖有烈火熱油,像上次一樣往下潑,可涼軍早有防備,穿著不易燃燒的火浣布,亦或冰冷的濕衣,不斷往上攀爬。 不少涼兵都頂著烈火灼燒之痛爬了上來,與邕城守衛在城牆上廝殺。 城牆之下,涼兵用尸體填充壕溝,後有壯士抬著撞木越過,前往城門。 隨著一聲接一聲的喊殺,和撞木可怖的悶響,邕城縣令面如土色,兩股戰戰︰“援軍遲遲未至,莫非邕城真的被棄了?” “啪”一聲,原是張黎拍了一下桌子︰“不可能!” 若是在收到虞小姐送來的軍餉之前,張黎也覺得自己是棄子,邕城也是被大殷拋出來拖延涼兵進軍時間的棄城,可是他收到了那份額外的軍餉。 張黎安撫縣令道︰“若我等是棄子,邕城是棄城,虞小姐何至于為了遣散邕城百姓,特意再送一份軍餉來?” 縣令听著耳畔可怖的廝殺聲,並沒有因張黎的話而有所寬慰︰“可是援軍遲遲不至,敵軍來勢洶洶!” 張黎喃喃道︰“受得住的,一定受得住的!” 縣令還是急得團團轉︰“將軍,您乃貴重之軀,不如先走一步吧!” 張黎怒目圓睜︰“我乃守城之將!焉有棄城而逃的道理!” 縣令道︰“張將軍是良將,不該折在小小邕城!” 張黎怒意不減︰“本將若是棄城走了,守衛士氣必然大跌!不出一個時辰,邕城便會被破!” 他越說越怒,一把薅起縣令的衣領︰“兩軍交戰,將領落荒而逃,乃孬種所為,要走你走!別在這里礙眼!” 說完,張黎便用力將縣令推開,自己拿起長槍,便走上了城樓,大喊︰“誓與邕城共存亡!” 原本有所不敵的邕城守衛,看到張黎這個老將手持長槍出來,氣勢不減當年,當即被鼓舞了,一個個打起精神,發狠與涼軍戰斗。 一波又一波涼兵從火牆上爬了上來,張黎一把長槍穿過一個又一個涼兵的身體。 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臉上身上,都帶上了傷。 他渾身上下都是痛的,新傷舊病,齊齊襲來,令他每動一下,都宛如在受酷刑。 但他的動作無一刻停止,應了他說的那句話,誓與邕城共存亡。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來,張黎因一時力竭,未能及時躲過,右臂被箭羽貫穿。 就在此時,一個涼兵攀上城牆,手持大刀,向張黎後背砍去。 張黎還未從胳膊上的疼痛回過神來,便听到了身後的動靜,可他右手提不起槍,一時躲避不得。 張黎心道︰莫非吾真命喪此處耶?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大喝從背後襲來,張黎艱難回頭,卻見方才勸他先走一步的縣令,如今拿著一把大刀替他攔下了涼兵的偷襲。 那縣令持刀費力與這涼兵抵抗,額頭青筋暴起,大喊一聲︰“本官邕城縣令!也與邕城共存亡!” 縣令分明是個文臣,卻在此時忍著恐懼,上城樓與涼兵廝殺,不可謂不勇猛、 張黎一笑,將長槍換到左手,一槍刺入那個涼兵的胸膛,把力有不敵的縣令解救下來。 就在此時,不知是誰喊道︰“援軍到了——” 第549章 流星墜落,地動山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撞木可怖的悶響一聲聲傳來,涼兵殺紅了眼,城中守衛都到了強弩之末。 之前死活不願意走的百姓如今都聚集在一處宗祠發抖痛哭。 一個滿面碳灰的婦人率先起身,抓著丈夫的衣領用力捶打道︰“讓你之前不願意走!現在涼兵真的要攻進來了,咱們該怎麼辦呢?” 那丈夫一臉蒼白,眼中透著絕望︰“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也要死在自家地頭,這才叫落葉歸根!死在外面,那叫孤魂野鬼。” 婦人掩面痛哭,這一聲哭也惹得其他人更加驚慌。 責怪聲,痛苦聲,哀嚎聲,祈禱聲等都充斥在這一方天地。 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傳來,震得地面都有些抖動。 不知是敵是友,所有人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有膽子大的,悄悄跑到宗祠的大門,透過門縫往外看去,卻見一隊兵馬氣勢洶洶從此處經過。 那人透過外面的火把,揉了揉眼楮,看清楚了他們的服飾,便喜極而泣︰“是神威軍!神威軍來救我們了!” 宗祠所有人都湊過去,確認是神威軍之後,全都萌生一種劫後余生之感。 虞安歌看到他們,勒住馬韁,劍指人群道︰“青壯年,無論男女,都跟我走!” 神威軍不由分說,將這群人中的青壯男女帶去城門。 而此時的邕城城牆,大門已然被撞木撞出裂縫,烈火與熱血共存,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家園做最後的搏斗。 縣令將受了傷的張黎拖入城樓,而後費力把他胳膊上的劍拔了出來,又簡單包扎了一下。 縣令道︰“援軍已至,老將軍該休息一會兒了!” 張黎疼得咬牙切齒,可听到外面的廝殺聲,依然道︰“老將不老!還能再殺幾個涼兵!” 縣令卻死活攔著張黎不讓他再出去,捂著他的嘴道︰“將軍您听!是馬蹄聲!” ... 眼看城門的裂縫越來越大,呂岩大喝一聲︰“殺入邕城!搶奪財寶美人!殺!” 涼兵頓時像打了雞血,用盡全身力氣撞擊木門。 “咚”一聲,沉重的木門終究被撞開。 隨著大門轟然倒地,塵土飛揚,所有涼兵都激動不已,迫不及待喊道︰“邕城已破!殺啊!” 話音隨著塵土紛落,等涼兵一個個拔出武器,準備殺入邕城燒殺搶掠之時,他們抬頭,卻只見黑壓壓的人頭。 “這是...” “這是什麼?” “咚——” “咚——” “咚——” 隨著擂鼓之聲,他們終于看清了來人——神威軍。 為首的女子一襲黑衣,騎著高頭大馬,身披玄鐵鎧甲,手持疏狂長劍,眼神帶著嗜血的冰冷,宛如神兵天降。 虞安歌高呼︰“神威軍何在!” 身後的五百余神威軍大喝︰“在!” 虞安歌高喊︰“殺!” “殺!殺!殺!” 所有神威軍一個個亮出武器,夾緊馬腹,便從破裂的城門殺了出去。 呂岩初見此景,震驚不已,又在定楮後,看到是虞安歌帶隊出來,當即認了出來,大聲喊道︰“那是神威大將軍的女兒,給我生擒了她!” 虞安歌騎在馬上,與呂岩對望,她隨手從腰間取下酒壺,用牙齒咬開酒塞,一壺烈酒悉數入肚,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喝完之後,虞安歌將酒壺隨手一丟,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呂岩,姑奶奶來取你首級了!” 說著,虞安歌便夾緊馬腹,向呂岩沖去。 呂岩知道虞安歌對于虞廷的重要性,看她一介女子還敢如此狂妄,同樣夾緊馬腹,朝虞安歌的方向沖了過去。 二人穿過潮水一般的兵馬,刀劍都見了血,最終兵戎相接,都帶著濃濃的殺意。 呂岩眼中都是興奮,此戰他傾盡兵力,已向應蒼立下軍令狀,必要取勝,如今虞安歌到來,他在必勝的基礎上,又多了一條擒得神威大將軍之女的大功。 呂岩心潮澎湃,對虞安歌道︰“你膽子可真大啊,只帶了數百兵馬,就敢來塞我涼兵的牙縫。” 虞安歌墨瞳帶笑︰“誰說,我只帶了數百兵馬?” 呂岩眼楮余光掃過戰場,確實只看到數百神威軍,配合邕城守衛殺入涼軍之中。 就在呂岩分神之際,虞安歌長劍削過呂岩的頭,呂岩險險躲過,可耳朵上還是被劃出一道血痕。 呂岩冷哼一聲︰“險些中了你的激將法。” 虞安歌仰天大笑︰“我不說謊,一會兒你就能看到這幾百人的厲害了。” 說著,虞安歌的長劍如龍,猛然向呂岩襲去。 呂岩與她殺了好幾個來回,非但沒有擒下她,還隱有不敵之勢。 呂岩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虞安歌長劍一揮,鮮血便從劍身上甩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呂將軍有沒有想好,到時候你的頭顱想要埋在哪個方位?” 呂岩道︰“狂妄!” 說著,呂岩再次向虞安歌襲去。 虞安歌側身躲過,疏狂像是長了眼楮一樣,在虞安歌躲避的瞬間,直直刺入呂岩的胳膊。 看著疏狂上的鮮血,虞安歌哈哈大笑一聲︰“將你的頭顱喂狗,尸身懸掛在邕城城牆如何?” 呂岩怒喝一聲,無視胳膊上的劍傷,使出十二分力氣,向虞安歌砍去。 虞安歌險險躲過,肩膀不可避免被擦出一道血痕。 可是她眼中卻泛著瘋狂的神色,有一分醉意,剩下的都是煞氣,恍若從地獄來的玉面羅剎。 虞安歌看著自己的傷口,不怒反笑︰“痛快痛快!” 疼痛讓虞安歌想起前世的屈辱,望春城破,她的尸身懸掛在城門上面。 如今形勢大不相同,便拿這個呂岩開刀。一雪前世之恥! 二人交戰正酣,城牆上忽然爆發出一朵煙花,美麗眩目。 在涼兵還不知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趕來支援的神威軍紛紛脫戰,從戰場上撤退。 虞安歌也作勢要走,呂岩喊道︰“休走!” 虞安歌回頭一笑,那笑容帶著冰冷和嘲諷。 不待呂岩想明白,只見白日流星,一顆巨大的,帶著火焰和硝煙的火球,從空中劃過。 除了虞安歌,其他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此如此場景,一時間瞠目結舌。 “轟”一聲。 流星墜落,地動山搖,濃煙蔽日。 第550章 呂岩已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呂岩驚恐失色,寒毛直豎,他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殺意,再回頭時,原本撤退了的虞安歌已然逼近。 “呂將軍,我沒說謊吧。” 說著,虞安歌便提劍,再向呂岩襲去。 看到方才的白日流星,呂岩的心徹底亂了,再與虞安歌刀劍相接,全身像是卸力般,無力抵抗。 虞安歌一劍刺穿他的咽喉,將其頭顱砍下,高高舉起,大喊道︰“呂岩已死!” 呂岩的尸體被拖于馬後,虞安歌就這麼舉著他的頭策馬,重新回到邕城城門之中。 邕城城門已破,可涼兵已無一人敢攻進來。 回城之後,虞安歌命人將呂岩的尸首掛上城牆,而後她自己提著呂岩的腦袋,一路飛奔上城牆。 魚書看著她身上的血,跟在後面略帶責怪道︰“方才太危險了,煙花都放出去好一會兒了,神威軍都撤回來了,您還在外戀戰。” 虞安歌提了提呂岩的頭道︰“沒事,我有分寸,你看,我拿下了呂岩的性命!此戰大捷!我要向朝廷請功的!” 話說著已經上了城牆,虞安歌隨手把呂岩的頭扔給魚書,嚇得魚書險些把這顆頭摔到地上。 張黎由邕城縣令攙扶著從城樓出來,看到虞安歌那一刻便老淚縱橫道︰“虞小姐!” 虞安歌道︰“張將軍辛苦了,邕城守住了。” 一旁的邕城縣令想要給虞安歌跪下,虞安歌連忙將他扶起來︰“快起來,我受不起。” 邕城縣令顫巍巍起來,又哆哆嗦嗦道︰“多謝虞小姐。” 虞安歌道︰“快隨我一起去看看火藥的威力。” 破天神箭雖然精準,但制作耗時耗材更久,所以商清晏只送了霹靂烈火來。 恰好張黎早早便把投石車運上了城牆,霹靂烈火一送來,很快就能用上。 幾個人站在城牆,看到火球所落之地,涼兵潰散而逃。 這震天動地的動靜,不僅讓涼兵恐慌害怕,大殷的士兵同樣也被震驚得目瞪口呆。 張黎更是高呼︰“如此威力,何愁強敵!” 有了火藥加持,這場原本沒有“懸念”的戰役,最後也以沒有懸念的方式結束。 待涼兵潰散而逃後,張黎受了傷,被縣令強行帶走療傷,虞安歌則留下組織神威軍前去打掃戰場,統計傷員。 此次守城之戰,雖然勝了,但邕城守衛損傷過半,前來支援的神威軍,戰死三十六人,受傷二百零四人。 虞安歌命人將烈士好生安葬,統計好名姓後,送入朝廷,申發撫恤金。 穿過嘈雜凌亂的戰營,虞安歌掀開一個簾子,看到雁帛正教幾個婦人給一個巾幗堂的女戰士包扎。 虞安歌從祠堂帶走的那些青壯年男女,都把安排到這里幫傷員處理傷口,收拾戰場了。 巾幗堂的三十八個姐妹,戰死三人,重傷五人,其余都或多或少受了傷。 她們女扮男裝入伍,又不便讓男大夫過來幫她們處理傷口,所以只有雁帛和城中的婦人能對其簡單包扎,包扎後再請大夫過來把脈。 虞安歌到的時候,雁帛正在給一個重傷的姐妹處理左肩的傷口,她旁邊的婦人不知是緊張,還是生疏,不小心下手重了。 那個姐妹疼得恨不得將口中的布咬爛,還是虞安歌過去,接手了那個婦人手上的活,幫她上藥。 好不容易上完藥,此人滿頭大汗,吐出咬木,明明疼得雙眼都是紅血絲,她卻笑著道︰“我殺了十一個涼軍。” 她用沒受傷的右手,從腰間的袋子里取出一個染血的小布袋子,布袋里面裝著十一只右耳朵。 這是戰場上統計功勞的方法,殺了敵人後,便將其右耳朵割掉。 有幾個耳朵,就意味著殺了幾個敵軍。 而眼前的姐妹有十一個耳朵。 虞安歌替她把布袋拉緊,重新掛到她的腰間︰“盧霞,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盧霞眼神閃爍,她沒想到虞安歌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實際上,此次出征的三十八個巾幗堂的姐妹,虞安歌都記得她們的名字,也知道她們為什麼參軍。 譬如眼前的盧霞,她的丈夫死後,族人便將她和她的兒女趕出宗族,霸佔了房屋土地。 她狀告衙門,可衙門收了族里的好處,根本不管她的冤屈,便把她趕了出去。 走投無路之際,盧霞听說巾幗堂有補貼,雖然不多,卻可供兒女生活,她便加入了。 她想要給兒女掙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便把兒女交給巾幗堂其他姐妹照顧,毅然決然入伍。 盧霞喘著粗氣,斷斷續續道︰“我,我听說軍中只要殺夠十個人,可否請升伍長。我不求升職,只想請立軍戶,讓我的一雙兒女有所傍身。” 虞安歌道︰“你放心,我之前既然答應過你,就不會食言!” 虞安歌看著帳內其他受傷的姐妹,再次強調道︰“諸位姐妹都是有功之人,我必要稟報軍中,稟報朝廷,為諸位姐妹掙得軍戶和軍功。” 她們眼楮一亮,雖然受傷,依然神采奕奕。 而幾個幫她們處理傷口的邕城婦人,听到這句話後,都頗為新奇︰“女人也能立軍戶,掙軍功?” 虞安歌肯定道︰“是,只要你們敢于上戰場,敢于為國和涼人廝殺,我虞安歌必不負諸位姐妹。” 這幾個婦人眼中似有意動,可在看到這些女戰士的傷口時,又有些猶豫。 虞安歌沒有多勸,只等她們自發想通。 邕城徹底守住了,戰報送至軍中,軍中皆喜,送至朝廷,朝廷百官亦大松口氣。 可送到宣德殿,商漸璞看著詳細的戰報,卻是輕輕搖頭,喃喃道︰“怎麼可能?工部的火藥才剛上路,他們怎麼會用火藥擊退涼軍,守住邕城?” 商漸璞看向一旁輔政的辛太傅,略帶驚慌問道︰“他們哪里來的火藥?是誰給他們的火藥!” 第551章 臣對此次邕城一戰的封賞有異議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太傅心里也咯 一下,他知道商清晏早有預謀,但他沒想到,商清晏的速度會這麼快。 商漸璞的眼神仿佛醞釀著一場暴風雪︰“太傅,這份戰報中,邕城守軍和援軍有多少人,用上投石車多少架,張黎采用哪些守城戰術,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偏偏最重要的火藥,他們語焉不詳,只說是民間義士所贈,太傅,你也這麼認為嗎?” 辛太傅下意識抬頭,又強忍不適,低下頭去,沒有與商漸璞對視︰“敢問聖上,軍司可有消息傳來?” 商漸璞從折子中取出一封密信,這封信比戰報送來的時間稍微早一點︰“上面只說,火藥是從岐州方向送過去的,一日未曾經停神威軍本營,便由虞小姐直接送去了邕城。” 辛太傅拱手道︰“可令龍翊衛再查。” 商漸璞卻冷笑一聲︰“不必了,朕已經知道真相了。” 世間會制作火藥之人,除了死去的宋錦兒,便只剩下工部那些人,而工部,之前可是掌握在堂兄手里。 什麼民間義士? 那火藥分明就是堂兄送去邊關的。 他說之前堂兄怎麼會傷還沒養好,就著急回南川去,原來南川早就暗中制作了火藥。 商漸璞深吸一口氣,覺得一股冷意從背後蔓延上來。 他的堂兄,有火藥這等利器,又有之前的怨懟在,一旦想要造反,他能攔得住嗎? 想到這兒,商漸璞的目光不由轉向在殿中侯立的辛太傅︰“太傅,堂兄回南川之前,是太傅勸朕放的行。” 辛太傅知道,商漸璞這是懷疑到自己身上了。 他心中一片酸楚,當年那個純澈的孩子,在東安高牆,終究被磨去了原本的心性。 辛太傅垂首道︰“聖上當時也是同意了的。” 商漸璞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可朕不知,他包藏禍心,居然暗中制作火藥!還不告知朝廷,就送去邊關,與神威大將軍勾結!” 辛太傅微微嘆息︰“聖上多慮了。” 商漸璞道︰“究竟是朕多慮了,還是你...還是堂兄他越界了!” 辛太傅頓了頓︰“聖上可知,神威大將軍之女虞安歌,在入獄時,和妖女宋錦兒僅有一牆之隔。” 商漸璞不知道辛太傅為何忽然提及這個,便問道︰“那又如何?” 辛太傅道︰“火藥之法,乃是妖女宋錦兒所獻,她和虞小姐曾經共處一處,難保妖女沒有告知虞小姐制作火藥之法。既然戰報上言明火藥乃是民間義士所贈,說不準是虞小姐掌握先機,在岐州搜集火藥所用的材料,最終制成,用在戰場上。” 商漸璞道︰“太傅,朕不是孩子了!” 這種蹩腳的謊言,他不會再信了。 辛太傅道︰“聖上,且不論這火藥究竟是誰獻上,只說邕城以少勝多,首戰擊退來勢洶洶的涼兵,乃是一件普天同慶的好事,聖上當下旨嘉賞功臣良將,以慰軍心。” 商漸璞見辛太傅刻意把話題岔開,心中的火氣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令他實在難受。 商漸璞的眼神逐漸偏執,他冷下聲音,不去接辛太傅的話︰“听說堂兄走之前,太傅單獨見過他,你們都說了什麼?” 辛太傅頓時覺得痛心疾首,他一手帶到大的孩子,已經徹底爛掉了。 辛太傅的身體晃了晃︰“聖上,臣身體有些不適,還請聖上容臣先行告退。” 商漸璞猛然清醒,如今,朝中他可以信賴的大臣,也只有辛太傅了,他絕不能令辛太傅寒了心,棄他而去。 商漸璞顧不得生氣,從龍椅上走了下來,親手攙扶著辛太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又不由分說讓宮人去請御醫,看著御醫給辛太傅把了脈,開了藥,才算是放下心來,放辛太傅回去了。 辛太傅回去之後,商漸璞坐在龍椅上,眼神空洞。 她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他覺得自己坐在至尊之位,明明富有天下,卻什麼都抓不住。 他這麼呆坐了良久,從暗格中取出一道聖旨。 那是父皇的傳位詔書,上面字跡潦草,還有斑斑血跡。 商漸璞紅了眼眶,喃喃道︰“父皇,你走之後,所有人都欺負兒子。” 他輕輕摸索著上面的字眼,揣測著父皇死前,在商清晏手中是如何的痛苦無助,才會留下這潦草之筆。 商漸璞把遺詔放在胸口處,哽咽道︰“父皇,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 商漸璞把聖旨重新收好,想到方才辛太傅臨走前的話,提醒了他無論再怎麼懷疑南川王,國門成功守住了,便是天大的好事。 商漸璞強打精神,打算按照舊例,對此次守城的宮人論功行賞。 翌日,朝會。 朝臣們知道邕城首戰告捷的消息,都頗為高興。 雖有懷疑那火藥來處的大臣,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這個疑點。 畢竟火藥的威力,他們終于見識到了,家國危難之前,國內的政斗,都得往後放一放。 而之前說火藥害死哀帝,乃不祥之物的大臣,也都閉上了嘴。 商漸璞深諳其中利害,便在朝中道︰“舉全力生產火藥,以抗涼軍。” 或者說,不止是抵抗涼軍,亦有想要跟南川王一較高下的意味。 他尚不知南川究竟藏有多少火藥,所以只能盡可能充盈朝廷的火力。 有了商漸璞這句話,倒是讓許多朝臣大大松了口氣。 議完這件事,昭宜大長公主忽然站了出來。 自從商漸璞登基之後,昭宜大長公主便面帶紗簾,候于朝中听政。 婦人上朝之初,自然沒少招致非議,但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子眾多,辛太傅又主動站出來支持,商漸璞也沒有反對的意思,所以非議之聲逐漸消隱。 而昭宜大長公主在朝堂上也很是低調,完全把自己當一個擺設,就算有什麼想說的,都會在朝會之後,單獨讓她的義子們替她開口。 今日,昭宜大長公主還是第一次站出來說話,引得旁邊人紛紛注目。 商漸璞看著她眼皮一跳︰“大長公主有何事要稟?” 昭宜大長公主手持笏板,對端莊而不失溫和的聲音︰“臣對此次邕城一戰的封賞有異議。” 第552章 封為鳳翔將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璞看著昭宜大長公主不卑不亢的神情︰“此回封賞,皆是按照祖宗舊制,大長公主有何異議?” 昭宜大長公主道︰“回稟聖上,您漏掉了一些人。” 昭宜大長公主微微抬頭,並未直視龍顏,卻讓商漸璞能夠更好地看到她頭上的朱釵,身上的衣裙,以自身提醒著商漸璞。 昭宜大長公主補充道︰“一些女人。” 商漸璞明白她的意思︰“昭宜大長公主是說,神威大將軍之女,虞安歌?” 昭宜大長公主道︰“不錯,除了虞安歌,還有三十八位參軍女子。” 商漸璞一時沒說話,朝堂也有片刻寂靜。 昭宜大長公主不卑不亢道︰“虞安歌及時帶兵支援邕城,又斬獲敵將呂岩首級,除了守成之將張黎,她當居大功。可聖上對諸將封賞,連邕城縣令都不忘擢升,卻漏掉了大功在身的虞安歌。除了她之外,還有三十八名參軍女子,亦創下不菲功績,其中為國戰死三人,重傷五人。” 朝中氛圍愈發寂靜。 昭宜大長公主想到之前虞安歌給她寄來的信,心中千萬叮嚀,一定要她為這三十八名女子討個封賞。 昭宜大長公主道︰“聖上,她們雖為女子,卻勇于出征抗敵,朝廷封賞,對其只字不提,難免令戰士寒心。” 不等商漸璞開口,朝中便有御史站出來道︰“虞小姐先前女扮男裝的欺君之罪,朝廷還未對其處置,是聖上開恩,令其隨神威大將軍回邊關。而那三十八名女子,明知軍中拒不招收女子,依然女扮男裝參軍,乃全然不將規矩體統放在眼里。朝廷不對她們治罪,已是法外開恩。焉有再行封賞的道理?如此,豈不助長不正之風?” “不正之風?” 昭宜大長公主回頭質問,一雙妙目充斥著駭人的憤怒︰“李御史不妨展開說說,何為不正之風?” 昭宜大長公主步步緊逼︰“是為國犧牲為不正之風?還是負傷御敵為不正之風?” 李御史感受到昭宜大長公主身上駭人的氣勢,不由便後退半步。 他抖動著嘴唇,依然指責道︰“沖鋒陷陣,自是男兒當先。軍營皆為男子,這三十八名女子卻罔顧禮法,無視貞操,若此風氣傳播開來,世間豈不是再無男女之分?” 昭宜大長公主冷笑︰“男女皆為人,依李御史所言,本宮為女子,也不當位居這滿是男兒的朝堂。” 李御史很想回答是,在他看來,昭宜大長公主便是天下第一等淫穢,不知羞恥的女人。 她早年喪夫,不知為亡夫守寡,還公然以“認義子”之名招攬男寵,在朝中弄權,樁樁件件,毫無女子貞德風範。 可是他又不能說,不止是忌憚昭宜大長公主皇親的貴重身份,亦是顧忌她府上的義子。 之前昭宜大長公主上朝,便有同僚當朝反對,可是在朝會散後,那同僚便被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子蒙上麻袋,當街痛打。 誰都知道是昭宜大長公主的人動的手,可此事狀告衙門,衙門根本不敢受理,上本向聖上參昭宜大長公主,又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最終不了了之。 誰都知道昭宜大長公主不好惹,李御史哪怕心有怨言,也不敢當朝頂撞。 就在李御史面對昭宜大長公主毫無招架之力時,另一同僚站出來道︰“回稟公主,男子沖鋒,婦女留守,非是對婦女的苛刻,恰恰相反,乃是對女子體弱的憐惜。” 這話讓李御史大大松了口氣︰“不錯,女子不需承擔上戰場浴血殺敵之艱苦,實乃天下對女子的庇護。” 言下之意,女子不能和男人一樣上戰場建功立業,不能立軍戶為自己傍身,倒成了天下人對女子的照顧。 昭宜大長公主道︰“誰說女子就一定體弱?本宮那義女虞安歌,曾在秋狩上奪得魁首,不知打敗多少京中才俊。今朝虞安歌上陣殺敵,一舉斬下敵將首級,爾等有何臉面,大言不慚說出女子體弱之言!” 昭宜大長公主眯起眼道︰“說起來劉侍中也曾是本宮義女的手下敗將。怎麼不見劉侍中上戰場,斬下敵將首級呢?” 昭宜大長公主的話令劉侍中面紅耳赤︰“這...這是因為虞安歌乃將門虎女,自與尋常女子不同。” 昭宜大長公主掃視著這群人︰“你說虞安歌為將門虎女,可那三十八名參軍女子呢?她們並非不知戰場危險,但她們心中有家國,罔顧自身安危,也要上戰場為國盡忠殺敵,這份胸襟,這份氣魄,不知勝過多少男兒。” 朝中一時間吵吵嚷嚷,支持者和反對者吵得不可開交,沒個勝負之分。 最終,昭宜大長公主道︰“辛太傅以為如何?” 辛太傅作為朝中文臣的代表,他說的話,比昭宜大長公主有用得多。 連同商漸璞在內,所有人都等著辛太傅的回答。 辛太傅站出來一步道︰“臣以為,巾幗不讓須眉!古有木蘭替父出征的美談,今有三十八名女子為國參軍,英勇殺敵的傳奇。若僅以禮法打壓,恐失人心。” 辛太傅的話為此場辯論定了調,但所有人還是要等聖令下來。 果然,聖上高坐龍椅,順著辛太傅的話道︰“的確不能令戰士心寒。” 所有反對聲都自覺消了。 聖上又問道︰“辛太傅以為,該如何對其這些參軍的女子進行封賞?” 辛太傅道︰“臣以為,虞安歌支援及時,又斬殺敵將首級,當居頭功,可封為鳳翔將軍,令其領兵。那三十八名參軍女子,為國犧牲者,評為烈士,令其家眷領朝廷撫恤,其余封為軍戶,和男丁一樣,論功行賞。” 商漸璞乖順得像個牽線木偶︰“便依太傅所言。” 辛太傅心中略微詫異,商漸璞答應得實在是太快了。 快得讓他恍惚,似乎當初那個听話的孩子又回來了。 第553章 朕更怕太傅為國政過于操勞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朝會結束後,聖上單獨叫了辛太傅前去談話。 等辛太傅到了宣德殿,才發現有兩個御醫早已候在此處。 商漸璞一看到他,便關切道︰“昨天見太傅似有不適,雖然當時便叫了御醫,但太傅離開過于匆忙,朕擔心了一夜。” 商漸璞令兩個御醫上前,再次道︰“太傅快讓他們再瞧一瞧。” 辛太傅昨日的確因為商漸璞的問話而痛心疾首,昨夜他翻來覆去,也沒睡好。 不論他給自己留了什麼樣的退路,起碼他如今輔佐商漸璞,是真心實意的,也並不想看著這對同母兄弟手足相殘。 見商漸璞這麼關心自己,再加上方才在朝堂,商漸璞听從了他的建議,似是心態好轉起來,這都讓辛太傅稍感欣慰。 辛太傅順勢坐下,讓兩個御醫再為自己把脈。 御醫把過脈後,對商漸璞道︰“回稟聖上,辛太傅這是勞心勞力太過,傷及心神。” 辛太傅對這個診斷沒什麼好質疑的,或許是人老了,精力不如從前,商漸璞剛登基,便要面臨內憂外患,他大權獨攬的同時,心力難免跟不上。 再加上最近發生商清晏的一些動作,商漸璞的一些話,讓他總想到從前的事,得失計較太多,難免就累及心神。 商漸璞似乎比辛太傅自己還要關心他的身體︰“那該怎麼辦?要吃什麼藥?” 兩個御醫道︰“臣會為太傅開幾劑固本培元的湯藥,只是...” 商漸璞道︰“只是什麼?” 其中一個御醫道︰“只是服藥終歸治標不治本,想要恢復體內元氣,還得太傅以靜養身心為主。” 商漸璞一拍手,十分難過道︰“這可如此是好!如今朝政繁多,朕怎麼能離開太傅的輔佐!” 辛太傅本想說無妨,他只要吃些藥調養一番便可,如今國基不穩,商漸璞行事又過于稚嫩,遠不是他放手的時候。 但話還沒說出來,辛太傅心里頓感不對。 雖然商漸璞情感真摯,面帶憾色,可辛太傅是個歷經多朝的老狐狸,又看著商漸璞長大,瞬間就察覺到商漸璞不對勁兒來。 辛太傅把話咽下去,果然,就听商漸璞道︰“朝政離不開太傅,朕也離不開太傅,可朕更怕太傅為國政過于操勞,令身體不爽,那就是朕的罪過了。 辛太傅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對商漸璞的最後一點兒希冀也消失無蹤。 辛太傅收斂了臉上所有情緒,看著商漸璞,聲音愈發蒼老無力︰“聖上,臣年邁體弱,到底有些撐不住了。” 商漸璞眼楮一紅,他是真心實意感到難過,辛太傅雖然對他嚴厲,又在朝政上擅權弄權,但也是真心實意為他好過。 可是他才是一國皇帝啊。 他不能再如今日朝政一般,坐在至尊之位,卻只能當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更不能在以後要處置亂臣賊子時,被辛太傅橫加阻攔。 商漸璞走到辛太傅旁邊,哽咽一聲︰“太傅!” 辛太傅心情一派死寂,對商漸璞道︰“聖上不必過于擔心,即便是臣需要靜養,逐項政務,也會跟朝臣交接好,不令聖上手忙腳亂。” 商漸璞沒想到辛太傅答應放權答應得這般爽快,但他心里的欣喜還是隱藏不住的︰“不著急,太傅慢慢來,朕還有許多事,都得賴太傅教朕。” 辛太傅輕輕嘆口氣,臉上的老態愈發明顯︰“好。” 商漸璞命人取來御藥房最好的藥,送去辛府,又令今日為辛太傅診脈的兩個御醫值守辛府,為辛太傅調養身子。 辛太傅回去後,想到上次商清晏臨走前,他去昭宜大長公主府見商清晏,當下就被商漸璞留了心,懷疑到現在,于是他什麼都沒做,只等商漸璞將他體弱修養的消息放出去,不需他通風報信,該知道的人也都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是他看著滿書房擺滿的書冊和筆墨,心中難免苦澀。 他是真的想要好好輔佐商漸璞,哪怕商漸璞不及商清晏聰慧,但只要願意听他的話,未必不能再創明帝時的輝煌。 可孩子長大了,心也大了。 辛太傅整理了書案上的書冊筆墨,並未將其束之高閣。 他若是真的想要弄權,憑商漸璞這點兒小小伎倆,怎麼可能就讓他撒了手。 他不過是終于在搖擺中下了決心,不再做徒勞的無用功了。 商漸璞注定要撇開他走縱帝和哀帝的老路,他總不能再腆著臉跟著他進死胡同。 辛太傅再嘆一聲,命人將他固本安神的藥煎上。 現在,他便好好修養身心,等著商清晏入京了。 宣德殿中,商漸璞一時失神。 明明太傅如他所願,給他放了權,可為什麼,他的心更空了呢? 是他把握得還不夠嗎? 是了。 辛太傅雖然放了權,可朝中還有一個昭宜大長公主,爪牙眾多,甚是難纏。 邊關還有一個狼子野心的鳳翔將軍,手握重兵,來勢洶洶。 江南還有一個南川王,亂臣賊子,偷造火藥,收買人心。 商漸璞將他們的名字都寫了下來,又一個個涂黑。 殺。 殺! 等這些人都死了,他才算是大殷堂堂正正的君主,心里的空缺才會被填滿。 商漸璞收了筆,听到身邊的宮人躡手躡腳走進來道︰“聖上,劉大人、李大人,鄭大人等都到了。” 商漸璞坐直了身子,學著父皇不怒自威的樣子道︰“宣。” 諸大人進來,叩拜聖上。 商漸璞道︰“辛太傅身體有恙,需要靜養,不能參政,爾等要多去辛府探望,與他交接政務。” 眾大臣皆一臉欣喜,知道小皇帝這是要重用他們的表現。 果然,商漸璞道︰“日後,諸位大人要多為國上心了。” 眾臣跪拜︰“臣等必將竭盡全力!” 第554章 招募女子入伍,為國建功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太傅因病休養的消息很快傳到江南,商清晏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霜花,感嘆道︰“他太心急了。” 如果他是商漸璞,此時必定不會著急奪權,而是會想盡一切辦法,收買人心,令辛太傅心甘情願為輔佐他勞心耗神,等帝位穩固,再慢慢從辛太傅手中攬權。 可商漸璞不是他,也注定成不了他。 商清晏回頭,對竹影梅風道︰“不過還有一樁好事,安歌被封為鳳翔將軍,她手下的三十八名參軍女子,也被立為軍戶,授予功勛。” 梅風笑嘻嘻道︰“咱們未來的南川王妃可真是天下第一勇女子!” 梅風的話讓商清晏臉上浮現出自得的消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被封為鳳翔將軍了。 梅風見夸虞安歌,商清晏就會高興,夸得更起勁兒了,恨不得說虞安歌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偏偏如此夸張之語,商清晏並未打斷,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會說話就多說點兒。” 竹影對梅風拍馬屁的行為頗為不齒,他可是記得之前梅風反對主子跟“虞公子”在一起的嘴臉。 梅風夸到最後,嘴巴都夸干了,商清晏臉上還是意猶未盡的。 還是竹影听不下去,說了正事︰“算算日子,邊關應該下雪了。” 商清晏頷首︰“下雪天對于涼兵來說是優勢,幸好朝廷的火藥也往邊關送去了,不至于像...” 不至于像上輩子那樣。 不過依然不能掉以輕心。 商清晏道︰“我們也要準備準備,一路往邊關方向去了。” 這一世,他必定不會晚到一步。 ------------------------------------- “下雪了。” 應蒼披著虎裘,站在檐下。 涼國的雪又大又急,皇宮很快白茫茫一片,哪怕他披著厚重的虎裘,也感到一陣發冷。 比他更冷的,是跪在雪地中請罪的邊關驛兵。 雪在這些驛兵肩膀和頭上落了厚厚一層,但應蒼沒有叫起,他們也不敢動。 半晌,應蒼才像是回過神來︰“起來吧。” 驛兵顫顫巍巍站起身來,腿腳都麻了。 應蒼轉身回到殿內,殿內只比外面暖和一點兒,不是用不起炭火,而是太溫暖的環境,會讓應蒼犯困。 這個兩國交戰的關鍵時刻,他要時刻保持清醒,運籌帷幄。 應蒼命人召了朝中大將費遺禮,此人正是費逸春的親弟弟,當初費逸春死在了大殷,死在了虞安歌手里,讓費逸禮悲痛不已。 應蒼道︰“費逸禮,你替你哥哥報仇的時候到了。” 費逸禮眼中閃爍著悲痛,對應蒼拱手道︰“臣必當不辱使命!” 應蒼道︰“斬下虞安歌的頭顱,為你兄長祭奠!” 應蒼是非常欣賞虞安歌,這樣勇敢聰慧的女子,實在讓人很難不喜歡。 如果虞安歌是大涼人,莫說鳳翔將軍了,便是將其封為大將軍,封為皇後,他也絕不吝嗇。 偏偏虞安歌是殷國人,站在了大涼的對立面。 那麼應蒼便只有殺了她,以絕後患。 費逸禮道︰“臣必將虞安歌的頭顱帶回!” 應蒼一揮手︰“去吧!費逸春的英魂,正在天上看著你。” 費逸禮緩步後退,眼中的凶狠愈發駭人。 費逸禮走後,應蒼又召來親衛,隨手將一支金鳳釵丟過去︰“把這個交給殷國的戾太子,朕要殷國的邊防圖。” 那親衛認出此為殷國之物,金鳳釵的主人,除了他們的皇後娘娘,不做他想。 親衛將金鳳釵收好,默默退了出去。 而鳳儀宮中,商樂靖打開打開梳妝盒準備挑首飾時,忽然發現她綁在盒子上的頭發斷了。 商樂靖連忙查看里面的東西,數來數去,發現少了一根金鳳釵,令她渾身冷汗直冒。 她嫁入涼國後,應蒼頗為寵她,賞下來的金銀珠寶無數,她從來沒有留心過有哪些,左右她是皇後,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宮人,敢偷到她頭上。 可是她從大殷帶來的嫁妝有哪些,她卻是一清二楚的,如今少了一支金鳳釵,她一下便發現了。 商樂靖按捺住心底的焦急,召來值守的宮人,不著痕跡問道︰“本宮不在的時候,鄭婕妤可有帶著熙兒過來。” 值守的宮人道︰“回稟娘娘,沒有。” 商樂靖忍住心慌,命人都退了下去。 不是鄭婕妤偷的,那就是事關緊要,應蒼連鄭婕妤都沒告知,就讓人潛入她的宮殿,把金鳳釵偷走了。 為何偷走她從大殷帶來的金鳳釵? 商樂靖心中有個不好的猜想。 猶豫再三,商樂靖終于下定決心,不能再向虞安歌隱瞞哥哥和應蒼暗中有聯系的事實了。 她真的害怕哥哥一時走岔了路,為了她成了大殷的千古罪人。 ------------------------------------- 封賞的聖旨是跟火藥一前一後傳到邊關的,中間只差了兩日。 漫天飛雪中,虞安歌跪下接了旨,鳳翔將軍的名號,實至名歸,軍中無一不為虞安歌歡呼雀躍。 虞安歌則是更關心另一樁事——那三十八名參軍女子。 前來傳旨的宦官在臨行前受了昭宜大長公主的好處,所以對虞安歌頗為熱絡。 “鳳翔將軍放心,朝廷的封賞名列,原本是沒有那三十八名女巾幗的,還是昭宜大長公主在朝會上據理力爭,才為她們掙出了一個出路。” 雖然沒有聖旨,但她們的賞賜就在封賞的文書之列。 虞安歌連忙將文書看過,發現為國而死的那三個女子,被封為烈士,重傷的五人,余生由朝廷贍養,其余人都被封為軍戶,食朝廷俸祿。 其中,殺了十一個敵軍的盧霞,按例被封為伍長。 也就是說,她們都有了堂堂正正上戰場,掙軍功的權利了。 虞安歌欣喜異常,這是巾幗堂姐妹用生命和累累傷痕走出的第一步。 虞安歌好生謝過來傳旨的宦官,忙不迭就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巾幗堂的姐妹。 盧霞更是大喜過望︰“伍長!想不到我盧霞也有當官的一天!” 虞安歌拍了拍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道︰“好好干!以後你會慢慢升為什長、百夫長、千夫長、將軍!” 盧霞臉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虞安歌道︰“將此消息廣而告之,我要招募女子入伍,為國建功!” 第555章 鳳翔將軍為何一定要去?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有了這三十八名女子立為軍戶的先例,願意投軍的女子愈發多了起來。 她們大多出生貧苦,無依無靠,想要通過參軍給自己謀一條活路。 原以為鳳翔將軍要招收女兵,只會收身材壯實的女子,沒想到到了巾幗堂,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她們也收,並非讓所有人都習武,巾幗堂的女士會因材施教。 力氣大的自然去學刀槍騎射,為以後上戰場殺敵立功做準備。 手巧的會教她們制鹽、制衣、做被子。 聰慧的會教她們清理、包扎傷口,識別一些治療刀傷的簡單藥材。 便是真有愚鈍的,巾幗堂的女士也會讓其做一些洗衣做飯的後勤工作。 總之,在這動蕩的時候,巾幗堂的出現,為許多女子提供了一條生路。 隨著巾幗堂的女子越發忙碌,邊關的形勢也一日日嚴峻起來。 大雪連續下了三天,放眼望去,白雪皚皚,馬蹄行蹤,很快便被新雪覆蓋。 虞安歌攏緊了身上的披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上,掀開主將的營帳,走了進去。 軍中幾個大將也都候在此處,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 龐冰搓著手,對一身道袍的古旌問道︰“狗日的,這場雪還要下多久?” 古旌道︰“我登高看了星象,第一場雪起碼還要五天才能停。但是今年相較往年冷得多,只怕整個三九寒天,都不會徹底停雪。” 聞言,帳內諸將臉色都不好看。 虞廷道︰“前線消息,涼軍派了費逸禮來。” 虞安歌對這個名字可不算陌生,畢竟費逸春的一對眼球,就是虞安歌戳破的。 費逸春有殺豹之力,他的弟弟費逸禮也是個狠角色,听說天生神力,能以一敵百。 虞安歌道︰“此人有勇有謀,性格穩重,遠比呂岩難對付。” 虞廷看著虞安歌道︰“不僅如此,那費逸禮還性格殘暴,仇視大殷,再加上...” 虞廷看了虞安歌一眼,臉上帶著擔憂。 龐冰在一旁道︰“末將等知道大將軍的顧慮,費逸禮的兄長費逸春便是在鳳翔將軍手中瞎的,此番他被涼國皇帝指派,帶兵列陣,必然是想替兄長報仇雪恨。而且據我所知,這個費逸禮和他兄長一樣,天性殘暴,倘若攻破城池,必要屠城。” 虞安歌看了龐冰一眼,認同了這話。 屠城絕非簡單的燒殺搶掠,更多的是滅絕人口。 滿城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龐冰道︰“那費逸禮是一員猛將,又帶著復仇的目的前來,所以末將請命,請大將軍派我前去支援碧玉城,與費逸禮應戰。” 龐冰說完話還看了虞安歌一眼,知道虞安歌先前便請戰前去碧玉城,只是神威大將軍還沒答應。 于是龐冰解釋道︰“非是要搶功的意思,也絕沒有認為鳳翔將軍不敵費逸禮,只是為了鳳翔將軍的安全起見,還是末將前去應戰比較好。” 虞廷看著虞安歌道︰“鳳翔將軍怎麼看?” 虞安歌手中拿著一根竹條,看著沙盤上的小旗道︰“涼軍知道邕城有火藥,又新增了守軍,所以他們必定不會選擇繼續強攻邕城,折損兵馬。” 竹條指向碧玉城,虞安歌道︰“碧玉城北坦南陡,是入侵的最佳地點。雖後期不便涼兵行軍,可福禍相依,如今倒成了我軍的不便之處。” 竹條在碧玉城的一線天處流連,虞安歌繼續道︰“這一線天乃是運送軍備的必經之路,但兩邊地勢陡峭,投石車和弩車行經此處,有諸多不便,會大大減緩運送輜重的速度。” 平常的官道,一次可經過三四輛輜重車,可到了一線天,一次只能通過一輛車。 虞廷道︰“可是不經此處,便要繞過東西兩面大山,比從一線天過還要慢,尤其是現在,冰雪封山,想要繞道也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走一線天。” 虞安歌頷首︰“朝廷的火藥雖然到了,但想要在這大雪天,及時運往碧玉城軍防處,幾乎是不可能的。” 龐冰道︰“如此,與費逸禮之戰,只能靠兵力和士氣了!” 帳中一片凝重。 大雪天作戰,對于大殷來說,可不是件好事。 雖然去年神威大將軍向朝廷討來一大筆錢,用作招兵買馬和擴充軍備,將士們不至于在三九寒天還穿著單衣作戰。 可是這樣滴水成冰的時節,他們便是穿著去年新做的棉衣棉被,外面披著鐵甲,也難抵邊塞酷寒。 更別說涼人自小身處北地,要比大殷人耐寒,他們過冬的軍需也更加充足,人數更是碾壓了。 虞安歌道︰“在碧玉城與費逸禮之戰,想要靠兵力和士氣,只怕難于登天。” 龐冰道︰“鳳翔將軍這麼說,是有什麼妙計?” 虞安歌道︰“妙計談不上,只是想賭一把人心。” 虞安歌看向虞廷道︰“請大將軍派末將前去碧玉城迎戰!” “賭?” 虞廷還沒說話,古旌率先開口。 他咀嚼著這個“賭”字,嘗出其中的凶險來︰“人心是最難把控的,更別說費逸禮視你為頭號仇敵。” 龐冰也道︰“此次沒有火藥助陣,唯有硬拼。那費逸禮還與你有仇怨,安歌,你去太危險了。” 就連虞廷都覺得虞安歌自請前去迎戰,過于冒險了︰“龐將軍說得不錯。安歌,費逸禮絕非呂岩之流,激將法對他無效的。” 虞安歌搖頭道︰“非是激將法。” 虞廷道︰“那也不行,太危險了。” 古旌也勸道︰“與費逸禮的攻守相爭,絕非當初在國宴上的單打獨斗比拼那般簡單,鳳翔將軍,還是讓龐將軍去吧,龐將軍用兵勇猛,和費逸禮有一較之力。” 龐冰也及時道︰“是也,鳳翔將軍不必為我擔心,我細細研究了張黎將軍的守城之戰,汲取了許多經驗,絕不會莽撞用兵。” 虞安歌依然執拗道︰“我可隨龐將軍一同前去,在旁輔佐。” 虞安歌說話時,白霧從她口中吐出,襯得她的眉眼愈發冷峻。 古旌有一些失神,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鳳翔將軍為何一定要去?” 虞安歌道︰“硬踫硬只會踫得兩敗俱傷,而我的攻心之術,或許能減少犧牲,令費逸禮自亂陣腳。” 第556章 他兄長的尸骨還能找到嗎?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騎在馬上,仰頭看著一線天。 天空陰雲密布,第一場雪剛停,第二場雪似乎就要到來了。 大雪雖停,然冷風呼嘯,穿過這片窄道,刮得人臉生疼。 哪怕虞安歌做好了保暖,耳朵依然在這樣的惡劣天氣中凍傷。 在她鍥而不舍的請求下,爹爹還是將她派來輔佐龐冰。 此時走在前面的龐冰放慢了速度,等虞安歌走到跟前,便對虞安歌問道︰“鳳翔將軍,咱們的計謀,費逸禮真的會信嗎?” 龐冰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此計太險了些,如今到了碧玉城地界,還是沒忍住再次確認。 虞安歌搖搖頭道︰“恐難相信。” 龐冰瞪大了眼楮,聲音也不自覺驚悚起來︰“那你之前在營帳中還信誓旦旦保證!” 龐冰瞬間覺得自己是上了虞安歌的當,這都到了碧玉城了,虞安歌才跟她說實話,說出“恐難相信”之語。 龐冰本想勸虞安歌原路返回,他自己去碧玉城迎戰,但听虞安歌繼續道︰“不過我們的目的也不是讓費逸禮相信,而是離間。” 龐冰道︰“離間?” 虞安歌頷首︰“不錯。無論是離間費逸禮和涼國皇帝,還是離間費逸禮和攻城的涼兵,只要有人懷疑,那此計便成。” 龐冰還是有些不安,但看虞安歌神色嚴肅,胸有成竹,便只能按下不表。 只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一行人剛出一線天,就見一個滿身是血的驛兵過來,看到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大聲喊道︰“涼兵攻進來了!” 費逸禮的速度好快! 虞安歌和龐冰不敢耽擱,一路趕往碧玉城。 此時的碧玉城上,正在經歷一場惡戰。 邕城守城所用的“火牆”戰術,在這個時候根本用不上,天氣太冷,潑水成冰,火油淋在城牆上,很快便混著雪水凝固,根本燃不起來。 投石車也因風向不同,威力大減。 守衛死傷無數,碧玉城上空籠罩著陰雲。 龐冰和虞安歌帶兵趕到時,涼兵已經開始抬撞木往碧玉城門挪動了。 好在龐冰的確勇猛,他站在城牆上,帶著手下的兵將登上城牆的涼兵一個個打下,勉強挽回局面。 城牆之下被重兵護在中心的費逸禮,抬頭看到城牆上一高一矮兩道礙眼的身影,眼中露出駭然的凶光。 他伸出手,便有副將為他遞上弓箭。 此弓比費逸禮半個人都大,足有十二石,可在費逸禮手中,卻輕松拉了滿弦。 他的兄長費逸春有徒手殺豹之力,他的臂力也不輸兄長。 將此弓拉至滿月,費逸禮瞄準後便果斷放手。 箭羽朝著虞安歌的方向,直直破空而去。 虞安歌登上城牆後,第一時間便是尋找費逸禮的方位,自然看到他拉了弓箭,于是在此箭即將射來之際,及時躲閃。 “噌”一聲。 箭羽從虞安歌身旁飛過,深深插入一旁的盾牌。 虞安歌費力將其拔下,瞳孔微閃。 費逸禮距離城牆足有一百多步,又是自下而上射出,卻能給此盾牌留下深痕,其力量實在驚人。 費逸禮見一箭不中,也沒有補第二箭,他只要給虞安歌一個下馬威就夠了,不需在此處浪費力氣。 費逸禮一揮手,高喊道︰“命人上破山神弩。” 冰天雪地里,不僅用來投擲霹靂烈火的投石車和發射破天神箭的弩車不便運送,涼兵的破山神弩同樣不便。 至今為止,送到費逸禮手中的破山神弩也只有五台,箭羽也頗為有限。 如今看到虞安歌露面,費逸禮便不再吝嗇,命人全力攻擊。 費逸禮大喊道︰“聖上有令,殺了鳳翔將軍者,封千戶侯,賞百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攀蹬城牆的涼兵愈發凶狠,破山神弩的箭羽也密密麻麻向城牆上射去。 碧玉城守將原本見龐冰過來,欣喜若狂,沒想到後面還跟著一個跟費逸禮有血海深仇的虞安歌。 先前費逸禮攻城只用了八成力,連破山神弩都舍不得用。 虞安歌一露頭,費逸禮恨不得使上十二成力,五台破山神弩齊發。 碧玉城守將一時間連都自己的遺言想好了,整個人如受驚的兔子,抖個不停。 龐冰應對起來也頗為艱難,只是他看到虞安歌道︰“鳳翔將軍快下去!那費逸禮就是條瘋狗!” 虞安歌伸手殺了一個攀上城牆的涼兵,眼中露出駭然的神色︰“他是條瘋狗,我還是一匹惡狼!” 龐冰在一片腥風血雨中喊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虞安歌深呼吸一口氣︰“你說得對!” 說罷,虞安歌命人高呼︰“大殷虞安歌,請求與涼國大將費逸禮談和!” 一聲又一聲高呼,最終傳到費逸禮耳朵里,費逸禮冷呵︰“談和?想得美!” 他正要說給我全力進攻,就听城牆上又有人高喊︰“費將軍不想知道令兄尸首所在何處嗎?” 听到這句話,費逸禮頓時抬手,示意破山神弩停下。 費逸禮旁邊的一個將領道︰“費將軍,莫要上了殷人的當!” 可費逸禮卻是將其推搡到一邊,靜等上面人喊話。 大涼比大殷還要講究落葉歸根,在他們的民間風俗里,一個人的尸骨倘若不能回鄉安葬,靈魂便會漂泊無依,最後淪為畜生道。 當初費逸禮的同胞兄長死在殷國,尸骨並未被涼使帶回,令費逸禮非常痛苦,不斷質問出使殷國的使臣,為何不將兄長的尸骨帶回。 可那些使臣都是一臉嘆息,只說情勢所迫,不便將他兄長的尸骨帶回。 這樣的回答太過蒼白,以至于費逸禮氣不過前去質問大涼皇帝應蒼,可應蒼也只是道︰“費逸禮,有朝一日,朕會帶你攻入大殷,踏平盛京,將你兄長的尸骨接回故土,好生安葬。” 應蒼的話雖然豪情壯志,依然沒有給費逸禮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自然想踏平盛京,可到了那個時候,他兄長的尸骨還能找到嗎? 這件事也像一根刺,始終扎在費逸禮心中,令他痛苦難安。 第557章 令涼兵後退三百步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費逸禮太想知道兄長的尸骨所在何處了,哪怕這可能是一個圈套,哪怕旁邊的將軍和副將都極力阻止,他還是命人停掉了進攻。 虞安歌手持盾牌,人漸漸在城牆上露了頭。 費逸禮道︰“有膽子就打開城門,下來說話!” 虞安歌想了想,點了魚書、雁帛並幾個軍中高手,就要下城牆去跟費逸禮談話。 龐冰攔在她身前道︰“萬萬不可!那費逸禮恨你入骨,萬一他反了悔,你身在城門之前豈不危險?” 其余人也是這般勸告的,包括魚書雁帛,同樣不想虞安歌下去冒險。 虞安歌看向城下排列的涼兵,對費逸禮大喊道︰“費將軍若想讓我下去,便令涼兵後退三百步。” 三百步,再加上原本兩軍相隔的距離,正在破山神弩的射程之外。 即便費逸禮反悔,虞安歌也有足夠的時間撤回碧玉城之內,在涼兵攻來前再次閉上城門。 虞安歌提出的條件,涼國將士自然不答應,紛紛對費逸禮勸道︰“將軍,殷人狡詐,這個鳳翔將軍尤甚!您可萬萬不能中了她的奸計了!” 其中一個叫付記的將軍言辭更是激烈︰“費將軍,您別忘了聖令,讓我們以最快速度攻下城池。方才戰火正酣,我軍佔據上風,哪有不乘勝進攻,反倒听其蠱惑之語的道理?” 費逸禮眼神狠了狠,想要再命人進攻,左右他攻破城池,生擒了虞安歌,凶殘手段之下,不信虞安歌不肯說出兄長的下落。 而城牆之上,虞安歌也正遭受著激烈的反對。 龐冰堅決不同意虞安歌以身犯險︰“鳳翔將軍之前說了,分明是讓人散播消息給費逸禮,現在怎麼要親自出城去跟他談?” 虞安歌道︰“原是打算循序漸進,可誰都沒想到,涼兵入侵的速度這麼快!事急從權,我今日只能親自去。否則就算今日守住了碧玉城,我軍也要損傷大半,後續也經不起涼兵再次舉兵攻城。” 龐冰道︰“不行!你若是真在下面出了事,我怎麼跟神威大將軍交代!” 虞安歌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龐將軍放心,此時涼軍必定比我比你們還著急。我只是一個新晉小將,費逸禮可是涼國一員大將。” 虞安歌眼楮余光看到城牆之下,涼兵蠢蠢欲動,便及時命人喊道︰“費將軍可要想好了,你若不听我言,強行攻城,即便今日碧玉城破,我也會以身殉城,令你這輩子都不知道你兄長尸骨的下落。” 費逸禮仰頭看著虞安歌,咬緊了牙關,讓人進攻生擒虞安歌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兩軍就這麼對峙了足有一刻鐘,各方都在著急勸告他們的將領。 終于,費逸禮下定決心︰“我軍可退七百步,然而鳳翔將軍要單獨出來四百步與我講話。” 涼軍後退七百步,虞安歌前進四百步,亦是費逸禮擔憂城牆上有人放冷箭,于他安危不利。 而這七百步的距離,如果他們快些,說不定還能在虞安歌退回城門之前,擒住虞安歌。 費逸禮這番話,再次激得城牆上一片反對之聲。 無外乎不敢讓虞安歌冒險。 虞安歌自己額頭上也冒出冷汗,知道此行危險重重。 可除了此法,她實在想不到該如何抵抗費逸禮的大軍。 猶豫片刻,虞安歌命人喊道︰“可以,只是兩方人都只能帶十名護衛,在平地上會面。” 費逸禮這次倒是爽快答應下來。 他和他兄長一樣,有殺豹之力,再挑十名護衛守護,不怕虞安歌耍花招。 而龐冰急得團團轉,就差拿著主將身份,來壓虞安歌這個從旁輔佐的副將了。 虞安歌道︰“此招雖險,卻是不得不為。我知龐將軍勇猛,並不怕那費逸禮,可兩軍實力懸殊,強行守城只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龐冰還是反對,只是臉上多了幾分猶豫之色。 虞安歌道︰“如今涼兵願後退七百步,我方守軍也可在我前行四百步跟費逸禮談話期間,再快速籌備守城所需熱水、巨石,處理傷員,整頓士氣。再做應對!” 龐冰臉上的猶豫之色更濃。 而此時的涼兵正在費逸禮的強行命令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後撤七百步。 費逸禮身邊的眾多將士面帶不滿,可又不能違背軍令,付記則是強烈要求跟在費逸禮身邊,護住他的安危。 費逸禮允了,又挑了九個高手,帶上刀槍不入的盾牌,隨他一起跟虞安歌會面。 虞安歌見涼兵有所動作,沒有再給龐冰糾結猶豫的時間,點了十個人跟自己下去,同樣帶上了盾牌武器。 兩方都退守完畢,碧玉城大門緩緩打開,露出一隊人馬。 虞安歌這方,除了帶了魚書雁帛,還帶了盧霞做自己的護衛先鋒。 兩方將士騎馬來到了約定好的地點,中間隔了十步之時,虞安歌道︰“停!便在此處吧,費將軍高大威武,靠得太近,實在讓小女子擔驚受怕。” 涼風呼嘯,天空烏雲密布,一些細碎如鹽的雪花飄落,寒冷徹骨。 費逸禮近看一襲黑衣,外披玄色甲冑的虞安歌,可不會真的听信了虞安歌的話,把她當做普通女子看待。 此人足智近妖,費逸禮來之前,已然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對虞安歌的話,打算只信三分。 只等他知道了兄長尸骨的下落,他就要把虞安歌給挫骨揚灰了。 費逸禮道︰“本將無意與你廢話,說罷,我兄長的尸骨何在,你提出的條件又是什麼。” 費逸禮可不信虞安歌真有那麼好心,會平白無故將他兄長的尸骨在哪兒告訴她。 不過不管她提出什麼條件,自己都假意答應,後面再反悔便是。 虞安歌道︰“費將軍是個爽快人,那我便不藏著掖著了。我知道費將軍是奉皇命前來侵佔碧玉城,我不為難費將軍,只希望費將軍寬限些時日,讓我等再多苟且偷生幾天。” 費逸禮還未說什麼,他身邊的付記道︰“將軍,萬萬不可!” 第558章 涼人不講武德!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付記生怕費逸禮答應,便連忙伏在費逸禮耳邊道︰“殷國火藥很是厲害,但是雪天路滑,不便運送,她之所以提出此條件,便是要為火藥從一線天送過來爭取時間!費將軍可萬萬不能上當!” 費逸禮瞪了付記一眼,暗道他自作聰明插話。 費逸禮怎會不知虞安歌的打算,他雖沒見過火藥的威力,卻也只是那東西的厲害。 出征前,應蒼也給他下了命令,要他在殷國人用上火藥前,盡快拿下碧玉城。 他可不會因為想要知道兄長尸骨的下落,就耽誤了攻城的大事。 費逸禮已經做好假意答應虞安歌的打算,可旁邊的付記不知道。 付記剛說完,就被費逸禮瞪了一下,只當費逸禮要為了兄長的尸骨犯渾,不由更加著急。 虞安歌看到後,暗道天助我也。 這個付記原本是呂岩身邊的一員將領,倒是有幾分能耐,邕城之戰時,虞安歌還跟他打過照面。 呂岩死後,本該是這個付記接過呂岩手中的兵馬,繼續入侵大殷,可是應蒼指派了費逸禮過來,倒把付記撇到一邊。 虞安歌不信這個付記便是再忠心,心里也不會沒有怨言。 這就是虞安歌的突破點。 虞安歌冷笑道︰“看來費將軍身為涼國大將,連這種小事都不能做決定,還得看身邊無名小卒的臉色。” 這一聲“無名小卒”深深刺激了付記,他指著虞安歌便破口大罵起來︰“你休要在此挑撥離間,胡攪蠻纏!” 虞安歌聳聳肩膀︰“費將軍,軍中究竟是你下決定,還是這個無名小卒下決定?” 付記氣得跳腳,對費逸禮的言辭更加激烈︰“費將軍!您可萬萬不能中了她的奸計,答應下這無稽之談啊!” 費逸禮現在一心都是兄長尸骨的下落,對付記在旁吵嚷十分厭煩。 他怎麼可能真的答應? 不過是權宜之策。 費逸禮將付記推開,對虞安歌道︰“本將答應你,七天之內,絕不入侵碧玉城。” 一旁的付記臉色蒼白,不知道皇帝為何派這麼一個頭腦簡單的將領過來! 這還不如之前的呂岩。 付記在這里捶胸頓足,虞安歌道︰“立個誓書吧,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費逸禮半分沒有猶豫,眼下沒有紙筆,他便扯下里衣的一片棉布,割破手指,在棉布上寫字。 末了,費逸禮道︰“以血為誓,本將答應了。” 虞安歌看到那血書臉上一喜,示意費逸禮將其送過來。 費逸禮將血書一分為二,先讓人送了半塊兒過去,才道︰“剩下的一半,等你說出我兄長尸骨的下落,我便還給你。” 虞安歌拿到半份血書,舉過頭頂大喊︰“誓書在此!費逸禮答應停戰七日!” 城牆上的人影似有騷動,但看不到他們的臉,也听不到他們的聲音。 不過虞安歌身邊帶著的這十個護衛,具是一臉欣喜。 費逸禮在心里冷笑,只有殷國人才會這般注重誓言,竟然覺得一份潦草的血書,就真的能抵抗大涼的鐵騎了。 虞安歌小心翼翼將半份誓書折好,放入懷中。 她同樣在心底冷笑,什麼狗屁誓書,她才不會信費逸禮會守承諾。 無論是提出這個條件,還是讓費逸禮寫下誓書,做出高興狀,都不過是為了讓費逸禮一步步放松警惕。 費逸禮急不可耐道︰“快說!我兄長的尸骨何在?” 虞安歌道︰“費將軍稍安,且听我慢慢道來。” 費逸禮握緊了馬韁,臉色陰郁。 虞安歌道︰“當時費逸春將軍在我大殷國宴上表演與豹共舞,忽然,那豹子發了狂,費逸春將軍在籠中勇猛殺豹,可是令我等大開眼界。” 費逸禮深呼吸了一口氣,催促道︰“本將不欲听這些細枝末節,你只需將我兄長尸骨下落告訴我便是!” 虞安歌還是不緊不慢道︰“費將軍稍安,我總要將來龍去脈說清楚,您才知道費逸春將軍之死與我無關不是。” 費逸禮緊盯著虞安歌,並不信這話。 就算兄長不是死于眼前人之手,也是在她手里瞎掉的。 虞安歌繼續道︰“費逸春殺豹雖然勇猛,可那豹子躁動不安,卻是令當時我朝謝皇後受驚小產。” 費逸禮再次催促道︰“說重點!” 虞安歌絲毫不受影響,將往事徐徐道來︰“國宴上雖然沒有發生什麼,哀帝讓都涼使都回去了。但是後來謝皇後小產,以後再難有孕,令哀帝痛苦不已,便想要將殺豹驚到謝皇後的費逸春處死。” 費逸禮听到這兒,怒目圓睜。 大殷的皇後那般脆弱,不過籠中殺豹,就能被嚇流產,怎麼能怪罪在他兄長頭上? 費逸禮道︰“繼續。” 虞安歌接著道︰“可是哀帝念在兩國交好,不知該如何開口向涼使要人,誰承想,不等哀帝開口要人,涼使中一位姓蒼的大人,竟然主動將費逸春交了出來。” 蒼大人? 費逸禮瞳孔微縮,涼使中只會有一個蒼大人,那便是他們的聖上應蒼。 費逸禮當即想到涼使回京後,對他兄長的死語焉不詳。 “費將軍,您莫要被此狡詐之人蠱惑了啊!” 虞安歌的話被付記再次打斷,費逸禮在一怒之下,大吼道︰“住口!” 他轉頭,眼楮醞釀著恨意︰“胡說八道!涼使怎麼會主動將我兄長交出!” 虞安歌詫異道︰“什麼?你不知道嗎?涼使要替你們聖上求娶我大殷的仙娘娘,以一個因為眼瞎不中用了的費逸春換我朝哀帝平息怒火。後來雖然沒有娶到仙娘娘,可也娶到了我國公主。一個棄子,換一個公主,很劃算。” “嗖——” 一支箭羽突然從費逸禮身後襲來,直沖虞安歌面門而去。 幸好虞安歌帶出來的這十個人,時刻警惕著敵軍的動向,還沒到虞安歌身邊,盧霞便將箭羽截斷,雁帛魚書就把盾牌擋在前面。 費逸禮當即回頭,發現射箭之人乃是付記。 虞安歌大喊道︰“涼人不講武德!竟敢偷襲!快走!” 說著,虞安歌便在十人的護送下逃離。 兄長尸骨的下落還未知道,費逸禮對付記怒吼道︰“誰讓你射箭的!” 第559章 令費逸禮栽個跟頭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付記放下手中的弓,對費逸禮道︰“費將軍!莫要中了她的奸計!” “就差一點兒了!” 費逸禮吼了一聲,看著付記的眼神,恨不得想殺了他,而後連忙策馬,朝著虞安歌的方向追去。 虞安歌在一眾人等的護送下離開,隱約听到身後費逸禮的喊聲,要她告訴自己兄長尸骨的下落。 虞安歌策馬回頭,喊道︰“涼人不講信用,我只告訴你你兄長被五馬分尸,尸骨埋在五個不同地方,但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你兄長尸骨的真正下落了!” 說著,虞安歌夾緊馬腹,往城門的方向跑去。 待跑了一百多步,城牆上的龐冰見狀朝追過來的費逸禮放箭。 費逸禮身邊護著的十個護衛,當即就有兩個中箭倒下,因此費逸禮就是再不甘,也不能再繼續追上前去。 費逸禮心中的一腔怒火無處發泄,折返後,雖再次帶兵入侵碧玉城,可碧玉城的守衛經過方才的修整,以及在龐冰的指揮之下,抗住了這一波攻擊。 反倒是費逸禮的心思被虞安歌一番話攪亂了,草草收兵回營。 涼軍的營帳中一片低壓,並非只是因為今日攻城不利,更是因為費逸禮一回來,就以違抗軍令的理由,命人打了付記三十軍棍泄憤。 費逸禮和他的兄長費逸春,都是皇城司的指揮,天子近臣,但在邊關,他屬于空降下來的將軍,短時間內對邊關的一套班子難以徹底收服。 呂岩死後,頂替他的本該是付記,就算不是付記,也該是邊關其他的副將。 所以費逸禮受命統領邊軍後,軍中本就有人對他不服,但念在聖令在上,不敢多加置喙。 可是今日,原本形勢大好的場面,卻因為費逸禮一己私念,中斷了士氣,潦草回營。 付記在邊關涼兵中的口碑也遠比費逸禮好,他也算是個漢子,三十軍棍打在身上卻一聲未喊,可正是他的隱忍,反倒激起了軍中將士的憤怒。 付記受刑過後,被人抬回營帳,十幾個大小將領前去探望,便有人問道︰“敵國的鳳翔將軍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發這麼大的火,還遷怒于你?” 付記將虞安歌的話簡單轉述,而後憤憤不平地拍了一下床鋪︰“費將軍明顯被敵將蠱惑!是非不辨!” 一個與付記交好的將領道︰“今日之戰也就罷了,怕就怕他真听信了敵將的話,覺得他兄長的死跟...跟上面那位有關。” 付記臉色蒼白,額頭流出冷汗︰“這樣的話倘若費將軍只信半分,都是件極為麻煩的事。” 付記抬頭,和眾人看了一眼,原本對費逸禮的不滿,瞬間有了發泄的途徑。 付記身邊的一個副將道︰“末將願意上書聖上,言明費將軍受敵軍將領蠱惑,對聖上心生怨懟,不宜領軍。” 付記連忙抓著那個副將的手道︰“這樣的話,若聖上信了,自然萬事大吉,我等不必再受他的糊涂鳥氣,亦有領兵建功之機會,可若聖上不信,你便危險了。” 那副將對付記頗為忠心,看到付記這般慘狀,連忙道︰“費逸禮的大將軍之位,本就是搶奪您的。我怎能看到您在他手里受辱,但凡有一線機會,末將也會替您討個公道” 付記用力握著副將的手︰“若能將費逸禮攆走,付記必不負你!” 其余人也紛紛對付記表忠心,還有一個名喚夏琪睿的小將道︰“若只靠今日這一點,恐怕聖上不會輕易換掉費逸禮。” 付記問道︰“你有何主意?” 夏琪睿猶豫了一下,便道︰“他費逸禮雖是大將,可咱們邊軍哪個服他?之前邕城咱們戰敗,也不是咱們的問題,而是那火藥實在厲害。” 他的話引起眾人共鳴,紛紛道︰“譬如今日,咱們在前線勇猛殺敵,流血流汗,他費逸禮卻為了一己私念拖咱們的後腿,原本必勝的局,卻弄得一個潦草收場。”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控訴費逸禮。 付記看向方才被打斷的夏琪睿道︰“話說回來,你可有什麼主意,將費逸禮攆走?” 夏琪睿沉吟了一下,跪下道︰“末將斗膽,在下一次入侵碧玉城時,我等稍作調整,令費逸禮栽個跟頭。” 夏琪睿沉下聲音,對付記說了一番話。 付記眯起眼,若有所思點點頭︰“倒是可行,只是諸位千萬要小心,莫要露出破綻,也莫要耽誤戰機。” 眾人都低聲應了。 等此處人都散了,夏琪睿也一個人走出了軍帳。 過去的幾十年里,殷涼二國看似和平,但多有小摩擦。 如同涼國往大殷送去了不少細作一樣,大殷同樣往涼國安插了一些細作。 夏琪睿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涼軍軍營中雖然地位不顯,但今日他及時抓住了說話的機會,倒是意外起了效。 ... 而費逸禮的營帳,他手里拿著一塊兒豹牙,陷入巨大的悲憤中。 他手中的豹牙原本是一對,他和兄長各一個,如今兄長尸骨無存,便只剩下這一個豹牙了。 他對虞安歌今日所說的話,只信了二分,可這二分足以讓他痛心疾首。 實在是他對他們的聖上頗為了解,他和兄長從小就是聖上的伴讀,陪著聖上習武,深諳聖上脾性。 曾經聖上有一匹愛馬,他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要看著,光是照顧馬的馬倌都有八人。 可有一次,聖上騎著那匹馬前去狩獵,馬兒被一只野豬的獠牙傷了一條腿,獸醫說就算痊愈,也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風馳電掣了。 聖上便果斷殺了馬,令他和兄長當場震驚。 聖上說,養此馬的花費乃是普通馬的十余倍,然如今馬既瘸,便是廢了,留它活著白耗錢財人力。 費逸禮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宣泄心中的憤恨。 他那瞎了眼的兄長,在聖上看來,是不是那匹瘸馬? 手上的疼痛讓費逸禮多了幾分清醒。 不行。 他不能這麼想,不能鑽牛角尖。 他兄長之所以瞎了眼,歸根究底,還是因為鳳翔將軍虞安歌。 費逸禮將豹牙放回衣襟,他必要親手殺了虞安歌,為兄長報仇。 第560章 朕要親自出征!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碧玉城。 經過守城之戰,受傷的將士一個接一個被抬下城樓。 城中幫忙處理傷員的人手嚴重不足,虞安歌此次所帶的巾幗堂的姐妹便再次去廣招女子入堂,為傷員處理傷口。 龐冰則是上上下下把虞安歌檢查了一番,確認她沒有受傷,才算是放心。 松口氣的同時,龐冰還是不忘以長輩和主將的身份訓斥虞安歌幾句,罵她太過冒險。 虞安歌乖乖听著,倒也沒有反駁。 龐冰罵了之後,又問道︰“你跟廢費逸禮說的話,他可听進去了?” 虞安歌聳聳肩膀︰“結果不是很明顯嗎?” 那個費逸禮,心肯定是亂了。 後面涼國的攻城之戰,明顯不如前期那般井然有序。 而且據虞安歌臨走前的情況,只怕涼軍軍中還會起一場內訌。 她只希望那個付記,能夠跟費逸禮撕起來,她好坐收漁翁之利。 龐冰道︰“雖說今日亂了如此,但不知涼軍之中具體情況如何,我們依然不能掉以輕心。” 虞安歌道︰“這是自然,張黎將軍的諸多守城之法,我們都可以一用。” 夜里,未受傷的守衛出城去挖壕溝,布置陷馬坑。 連續兩天,碧玉城又做了許多準備,兩輛投石車也運上城牆,只等火藥送到,便可直接用上。 四日後,涼兵重整旗鼓,再次舉兵入侵,攻勢依然凶猛。 這一場守城之戰,在龐冰和虞安歌的指揮下,雖然抵抗艱難,還是又一次逼退涼兵。 只是在涼兵撤退時,忽然就發生了意外。 一隊本該護送費逸禮撤退的兵馬,不知發生了什麼意外,居然四散逃開。 費逸禮身為攻城主將,居然就這麼被拋在一片空地中,身邊只散落了七八個親信。 虞安歌當機立斷,命人架好投石車,將巨石朝費逸禮的方向投去。 巨石從空中滑落出一道弧度,虞安歌定楮看去,只見那邊一陣兵荒馬亂。 等涼兵所有人都撤回軍營,軍營都亂作一團,軍醫都被喚到了主營帳。 費逸禮躺在床上吐血,一旁的軍醫心急如焚地為他看傷。 費逸禮並未被巨石砸中,但巨石所到之處,驚了身邊親信的馬,馬兒發起狂來,撞向費逸禮的馬匹。 費逸禮就這麼掉落在地,側胸還被馬蹄踩了一腳,若非身邊的親信及時抓住馬韁,他只怕要被馬兒當場踩死。 軍醫為他診治後道︰“費將軍這是斷了一根肋骨。” 主營帳內,除了之前被打了三十軍棍不得不修養的付記,其余領兵的武將都在這里。 等軍醫為費逸禮上過藥後,費逸禮對其中一人招招手,那人上前跪下去道︰“費將軍有何吩咐?” 費逸禮當即拔出腰間匕首,橫在那人脖子上質問道︰“今日撤退時,你為何棄本將于不顧!你是不是殷國奸細!說!” 那小將道︰“回費將軍的話,末將絕無此心!只是撤退時,下面人傳錯了話,所以陣型有誤!” 費逸禮哪里肯信這種話,當即命人道︰“拖下去,給我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費逸禮身邊的親兵將此人拖出去。 外面的慘叫聲一陣陣傳來,主營帳中終于有人受不了了,站出來道︰“末將也有錯,是末將手下的兵將陣旗揮錯,才令費將軍身處險境!末將願替林校尉受罰!” 費逸禮看向那人道︰“拖出去!一起打!” 此人不需要費逸禮的親信來拖,便自己走了出去。 見此情形,主營帳內其余大小武將也都站出來請罪,不管他們有沒有做錯,都將錯往自己身上攬。 費逸禮這才發現,這群人的心都擰成了一股繩,看似請罪,實則是逼他妥協。 畢竟他可以罰一個人,卻不能將這一群人都給罰了。 費逸禮拳頭緊握,肋骨上傳來的疼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看向諸人的眼神也愈發暴戾。 可他終究什麼都沒說,讓外面行刑的人停了,把他們都攆了出去。 ... 費逸禮此次出征是帶著聖令出來的,聖上要他盡快攻破碧玉城,他就不敢耽誤。 所以哪怕身上還斷了一根肋骨,費逸禮在修養了四天後,還是給自己灌了一碗參湯,重新帶兵上戰場。 可是這一次,戰況連前面兩次都不如。 火藥已經送到碧玉城,雖然因為冰天雪地,輜重難行,只送到了很少一部分。 霹靂烈火只射出去五發就沒了,其中第二發因為天寒地凍,北風呼嘯,在空中便熄了火,最後一發因為投石車出現裂痕,投出去的路徑出現偏差,沒能落到涼兵軍中。 但就這三發霹靂烈火,還是讓軍心不穩的涼兵大大受挫。 而費逸禮再次出現了和上次一樣的情況,在撤退時,原本該護他離開的大軍四散開來,再次將他暴露在碧玉城守衛的視野中。 幸好費逸禮有了上次被放棄的經驗,當即脫掉象征自己身份的盔甲,融入普通兵卒當中,又有落雪遮蓋了碧玉城守衛放箭的視野,才勉強躲過一劫。 可他本就有傷在身,此次撤退令他傷上加傷,回到軍營便倒下了。 第二日醒來,費逸禮不再手軟,事不過三,如果不能讓這些人吃到教訓,下一次,只怕他沒有死在敵軍手里,也會被這群不知輕重的人給害死。 費逸禮將所有涉事將領都打了十軍棍,以儆效尤。 涼兵再次攻城時,費逸禮因為傷勢未愈,還有前兩次被棄在戰場的陰影,並未出征。 可眾將士的表現卻遠不如前,十棍雖不影響他們上戰場,卻也影響他們在戰場廝殺。 碧玉城攻城接連受挫的消息傳到應蒼耳中,令應蒼驚怒不已。 “廢物!” “一個兩個,都是廢物!” 應蒼實在不明白,無論是呂岩還是費逸禮,都是戰場上智勇雙全的猛將,怎麼會至今攻不下一城? 恰在此時,內侍官將大殷來的消息送來,對應蒼道︰“殷國戾太子已將軍防圖獻上!” 應蒼取過軍防圖,稍加思慮,便道︰“朕要親自出征!” 第561章 未必不能反將一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在朝會上一說出這句話,就引起了無數官員反對。 皇帝親征,絕非說說而已,一旦出現什麼意外,整個大涼都得亂。 再加上殷國那神乎其神的火藥,危險性就更大了。 可應蒼年少登基,從來任性,豈是這些人能勸得住的? 費逸禮雖勇猛,但他私念過重,與邊關將士多有矛盾,再讓他繼續領兵,只怕碧玉城攻不下來,他連命都要搭在那里。 朝中也不是沒有可用的武將,但應蒼覺得邪乎,不論是邕城還是碧玉城,都是必勝的局,怎麼會一次次攻不下來? 百官勸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乘之主行不履危,還望聖上三思! 然而應蒼已經下了決心,朝中諸多反對之聲,都無法阻止他要親征的念頭。 退朝之後,後妃听說消息也都一個個趕了過來,勸應蒼不要去邊關。 商樂靖抱著熙兒,同樣趕了過來,看到應蒼後,便著急道︰“聖上為何突然要御駕親征?” 應蒼摸著商樂靖的臉道︰“你不是一直想讓朕盡快攻入殷國,好為你哥哥和你母妃討個公道嗎?” 商樂靖心跳如鼓,咬著下唇道︰“可是臣妾擔心聖上的安危。” 應蒼道︰“不必擔憂,你哥哥已將邊關的軍防圖送了過來,朕只要用兵得宜,不會有什麼問題的,等朕的好消息。” 商樂靖听到哥哥將邊關的軍防圖送到應蒼手中,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好在懷中的熙兒哭鬧起來,才讓商樂靖不至于失態。 她一邊哄著熙兒,一邊對聖上道︰“聖上,臣妾放心不下您啊。” 應蒼沒有過多安撫她,只讓她抱著熙兒回去,又將鄭婕妤喚過來。 鄭婕妤眼淚汪汪的,同樣不想讓應蒼御駕親征。 應蒼道︰“朕若是在邊關出現什麼變故...” 鄭婕妤臉色當即變了︰“聖上!您是非去不可?” 應蒼道︰“沒錯,朕非去不可。” 應蒼有此想法,絕非一朝一夕。 他從殷國歸來之初,便想帶兵入侵殷國,那樣的大好河山,在殷國皇室那群廢物手里,實在是可惜。 後面他派出呂岩和費逸禮舉兵,可那二人至今沒有拿下一座城池,令他失望不已。 時間不等人,火藥的威力過于恐怖,他不能再拖時間了。 否則那麼多年的養兵蓄銳,豈不都化為一場空? 這個冬天過去之前,他必要拿下殷國城池,鼓舞士氣。 既有此決定,後方的一應事都得安排妥當,前朝有丞相和太師撐著,他並不擔心。 後宮嘛... 應蒼道︰“朕若在前線有什麼變故,朕要你即刻毒殺皇後,扶持熙兒登基。” 鄭婕妤臉色一白,險些沒有暈厥過去。 什麼? 毒殺皇後? 扶持熙兒登基? 猶如當頭一棒,令她暈頭轉向的。 在她看來,聖上智勇雙全,不可能在邊關出事,且聖上對皇後這個異國公主非常深情,說一句萬千寵愛于一身都不為過。 事情怎麼會突然嚴重到這種程度? 鄭婕妤道︰“聖上,熙兒才那麼小,連話都說不好,怎麼能?” 應蒼道︰“你放心,朝中但凡有異心的宗親,朕都命人看緊了,不會讓他們趁亂出來蹦的。” 哪怕應蒼對自己御駕親征一事非常樂觀,但他還是要處理好朝廷的事情,確保後顧無憂。 每個宗親府邸他都安排了人,只要他們敢亂來,就活不過三天。 鄭婕妤莫名打了個哆嗦,覺得渾身發寒。 她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枕邊人,無論是皇後還是宗親,他竟能說殺就殺。 應蒼看出鄭婕妤的猶豫,便道︰“記住朕的話。否則...” 應蒼的手指在鄭婕妤臉上流連,鄭婕妤身上泛起雞皮疙瘩,連忙對應蒼表忠心︰“臣妾謹遵聖令!” 應蒼頷首,讓其回去。 他觀鄭婕妤的表情,到底擔心她心慈手軟,又召來鄭婕妤宮中的管事宮女,告訴她如果鄭婕妤到時候有所猶豫,就讓她代鄭婕妤毒殺皇後。 管事宮女是宮里的老人,沉著應下。 做完這一切,應蒼便帶兵御駕親征。 而商樂靖回到鳳儀宮,經過門檻時險些被絆倒。 哥哥真的走出叛國這條路了嗎? 是因為她嗎? 商樂靖感到一陣絕望,等應蒼離宮後,商樂靖哆哆嗦嗦寫下密信,命人暗中送往大殷,言明哥哥或將軍防圖送上。 送完信後,商樂靖絕望地大哭一場。 ------------------------------------- 身在碧玉城的虞安歌收到了三封來信。 一封來自涼國的細作,直說了應蒼御駕親征的消息。 虞安歌對應蒼御駕親征一事並不感到意外,畢竟上輩子的應蒼也是親自領兵,踏破望春城。 第二封來自商樂靖,上面言明應蒼之所以敢御駕親征,是因為戾太子獻上了邊關軍防圖。 虞安歌眉心一跳,當即意識到商樂靖或許有危險,便急忙令人傳信給她,言明應蒼心狠,要小心身邊人,一旦前線有什麼變動,她可倚仗皇子先下手為強。 第三封... 虞安歌眯起眼,寫信人倒是令她萬萬沒想到。 商漸珩。 商漸珩說他為了商樂靖的安危,不得不將軍防圖,讓虞安歌自己想辦法應對。 虞安歌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看來戾太子雖然重利又心狠,但在大義面前還是清醒的。 虞安歌將三封信燃燒成灰,對魚書道︰“速去通知爹爹,涼軍已經掌握我軍邊防圖,讓爹爹早做應對。” 魚書帶著信正要走,虞安歌又叫住他道︰“再讓爹爹將軍營上下徹查一番,軍中必有涼人和戾太子的奸細。” 應蒼拿到軍防圖,就敢御駕親征,便說明他有渠道證明那軍防圖是真的。 軍中的細作或許不知軍防圖全貌,但零零散散的消息,也足以危害全軍。 除此之外,商漸珩能拿到軍防圖,一方面或許得益于從前他當太子時掌握的邊關情況,另一方面,也證明了如今邊軍中極大可能有他的人。 虞安歌用水洗了把臉,讓腦子更清楚了一些。 現在更換各地軍防雖然麻煩,但只要處理得當,未必不能反將一軍,讓應蒼自食惡果。 應蒼,我們又要見面了。 這輩子,我早已磨刀霍霍,等你過來了。 第562章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抵達邊關那日,大雪已經停了,但空氣依然冰冷。 軍中之人誠惶誠恐叩拜應蒼,雖因御駕到來鼓舞了士氣,可也令人膽戰心驚,生怕應蒼在邊關出什麼意外。 應蒼到達邊關後,第一時間召見了被冷落已久的岑嘉樹,將軍防圖交給岑嘉樹問道︰“此軍防圖真假如何?” 岑嘉樹打開軍防圖,細細檢查著,末了,對岑嘉樹拱手道︰“回聖上,此軍防圖從何而來?” 應蒼道︰“你只需說這軍防圖是否有作偽痕跡便是。” 岑嘉樹道︰“我在殷國軍營之中,雖然不得接觸機關要務,但畢竟在邊關了近兩年,還是清楚邊關的一些排兵布局的。” 岑嘉樹用手指在軍防圖上簡單勾畫,道︰“這些地方都是真的,至于其他地方,我就不清楚了。” 應蒼頷首,細細看去。 岑嘉樹和安插在大殷的細作,都或多或少印證了這份軍防圖是真的,讓應蒼稍稍放心。 直到此時,應蒼才終于命人給殷國的戾太子傳話,答應了戾太子的要求。 一為護好皇後商樂靖,令其安全無憂。 二為入侵殷國後,助商漸珩奪回皇位。 這兩個條件對于應蒼來說,都不是什麼難事。 商樂靖嬌蠻可愛,雖有些任性,但當個逗趣兒的小玩意兒,放在後位上也沒什麼。 等他攻入殷國後,可將殷國收為附屬國,便是讓商漸珩當個殷國的王,也不是不行。 應蒼做出這些吩咐的時候,並沒有避諱岑嘉樹。 岑嘉樹也從中得知,戾太子竟跟戾太子有這種交易。 岑嘉樹忽然感到慶幸,大殷曾經的太子尚且如此毫無底線地通敵叛國,大殷又如何能長存? 應蒼對岑嘉樹問道︰“朕听說,表弟也曾習武。” 岑嘉樹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應蒼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朕御駕親征的第一戰,希望表弟從旁輔佐。” 岑嘉樹道︰“可是...可是我的右手有疾,不能提劍殺敵。” 應蒼道︰“無妨,表弟坐鎮後方,充當軍師便可。你立下軍功,朕才好為你封官。” 岑嘉樹頗為意動,沒有細究應蒼眼中的嘲諷,便答應道︰“是!” 應蒼笑了笑。 他可是听說,這位殷國的探花郎,跟鳳翔將軍虞安歌素有舊怨。 也不知到了戰場上,虞安歌會不會因為岑嘉樹而沖動追擊,落入他的陷阱。 ------------------------------------- 魚書日夜不停,將新的軍防圖給虞安歌送來。 虞安歌將新舊兩張軍防圖都擺在桌子上,拉龐冰過來看。 龐冰道︰“涼國皇帝會從碧玉城著手嗎?” 虞安歌點點頭︰“邕城有火藥,應蒼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冒這個險。他八成還是會從碧玉城進攻。” 龐冰道︰“碧玉城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應對涼國大軍,更別說火藥一直送不過來。” 已經連續下了大半個月的雪,斥候言一線天的雪已至腰間,火藥和輜重蛇根本送不過來。 如今勉強送過來的三車霹靂烈火,還有三分之一受了潮,最多只能射出七八發,還是在沒有發生偏移和意外的情況下。 虞安歌召來碧玉城的縣令道︰“碧玉城的百姓撤退得如何了?” 縣令道︰“已經撤退了五六成。” 虞安歌道︰“再去催,務必讓他們全部撤走。” 早在虞安歌收到應蒼要御駕親征消息的時候,就已經命百姓撤走了。 縣令臉上露出幾分苦澀︰“雪天難行,百姓們都不願意走。” 虞安歌此番是下了狠心︰“告訴他們,他們遷到岐州,是有庇護所的。但在碧玉城,一旦城破,涼兵必要屠城。听了這些還不願意走的,即刻充為軍奴。” 虞安歌恩威並施,那縣令不敢耽擱,再去催促。 龐冰道︰“你要棄城?” 若之前虞安歌命人遷走,是不想百姓被戰火波及。 如今虞安歌不惜采用如此手段,也要趕百姓離開,可見是要棄城。 虞安歌道︰“龐將軍可听說過一句話,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龐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虞安歌道︰“應蒼御駕親征,所帶皆為精銳,就算我們拼死抵抗,也扛不住的。” 龐冰看著沙盤,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你要棄了碧玉城,轉而進攻涼國城池!” 虞安歌頷首。 龐冰有些繃不住了,真想大喊一聲︰“你怎麼敢的呀!” 即便龐冰勇猛到有些自負的程度,也不敢說在這個時候進攻涼國。 畢竟這些年涼國日漸昌盛,大殷卻江河日下,兩國實力懸殊,之前涼使在國宴上如此囂張,大殷都不敢主動做些什麼。 可現在,在大殷守城都守得艱難的時候,虞安歌卻要主動出擊,打入涼國。 恍然間,龐冰又想到那個年方七歲,就敢隨他騎馬的小女孩兒。 龐冰再次感慨︰“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虞安歌道︰“這是不得不為的辦法。但凡能守住,誰又想將我大殷百姓的家園拱手讓人呢?可一線天是我軍運送輜重的巨大阻礙,我們不能長久耗在此處。” 虞安歌指著涼國一座名為昌蘭的城池︰“兩國已經撕破臉皮,再無屈辱和談的可能。我方若一味被動挨打,遲早要相形見絀,不如趁其不備,也在涼國的版圖上狠狠咬上一口,如此棄了碧玉城這座空城,我軍才不算吃虧。” 龐冰不得不佩服虞安歌的果敢︰“鳳翔將軍說的是。” 虞安歌道︰“只是百姓撤離需要時間,我帶兵前往昌蘭城也需要時間,還得龐將軍在碧玉城多守些時日,為我軍和百姓離開謀取時間。” 龐冰道︰“你放心。” 第563章 想讓那個人...看到我的變化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很快與虞廷派來助她攻下昌蘭城的兵馬匯合,這一支乃是神威軍中的精銳。 虞安歌騎在馬上閱兵時,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在人散盡後,單獨找了過去。 虞安歌看著他道︰“哥哥怎麼過來了?” 虞安和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想做點什麼,好告訴別人,我不是棒槌了。” 虞安歌知道,這個“別人”不是旁人,而是身在涼國後宮的商樂靖。 從前的虞安和,不思進取,就算被罵棒槌廢物,他都毫無不悅,照樣我行我素。 如今家國危難,他喜歡的人不得不遠嫁和親,虞安和才算徹底醒悟,從前的荒唐散漫,不過是有爹爹和妹妹在背後給他撐著。 如今妹妹都被封為鳳翔將軍,他卻還是一事無成,總該憑借一身武藝上戰場殺敵,也好讓別人看看,虎父無犬子這句話。 虞安和雖然從小懶散,武功跟虞安歌比差遠了,但畢竟從小受爹爹的棍棒教導,放在軍中還是很能打的。 他正式入伍後,沒有仗著爹爹的勢力,一上來就要求領多少兵,而是從最底層的小兵做起。 因為他出眾的武功和讀過書這一優勢,成了什長,手底下管了十個兵。 虞安歌臉上透著幾分擔憂︰“我知哥哥想要建功立業之心,只是戰場上刀劍無眼,是要殺人的。” 虞安和性格平和,別說殺人了,就是跟人吵架都少見。 長這麼大,做得最過頭的一件事,也不過是把調戲寡婦的知縣兒子給打了,那也是那知縣兒子過于囂張無恥,才讓虞安和忍不住出手。 虞安和深呼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妹妹你放心,我知道其中的凶險,關鍵時候,也絕不會對敵人心軟!畢竟...” 虞安歌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堅毅︰“畢竟,涼人凶惡,我見過那些俘虜,他們說,敵將曾下過命令,一旦破城,便會屠城。我若對這些人心軟,便是將大殷百姓的脖子放在他們刀下。” 虞安歌听他這麼說,也就放了心︰“不錯,對敵人手下留情,便是對自己人心狠手辣。” 虞安和道︰“我會多多殺敵,掙個軍功,不令妹妹和爹爹蒙羞。” 爹爹是神威大將軍,妹妹是鳳翔將軍,他只當一個小小的什長,實在是說不過去。 虞安歌卻道︰“哥哥,我從未覺得你令我蒙羞。” 有些人,屬于戰場,譬如爹爹。 有些人,屬于朝堂,譬如商清晏。 而哥哥,天生就適合鄉野江湖。 他有一個純澈的心。 他習武,不為建功立業,只是為了強身健體,保護弱小。 他讀書,不為功名利祿,只是為讀而讀。 從前哥哥就說過,他想去做雜耍,四處流浪,引人歡笑。 想去當廚子熬梨湯,給忙于生計的人盛上一碗,生津止渴。 虞安歌從來不覺得哥哥沒出息,恰恰相反,她覺得哥哥這種心態,才是難能可貴。 可世事無常,家國危難,哥哥的願望,實在難以實現。 虞安和听到這句話,笑了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我想讓你們也以我為榮,想讓百姓不必遭受戰亂之苦,想讓那個人...看到我的變化。” 虞安歌鄭重點頭︰“好。” 虞安歌帶兵趕往昌蘭城之際,涼兵再次舉兵入侵碧玉城。 龐冰不負所望,抗住了涼兵一波又一波的攻擊,只為給百姓爭取撤離時間,以及給虞安歌爭取行軍時間。 應蒼看著戰報,覺得有幾分蹊蹺︰“鳳翔將軍始終沒有露面嗎?” 付記道︰“沒有。” 回答完,付記不忘拍馬屁道︰“說不準是那鳳翔將軍听說聖上御駕親征,就被嚇得落荒而逃了。” 付記呵呵一笑,抬頭卻發現應蒼臉色並不好,連忙止住笑意。 應蒼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殷國國宴之上,虞安歌面對比她高大近一倍的費逸春,也能應對自如,巧用心計,戳瞎了費逸春的眼楮。 這樣的狠角色,怎麼可能听說他過來,就落荒而逃。 付記看馬屁沒拍好,也不敢多說話了。 應蒼對虞安歌去向百思不得其解,便道︰“下次再探一探,或者看能不能抓兩個俘虜,問一下鳳翔將軍的下落。” 付記連忙點頭應是。 邊關大雪紛飛,虞安歌在行軍的路上,過了新年。 冰天雪地中,營地倒是熱火朝天,為了慶祝新年,虞安歌命人開了酒,烤了肉,犒勞將士。 有人想給虞安歌敬酒,虞安歌也不掃興,來者不拒。 盧霞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不由擔憂道︰“將軍這麼喝,不怕醉嗎?” 虞安歌在今夜開酒前是下了命令,酒可以喝,但所有人都不許醉,以防遇見突發情況。 就算沒有突發情況,這麼冷的天,喝醉了不小心倒在雪地里,也極易被凍傷。 但虞安歌這個下命令的人,卻這麼毫無節制地喝酒,讓盧霞不免操心。 旁邊的雁帛打趣兒道︰“盧霞,那是你不知道咱們鳳翔將軍的酒量。” 盧霞問道︰“酒量如何?” 虞安歌左手伸出一根手指頭,右手又拿起一碗來喝、 盧霞試探道︰“一斤?” 虞安歌和雁帛但笑不語。 盧霞又道︰“總不會是一壇吧?” 雁帛噗嗤一聲,解答道︰“一直喝。只要咱們將軍不停,她就能一直喝,號稱千杯不醉。” 虞安歌擺擺手︰“過譽了。喝撐了我就喝不了了。” 那也讓盧霞大開了眼界︰“鳳翔將軍看著身量並不高大,卻比那些虎背熊腰的男人能喝多了。” 虞安歌輕笑一聲。 盧霞又道︰“當然,將軍的本事,也遠比那些男人強多了。” 虞安歌轉頭看著她,由衷道︰“你也是。” 二人相視一笑。 目前為止,巾幗堂參軍的姐妹雖然只有九十七個,但巾幗堂的規模卻是越來越大。 許多女人入堂後,就算不習武,也學會了包扎,用藥,算賬等。 至于軍隊的衣被吃食等,也大多出自巾幗堂姐妹們之手。 以後,巾幗堂的人數還會越來越多。 盧霞喃喃道︰“似鳳翔將軍這樣的女子,真是世間罕見。” 虞安歌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後似你我這般的女子,會越來越多見的。” 盧霞一笑,端起酒杯道︰“我敬您!” 第564章 太傅!朕該怎麼做是好?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喝完酒,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不過今夜天幕晴朗,烏雲盡散,一輪明月懸于九天。 入目是千山覆雪,明月薄霜,不由讓虞安歌想到那個人。 商清晏的酒量淺薄,一杯就倒,兩杯就不省人事了,也不知在這除夕之夜,有沒有貪杯。 虞安歌晃動著碗中酒,敬了一下月亮,而後一飲而盡。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荷包,小荷包里裝著一個小牙齒,虞安歌拿著小牙齒在明月前晃了晃,輕笑出聲。 臨行前,商清晏其實給她準備了許多東西,從平安符到鞋襪,應有盡有。 可虞安歌出征,只帶了這顆小牙齒出來,閑來無事便看一眼,也算是在這腥風血雨的邊關,有個心靈安慰。 一夢南柯,從前的事她都想起來了。 小時候的商清晏,可比現在的商清晏倔得多,她打掉了商清晏一顆門牙,商清晏真就能賭氣好幾天不搭理她。 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在做什麼? ... 遠在南川的商清晏抬起手腕,借著燈光看手腕上的佛珠。 江南的雪又濕又薄,落在地上就化了,不過今天天氣好,天上懸著一輪明月,散落淡淡月華。 他默默算著時間,虞安歌現在大概在碧玉城守城。 可惜路途遙遠,就算他收到虞安歌的來信,也是許久之前發生的事情了。 商清晏細細摩挲著佛珠,心中的思念幾乎要滿溢出來。 小狐狸這個時候冒出頭來,從地上一躍而上,跳到了商清晏的膝蓋上,腦袋還在他懷里拱了拱。 看到商清晏手腕上的佛珠,小狐狸也伸出爪子,想要去扒拉兩下玩兒。 商清晏將佛珠一收,落入袖中,摸著小白狐柔順的毛發道︰“小乖乖,這可不是給你玩兒的。” 從前不知道這串佛珠的來歷也就罷了,後來知道了,他更是萬分小心對待。 商清晏看著圓月,心里默道,再等等,等盛京炸開消息,他就能起事前往邊關了。 竹影推門進來道︰“主子,衣服準備好了。” 商清晏頷首道︰“送過來,讓我試一試。” ------------------------------------- 盛京城中,同樣熱鬧非凡,各處張燈結彩。 哪怕邊關危急,也並不能影響盛京的歌舞升平。 除夕宴上,商漸璞高坐龍椅,與百官同樂。 辛太傅稱病未能出席,商漸璞甚是遺憾,關切幾句,又賜下珍饈,命人快馬加鞭送去辛府,以示恩寵。 宴飲進行到了一半,司天監的監正忽然臉色蒼白跑來,卻又看到殿中文武百官,欲言又止,只呈上一個折子。 正處國宴,原本商漸璞是不用再看折子的,但監正的反應實在讓人起疑,商漸璞便命人折子取來,看了看。 誰知,這一看不要緊,商漸璞臉色大變,再無心思進行國宴,匆匆離席,只召見了司天監監正,便讓百官散了。 百官心有疑惑,離開時都議論紛紛。 唯有昭宜大長公主,面色平靜,施施然離開。 後面兩天,司天監傳出消息,給百官解答了疑問。 除夕那晚,司天監監正夜觀星象,發現紫微星暗淡。 紫微星乃是帝星,倘若紫微星暗淡,便是意指帝位只怕要不穩了。 商漸璞對此星象甚是焦慮難安,當即下令大赦天下。 除此之外,商漸璞還親至辛府,探望辛太傅的“病情”。 商漸璞坐在屋中,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味兒,看向纏綿病榻的辛太傅滿眼懇切︰“太傅救我!” 這還是商漸璞登基以來,第一次在辛太傅面前自稱“我”。 “救”這個字,就更加沉重了。 剎那間,辛太傅心頭仿佛被針扎了一樣,冒出細細密密的疼。 辛太傅撐起精神道︰“聖上何出此言?” 旁人都道辛太傅臥病在床,他也的確是真真切切病了。 他本就年事已高,之前一心為商漸璞操勞朝政,猛然被勸回家修養,像是吊著他的那根繩子忽然松了下去。 又逢天寒,他大病一場,如今稍稍見好,商漸璞便“求”過來了。 商漸璞將除夕夜,司天監所觀星象說了出來,臉上透著著急。 辛太傅一听,就知道時間到了。 商清晏起事的時間到了。 商漸璞道︰“朕原想減免賦稅徭役,奈何國庫空虛,邊關有戰,實在不能如此,便只下令大赦天下。” 辛太傅道︰“聖上做得對。” 商漸璞依然有些六神無主︰“這似乎不夠,朕要不要效仿父皇,發一封罪己詔?朕記得,父皇在時,曾現熒惑守心,父皇便發了罪己詔。” 辛太傅頷首︰“可。” 商漸璞道︰“還有嗎?朕還能做什麼嗎?如何能破了這星象?” 辛太傅看著商漸璞著急的神色,在心里嘆口氣。 終歸是年紀小,不經事。 一個小小的星象之說,都令他坐立難安。 不過轉念想想,這星象或許意指商清晏,或者說這星象根本就是商清晏搞出來的,就不難理解商漸璞此時的焦急了。 商漸璞越想越慌︰“太傅!朕該怎麼做是好?朕能不能...” 辛太傅沉默良久。 倘若他還在朝中,或許會盡心盡力解商漸璞此時之憂,甚至會想辦法勸商清晏,令其莫要著急手足相殘。 可前段時間,他不得不稱病,放下朝政回府修養,此時又怎能毫無芥蒂“救”他。 且平心而論,就算他想救,以商清晏這來勢洶洶的架勢,也救不了啊。 辛太傅抬頭看著商漸璞。 整個年紀的少年,真是一天一個樣。 這才多久沒見,辛太傅便覺得他陌生起來。 之前跟在他身後,略微叛逆的少年,一去不復返了。 辛太傅輕咳兩聲道︰“聖上既然下了決定,又何必再來問臣呢?” 第565章 他不得不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商漸璞被戳穿了心思,微微搖頭︰“朕只是擔心,又如何能真的那麼做呢?” 見辛太傅閉目不語,商漸璞強調道︰“他可是朕的堂兄啊!” 辛太傅對局勢看得透徹,知道商清晏需要一個起事的理由,便決定幫他一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若南川王真有異心,臣只能勸聖上大義滅親了。” 商漸璞盯著辛太傅的臉︰“太傅真這樣想?” 畢竟,商清晏也是辛太傅的外孫啊。 辛太傅臉上露出疲態,像是累了,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放在他回府修養之前,他必定會勸商漸璞無視此,在他的輔佐下處理好政務便是。 但現在,萬事無法挽回,就算他那麼說了,商漸璞也只會覺得他偏心商清晏,是故意阻止他對商清晏出手。 既然如此,他還不如順著商漸璞的心意來。 自然,也算是順著商清晏的心意來。 商漸璞再次問道︰“朕真的能這麼做嗎?” 辛太傅睜開眼︰“聖上不如命龍翊衛去探一探南川的消息,若南川真有異動,再下聖旨也不遲。” 商漸璞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頷首道︰“太傅的話,朕記住了。太傅好好修養,朕先回宮了。” 辛太傅道︰“恭送聖上。” 沒過兩天,便有商漸璞安插在南川的龍翊衛快馬加鞭趕來回話。 一進門,那龍翊衛便道︰“聖上大事不好,南川王于王府私制龍袍,意圖造反!” 商漸璞猛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嘴里喃喃道︰“竟敢如此!” 而後眼神倏然變狠︰“果然如此!” 就像是心中一直懸掛著的大石頭落了地,砸得他痛徹心扉的同時,也讓他有了終于到來的感覺。 商漸璞當即下令,召南川王入京自辯。 聖旨快馬加鞭送往南川,手持聖旨的盛京使者候在南川王府,可南川王連臉都沒露。 那使者拍了許久的門,府中也不見回應。 意識到南川王真有反心,那使者再次快馬加鞭趕回盛京。 如此,南川王謀逆之心已經昭然若揭。 這一次,聖上派出親衛,趕赴南川抓拿商清晏。 商清晏也徹底舉兵,他舉兵的理由有四。 一為遭朝中奸佞構陷私制龍袍,他要誅殺奸佞,以正朝綱。 二為昏君無德,忠奸不分,听信讒言,他不得不反。 三為天命所歸,今上無德,才令紫微星暗淡飄搖,乃是上天警示大殷,該易主了。 四為承襲明帝遺願,令篡位者還政。 每一條他都給出了詳實的證據。 第一條,他公示了所謂“龍袍”,非是龍袍,而是新制的四爪蟒袍。 第二條,他指出如今朝中弄權的幾個奸佞,將其讒言媚上,欺壓百姓的證據公布,頓時引起民憤。 第三條的居然比前面兩條流傳還要廣泛,世人多信天命,再加上天災人禍頻繁,定是帝王無德,才讓上天震怒。 至于第四條,毋庸置疑,南川王本就是明帝之子,是本該繼承皇位的太子,卻遭皇叔篡位。 自縱帝之後,上位的皇帝是一個不如一個,百姓的日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只有百姓富足安樂時,才會對謀逆者深惡痛絕。 而現在,百姓溫飽尚顧不上,有哪兒來的精力去管什麼正統不正統,謀逆不謀逆? 況且商清晏舉兵,不驚百姓,反而每到一處,還會將當地的貪官污吏拿下,斬首示眾,可謂大快人心。 除此之外,南川王還會收攏一些民間義軍,而一些吃不起飯的流民想要入伍,他也來者不拒。 就這樣,南川王以迅雷之勢,成為讓商漸璞驚懼不已的存在。 可就在商漸璞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商清晏舉兵居然沒有往盛京攻來,而是一路北上,去了邊關。 商漸璞看著這則消息,大喊道︰“他要做什麼?他到底想做什麼?” 那塊兒石頭再次懸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日夜難安,害怕這塊兒石頭掉下來,更害怕這塊兒石頭一直吊著。 商漸璞道︰“攔住他,給朕攔住他!謀逆之臣,當即刻誅殺!” 有朝臣站出來道︰“南川王兵向邊關,或許是...想要抵御外敵。” 誰能想到,自來謀逆之臣,都是想要趁亂起事,可商清晏起兵謀逆,卻是先去鎮壓敵軍。 這句話讓商漸璞渾身冒冷汗,一直以來商清晏給他帶來的陰影,成倍地蔓延,籠罩在他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這個堂兄,實在是太聰明了,襯得他像是一個蠢瓜。 明明他已經想好無數對策,已經設下無數陷阱,已經佔據了所有道德制高點,只等堂兄攻入盛京。 可一轉頭,堂兄居然去了邊關,抵御外敵。 商漸璞站在朝堂上,忽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接不住下氣,笑得淚花直冒。 朝臣們面面相覷,不知他這是怎麼了。 也只有商漸璞身邊伺候的宮人清楚,他們的聖上,有這喜怒無常,時而大哭時而大笑的病狀已經許久了。 商漸璞笑過之後,便滿目憤恨道︰“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攔下他,決不能讓他去邊關,絕對不能!” 否則,商清晏跟虞安歌一聯手,擊退了涼兵,再轉頭一起對付他,他就一丁點兒勝算都沒有了。 可就在此時,姜彬站出來勸道︰“還請聖上三思,如今外敵入侵,邊關危急,應當上下一心抵御外敵才是,實不該將兵力都用在阻攔南川王身上。” 商漸璞陰惻惻地看著姜彬,此時李御史站了出來,反駁道︰“是逆賊南川王先行不義,預謀不軌,姜御史膽敢替逆賊說話,居心何在?” 商漸璞也道︰“朕記得,姜彬與南川王私交甚篤。” 姜彬面容堅毅︰“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只為公道說話,南川王起兵以來,未入盛京,反倒去邊關支援...” “夠了!”商漸璞爆喝一聲,當即道︰“拖下去!給朕拖下去!殺!” 第566章 虞安歌帶兵攻入昌蘭城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他說完這個“殺”字,便有許多朝臣上前勸聖上息怒。 姜彬可是在縱帝時期直言勸諫,縱帝都沒有動的人。 姜家世代相傳的丹書鐵券,乃是太祖皇帝所賜,若聖上不顧丹書鐵券,執意要殺姜彬,只怕日後史書,要因此將聖上罵死。 眼看越來越多人為姜彬求情,商漸璞一口氣堵在心口,將他氣得目眥欲裂︰“朕為大殷之主,殺個心懷叵測的逆臣,都殺不得嗎?” 百官跪下,告訴他答案——殺不得。 尋常朝臣要為姜彬說話,因為姜彬的確是朝中肱股之臣,哪怕他的性格直率一些,也不能抹除他從前立下的功。 至于聖上說姜彬跟逆賊勾結,沒有實證,實在站不住腳。 保皇黨要為姜彬說話,是他們害怕商漸璞殺了姜彬,悖逆祖宗,再添昏聵名聲。 商漸璞恨得咬牙切齒,最終也只能後退一步,革除姜彬官職,便散朝了。 他再次前往辛府,尋求辛太傅的幫忙。 可是辛太傅似乎病得很重,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只告訴他要萬事要慎重,再明確的答案便沒有了。 從辛府回宮後,商漸璞不顧旁人反對,執意令沿途守衛阻攔,不讓商清晏去邊關。 不過這並不能阻擋商清晏的腳步。 有了上一世的經驗,商清晏前往邊關可謂一路暢通。 若實在遇見不通的地方,商清晏也只能出手,而後收攏義軍,再次往前。 可是大軍還未到邊關,商清晏就听了一則令他有些崩潰的消息——虞安歌帶兵攻入昌蘭城了。 她非但沒听自己的話,好好護住自己,反倒冒險帶兵攻向涼國的昌蘭城了! 商清晏道︰“加快腳程!快去邊關!” ------------------------------------- 昌蘭城,經過幾場激戰,最終被虞安歌帶兵攻入。 而此時的虞安歌,正一臉怒火,站在她面前的士兵大氣兒都不敢出一個。 虞安歌的脾氣一直不好,但她從來不輕易發脾氣,一旦發脾氣,後果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虞安歌走在他們跟前,腰間挎劍,眼神冷似寒冰︰“都誰參與了奸淫婦女,給我站出來!” 虞安歌帶兵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攻入昌蘭城,還未來得及高興,就听盧霞跑過來說城中發生了好幾起奸淫。 其中有兩個女子,不堪其辱,撞柱身亡了。 氣得虞安歌七竅生煙,飯都顧不得吃,餓著肚子將那些參與奸淫的兵卒抓回來。 十三個士兵戰戰兢兢走了出來,不敢抬頭看虞安歌一眼。 虞安歌冷聲道︰“還有呢!” 听盧霞的描述,絕對不止這麼點兒人。 又有七八個士兵,面如死灰站出來,跪在虞安歌面前。 虞安歌掃視其他人︰“最後再給你們一次機會,站出來!否則等我再查,就不是能讓你們簡單混過去的了。” 又有五個人站出來,身體抖若篩糠。 虞安歌看著他們,氣兒不打一處來︰“每人領三十軍棍,降一級,最末兵卒半年不得晉升,以儆效尤!” 一片哀嚎聲和求饒聲響起。 其中有不服氣的,大著膽子頂撞道︰“鳳翔將軍!我等為國征戰,流血流汗,眼下終于戰勝,不過是想犒勞一下自己,怎麼就這般嚴重!” 他一開口,其他人不由紛紛附和道︰“涼狗可恨,我們不過是為國報仇而已!” 虞安歌當即拿出劍,用劍柄往這人的臉上狠狠抽了一下。 此人當即倒地,口中吐出一口血,血里還帶著幾顆牙。 虞安歌道︰“入侵大殷的涼兵可恨,你們便去殺涼兵!在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身上逞能,作奸犯科,算什麼英雄?狗熊!” 還是有人不服,看著虞安歌道︰“倘若涼兵攻入大殷城池,他們會放過我大殷的婦女嗎?我們不過是做涼兵會做的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罷了。” 虞安歌提起劍柄,往此人臉上也狠狠抽了一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既知道涼兵行徑卑劣可恥,卻還要效仿,豈不將自己與涼兵混為一談!” 饒是說到這個份上,他們臉上的憋屈和不服依然清晰可見。 就連虞安歌手下一個副將都勸道︰“戰士們辛苦,總得讓他們嘗到點兒甜頭,才能鼓舞士氣。” 虞安歌一個眼刀掃過去,讓那人不得不閉嘴。 虞安歌道︰“鼓舞士氣?非得在女人身上發泄一通,才算是鼓舞士氣嗎?” 副將一臉怪色道︰“鳳翔將軍是女子,可能不懂。” 虞安歌道︰“我不懂?我可太懂了。你們以為,只有男人才會有欲望嗎?女人就沒有嗎?” 這樣直白的話讓當場眾人都驚掉了下巴。 哪兒有女子大庭廣眾之下,說這個的? 就連盧霞,都覺得虞安歌此言生猛。 可虞安歌面色堅毅,仿佛不是在說有關情欲的虎狼之詞,而是在與將士們探討軍事。 虞安歌道︰“欲望誰都有。可毫無底線發泄欲望,是畜生所為。” 副將道︰“可那些女子,是敵國女人啊。” 虞安歌冷笑︰“倘若敵國女人拿起刀劍對你們出手,你們便是將其千刀萬剮,我也不會多說一句,但你們報復的法子絕對不能是奸淫。她們若是沒有拿起刀劍,你們卻借著‘報復’的名義行奸淫之事,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所有人噤聲,知道虞安歌這是動了大怒。 虞安歌掃過他們其中還略帶不甘的臉,更覺上火。 男女之前的差距一直存在,尤其在這種混亂之時,更是明顯。 在這些人眼里,女人就像戰利品,是他們一旦贏了,便可以肆意掠奪的。 她知道一時半會兒想要改變這群人固有的想法很難,便只能從軍規入手︰“以後你們若還有這種管不好自己下半身的行為,我來替你們管。” 說著,虞安歌拔出劍,將一旁的木棍砍斷,其意思不言而喻。 跪在地上的幾個人覺得自己身下涼颼颼的,不敢再說話,唯恐激怒虞安歌。 虞安歌道︰“將這些人給我退下去,打!” 第567章 給朕毀了這座城池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夜晚,盧霞端著一碗雞湯敲響了虞安歌的房門,虞安歌讓其進來。 盧霞看出虞安歌心情不佳,攻入昌蘭城,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可虞安歌處置完那些個犯紀的兵卒後,連慶功宴都沒有參加,便把自己關在了房間里。 盧霞想哄她高興,就用哄孩子的語氣道︰“雞湯來了!將軍,這雞可是我親手抓的,又肥又大的老母雞,大補,將軍快趁熱吃。” 虞安歌下午時被氣狠了,此時沒什麼胃口,便道︰“先放下吧。” 盧霞卻道︰“什麼時候都不能跟吃的過不去,將軍,巾幗堂的姐妹們可都等著你為我們遮風擋雨呢,你可不能倒下了。” 虞安歌苦笑︰“一頓飯沒吃罷了,哪里就到了倒下的地步。” 話雖這麼說,虞安歌還是拿起筷子,把這碗雞湯連肉帶湯都喝了下去。 盧霞看著虞安歌把東西都吃了,不由喜笑顏開︰“這才對嘛,吃好喝好,才能做好事。” 也不知是盧霞的勸慰起了作用,還是胃填滿了,心情就會好,這會兒的虞安歌明顯比方才臉色好得多。 虞安歌道︰“盧霞,他們不理解我為何動怒,你應該是知道的。” 盧霞道︰“我知道的,您是為軍中將士不將女子放在眼里生氣,不論是敵國女子還是我國女子。” 虞安歌點頭︰“我不是對敵人心軟,我只是覺得,不該如此的。不該把女子當做可以褻玩的戰利品。” 盧霞道︰“世人對女子偏見諸多,約束諸多,蔑視諸多。不過,我卻看到了希望。” 虞安歌抬頭,臉上透出幾分疑惑。 盧霞道︰“我被夫家族人趕出家門,卻又不被娘家人接納的時候就想,如果能有一個人幫幫我該有多好。可是我舉目望去,祠堂里站著的都是男子,衙門里也都是男子,他們不能共情我的遭遇,更不會生出憐憫。” 虞安歌臉上出現幾分動容。 盧霞道︰“今天我看到那些兵卒欺辱涼國婦女時,我其實想到了我自己,我在想,如果我沒有入巾幗堂,是不是遲早有一天,也會和她們一樣。就算我空有一身力氣,可是連飯都吃不飽,又如何能帶著孩子在這樣的世道生存呢?” 虞安歌靜靜听她說著。 盧霞道︰“今天我想將軍告狀,其實很忐忑,害怕將軍覺得我是爛好心,對敵國女子也胡亂同情。但幸好,將軍與我想的是一樣的。” 虞安歌道︰“冤有頭,債有主,決定入侵敵國的是權臣政客,上戰場殺敵的是男子,女子既不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又不能和那些男子一樣建功立業,可戰敗的後果,她們卻要承擔...還是以這種不堪的方式。” 盧霞道︰“將軍,我知你之心,不是不能恨敵國女子,只是這樣不堪的折辱方式,遲早會像一個回旋鏢,扎在自己身上。” 虞安歌點頭︰“除了這一點,我還想到前朝的顧女帝曾經說過一句話‘天下一家’。” 盧霞的眼楮亮了亮。 虞安歌道︰“我不敢夸下海口,說自己有顧女帝那樣一統天下的魄力,那樣天下一家的胸襟,我們舉兵的最初目的,也是維護大殷百姓。而非侵入他國,踐踏他國土地和百姓。” 盧霞道︰“大殷是禮儀之國,焉能跟涼人一樣野蠻殘暴?” 虞安歌頷首,繼續道︰“天下興亡,苦的都是百姓。所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手底下的兵,重復上...” 虞安歌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是屠城的經歷者,知道屠城的可怖,不論是出于良心,還是出于大局考慮,她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士兵淪為以虐殺敵國百姓為樂的惡魔。 盧霞道︰“重復什麼?” 虞安歌搖搖頭︰“沒事,只是想說,我大殷兵卒,絕對不能成為那些凶殘的涼兵。” 盧霞點頭︰“是啊,上位者要舉兵,哪里是百姓能決定的事情呢?只是我擔心一點。” 盧霞看著虞安歌道︰“我擔心您限制兵卒不得燒殺搶奪,不得奸淫擄掠的行為,只怕會引起下面人不滿,說您婦人之仁。” 虞安歌眼中滿是堅毅︰“在利益面前講良心,是無用功。我會需要告訴他們,才剛踏入涼國國土,若是大肆屠城,做得過了,只會引起涼人拼死反擊,除此之外,再以嚴苛軍規限制他們便可。” 盧霞笑了︰“來的時候我還擔心將軍,沒想到將軍其實早就心有對策,倒是我多慮了。” 虞安歌無奈道︰“對策是有的,可架不住心中難過。” 盧霞道︰“已經在變好了,將軍,巾幗堂規模越來越大,我相信終有一天,您會得到您想要的。” 虞安歌眸色閃動,腦海中卻浮現出宋錦兒的話,許多許多年後,會有一個男女平等的世界。 虞安歌心中郁郁有所驅散,便道︰“就為此吉言,此言當浮一大白。” 盧霞臉上露出疑惑︰“什麼,什麼意思?” 虞安歌哈哈笑了兩聲︰“來酒!” ------------------------------------- 昌蘭城被虞安歌攻入之前,碧玉城也被應蒼攻入。 只是他看著城中滿目蕭索,十室九空的場面,臉色有一瞬的扭曲。 恰在此時,費逸禮風塵僕僕回來,一臉衰敗對應蒼道︰“回稟聖上,讓那龐冰跑了!” 應蒼深呼吸了幾口氣,從牙縫里擠出來一句話︰“一群廢物!” 費逸禮將頭埋得更低了。 岑嘉樹此時也策馬趕來,下馬後道︰“聖上,碧玉城已是一座空城,百姓都撤離了,只有極少數實在不便行動的老弱病殘,想走也走不了。” 應蒼閉上眼,冷冷道︰“城中凡見活人,皆殺!凡見金銀寶物,皆搶!凡見華美屋舍,皆燒!” 應蒼的話給原本淒冷的空城再添肅殺。 可即便將碧玉城那些實在走不了的百姓都殺了,也不能解應蒼心頭之恨。 兵卒們拼死攻城,想的是如何搶掠財富,搶奪女人。 可如今他們拼死只得一個空城,連守城主將都未能抓住,讓他們這些日子的拼命成了一個笑話。 應蒼睜開眼,里面是洶涌的恨意︰“給朕毀了這座城池!祭奠攻城亡軍!” 手下人得令,熊熊烈火在這座城池燒了三天三夜,天空濃煙蔽日,宛若鬼域。 第568章 皇後娘娘想見趙相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毀了碧玉城後,應蒼命軍隊稍作休整,便按照殷國戾太子所給的軍防圖,擇取其中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帶兵前往。 只是他們在途經一線天時,卻發現這里原本可供軍隊緩慢行進的窄道,已被炸毀。 原是虞安歌從碧玉城撤離,準備前往昌蘭城時,路過一線天,遇見了被大雪困在此處不得前行的輜重車。 輜重車上裝了許多火藥,可想要經過此處,及時運到碧玉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運不到碧玉城,又不能再趟雪運回望春城。 虞安歌靈機一動,命其將火藥留在一線天,等龐冰守到最後,不能再守之時,便從此處撤離,炸毀一線天,堵住這碧玉城和大殷其他城池相連接的唯一通道。 應蒼見此,氣得目眥欲裂。 付記同樣一臉氣惱問道︰“聖上,現在該怎麼辦?是繞路還是開山?” 岑嘉樹對此處還算了解,便先一步分析道︰“如今大雪雖停,天氣轉好,各處積雪消融,可平地泥濘難行,山上積雪未化,想要繞過去,亦或者是從山上翻過去,都是難上加難。想要離開碧玉城,最快的法子開始破山開道。” 應蒼听到這些話,簡直要被氣笑了。 殷人棄城,還毀了此空城與其他城池連接的唯一通道,弄到最後,竟是得他們這些入侵者重新破山開道,方能離開。 可事已至此,應蒼只能吩咐手下︰“破山開道。” 涼兵在此開道三天,應蒼心中郁氣未消,涼國便又傳來噩耗——鳳翔將軍帶兵攻入昌蘭城。 應蒼听到此言,怒吼一聲,拔出劍來想要殺了虞安歌,可四顧都是自己人,真正給他添堵之人早已逃之夭夭。 劍已出鞘,應蒼以迅雷之速捅向馬兒的脖子泄憤。 那馬兒吃痛倒地,掙扎一會兒後便漸漸沒了聲息。 旁邊人都感受到了應蒼的憤怒,一個個驚懼不已,紛紛道︰“聖上息怒!” 費逸禮看著那馬兒,瞪大了眼楮,一時間喉間哽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應蒼看著馬兒斷氣兒,心中憤怒依然沒消,額頭青筋暴起,恨不得嘔出一口血來。 他還道虞安歌為何突然消失在碧玉城,以為是知道了他的厲害,害怕城破被俘,才先走一步,沒想到虞安歌轉頭是為了偷了他的家。 應蒼氣得快要走火入魔,咬牙切齒笑道︰“好!好一個虞安歌!好一個鳳翔將軍!你最好別落到朕手里,否則朕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有人不敢說話。 可有些話又不得不說,付記硬著頭皮站出來道︰“聖上,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是現在回國奪回昌蘭城,還是往殷國下一座城池走?” 應蒼抬頭,看著前面正在辛苦破山開道涼兵,心中更加憤恨。 他看向付記厲聲道︰“我大涼其余城池的守軍都是吃干飯的嗎?不知道支援昌蘭城嗎?還得朕再帶兵回去?” 付記訥訥,不敢多言,不過他也知道了應蒼的打算——繼續入侵。 應蒼非是不心疼昌蘭城被侵,只是從大局來看,他們廢了這麼多兵力才攻下碧玉城...這座空城。 雖是空城,卻也是殷國的國土,此時該一鼓作氣,繼續攻佔下一座城池才是... 雖然進攻的道路被炸毀,他們不得不重新破山開道。 總之,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必不能再轉頭回大涼,否則前面的一切努力,便都成了空。 應蒼深呼吸一口氣,勉強將憤怒壓下去,讓自己理智起來︰“朕不在京都,命相國理政,他會處理好此事。” 應蒼抬頭看著前方的道路,冷聲道︰“大涼的城池,進去容易,想出去,沒那麼簡單!” ------------------------------------- 此時的涼國朝廷,可是熱鬧得很。 鳳翔將軍攻陷昌蘭城的消息和他們聖上拿下碧玉城的消息,幾乎是同一時間送過來的。 戰報上並未提及碧玉城已是一座空城,更未說明一線天被炸,涼兵不得不開山修路。 此時一喜一憂兩個消息傳來,滿朝文武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不過趙相國還算穩得住,收到消息後,先是問了鳳翔將軍可有屠城,可有作惡,可有燒搶行徑。 在得到鳳翔將軍並未傷及無辜百姓的答復後,眾人才算是松了口氣。 兵部侍郎道︰“看來那鳳翔將軍也是畏懼我國威勢,不敢造次。” 趙相國瞪了他一眼,覺得這找補的話更像是諷刺。 鳳翔將軍還不敢造次? 她都帶兵攻入昌蘭城了,這還叫不敢造次? 不過這個時候,趙相國也沒有把心里話說出來,只是召集朝中武將,商議如何奪回昌蘭城,殺了虞安歌。 朝中不乏可用武將,在商量好如何圍剿鳳翔將軍之後,宮中便發出了數道急令。 此時大涼上下的官員,對虞安歌入侵昌蘭城只是感到震驚,而無擔憂。 在他們心里,大涼國力強盛,兵力充足,虞安歌攻陷昌蘭城,也只是昌蘭城守軍一時沒有防備,僥幸而已,不足為慮。 畢竟誰會想到,在涼兵入侵殷國,殷國自保尚且困難之際,虞安歌竟敢帶兵入侵。 散朝後,趙相國正要離開,卻被一個宮女攔下︰“皇後娘娘想見趙相國。” 趙相國緊皺眉頭︰“臣乃外男,不宜入後宮,更不宜私見皇後娘娘。” 宮女道︰“皇後娘娘听說敵國鳳翔將軍攻入涼國,驚懼不已,哭得都要昏厥過去了,聖上又不在,所以便想召相國問一問前線情況。” 趙相國敏銳道︰“皇後娘娘有什麼可擔憂的?她是殷國公主,又是大涼皇後,她又擔心哪一方?” 第569章 還求趙相國救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那宮女搖頭︰“只見皇後娘娘伏案痛哭,不知其為何而哭。” 趙相國點點頭,他對這個皇後娘娘還是充滿警惕的。 雖然應蒼如珠如寶一般寵她,但趙相國始終不敢忘商樂靖是殷國公主。 關鍵時候,她的心到底偏向哪一方,還有待考量。 宮女道︰“皇後娘娘說,她有事關鳳翔將軍和她的一些私事相告,要奴婢一定要請趙相國前去相見。” 趙相國雖然還未將鳳翔將軍放在眼里,但也著實好奇皇後娘娘口中,她與鳳翔將軍之間的私事。 倘若這私事有助于戰事,豈不是好事? 不過趙相國還是猶豫道︰“這恐怕不合規矩。” 宮女道︰“皇後娘娘說,可與相國隔簾相見,殿中亦可有其他宮人。” 猶豫再三,趙相國還是道︰“那便請皇後娘娘前往立政殿相見吧。” 立政殿乃是應蒼處理政務之地,殿中宮人也都是應蒼的親信,在那里見面,于他和皇後娘娘都好。 見趙相國同意,那宮女便趕緊回到鳳儀宮回話。 趙相國先一步到了立政殿,等了有一炷香的時間,便听一陣玉佩鋃鐺之聲,清脆悅耳。 伴隨著琳瑯之聲,還有幾聲嬰孩兒的咿呀。 趙相國知道皇後娘娘這是抱著大皇子來了,連忙低頭行禮,守著規矩不敢直視商樂靖的臉,只看到一片粉紫色的衣角從眼前劃過,緊接著便有一股淡香,縈繞鼻尖。 等那片衣角走入簾幕後面,趙相國便听得幕簾後傳出一聲哽咽︰“相國快快請起。” 聲音嬌柔中帶著沙啞,看來真如那宮女所言,是哭狠了,嗓子都啞了。 聖上不在,就算有宮人在場,趙相國與皇後共處一室還是不合規矩,于是趙相國開門見山道︰“皇後娘娘命宮女所說,您與敵國鳳翔將軍之間的私事是什麼?” 趙相國剛問完,就又听到上方低低的啜泣。 好不容易等商樂靖心情平復下來,哭聲漸止,就听她帶著哭腔道︰“相國應是知道的,鳳翔將軍曾以男裝示人。” 趙相國當然知道,在費逸春出使殷國,卻被虞安歌弄瞎一只眼,還命喪盛京的時候,他就詳細查了虞安歌的來歷。 趙相國答道︰“知道。” 商樂靖又道︰“那你可知,本宮身上有一道不甚光彩的傳聞,被戲稱為金釵戲群英。” 趙相國也是知道的,在商樂靖作為和親公主,剛剛嫁入涼國時,他就知道了。 當時他還感慨了一聲這位公主的驕蠻和美貌。 不過商樂靖說的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系,趙相國有些弄不清楚。 商樂靖又飲泣了一會兒,才道︰“不瞞相國,本宮曾經少年輕狂,雖還未見過聖上這般英武不凡的好男兒,卻也自視甚高,覺得盛京青年才俊皆配不上本宮。” 趙相國道︰“所以?” 商樂靖道︰“金釵戲群英之中,正有那位女扮男裝的鳳翔將軍。當時她雖未入水為本宮撈金釵,卻也深覺被本宮羞辱,憤然離去。後來幾次相見,也都不甚愉快,本宮又不滿她的態度,曾多次與她爭吵。再後來,本宮的兄長更是在爭奪皇位中,因為鳳翔將軍靠向四皇子,多次與她結下不可調和的梁子。” 商樂靖說話吞吞吐吐,倒也是把該說的都說了。 這時商樂靖懷中的熙兒哭鬧起來,商樂靖顧不上趙相國在場,連忙輕聲哄著。 可是孩子哭的同時,商樂靖也時不時傳出一聲哽咽。 “那鳳翔將軍雖是女子,可她的手段比尋常男子還要狠辣,就算是至親的叔叔,她也是說殺就殺,半分情面不講。” 這一點趙相國倒是知道︰“能在國宴之上,弄瞎費逸春的女子,豈容小覷?” 紗簾後的商樂靖忽然抱著皇子,對他屈膝行禮,語調悲戚,帶著幾分哀求︰“還求趙相國救我!” 趙相國被嚇了一跳,連忙跪下道︰“皇後娘娘言重了!臣哪里當得起皇後娘娘一拜!” 商樂靖道︰“我和哥哥跟鳳翔將軍素有舊怨,嫁入涼國後,也從未替殷國著想過,那鳳翔將軍若有朝一日攻入皇宮,必要殺我泄憤,我真的怕極了,滿腦子都是鳳翔將軍在國宴上,雙手鮮血淋灕的畫面。” 哪怕隔著一層紗簾,趙相國還是能看到商樂靖不斷聳動的肩膀,發髻上的流甦隨著她的啜泣微微晃動,令她整個人像是一只受驚的鳥兒,也像是被春雨淋濕的嬌花。 趙相國一時心軟,對商樂靖道︰“皇後娘娘無需多慮,昌蘭城被破,不過是昌蘭城守衛一時沒有防備罷了,臣已調動兵力,勢必奪回昌蘭城,拿下鳳翔將軍。” 商樂靖淚意連連︰“真的嗎?可是那虞安歌十分凶狠。” 趙相國頷首︰“小小鳳翔將軍,實在不足為慮。況且,聖上已經攻入殷國的碧玉城,接連拿下邊關九城,不在話下。” 商樂靖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听趙相國這麼說,我才稍稍安心了。聖上不在京都,本宮的大皇子,全都仰賴相國了。” 趙相國當即覺得責任重大,對商樂靖拱手道︰“皇後娘娘快快請起,臣真的受不起娘娘大禮,主持朝政也是臣分內之事,當不得娘娘的謝。” 商樂靖依然嬌嬌柔柔的︰“今日見了相國,本宮終于能睡一個好覺了。” 趙相國道︰“娘娘安心撫養大皇子便是,朝堂之事,不必操心。” 說完這些,趙相國便退下了。 走出門後,趙相國還听到皇後娘娘口中哼唱著大涼童謠,哄懷中的大皇子睡覺。 那聲音溫柔得似乎能滴出水兒來,恰似皇後娘娘此人嬌柔無害。 趙相國心道,不愧是被他們聖上捧在手心的女子,果然惹人憐愛。 趙相國把這紛亂的想法趕出腦海,不過他對這位異國公主的警惕,已經放下大半了,只覺這是個被母國拋棄的可憐女子。 第570章 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趙相國走後,商樂靖也從立政殿離開。 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目光愈發堅毅。 今日觀趙相國反應,對她雖有警惕,卻無殺意,看來應蒼離開前,並沒有特意向趙相國交代她的事。 或許是覺得她不足為慮吧。 如今,應蒼不在皇宮,御駕親征的途中若是出現什麼意外,那麼後宮隨便一個有頭有臉的宮人,在關鍵時候,都能賜她一道白綾,送她給應蒼“殉情”。 畢竟在應蒼眼里,她是一個只知道爭寵吃醋的驕蠻女子,別說插手朝政了,連折子都不能順暢讀下去。 大殷的聖上非是她的親兄長,她的親兄長又被通緝,連面都不敢露。 所以,她唯有依靠應蒼才能生存。 而現在,母國的將軍入侵涼國,她的處境就岌岌可危起來。 她自然樂見虞安歌一路攻上來,可若真如此,說不準哪一天,就會被仇視大殷的涼臣請求賜死。 她要感謝應蒼的傲慢,才給了她謀生的機會——趙相國。 商樂靖抱緊了大皇子,真要感嘆上天對她不薄,讓她看到了絕處逢生的機會。 這個趙相國大權在握,偏偏最是個憐香惜玉之人,听說他有一愛妾,便是當街賣身葬父,無意間被趙相國看到,一時起了憐惜之心,便納入府邸。 這樣的人,或許和應蒼一樣不將她放在眼里,但也不會對她趕盡殺絕。 想到這兒,商樂靖心中不免難過。 她生來便是大殷最受寵的公主,外祖家也尊貴,想要迎娶她的青年才俊,數不勝數。 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會為了在異國皇宮活下去,向一個四十多歲的相國賣慘,用眼淚換取對方同情。 商樂靖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抬頭便見牆角一支梅花悄然綻放。 春天不知不覺便來了,冰雪消融,空氣依然是冷的,可梅花卻在這寒徹骨的時節綻放。 原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場景,可商樂靖的淚意卻洶涌而出。 她不該自怨自艾的,只要能活下去,一點兒眼淚算得了什麼,尊嚴又算得了什麼? 只有活下去,她才有再見哥哥和母妃的可能,才有重新回到大殷的可能。 商樂靖深呼吸一口氣,命人折一支梅花回鳳儀宮。 虞安歌已經攻入涼國,她也有了求生的機會。 商樂靖擦干眼淚,努力揚起笑臉,告訴自己晦暗的生活終于有了盼頭。 ------------------------------------- 春日在一聲又一聲的爆裂中侵襲了涼國。 虞安歌攻下昌蘭城後,不到七天,便利用火藥之勢順利拿下昌蘭城旁邊的一座名喚豐新的小城。 小城雖小,可也令周遭城池的守衛驚懼起來。 實在是虞安歌所用的火藥威力太猛,還不等他們反應,城門便已經被炸開了。 哪怕城中兵力充足,也擋不住火藥的威勢。 虞安和滿臉髒污找了過來,氣喘吁吁對虞安歌道︰“斥候來報,涼國援軍已經趕來,三面包抄了昌蘭和豐新。” 虞安歌道︰“不怕他們。” 因為虞安歌下令,不令手下兵馬侵擾百姓,百姓沒有過分反抗,大多閉門不出,給虞安歌省下許多麻煩。 但不侵擾,不代表虞安歌什麼都沒做。 她還是放任手下人搶了好幾處糧倉,強征牛羊雞鴨和棉被布料,讓兵卒都能吃飽穿暖。 虞安和臉上帶著幾分焦灼︰“可就怕他們三面夾擊,要困死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虞安歌低頭看著輿圖,冷冷道︰“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虞安和“啊”了一聲︰“還進攻?我們的兵馬怎麼扛得住啊?” 虞安歌道︰“我方援軍正在趕來,算算時間,朝廷的火藥也快要送到邊關了。哥哥,我們只能繼續進攻,若是止步于此,反倒要被涼兵困死。” 虞安和雖然讀了許多兵書,可對戰局的了解遠不如虞安歌。 “好,我願做前鋒,為大殷開疆拓土”,虞安和在攻城時立了功,如今升為百夫長。 虞安和道︰“不過,與昌蘭城相接的城池有三,除了豐新,還有兩座,與豐新相接的城池有二,我們接下來要往哪邊走?” 虞安歌指著輿圖道︰“算算時間,如今應蒼已經出了碧玉城,繼續往西永城走了。” 虞安歌倒是沒有太大擔憂,原本邊關的軍防里,因為碧玉城有一道天險,安排在西永城的軍防遠不如其他城池。 但是得益于商漸珩這個兩面派,一方面把真正的軍防圖給了應蒼,一方面又告訴他們真相,令他們早做準備,所以應蒼在此處討不到好。 可若是真讓他討到好處... 虞安歌眯起眼,那就是爹爹故意留下破綻,引君入甕。 虞安歌的手指輿圖上摩挲著,此時她和父親相隔甚遠,但父女間的默契不自覺浮現心頭。 虞安歌指著一處道︰“得切斷應蒼的補給,往崇澗走。” 虞安和這幾天沒少了解周遭幾座城池的情況︰“崇澗的守軍是最多的,防守也是最牢固的。” 虞安歌道︰“除卻已經被咱們攻下的昌蘭,崇澗是應蒼運兵運糧的最佳道路,拿下崇澗,兩國之戰,咱們便算贏了一半。” 虞安和點頭。 虞安歌強調道︰“此戰必定凶險,但咱們的援軍已在路上,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此城。” ... “傳令回去,要不惜一切代價,護住崇澗!” 應蒼憑借戾太子給他的軍防圖,順利攻下西永城,可他臉色卻並不見喜色。 因為攻下西永城的過程實在順利,順利地讓他起疑。 軍防圖倒是不假,可之前攻碧玉城和邕城時,大殷守衛一個個不要命似得抵抗,到了西永城,卻沒費太大功夫。 雖然身邊人跟應蒼分析,說是他用兵如神,又說是虞廷派兵前去支援了鳳翔將軍,所以西永城守備薄弱,但應蒼還是覺得沒那麼簡單。 應蒼道︰“我軍既然選擇長驅直入,那麼後方補給和支援萬不能斷,昌蘭城已丟,若一時半會兒奪不回來,就給朕死守崇澗!崇澗若是丟了,朕誅殺守將九族。” 第571章 既殺之,又留之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攻打崇澗遠比虞安歌想象中難得多,不僅如此,周遭城池的守衛也都收到了涼國朝廷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圍剿虞安歌。 虞安歌和眾多將士身在涼國,可謂四面楚歌,哪怕有火藥加持,應對多面來兵依然捉襟見肘。 盧霞在戰場上受了傷,整個後背被劃出一道口子,讓人抬了回來。 虞安歌听到消息後,連忙趕過去看,還未到營帳,就听得一陣淒厲的慘叫,可等虞安歌把門打開,盧霞一看到虞安歌,便把嘴閉上,咬牙切齒忍痛。 虞安歌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道︰“盧霞,痛就叫出來。” 盧霞疼得滿頭大汗,依然搖頭︰“我沒事,還能再殺涼兵。” 她往嘴里塞了一塊兒布,示意巾幗堂一個姐妹幫她上藥。 虞安歌看了一眼她的傷,就知道她在逞強,于是道︰“下面的戰事,你都不要上了,好好休養。” 盧霞激動地抓著虞安歌的手道︰“我真的可以,這點兒小傷,我都不放在眼里。” 虞安歌道︰“我知道你想掙軍功,但欲速則不達,你若因為這傷在戰場上失利,被涼兵...” 虞安歌沒把話說完,叮囑道︰“想想你的兩個孩子。” 說到這兒,盧霞才一臉遺憾放下手。 是了,她被軍功沖昏了頭腦,卻沒想到要是自己死在戰場,兩個孩子就沒有母親了。 虞安歌安撫她道︰“你已經很厲害了,這才多久,就升任百夫長,別說放在巾幗堂了,就是放在整個邊軍中,都是頭一份的。” 盧霞點頭,對虞安歌保證道︰“等我的傷好了,我還能更厲害。” 虞安歌道︰“好!我等著。” 從盧霞這里離開,虞安歌便轉頭去了其他營帳,看望其他傷員。 崇澗的守將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居然不擇手段守城。 是的,不擇手段。 戰場上各種兵法眾多,就是虞安歌偶爾也會劍走偏鋒,可是崇澗的守將,所用手段簡直令人發指。 他除了召集城中青壯年為臨時民兵,令其拿著鋤頭和菜刀上城牆守城,還讓許多老弱病殘和婦孺充當前鋒。 其中固然有圖窮匕見,把百姓拉出來抵抗敵軍的意思,可也讓虞安歌十分為難。 其實兩國交戰,不乏有在百姓間臨時征兵的情況,就是神威軍,也在開戰前期大量征兵,加緊練兵,配備武器和軍餉。 可崇澗的問題在于,他們毫無準備,逼著許多連鐵器都沒有的百姓上戰場。 就連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和婦孺,也難逃被推上城牆的厄運。 這樣的人,完全就是炮灰。 若虞安歌單帶人殺了這些毫無反抗之力的百姓,不僅會留下一個毫無人性的名聲,也會讓涼國百姓,包括昌蘭城和豐新的百姓仇恨虞安歌,還算安定的昌蘭和豐新也會從內部反抗,給虞安歌添亂。 若虞安歌不殺他們,又會拖延戰機,現在這種情況,拖一日,勝算就會少一分。 眾將集合起來,商討該拿涼人推出來的那些怎麼辦老弱婦孺。 “要我說,涼國將領都不在乎他們百姓的性命,咱們還在意什麼?直接殺過去,也好讓涼人看看咱們的厲害。” “涼人都不是好東西!殺了他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不可殺,殺了他們,後患無窮。” “是啊,既然咱們都走到這里了,自然是...” 這個將領輕咳一聲,看了看眾人的臉色,才繼續道︰“自然是想要把涼人徹底打服,若是可以,多佔下幾座城池,算是為我大殷開疆拓土。” “上次鳳翔將軍提到,願效仿前朝顧女帝‘天下一家’,說句不害臊的話,咱也覺得殷人和涼人本就說一樣的話,就是語調不同而已,幾百年前就是一家人嘛,若真的像禹朝那般統一,就再不用擔心兩國交戰了。” “沒錯沒錯,殺了他們是容易,可咱們實在不是那些凶殘嗜殺的涼人,真殺了,良心難安啊。” “可咱們總不能為了那麼遠的天下一家,現在就妥協吧!萬一涼人圍上來,咱們就進退兩難了。將軍,您可不能落入涼人圈套啊。” 帳內要殺涼國百姓和不要殺百姓的人各一半,他們的眼楮都齊刷刷看向虞安歌,想要虞安歌拿個主意。 虞安歌猶豫再三,最終下定決心︰“殺不得!” 此話一出,方才說婦人之仁的將領便道︰“將軍!切不可對敵人心軟啊!” 虞安歌道︰“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哪里稱得上是敵人呢?不過是被敵將推出來的炮灰。” 營帳內沉默下來。 其實他們都懂,兩國開戰,百姓是最苦的。 涼國皇帝想要開疆拓土,涼國將士想要建功立業,可涼國百姓,或許只想要個溫飽。 如今最沒有選擇之人被推了出來,讓他們如何下得去手? 涼人和殷人的軍中作風其實大有不同。 涼人嗜殺嗜斗,屠城搶掠會鼓舞士氣。 可大殷人一向崇尚仁義禮智信,大多數人選擇出戰,也只是出于保家衛國的目的,而非掠奪。 再加上虞廷向來治軍嚴明,似上次奸淫婦女的情況也是少數,被虞安歌處罰過,便無人再敢犯紀。 讓他們對無辜百姓出手,他們無法心安理得。 方才說話的將領道︰“末將明白鳳翔將軍的意思,可是您也得替將士們想想啊。咱們的情況十分危急,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營帳內再次議論起來。 虞安歌思索良久,讓眾人安靜下來,才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崇澗守將把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推出來,固然讓我們左右為難。可這是一把雙刃劍,他的作為必會讓涼國百姓寒心。” 眾將領點頭。 虞安歌道︰“那便既殺之,又留之。” 大家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情。 虞安歌給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但凡舉起兵器,意圖反抗我軍的百姓,便果斷殺之。而跪地求饒,乞求生路的百姓,便留之,便帶回昌蘭和豐新安置。” 虞安歌的話,讓眾人紛紛點頭。 第572章 居然真的不殺俘虜!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崇澗城中,將士和百姓面對即將襲來的大軍一個個目眥欲裂。 守城之將郭听濤大喊︰“若非殷人野蠻,侵犯我大涼國土,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兄弟,你們的兒女,根本不需要上戰場!所以,想要活命,唯有拿起你們手中的武器,殺了殷人!” 眾人對殷人愈發仇恨。 可也有許多人,面對殷人黑壓壓的軍隊,被嚇得兩股戰戰,緊握著鋤頭和釘耙,涕淚漣漣。 郭听濤看著這些百姓心中有些不忍,可又想到應蒼下的死命,若守不下崇澗,便要誅他九族。 崇澗的守軍並不多,旁邊城池支援的隊伍,並不能抵擋火藥之勢。 所以他只能逼著百姓上戰場,以人命來抵抗殷國軍隊攻城。 隨著大殷的軍隊越來越近,一些百姓跪下哀求道︰“求求將軍放過我們,我們只是田間耕種的農戶,手拿農具,如何抵抗得了殷國軍隊?” 郭听濤卻道︰“今日你們不守護崇澗,待崇澗被破,殷人必要殘殺我們的親人,踐踏我們的土地。” 有人道︰“可是,可是我們听說,昌蘭和豐新,都未屠城...” 郭听濤怒道︰“這都是假消息!昌蘭和豐新的情況究竟如何,我們一概不知!殷人最虛偽狡詐!勿要被他們迷惑!” 天地間一聲巨響,霹靂烈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崇澗戰役,再次拉開序幕。 百姓們面對氣勢洶洶的涼人,不得不拿起武器,抖著身子上戰場。 可就在他們決定拼命的時候,忽听殷人大喊“繳械不殺”。 他們不由再次想起昌蘭和豐新的百姓,絕望之中又不可避免生出幾分希冀。 有幾個人或許是真的害怕,竟然真的放下手中農具,沒想到,殷國軍隊竟然真的越過他們,沒取他們的性命。 郭听濤見狀,大喊︰“勿要被殷人迷惑!” 虞安歌怒罵︰“郭听濤!自來將士保護百姓,保護老弱婦孺,焉有一開戰,先將老弱婦孺推出來擋刀的道理!” 郭听濤雙目通紅︰“殷人可恨!犯我國土,殺我百姓!將士們,給我殺!” 虞安歌簡直要被他的無恥氣得七竅生煙︰“分明是你涼國先行開戰!” 郭听濤不敢回應虞安歌的話,只一味拿充當前鋒的老弱婦孺刺激百姓,又拿百姓刺激著將士,讓這些人為了守城拼命,為了他的九族拼命。 兩方軍隊都殺紅了眼,彼此也都沒有回頭路。 尸山血海,腥風血雨,人間地獄等詞匯,都不足以形容此戰。 兩方兩敗俱傷,各自回守。 隔日,不等涼人從前一天的激戰中修整,虞安歌再次率領兵馬入侵,打了崇澗守衛一個措手不及。 郭听濤道︰“殷人瘋了!難道他們要與崇澗同歸于盡不成!” 郭听濤不理解,殷人在涼地處境岌岌可危,若兵力都耗在崇澗,也是自取滅亡之舉。 來報的兵卒一臉蒼白道︰“他們還帶了...” 郭听濤道︰“不可能!殷國援軍沒有這麼快!” 兵卒卻是跪倒在地︰“他們還帶了昌蘭和豐新的百姓,還有二百咱們崇澗的百姓!逼迫他們說違心之語,蠱惑我軍軍心。” 郭听濤連忙出去,見城牆之下,果然有許多涼人。 他們一個個衣著得體,面容干淨,唱著涼國的歌謠。 歌謠大意為,涼人舉兵,殷人不得不反擊,可殷人大義,以德報怨,雖踏入涼國國土,然未殺無辜百姓一人,告崇澗百姓,守將不義,早為自身性命作打算。 若昨日殷軍大喊“繳械不殺”,涼人只當他們在蠱惑人心。 那麼今日三城百姓被殷軍帶上戰場,唱此歌謠,卻是讓許多守軍和百姓信了三分。 郭听濤見狀,驚懼不已,不斷命人喊殺,可涼人經歷了昨日噩夢般的戰役,又受同胞的歌謠影響,今日明顯狀態大減。 虞安歌見郭听濤破防,當即命人一鼓作氣猛攻。 今日是決定勝負的一戰。 再拖下去,虞安歌和一眾兵馬必要被耗死在此處。 將士們破釜沉舟,一個個勇猛無比。 而崇澗兵馬果真被歌謠所影響,發揮大不如前。 可就在他們覺得必死無疑之際,有人試探性地丟下武器,向殷兵投降。 殷兵收繳其兵器後,果真沒有傷人。 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 應蒼收到崇澗的戰報,在營帳中大笑起來,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他身邊的將士一個個噤若寒蟬,心跳如鼓。 終于,應蒼笑完之後,將戰報撕成碎片︰“好一個郭听濤!朕要他死守崇澗,他卻將百姓推上戰場!不僅丟了崇澗,還丟了我大涼的骨氣。” 應蒼被氣得面色鐵青,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句話說完。 丟了崇澗,比丟了昌蘭還要讓應蒼憤怒。 百姓安居樂業,自然不比戰士有血性,面對危險,也會下意識想要逃跑求生。 戰到最後,他涼國守城的百姓,居然有近一半人都跪地求饒。 虞安歌那個女人,也居然真的放過了這些百姓。 有此三城為範例,日後她虞安歌在涼國,豈不是指哪兒打哪兒! 百姓無心阻攔,將士無力抵抗! 應蒼道︰“蠢貨,世間怎麼會有郭听濤這樣的蠢貨!” 有個與郭听濤相熟的將領想要替郭听濤辯白幾句,其實讓百姓上戰場這種事,並不罕見。 可一想到郭听濤已經死在了守城之戰中,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另一人卻道︰“只恨殷人狡詐!居然真的不殺俘虜!蠱惑民心!” 說完這句話,營帳中氣氛頓時詭異起來。 應蒼冷笑︰“所以,她虞安歌該殺我大涼百姓對嗎?” 那人也頓時意識過來,當即跪下狠狠打了自己幾個耳光。 應蒼也不慣著他,當即拔劍,狠狠捅入此人胸膛︰“我大涼就是因為有你,有郭听濤這樣拎不清的蠢貨,才會節節敗退!” 血濺當場,所有將領跪下對應蒼道︰“聖上息怒!” 第573章 我有一計,可令殷國內部自亂陣腳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應蒼將劍拔出來,鮮血順著劍刃滴下,弄到了他的鞋上。 應蒼隨手把劍扔下,命人將這個被他捅了一劍的將領拖出去。 其他人不敢再觸應蒼霉頭,營帳內氣氛十分冷凝。 應蒼轉身看著沙盤,把每座城池都看了一遍。 現在的情形,對應蒼來說很不利,他們從碧玉城攻入,大部隊經過一線天,雖然一路拿下了西永和九鄉,但應蒼總覺心中不安。 若要再往前走,雖然一路平坦,但是會離虞廷大軍駐扎的地界越來越近。 倘若崇澗沒有被攻破,應蒼是很樂意率領大軍,跟這位敵國大將軍踫上一踫的。 要是能把虞廷拿下,那麼他便是一路率領大軍攻入盛京,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如今崇澗被郭听濤那個蠢貨弄丟了,虞安歌只要不傻,就會切斷大涼朝廷支援和補給的渠道。 應蒼越看心中的火氣越大,表情也逐漸扭曲起來。 好一個虞安歌,屢次三番破壞他的計劃,讓他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就該在殷國時,不惜一切代價,把要把虞安歌給弄死。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應蒼只能打碎了牙齒和血吞。 他的眼楮掃過一眾將士︰“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你們可有主意?” 營帳內還泛著淡淡的血腥味兒,方才亂說話的將士怎麼死的,他們還心有余悸,此時面對應蒼的詢問,他們哪里敢輕易答話,要是哪句話說錯了,豈不是要步方才那個人的後塵? 見眾人不說話,應蒼直接點人︰“付記,你駐守邊關多年,對兩國輿圖也頗為了解,你說說看,接下來該怎麼走?” 付記身子明顯一顫,硬著頭皮站出來道︰“臣以為,可保守行事。” 應蒼道︰“說說看。” 付記道︰“鳳翔將軍雖然佔據了崇澗,可攻城容易,守城卻難,朝廷的軍隊正往崇澗趕去,奪回崇澗指日可待,聖上不若在此地稍作停留,等崇澗奪回來,再繼續向前。” 一旁的費逸禮臉上露出不贊同之色,被應蒼看到,便又點了費逸禮的名字︰“費逸禮,你怎麼看?” 費逸禮拱手道︰“末將倒是贊同付將軍前面說的話,朝廷軍奪回崇澗指日可待,只是末將以為,咱們此時不宜停下腳步。” 應蒼頷首︰“展開說說。” 費逸禮道︰“之前進攻邕城和碧玉城,耗費了許多功夫,可聖上御駕親征後,便一口氣拿下碧玉、西永和九鄉,此時士氣高漲,我方當一鼓作氣,繼續進攻。” 付記打斷費逸禮道︰“費將軍,崇澗被奪,無論是支援還是軍備一時半會兒都跟不上,一味前行,豈不是陷我軍于孤木難支的境地?咱們也就罷了,聖上乃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 費逸禮道︰“我軍裝備精良,奪下西永和九鄉並未折損過多兵馬,至于軍備,待奪下城池,城中一應糧草兵器,還不是任我等奪取?” 在費逸禮看來,完全不需要擔心補給,每拿下一座城池,便搶一座城池,這叫就地取材。 付記跟費逸禮不對付是早有的事,如今意見上又出現分歧,自然是誰也不願意讓誰。 付記據理力爭︰“碧玉城是一座空城,西永和九鄉都是貧瘠之地,大軍佔據後,百姓早早撤離,根本沒有收繳出多少好東西。” 費逸禮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咱們在城中搜刮出來的禽獸和糧草也不算少,供兵馬食用綽綽有余。” 兩個人就這個問題在營帳內吵得不可開交,應蒼的頭都要炸了,他大喊一聲︰“都住口!” 付記和費逸禮連忙閉上嘴。 應蒼冷著一張臉,看向岑嘉樹道︰“你曾是殷國人,你說一說!” 岑嘉樹忽然被叫,莫名打了個激靈。 這些日子他在涼軍之中可是個十足的邊緣人,沒想到應蒼居然會在這麼關鍵的問題上詢問他的意見。 岑嘉樹穩了穩心神,倒是沒有順著付記或是費逸禮的話說下去,而是道︰“听說殷國有內亂,南川王反了。” 應蒼頷首,心里一陣焦躁︰“是,他不僅反了,還一路攻向邊關,來者不善。” 岑嘉樹道︰“我有一計,可令殷國內部自亂陣腳,讓虞廷應接不暇。” 應蒼一挑眉,他對殷國內政雖有了解,可終究沒有岑嘉樹這個土生土長的盛京人清楚︰“什麼計?” 岑嘉樹在應蒼耳畔耳語一番,果然看到應蒼眉目舒展起來。 末了,應蒼道︰“可。” ------------------------------------- 這個春天,對于殷涼兩國人來說,都格外難熬。 商清晏騎在馬上,分明是仲春時節,天氣正慢慢轉暖,他卻還披著厚重的狐裘。 受了那兩次險些要了他命的重傷後,他的身體大不如前,再加上這段時間的奔波勞累,讓他的身子又不可避免地孱弱下來。 從前他要靠裝病來求生,如今全是不用裝,都帶著一副病容。 竹影在一旁看著十分擔憂︰“主子,還是歇一歇吧。” 商清晏攏緊身上的狐裘,微微蹙眉︰“不必歇。” 上一世給商清晏晚了一步,看到的就是虞安歌懸掛在城門上的尸首,令他痛不欲生。 這一世,虞安歌征戰涼國,危險重重,他自然想要盡快趕去支援虞安歌。 竹影見商清晏執拗的神色,知道勸不動,便沒有再勸,只是不忘給他備好藥,讓他每晚服用。 前往邊關這一路阻礙重重,聖上似乎很害怕商清晏去邊關,一路下令讓人阻攔。 可商清晏韜光養晦多年,實力不容小覷,再有前世行軍經驗,所以這一路走得還算暢通。 甚至他還在途中招攬了各路義軍,令軍隊擴大,也讓龍椅上那位聖上日夜擔驚受怕。 哪怕如此順利,商清晏還是止不住焦慮,每每收到邊關的消息,他都要做許久的心理建設,才敢打開,生怕虞安歌出了什麼事。 不過幸好,每次戰報的雖然凶險,但虞安歌總能憑借自己的智慧化險為夷。 隨著路邊的花兒開了又謝了,春日悄悄逝去,商清晏距離邊關越來越近。 可就在此時,一道聖旨傳入邊關,讓虞廷頓時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也生生打斷了商清晏前往邊關的步伐。 第574章 莫非辛太傅和那逆臣南川王是一伙兒的!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太傅拖著病體,讓人攙扶著入宮。 可是還未到立政殿,就被宮人攔了下來︰“給辛太傅請安,聖上正跟鄭侍中、李侍郎他們議政,暫時無暇接見太傅,還望太傅去偏殿等候。” 辛太傅養病的這半年里,聖上漸漸培養了自己的心腹,前去辛府求助的次數越來越少。 可辛太傅冷眼旁觀,卻只看到佞臣欺上瞞下,商漸璞看似大權在握,實則他看到的一應政務,都是這些人想讓他看到的。 偏偏商漸璞不自知,一味寵信這些阿諛奉承之輩。 辛太傅勸了兩次,無果後,便不再上書。 可這一次,辛太傅卻是不能在看著商漸璞被鄭侍中等人牽著鼻子走上絕路,也令大殷走向絕路。 宮人看著辛太傅嚴肅的神情,客客氣氣地伸手,示意辛太傅前往偏殿。 辛太傅雖然心里著急,但總不能硬闖,還是隨著宮人去了偏殿等候。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辛太傅的臉色越來越黑,宮人都過來上了三次茶水了,聖上那里依然沒有召見的動靜。 辛太傅又怎會不知,這是商漸璞刻意躲著他。 直到太陽漸漸西沉,聖上依然沒有召見他,辛太傅便站起身來。 宮人不斷阻攔,可辛太傅卻是發了火,直接跪在立政殿前,大聲道︰“微臣有要事求見聖上!” 殿內,李侍郎等人抬眼看了商漸璞,又默默低下頭。 商漸璞放下筆,雖然祖孫二人日漸離心,他也不能放任辛太傅跪在外面,便命宮人將辛太傅帶進來。 辛太傅進來時,听到李侍郎和鄭侍中等人自請告退,但商漸璞道︰“無妨,辛太傅不是旁人,你們沒什麼好回避的。” 辛太傅听得此話,心中一痛,經過門檻時,腳步都踉蹌了一下。 一進來,辛太傅便開門見山道︰“還請聖上收回成命!” 商漸璞猜到辛太傅是為這個來的,但他沒想到辛太傅這般直白,一點兒轉圜的余地都不給他留。 商漸璞放下筆,神色寥寥道︰“辛太傅指什麼?” 辛太傅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出現幾分哀求︰“還請聖上收回令神威大將軍出冰絲鎮壓逆...逆臣南川王的聖令。” 商漸璞冷笑︰“太傅既說那是逆臣,又何必阻撓朕?” 辛太傅道︰“如今邊關戰事焦灼,神威軍對上涼兵尚且應接不暇,哪里能在此關鍵時候分神,轉頭去攻擊咱們自己人?” “自己人?”鄭侍中站出來道︰“逆臣南川王也配稱作自己人?” 方才商漸璞沒叫辛太傅起來,辛太傅還跪在地上,此時仰頭看著鄭侍中道︰“同為大殷人,哪怕他們一時走岔了路,又怎能在外敵入侵之際,自相殘殺,給涼兵可趁之機?” 說完這些話,辛太傅因為過于激動,猛烈咳嗽起來。 辛太傅分明是居家休養,可因為多思多慮,郁結于心,身子反而每況愈下。 商漸璞坐在龍椅上,看著辛太傅心有不忍,正要命宮人將他攙扶起來,就听李侍郎道︰“要說自相殘殺,也是逆賊南川王先行舉兵,聖上不過是照例派兵鎮壓,何錯之有?” 辛太傅激動道︰“南川王雖然舉兵,然他並未攻向盛京,也並未傷及百姓,而是一路前往邊關,意欲支援邊軍,共同抵抗涼軍!” 商漸璞長嘆一口氣,心中泛著隱痛。 說一千道一萬,辛太傅此行過來,還是來替堂兄求情來的。 商漸璞先是命宮人把辛太傅攙扶起來,輕聲細語關切了他身體幾句,听辛太傅不依不饒,非要讓他收回成命,商漸璞才冷下臉︰“朕知太傅慈愛之心,只是攘外必先安內,今朝若不壓制逆賊南川王,明日,只怕他南川王便要勾結邊軍,攻入盛京了!” 辛太傅激動道︰“外患未平,焉能自己人先殺起來。如今敵兵未退,邊關已被涼兵拿下四座城池,而鳳翔將軍又帶兵馬深入涼國腹地,朝廷非但不派援軍,反而將大量兵馬用以鎮壓南川王,乃是自取滅亡啊!” 商漸璞這半年里听慣了順承之言,乍然听到辛太傅帶著批判的諫言,便覺逆耳得很。 “太傅多慮了,涼兵雖拿下邊關四座城池,可神威大將軍已然派兵圍堵,令涼兵被困雪雁關,進退維谷,而鳳翔將軍在涼國大顯神通,邊關戰況一片良好,自有余力鎮壓逆臣。” 辛太傅猛然抬頭,抬手指著殿中李侍郎、鄭侍中等人,惡狠狠道︰“他們便是如此讒言媚上!隱瞞軍情!” 商漸璞皺起眉頭。 辛太傅道︰“鳳翔將軍雖佔據涼國五城,可涼國朝廷調出十余萬兵馬圍剿,犯我大殷的涼兵雖被困雪雁關,可兵力依然不容小覷,倘若被他們破關而出,涼國的鐵騎將擋無可擋!如今我軍雖暫時佔據上風,可若不能乘勝追擊,邊關依然岌岌可危。聖上,且不可在此時分散兵力,來鎮壓我大殷同胞啊!” 被辛太傅所指的幾個官員連忙站出來為自己辯白︰“回稟聖上!臣萬萬不敢讒言媚上,所說皆是實情!邊關形勢大好,反倒是南川王勢不可當,若讓其和邊軍聯手,只怕他們狼子野心,擁兵自重,威脅聖上啊!” 鄭侍中雖然品階不高,但近來頗得聖上寵信,一時有些得意忘形,竟在此時直接站出來對辛太傅嗆聲︰“邊關皆為捷報,怎麼到了辛太傅口中,便好似邊關岌岌可危一般!如此危言聳听之言,莫非辛太傅和那逆臣南川王是一伙兒的!” 辛太傅位高權重,便是聖上都要在他面前客氣三分,如今被一個奴顏媚骨的當面構陷羞辱,他怎麼受得了? 辛太傅不由瞪大了眼楮,直接站起身來,指著鄭侍中道︰“豎子!焉敢血口噴人!” 第575章 祖父,什麼沒救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辛太傅罕見地情緒激動,商漸璞看在眼里,可又難免被鄭侍中的話影響了,一時思索,沒有開口。 而鄭侍中見聖上不說話,還當聖上這是默許了他,便繼續道︰“如若不然,辛太傅分明閉門休養,怎麼會對邊關情況如此了解?莫不是逆臣南川王與您互通了來往,所以您今朝念著與南川王的血脈親情,才來勸諫聖上?要是如此,辛太傅其心可誅。” “噗!” 辛太傅吐出一口血來,殿中所有人都震驚了。 商漸璞更是不顧一切,直接從龍椅上走了下去,攙扶著辛太傅道︰“太傅您怎麼樣?快傳御醫!傳御醫!” 立政殿霎時亂了起來,鄭侍中眼見自己闖下大禍,連忙跪了下來,不敢言語。 辛太傅擦了一下嘴角的血,閉著眼深深嘆口氣。 這口郁氣,從他被迫“回府休養”的時候,就憋在心頭了,如今終于吐了出來。 辛太傅抓著商漸璞的手道︰“聖上,臣待你之心,你該明白的。” 辛太傅固然以利益為先,可是這些年來,他因為朝中勢力變化,一直都是偏心于商漸璞這個有些愚鈍的孩子的。 反倒是商清晏,或許過于早慧,又或許是太早知道人情冷暖,實在讓人省心,他又因時局對商清晏忽略良多。 後來,商漸璞被關在東安高牆,性情大變,逐漸與他離心,他才徹底放手,放任商漸璞自主朝政。 哪怕如此,辛太傅也沒有真的靠向商清晏,“勾結”就更談不上了。 商漸璞看著辛太傅口中的鮮血,什麼懷疑都被拋到一邊,若是辛太傅出事,他在這個世上,就真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了。 商漸璞哽咽道︰“朕知道,朕都知道!太傅快別說話了。” 商漸璞大聲催促著宮人道︰“御醫呢?快讓御醫過來!” 御醫匆匆趕來,給辛太傅診脈,說是辛太傅氣急攻心,連忙給他施針開藥。 辛太傅不忘叮囑商漸璞道︰“切不可在此時分散邊軍,用以鎮壓南川王啊!” 商漸璞眼中只有辛太傅嘴角的血,和鬢邊白發,忙不迭答應下來︰“朕知道了,朕听話,太傅可千萬別有事。” 余光看到跪在一旁的鄭侍中,商漸璞大怒︰“將這不知尊卑的狗東西拖出去打!” 鄭侍中眼看聖上發怒,也不敢求饒,抖著身子被拖了出去。 辛太傅在宮中服過藥後,才算是平復下來。 眼看到了宮門下鑰的時間,辛太傅被人用轎輦抬出宮去,臨走前,他還是不忘對商漸璞道︰“臣知道您對南川王舉兵頗有怨言,可再怎麼心急,也要等到擊退涼兵,再行鎮壓,萬不能在此時犯糊涂。” 商漸璞心中苦澀,等擊退涼兵了,堂兄與虞廷聯手,他哪兒還有鎮壓的機會? 可看著辛太傅蒼老的神色,商漸璞還是道︰“朕知道了,太傅快些回去休息,不要再為此憂心。” 辛太傅得了商漸璞的保證,才算是放心,任由宮人將他抬回去。 回到立政殿後,商漸璞拿起筆,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一直候在殿中的李侍郎見狀,大著膽子道︰“聖上,您為九五之尊,若是朝令夕改,豈會令下面人信服?” 商漸璞臉上浮現出掙扎的神色。 李侍郎道︰“臣斗膽再勸一勸聖上,辛太傅到底有著祖父慈心,在朝政和戰事上難免有失偏頗,眼下,也是您唯一一次能鎮壓南川王的機會了,錯過了,便是養虎為患,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侍郎對自己的處境看得清楚,他是商漸璞一手提拔上來的,唯有商漸璞的皇位穩了,他才能步步高升。 可一旦商漸璞的帝位被南川王威脅,憑他這半年在朝中做的一些事情,必定難逃一死。 所以他不能讓南川王有一點兒攻入盛京的機會。 商漸璞放下筆︰“你也看到了,太傅為此吐血,朕焉能再與他作對?” 李侍郎道︰“這也好辦,只要不告知辛太傅,令其好好養病便是了。” 商漸璞猶豫再三,還是道︰“傳朕口諭,辛府上下不得在辛太傅面前亂議朝政,令太傅憂思耗神。” 辛太傅回府第二日,稍作調養,便將辛家子孫召集起來,詢問外面的情況。 辛家子孫一個個面露難色,什麼都沒說。 可辛太傅是何其精明的一個人,看到自家子孫這副反應,就知道定是聖上交代了些什麼。 辛太傅用力拍了一下床鋪︰“聖上被奸佞蠱惑,一時糊涂,你們也被糊涂了不成!” 見辛太傅發了火,才有一個人道︰“聖上並未撤銷那道聖旨,還給我們傳了口諭,讓我們不得以此事令祖父煩心。” 辛太傅閉上眼楮,面如死灰︰“沒救了!” 一個辛家人疑惑道︰“祖父,什麼沒救了?” 辛太傅搖搖頭,自然是商漸璞沒救了。 他沒救了不要緊,可萬不能耽擱了前方的戰事。 辛太傅道︰“去找趙中長,謝雲如,柳文軒...” 辛太傅念了一串人名,正是他座下門生。 辛家子孫一听就知道他要做什麼,其中有人道︰“這半年來,聖上對辛府異常冷漠,眼下聖上也是擺明了不想讓您摻和此事,您卻令門生公然反對,忤逆聖意,會不會對辛府,對您的學生不利?” 辛太傅搖搖頭︰“國難當前,自家安危算得了什麼?去便是了!另外,去找昭宜大長公主,請昭宜大長公主出面再勸。” 說完這些話,辛太傅猛烈咳嗽起來。 他心中一片淒涼。 他錯了。 他錯得太多了。 從前不該溺愛商漸璞,也不該與商清晏離心,更也不該放權給商漸璞,令他胡作非為。 眼下,他只盼著昭宜大長公主能抗住壓力,商清晏和虞廷也能及時應對。 否則,邊關就真的危險了。 第576章 本帥要親自帶兵,圍剿涼國皇帝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不需要辛太傅派人過去傳話,昭宜大長公主便已經下定決心摻和這件事了。 原因無他,虞安歌如今還身在涼國腹地,若後方著火,虞安歌豈不危在旦夕? 昭宜大長公主召集了許多義子,還有辛太傅的門生,秘密商議此事。 昭宜大長公主坐在上首,一邊喝茶一邊道︰“神威大將軍自然不會像四皇子一樣糊涂,讓他分散兵力鎮壓南川王,他就乖乖听話,真轉頭對向自己人。” 齊縱在下面道︰“可神威大將軍若是不尊聖命,往小了說,必然要留下一個違抗聖旨之罪,往大了說,就是被打成南川王謀逆同黨,褫奪兵權,也不是不可能。” 昭宜大長公主冷笑一聲︰“褫奪兵權?他還沒那個本事。”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商漸璞。 辛太傅放權後,商漸璞算是過了一段時間暢快恣意的日子。 昭宜大長公主雖對商漸璞有種種不滿,但只要他大方向上不出錯,昭宜大長公主也不想多生事端。 但這一回,商漸璞著實糊涂了一些。 不過昭宜大長公主倒也能理解,商漸璞這個位置是怎麼來的,他們都心知肚明。 看似穩固,實則岌岌可危。 他鎮壓不鎮壓商清晏,于他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鎮壓了,他這會兒或許還有個心理安慰。 但昭宜大長公主總不能看著他為了這麼一點兒心理安慰,就放任邊關戰事不管。 齊縱道︰“話雖這樣說,但聖上被鄭侍中等人蒙蔽,這半年來做的荒唐事還少嗎?” 昭宜大長公主稍加思索︰“其實什麼都不要緊,真正要緊的是軍需和火藥。他要是因為虞廷抗旨,就斷了邊關的火藥,就大事不妙了。” 齊縱听這話听得心里忐忑︰“不至于吧,聖上,不至于昏...不至于此。” 昭宜大長公主冷笑︰“這誰說得準呢?那孩子,從小就執拗。” 只是以前被縱帝和辛淑妃寵著,他這點兒執拗似乎只是少年的一點叛逆。 現在他作為一國之主,再這麼執拗,就是剛愎自用了。 昭宜大長公主道︰“聖旨已下,想讓他撤回來是不可能了,但他要是想用軍需拿捏神威大將軍,本宮第一個不答應。” 昭宜大長公主將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一雙美目掃過眾人。 “辛太傅臥病修養,但本宮在朝一日,就不會眼睜睜看著聖上糊涂,你們一個個都給本宮警醒這點兒,參奏奸佞,勸諫聖上,不必畏首畏尾,天塌了,還有本宮給你們頂著。” 昭宜大長公主的義子們是知道她的脾氣的,一個個都低頭答是。 辛太傅的一眾門生也終于找到了主心骨,放下心來。 等人都散盡後,齊縱服侍昭宜大長公主安寢,昭宜大長公主心里惦記著虞安歌,嘆了口氣︰“安歌也真是的,冒這麼大的險,讓本宮日夜牽掛。” 齊縱道︰“鳳翔將軍有勇有謀,必會化險為夷。” 昭宜大長公主道︰“涼人可恨,但一些包藏禍心,通敵叛國的細作更加可恨。” 昭宜大長公主總覺得眼下刮的這股風覺得不對勁兒,像是有人推波助瀾一樣,隱隱指向邊關。 這樣的昏招,分明利于涼人。 昭宜大長公主不由想到岑嘉樹,便吩咐道︰“暗中查一查聖上身邊的人,看他們有沒有跟涼人勾結的跡象,千萬不能再出現一個岑嘉樹。” 齊縱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當即吩咐下去。 提到岑嘉樹,昭宜大長公主又想起一樁事︰“岑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僕從奴婢重新發賣,其中那個白姨娘也該被發賣出去了才對,怎麼就找不到了呢?” 之前虞安歌給她傳消息,讓她找到白姨娘的下落,若還活著,便送去邊關。 但昭宜大長公主接到信的時候,岑府已經被抄了,府上的僕從奴婢也都重新發賣出去了,天南地北找一個人,一直不見下落。 昭宜大長公主又命人加派人手去找,說不定這個白姨娘是個關鍵,能再牽扯出盛京中更多隱藏的細作。 之後,朝堂上再次掀起諸多紛爭,暗流洶涌。 商漸璞的頭疼暫且不提,接到聖旨的虞廷卻是愁眉不展。 聖旨上要他出兵鎮壓南川王,他豈會在這個時候答應? 但要是不答應,他就得背上逆賊的名聲,這讓虞廷一時有些痛心。 比之更痛心的是,他害怕朝廷因此切斷邊關的軍需糧草。 虞廷長嘆口氣︰“聖上糊涂啊。” 古旌在一旁道︰“帝星飄搖,聖上心有不安。” 虞廷負手走出營帳︰“南川王走到哪里了?” 古旌道︰“已經走到豫州了,如若一切順利,今年冬天之前,說不定就能到達邊關。” 說實話,南川王這一路走得實在順利。 順利得讓古旌這個迷信天象之人都在心中犯嘀咕,莫非這個南川王真是天命所歸? 否則又要怎麼去解釋這一路南川王的高瞻遠矚,用兵如神? 朝廷不是沒有派人阻攔,可商清晏的隊伍非凡沒有因此折損,反而愈發龐大,居然還招安了許多起義軍。 古旌就算對商清晏頗為不喜,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商清晏的確很有本事。 這樣一個有本事,又有氣運的角色,古旌抬頭對虞廷道︰“大將軍,您真要派兵前去鎮壓嗎?” 虞廷低頭瞪了古旌一眼,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古旌“哦”了一聲,松了口氣。 虞廷道︰“我自會上書,告知聖上,涼兵凶猛,邊關兵力不足,實在無法再分去兵力鎮壓南川王。” 古旌道︰“您公然違背旨意,聖上若是因此惱怒,治您的罪。” 虞廷按壓了一下眉心︰“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我是為了大殷著想,不得不為之,再說了,朝中還有昭宜大長公主和辛太傅,他們不會讓聖上繼續任性下去的。” 古旌頷首。 虞廷幽幽道︰“算算時日,涼國皇帝的兵馬被困雪雁關已有一個多月了。” 古旌眼楮一亮︰“到時候了嗎?” 虞廷點頭︰“挨打了這麼久,咱們總算能痛痛快快打回去了。” 古旌道︰“末將請命...” 虞廷一抬手,打斷古旌的話︰“本帥要親自帶兵,圍剿涼國皇帝。” 第577章 竟像是全軍出動!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夜色籠罩在雪雁關,雪雁關里值守的涼人打了個哈欠,難掩困頓。 他們打入雪雁關已經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了,這兩個月里,他們試圖破關而出,可雪雁關外的殷軍實在勇猛。 再有就是那火藥駭人,雖然他們兵馬眾多,但因為崇澗被佔,補給難以跟上,他們不敢破釜沉舟,沖關而出。 可是就這麼被困在雪雁關也不是長久之計,攻下來的幾座城池雖有些存糧,可是架不住這麼多兵馬。 讓他們追悔莫及的事是,他們攻下城池後,覺得形勢大好,便在城中燒殺搶掠,壓根沒給自己留後路。 如今糧草越來越少,將士們由最初的一天三頓,頓頓有肉,變成如今一天兩頓,清湯寡水。 再這麼下去,不等殷軍打過來,他們便會吃光存糧。 想到這兒,值守的涼人又打了一個哈欠,看向亮著燈光的主營帳,心里盼著他們英明神武的聖上早拿主意。 應蒼陰沉著臉,坐在主將之位上。 帳內氣氛十分冷寂,他們今天傍晚又受到來自大涼的戰報,殷軍援軍已入大涼,協助鳳翔將軍再奪一城。 算上之前的,虞安歌已經奪下六城了。 反觀他們,至今還被困在雪雁關,進又進不得,退又不甘心。 付記道︰“聖上,不能再等了,早做決定啊。” 費逸禮也道︰“聖上,再耗下去,糧草就要耗盡了,不若破釜沉舟,沖出雪雁關。” 付記再次提出和費逸禮截然不同的主意︰“殷人火藥凶猛,崇澗支援之路又被鳳翔將軍截斷,咱們就算強行沖出去,也難以更進一步,不若就此撤回,固守碧玉城,夾擊鳳翔將軍,奪回六城,再謀將來。” 費逸禮瞪大了眼楮,對付記罵道︰“慫包,若真如此,那此戰有何意義?” 費了這麼大勁兒,死了這麼多人,就為佔下碧玉城這個空城嗎? 付記道︰“此乃權宜之策!” “...” 應蒼被他二人的爭吵擾得心煩。 但凡他手下人爭點兒氣,也不至于留到如此進退兩難的地步。 應蒼深呼吸一口氣,看向岑嘉樹道︰“你怎麼想?” 岑嘉樹對應蒼一拱手︰“前線來報,殷國聖上已經下旨,要虞廷派兵鎮壓南川王,只要虞廷將兵力分散出去,咱們就能破釜沉舟,攻破雪雁關。” 應蒼的眉頭這才稍微舒展一些。 這段時間他守在雪雁關,一是在等殷國內部亂起來,讓虞廷分身乏術。 二是在等涼國圍剿虞安歌,奪回崇澗,續上補給支援之路。 後者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前者。 應蒼道︰“虞廷若去鎮壓南川王,咱們便可趁虛而入。就算那虞廷早跟南川王勾結,違抗聖旨,朕也不信那殷國皇帝會廢物到坐視不理。” 岑嘉樹道︰“不錯,那虞廷最是個忠直之將,想必他不願背上謀逆的罵名。況且邊關還得靠朝廷的軍需,虞廷總不會不顧將士們的死活。” 應蒼點頭︰“再等一等。” 付記和費逸禮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擔憂。 此計雖好,可戰時越久,就越不利。 涼兵在雪雁關又等了五日。 晨間,地面震動,碎石滾落,斥候伏在地上,忽而臉色大變,站起身後,又登高眺望,而後跌跌撞撞奔向大營。 “聖上,大事不好!殷國大軍圍過來了!” 應蒼拔出劍來,面帶不悅,卻有幾分不以為意︰“怕什麼?這些日子受他們侵擾還少嗎?” 他們雖然在雪雁關輕易出不去,可殷軍也進不來。 那斥候喘著氣道︰“可這回帶兵的人乃是神威大將軍!氣勢洶洶,竟像是全軍出動!” 應蒼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裂開,他倒是早就想跟虞廷對上,可不是在這種情況下! 邊關守將,誰沒听說過虞廷的大名? 開戰以來,神威大將軍都是坐鎮後方,運籌帷幄,眼下卻主動帶兵出擊,讓他們焉能不怕? 應蒼一把抓過岑嘉樹的衣領道︰“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證,那虞廷會派兵前去鎮壓南川王嗎?怎麼會全軍出動,趕來雪雁關?” 岑嘉樹眉頭緊皺︰“看來虞廷已與南川王勾結,不過聖上放心,只要扛過此劫,等殷國朝廷與虞廷徹底翻臉,殷國內亂,他們是撐不了多久的。” 應蒼用力推了岑嘉樹一把,怒道︰“可是朕也撐不了多久了!” 崇澗被虞安歌拿下之後,涼國的補給得繞道送來,一路的損耗暫且不論,根本不能及時。 這段時間,他們又坐吃山空,將士們根本吃不飽。 不過眼下虞廷帶兵前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應蒼只能緊急召集兵馬,帶上費逸禮和付記等將士,前去迎戰。 雖然情況緊急,但應蒼還算撐得住,他早就听說過神威大將軍的大名,也早就想會會神威大將軍,如今總算讓他有了機會。 應蒼大喊︰“殺神威大將軍者,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 “取涼國皇帝首級者,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虞廷喊出這句話,所有神威軍都振奮起來。 這些年來,他們對涼國頻繁叩邊的怨氣,終于有了發泄的途徑。 尤其是龐冰,他的眼楮透著凶惡的光芒,磨刀霍霍,蓄勢待發。 虞廷騎在馬上,同樣目光堅毅,仇恨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如今形勢雖有利于他,但這個應蒼狡詐凶狠,他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天邊風雲涌動,虞廷舉起長劍,大喊一聲︰“將士們,為國土,為同胞,為軍功,殺!” “殺!” “殺!” “殺!” 震天的喊殺聲充斥在雪雁關內外。 這是兩國開戰以來,最激烈的一場交鋒。 兩方都竭盡全力,成敗在此一舉。 西風裹挾著鮮血,禿鷲在天空盤旋,烈火肆意舔舐著土地,喊殺聲震徹雲霄。 送往兩國朝廷的戰報上寫道︰雪雁關一役,血流千里,尸橫遍野。 第579章 盛京一別,相思無度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回到鳳儀宮的商樂靖,擦干了臉上的淚,眼中一片死寂。 鄭婕妤听到皇後娘娘抱著皇子闖出後宮,跪求大臣的消息,被嚇得魂飛魄散。 她匆匆趕來,先是檢查了一下皇子有沒有什麼不好,確認小皇子無恙後,才略帶責怪道︰“後宮不得參政,皇後娘娘何必去趟這趟渾水?萬一有個不好,您就...” 鄭婕妤的話雖然帶著責怪,但也是真心為商樂靖著想。 這麼長時間的相處,鄭婕妤早已對商樂靖放下防備,甚至將她當妹妹看。 今天這樣的事,商樂靖摻和進來,兩頭都不會落好。 成了,聖上會將狼狽回國的怨念發泄到商樂靖身上。 不成,聖上要是在殷國遇險,商樂靖這個皇後就只有死路一條。 鄭婕妤想到聖上離宮前說的那句話,要她毒死皇後娘娘,不由身子一顫。 看著商樂靖臉上淚痕未淨,鄭婕妤再次感嘆聖上涼薄。 商樂靖為了聖上的安危著想,不惜跪求那些朝臣,可聖上卻早對她有殺心。 鄭婕妤道︰“知道的,是你擔心聖上,不知道的,朝臣只會覺得你是為了母國,才勸聖上回來,說不準,聖上也會怨你。” 聖上御駕親征,卻落得這麼一個結果,面子里子都丟盡了,以後焉有皇後娘娘的好日子過? 商樂靖收斂了所有心思,嗚咽一聲︰“你也知道戰報的,就算你我對戰事無甚了解,也知聖上被困碧玉城,危險重重。姐姐,我和你不同,我是殷國的棄子,孤身一人在涼國,能依靠的只有聖上了,就算聖上怨我,我也不能看著他出事。” 鄭婕妤在心里道︰真是一個傻姑娘。 她憐惜地替商樂靖拭淚︰“你還有我,還有咱們的小皇子。” 鄭婕妤所生的應熙,是後宮唯一一個皇子,一直以來,後宮的明槍暗箭不少,聖上又是個薄情寡性的,對他們母子並無多少眷顧,所以商樂靖入宮之前,鄭婕妤在後宮頗為小心翼翼。 商樂靖入宮後,讓她和熙兒遷入鳳儀宮,最初鄭婕妤也當商樂靖心懷叵測,存著幾分警惕。 但日漸相處中,鄭婕妤也發現皇後娘娘是真心疼愛熙兒。 上次熙兒發高熱,皇後娘娘在熙兒身邊擦汗喂水,晝夜不歇。 這麼熬了兩天兩夜,鄭婕妤都有些撐不住了,但皇後娘娘還是強打精神,無微不至照顧熙兒,直到熙兒病愈。 鄭婕妤是個慈母,她想得也很簡單,誰對她的孩子好,她也對誰好。 商樂靖淚眼盈盈看著鄭婕妤,起身對她行了個禮︰“等聖上歸來,還請婕妤姐姐替我在聖上面前陳情。” 鄭婕妤連忙起身將她攙扶起來,卻听商樂靖“啊”了一下,痛呼出聲。 鄭婕妤拉開商樂靖的袖子,卻見她的手腕上纏著一圈棉布,還隱隱透著血色。 鄭婕妤驚呼︰“這是怎麼了?” 一旁的宮女替商樂靖答道︰“皇後娘娘擔憂聖上安危,以血入墨,為聖上抄寫祈福經。” 鄭婕妤再次道︰“你怎麼這麼傻?你可知...” 鄭婕妤說不下去了,直在心里罵商樂靖傻姑娘。 枕邊人一心想要她的命,她卻為了枕邊人割血祈福。 鄭婕妤頓了頓道︰“你待聖上之心,我是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告訴聖上。” 商樂靖點頭︰“多謝姐姐。” 鄭婕妤從鳳儀宮走後,還是覺得不忍心,便讓宮人去傳皇後娘娘為聖上割血祈福一事,期望聖上回宮後,念在皇後娘娘待他的這份情誼,放皇後娘娘一馬。 鳳儀宮中,商樂靖終于撐不住跌坐在軟榻上,面露絕望。 她怎會不知此招凶險? 可她不得不替大殷著想。 大殷內部已經夠亂了,萬一她哥哥想不開,也在這個時候摻和進來,豈不危險? 眼下,她也只能盼著虞廷和虞安歌父女大顯神通,莫要讓應蒼平安歸京。 也只有盼著趙相國和鄭婕妤對她起幾分憐憫之心,能夠在關鍵時候放她一馬。 ------------------------------------- 虞安歌再次收到向怡運來的糧草和火藥,也收到了商清晏傳來的消息。 虞安歌忙不迭打開信封,上面商清晏一手行書瀟灑自如。 “鳳翔將軍,展信安。” “盛京一別,相思無度。” 虞安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不由伸手撫摸了一下懷中的小牙齒。 分別的這大半年里,她對商清晏亦是日思夜想,擔心他的身體,擔心他一路上會遇見的危險。 尤其在商漸璞犯渾,要她爹爹分出兵力鎮壓商清晏的時候,她更是心急如焚。 不過幸好,爹爹沒有遵從聖意,她義母在京中也能應付朝廷。 虞安歌按捺心中溢出來的相思之苦,繼續看下去。 “赴邊之路,雖有坎坷,然厭難折沖,相見有期...” 虞安歌眼角眉梢帶笑,心中因為未能攻下成州而產生的郁氣漸消。 虞安歌召來向怡派過來的人,細細問了如今大殷的情況。 那人道︰“南川王自南川起兵,如今佔據江州、並州、豫州、環州,召集起義軍三萬余。此一路未擾百姓,安置流民,整頓吏治,在民間聲譽頗高。途徑射荊時,射荊百姓沖破官衙,殺死地方貪官,開城門迎接南川王軍隊,未費一兵一卒,便拿下城池。” 虞安歌點頭,她對商清晏的能力沒什麼好質疑的。 畢竟上輩子,商清晏可是治國數十年,逆轉了大殷江河日下的頹勢,大殷在他的治理之下休養生息,重現輝煌。 要是沿途這些問題解決不了,商清晏就白活那麼多年了。 那人又道︰“向家主跟在南川王身邊,廣招婦女入巾幗堂,如今巾幗堂已有八千余人,負責諸多戰事後勤,其中有兩千余女子隨軍練武。” 虞安歌面色一松︰“好,你回去之後告訴向家主,盧霞等人屢建軍功,升至千夫長指日可待。讓巾幗堂的姐妹們以盧霞為榜樣,日後建功立業,揚英雌之名。” 那人應是。 不日,虞安歌又收到了爹爹擊退涼軍的捷報,應蒼不得不退守碧玉城。 虞安歌看著兩國邊境輿圖,揣測應蒼下一步會怎麼走。 第580章 孤不能再等下去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歌的手指放在一線天,臉上不由露出諷刺的笑。 當初涼兵入侵,碧玉城守城無望,龐冰在生死關頭帶兵撤退,炸毀一線天,截斷涼兵去路。 那個時候,應蒼應該惱怒至極吧。 誰能想到,風水輪流轉,當初因為一線天被炸毀,不得不破山開路的應蒼,有朝一日,會做和龐冰一樣的事情。 他在退守碧玉城後,也命人以山上巨石堵塞一線天,阻擋爹爹追擊的兵馬。 虞安歌知道,應蒼在拖延時間。 他在等涼國援兵,也在等大殷內亂。 涼國朝廷會派援兵過來,讓應蒼繼續冒險嗎? 虞安歌不清楚,她對涼國朝廷了解不算多。 開戰之後,或許是商樂靖自身難保,格外謹慎,便沒有傳消息出來。 為此,虞安和心急如焚,萬分擔心涼人因為殷軍入侵,把怒火發泄到商樂靖身上,對商樂靖不利。 不過好在,至今沒有听說涼國皇後薨逝的消息。 而大殷會內亂嗎? 必然也是會的。 昭宜大長公主能擋得了商漸璞一時,卻不能一直擋著他。 朝臣也不會任由眼睜睜看著商清晏佔據大殷半壁江山,而無所作為。 除此之外,商漸珩也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自從殷涼兩國開戰,商漸珩除了寫信告知她軍防圖已被泄露之外,再也沒有露過頭。 那是個蟄伏在叢林深處的毒蛇,冷眼看著野獸互相撕咬,兩敗俱傷後,他便會出來分一杯羹。 虞安歌不得不警惕。 眼下看似情況大好,實則危機四伏。 虞安歌只能盡快結束這場戰役。 前幾日虞安歌沒能攻入成州,不免灰心,眼下火藥和糧草再次送來,虞安歌可以重整隊伍,再次進攻了。 不管有多少不確定因素,虞安歌在涼國版圖上狠狠咬上一口,總歸是沒錯的。 ------------------------------------- 時間一點點流逝,碧玉城的糧草也一點點耗盡。 此時所有涼人都在後悔,為何當初在攻入碧玉城時,為了泄憤,將此城付之一炬。 此時他們想要從城中找到一些能入腹的糧食都找不到,田野鄉間,更是因為錯過農時,顆粒無收,唯余烈火燎燒後的焦土。 應蒼坐在營帳內,自嘲一笑︰“朕這個皇帝,是不是很無用?” 應蒼一向自負,當初御駕親征,也是豪情萬丈。 可真正到了戰場上,卻是節節敗退。 帳內無人敢應,一片死寂。 費逸禮算是跟應蒼一起長大,雖然因為他兄長之死,心中有幾分隔閡,但看著向來意氣風發的聖上,此時一臉衰頹,心中還是有些不忍。 費逸禮站起身來,跪下道︰“聖上無錯,是我等無用,不能為聖上分憂。” 費逸禮一跪,其余人也都跪下請罪。 付記道︰“論國力、兵力,殷國不如大涼遠矣。” 的確如此,殷國積貧積弱已久,皇位爭奪又那般頻繁,應該很好入侵才是。 偏偏殷國的將領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提前招兵買馬,增強軍備,後來又研制出火藥這一利器,才令涼兵節節敗退。 應蒼道︰“朕在想,是不是朕太心急了。” 明知殷國有火藥,還是毅然決然選擇起兵,弄得現在進退兩難。 沒有人敢回答應蒼的話。 應蒼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現在再去後悔,已經無濟于事了。 當務之急,是要盡快將此局扳回來。 可是... 應蒼揉皺了手中的信件,額頭上青筋暴起,一跳一跳,宣示著主人的憤怒。 應蒼道︰“朕在出征前,就該殺了皇後的。” 援兵還未到,但他已經收到朝廷的急信了。 信上說,皇後跪請諸臣,勸聖上早日歸國,夾擊鳳翔將軍,鳳命難違,眾臣不敢不從,遂派五千兵馬接聖駕回國。 應蒼知道,商樂靖一個連折子都讀不通順的皇後,根本沒有左右朝臣決定的本事,她不過是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 可應蒼又怨不得那些大臣,畢竟每個下此決定的大臣,都是他親自挑選出來,委以重任的。 那些大臣勸他早日歸國,也是為他的安危著想。 這麼一對比,商樂靖跪請之事,就顯得萬分居心叵測了。 應蒼冷笑︰“朕早知她心不定,裝作一副孤苦無依的可憐兒樣,要不是戾太子還有用,朕就該殺了她。” 費逸禮道︰“聖上,朝廷違背聖意,所派援軍不足,下一步,咱們是撤,還是攻?” 應蒼眼含冷意,將這封信揉皺了丟在地上。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甘心? 御駕親征,該是他名留史書的美談,可現在倉促收場,讓他臉面盡失。 但是援兵不足,只夠他回國夾擊虞安歌,想要抵抗神威大將軍的兵馬,簡直是痴人說夢。 應蒼揉了揉眉心,還是道︰“先撤。” 費逸禮臉上同樣有幾分不甘,付記倒是松了口氣。 應蒼又道︰“再給戾太子去一封信,朕要看看他的誠意。” 應蒼眼神微冷,戾太子想跟他合作,可除了一張沒派上用場的軍防圖外,什麼都沒做。 如今南川王舉兵謀反,一路攻上邊關,勢不可當,他商漸璞還在殷國縮頭不出,就不合適了。 應蒼道︰“別忘了告訴他,大涼皇後的生死,現在掌握在他手里,朕要盡快看到他的動作。” 三只鴿子撲騰著翅膀,從營帳中飛出。 商漸珩接到這封信後,眼中晦澀不明。 一旁的方內侍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問道︰“主子,您打算怎麼辦?” 商漸珩將信紙燃燒,火光在他邪肆的丹鳳眼中跳躍,他喃喃道︰“那是孤的親妹妹啊。” 方內侍縮了縮腦袋,他是知道三公主對主子來說有多重要的,于是不敢接話。 商漸珩握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孤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581章 金龍擊水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八月,大殷北地旱災,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逃亡已久的戾太子忽現易州,自稱夢見金龍擊水,遂于龍王廟前叩拜。 當地官員前去抓捕。戾太子持劍殺之,血濺三尺,而後雷霆震動,甘霖驟落,度百姓苦厄。 世人皆稱頌戾太子長跪求雨,怒殺貪官,仁德感天。 商漸珩由此起勢,效仿南川王召集義軍,意欲殺入盛京。 與戾太子夢見金龍擊水一起甚囂塵上的流言,還有當初圍場驚變,戾太子實乃被構陷的消息。 縱帝二皇子和四皇子皆為弒父篡位者,唯有他商漸珩,才是縱帝親封的太子,委以重任的太子,蒙冤受屈的太子。 商漸珩起兵後,亦成就一方勢力,令諸方頭疼不已。 竹影將此消息告訴商清晏,問道︰“主子,咱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商清晏拿肉干逗弄著小白狐,臉上頗為不以為意︰“該頭疼的不是咱們,而是盛京那位。” 竹影頷首。 的確,商清晏起兵後,帶領兵馬一路前往邊關支援,雖對聖上有威脅,那也是擊退涼國之後的事情了。 可商漸珩以金龍擊水之說起兵,卻是直指盛京,亦說了聖上登基乃是謀朝篡位。 其實不難理解商漸珩的動作,他本想看鷸蚌相爭,坐收漁利,所以一直沒有太大的動作。 如今商清晏勢力愈發龐大,邊關戰況也日漸轉好,他若是再不出來,只怕等鷸蚌爭完,便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而他起事後,並不敢跟商清晏硬踫硬,也不敢去邊關擾亂戰局,只能往盛京方向走,意圖率先攻入皇城,釜底抽薪。 所以眼下,最該煩憂的是聖上,而非商清晏。 商清晏道︰“不過他此舉倒是提醒了我。” 竹影問道︰“提醒了您什麼?” 商清晏摸了一把小白狐,薄唇吐出兩個字來︰“輿論!” 竹影點頭,戾太子之所以能以這麼快速度起事,一方面是他蟄伏已久,早有安排,另一方面卻是他借助金龍擊水這個契機,以神跡籠絡民心。 再加上當初戾太子前往魯縣治疫,險些死在那里,當初他在民間的聲譽可是遠高于二皇子和四皇子。 百姓也願意相信當初戾太子謀逆,乃是旁人構陷。 商清晏道︰“他借助輿論,咱們也可以。” 竹影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商清晏道︰“越快越好。” 竹影走後,商清晏將白狐抱在懷里,獨自站在窗邊,身影頗為寥落。 太慢了。 哪怕他起事的速度,令許多人膽戰心驚,也令許多人驚嘆不已,可他依然覺得太慢了。 分別之後,他才明白,何為度日如年。 ... 金龍擊水的傳聞還未落下去,便又有了另一個更為神秘的傳說。 說是豫州旱災最嚴重的地界,有三十六位耄耋之年的賢者,在同一天夢見同一位白衣仙人指引,說有一人可解旱情。 根據仙人給予的線索,他們在豫州找到了南川王。 而當時的南川王一襲白衣,縴塵不染,氣質超凡脫俗,容貌與他們夢中的仙人無異。 三十六位耄耋老人當時還不知這是南川王,跪地請仙人施法,緩解豫州旱情。 商清晏連忙命人將其扶起,言明身份,而後說了三十六個地方。 三十六位耄耋老人各領一處,帶著族人前去挖井,果真挖出三十六個泉眼,大大解了當地百姓用水之難。 不僅如此,南川王還在當地給食不果腹的百姓發放朝廷沒能發下來的賑災糧,設置安濟坊收納那些無父無母的孩童,他還以一日三張粗糧餅的報酬,招收流民開道挖渠。 除此之外,他還對當地六處山寨進行招安,令其不以搶劫偷盜為生,而是參軍入伍,保家衛國。 他身邊跟著的向家家主向怡,也在該地宣傳巾幗堂,令無家可歸的婦孺有了去處。 南川王所經之處,百姓無不歌頌。 一些受災地界,亦或者是飽受貪官污吏剝削地界的百姓,都盼著他來。 似射荊這樣開城門迎接南川王隊伍的城池,也逐漸增多。 ------------------------------------- 盛京。 皇宮中響起一陣淒厲的喊聲,產房外面,宮人一個個低眉垂目,不敢言語。 產房里,錢貴人疼得滿頭大汗,涕淚恆流,她看著頭頂的床幔,絕望一點點涌上心頭。 這孩子難產,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才算是生下來。 感受到孩子從身體里離開,已經極度虛弱的錢貴人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問道︰“是男是女?” 產婆抱著孩子看了一眼,冷冷道︰“是個死胎。”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錢貴人情緒激動,血崩而亡,追封錢貴嬪,葬入哀帝陵寢。 如此,哀帝一脈徹底斷了。 朝中為數不多,還指望哀帝腹遺子降生的一些朝臣,也徹底沒了希望。 可是沒過多久,聖上忽然啟用了當初被革職查辦的謝丞相,令其官復原職,重新入朝為相。 此消息一出,滿朝皆驚。 朝會之上,昭宜大長公主看著緩步而來的謝相,恨不得咬碎一口銀牙。 想當年,他們廢了多大功夫,才算弄死了哀帝,斗倒了謝相。 如今商漸璞一句話,又讓當初的謝相重回朝堂。 謝相對旁人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置若罔聞,站在上首,恭恭敬敬對聖上行禮。仿佛他從未失勢過一樣。 商漸璞對啟用謝相,也沒有對朝臣過多交代。 除了昭宜大長公主出面反對,被聖上和謝相的一眾門生駁回之外,再沒有其他不順的了。 明眼人都清楚,錢貴人難產而亡,哀帝唯一的孩子也是個死胎,謝相徹底沒了指望,便帶著他從前的一眾黨羽,向這位孤立無援的小皇帝投誠了。 而商漸璞,在經歷了辛太傅臥病,昭宜大長公主把持朝政,南川王和戾太子相繼起兵,神威大將軍不遵聖令後,急不可耐尋找能在朝中抗衡多方勢力的幫手,最終選擇與謝相達成和解。 事已至此,誰不說一聲風水輪流轉? 第582章 啟用謝相,虧他想得出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朝會散盡,昭宜大長公主怒氣沖沖回府,大聲罵道︰“啟用謝相,虧他想得出來!” 雖說商漸璞是病急亂投醫,才啟用謝相,可也的的確確將了昭宜大長公主一軍。 昭宜大長公主一想到今天在朝堂上,她以謝相當初謀逆未遂的罪過,來阻止謝相入朝,卻遭商漸璞無視,只讓人陳述謝相曾經的功績來反駁她,她就一肚子火氣。 昭宜大長公主在房間內來回走動,厲聲道︰“謝相是什麼人?當初他都差點兒栽到謝相手里,沒了小命兒,現在他倒是不計前嫌,以德報怨了。” 昭宜大長公主罵得痛快,可齊縱不得不上前示意她小聲些︰“大長公主慎言。” 知道昭宜大長公主心中惱怒,可這話說得太過了些。 昭宜大長公主喝了口涼茶,才算勉強把火壓下去。 她靠在軟榻上,任由齊縱幫她按壓額頭,另外一個新寵給她捏腿。 昭宜大長公主喃喃道︰“他可真是會給本宮添堵。” 商漸璞是專程給昭宜大長公主添堵,才啟用的謝相嗎? 倒也不盡然。 他只是需要有人幫他抗衡昭宜大長公主。 謝相雖然倒了,可謝相的黨羽眾多,雖然清算了一部分,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如今謝相滿血歸來,自然要跟昭宜大長公主斗法了。 不用想,都之後昭宜大長公主之後的一段日子不會順心。 一眾義子,包括辛太傅的門生也都聚集在此,臉色同樣不好看。 齊縱道︰“其實大長公主不必過于煩惱。眼下戾太子起兵,聖上就是想要有所動作,也會先針對戾太子。” 提到戾太子,昭宜大長公主再次煩躁道︰“那也是個不省心的。” 風雨欲來,所有人都緊繃著一根弦。 朝中幾番勢力爭斗,各有損益。 謝相復職後,一切以商漸璞的心意為重,指哪兒打哪兒,倒有幾分當初在縱帝手下听話的樣子。 對上順從其意,對下集結朋黨。 雖然內憂外患,但他在謝相的輔佐下,終于過上了幾天舒坦日子。 而他之前頗為寵信的鄭侍中和李侍郎,非常識趣地向謝相靠攏,甘為謝相驅使。 謝相也的確沒讓商漸璞失望,在朝堂上處處跟昭宜大長公主作對不說,還大力支持聖上出兵討伐戾太子。 當然,也順帶討伐即將趕往邊關的南川王。 近來朝堂可以說是亂成了菜市場,謝相的門生和辛太傅的門生恨不得擼起袖子打起來。 昭宜大長公主將一切看在眼里,不由罵道︰“真是一條好狗。” 氣歸氣,罵歸罵,昭宜大長公主也不得不想辦法盡快解決這一樁煩心事。 就在昭宜大長公主為此心塞不已時,京畿倒是傳來一則好消息,勉強寬慰了她。 夜里,一個中年婦人被人五花大綁,推搡進了昭宜大長公主府。 她頭發半白,滿面風霜,但五官端正,勉強可看出她年輕時是個美人兒。 昭宜大長公主倚靠在軟榻上,一旁的侍女為她扇風,齊縱為她剝了一瓣橘子,喂到她口中。 吐出橘子核後,昭宜大長公主坐直了身子,打開一張畫像,對比了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語氣帶著幾分冷意︰“你是岑府上的白姨娘?” 白姨娘把頭撇過去,不願答話。 一旁帶他過來的牙人道︰“可不是嘛!當初岑家被抄,奴僕都重新發賣,這個白姨娘趁機溜走,東躲西藏,幸好她的奴籍未銷,連盛京都沒走出去,小的听大長公主的吩咐,費了好大功夫,才將她找了出來。” 昭宜大長公主細細對比了畫像,確認是眼前人,便對牙人道︰“你做得不錯,來人,賞他十金。” 那牙人拿了賞金,高興地對昭宜大長公主磕了好幾個頭,才揣著袖子離開。 人走後,昭宜大長公主看了齊縱一眼。 齊縱便上前,不顧白姨娘的反抗,將白姨娘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 末了,齊縱道︰“看來她這段時間沒少吃苦,但我觀她手上腳上都有老繭,不像最近磨出來的。” 昭宜大長公主道︰“這倒是奇怪了,岑府好歹也是鐘鳴鼎食之家,再不濟,也不會讓一個姨娘吃苦,更何況...” 昭宜大長公主眉頭緊皺︰“安歌傳回來的消息說,這個白姨娘當是岑嘉樹的生母,岑嘉樹又和涼國皇室沾親帶故的,那這個白姨娘也該是皇室中人才對,更不應該手腳有老繭。” 齊縱也弄不明白,壓著白姨娘用刑,逼她說出實話。 白姨娘在刑具之下,說出她是長平郡王的女兒,當年長平郡王落了難,才輾轉來到大殷,又在陰差陽錯下被岑侯爺買入岑府,延續香火。 這話似乎很合理,也讓昭宜大長公主和齊縱弄清楚了岑嘉樹為何叛國,但她還是覺得有哪里不對。 她對涼國皇室不算太了解,更何況那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全憑這個白姨娘一張嘴。 昭宜大長公主在心里存了疑,不過沒有過于糾結這一點,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從這個白姨娘口中挖出來。 昭宜大長公主道︰“白姨娘既然是涼國的細作,保不齊她還知道涼國其他隱藏在盛京的同伙,給本宮嚴刑拷打,必要讓她吐出些東西。” 昭宜大長公主揮了揮手,便讓齊縱把白姨娘帶了下去。 那白姨娘不是個骨頭硬的,不過一晚上,就把她知道的許多事情都吐露出來。 盛京中的確有不少被涼人安插進來的細作,不過大多不成氣候。 但目前有一個頂頂要緊的細作,乃是住在鄭侍中府上的一個遠方表親。 昭宜大長公主知道之後,冷哼一聲︰“身邊親手都被涼人給滲透了,他還一無所知。”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聖上。 齊縱道︰“那鄭侍中亂政惑主,大長公主以此發難,可斷聖上一臂。” 昭宜大長公主卻道︰“鄭侍中只是一個小蝦米,謝相才是那條大魚,現在先別著急動,讓人看住鄭侍中便可,莫要打草驚蛇,本宮要釣那條大魚。” 齊縱點頭。 昭宜大長公主道︰“將這個白姨娘送去邊關,交給安歌。若她真是涼國長平郡王的女兒,說不定還能再派上用場。” 第583章 被前後夾擊的,可不止咱們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大殷朝堂風雲涌動,邊關也沒有一個消停的時候, 虞安和湊過來道︰“安歌,涼國兵馬終于扛不住,準備回撤了。” 這也就意味著,虞安歌在涼國的處境變得更加危險。 應蒼所帶兵馬本就不少,再加上涼國朝廷派去接應的五千兵力,若他們從昌蘭回堵,虞安歌等人將會成為困獸。 虞安和道︰“成州守軍倍增,我們攻不進去,涼國皇帝的兵馬也在往回趕,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安歌,咱們的處境危險了。” 虞安歌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她仔細看著地圖,不放過一點兒細枝末節。 末了,虞安歌才道︰“被前後夾擊的,可不止咱們。” 虞安和跟妹妹還算心有靈犀,听她這麼說,便順著她的手看去,猜到了虞安歌的想法︰“你的意思是,不繼續進攻成州,而是配合爹爹,夾擊涼國皇帝的兵馬?” 虞安歌吃驚地看了哥哥一眼,不得不說,哥哥入伍後,進步不是一般的大。 最初哥哥跟著大部隊打仗時,還對戰場一無所知,更是因為親手殺了人,整整一天吃不下飯。 現在的哥哥已經可以獨立帶一支隊伍沖鋒了,更是順著虞安歌的眼神,落在沙盤一處,便知道了虞安歌的想法。 虞安歌道︰“沒錯,咱們繼續往前走,深入涼國腹地,反而會更加危險,不如及時回頭,阻止應蒼回京,若是...” 虞安歌的手指不由蜷縮,說出來一句似乎異想天開的話︰“若是能殺了應蒼,就更好了。” 虞安和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雖然震驚,但他看著妹妹堅毅的眼神,竟然覺得此事未必不可行。 實在是開戰以來,雖有凶險,但總體來看,優勢還是在虞安歌的。 時間隨著鮮血流逝,應蒼帶兵一舉奪回昌蘭城,讓涼國諸城振奮起來。 入城之後,應蒼看著昌蘭的街道和他離開時並無什麼區別,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心中梗塞。 殷人狡詐,當初便是打著不擾百姓的旗號,才讓許多城池放棄拼死反抗,如此連奪數城。 應蒼不至于對這些百姓撒氣,但是他將之前昌蘭城的一眾官吏,全都株連九族,菜市口滾落無數人頭。 此消息一出,全國驚駭。 應蒼也是在告訴涼國其他城池的守將和地方官,若他們不拼死反抗殷軍,守護城池,下場便是如此慘烈。 虞安歌听說了這件事,眼皮子直跳。 應蒼向來有暴戾之名,一回國就整出這麼大動靜,對她實在不利。 而成州兵馬接到應蒼回國的消息後,便舉兵配合應蒼圍剿虞安歌,一時間虞安歌腹背受敵,度過了十分艱難的一個秋季。 幸好到了豐收時節,虞安歌佔領這些涼國的城池時,並沒有像應蒼那樣屠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反而未擾百姓,令其按時耕作。 如今虞安歌被敵軍包圍,殷國一時間無法支援,糧草不足,虞安歌便命人從民間征收糧食。 她也並非盲目征收,而是查閱了當地的縣志,弄清楚當地稅收情況,便命人按照涼國的稅收標準征糧。 許多涼國百姓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到後來逐漸放下防備,直到現在,他們甚至覺得,殷國軍隊來此,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不過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是也的確有仇恨殷軍,找到機會就想要報復他們,或者給他們添堵的百姓。 面對這樣的人,虞安歌也沒有心慈手軟。 是以涼兵圍堵,虞安歌雖然過得艱難,但也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邊關涼兵和殷軍大大小小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戰役,大殷內部同樣沒有太平時候。 商漸璞見涼兵從大殷撤退,便覺外患已除,一顆心都系在反叛的南川王和戾太子身上。 再加上謝相還朝,他的黨羽在朝中盤根錯節,所以迅速起復,朝中一應決斷,都按照商漸璞的意思來。 商漸璞知道,如今虞安歌身處涼國腹地,被涼兵兩面夾擊,神威大將軍也率兵前去營救了。可是他覺得沒什麼必要再派兵馬了。 朝會上,商漸璞道︰“碧玉城已被奪回,邊關戰事休矣。外患已除,內憂尚在,朕決定召邊軍還朝勤王,鎮壓南川王及戾太子。” 謝相自然是第一個站出來贊同商漸璞的人。 昭儀大長公主也立刻站出來道︰“涼兵雖撤出大殷,然而邊關戰事未停,鳳翔將軍還在涼國,此時撤回邊軍,那鳳翔將軍之前所有努力,豈不付諸東流?不僅如此,鳳翔將軍只怕也會被涼兵圍剿。” 商漸璞看了謝相一眼,謝相當即反駁道︰“入侵涼國,非我大殷本意。需知窮寇莫追的道理,既然涼兵已撤,實在不必窮追猛打,耗費兵力。況且如今大殷國庫空虛,實在撐不住長遠的戰事。” 言下之意,竟然是想要放棄還在涼國的虞安歌! 昭儀大長公主怒道︰“謝相瘋了不成!當初若無鳳翔將軍釜底抽薪,攻入涼國,切斷涼國支援和補給的路線,涼兵怎麼可能這般輕易撤離?如今功臣遇險,你卻要放棄,豈不令人寒心?” 柳文軒也站出來到︰“涼兵撤退只是權宜之策,若不能乘勝追擊,只怕過不了多久,他們便會卷土重來!聖上,萬不可召回邊軍啊!” 劉侍中看朝中反對聲愈發多,便站出來道︰“聖上,臣以為,鳳翔將軍被困涼國三個月,至今沒有消息傳來,只怕凶多吉少,讓邊軍前往營救,反而會折損兵馬,實在不劃算。” 昭儀大長公主看向劉侍中的眼神,恨不得要殺了他︰“誰說沒有消息?半個月前,神威大將軍的戰報上就提起鳳翔將軍撤回崇澗。” 柳文軒也道︰“戰士們為了保家衛國出生入死,在劉侍中看來,竟然是放在秤上衡量劃算不劃算的東西?” 他似乎是氣急了,說出來的話越發難听︰“一味順從上意,不惜陷將士于險地,劉侍中真是羞為人也!” “放肆!”這一聲不是商漸璞喊的,而是謝相喊的。 第584章 虞某人對朝廷最後的忠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謝相看著柳文軒的目光十分不善︰“柳大人的意思是,劉侍中只知順從上意,那聖上豈不是那種不辨是非的昏庸之主了?” 謝相往柳文軒頭上扣了一頂巨大的帽子,可柳文軒居然也沒怕他,而是剛正不阿道︰“臣絕無此意,只是事關國事,還望聖上廣納諫言,深思熟慮。” 謝相此時道︰“如今國庫空虛,內亂四起,焉能反擊涼國?聖上意欲先除內憂,再謀外事,有何不妥?再者,那鳳翔將軍雖是功臣,可諸君別忘了,她還有另一重身份,南川王未過門的王妃。” 謝相這句話格外有分量,商漸璞的眼神也愈發幽微。 昭儀大長公主道︰“鳳翔將軍只是鳳翔將軍,跟南川王無關!” 謝相道︰“南川王起兵之時,聖上便命神威大將軍出兵鎮壓南川王,可神威大將軍居心叵測,未遵聖命。聖上仁德,念在神威大將軍護國有功,並未跟神威大將軍計較,如今邊關戰事已平,內憂愈演愈烈,再沒有罔顧聖上安危,卻帶兵前往涼國追擊的道理。” 昭儀大長公主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商漸璞早已下了決定,拿到朝堂上說,也是為了師出有名。 商漸璞道︰“鳳翔將軍舍己為國,朕十分感動,可堪青史留名。” 昭儀大長公主驚道︰“聖上!” 商漸璞臉上露出疲憊的神情︰“朕會為鳳翔將軍追封,還會為她立碑建廟,令其受萬世香火。” 話到此處,便是板上釘釘,再沒有轉圜可能。 商漸璞道︰“召邊軍回朝安內,鎮壓南川王及戾太子,不得有誤,若神威大將軍再抗旨,便奪其大將軍封號。” 說完,商漸璞無視昭儀大長公主等人的跪地反對,便讓太監高呼退朝。 盡管朝會散了,還是有不少朝臣跪在殿內,請求聖上收回成命。 昭儀大長公主站在原地,在謝相經過她身邊時,昭儀大長公主忽然道︰“謝相不會不知,聖上如此,是在玩火自焚。” 謝相笑了笑︰“昭儀大長公主也不會不知,聖上若不鎮壓南川王和戾太子,遲早有一天會應了帝星飄搖的星象。” 昭儀大長公主和謝相對視一眼,都清楚對方的打算,也都寸步不讓。 謝相道︰“昭儀大長公主,時局變了,珍惜還能上朝的機會吧。” 涼兵一撤,外患一除,便可投入全部精力解決內憂。 謝相自詡抓住了聖上的想法,說這話時頗為氣定神閑。 昭儀大長公主看著他得意的面孔,冷笑一聲︰“謝相也好好珍惜為數不多還能上朝的機會吧。” 說完,昭儀大長公主拂袖而去。 謝相看著她的背影,沉浮宦海幾十年的直覺告訴他,昭儀大長公主似乎另有後招。 只是後招是什麼,謝相還不清楚,回府之後,便命人時刻關注昭儀大長公主的動向。 出宮之後,昭儀大長公主命人招來齊縱︰“劉侍中這顆棋子,可以動了。” 如今商漸璞處處倚靠謝相在朝中壓制她,可如果商漸璞知道,謝相和涼人有勾結呢? 商漸璞還敢這麼用? 即便謝相跟涼人沒有勾結又如何? 跟在謝相身邊,唯謝相馬首是瞻的劉侍中有勾結的證據便可。 謝相就是撇得再干淨,也抵不住通敵叛國的罪名。 她只需要商漸璞有一點兒疑心,朝中上下也有那麼一點兒疑心。 ------------------------------------- 聖上要召回邊軍的聖旨送到邊關,虞廷自然不會再听。 此時正處兩國相爭的重要時候,虞安歌也身在涼國危險重重,他豈會任由商漸璞胡來? 只是有被奪大將軍封號的威脅,虞廷只得分派出去一千兵馬,令其還朝。 傳令的使者臉色有些不好︰“大將軍,聖上要召回一萬邊軍,您只派回一萬,不妥吧。” 虞廷手猛然抽出劍,嚇得那使者腿腳發軟,還當虞廷要殺他,結結巴巴道︰“大將軍要做什麼?” 虞廷用衣服擦劍,一雙黝黑的眼楮緊緊盯著他,看得那使者不寒而栗。 虞廷道︰“本將軍什麼都不會做,現在只想攻入涼國,救回鳳翔將軍,徹底打服涼人,令其不敢再叩邊。” 使者道︰“可國內叛軍囂張,聖上命你回朝勤王!” 虞廷道︰“本帥的劍,不沾同胞之血。” 使者道︰“所以,您是要抗旨不尊?” 虞廷搖搖頭︰“本將說了,可派一千人前往盛京勤王。” 使者道︰“一千人根本不夠!只怕到不了盛京,就被南川王亦或者戾太子的叛軍截胡了!” 虞廷道︰“那本將就沒辦法了。” 使者有些窒息︰“大將軍,您可想過抗旨的下場?” 虞廷臉上帶著輕蔑一笑︰“那聖上可想過,此時撤回邊軍的下場?” 應蒼狼狽回國,難道會打消再次入侵的念頭嗎? 必然不會。 等他稍作修整,必會卷土重來。 此次不將他們打服,後患無窮。 況且,他的女兒,他手下的將士為國出生入死,卻被朝廷拋棄。 讓虞廷怎能毫無芥蒂地拋下一切前去勤王? 使者指著虞廷道︰“你!” 他急得跳腳︰“大將軍就算不在意自己的大將軍之位。難道也不需要朝廷的糧草和軍需了嗎?” 虞廷悠悠道︰“他若還有半分良心,就不該以此拿捏邊軍。” 虞廷頓了頓︰“可若他連這半分良心都沒有了,本帥也不敢再指望這樣的聖上,這樣的朝廷了。” 南川王的兵馬已至岐州,向家主幾乎是傾盡向家所有,給予軍需物資上的支持。 偏偏朝廷屢次三番以此為威脅,擾亂軍心。 可虞廷不再怕了。 使者被此話嚇得魂飛魄散,神威大將軍真有反心了! 虞廷冷聲道︰“本帥既然敢在使者面前說這話,就不怕使者告訴聖上。那一千兵馬,是虞某人對朝廷最後的忠心了。” 使者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虞廷對他抱拳︰“慢走不送。” 第585章 安歌,我來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使者回朝之後,轉述了神威大將軍的話,滿朝皆驚。 如今涼兵退出關外,戰事已平,就連一向囂張的涼國都提出議和,前提只是犧牲鳳翔將軍的隊伍。 神威大將軍反對議和在他們的預料之中,可說出這般大逆不道之言,也實在是對朝廷的不滿不加掩蓋了。 此時的商漸璞不必再擔憂外患,同意了涼國的議和,當即斷了運往邊關的補給,將火藥及軍需等全都用來對付戾太子。 南川王即將到達邊關,神威大將軍反心已現,這個時候再替他們說話,就不合適了。 散朝之後,商漸璞于立政殿召見謝相,語氣頗為放松︰“有賴謝相支持議和,終于逼得神威大將軍露出了真面目。”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神威大將軍必然是向著商清晏的,真等商清晏到了邊關,兩方一旦兵馬一旦匯合,就勢不可擋了。 可是之前礙于邊關戰事,他又不得不用神威大將軍。 開戰過程中,神威大將軍屢次向朝廷討要軍需火藥,商漸璞給的都是戰戰兢兢。 既怕他不能退敵,令涼人入侵,還怕他退敵後,又擁兵自重。 他坐在皇位上,宛如火烤一般,日夜憂心不安。 如今涼兵已退,了卻了商漸璞的一樁心事,便可專注解決內憂了。 斷了送往邊關的補給,將神威大將軍打成叛將,令天下討伐之,這只是第一步。 他該慶幸虞安歌身處涼國,神威大將軍和南川王不得不消耗兵馬,前去涼國營救虞安歌,而不是和戾太子一樣攻向盛京,給了他喘息之機。 就算南川王與神威大將軍神通廣大,真能將虞安歌從涼國解救出來,只怕叛軍也會元氣大傷。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朝廷省下來的火藥軍需,也可以用于對付戾太子上面。 一箭雙雕。 謝相道︰“能為聖上分憂,是臣之幸。” 商漸璞看著對自己俯首行禮的謝相,不由想到父皇在時,謝相也是如此順從恭謹。 他一時有些自得,又與謝相談了些如何討伐戾太子的詳情,便令其回去了。 謝相走後,商漸璞命人取出父皇的遺詔,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摩挲著︰“父皇,听說堂兄已經去了邊關,依他對虞安歌的情誼,必會前往涼國,等他從涼國回來,朕就要取他的命,為您報仇。” 商漸璞說著這話,思緒卻是越飄越遠。 他想到幼時,母妃將他抱在懷里,一筆一劃教他寫字,父皇就依靠在一旁看著,時不時糾正一下他的筆順。 外面風雪漫天,殿內暖意融融,偏偏這樣的溫馨氛圍被宮人打破,宮人道︰“南川王來了。” 听到南川王的一瞬間,母妃就放開了他,將他抱到一旁,臉上掛著局促不安的神情。 父皇看到後頗為不滿,原本平和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那個時候他還小,不懂看人臉色,哪怕堂兄走進殿內,他還在母妃身邊蹭著,要母妃繼續抱他。 可母妃一直沒有抱他,直到堂兄從殿中離開,父皇和母妃發生口角,才拂袖而去,母妃才重新將他抱起,口中說著你堂兄身子骨不好,你不要在他面前跟他爭。 商漸璞不懂,他跟堂兄爭什麼了? 他明明什麼都沒爭。 他們一家三口相處那般幸福溫馨,是堂兄的到來,才被打破,怎麼就成了他跟堂兄爭了。 後來,堂兄就像打破當初殿中的氛圍一樣,打破了本該屬于他的,全部的幸福。 父皇死于他手,母妃也慘死在永安巷,他被囚東安高牆,連母妃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商漸璞想,其實早在很多年前,他對堂兄便心存芥蒂了,只是礙于母妃的耳提面命,不得不壓制下去罷了。 商漸璞將父皇的遺詔收好,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 商清晏帶著兵馬到邊關時,雪花飛舞,神威大將軍...不,現在不能叫神威大將軍了。 虞將軍帶領重兵去了涼國,留下鎮守邊關的,乃是張黎等將領。 因著商清晏是帶著軍需和火藥來的,他的到來讓全軍振奮起來,可謂夾道歡迎。 自從虞將軍跟朝廷撕破臉,朝廷斷了軍需補給,將士心中不是不慌張的。 邊軍中亦有投向朝廷之人,虞廷沒有為難他們,發放了軍餉後便讓他們離開。 但大多數人還是跟虞廷一條心的,實在是他們在邊關流血流汗,九死一生,朝廷卻屢次三番以軍餉為把柄,拿捏他們,苛待他們。 這也就罷了,鳳翔將軍為了邊關出生入死,到了涼國交戰的關鍵時候,朝廷卻率先放棄了鳳翔將軍和那一支隊伍。 這樣的朝廷,實在令人寒心。 反觀南川王,自身尚且難保,可是開戰以來,卻不遺余力往邊關送物資。 最開始的雍州,若不是商清晏送來的火藥及時,哪里能守住呢? 再加上南川王起兵後,原本可以趁著邊關生亂,直接打入盛京,可他並沒有那麼做,而是一路趕往邊關支援,未擾百姓。 許多將士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心里的天秤已經倒向了商清晏。 商清晏的到來,張黎是最激動的,他看到商清晏瀟灑下馬,一襲白衣,雪韻霜姿,不禁感嘆道︰“南川王,果真神仙人也!” 這一句,便又印證了那個謫仙的傳聞。 而邊關其他人看到商清晏,也都為他一身出塵絕俗的氣質所傾倒。 商清晏一一見過邊關將領,讓人將帶來的物資都分發出去,直接言明︰“邊關將士為國拋灑熱血,便是苦了誰,都不能苦了將士們。” 此言一出,朝廷的行為愈發可憎。 亦有一些懷念明帝的老將感慨︰“南川王不愧是明帝之子。” 當初明帝在位時,可從未虧待過邊關守軍。 而商清晏正是明帝之子,其行為舉止,亦繼承了明帝仁德。 他們都沒明說,可在心里盼著商清晏可以代替當今聖上,再續明帝輝煌。 商清晏沒有在邊關多做停留,問清楚了如今涼國的情況,便帶著兵馬再次啟程。 啟程之前,昭宜大長公主忽然從盛京送來一個人,商清晏詳細問了,才知此人乃是岑府的白姨娘,亦是岑嘉樹的生母。 商清晏二話沒說,讓人將其帶上。 商清晏從邊關離開,前往涼國的時候,北風呼嘯,渾身都是冷的。 可他伸出手,接住紛紛揚揚的雪花,心中卻泛著一股暖意。 離別終有期,安歌,我來了。 第586章 南川王的援軍到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屋內點著一盞微弱的蠟燭,今晚的飯食依然只有粗餅配稀米湯。 但虞安歌肚子餓了,也算吃得香甜。 城中存糧越來越少了,她不知道這樣的粗餅和米湯還能吃多久,所以每一口都格外珍惜,便是掉在桌子上的碎渣也不曾放過。 雁帛見此有些心疼,她是了解她家將軍的,以她家小姐的飯量,這麼點兒東西,根本就吃不飽。 雁帛把自己的餅勻給虞安歌半塊兒,還道︰“屬下吃飽了。” 虞安歌默默把那半張餅子推回去,她不願多吃,如今城中糧食匱乏,沒有其他將士挨餓,獨她吃飽的道理。 況且... 虞安歌道︰“適當的饑餓,也會提醒我,如今身處怎樣的環境中。” 涼國的雪下得比大殷早,下雪之後,應蒼便停止進攻,只命人圍堵了她,斷了她的補給之路。 看似偃旗息鼓,實則危機四伏。 涼國和大殷的議和的消息已經傳了過來,虞安歌所帶的眾多將士知道後全都悲憤不已。 他們為國拋灑熱血,卻換來被朝廷犧牲的下場,讓他們怎麼甘心? 好在虞廷未遵聖令,哪怕頂著亂臣賊子的罵名,也還是沒有撤兵,正想盡一切辦法前來營救,才算是稍微安了將士之心。 只是現在虞安歌一行人被困崇澗,屯糧漸少,再不想辦法,他們會被涼兵困死在此處。 恰在此時,外面出現一陣動靜,虞安歌連忙起身走了出去,卻見天空中隨著雪花飄散下來的,還有無數寫著大字的紙張。 這紙張隨著今夜的疾風,飄散在崇澗城中。 盧霞手里就拿著一張,是從地上撿起來的,但她不識字,跑過來對虞安歌問道︰“將軍,這上面寫的什麼?” 虞安歌取過紙張一看,眼中晦澀不明︰“上面寫的是,兩國已經議和,咱們被徹底放棄了。” 盧霞不解道︰“這消息之前不就有了嗎?雖然朝廷議和了,但是虞將軍並未遵從聖命,正在圍堵涼國皇帝的兵馬,兩方互不相讓。怎麼舊消息,這會兒又傳過來了。” 虞安歌沉默一會兒,而後吐出三個字︰“心理戰。” 之前將士們知道自己被放棄,軍心霎時不穩,不過好在虞廷動作迅速,以行動告知他們,他們沒有被大將軍放棄,才算是勉強穩住軍心。 可現在虞廷和涼兵也在僵持,又因大雪,遲遲沒有進展,而城中糧食日漸減少,將士們被困太久,自然會產生絕望,害怕自己會死在涼國。 如今在饑寒交迫中,再看到這樣的字眼,自然會被擾亂軍心。 盧霞罵道︰“竟用如此手段,涼人好生卑鄙!” 罵完她再看虞安歌的臉,卻沒從虞安歌臉上看到任何慌張,反而看出幾分欣喜。 盧霞有些摸不著頭腦︰“將軍,您不著急嗎?” 虞安歌的眼楮格外明亮︰“盧霞,是涼國的軍心先亂了。” 虞安歌一直在等,等爹爹帶兵趕來,跟她配合夾擊應蒼。 沒想到應蒼先一步跟大殷議和,陷爹爹于不義之中,又配合涼國援軍,將神威軍堵在外面。 她身處涼兵的包圍圈中,其實十分艱難,應蒼只要再拖住爹爹的兵馬,困她一個月,她和手下將士腹中饑餓,便沒了反抗的力氣。 可是現在,應蒼卻舊事重提,把之前的消息再宣傳一邊,試圖在城中制造焦慮。 這說明應蒼等不及了。 不,不是他等不及了。 而是他耗不起了。 邊關情況有變,虞安歌第一時間就想到商清晏,猜測是商清晏帶著援軍和火藥趕去支援爹爹。 虞安歌道︰“告訴戰士們不要慌,南川王的援軍已至,勝利指日可待。” 盧霞更迷糊了,她是不識字,但根據虞安歌剛剛說的,這紙條上的內容,怎麼也跟南川王扯不上關系吧。 鳳翔將軍又為何這般言之鑿鑿,說南川王的援軍到了。 雁帛倒是看出來了點兒什麼,打趣道︰“咱們將軍跟南川王心有靈犀,不需要書信言明,就知道對方的動向了,你快去吧,可莫要讓其他將士被此消息亂了心思。” 盧夏這才明白,揶揄地看了虞安歌一眼,轉身就走了。 看著盧霞走入這一片風雪,虞安歌含笑撕碎了手中的紙張,揚在空中,令其和雪花一起落下。 她已有一年多沒有見過商清晏了,也不知道商清晏這般匆忙趕來,身子能否吃得消 雁帛道︰“沒想到到了最後,朝廷是一點兒都指望不上,還是南川王趕來支援。” 虞安歌喃喃道︰“我早就想到了。”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們都指望不上朝廷。 不出虞安歌所料,就在這則會擾亂軍心的舊消息傳入崇澗第三日,涼兵果然又對虞安歌發起猛攻。 好在那晚虞安歌就察覺到不對,提前告訴眾將士南川王的支援已至,他們歸國有望,所以戰士們未受此消息影響。 如此激戰數日後,應蒼帶的隊伍明顯漸現頹勢。 雖然虞安歌等人被圍困在崇澗,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可是虞安歌只看地圖和涼兵的系列動向,就猜到爹爹和商清晏此時定然已經咬上了應蒼軍隊的東南面。 虞安歌此時腹背受敵,一面應對應蒼,一面又要抵御周遭城池的軍隊,但應蒼此時和她的處境不無兩樣。 應蒼強攻不下崇澗,背後又被虞廷和商清晏攻上,進退維谷。 虞安歌看沙盤看了良久,最終,長吐一口氣道︰“放棄崇澗,我們一起進攻昌蘭,圍堵應蒼!” 第587章 你的確無用,不能為朕分憂!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付記頗為驚慌道︰“聖上,殷國不講信用,明明簽下議和書,還是派兵打過來了!” 應蒼冷笑︰“是朕高看了那殷國皇帝。” 應蒼年少登基,大權在握,他在位期間,也不存在權臣把持朝綱的情況。 所以他覺得,那殷國的皇帝就是再廢物,也不該面對叛亂的宗親束手無策。 可事實告訴他,那殷國皇帝就是這般廢物。 不僅無法鎮壓叛軍,就連邊關的大將軍也都無法壓制,逼得那虞廷跟朝廷撕破了臉,聯合南川王攻入大涼。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邊南川王的軍隊來勢洶洶,那邊崇澗依然強攻不入。 鳳翔將軍將崇澗受的固若金湯,前幾日擾亂軍心的哪些紙張,也未能影響他們分毫。 讓應蒼的軍隊一時陷入困境之中。 就在營帳內氣氛格外焦灼的時候,再次傳來一則噩耗。 傳令兵道︰“聖上,大事不好,鳳翔將軍放棄了崇澗,改道向咱們攻來了!” 應蒼臉色鐵青,這下子,不用進攻崇澗了。 虞安歌直接放棄崇澗,沖他來了! 前有狼,後有虎,原本是要包抄虞安歌,卻沒想到在自家地界,被殷軍給包圍了。 費逸禮當即道︰“末將護著聖上先走一步!” 應蒼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輿圖沉默不語。 付記也道︰“聖上,那敵國的南川王氣勢洶洶!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應蒼還是不說話,讓一眾將士焦急不已。 仗可以輸,城池也可以讓給殷軍,但應蒼身為一國皇帝,絕對不能出事! 付記禮知道應蒼一向自負,怕是一時半會兒,他一時難以接受御駕親征,卻落得遭慘敗的結局。 可是現在,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不能再讓應蒼在此停留。 付記道︰“聖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先撤一步,日後再報仇也不遲啊!” 應蒼卻低聲道︰“當初在碧玉城,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說是先從碧玉城撤回涼國,日後再拿下殷國。 付記一時語塞,臉上浮現出慚愧的神情,他們先挑起的戰事,最後卻狼狽收場,別說應蒼了,就是他都覺得無顏面對家鄉父老。 好在應蒼雖然對這樣的結果一時難以接受,但他還是惜命的。 “付記,你率兵前去崇澗,迎戰鳳翔將軍。” 付記額頭滲出冷汗,他知道,派他去崇澗迎戰,其實是在為應蒼撤離拖延時間。 但如此緊要關頭,容不得他退縮,付記道︰“末將領命!” 應蒼又對費逸禮道︰“費逸禮,你掩護朕從豐新撤離。” 費逸禮道︰“是!” 敲定了計劃,應蒼的軍隊兵分幾路,分散開來。 只是在應蒼撤離之前,南川王那里傳來了一則消息——長平郡王的女兒在他手里。 長平郡王的女兒何許人也? 涼國宗親,按照輩分,應蒼可喚其一聲姨母。 同時,她也是岑侯府上瘋了的白姨娘,岑嘉樹的生母。 南川王那邊只是說了這個消息,逼著這個長平郡王的女兒說出隱藏在大殷的細作,並未對應蒼提什麼要求。 當然,商清晏也知道,就算他提了什麼要求,應蒼也不會為了一個宗親的女兒延誤戰機。 但岑嘉樹听到這個消息後,當即找上正在整理行李,準備啟程的應蒼。 “聖上,我母親,不,涼國的縣主在南川王手里!” 應蒼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道︰“所以呢?” 岑嘉樹感受到應蒼的冷漠來,但他還是牽掛生母,便道︰“聖上,臣無用,無法替聖上分憂,可臣的外祖父長平郡王,卻是涼國的肱骨之臣,他對縣主日夜牽掛,出征前,亦對臣說過,希望有朝一日,能到涼國親自接回縣主!如今縣主就在南川王手里...” 不等岑嘉樹說完,應蒼便打斷他道︰“你是想讓朕救回你那個生母白姨娘?” 岑嘉樹一心牽掛生母,一時沒有察覺出應蒼話中的諷刺,連忙點了點頭︰“聖上,外祖父對母親甚是思念...” “哈哈哈”應蒼大笑出聲,將馬鞭拿在手里,狠狠往岑嘉樹的面門抽了一下。 岑嘉樹頓時被抽倒在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半天沒有緩過神來,不知道為何突然被打。 頭頂傳來應蒼諷刺的聲音︰“你方才有句話沒說錯。” 岑嘉樹抬頭,臉上傳來撕裂的疼痛,他喃喃道︰“什麼?” 應蒼看著他這呆愣的樣子,心中郁氣更濃,再一想到岑嘉樹身上還留著一半殷國人的血,他因為戰事失利產生的怒火仿佛有了發泄的途徑。 應蒼高高揚起手中的馬鞭,繼續沖岑嘉樹狠狠抽了下去︰“你的確無用,不能為朕分憂!” 應蒼的手勁兒不小,連續幾鞭子下去,讓岑嘉樹疼得站都站不直。 他不明白,怎麼突然就成這樣了。 許是抽累了,應蒼收好馬鞭,加緊馬腹,就要離開。 岑嘉樹帶著滿身傷痕,依然掙扎著起身,追著應蒼道︰“聖上,求您救救縣主!聖上!聖上!” 岑嘉樹腦海中只剩下他跪在岑府祠堂時,白姨娘夜里過來給他送吃食的畫面。 岑嘉樹心中一片慌亂,他已經害死了祖父,害得爹爹和嫡母流放,至今生死不知。 他不能再對生母的安危無動于衷。 岑嘉樹道︰“聖上!縣主也是涼國宗親啊!她在殷國吃了那麼多苦,一心盼著回大涼啊。” 應蒼忽然勒緊馬繩,回頭看了岑嘉樹一眼,面對岑嘉樹的狼狽,應蒼眼中卻只有惡意,馬鞭指著岑嘉樹道︰“此番撤退,不必帶他了。一個連祖國都能背叛的罪人,也配對朕指手畫腳。” 身邊人應了。 岑嘉樹听到這話,臉色霎時雪白,他一臉不可思議︰“聖上,您不能這麼做!” 他當初背叛了大殷,來到涼國,向應蒼透露太多殷國的消息,哪怕如今應蒼戰敗,不得不匆促撤離,可不代表他之前透露的那些消息無用。 岑嘉樹道︰“聖上,我,我是涼人啊,我也是涼人啊!” 第589章 回去就封你為狼將軍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虞安和騎在馬上,明明是三九寒天,他的手心卻滲出了不少汗水。 這是他參軍以來,第一次單獨出來領兵,況且還是在以少對多的情況下,他免不了緊張。 但越是緊張,他就越理智,腦海中排兵布陣的念頭從來沒有這般清晰過,曾經跟在爹爹和妹妹身邊,學會的那些兵馬,都在此時冒了出來。 看著付記氣急敗壞的嘴臉,虞安和指著他道︰“殺雞焉用牛刀?對付你,用不著我妹妹出馬,我就夠了。” 說著,虞安和雙腿夾緊馬腹,帶兵殺了過去。 而此時的昌蘭城,應蒼難免有些風塵僕僕的,撤退的這一路,每個人都打著十二分精神,為了安全起見,也沒有太多休息的時間。 再加上因為戰敗撤退,應蒼心情不算太好,他身邊的人一個個也都戰戰兢兢,不敢觸他霉頭。 如此行軍一天,應蒼命人停下,安營扎寨休息。 外面又下起了雪,應蒼畢竟是一國皇帝,虧待了誰都不能虧待了他,御帳內燒著炭火,暖意融融。 外面的涼兵時刻關注著周遭的動靜,不敢有一點兒懈怠。 夜色逐漸深了,或許是大雪的緣故,周遭並不算黑暗,只是北風太烈,卷動著雪花,紛紛揚揚,看不真切遠方。 斥候騎著馬,在雪中深一步淺一步行走,時不時把手放在嘴邊舒一口熱氣,再抖抖肩上的雪。 這條路是應蒼特意挑選出來的,輿圖上都不曾記載,唯有熟知此地情況的幾位將軍,還有他們幾個探路的斥候,才知道該怎麼走。 所以雖然全軍上下神情緊繃,斥候還是覺得,那殷軍不至于這般神通。 正這麼想著,斥候打了個哈欠,取下腰間酒壺,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隨著吞咽酒水之聲,斥候耳朵忽然一動,听到了其他聲音。 軍中能當斥候的,不說千里眼順風耳,那也是耳力目力極其好的。 斥候听得遠方傳來一陣動靜,連忙屏住呼吸,整個人的身子往前探去。 探到一半,他又听到一聲分不清是犬叫還是狼叫的嚎聲,令人在這寒冬之中倏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斥候松了口氣,雪地里不乏有從山上下來的狼,但即便是狼群,看到大軍也不敢輕易靠近的。 只要不是殷軍,管它是狼還是狗,都不要緊。 斥候再次抖抖肩膀上的雪,踢了一下馬腹,便想打道回去,免得被狼給追上來咬了。 他剛轉過身,身後的嚎叫卻越來越明顯。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馬蹄聲。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當即暗道不好,揚起馬鞭就要抽打馬背,想要沖回去給大軍報信兒。 可馬兒還沒往前跑兩步,漫天大雪之中,便出現了數十支箭雨。 斥候大喊一聲“殷軍來了”,就被射身亡。 這道聲音被北風吹得七零八落,壓根送不到涼兵之中。 夏琪睿是今晚負責值守的將領,眼看斥候遲遲不歸,一起值守的兵卒道︰“可要再派一個斥候過去探探情況?” 夏琪睿攏了攏衣襟道︰“再等會兒。” 那兵卒只能隨他又等了一會兒,過了有半個時辰,依然不見斥候到來,兵卒再次提醒道︰“夏將軍,不對勁兒,按理來說斥候早該回來報信兒了,莫不是路上遇見了什麼情況。” 夏琪睿冷著臉道︰“說不定跑去哪里吃酒去了,等他回來,我定要好好罰他。” 那兵卒覺得這種時候,斥候就算再貪酒,也不會帶著任務把自己灌醉,便道︰“屬下去看一眼吧。” 夏琪睿攔著他道︰“我說了不必,咱們撤退這條路,就是軍中知道的人都寥寥無幾,貿然出去尋,雪地上留下腳印,反而容易讓殷軍發現行跡。” 話雖如此,可這漫天風雪,就算人走過去,不過片刻便會被新雪掩埋,實在不必擔憂這一點兒。 兵卒看著夏琪睿,心里悄悄起了疑心,他猶豫幾息,還是道︰“屬下去撒個尿。” 夏琪睿點頭。 兵卒當即轉身,想要向上稟報夏琪睿的不妥之處。 可這兵卒還沒走兩步,一只手忽然出現,捂住了他的嘴,另有一只手,手拿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脖子。 一點兒聲音沒發出,唯有熱血澆在冰冷的雪地上。 夏琪睿收回手,將他的尸體拖到一旁的雪堆里,埋好,而後抓住一捧血擦了擦手上的鮮血。 他垂眸看著這塊兒雪堆,感慨道︰“夠敏銳,是個當細作的好苗子,可惜了,你遇見的是我。” 手上的血搓干淨後,夏琪睿整了整衣服,回去向主營張的幾位守將稟報道︰“斥候已回,前方無異樣。” 主營帳的幾位守將收到前方無異樣的消息,便都收拾了一下,和衣而眠。 夜色漸濃,涼兵大多數人都沉睡的時候,雪地中忽然響起一陣似狼似狗的嚎叫。 這聲音被風吹得飄渺無跡,听不真切,沒有引起太多人的警惕,但不知怎的,營帳中的應蒼忽然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營帳外守衛听到動靜,進來問道︰“聖上,怎麼了?” 應蒼道︰“外面什麼情況?” 守衛有些懵︰“一切安好。” 應蒼又听到一聲狼嚎,他少有的心慌意亂,困意全消︰“今夜值守之人是誰?” 守衛答道︰“是付記將軍手下的副將,夏琪睿。” 應蒼皺眉道︰“把他叫過來。” 守軍忙不迭去尋,可是軍中一無所獲,回來稟報應蒼的時候,應蒼驚道︰“不好!” 這聲不好是伴隨著天上的流星一起落下的。 這種風雪呼嘯的時候,怎麼可能有流星呢? 在外面守夜的涼兵仰頭看著明亮的地方,等他們反應過來,平地乍響。 不知是誰顫抖著聲音喊道︰“殷、殷軍來了!” 營地頓時亂做一鍋粥。 “護駕!” “快護駕!” “都起來,殷軍來了!” 應蒼大駭,在守衛的守護下,匆忙穿上盔甲,避著火藥四處竄逃。 不遠處的雪地中,虞安歌一襲黑衣,恍若夜里索命的厲鬼。 她抬手不輕不重拍了一下狼青的腦袋,沒好氣兒道︰“就管不住自己的嘴是吧!” 狼青挨了打,在虞安歌腿上蹭了蹭,發出嗚嗚的委屈聲。 虞安歌又狠狠揉了一下它的腦袋,予以安撫。 不管怎麼說,她能沿著夏琪睿給的線索,在這冰天雪地里找到應蒼的軍隊,狼青算是立了大功。 虞安歌道︰“回去就封你為狼將軍。” 狼青搖著尾巴,似乎听懂了這話。 虞安歌看著它一笑,等她再抬頭的時候,便拔出腰間的疏狂,對身後的將士道︰“殺!” 第590章 那應蒼必然逃無可逃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霹靂烈火只有六發,冰天雪地不好運輸,能帶上這六發已是極限。 但這六發霹靂烈火,足以打得涼國軍隊措手不及。 涼兵的陣營被火藥炸得四散而逃,不成陣法,大多數將士都是在睡夢中匆匆醒來,衣服也是胡亂穿的,就匆忙出來迎戰。 第一時間前來護駕的費逸禮驚道︰“殷軍怎麼會知道咱們的撤離路線?” 應蒼回頭冷冷瞪了費逸禮一眼︰“你問朕?” 費逸禮一時啞然,想到今夜值守之人是夏琪睿,鳳翔將軍都帶著兵馬圍過來了,夏琪睿卻至今沒有報上來。 費逸禮道︰“聖上!是付記的人叛變!說不準付記也叛變了!” 應蒼听到這馬後炮的話,握起拳頭就狠狠給了費逸禮一下︰“現在才發現有什麼用?” 費逸禮臉上吃痛,什麼都顧不得了,連忙護送應蒼離開。 虞安歌帶領的軍隊逐漸逼近,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那就是要應蒼的命! 虞安歌手持疏狂,在涼兵之中殺得昏天黑地。 鮮血染紅雪地,又很快凝結成冰,被人踏成雪泥。 她那雙眼楮,宛如一對黑曜石,又黑又亮,又充斥著冷意和凶光,看得人不寒而栗。 應蒼在逃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那麼黑色的身影,在一片腥風血雨中那般凶惡。 應蒼閉上眼,咽下心中苦澀,虞安歌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這場仗以涼兵慘敗結束。 茫茫大雪過後,無數尸體被掩埋在雪下。 應蒼雖然在軍隊的護送下離開,但因為逃離過于倉促,留下許多行跡。 虞安歌稍微整頓軍隊,便再次率領手下兵馬,沿著行跡追去。 ... 天方破曉,下了一夜的雪,隔日卻是個罕見的晴天,霞光萬里,風雪俱滅。 虞廷沿著夏琪睿一路留下的線索,尋找應蒼等人的行跡,不忘對古旌道︰“你算得果然不錯,這難得的好天,天朗氣清,更好尋找涼兵。” 古旌還沒回話,就听到一旁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尋聲看去,商清晏臉色似乎比雪還白,唯有眼角帶著點兒濕潤的一抹紅色。 他穿著厚重的狐裘,卻愈發顯得身子骨消瘦難支,咳嗽時雙肩震顫,恨不得把肺都給咳出來。 古旌知道,商清晏不是故意打斷他跟虞廷的談話,找存在感來的,而是他的確身體不適。 古旌之前在盛京見到商清晏時,商清晏雖然一臉病容,但身姿還算挺拔。 如今他一路奔波勞累,沒個休息時候,再有邊關的風寒入體,實打實讓他受過重傷的身子雪上加霜。 虞廷看他這樣,也是十分擔憂︰“王爺可還撐得住?” 商清晏點點頭,聲音略帶沙啞︰“無妨。伯父不必管我,我可以的。” 虞廷見此,也不再多勸什麼。 虞廷知道商清晏在沒見到虞安歌,確認虞安歌安全之前,是不會停下休息的。 況且商清晏雖然生了病,但隨軍這一路也的確沒有拖累他們,反倒在大雪覆蓋痕跡涼兵的關鍵時候,還準確指出該走的路徑,令他們不至于迷失在風雪之中。 虞廷心中暗驚,商清晏對涼國的熟悉,甚至超越了他這個駐邊幾十年的大將軍。 虞廷不知道的是,商清晏早在上輩子便把涼國邊境的輿圖摸索得一清二楚,就連輿圖沒有標注的內容,他也命人潛入涼國勘察,一一記錄下來。 可惜上輩子大殷實在勢弱,他耗費多年時間,才勉強將涼兵擊退,後來大殷又經歷了連年的內亂,山河滿目瘡痍。 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即便他有想要攻入涼國,為虞安歌復仇的念頭,也不能罔顧蒼生,貿然發起戰爭。 大殷在他的統治下逐漸恢復生機,逐漸富強起來,可他已經年老體衰,只能帶著這個遺憾離世。 大軍繼續在雪地中行走,古旌默不作聲來到商清晏旁邊,對商清晏道︰“我算過了,你命格的確不凡。” 商清晏眼神閃爍,不知他算到哪一步了。 古旌接著道︰“但你若不能養好身子,再好的命格也是白搭。” 商清晏頷首,唇色十分蒼白︰“等戰事平息,我會好好養身子。” 古旌遞給他一個荷包,商清晏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符篆。 古旌道︰“這是我給你畫的化煞符,最近帶著它,可短時保你平安。” 商清晏有些意外,他挑了一下眉頭,對古旌道︰“多謝。” 古旌哼了一聲︰“只是不想讓安歌過多為你操心罷了。” 商清晏接受了這個理由,將荷包裝在懷里,但古旌直接喚安歌的名字,未免過于親密,便道︰“我會長命百歲,跟安歌共度一生的。” “你!”古旌氣得臉歪,對商清晏呸了一聲,就騎馬往前走了。 商清晏失笑搖頭,又咳嗽兩聲,他說的是實話,不知道這個古旌在破防什麼。 一眾兵馬行至午時,斥候來報︰“發現涼兵隊伍,就是東南方向十里處!” 所有殷軍都振奮起來,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堵了涼兵的去路。 斥候還道︰“遙望涼兵情況,似乎經歷了一場激戰,兵馬不足五千,個個形容狼狽!涼國皇帝御駕正在其中!” 這也就是說,虞安歌已經跟他們殺過一回來。 說不定虞安歌的兵馬還在圍堵。 如此,兩面夾擊,那應蒼必然逃無可逃。 殷軍上下全都振奮起來,若能殺了應蒼,便是為國建功,何愁不能封侯拜相? 商清晏病弱的臉上瞬間帶著奕奕神采,心跳如鼓。 近了。 等殺了應蒼,便能見到虞安歌了! 前世的仇恨和遺憾,也能一並了卻! 第591章 蒼大人,咱們又見面了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血,漫天的血。 手上,身上,都是血。 溫熱,粘稠,散發著令人幾欲嘔吐的腥味兒。 應蒼知道,民間曾傳過他是暴君,因為他曾經一天殺了三多個忤逆他的大臣,連帶其家眷,一共二百多人。 為什麼殺那些大臣呢? 應蒼仰頭,看著紅色的雪花,落在人身上,幾乎要將人壓垮。 因為那些大臣阻止他進犯殷國。 他們說,殷涼兩國和平已久,貿然起戰,恐傷天和,損人而不利己。 應蒼吐出一口霧氣,白色的煙兒很快被凜冽的北風吹散。 什麼恐傷天和? 真是笑話。 大殷土地豐饒,偏偏國君昏庸,民不聊生,實在浪費。 等他佔據了殷國,自然會讓天下人知道,什麼叫做雄主,會讓後世人知道,什麼叫做千古帝王。 恰逢涼國日漸昌盛,兵強馬壯,國庫充盈,對比江河日下的殷國,簡直有著雲泥之別。 此時不入侵,更待何時? 應蒼下旨殺了那些勸諫的人,朝中無人再敢置喙他的決定。 朝野上下,皆是附和之聲。 御駕親征之前,百姓夾道相送,期盼他一舉攻入殷國盛京,為大涼開疆拓土,將殷國的金銀財寶,香車美人,全都搶奪過來。 應蒼在百姓的贊頌中離開,一向順風順水的人生,卻迎來一次又一次失敗。 驕傲如他,不得不想到那些被他所殺的大臣的話? 貿然起兵,有傷天和,損人而不利己。 北風卷起地上的雪花,空氣中盡是血沫子,撲在人臉上,冰冷刺骨。 費逸禮手持盾牌和刀劍,圍在應蒼身邊道︰“聖上,南川王和虞廷的軍隊也攻上來了,末將護送您離開!快走!” 費逸禮拉起他的胳膊,就要帶他突出重圍。 應蒼卻用力掙開,頭發在風中散亂,顯得他人有些瘋癲︰“走?朕還能走到哪兒去?” 應蒼舉目四望,盡是殷軍。 鳳翔將軍的軍隊,南川王的軍隊,虞廷的軍隊,像是潮水一樣涌來。 他引以為傲的破山神弩,在殷國的破天神箭和霹靂烈火之下,顯得那般渺小可笑。 他帶的明明是涼國最精銳的軍隊,但是一個個倒在殷軍的刀劍之下,火藥之中。 冰與火在鮮血的澆灌下,對撞出妖冶可怖的色彩。 四面八方,盡是敵軍。 北風、冰雪、烈火、尸山血海,殘忍而又壯麗。 仿佛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應蒼忽然大笑出聲︰“是天要亡朕!朕還能逃到哪兒去?” 就算他今日跟費逸禮突出重圍,再次逃了又能如何? 憑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如何能抵擋得了這些密如潮水的殷軍? 費逸禮心里難過,望著四周殺來的殷軍,心里同樣涌起絕望。 但他死了不要緊,應蒼乃是涼國皇帝,不能死在這兒啊! 費逸禮語氣中帶著哀求︰“聖上!逃出去,還有一線生機啊!” 應蒼一把將費逸禮推開︰“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罷了。” 費逸禮還要再勸,應蒼卻似是看到了什麼,指著一個方向,眯著眼道︰“費逸禮,你看!” 費逸禮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正在朝他們逼近。 應蒼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恨意︰“費逸禮,你看到了吧。” 費逸禮道︰“是,末將看到了,是鳳翔將軍。” 應蒼道︰“沒錯,是鳳翔將軍,那就是害死你兄長的罪魁禍首!” 听到兄長這兩個字,費逸禮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 他不敢想象,兄長當初在國宴之上,是怎麼被虞安歌戳瞎了眼楮,在殷國絕望而亡,連尸骨都不能歸鄉。 應蒼道︰“費逸禮,去吧,去殺了她,為你兄長報仇!為大涼同袍報仇!” 費逸禮面露掙扎,看著應蒼喃喃道︰“聖上。” 他不知自己該拼死一搏,前去殺了虞安歌為兄長報仇,還是應該帶著應蒼突圍。 應蒼眼中卻只有瘋狂,他幾乎是嘶吼出聲︰“費逸禮,想想你的兄長!去,殺了她!” 應蒼道︰“費逸禮,你沒必要護朕!你兄長瞎了之後,是朕主動放棄了他!朕也是殺害你兄長的凶手之一!但虞安歌,她是罪魁禍首!朕今日必死,亦是為你兄長償命,但虞安歌也要為你兄長陪葬!” 听到這種話,費逸禮心中大駭。 一直以來的猜測成了真,但他又如何能恨他的君主? 應蒼道︰“快去!為你兄長報仇!” 費逸禮眼神一狠,提劍便朝虞安歌的方向沖去。 費逸禮和他兄長一樣,有殺豹之力,再加上仇恨讓他迸發出無限潛力,此時一人恨不得頂百人,身在殷軍之中,一時間竟然無人能敵。 眼看著殷兵一個個倒在費逸禮刀刃之下,虞安歌焉能無動于衷? 然而她理智尚存,清楚今天的目的是什麼。 費逸禮雖然棘手,可如今不過是困獸之斗,不足為慮。 她要做的,唯有殺應蒼一人而已。 盧霞看著像野獸一樣沖過來的費逸禮道︰“將軍!我去迎戰!” 天生神力的不止費逸禮一個,盧霞雖是女人,也她的力氣也遠超尋常男子。 虞安歌道︰“你千萬小心!” 盧霞點頭,提著大刀便迎了上去。 虞安歌一雙眼楮則死死盯著應蒼。 應蒼也在此時回頭,看向虞安歌的眼神格外不善。 虞安歌夾緊馬腹,便朝應蒼的方向沖了過去。 孰料費逸禮攔住去路,對虞安歌道︰“拿命來!” 虞安歌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他,盧霞從一旁切入,對費逸禮道︰“老娘來會會你!” 費逸禮沒想到虞安歌身邊會突然跳出來一個盧霞,一時被擊退兩步。 虞安歌直接從他身前越過,費逸禮卻被盧霞糾纏,不等追擊。 費逸禮無法,只能先提劍對付盧霞,看到她是女人,還不忘嘲諷道︰“不自量力!” 盧霞握緊了手中的大刀,眼神凶狠︰“讓你看看,什麼叫力氣。” 費逸禮和盧霞纏斗起來。 虞安歌則是突破一道道人牆,殺到了應蒼面前。 應蒼渾身是血,被諸多守衛護在中間,看到馬上虞安歌的英姿,眼中的仇恨毫不掩飾地迸發出來。 虞安歌身邊亦跟著不少親信,她手心發熱,看向應蒼的眼神,同樣充斥著濃濃的恨意。 來自前世國破家亡之恨,也來自今世邊關之亂。 虞安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蒼大人,咱們又見面了。” 第592章 帝王有帝王的死法 /290134吾凰萬歲最新章節! 兩國開戰以來,虞安歌和應蒼在運兵的計謀上有不少沖突,但今日,二人才算是第一次見面。 上一次相見,還是在大殷的國宴之上。 應蒼雖然形容狼狽,可他面對虞安歌,眼中不見任何膽怯。 應蒼道︰“還未恭喜虞小姐高升。” 虞安歌冷笑︰“本將能高升,仰賴蒼大人在戰場上失利。” 這句話讓應蒼有些破防︰“虞安歌,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不過是仗著火藥,才能勢如破竹,若你殷國沒有此神器,只怕早已丟掉半壁江山。” 直到現在,應蒼臉上還帶著倨傲。 虞安歌看著他,分明已經窮途末路,可那一腔傲慢,還是和當初在國宴上如出一轍。 虞安歌道︰“沒錯,若沒有火藥,我大殷必不會這般輕松取勝。” 虞安歌直接承認,倒是讓應蒼有些意外。 應蒼嗤道︰“勝之不武!” 緊接著,虞安歌便道︰“可我大殷有火藥,便如當初你將破山神弩抬到大殷國宴上一樣。” 應蒼臉色鐵青,顯然想到了國宴之上,他是如何洋洋得意,向大殷展示自家武器之先進。 虞安歌道︰“所以啊,蒼大人,贏了便是贏了,輸了便是輸了,就算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應蒼閉上眼︰“朕只是輸在天意!” 虞安歌搖頭︰“你不是輸在天意,而是輸在德性。不義之戰,終遭反噬。” 應蒼睜開眼,恨恨看著虞安歌︰“朕為大涼開疆拓土!即便輸了,也是為國而死。” 虞安歌諷刺一笑︰“為國而戰?你可知,你涼國的普通百姓,只想安居樂業,不想兩國開戰。” 涼國雖然日漸富強,可百姓真正吃飽飯,也只有最近這幾年。 一旦開戰,朝廷會大肆征兵加稅,破壞百姓安逸的生活。 戰勝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戰敗了,原本安樂的家園將被毀于一旦,手無寸鐵的百姓承受後果。 應蒼道︰“不可能!” 虞安歌道︰“你高高在上,焉知百姓之苦!” 應蒼看著虞安歌,緊咬牙關,眼中明顯抗拒這種話。 虞安歌知道應蒼自負,便是把這些事實掰開了,揉碎了跟他講,他也不會相信。 虞安歌道︰“你真的該慶幸,我不是你,即便奪下涼國的城池,也不會像你一樣喪心病狂屠城。” 應蒼卻罵道︰“虛偽!你做出這種虛偽之舉,不過是迷惑我大涼百姓,令其不再拼命反抗。” 虞安歌冷冷道︰“夏蟲不可語冰,多說無益。” 虞安歌劍指應蒼。 應蒼身邊的將士全都圍在他身邊,層層疊疊,將其護在中心。 虞安歌抬手,對手下人道︰“上!” 戰場中心,再次爆發一場激戰。 費逸禮在此時甩開盧霞,直直向虞安歌攻來。 虞安歌耳朵稍動,一個側身躲過這一擊,疏狂與費逸禮的劍在空中擦出火花。 盧霞也在此時再次襲來,一個劈砍,直朝費逸禮面門而去。 費逸禮艱難躲過,痛呼一聲,肩膀被砍下深深的血痕,鮮血噴濺而出。 可費逸禮恍若不知痛般,提劍再次向虞安歌攻去。 虞安歌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初費逸春殺豹之力。 盧霞方才在跟費逸禮纏斗時受了傷,一時間不能阻擋。 虞安歌卻迎擊而上,跟費逸禮廝殺的一招一式,恍若當初在國宴之上的場景。 費逸禮招招凶狠,殺意十足,比之兄長有過之而無不及。 虞安歌腳步飄逸,劍意如驚鴻照影,動作敏捷,不露破綻。 就在二人廝殺纏斗之際,應蒼指使著手下人道︰“殺了她。” 不需虞安歌吩咐,她身邊的魚書雁帛便攔住了他們。 戰場上刀光劍影,誰都不讓誰,費逸禮暗暗心驚,不明白為何自己的每一擊,都會被虞安歌巧妙躲過。 虞安歌道︰“你跟你兄長的招式,都是一個師父教的吧。” 費逸禮知道,虞安歌曾在大殷國宴上跟兄長交過手,了解他的招式也不奇怪。 但正因此,費逸禮才會越來越著急,渾身蠻力在此時絲毫不佔優勢,非但不能傷了虞安歌,反倒自己氣喘吁吁起來。 就在費逸禮幾乎被憤怒沖昏頭腦之際,虞安歌淡淡道︰“你比你兄長幸運,你的尸骨還能留在涼國。” 虞安歌又嘖嘖幾聲︰“可惜你兄長的尸骨,再也回不來了,你便是死了,也不能跟你兄長黃泉相見。” 听到這句話,費逸禮更像是瘋了一般,怒吼一聲,長劍舞出幻影,向虞安歌襲去。 虞安歌先是側身躲過,而後一躍而起,踹向費逸禮的後背,整個人也順勢踩著他的肩膀落地。 國宴的畫面重現,虞安歌一只手,趁著費逸禮撲地的時候,利用慣性,將手插入他的眼球。 “啊啊啊——” 可怖的慘叫從費逸禮喉間發出。 虞安歌冷靜地仿佛不像個人,她湊近費逸禮低聲道︰“你跟你兄長比,差遠了!” 她沒想到是她在長久的征戰中,武功心計已經悄然提升,只是覺得對付費逸禮時,要比對付費逸春輕松許多。 話音落下,虞安歌便將手指從費逸禮的眼眶拔了出來,而後用疏狂抹了費逸禮的脖子,徹底絕了他的叫喊。 與此同時,應蒼身邊的護衛已經所剩無幾,看到虞安歌提劍殺了費逸禮,疏狂不斷往下滴血,向來狂妄的心,終于泛出一些恐懼。 他看著虞安歌咬牙︰“殷涼二國已經簽訂了議和書。” 虞安歌揮了一下疏狂,上面的鮮血在雪地上落了一條直線︰“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她都要謀反了,還在乎那狗屁朝廷跟涼國簽訂的勞什子議和書嗎? 應蒼呼吸一窒,知道死期將至,再無可能。 他咽下所有不甘,沉聲道︰“帝王有帝王的死法,拿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