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喜》 第01章 有鬼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天色阴沉,浓厚的乌云如水墨般笼住整个京城。 风声呜咽,划过窗棂时,带起一阵鬼哭般的嘶鸣,叫人心头无端瑟缩了几分。 院中梧桐刚刚抽出细碎的新芽,几根矮枝刮在朝南的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幽暗的屋子里,一阵窸窣,耳房外有人推门。 捧着油灯进来,点着了梳妆台上的蜡烛,又将芙蓉金丝灯罩笼上。 来人身形顿了顿,似是朝床榻这里凝神听了听,才又倒了一盏香茶,搁在床头边的团花香案上。 林玉笙蜷缩在床头,一直睁着眼,望着帐顶悬着的八宝琉璃灯有些出神。 片刻,一双白净的手,撩开了鹅黄色纱帐。 锦春动作轻柔的将纱帐挽起,挂在如意银丝钩上,正欲唤醒午睡的林玉笙,一转脸便对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眸子,不由一怔。 “姑娘怎的醒了?睡的可还安稳?” 不待林玉笙开口,她又转身朝四处窗户望了望,见都稳妥的关着,这才放下心来。 林玉笙侧身动了动,目光穿过帷帐,落在远处的窗户纸上。 “你可信这世上有鬼?” 许是许久不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锦春心头一紧,顺着林玉笙的目光望过去,树枝侧影映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仿佛伸着一只只枯瘦的手,在风中摇晃,凝神瞧着,确有几分吓人。 锦春轻叹一声,弯腰为她重新掖了被角,柔声哄道: “下晌起了风,许是要落雨了,姑娘莫要怕,赶明儿奴叫人砍了这些梧桐枝。” “这世上皆是清明之物,哪里来的鬼怪?姑娘莫要多想,伤了身子。” 林玉笙闻声,却是不再言语。闭了眼,面上表情淡然,瞧不出喜悲。 锦春瞧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心头有些泛酸。 “什么时辰了?“ 林玉笙没有动,嘟囔了一句。 “未时刚过,奴怕姑娘睡的多了,晚上又入不了眠,唤您起身用些茶果。” 锦春说话时一直瞧着林玉笙的脸色,见她兴致怏怏的,便故意逗她: “锦玉今日一早便去了慈业寺祈福,赶在旁人前头小半个时辰到,可算买到了您寻常最爱吃的白玉豆腐羹,这不刚刚回府,一直热在蒸锅里,等您起身了就端来。” 林玉笙闻言,果然动了动身子,从被子里抬眸: “锦玉回来了?” 锦春见状,只以为勾起了姑娘肚子里的馋虫,唇边不禁染了几分笑意,道: “回来才小半个时辰,也不知这泼猴去哪里野了,染得一身尘土,方才梳洗好,等着姑娘起身呢。” 林玉笙微微点了点头,裹在被中的身子动了动,竟真就坐起身,锦春心中一喜。 自小姐落了井,醒来后便整个人怏怏的,今日瞧着,倒是精神了几分。 想来那慈业寺的香火果然灵验,锦春心头想着,若是这回姑娘身子大好了,定要交代罗妈妈,添足了香油钱! 锦春仔细为她穿戴好,又将林玉笙扶坐在梳妆台前,拢起她一头长发,在手中捋了一遍,复用一根流云玉簪将长发简单挽成一个单罗髻。 眼见着今日姑娘气色当真是好转了不少,锦春脸上笑意更盛。 “姑娘这一把好头发,比锦绣阁的缎子还要柔亮,当真是叫多少姑娘艳羡!待我们姑娘及笄,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 林玉笙端坐着,任由她摆弄衣裳配饰。 镜中人本就生的漂亮,眉目如画,姿容清雅。只可惜这些年一直身子不好,养在药罐子里,面色略显蜡黄,整个人瞧着病怏怏的,生生折损了几分明艳。 “二房那边派人来过了?” 锦春手脚熟练的为林玉笙系好了腰间的素梅香囊,闻言,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林玉笙从镜中看见锦春眉心隐忍的担忧,深吸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 锦春垂下眸子,心中犹豫了片刻,将搁在香案上温热刚好的茶盏递到林玉笙手里,掩饰道: “没什么,可是丫头们碎嘴说了些什么?” “二房您还不知道?这些年一直没少打咱们主意,奴早早便叫人打发走了。等老爷返京,咱们便有了指望,谁都不敢欺负了姑娘!” 念及老爷,锦春方觉失言,略带担忧的看向镜中面色尚算平和的林玉笙。 “姑娘,老爷此番定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你万万不可忧心过甚。” 林玉笙垂首,目光落在掌心描摹碧莲粉荷的茶盏上,指尖抵在沿口,轻轻摩挲了两下。触感温润细腻,乃上好的官山窑瓷。 虽比不上贡品金贵,却也是寻常人家难得的珍品。 饮了茶水润喉,静默了片刻,将香茶搁在刻双鱼戏萍的妆台上。 转过身,林玉笙眼神定定的看着锦春: “你以为,仅凭你一己之力,能护我到几时?” 锦春闻言,眼圈一下子红了。 “如今爹爹生死未卜,二房又蠢蠢欲动,祖父那里更是不能指望的。柳姨娘此番下了血本来害我,你又有几分把握,能护我周全?” 锦春忍着泪,跪在林玉笙跟前,磕头道: “奴的命是老爷救的,奴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断不会让她们动姑娘分毫!” “老爷是朝廷命官,若是老太爷不管,奴就去求钦天监,钦天监不管,奴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奴.....奴应过老爷,定要护得姑娘周全!” 林玉笙叹了声气,伸手将她扶起。 “你记着,留着命,才有机会图将来。” 锦春抬眸,对上林玉笙一双漆黑如墨的眼,有些疑惑。 “京城乃天子脚下,小官如芝麻,莫说这等子家务内宅之事朝廷不会管,即便是管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孤女,上有祖父母健在,下有叔叔婶娘执掌中馈。不得长辈允准,眼下连府门都跨不出去,又哪里轮得到你我说话?你又指望何人能来为我伸冤?” 锦春凝神听着,心头一时百转千回。 姑娘向来柔弱,眼下境况竟能对她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叫她一时怔住,仿佛姑娘落井后醒来,竟有些不一样了。 “锦春姐姐,姐姐,罗妈妈有事儿唤您......” 耳房外有人轻声敲了敲门,是锦玉的声音,听着有些焦急。 锦春闻言,面色一变。 罗妈妈是林玉笙的奶娘,姑娘自小受她照料长大,深得老爷看中。在大房里,她算得上半个主子,一直掌管姑娘内务。眼下急着寻她,只怕外头不好应付。 林玉笙眉心微蹙,锦春会些拳脚功夫,一直跟在自己身旁贴身伺候,罗妈妈此刻竟来寻她,怕是遇上棘手的事儿了。 “锦心,且进来回话。” 林玉笙淡声道。 第02章 拿人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外头顿时默了默,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应声进来。 一进门,锦心神色不安的扫了一眼锦春,这才抿着唇给林玉笙恭敬地磕了头。 林玉笙不动声色的应了,上下打量着面色惶然的锦心。 应是刚刚梳洗完,换了一身水蓝色布裙,头发还半湿着,将背后阴出一小块水渍。 “姑娘醒了?” 锦心笑的勉强。 林玉笙微微颔首,盯着锦心,似是笃定道: “老太爷那边来人了?” 锦心一惊,抬头看着林玉笙,下意识就摇头说没有。 片刻又略带惊慌的转脸去看锦春,不知如何应对林玉笙问话。 自半月前得知老爷随大军北行,遇上敌军埋伏下落不明之后,小姐大病了一场。病情才见好转,前日又与柳姨娘一道落了井,昏迷了大半日才醒,险些丢了性命! 锦春仔细交代过她,府中事情切不可叫姑娘晓得,免得又是一番伤神。 锦春到底年长锦心几岁,心思细腻,见状忙打马虎眼: “姑娘莫急,奴去前头看看,多半是罗妈妈要为姑娘准备夏衫,寻奴去对个尺寸。” “便是老太爷那边来人也不打紧,如今姑娘还病着,自然要养上一段日子。昨日听闻柳姨娘的伤势并不太重,人也早您就清醒了,想来没什么大碍,待老爷回来,自能为姑娘做主。” 林玉笙睨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阻拦: “若是老夫人身旁的钱婆子来了,你便许她二两银子,问问柳姨娘眼下如何,大夫那里需要人参鹿茸,叫她来找我便是。” “姑娘这是?“ 锦春讶然。 柳姨娘是当初林老夫人使了手段,强塞进大房的。 入门不足半年,因着老夫人撑腰,在大房跋扈的很,对林玉笙人前人后,耍的两面三刀。 若不是老爷一直对姑娘视若珍宝尽心竭力地护着,只怕早就遭了她的算计。 果不其然,老爷出事不足半月,柳姨娘便寻着府中慌乱的空子,以一出苦肉计,陷害了小姐,险些丧命。 大房的人如今对柳姨娘恨的是咬牙切齿! 姑娘怎会在此刻,还想着许她这么珍贵的药材?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黄鼠狼! 林玉笙却不以为然: “当日众目睽睽,便是她故意嫁祸,眼下咱们别无他法,也只能吃了这个暗亏。如今只盼着她早日康健,兴许还能有机会助我洗脱嫌疑。她若此时有个什么闪失,我便成了最大的祸首。” 锦心听完,心神恍惚了一下,傻傻的望着林玉笙,问: “那姑娘怎知来的是钱婆子?” 锦心心思单纯,不由问出声。 锦春一听,当下急的忙去踩了她的脚。锦心这才恍然,不由红了脸,捂着嘴,心中直懊悔。 林玉笙却淡淡笑了。 “她是老夫人的心腹,虽不如薛婆子得宠,却在我大房载过不少跟头。如今这般局面,她断是舍了脸面,也要求着老夫人许她来落井下石一回的。” 这话落在锦春锦心耳中,烙铁一般烫在面上。 都是她们护主不力,才叫这些恶人钻了空子,若是老爷还在府里,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些恶奴也绝不敢踏入大房半步! 锦春心头微乱,知晓前厅定然事急,心中几番计较,朝林玉笙应了声,正欲转身出门,却被锦心一把攥住裙角。 锦春顿住身,困惑地看过来。 却见锦心嗫嚅了几下,终是咬着唇,沮丧道: “春姐姐,柳....柳姨娘....没了...” “什么?!” 锦春心一沉,险些没站稳。 面上血色尽褪,一张脸苍白的吓人。 “这如何是好?可......可明明昨日人还好端端的!听闻柳姨娘房里的春华还叫厨房熬了小半碗老山参,这才不足一日,怎就没了?” 锦心年纪小,尚不经事,知道此事终是瞒不住的,不由哭出声来: “我也不晓得……只听闻柳……柳姨娘下晌咳了血……尚不及大夫进门,人......人就没了......钱婆子什么也不说,只凶巴巴的来咱们大房要人......” “她带了好些人,说是……说是奉了老太爷的命……要拿姑娘过去问话……” “她们......她们说是姑娘谋害了柳姨娘,罗.....罗妈妈说这事儿要等老爷回来再说,小姐如今还病着,可......可她们说老夫人发了话......今日就是抬,也要将小姐抬出绣楼去......” “罗妈妈正带人拦着,可她们人多势众......只怕......只怕拦不了多久......” “春姐姐......罗妈妈叫我来寻你拿个主意......眼下可如何是好.....” 锦心抽抽噎噎,方才将事情说清楚。 “她们!她们怎么敢!!” 锦春恨的咬牙切齿,声音都发着颤。 谋杀姨娘,便是这一条罪,就能毁了姑娘一生。 谁家能容得下如此歹毒的女儿?传出去辱没了家声不说,自家旁的闺女日后也嫁不了好人家。 大户人家为了掩盖丑闻,轻者便将犯了错的女儿送到偏远的庄子,亦或是草草嫁了人,了此残生。更有甚者,一杯毒酒一尺白绫,对外便称得了急病暴毙家中,此事揭过,雁过无痕。 她们这是趁着老爷不在,想要姑娘的命啊! 林玉笙拧着眉,思索着。 曾以为只有皇家后院儿才烂着这些腌臢事,如今她才重活一世,竟就又遇上了。 原来寻常人家,亦逃不过这些后宅阴司。 她原是南枯凌月,如今,却活成了林玉笙。 不知是佛祖怜惜还是造化弄人,被人从井中救起后,她便占了林玉笙的身子,得了她所有的记忆。她借着养病闺中,忐忑不安的度过了两日,也终没等到原来的林玉笙。 她心中约摸感到,自己怕是要顶着林玉笙的身子,一直活下去了。 即是占了人家的好,总得回报一二吧。 林玉笙弯了弯嘴角。 第03章 送画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莫要再哭了,一会儿免得叫人瞧出来,笑话咱们大房软骨头。” 林玉笙面不改色: “锦春先去前院,叫罗妈妈她们小心应付,不必与老太爷的人起了争执,免得吃了暗亏。就说我在浣洗,叫她们且安生等着。” “姑娘......” 锦春急的眼泪掉下来: “姑娘去不得!老夫人与二房那里定是留了后手,如今她们沆瀣一气,只等姑娘入瓮,姑娘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啊!眼下老爷不在府中,姑娘您可万万去不得!” 锦心哭花了脸,也跟着点头道: “姑娘您别去!您身子才刚见好,大不了奴与春姐姐一道,与她们拼了!” “对!姑娘,奴这就为你收拾细软,” 锦春一面说着,一面手脚麻利的从柜子里寻些能带走的衣裳首饰, “您先逃出去,等避过这阵风头,咱们日后再做打算,先保了命要紧......” 林玉笙望着眼前紧张到发颤的二人,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林玉笙当真是个命好的,不但有慈父庇佑,还有忠仆相伴。 回想起自己上一世,临终前,却连半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 临了,竟只能将遗言托付给了前来攻城的反贼。 如今想来,真如一场笑话。 心头苦笑一声,敛了心神,林玉笙从妆台前起身,朝着锦春面色如常,道: “才与你说要保全性命,这就忘了?” “姑娘......” 林玉笙伸手,在锦春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止住了她的话。 “且不说今日来了这么些人,光靠你们几个女子,纵使拼了性命,又能拦得住多久?” “我一个姑娘家,手无寸铁,又不会武,二房眼下必然防备的紧,此刻鲁莽出逃,必然中了他们的圈套。届时我这一身污名,便是百口也难辨。” “再说这府中虽是污糟了些,可我到底还是林家的嫡长孙女,仗着这一层,他们也不敢在老太爷眼皮子底下,对我使出污秽的招数。若我一旦私逃出府流落在外,又失了名声,可就不好说了......” 锦春泪痕未干,愣愣的望着神色平和的林玉笙。 她有些认不出眼前的姑娘了。 自小每回受了委屈,虽都有老爷做主,可姑娘受了委屈惊吓,都免不了躲在她身后哭上一场。 如今却能从容冷静,将形势利弊这般浅显的说与她听,还是头一回。 林玉笙不曾多想,转脸朝锦心,问: “我命你今日悄悄送去顺天府的东西,可送到了?” 锦心闻言,一时忘了哭泣,含着泪认真点了点头: “奴一早便去了慈业寺,按照小姐交代的话,吩咐赶车的马四在长安街多转了几圈,甩掉了二房的人。奴亲手将老爷的对牌和画儿都交给了顺天府的衙役,只是......” 锦心说着,又瘪了嘴哭起来: “只是......奴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像把画儿弄脏了......呜呜......姑娘......奴没用......你罚奴吧......” 林玉笙听着,微滞了一下,倏然又笑了。 “无妨,弄的越脏,反倒越好。” 锦心一噎,呆住了。 弄的越脏反倒越好?这......这怎么使得? 这可是姑娘送给顺天府尹的大礼! 顺天府尹曹大人,那可是专管京城事务的正三品大官儿!皇上跟前当差,就连老爷见着都得行大礼,眼下得了小姐这样一份寒碜的礼,怎会来帮咱们呢? “什么画儿?为何送到顺天府?” 锦春惊了,一肚子的疑惑。 “姑娘不是说朝廷不会管咱们家的家事吗?如何……?” 林玉笙轻哼了一声: “朝廷不会管,可他顺天府尹却一定会管!” 锦春不由乍舌。 林家百年书香,仅出了林家大老爷林振显这么一个从六品的官儿。 虽同为京官,林府却与顺天府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未有过交集。 大老爷为官清廉,又是那样清高的人物,不曾巴结过什么权贵,就连钦天监的主簿张大人,都不曾私下过分交往。 这京城顺天府的曹大人,那可是天大的官儿!入的朝堂,皇上跟前当差!如何会......? 林玉笙瞧见锦春眼底的疑惑,顾不得多解释,自顾自的挽起袖口,绕过二人,从内室走到耳房。 平静地吩咐道: “锦心,昨日还多了两份画纸,替我取出一份来。” 锦春这才回过神,随锦心一道跟着林玉笙出了内室。 耳房东侧整齐放着几只樟木雕花箱笼,里面都存着林玉笙常日里喜欢的小玩意儿。靠着南边儿放着一张同样雕着双鱼戏莲的紫檀木书桌,与房里的梳妆台是一对儿。 桌上放着端徽砚,一方碧色青湖石镇纸,悬在紫檀笔架上的北胡狼毫笔,笔身通绿,微微泛着柔光,几本字帖整齐的摞在笔架旁。 林大老爷没有其他的嗜好,独爱这些书画之物,因此林玉笙的书房里,各种名品,倒是一应俱全。 锦春诧异的功夫,锦心已经从箱笼里取出一份泛着微黄的画纸。 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处都磨的发毛,展开一看,有几处还落了点点虫印。 “这是?” 虽困惑着,锦春还是上前与锦心一道,将画纸平整的铺在书桌上。 林玉笙立在书桌前,挽好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白嫩的手腕来。 她弯着腰,轻轻往画纸上吹了吹,将沾着的一丝蛛网吹散。这才垂首往砚台里加了水,复又从一旁的墨盒里仔细挑拣了一番,捏起一方墨块,歪着脑袋凝神看了看,许是满意了,便开始低头研墨。 锦春微愣,刚要上前伺候,却被锦心拽住了袖口,在她耳旁小声道: “姑娘不让帮忙,说咱们磨不出她要的墨来。” 锦春就更诧异了。 姑娘自小练字,哪一回不是她帮着研墨,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由转脸去看林玉笙。 只见她弓着身子,唇角抿成一线,仔细盯着砚台里逐渐漆黑的墨水。 右手研墨,左手不时以指尖点蘸着墨水,在指腹间来回捻着,似是感受墨水的稠淡。 动作行云流水,一连试了好几次,面上才终露出满意之色。 锦春见着,不由暗暗抽了一口气。 姑娘素来爱干净,从不碰这等污浊之物,今日怎会这般反常? 犹疑间,林玉笙已经开始作画了。 锦春悄悄捏了锦心的手腕。 “姑娘命你送去顺天府的,便是自己这般做的画儿?” 锦心脸上泪痕未干,却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用的也是这般脏旧的纸?” 锦春继续点了点头,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皱眉道: “比这张瞧着……应是更旧一些,虫印......仿佛也更多些......” “昨日你与罗妈妈去了二房那里打听柳姨娘的事儿,姑娘醒来见我在跟前伺候,便嘱咐我去老爷书房,寻些最旧最脏的画纸来。我寻了半日,也只得了这么几张,却不晓得姑娘竟是如何打算的......” 锦春一颗心险些蹦出嗓子眼儿。 “天爷呀!” 那可是顺天府尹! 第04章 拖延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林玉笙的字画儿从小便是大老爷亲自教导的,虽受过老爷几句赞,可……那可是顺天府尹呐!岂能儿戏? 林玉笙闻声,手中微顿。 似是正沉浸于画中,片刻,才从桌前抬眸。 细碎的刘海下,一双杏眼,格外清亮。 锦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玉笙,姿容纤秀,灵气逼人。 莫名的,心头的惶恐就少了几分。 “罗妈妈那里此刻少不得你,且去帮我拖延一盏茶的时辰,我一会儿换了衣裳就去。” “你也不必慌乱,钱婆子虽是老夫人跟前的人,今日来的却还有老太爷的人。她胆子再大,也不敢越过老太爷去!你且叫罗妈妈命人好茶好水伺候着,只要拖足了时辰,咱们今日必出不了差错。” 林玉笙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嘴角含了几分笑意,道: “兴许......咱们今日还能有福报。” 福报? 锦春瞪大了眼。 可瞧着林玉笙面上的镇定沉稳,哪里还有寻常软弱可欺的模样?叫她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 阎王殿前走一遭,如今姑娘当真是不同了。 锦春心底一阵酸涩。 若是大老爷尚在,瞧着姑娘这般模样,心里不知该有多欢喜。 “姑娘不怕,奴也不怕,奴都听姑娘的吩咐。” 锦春一咬牙,今日纵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陪着姑娘走一遭! 锦春提着裙角,脚步匆忙的往前院赶,远远便听见松安堂外头乱轰轰的。 领头的钱婆子今日仗着老太爷的势,说话声都比往常高了三分: “快些叫你们大姑娘出来!老婆子我这儿还等着回去交差,若是耽误了老太爷问话,你们大房可吃罪不起!” 钱婆子身形瘦削,黄瓜长的脸上满是得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罗妈妈,叫嚣道: “今日老夫人可是发了话儿了,大姑娘就是病着也得抬到鹤园去!你们这些贱婢若是敢再拦着,老婆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罗妈妈心头焦急万分,面儿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来。瞪着钱婆子就差戳到自己跟前儿的手指头,板着脸,道: “钱嬷嬷也算是林府的老人了,老夫人跟前当差,府中上下多少人敬着,这嘴里怎还没个正形?如今咱们府里除了几个主子,谁还不是为奴为婢的?既都是奴婢,怎还能分得出贵贱来?” “你——!” 钱婆子叫罗妈妈不咸不淡的一句,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扫了两眼站在自己身后老太爷的人,颇有些心虚的缩了手。 “你莫要与我耍嘴皮子!寻常仗着大老爷的面儿,我不与你作对,如今你家大姑娘犯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们大房还想翻了天去不成!” “你若再不请你家姑娘出来,老婆子我今日就是硬闯了姑娘香闺,也要将人带走!” 钱婆子眼下已然磨尽了耐心,冲着罗妈妈身后大房的人,恶狠狠道。 “你敢——!” 罗妈妈闻言怒极,大喝一声,不禁握紧了拳头,心头早已做好了准备,今日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与这钱婆子鱼死网破! “我们大姑娘冰清玉洁,你休要空口白牙胡乱攀诬!官府定案尚还讲个人证物证,你们这是趁着我们老爷不在,诚心上门寻衅来了!” “这是我们大房!今日谁敢闯我奶闺女的院子,我便活剐了她!” 钱婆子闻言一震,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等得就是你大房这句话! 刚要借势发作,便听得一道柔和的女声,提着裙角款款而来。 “这是钱嬷嬷来了?” 锦春先前便清理了面容,丝毫瞧不出哭过的样子,笑吟吟的走过来,朝着钱婆子福了福身子。 “嬷嬷莫要动怒,罗妈妈也是护主心切,眼下大老爷不在府中,大姑娘又病着,若是有个闪失,咱们都是奴婢,哪个吃罪的起?嬷嬷您说可是这个理儿?” 钱婆子一愣,原本铆足的戾气,一时憋在心头不上不下,表情都挤的古怪起来。 “我可是奉了老太爷和老夫人的命,带人来接大姑娘去鹤园问话的,偏你们大房这般不识抬举,竟敢逆了老太爷的意!......” 不待钱婆子把话说完,锦春上前亲热的挽了钱婆子的手臂,娇笑道: “钱嬷嬷息怒,我家姑娘方才午睡起身,听闻老太爷召唤,眼下正在浣洗,一会儿就来前院随您过去。姑娘特意吩咐了,众位都是老太爷和老夫人跟前儿最得力的,让大家伙儿都去松安堂里歇息片刻,姑娘一会儿就到。” 不待钱婆子反应,锦春又转脸朝罗妈妈使了眼色: “罗妈妈,姑娘吩咐了,命人给大伙儿上些好茶水,切勿怠慢了自家人。” 罗妈妈方才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闻言顿时惊住了。 瞪大了眼,呆呆地望着锦春,见她朝自己使眼色,面上也是四平八稳的,话到嘴边,这才咽了下去。 “钱嬷嬷请。” 锦春做了请的姿态,笑意吟吟的望着站在钱婆子身后一众人。 钱婆子心头没来由的一颤,一双三角眼来来回回从锦春面上打量了好几圈,似是要将她看出个洞来。 今日大房怎的这般不对劲? 大姑娘莫不是耍花招,想从后门逃了吧? 念及此,钱婆子眼底不禁溢出几分冷笑来。 二老爷早就着人将大房前后暗中盯着,大姑娘若是想逃,只怕够她喝上一壶的! 如此想着,钱婆子也便安下心来。 松安堂原是大房大老爷宴客之地,她们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脸面,也不得机会进去坐上一坐,眼下真是风水轮流转呐! 钱婆子心中淬了一声,想着她曾在大房受过的冷眼,不由吐出一口恶气。 “那咱们就不与大姑娘客气了,今日天色不好,风沙也大,奴们就斗胆僭越了!到底还是大姑娘明事理,可不像那些个窝里横的角儿,尽是登不了台面!” 钱婆子扭着腰进了前厅,跟着她来的伙计和婢女互相望了望,也便抬脚跟进来。 罗妈妈心里到底慌着,闻言也没有回嘴,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虽拿不清楚大姑娘眼下用意,但锦春是个机灵的,在府中伺候姑娘多年,她信得过。 压下心中忐忑,转身便叫婢女们奉了茶水,果子。借着与锦春在厅外碰头的机会,悄悄问了话。 “姑娘究竟如何打算的?无论如何,今日可万万去不得鹤园!” 锦春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一把将罗妈妈拉到角落里,凑到她耳旁悄声道: “妈妈莫慌,姑娘说了,今日顺天府尹曹大人会来为大房做主,叫妈妈不必忧心,仔细应对即可。只要拖到曹大人来,一切定会平安无事。” 罗妈妈闻言,不由吸了一口凉气,眸中满是惊讶。 “顺天府?哪个顺天府?” 锦春低叹一声: “妈妈糊涂了!京城里还能有几个顺天府不成?” “我也不知姑娘究竟如何打算,许是老爷临行前安排好的,今日一早吩咐锦心去顺天府偷偷递了信物,妈妈且看着吧。” 提及大老爷,罗妈妈眼前一亮,心里隐隐有了盼头。 “好好,我这就去厅里盯着,你且去姑娘屋里伺候着,若是等不来曹大人,咱们还是得保着姑娘平安!” 锦春望着罗妈妈一脸担忧,抿唇点了头。 钱婆子一行人坐在松安堂里,一杯茶都见了底,还是不见林玉笙露面,心头有些不耐了。 “我说罗妈妈,锦春这丫头人呢?方才我还瞧见她在这儿的。” 罗妈妈见钱婆子伸长了脖子,一双鼠眼朝外头滴溜溜的转着,便没好气道: “锦春去姑娘屋里伺候更衣了,我们姑娘是长房嫡孙女,即是老太爷有请,如何也不能失了体面的。” 钱婆子闻言,心中嗤笑了一声。 心头念叨,今日大姑娘入了鹤园,只怕长房就等着收尸了,还有功夫在这儿摆谱。 钱婆子索性起身,抽出一方帕子,掩了嘴角茶渍。 “再叫人去催催吧,大姑娘虽是嫡长孙女,可叫长辈们一直等着,那便也是不孝......” “钱嬷嬷这是在替老夫人训话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女声,带着几分威压之势,落进了众人耳中。 第05章 鹤园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钱婆子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朝来人攒手讨好,道: “不敢不敢,老奴......” 话音一顿,钱婆子猛然想起什么来,抬头如见鬼一般,打量着被锦春虚扶着,徐徐走进松安堂的林玉笙。 众人纷纷起身,望着款款而来的林玉笙,面上皆是惊色。 这位寻常病怏怏的大姑娘,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色面纱小袄,茜红色桃花暗纹襕边白裙,头上戴着一枚素钗,钗头缀着一粒竟有指头大小的珍珠。 衬的整个人清爽利落,就连微黄的面色也柔和了几分,全然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 罗妈妈一看,也愣在当下,险些没认出来。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林玉笙冷着面色,袅袅婷婷的走到钱婆子跟前停了脚,道: “钱嬷嬷莫不是年岁大了,如今眼神也不好了?” 钱婆子这才醒悟过来,忙垂首给林玉笙许了礼。 “老奴,请大姑娘安。” 一众下人也跟着行了礼。 林玉笙颔首应下。 罗妈妈忙上前扶住了林玉笙的胳膊,仔细打量了好半天,才颤声道: “姑娘瞧着......可当真是大好了!真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 姑娘前日掉入深井,被人捞上来时,双目紧闭,只剩一口气吊着。醒来后又一句话不说,整个人闷在屋里头,谁也不愿见,罗妈妈现在想来还是心惊肉跳的。 林玉笙望着罗妈妈眼眶中打转的热泪,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颇有些心虚的避开了她关切的眼神,只淡淡道: “叫妈妈忧心了。” “即是大姑娘来了,如今又一切安好,那咱们就莫要耽搁了,有劳姑娘这就随老奴走一趟鹤园,老太爷老夫人请姑娘过去问话。” 钱婆子缓过神来。 林玉笙转脸,目光落在钱婆子满是褐斑的面上。钱婆子不由一颤,仿佛冷风嗖嗖剐在面上一般。 “嬷嬷莫急,我方才梳头换了衣裳,待锦春替我取了油纸伞来就走,以免半途落雨,淋湿了衣裳,在祖父祖母面前失了体统。” 钱婆子一听,见林玉笙不哭不闹,竟当真愿意跟她走,一时有些惊讶,当下也不好再催,却又忍不住咕囊: “今日风大,这乌云一会儿就吹散了,哪里来的雨,姑娘还是莫要耽搁的好。” “姑娘......” 罗妈妈担忧的看了一眼林玉笙,郑重道: “老奴愿与姑娘同往。” 林玉笙凝眉,片刻,点了头。 锦春未曾理会钱婆子,径自去西边抱夏里取出两把抹了桐油的油纸伞,一把递到罗妈妈手中,一把捧在自己手里,徐徐舒了一口气,眼神坚定: “姑娘,奴与妈妈,随您一道去。” 林玉笙颔首。 罗妈妈与大房的下人又仔细交代了几句,主仆三人便随着钱婆子众人一道出了松安堂。 “风有些大,撑开伞吧。” 林玉笙望了望天色,嘴角牵起。 罗妈妈与锦春只当姑娘身子弱,忙一前一后撑着伞与她挡风。 钱婆子心中不由翻了个白眼,僵着脸色,在前头领路。 林玉笙走的极慢,一面走着,一面环顾院中景色,瞧着悠悠闲闲,倒不像是被拿去问话的。 钱婆子撇嘴,板着脸又催了几句,林玉笙也不搭理,依旧慢慢悠悠的走着。 谁知行至一半,突然就落了雨,罗妈妈与锦春忙扶稳了油纸伞,将林玉笙护在当中,左右遮了个严实。 不过片刻,雨珠越落越急,竟有了瓢泼之势,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钱婆子与众人事先并无准备,一下子被淋个透彻,捂着头如无头苍蝇般左右跑着,却没个遮雨的地儿。 “哎呀!哎呀!大姑娘可行快些,这雨也忒大了!” 钱婆子抬着胳膊,拿衣袖挡着额头,慌乱叫道。 林玉笙却停了脚,面色为难,道: “嬷嬷也知我前日刚刚落了井,这身上乏力的很。嬷嬷若是着急,便先行去老夫人那里禀告一声,我与罗妈妈锦春稍后就来。” 钱婆子一听,生怕林玉笙临时起了什么幺蛾子,哪里敢先走。只能恨恨咬了牙,淋着大雨,与众人一道,陪着林玉笙主仆三人一路边走边歇。 心中叫苦不迭! 天爷呀,今儿这领的什么狗屁差事! 鹤园不大,坐落在大房西南面,与大房之间只隔了一道水榭。 名为鹤园,其实也不曾豢养过仙鹤,只是林老太爷盼着延年益寿,取个彩头罢了。 林家祖上世代书香,却不曾出过什么官职。 直到林玉笙的父亲林振显高中了探花郎,终是为林家驳了个京官,林家这才在京城扎稳了脚。 林老太爷早年娶过一房妻室,乃大房老爷林显的生母,林玉笙的嫡亲祖母李氏,只可惜早年病逝。林老太爷时隔一年,又续娶了一位填房薛氏,便是如今的林老夫人。 自林老夫人嫁进来,陆续为林家添了一子二女。 便是如今的二房老爷林振兴,与两个早已嫁出去的姑奶奶林月香,林月梅。 薛氏早年便颇有些手腕,暗中挑拨林老太爷和大老爷不合。后来得了次子林振兴,薛氏的腰板就更直了,哄的林老太爷偏袒二房的厉害。 再过几年又得了两个老来女,个个乖巧讨喜,林老夫人越发被林老太爷看重,渐渐冷落了大房。 若不是林振显自幼聪慧,颇为争气,硬生生靠着自己在林家站稳了脚跟,只怕早就叫林老夫人设计,赶出了家门。 大房与林老太爷闹的最僵的时候,便是林玉笙六岁时生母白氏病逝。 林老太爷本就瞧不起白氏出身商贾之家,私下做主要给林振显另指一门婚事。林振显因自小受了继母多年苛待,又与那白氏鹣鲽情深,自然心疼女儿,发誓永不续弦,当众驳了老太爷的面子,自此两边闹的水火不容。 林玉笙虽是林家嫡长孙女,但因着她生母出身不高,以及大房与鹤园的僵持关系,自然也不受林老太爷待见。 即便如今林家都仰仗着林振显的官声过活,鹤园老夫人那边却是倚仗自己长辈的身份,对大房这边颐指气使。 鹤园华安堂内。 林老太爷与老夫人斜靠在罗汉椅上,二人中间隔着一张雕着梅兰竹菊的八仙桌。桌上摆着掐丝珐琅的香盒,里面燃着紫述香,烟丝袅袅浮起。 屋内静谧,林老太爷正闭目养神,老夫人端着茶,侧着身子与坐在下首的二房媳妇孙氏低声耳语。 孙氏年约三十,圆脸款额,浮色白皙,唇角处一粒朱砂痣显得格外醒目。 此刻面上谨慎,一面与老夫人说着话,一面替她揉起了腿。 老太爷的下首端坐着林家二老爷林振兴,瞧着面色不大好。 在他身侧立着二房嫡长女林玉萝,几名侍女和嬷嬷一旁伺候,垂首而立。 众人等着钱婆子拿人过来,左右不见人到场,二房媳妇孙氏便冷了脸,哼了一声,道: “大姑娘如今可了不得,家中出了这档子事儿,倒还叫我们这些长辈如此苦等着,都是叫大爷寻常惯坏了。” 提及林振显,林老妇人不由蹙了眉,朝孙氏横了一眼。 半年前,皇上胞妹嘉和长公主定下出嫁北胡和亲,皇上钦点了钦天监和御史台的人先行北胡商议婚期和行礼事宜。林振显身为钦天监从六品章正,授命北去督办长公主婚嫁之事,这一去就是小半年。待一切定妥,上月返程时,却在半途遭人伏击,五百随行之人,竟全部不知所踪。 林振显虽不得林老太爷喜欢,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又是如今林家的靠山,林老太爷心中还是焦灼万分的。 朝廷派人前去寻找踪迹,眼看着半个多月过去,音信全无,众人都猜着,只怕凶多吉少了。 若是林振显此番遇难,那他大房的家产...... 白氏虽出身低贱,家中却是经营米粮生意的,富庶的很。早些年嫁进大房时,足足二十抬嫁妆,老妇人瞧着都乍舌,二房自然惦记的紧。 寻常光瞧着林玉笙房里的首饰用品,哪一件不是多宝阁的精品?光是观山窑的瓷器就装了两箱子! 大房这些年与她们二房不多往来,日后也是指望不上的。若是平白得了这些家产,莫说这辈子,只怕下辈子都够用了。 “文哥儿可醒了?你方才过来,可叫奶嬷嬷仔细着些?昨日见他咳嗽了两声,莫要染了风寒,你是他嫡母,该上些心才好。” 林老夫人打了叉。 孙氏见状脸一红,忙低头掩饰道: “媳妇知道,文哥儿身子好着呢,昨日下学回来,夫子还夸他长进了不少......” “儿媳这就叫人再去瞧瞧吧,钱妈妈虽是个办事牢靠的,别架不住大姑娘软磨硬泡……”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人从外头撩开了。 第06章 家法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听见声响,林老太爷睁了眼。 钱婆子浑身湿漉漉的进来,小袄都湿透了粘在身上,走过的地方还沾着泥脚印,头发贴在面上,一身的狼狈。 “这是怎么的?如此不懂规矩!” 钱婆子刚刚跪下磕头,被老夫人一声喝在当下,不由苦着脸道: “老夫人息怒,是大姑娘她......” “祖父,祖母安好!二叔,二婶安好~” 钱婆子欲开口,门帘被人再次撩开了。 林玉笙一身清爽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收拾体面的锦春,罗妈妈二人。 主仆三人行了礼,锦春与罗妈妈退至一边。钱婆子也不便插嘴,悄悄退了出去换衣裳。 众人见了一身大方利落的林玉笙,呆了一呆。 “二妹妹也在。” 林玉笙扭头看向呆坐在一旁的林玉萝,朝她微微见了礼。 林玉萝一惊,忙起身还礼。 抬着头,盯着林玉笙,语气微惊: “大姐姐好,姐姐瞧着......倒是爽利了不少......” 林玉萝年方二七,与林玉笙一般大,只生辰比林玉笙小了两个月。 生的与孙氏颇像,眉清目秀,圆脸粉嫩,瞧着也算是个中等的美人。 老夫人心中也是抽了一口气。 听孙氏说这丫头前日被人从井里捞出来的时候,险些就没了。 原以为今日叫钱婆子一番折腾,只怕定是要抬着进鹤园的,怎到如今竟这般好端端的站在她眼皮子底下? 瞧着,竟还比以往康健了不少。 老夫人木着脸,不由去看孙氏。 孙氏也是一脸懵,那日是她亲眼所见,还是她叫婆子们从井里捞的人,这...... 老夫人眼底便对孙氏生了几分不满来。 孙氏一凛,忙清了嗓子,朝林玉笙道: “大姑娘真是叫人好等,今日若不是老太爷做主,大姑娘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来请罪。” 众人目光都落在林玉笙身上,罗妈妈与锦春白着脸,手指紧紧攥着衣裳。 “请罪?”林玉笙一脸惊讶,盯着孙氏,拔高了声音,“二婶婶莫不是魔怔了?我好端端在府中养病,怎得还招惹了谁不曾?” 话音一落,众人不由瞪大了眼。 孙氏更是噎住:“你......你......竟睁眼说瞎话!前日若不是你推了柳姨娘落井,如今怎会害她丢了性命?!当日多少人瞧见,眼下竟还敢抵赖不成!?” 林老夫人也冷脸开了口: “寻常瞧你身子弱,竟是个心思歹毒的!你爹生死未知,眼下你竟连个姨娘都容不下!可怜我那苦命的侄女儿,竟就这般遭了你的毒手!当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哪!” 柳氏乃林老夫人远房表侄女,算不得多亲近。当初也是使了手段强塞进大房的,为此林振显还与林老夫人大闹了一番,这是后话了。 言罢,老夫人身旁的薛嬷嬷上前递了帕子,低声宽慰了两句,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略带惊讶的打量着林玉笙。 “祖母这是不分青红皂白,要与二婶一道冤枉我了?” 林玉笙不见惧色,肃 着脸,朝林老太爷道: “祖父呢?可愿相信孙女杀人?” “你好大的胆子!犯下这等滔天大祸,竟还敢当面扯谎,构陷长辈!好,好的很呐!” 林二老爷原先板着脸,默不作声,闻言霍地站起身,面色涨红,那眼神恨不能活剐了林玉笙。 孙氏见状,眸光一黯,攥着手里的锦帕,唇色珉的发白。 林玉笙从林振兴面上扫过,依旧不动声色,看向端坐正中的林老太爷。 外头雨停了,鹤园外头依稀传来马蹄声,马车车轮磕在青石板上,停住了。 众人眼下心思都在柳姨娘的事儿上,谁也没有留意。 林玉笙心中了然,面上更是愤愤: “孙女没有杀人,自然不能认!” “孙女自知与祖母二叔没有血亲,从未得过祖母欢喜。可祖父是与我血脉相连,眼下父亲生死未知,祖父万不可轻信他人,污蔑孙女闺誉,还望祖父为我做主!” 林玉笙朝着林老太爷俯身一拜,锦春与罗妈妈也跟着上前磕头,求老太爷开恩。 林老夫人闻言,险些没背过气去。 “你!你这孽障......” “混账!” 林老太爷沉着脸,将茶盏重重磕在八仙桌上,桌面上划出一道浅印。 “你这逆子!谋害姨娘,如今还敢抵赖不说,竟当面诬陷你祖母与二叔,你眼中可有王法?简直大逆不道!” “来人!去取了家法来!” 众人一震。 罗妈妈与锦春苍白着脸,连忙伏地磕头,哭求道: “小姐身子弱,如何经的起家法,求老太爷看在大老爷生死不知的份儿上,为长房留一点血脉,网开一面......” 林老太爷闻言,面色一滞,似是有几分犹豫。 林老夫人眸中精光一闪,含着泪道: “我林家几辈书香门第,大老爷又是朝廷命官,如今笙姐儿犯下此等杀人之罪,眼下不过是受几个板子,老太爷如何还能轻纵了去?可怜柳家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如珍如宝的养着,如今命丧我林府,若是明日闹上门来,还不知要如何善了......老太爷,您可不能心软呐!......” 林老太爷一听,目光沉了下去,当下拍了板。 “谁都不准替这孽障求情!给我家法伺候!” 林玉笙立在当下,面色如常,闻言嗤笑一声,道: “祖父这是不问缘由,偏帮二房,欲屈打成招了??!” 罗妈妈与锦春对视了一眼,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拽着林玉笙的袖口,求她不要在激怒老太爷。 林玉笙面上依旧挂着冷笑,盯着老太爷,目光冰冷。 林老太爷一听,脸色气的乌青。 “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 薛婆子亲手取的家法,三尺长的板子,上头钉了两根半寸长的铁钉,这若是一板子下去,连皮带肉,定叫人痛不欲生。 二房的人仿佛这才满意,静默着,等着林玉笙受罚。 罗妈妈一把上前将林玉笙护在身后,如母鸡护仔板死死瞪着薛婆子。锦春也绷直了身子,从怀中摸出一把三寸来长的匕首,恶狠狠的盯着众人。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了!......” 林老夫人一下子从罗汉椅上跳起来,尖叫道: “主子跟前敢亮凶器!你们这是要翻了天了!来人!来人!给我将这些贱婢一并打杀了!一个活口不许留!......” 林老太爷与二房的人,如何也没料到这两个下人敢带了凶器来,不由一惊,不禁往后退了两部,口中也跟着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杖毙!......将她们都仗毙!” “反了天了!来人......给我打死扔到乱葬岗子去!把这孽障绑了,送到庵里去!……” “放肆!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岂容尔等草菅人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男声,如一道惊雷,炸在林府鹤园。 “大胆!何人敢在我林府滋事!给我轰出去!” 二老爷林振兴急红了眼,尚不见来人,朝外头大吼一声。 片刻,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陆续到了华安堂外头。 一双粗粝的手,躬身替来人揭开了门帘。 来者白面长须,身着白鹤官袍,威风凛凛。 “吾乃盛京城,顺天府尹,曹章之。” 第07章 对峙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门帘被陆续揭开,五六个身着蓝底红鱼护卫服的侍卫鱼贯而入。 抬首便见华安堂中,拥着许多婢女小厮,有人手执利器,又被一众人举着棍棒围着。 只听刷的一声,侍卫纷纷抽出了佩剑。 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林家二老爷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一柄宝剑便抵在了他咽喉之上,剑口锋利,冰的他一个激灵。 “大胆刁民!竟对朝廷命官不敬!” 林二老爷一个趔趄,险些载下去。 “大……大人饶命……” 林振兴腿有些软,舌头都打结了。 林老太爷这才反应过来,忙弓着身子凑到曹大人跟前,撩了袍子跪下,颤声道: “草民林文秉,叩见曹大人!大人息怒,犬子无意冒犯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啊……” 林老夫人与众人吓的脸都白了,纷纷丢了棍棒,扑通一声,忙跪倒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簌簌发抖。 “求大人饶命……” 曹章之没有作声,环视一周众人,目光落在被围困在中间的林玉笙主仆三人身上。 罗妈妈依旧张着手臂,保持护着林玉笙的姿态。锦春手中尚握着匕首,手臂微微发颤。 林玉笙从二人中间站出来,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宽慰道: “莫怕,是曹大人来了,该给大人行礼才是。” “曹……曹大人?真是曹大人来了……” 罗妈妈怔住了,片刻,才颤巍巍的缩回手臂,再也绷不住,匍匐在地,泪如泉涌。 “曹大人,多谢曹大人救命!” 锦春连呼吸都颤抖的,一连眨了好几次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忙丢掉了匕首,跪在地上给曹大人磕头。 林玉笙就这么突兀的立在众人之中,望着离自己五步之远的曹章之,莫名的红了眼圈。 这老头还是那副清瘦模样,除了胡子白了些,倒与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大魏的文官,官服颜色偏清淡,远没有前朝大晋来的鲜艳。 这老头,还是穿艳色顺眼些,起码瞧着精神点儿。 “你便是林章正家的千金?” 不待林玉笙反应,曹大人略带几分好奇,上下打量着她。 十来岁模样,瘦瘦巴巴的一个小姑娘,瞧着面色不大好,但收拾的还算清爽。只那一双眸子格外黑亮温润,仿佛会说话一般,方才盯着他瞧,丝毫不见惧怕,倒是颇有两份胆色。 曹章之心中虽狐疑着,倒也不曾为难她。 压过心头酸涩,林玉笙稳了心神,上前朝他行了大礼。 “臣女林家玉笙,见过曹大人!” 曹章之冲她微微颔首,便提着官袍,在林老太爷方才的位置上稳稳落了座。 “都起来吧。” 侍卫闻声收了剑,众人这才觉得头上一轻,林二老爷只觉得腿软的厉害,还是孙氏惊慌着上前,与林玉萝一到,才勉强扶起了他。 曹大人坐在上首,林老太爷与林老太太自然不敢造次,与众人一道,立在下首,唯唯诺诺。 “都来说说,方才为何事起争执啊?” 曹大人问着话,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众人一听,又纷纷缩了头,惶恐不安的瑟缩在当下。 林老太爷受了惊吓,刚缓过神来,正纳闷怎的今日林家到此贵客。闻言心中一顿,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才犹豫着出了声: “回大人话,家中逆女,谋害了姨娘柳氏,草民正要施以家法伺候,不料这逆女竟敢纵奴行凶,险些酿成大祸,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哦?” 曹大人拧眉: “此事可当真?” “草民不敢欺瞒大人,句句实言,家中儿媳孙氏,婢女皆可佐证。” 林老太爷恭敬地弓着身子,双手举在眉间。 孙氏缩在人群中,被突然点了名,心头顿时一跳。 忙垂首颤声附和,道: “是……是,民女与柳姨娘的婢女亲……亲眼所见,是……是大姑娘……将柳姨娘推下了深井之中……柳姨娘……今日晌午才……才断了气……” 曹章之凝眉思索了片刻,目光沉沉落在林玉笙面上。 “大人,她们说谎,我家姑娘明明是被……” “大人容禀!” 锦春刚要出声辩解,便被林玉笙开口打断了话头。 曹大人见状,倒也不恼,捋了捋半白的胡须,眯着眼,朝林玉笙点了头。 林玉笙上前,福了福身子,声线平静: “大人,臣女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将养在闺中,少出府门。前日柳姨娘身旁婢女春华前来传话,说姨娘柳氏在二婶这里,有要事与我相商。臣女以为是二叔这里得了父亲消息,便匆忙赴约。谁知到了鹤园只见着柳姨娘一人,她说有要事与我私下说,叫我屏退了下人。” “臣女不疑有他,谁知柳姨娘将我拉到僻静之处,与我哭诉,说她受制于人,愧对我父亲。臣女不解,问她为何有此一说,柳姨娘却掩面痛哭,说她再无颜面见人,叫我务必照顾好她的娘家人,随后便欲跳井。臣女大惊,忙拉着她的手,却因力气孱弱,与柳姨娘一道落了井。幸得二婶经过与众人合力救助,这才保住性命。” “臣女苏醒以后,听闻柳姨娘也并未溺亡,臣女察觉柳姨娘事有蹊跷,想起父亲临行前交于我的对牌,嘱咐我若是遇上人命关天的大事,便拿着信物去求顺天府的曹大人,臣女便抱着一线希望,悄悄托了婢女将父亲对牌交于大人求助。” “只是臣女如何也想不到,今日竟被至亲之人陷害,险些命丧当场,幸得忠仆护佑,又得大人如神降临,否则小女……只怕此生再难见父亲一面……” 林玉笙言罢,竟委委屈屈的抹起眼泪来。 林老夫人闻言,险些跳起来。 “好你个孽障!如今竟敢颠倒是非,糊弄大人!你……” “祖母事发时并不在场,为何能一口咬定是我推了柳姨娘?人命关天,柳姨娘是您的亲侄女,我就不是您的继孙女儿了么?祖母究竟为何如此狠心,非陷我于不义?” 林老夫人一噎,只差背过气去。 “你……你个逆女!还敢狡辩!你二婶可是亲眼所见,府中尚有那么多婢女为证,你还能反了天不成!大人!您可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林二老爷终是缓过神,喘着粗气道。 “二叔莫要空口白牙构陷于我,当日婢女皆为二房之人,您这也是一面之词,如何能取信于大人?” 林玉笙振振有词,一步不让。 罗妈妈与锦春都看傻了,大姑娘何时生了这样一副伶牙俐齿,竟有力挽狂澜之势。 “你!……” 林二老爷一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爹爹,不是还有柳姨娘身旁的春华吗?” 林玉萝怯生生的拽着二夫人孙氏的袖子,言罢,又垂首躲到孙氏身后去。 林二老爷恍然大悟,一把推开原本搀扶着他的孙氏,上前拱手到: “大人,春华是柳姨娘的贴身婢女,若大人不信,尽可招她前来问话!” 言罢,很是得意的瞪了林玉笙一眼。 罗妈妈与锦春对视一眼,心中大叫一声不好,一颗心只差蹦到嗓子眼。 众人不由朝林玉笙望去,只见她气定神和,朝着曹大人一拜,道: “臣女为证清白,愿与春华对质!” 第08章 验尸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众人疑惑了。 原本暗自得意的二房,陡然心中不安了起来。 这丫头唱的是哪一出啊? 今日发生之事,仿佛渐渐脱离了掌控…… 曹章之听的众人一番言辞,心中计较了一番。见双方都胸有成竹,心中也是一愣。 “来人,将婢女春华带进来。” “遵命~” 侍卫拱手领命。 不一会儿,两名侍卫押着一名低垂着头的婢女,进了安华堂。 “奴……奴春华……叩见大人……” 春华何时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浑身抖抖索索。 “婢女春华,本官问话你要如实作答,若有营私舞弊之嫌,必重型伺候!” 曹大人面容肃穆,声音深沉。 身旁侍卫高大威猛,莫说春华早已吓得直不起腰,就连在场众人也感受到威压之势,不敢造次。 “奴……奴……不敢撒谎……” 春华带着哭腔,匍匐在地。 “好,本官问你,柳氏落井当日,你可在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你且如实招来!事关人命,你需一字一句,仔细说来!” 春华哽咽了一下,不敢抬头: “奴……奴……当时在场,柳……柳姨娘……当日在井边上,大……大姑娘就站在她跟前……,奴去的时候……大姑娘与柳姨娘攥着手……柳姨娘喊着‘大姑娘,你要做什么’,然后……然后……柳姨娘就…...就被大姑娘推着......一道……落了井……” 众人听完,目光又落到林玉笙身上,仿佛能透过她,看到那日的惊魂一幕般。 “大人!您听见了吧?草民从不曾诬陷这孽障,都是她害人害己,咎由自取!” 林二老爷说到激动处,手指着林玉笙,指尖都在发颤。 “你可还有话说?” 曹大人面色微沉,颇有些探究地看着林玉笙。 “姑娘……” 罗妈妈担忧的望着林玉笙,带着哭腔。 锦春死死抿着唇,悄悄往林玉笙这边靠了靠,揉了一把发着颤的腿。 林玉笙面上却不见慌乱,正色道: “回大人,春华所言,恰巧证明了臣女,所言非虚。” “哦?” 众人亦是吃了一惊。 “大人,春华说当日见着臣女与柳姨娘攥手立在井边,便是臣女察觉柳姨娘欲跳井寻死,臣女惊惧之下,只能死命拉着柳姨娘,不叫她伤了自己性命。” “谁知柳姨娘去意已决,见臣女就是不撒手,情急之下,才叫出那句‘大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出事后春华与柳姨娘便不一直被安置在鹤园,许是受人所控,这才会说臣女要推柳姨娘落井的话,此乃诬陷,望大人明查。” 林玉笙话音刚落,便听见众人齐齐抽了一口气。 “奴……奴……不敢欺瞒……” 春华急得眼泪都掉下来。 林老太爷闻言也是面露惊色,望着跪在底下瑟瑟发抖的春华,一时有些语塞。 “你……你满口胡言……!你简直……” 林二老爷只差暴跳如雷,指着林玉笙,险些骂出声来。 “休得放肆!” 曹大人一声令下,侍卫握着剑上前两步,林二老爷脸色一白,吓得忙闭了嘴。 “如今尔等各执一词,此事该如何收场啊?莫非都让本官押进慎刑司,慢慢儿审?” 一听“慎刑司”,众人只觉得脚脖子都软了。那可是朝廷关押重犯之地,多半是有去无回的。 “大人,此事与我们无关,都是那孽障惹的祸啊……” 林老夫人慌了,莫说是大刑伺候,就是往那地方走上一遭,林家日后就莫要在京城做人咯! “是啊是啊,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二房众人附和。 “大人,还有一证人,能为臣女洗清冤屈!” 林玉笙不惧不忧,朗声道。 “哦?你且说来!” “便是姨娘柳氏。” 柳氏?? 眼下不已然是死人了么? 众人讶异,只觉得这大姑娘今日莫不是疯了。 唯有曹章之闻言,眯了眼。 “你想验尸?” 林玉笙目光坦荡: “是,臣女想请顺天府的仵作,验尸!” “验不得!” 有人惊慌之下,叫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 孙氏白着脸,额上隐隐有汗珠,方才她下意识叫了一声,见众人望过来,面上有些惊慌之色,小腿隐隐发颤。 “放肆!大人面前,岂敢造次!” 林老太爷板着脸,喝斥道。 孙氏面色越发惨白,缩着身子,不敢与林老太爷对视: “柳......柳姨娘......毕竟是大房内宅的人......儿......儿媳......是怕传出去......辱没了大伯的名声......” 林老夫人见孙氏面色不对,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发怵,便上前附和道: “大人,我这儿媳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毕竟是我林府内宅之事,柳姨娘又到底是个女眷,仵作验尸……这传出去……我林家的脸面可没法儿搁呀……莫要听我这大丫头胡扯……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能掺和进这些事儿里……大人,还是交与我们做主吧......” “祖母这是要大人徇私舞弊了?” 林玉笙哪里肯让,拧着眉怒道: “你们欲做实我谋害了爹爹的姨娘,只这一条,便是我爹爹明日平安回来,哪里还有半分名声可言!眼下不过是给死人验尸,只为还众人一个公道,二婶与祖母此时竟来说怕有损我爹爹的名声,简直笑话!” “你!......” 林老夫人气节结,指着林玉笙,半天说不出话来。 “住口!” 曹大人朗声一喝。 “此事虽事关林府内宅女眷,可眼下已然出了人命,京城乃天子脚下,本官既来了,岂有放任之理?” 曹大人面色微沉: “来人,传仵作!” 孙氏闻言,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上。 林二老爷莫名,瞪眼望着孙氏,只觉得她在众人面前失了二房的体统。 转脸却见嫡女林玉萝此时也白着脸,靠在侧墙,竟也不上前扶一把孙氏。 一众婢女又都跪着,林二老爷心中不快,径自上前拽了一把孙氏。 孙氏木着脸,抬头看着他,眸中隐约有了泪光,林振兴一顿。 此时众人在场,也来不及细问,林二老爷心中虽有些疑惑,到底还是悻悻松了手。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仵作就到了。 第09章 有孕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来人方脸大耳,皮肤黝黑,五官平平。 直着腰板进来,径自给曹大人行了礼,都不曾多看旁人一眼,便领命去了柳姨娘那里。 柳氏自落井后,便被安置在鹤园,由二房的人亲自照料着。 一盏茶的功夫,华安堂的门帘被撩开。 仵作神色肃穆,躬身回话: “禀大人,亡者柳氏,孕四月有余,死前被人灌了红花,有血崩之势。但致命之伤,在颈间,乃尖锐利器所伤。尸体被人仔细收拾过,若需查验,需带回衙门。” 仵作言罢,又双手奉上用白布裹着的一细小物件。 “大人,小人从亡者手中发现一枚耳坠,亡者紧攥于掌心,许是多半与凶手有关,请大人过目。” 侍卫上前,从仵作手里接过,递到曹大人跟前,打开了白布。 一枚细小的白玉雕兰花耳坠,落在众人眼底。 堂内众人大惊失色,谁也不曾想,这柳姨娘竟是死于非命! 孙氏一见那枚白玉耳坠,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子瞬间绷直,猛然回头瞪向站在角落里的林玉萝,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玉萝死死咬着唇,面色灰白,望着孙氏,陡然泪如雨下。 林老太爷与林老夫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见方才仵作说柳氏已有四月身孕,一双眼便盯着孙氏。 “老二媳妇,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柳姨娘溺水后咯血而亡吗?这怎么……” “柳氏竟何时有的身孕?为何无人来报啊?你们谁知道?……” 只有林二老爷死死盯着那枚白玉耳坠,瞬间面色涨红,眼睛都瞪的凸起。 一把将孙氏如破布袋一般拽过来。 “是你!……竟然是你!……” 孙氏本就惊惧万分,见状更是面如死灰。 “不……我不是……” 林振兴反手抡起一记响亮的耳光,只听的“啪”的一声,孙氏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久久爬不起身。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混账东西,打你媳妇做什么!......” 林老夫人大惊,忙带着薛嬷嬷上前扶起了孙氏,众人都看懵了。 孙氏今日原穿的光鲜,将寻常都不舍得的戴的石榴花鎏金头面都取了出来。 眼下头面被打的歪向一旁,只留得一只银丝碧玉钗松松垮垮挂在发间,发丝凌乱,嘴角血珠滚滚而落。 孙氏本就肤白,这一巴掌,林二老爷是使了全力的,指印鲜红如烙在面上一般,半张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孙氏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疼着,耳朵里猛的轰鸣了一声,接着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同散架了一般难受。 尚来不及反应,林振兴如饿豹一般扑过来,端着欲与她拼命的架势。 林家二老忙命人从中拦着。 慌乱中有人推了孙氏一把,这才险险避开林振兴扇过来的另一记耳光。 “你这毒妇!!如今竟有胆子杀人!她还怀着身孕!你怎下得去毒手!” 林二老爷恨的咬牙切齿,几次三番想扑上去撕打孙氏,都被老太爷带着众人拦着。 “老二,你这是魔怔了不成,说的什么胡话!” 曹大人此刻却是默不作声,冷眼瞧着这污糟糟的一家子。 眸光一闪,落在林玉笙身上。 见她不怒不惊,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嘴角若有似无的,挂着几分冷笑。 倒是个颇有胆识的姑娘。 “都给我闪开!……我今日定要打死这毒妇!” 林二老爷高举着手,突然瞥见一旁侍卫阴测测的目光,林二老爷这才一个激灵。 咬着牙,又心虚的缩了手。 “不不不......打死你都脏了我的手!我要休妻!对!休妻!休了你这歹毒的妇人!给我滚回孙家去!” 林二老爷衣衫凌乱,口中喘着粗气,来回在屋里踱着步子。 “二爷......要休我?” 孙氏先是惊惧之极,缩在薛婆子身后,来回躲着林振兴。 闻言却整个人怔住了。 她木着脸色,从薛婆子身后颤颤巍巍地站出身来,一双眼牢牢盯着林振兴。 片刻,目光复又落在他方才举起的手上。 这双手,曾牵着她拜了天地,撩开了她的大红盖头,抚过她的处子身。 这些年,她虽落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心头竟还是对他满满的愧疚。 她忍着心头酸涩,为他抬了一房又一房姨娘,终究……他还是为了个不要脸的贱人,恨毒了她。 “二爷......竟有脸......说要休我?......” 孙氏如魔怔了一般,眼泪簌簌而落,目光直直看着林振兴,嘴角却是在笑。 林二老爷愣了片刻,看着孙氏妆面都花了,黏腻般糊在脸上,半边脸仲得硕大,瞧着哪里还有半分贵妇人的体面,不由面露厌烦。 “你心肠歹毒,谋害无辜!我今日就是请大人做主,休了你这毒妇!” 林二老爷咬牙: “你敢说这耳坠不是你的么!” 这耳坠是去年孙氏生辰,林二老爷经不住她软磨硬泡,亲自去碧玉轩定制的一副耳坠,放眼京城,仅此一副。 此言一出,林家二老一颗心猛然跳到嗓子眼儿。 林玉萝靠在墙壁,身形微晃,摇摇欲坠。 “这......这到底是在说什么?老二......大人跟前,你......你可莫要说胡话呀!......” 林老夫人带了哭腔。 林二爷深吸一口气,闭眼不愿再去看孙氏那张宁人恶心的脸。 “母亲......是这贱人害了表妹!今日......我定要休妻,与这毒妇,一刀两断!” “表妹?” 孙氏陡然大笑起来, “二爷时到今日,还叫得如此亲热?” 林老夫人怔住,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急忙去拉孙氏的手,欲堵住她的嘴。 谁知孙氏早有防备,猛一甩手,一把将林老夫人推的踉跄。 “你这毒妇!竟敢对我母亲不敬!来人!来人!给我拿笔墨来!我这就写休书,你今日便给我滚!” 林二老爷怒不可遏。 “二爷竟为了你兄长的姨娘,欲休了我这个正妻?” 孙氏止住了眼泪,目光冰冷似尖刀般活剐着林振兴,将兄长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楚。 “我谋害无辜?……这贱人柳氏……她担得起清白无辜!?” “大伯半年前去了北胡,眼下柳氏却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二爷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啊!” 孙氏冷笑。 林振兴猛然被人捶了一记般,呆住了。 第10章 真相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老二媳妇!老二这是鬼迷了心窍,你可莫要乱说啊!” 林老夫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顾不得许多,忙超孙氏嚷道。 孙氏却是冷笑一声,再无顾忌,睨了一眼林老夫人,带着三分厉色。 林老夫人一凛,说不出话来,心头跳的厉害。 “自那柳氏嫁进大房的门,你便暗中与她厮混在一处,如今珠胎暗结,二爷真当我这个正妻眼瞎耳聋了么!” “你!......” 林二老爷面上血色尽褪,指着孙氏,却陡然短了气势。 “你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哈!” 孙氏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二爷写与那贱婢的情诗,与她私下约会的书信,一张张!一件件!如今可都在我的妆奁里存着呢!二老爷可要我取来,今日当着曹大人的面儿,将那些淫词艳曲,一一念出来?” 孙氏心中呕血,再顾不得什么颜面,将林二爷的丑事,全数抖落出来。 “那贱人瞒着老爷,将四个月的身孕藏的滴水不漏,竟是为了到我跟前寻衅!凭她也配!” “那……那你也不能……对她下了毒手……” 林二老爷一下子颓下阵来,眼里含着泪,口中喃喃。 众人都看傻了,哪里晓得这其中,竟藏着这么些龌龊事。 罗妈妈与锦春也惊住了。 林老太爷闻言,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老二......她......她说的,可都是真的?” “你当真与那柳氏......” 林老太爷看着林振兴一下子灰白下去的脸色,便什么都问不下去了。 “逆子!” 林老太爷气急,一个耳光打在林振兴面上,刹时一个鲜红的手掌印,清晰可见。 林老夫人忙挡在林振兴跟前,哭着求饶。 “老爷,我儿定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孙氏冷眼瞧着林振兴,至今还是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更是心灰意冷。 “我原亦以为你不过是一时糊涂,我与自己说,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也便能过去了。老爷不过是图个新鲜……不过是一直叫大伯欺在头上,才故意与他作对……” “可那贱人竟然挺着身孕来找我,拿着你写与她的信物,说她怀了你的骨肉……要挟我寻个法子,将她挪到二房来做贵妾!那贱人!她竟也敢!” “那可是你兄长的姨娘!传了出去,你叫萝姐儿,叫咱们二房日后如何抬起脸面做人?!” “我不过是一碗红花汤喂下去,断了她的念想!那贱人竟敢与我拼命,我……也是逼不得已!” 孙氏闭了眼,泪如雨下。 林玉萝浑身一颤,猛然扑倒孙氏身上。 “不!母亲,不!……” 孙氏却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林玉萝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你与我听好了!今日之事乃我一人所为!你日后……莫要受我牵连……好好听你祖母的话……将来……还能许个好人家……” 林玉萝跪在地上,望着孙氏,泣不成声。 “大人!” 孙氏深深看一眼林玉萝,朝着曹大人,匍匐跪拜。 “民妇一时糊涂,犯下弥天大罪,求大人……赎罪……”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 林老太爷神情萎顿,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颤巍巍撩了袍子,磕头道: “大人,吾媳虽闯下大祸,但那柳氏到底是个奴籍,罪不至死。此事尚涉及吾儿振显官声,求大人网开一面。” 曹章之静默着。 奴籍生死都握在主家手里,这便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尤其这柳氏还犯了通奸之罪,证据确凿。在民间,此种行径,就是沉塘也是官府默许的。 “林家玉笙,你怎么看?” 众人一惊,如何也想不到曹大人竟会去问林玉笙的意见。 林玉笙也没料到曹章之会如此一说,惊讶的抬眸。 “大姐姐!求大姐姐救救我母亲……我愿为姐姐为奴为婢……结环衔草……” 林玉萝一听,一路跪到林玉笙跟前,攥着她的裙角,哭求道。 “我母亲她不是有心要害你的……她真不是有意要害你的……她也是逼不得已啊……我们是一家人……大姐姐……姐姐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林玉萝哭的情真意切,睁着一双泪眼,楚楚可怜的望着林玉笙。 长房与二房向来不对付,这些年她与林玉萝虽是挂名的堂姊妹,只隔着一堵墙相伴住着,却因常年养病,与她并没有什么人情往来。 孙氏是林老夫人嫡亲的侄女,嫁入二房多年,颇得老夫人喜爱。可自从生下林玉萝,便再不曾留住孩子,先后小产了好几个。大夫说孙氏伤了根本,日后再难有孕。 这位堂妹便是二房孙氏膝下唯一的嫡女,自小被孙氏娇养惯了,脾性很是执拗。后来孙氏再不能有孕,便更将林玉萝当眼珠子宠着。 孙氏后来经不住林老夫人脸色,只好硬着头皮为林振显接连纳了两房妾室。 妾室入门,很快陆续有了身孕,各得了一子林业文,一女林玉薇。 林老夫人大喜,便为孙氏做主,将姨娘生的庶长子文哥儿抱到正房,养在自己跟前。 林家二房自然偏宠庶子的厉害,孙氏心中虽不喜,却也无可奈何,便越发纵着林玉萝,平日里绝不叫她受了半分委屈。 二房一直以来以敛财为目的,对大房虎视眈眈,孙氏更是绞尽脑汁的想占些便宜。 林玉萝寻常若是瞧见林玉笙得了什么好物件儿,必是要到老夫人那里闹一番的。 林老夫人本就是个眼皮子浅的,想着法儿动大房心思。 林玉笙就是病在闺中,也常听得罗妈妈与锦春抱怨二房的不知廉耻。 “笙姐儿!一笔可写不出两个林字!你可要慎言,为你二婶求情啊……她可是你嫡亲的二婶,日后萝姐儿和文哥儿可都指着她成家立业,你务需慎言呐……” 林老夫人今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眼下哆嗦着身子,由薛嬷嬷扶着,朝林玉笙哭丧着脸。 林玉笙看在眼里,忽然就笑了。 第11章 义绝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妹妹与祖母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林玉笙目光凝在她二人身上,冷冷开了口: “方才若不是曹大人莅临,只怕我们主仆三人早已被你们乱棍打死,祖母刚刚可是声声喊着要将我绑了送进庵里去的,那会子怎没听见祖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 “二妹妹若没了母亲,尚有二叔,有祖母,还有祖父庇佑。而我呢?我能指望谁?你们趁我孤身一人,便欲动用私刑屈打成招,祖母与妹妹,何时将我当做过一家人?” “二妹妹,我今日受你二房责难冤枉,妹妹亦不曾出声为我求过一句情,说过一句公道话吧?何况二婶婶杀人嫁祸,这可是诛心的罪,妹妹觉着我是有多大的脸面,竟能求得曹大人徇私枉法不成?” 二人被林玉笙当众一噎,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玉萝满面泪痕,索求无望,惴惴的跌坐在地上。 言罢,林玉笙冲曹章之盈盈一拜。 “大人,臣女以为,林孙氏先因妒杀人,后栽赃嫁祸,其用心之险恶,天地昭昭。国法家规,岂能尽如摆设?” “臣女一介女流,不懂朝廷律法,家规条律,但臣女尚有一颗真心,可昭日月!” “今日一切,听凭大人决判。”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孽障!……不为你二婶求情也就罢了……你……你这是要害死她啊!……” 林老夫人发丝散乱,目露凶光。 “大姐姐......若不愿帮我也便罢了……却为何落井下石!……” 林玉萝瞪着眼,望着林玉笙的目光,生了几分寒意。 “二妹妹言重了,方才我受人诬陷,妹妹落井下石时,我可不曾与妹妹计较过半分!” “今日若不是大人来的及时,我便是眼下二婶的境况,你们可有人真心替我辩过一句是非?二婶先谋害我大房妾室,后又嫁祸于我,分明是趁着我爹爹不在府中,想要我们大房的命!妹妹觉得我这心得是有多大,才能为她求了情去?” 林玉笙看向被她堵的浑身发颤的林玉萝,倏然一笑: “我今日不过据实而言,妹妹心中若有冤屈,今日在此只管向大人禀明!大人明察秋毫,顺天府断案如神!若这其中另有隐情......怎会叫二婶平白受了冤屈?” 孙氏闻言,面色白的透明,朝着曹大人磕头求道: “不……不……是罪妇所为,一切都是最妇所为!罪妇认罚,只求大人开恩呐!” 林玉萝死死咬着唇,唇下立时一片殷红。 她终是垂下头再不敢言语,身上戾气去被抽干了一般,爬到孙氏跟前,搂着孙氏痛哭起来。 “大人,只是臣女尚有一事相求。” 不待林老夫人发作,林玉笙躬身行礼。 “你且说来。” 曹章之望着林玉笙与二房舌战,看着瘦瘦小小的人儿,竟有力挽狂澜之势,叫他心头有些惊讶。 今日一早衙役递了画儿与对牌来,里头还夹着一封书信,字迹娟秀。 他正诧异,私下想着与那钦天监的林章正并不相熟,如何就能求到他跟前来? 打开画儿一看,惊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这画儿着实是他心头宝!简直千金难求! 只是可惜......这画儿瞧着像是只作了一半儿,不知另一半在不在林府。 曹章之心头震动,细一思索,还是着人将林振兴此人仔仔细细打听了一番。 此人官声不错,颇有几分才华,与自己也算是志趣相投。 听闻他便在北胡议亲的队伍中,与众人一道遇了埋伏,眼下死生不知,心中才了然几分。 衙役打听到他家中尚有一孤女,听闻前些日子与姨娘起了冲突,双双落了井。 这事儿,倒是蹊跷了些。 想来若不是遇上天大的麻烦,这小姑娘也不敢闹到他跟前来。 下了朝,官服都还来不及脱下,便急匆匆往林府赶过来。 好在他来得及时! “大人,臣女愿替家父,与林家二房义绝,求大人做个见证。” “你休想!” 林玉笙话音刚落,林家二老爷这才活过来一般,青筋暴起。 “放肆!大人面前,尔等岂敢造次!” 侍卫捧刀,两步上前。 林振兴不由瑟缩了两下,忙往后退了几步。 一想到这丫头如今竟敢与他义绝,林振兴心中惶恐难安,梗着脖子,红脸粗气: “大人!这逆女大逆不道!有悖人伦,您可千万不能应下!” “哦?” 曹章之起身,抖了抖官袍,负手而立。 “林二爷与兄长妾室暗通款曲,珠胎暗结,二房主母杀人泄愤,如今又嫁祸侄女……这哪一桩瞧着,可都允合义绝之项啊!” 林振兴闻言,这才变了脸色,嘴角抖了几下,终是不敢出声。 林老夫人见状,险些背过气去。 她此生只得了林振兴这么一个儿子,偏偏又是个不争气的主儿,文不成武不就的,阖家就指着大房出着中馈的银子过活。 若是义绝,那他们二房日后可指望谁呀? 林老夫人忙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此刻面上乌青,狠狠瞪了一眼林老夫人,却也不得不上前一步,硬着头皮,作揖道: “大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您看……此事能否交于草民做主,草民定不负大人!只那义绝一事,却不可听信这丫头一面之词,待来日犬子归京,再做定夺不迟!” “是是是,等我大哥回来……我……” 林二老爷忙凑过去附和,被林老太爷冷面一扫,张了张嘴,便缩了头,退至一旁。 “林老太爷倒是说说看,你欲如何处置啊?” 林老太爷又深深一揖。 “儿媳孙氏,德行败坏,罪孽深重,即日起送往靖州林氏家庙,潜心修佛,以赎罪孽!大人看……可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渗出一身冷汗。 家庙严苛,说是礼佛,实则将人锁在方寸之地,皆以石墙围之。只留下仅供每日送食的洞口,比那坐牢还要无望。 日复一日,人即便不病死,也会活活被逼疯。 孙氏听闻,当即昏了过去。 林玉萝抱起孙氏软下去的身子,哭的死去活来。 林老夫人再不忍,也只得命人将二人分开。 林玉萝只能转去给林老太爷磕头,一声一声撞在青石板上,很快额上青紫一片。 “祖父……祖父救我母亲!我求求您了……那是我母亲呐!……祖父……玉萝给您磕头了……求祖父发发慈悲……” “父亲……你倒是为母亲说句话呀……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怎能如此狠心……看着她送死啊……” “将人带下去吧。” 林老太爷没有转身,挥了挥衣袖。 林二老爷转身望了望孙氏倒在地上虚软的身子,咬了咬牙,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孙氏便在林玉萝绝望的哭声中,被人拖了下去。 “二婶虽犯下啥孽,说来却也是可怜之人,若不是二叔胡作非为,又何来今日之事。” 林玉笙望着一群婆子上前,生生将孙氏如猪狗一般捆了拖下去,目光便又落在林振兴身上,幽幽扫了一遍。 林二老爷一颤。 第12章 力驳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可是你嫡亲的二叔!你还想害死他不成?……这都是孙氏那贱人咎由自取!如今她已然伏法,你!你还想如何?……” 林老夫人推开薛嬷嬷,一下扑到林振兴跟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玉笙。 “祖母这话可就不对了。” 林玉笙丝毫不让,语气森然: “觊觎兄长妾室,暗度陈仓。只这一点,二叔他就脱不了干系!便是我爹爹今日在此,也绝饶不了二叔!” “怎么?祖母以为,此事全数算在二婶头上,便可揭过不提了?与柳氏珠胎暗结的,可不是二婶!” “你!你一个姑娘家,简直不知羞耻!” 林老夫人气急,猛然咳嗽起来。 “祖母以为不知羞耻的事情,二叔眼下做的还少么!如今竟还有脸怕人说?” 林玉笙动了怒,不由自主散出几分凌厉之势。 林老夫人一惊,脚下一软,跌靠在林振兴身上。林振兴本就心中虚着,一个不稳,二人齐齐摔作一团,狼狈至极。 “都给我住嘴!” 林老太爷只觉得脑仁都要炸了,胸口突突的疼着。 “大丫头……你说!你……你欲如何?” 林玉笙瞧着林老太爷急的面色潮红,缓缓舒了一口气,冷声道: “方才孙女已与大人说明,二叔言行无状,玷污了我林氏一脉,我大房今后断断容不得二房,今日必须义绝!” “放肆!反了你了!你可知这是你亲二叔!我是你亲祖父!我尚且活着,你便敢如此大逆不道,日后还了得!” 林老太爷只差暴跳如雷。 “祖父可曾记得你也是我爹爹的亲爹!是我嫡亲的祖父!” “孙女斗胆,问一句祖父!二叔犯下如此荒唐丑事,让我父受如此大辱,祖父可曾心疼过我父亲半分!” “孙女死里逃生,又险遭设计,众人连翻糟践我时,祖父可曾当着众人之面为我辩过一次清白!护我一回平安!” “若不是念着血脉之情,我父亲何需忍辱负重多年,我父女二人受尽二房算计!” “你——!” 林老太爷头痛欲裂。 “孙女不孝!我父乃堂堂朝廷命官,今日之事尚有顺天府曹大人为证!若是祖父不允,明日便是圣上跟前的登闻鼓,孙女也敢敲得!” “你……你这逆女……” 林老太爷气的喘不过气。 众人何时见过这般满身煞气,大有遇佛杀佛之势的林玉笙。 方才站稳身子的林老夫人与林二老爷,听闻她真有意去敲登闻鼓,当下吓得两股颤颤。 “老爷……你快看看这不孝女啊......她这是要逼死二房啊......” 林老夫人带着哭腔伏在林老太爷身旁。 曹大人神色复杂的看着林玉笙,半晌,转头朝林家二老这边,道: “这登闻鼓一敲,此事必然闹到圣上跟前。便是本官也只能据实而言,绝不敢徇私半分。届时国法家规,可就由不得林老做主了,林老……您意下如何?” 林老太爷闻言,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言尽于此,大房这丫头今日若不如愿,只怕是要闹个鱼死网破不可。 “爹!爹!此事万不可闹到圣上……” 林振兴生怕老爷子来了倔脾气,与那丫头杠上。若果真闹到圣上跟前,丢的可是自己的脑袋啊! 林老爷子正无处发泄,闻言一口唾沫啐在林振兴面上,大骂一声滚! 林二老爷灰头土脸的缩到一旁,再不敢言语。 “祖父祖母若是愿受大房奉养,孙女必定替爹爹孝敬双亲。只一条!不得与二房再有任何往来!” “如若祖父祖母为难,孙女亦不勉强,公中银子我分文不取,只当替父亲孝敬二老,感念二老多年养育。”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林老夫人眼前一亮。 公中银子少说也有千余两,有了这笔银子,至少眼下日子还能过得周正。 再说这大老爷林振显此番若当真客死他乡,大房便只剩这一个孤女,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到最后不还得哭着求她二房撑起门楣么? 今日虽无端惨败,但天有不测风云,总有他大房倒霉的时候! 偌大家产,若徐徐图之,这......不还是迟早的事? 林老夫人心中暗自计较一番,面色缓了几分,看向林老太爷的时候,语气便软和了下来。 “老爷,大丫头如今在气头上,左右都是一家人,何须在外人跟前闹的难堪呢?” “依我看,您不妨先应了她,小孩子脾性而已,待老大回来,他可是个知轻重的孩子,您再与他说说,左右不过是为了个贱妾,还能大过父子二字去?” “届时我叫老二亲自到他跟前磕头请罪,老大最重情义,眼下罪魁祸首孙氏已然伏法,兴许……老大就回心转意了……” 林老太爷板着脸,心中一番琢磨。 这笙姐儿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竟敢当众三番五次的顶撞他! 也是邪了门儿了!老大平常瞧着两袖清风,与朝中重臣从无往来,也不知今日如何请得顺天府尹,竟还向着那丫头! 这一屋子平头百姓,哪个敢于他顺天府较真儿? 眼下,也只能就坡下驴了。 今日之事一波三折,林老爷子只觉得腰上压着千斤重一般,朝曹章之深深一拜: “今日......听凭大人做主......” 曹章之颔首。 命人亲自为两房立了义绝文书,当众诵读了一番,在林家二老苍白的面色下,复又盖了自己的随身私印。 林玉笙千恩万谢,将文书交于锦春罗妈妈二人时,这二人险些哭傻了。 当真是天上掉了神仙,今日几番险象环生,竟真如了大姑娘的话,得了福报! 尘埃落定,真相大白。 林家二老僵着面色,小心翼翼地恭送曹大人一行出府。 便听的林玉笙在后头凉嗖嗖道: “这家法如今取也取来了,当真是成了摆设不成?” “二老爷犯下如此祸事,难不成连几个板子都受不得?哎……可怜那柳家,只得了这么一个姑娘,如珍如宝的养着,如今横死二房,也不知明日闹上门来如何收场......哎……可怜呐……” 林老夫人闻言几欲呕血,这死丫头竟是用她自己的话在堵她! 曹大人一听,刚刚迈出去的脚,就这么慢悠悠地收了回来。仿佛想起什么来似的,眼神直勾勾看向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脸都绿了。 半晌,恨恨咬了牙。 “来人......把这个逆子押下……给我打……” 第13章 字画(加更:谢谢书友20180911224449984推荐票)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大雨过后,天色微亮。 枝头湿漉漉的,挂着点点水珠,偶有惊鸟掠过,抖下一地湿润。 树上细碎的嫩芽洗过一般,泛着碧莹莹的光晕。 不知谁家种的玉梅,虽已是早春,鼻尖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清甜。 林玉笙亲自将曹大人送到门外马车旁。 官府马车高大气派,四角悬有麒麟异兽,瞧着威武不凡。 身后传来林振兴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隐约能听见林老夫人求饶的哭声,夹杂着林老太爷愤怒的叫骂。 林玉笙抿着唇,心绪平和。 曹大人走到马车旁停了脚,转身望着面前娇小的身影,眸光幽深,徐徐道: “你可知本官今日为何会来?” 林玉笙敛了心神,换上一副谨慎的姿态,垂首道: “回大人,小女不知。” 片刻,又朝曹章之福了一福。 “家中后宅不安,父亲临行前,曾刻意嘱咐小女,若遇上性命攸关之事,便取了画儿与对牌递到大人手里。” “父亲还说,大人心中清明,这画儿唯有大人才配得上。大人若是见了此画,亦定不会袖手旁观,朗朗乾坤,皆在人心。” 曹章之闻言,心头微怔。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你父亲可曾与你说起过这画儿的来历?” 林玉笙闻言,似是仔细回忆了一番,半晌,才为难道: “父亲寻日里最是喜爱字画儿书帖之物,家中珍藏不少,但小女......倒是从未过问来历。府内庶务大多是管家福伯应承,兴许他会知情,只不过......福伯半月前听闻父亲出事......如今人已赶往荆州,只怕一时半刻,尚回不来......” 曹章之凝眉,望着泫然欲泣的林玉笙,半天没有言语。 锦春白着脸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着。 姑娘当真是沉的住气,这可是在顺天府尹面前扯谎呐! “倒是可惜了......” 曹章之悠悠叹了气,口中嘟囔了一句。 “大人,”林玉笙仿佛想起了什么,抬眸: “小女险些忘了......父亲说这画儿原是两份,若是大人果真来了,叫小女务必将另一份递与大人......” “可当真?” 曹章之一改严肃,神情之中竟透着喜色。 “小女不敢欺瞒大人!” 言罢,林玉笙转身,朝锦春吩咐: “锦春,快去府中,将大人的画儿取来。” 锦春微滞,哎了一声,忙转身去取画。 片刻,又急匆匆的赶来。 曹章之见了画儿,那神情竟一下子凝重起来。 眉宇间都透着小心翼翼,一手托着画儿,轻轻展开。 半幅泼墨江山秀便一下子落进众人眼底。 锦春与罗妈妈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这画儿笔墨浓淡相宜,笔锋尖锐似有千军万马,画面粗旷却磅礴大气,书画之人仅用简单几笔,便勾勒出一副气势雄壮的江山图。仅是半幅便已叫众人心中震撼不已,若是两张图凑到一处......真不知是如何的场面呐! 图中画作仅用了墨水,并未施色。画纸左下角,藏着一枚朱色私印,便显得格外扎眼。 曹章之将那一角托起,低头凝神地观摩着那枚私印。 锦春无端惊出一身汗来。 这画儿是姑娘手作,哪里用过什么私印,她是亲眼看着姑娘以小指沾了朱砂,竟像是随意便画了个印章上去。 这下......只怕大事不妙啊!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将锦春生生吓了一跳。 曹章之大喜,面色微红,怎么都掩不住的得意。 林玉笙心头微震。 这老头上辈子与她处处作对,说她德行败坏,后宫干政,玷污了朝堂。 私下里,却对她的字画儿视若珍宝。 若叫他知道这画儿,便是她这个祸乱朝堂的长公主所为,不知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你可知这画儿乃何人所为啊?” 曹章之正高兴着,仿佛等不及要与人炫耀一般。 林玉笙掩过眸中戏谑,道: “小女不知,不过瞧着这画儿格外素净,倒像是出家人所为......” “小女房中还有许多花鸟画儿,个个都比它艳美鲜丽,不知大人可欢喜?” 她歪着脑袋,面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与忐忑。 曹章之突然朗声笑了。 “如此,本官倒要多些姑娘好意了。” “听闻你父亲与老夫兴致相投,待他返京,我务必邀他到府上一聚,手谈一局。老夫府上的字画儿可不比你家里的少啊!届时,你与林章正一道来......” 曹章之眼下心境大好,与林玉笙说话的语气都软和了许多。 “多谢大人美意,待爹爹回来,必上您府中拜会,以谢大人今日再造之恩!” 言罢,林玉笙主仆三人行了大礼。 曹章之笑着应下,抬眸却望见三人身后,鹤园的人远远隔着院子,往此处探头探脑的打量,眼底便生了几分寒意。 想到这丫头如今孤身一人,在这深宅大院如狼环伺,心头便柔软了几分。 这孩子瞧着弱不经风,却聪慧机敏,颇有些胆识。 今日她孤身与众人相驳,竟沉稳克制,身上仿佛有着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果敢与坚韧。 曹章之如此想着,脑海中不知为何,竟隐隐约约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 “林章正生了个聪慧的好女儿啊!” 他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递到林玉笙跟前,暖声道: “我今日不能白得了你父亲心头之好,这玉佩你便留在身旁,若他日有人再故意刁难你,你只管拿着它来顺天府寻我,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林玉笙怔了一下,忙双手接过玉佩。 “小女谢过大人!” 待曹大人一行的马车走远了,主仆三人这才转身往回走。 罗妈妈眼里噙着泪,口中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若不是大罗金仙保佑,今日怎的了贵人相助! 锦春今日受了不少惊吓,此刻还惴惴的,心中有些不敢相信,她们就这般逃过一劫不说,竟还从此与二房断了关系。 便是大老爷在府中,以往为着柳姨娘的事儿,也不曾与鹤园如今日这般闹得决绝。 回想起来,今日一切,竟还如梦一般。 三人揣着心思,行至水榭,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14章 诛心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锦春与罗妈妈对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给二小姐请安。 毕竟今日大房已与二房义绝,眼下二房无论主子奴才,都与他们大房不相干了。 只是人在跟前站着……二人面露难色,不由去看林玉笙。 谁知林玉笙竟仿佛不曾见着林玉萝一般,端着手,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半分犹豫都没有。 “站住——!” 林玉萝面白如纸,上前挡在三人面前,一双眸子如淬了毒般狠狠盯着林玉笙。 林玉笙止了步子,冷着面色。 “二妹妹此时不该与二夫人道个别么?怎还有心思来寻我说话?” 锦春瞧着林玉萝面露阴狠,忙一个箭步上前,将林玉笙护在身后。 罗妈妈反应过来,挡在锦春跟前,板着脸道: “二姑娘这是做什么!” 林玉萝冷眼瞧着面色紧张的二人,突然笑了: “大姐姐今日好生厉害!寻常我真是眼拙,竟小瞧了大姐姐!谁曾想平日里胆小温吞的大姐姐,竟有胆子贿赂朝廷命官!” “大伯真是好手腕,连顺天府尹都能攀附的上!寻常那般清高模样,当真是演的滴水不漏!” 罗妈妈与锦春闻言,面色一白。 林玉萝见状,心中便越是笃定,眼底显出几分张扬来: “若不是我方才亲眼所见,只怕也是要叫你们诓骗了去!任姐姐巧舌如簧,如今还能抵赖了不成!” “你今日害我母亲身陷囹圄,当真以为便能全身而退么!姐姐今日寻了靠山,可明日呢?谁又能保的大姐姐一世安稳?” 林玉萝面目狰狞,说的咬牙切齿。 “今日明明是二夫人陷害我们大姑娘,二姑娘这番话倒真是颠倒是非黑白了!” 罗妈妈气急,与林玉萝说话的口吻,便带了几分凌厉。 “呵——!如今真是狗仗人势,” 林玉萝狠辣地盯着罗妈妈, “莫要忘了!如今大伯生死不知,若是此番客死他乡,大房没有子嗣便是断了香火!你们到底还是要归拢到我二房门下!届时……便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罗妈妈听的林玉萝一番话,只觉得心头气血翻涌,刚要与她理论,便瞥见林玉笙从锦春身后慢悠悠站了出来,一步一晃的走到林玉萝跟前。 她轻抬眼皮,将林玉萝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绣球花银丝耳坠上。 林玉笙轻笑了一声,扬唇道: “妹妹耳朵可还疼着?” 什么? 耳朵? 罗妈妈与锦春对视一眼。 林玉萝闻言,方才的张狂,却瞬间冻在了面上。 “你……!” “我瞧妹妹身上素净的很,是方才将首饰头面都塞给二夫人了吧?……也是!听闻靖州苦寒,可比不得京城繁华。那些个看守的婆子,也尽是些眼皮子浅的。二夫人此番若是离了京,这用钱银的地方还多着,妹妹也是拳拳孝心,当真是叫旁人感动……” 林玉笙望着林玉萝陡然黯下去的脸色,陡然上前一步,凑近道: “只是……如何就独独留了这幅耳坠?” 林玉萝闻言,不由颤了一下,下意识便捂着左边耳朵。 望着林玉笙的目光,再不见方才的凶狠。带着几分惊惶,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我……” “我瞧着妹妹这耳坠像是多宝阁的物件儿,可比你那些头面首饰值钱,妹妹怕不是舍不得给二夫人吧?” 林玉笙笑意不及眼底, “还是说……柳姨娘下手重了些,伤了妹妹的耳朵?” 此言一出,罗妈妈与锦春心头一颤,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林玉萝惊惶着摇头,跌跌撞撞,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在身后石栏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此时早已面无血色,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林玉笙哪里肯放过她,接着道: “今日二夫人虽不曾料到曹大人会来验尸,可那尸身已然是收拾过的,怎会不待曹大人审问,便径自顶下所有罪状??原是为了妹妹!” “二夫人寻常手段虽阴损了些,灌上一碗红花的胆子她是有的,可杀人.......?她却未必敢下手!便是她有心杀人,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我说的可对,二妹妹?” 罗妈妈与锦春只觉后背凉飕飕的,望着神色不安的林玉萝,眸中满是寒意。 这位二小姐,当真是叫人害怕。 林玉笙却敛了面上嬉笑,目光灼灼的盯着林玉萝。 “我今日就是当着你的面儿贿赂了朝廷重臣,你能耐我何?妹妹可有胆量去敲那登闻鼓,将我与那曹大人一并告了去?” “二妹妹当真以为二夫人为你顶下一切罪责,便真能将自己摘干净了?妹妹不妨猜上一猜,那顺天府的曹大人,是否当真一无所知?” “不妨告诉妹妹,我今日所赠字画儿全是赝品!妹妹可敢亲自说与那曹大人听?你!敢!么!” 林玉萝浑身发软,腰身死死抵在石柱上,嘴唇咬的发白。 “我原以为二妹妹是个知轻重的,没曾想竟这般不知好歹!你母亲如今身陷囹圄,到底是为了替谁遮掩,妹妹心中竟真不知么?!” “妹妹若当真心疼母亲,方才在堂上为何不敢认?如今却有脸面跑到我跟前张狂!是谁给你的胆子!” 林玉笙一身煞气。 字字诛心,句句灭魂。 林玉萝当即身形一晃,猛的跌坐在地上,面如纸白。 “我……我……我也不想的……我不是故意的……” “是她……都是她那个贱人……她竟敢拿腹中孽种要挟我母亲……” “我不过……想教训她……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害她性命……” 林玉萝跌在地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如何也爬不起身来。 她眼泪横流,抖抖索索搂着双膝,在地上缩成一团,口中喃喃。 林玉笙冷眼望着她倒在自己跟前,苟延残喘一般,心头戾气便消散了大半。 “我今日既敢与你二房义绝,便是做了万全打算,劝妹妹好自为之。若再无中生事……妹妹且记着,你可只有一位母亲!” 第15章 实情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三人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罗妈妈今日做主,命人将寻常过节才挂的大红灯笼全都高悬了起来。 锦春锦心得了大姑娘吩咐,府中上下每人赏了二两银子,晚膳时又多添了几道菜,大房里里外外一时人人面露欣喜,比那过年还要快活。 今日折腾一番,锦春怕林玉笙大病初愈,耗损了不少精气,忙伺候着梳洗了一番,早早歇下了。 半梦半醒间,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声,在这阴冷的夜里,听着格外渗人。 林玉笙咳嗽了两声,耳房外有人点了灯,片刻,锦春捧着油灯进来。 “姑娘可是惊着了?” 锦春披着一件小袄,发丝微乱,瞧着面色有些不好。 将灯罩笼上后,给林玉笙沏了热茶,在手中试了试温,递到榻前。 “姑娘莫怕,奴就在外头守着的。” 林玉笙微眯着眼,侧身就着锦春的手,浅饮了一口,脑中这才清明了几分。 “什么时辰了?方才是谁在哭?” 说着话,哭声见小了。 锦春脸色有些发白,轻声道: “方才敲了二更。” “是鹤园那边传来的,奴猜着......怕是二夫人要走了......” 锦春面露不忍,声音渐渐矮了下去。 大户人家女眷若是生了德行败坏之事,未免叫外人知晓家丑,都是选在夜里连夜送出城去。 孙氏今日得了重罚,这一去,与二姑娘怕是生离死别了。 烛芯“噼啪”炸了一下,火光映在锦春面上,越发苍白。 “你可怜她?” 林玉笙语气淡然。 锦春眸光颤了一下: “奴......奴不敢......” 林玉笙叹了一声,撑着胳膊支起身来。 锦春忙将芙蓉百花枕垫在她身后,又为她披了衣裳,将锦被拢到她胸前。 “孙氏眼下处境虽可怜,但你想想柳姨娘母子,一尸两命,如今又有多少人替她觉得可怜?” “二老爷虽行事荒诞,但今日瞧着,对柳姨娘多少是存着几分真心的。” “孙氏撞破二人好事,不曾禀明老夫人做主,亦不曾与丈夫私下商议,却是暗下杀手。四月的身孕,只怕腹中胎儿早已成型,一碗红花下去,柳氏便是能死里逃生,也是生生失了子嗣。孙氏行事如此狠辣,这便是她当日种下的因。” 锦春闻言一凛,目光直愣愣的望着林玉笙。 “姑娘如今,竟真是不一样了......” 林玉笙闻言顿了一下,目光却是柔和了两分。 “这些日子,我也算死里逃生一回,心境自然与当初不一般了。阎王爷既不收我,我便要为自己,为爹爹,重活一回。” 锦春望着林玉笙,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复又想起什么,问: “当日姑娘落井,竟真是为救柳姨娘么?小姐又如何得知柳姨娘有孕在身,引得曹大人验尸?” 锦春是个心思细腻的,不如罗妈妈和锦心那般好糊弄。 林玉笙晓得此事也瞒不过她去,此刻正好失了睡意,便拍了拍床榻,叫她坐在床边,与她说起话来。 “那日柳姨娘引我去鹤园,我心中猜着,约莫是受了孙氏的意,故意嫁祸于我的。否则当日不会那般凑巧,竟就叫孙氏无故撞见。至于她们二人为何沆瀣一气,只怕是孙氏暗地里许了柳姨娘什么,否则柳氏不会下得去狠心,拿着自己四个月的身孕冒险。” 林玉笙接着道: “我落入井中前,人还是清醒的。此番落水孙氏早有准备,井里浮着一只木桶,她落水后一手抱着木桶,一手小心护着小腹。我不会水,几次沉入水下,却见的柳姨娘衣裳叫水波浮起,腰上绑着腹带,肚子明显凸起,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后来我晕厥过去,被抬出井时,隐约听的柳姨娘仓促叫着’孩子‘,我猜当时众人只以为她叫的是我。” 锦春凝神听着,不由点了点头。 姑娘叫人救出时,柳氏确实一面喊着救命,一面叫着孩子,当时众人只以为柳氏心疼落井的林玉笙,谁知后来她却翻了脸,当着众人的面儿,说是林玉笙推的她。 “二老爷瞧着,仿佛今日才晓得柳姨娘有了身孕,否则堂上亦不会那般惊怒。这柳姨娘当真是个心思深的,在罗妈妈眼皮子底下住着,藏了那么许久,竟丝毫不曾漏了马脚。只怕她早已做足了打算,生怕二老爷反悔,便用腹中胎儿去与二夫人周旋,却没曾想,竟这般白白丢了性命不说,还险些害得姑娘......” 锦春一点就透。 “只是......姑娘今日如何能请得曹大人来?那画儿竟是怎么回事?曹大人如何看不出是赝品?” 说到此处,林玉笙就有几分心虚了。 她心中琢磨片刻,才徐徐道: “钦天监的张主簿忌惮父亲才华多年,自父亲失踪,旁的人家或来了夫人探望,或赠了薄礼告慰,张主簿府上却是半句口风都不曾递过来。我若贸然前去请他出面主持公道,只怕他必不会如我所愿,多半还会拿此事落井下石,毁了父亲官声。” “爹爹尚在府中时,曾与我提及过顺天府的曹大人,此人虽是前朝旧臣,为人却刚正不阿,官声极好,否则也不会得了两朝帝王青眼,便是改朝换代却仍将京城放心交与他打理。能得父亲盛赞,此人必有过人之处,足可见性情稳妥。” 顿了一顿,林玉笙接着道: “我听爹爹说起,这曹大人君子之性,唯独是个画痴!酷爱书法字画儿,尤其是前朝圣人浊先生的字画儿。” 锦春闻言,倒是一愣。 这浊先生的大名,任她仅是个后宅婢女,也是如雷贯耳的。 浊先生乃前朝文圣人,文章书法堪称一绝!最善山水画,尤以江山画最为著名。 只是三年前前朝覆灭,这位浊先生也便从此了无声迹,有人说,怕是死在了那一场宫变里。 “姑娘仿的竟是!.......” 锦春险些叫出声来。 林玉笙莞尔一笑,道: “听爹爹说,浊先生消失多年,原本留存于世的画作本就不多,后又经历朝堂更迭,多数毁于战火,我猜想见过浊先生真迹之人极少。” “我曾在舅舅家有幸瞧见过一份浊先生画作的赝品,连爹爹都辨不出真假来。我便暗中存了心思,想着有朝一日许能画了哄得父亲欢喜,便在得空时临摹了一番,日子久了,大约也能仿的七成像。其实并不见画技精湛,只那曹大人着实是个画痴,许是也不曾料到我竟有胆量诓骗了他去,一时也未分辨得出罢了。” 锦春听了,心头满是后怕。 “若是今日曹大人不得空,亦或迟些再来,姑娘只怕早就遭了罪。” “我命锦心亲自跑一趟顺天府,一来是送画儿,二来便是确认曹大人今日是否在衙门。只要他在,见了这半幅江山图,以他的性子,必然要登门寻那另一半儿!” 对这个人脾性,她上辈子可是摸的透彻,自然胸有成竹。 锦心不知林玉笙为何能这般笃定,姑娘性子随了老爷,平日里确是爱练些字画儿,老爷倒是赞过几回,但锦春并不识字,自然也辨不出好坏来。 只今日那副江山图瞧着,虽说不出多好,却是能蒙蔽了曹大人的眼,心中多少有些存疑。 “当日事出突然,我料定柳姨娘既出手只怕还有后招,二房必会借此生事,才敢放手一博。你也不必担心,我瞧着那曹大人许是并未见过浊先生真迹,我赠画儿时也未曾言明此画出自浊先生之手。” “曹大人乃当朝三品大员,定不会与我一个弱女计较。若是果然较起真来,咱们也不理亏。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一切待我爹爹回来,便能迎刃而解了。” 锦春闻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左右今日也没人说那画儿是浊先生的,便也不再深想,终是安下心来。 突然,鹤园方向又传来一阵撕心的哭声,接着便听着乱轰轰的,主仆二人皆是一惊。 片刻,耳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是罗妈妈。 第16章 撞墙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姑娘可是醒了?” 见着里屋有光,罗妈妈紧声问。 锦春应了一声,忙举着油灯,前去开了门。 罗妈妈面色有些不好,虽穿戴还算整齐,头发确是尚来不及整理,松散着挂在脑后。 走到内室,见林玉笙面上安好,这才缓了一口气,道: “姑娘不曾受惊便好。” 锦春搬了一张石榴绣球花团杌,搁在林玉笙踏前,罗妈妈落了坐,面带愁容。 “妈妈可知鹤园这是怎么了?方才哭声小了些,怎的这会子这般闹腾起来?” 锦春有些诧异,按理说二夫人这会儿该被送走了才是。 罗妈妈沉着脸色,望了一眼锦春,叹气道: “哎......谁说不是啊,这二夫人也当真是个烈性的,方才见前头闹着,便着人去鹤园打听。哪个晓得说是二夫人被绑上马车前,竟趁着仆妇们不备,撞了柱子,听说留了不少血......眼下鹤园那边儿正乱着,老夫人命人连夜去请了大夫,也不知能不能救的回来......” “啊呀,这可怎么好?” 锦春变了脸色。 “谁说不是啊!” 罗妈妈直叹气, “我们今日才与二房断了干净,二夫人这就撞了墙,这若是传出去.......只怕有人恶意伤了姑娘名声,哎!想来真是晦气!” 罗妈妈说着话,复又想起什么,朝着林玉笙,面露难色: “若是二夫人今夜熬不过去......奴还需请姑娘拿个主意,鹤园那边儿明日是否要送了奠仪过去?” 林玉笙有些意外,罗妈妈关心的仅是她眼下处境。 “妈妈不替二夫人可惜么?” 罗妈妈似是怔了一下,莫名道: “奴可惜她做什么?” “大姑娘病着这几日,二房哪一日不派人来作践咱们?想着法儿的给咱们大房使绊子!二夫人心狠手辣,若不是大姑娘得了佛祖保佑,今日哭的就是咱们大房!她罔顾人伦,害人性命,如今自个儿得了因果报应,又不是我们害得她,老奴如何要替她们可惜?” 罗妈妈一番话,直说的锦春无地自容。 她咬着唇,面上虽还红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妈妈说的是,奴就不该对这些恶人心软。她们害人终害己,因果循环,这便是报应!” 罗妈妈听闻,方欲张嘴,却叫林玉笙打断了话头。 “妈妈不必忧虑,叫守门的家丁明日紧闭大门,对外只说我身子不好,闭门谢客几日。便是鹤园那边派人上门发了丧仪,妈妈也不必开门,眼下既已义绝,切不可拖泥带水。” 林玉笙神色一肃: “左右今日有曹大人做证,若是有人敢嚼舌根子,妈妈只管对外言明我们已与二房义绝一事,旁的也不必多说,一切抛给二房处置。” 罗妈妈闻言,眼前一亮,愤愤道: “姑娘说的是!且看他二房如何有脸面与旁人说!若敢人前胡言乱语,污了咱们大房的脸面,奴便拿着义绝书,上门撕了她们的嘴!” 林玉笙见状,不由笑出了声。 “妈妈这般凶悍,田叔如何吃得消?” 田叔是罗妈妈家当家的,也是在林府做工,却不是奴籍,性子极是软和,与罗妈妈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田叔为人老实本分,与旁人家不同,田家可以说全是罗妈妈当家做主的,为此,也常有人拿来打趣二人。 罗妈妈哪里想到林玉笙会说出这番话来,立时就红了脸。 “姑娘这是拿奴打趣了......” 锦春也跟着笑了起来,罗妈妈的脸就更红了。 “今日险状,多谢你二人在我身旁护佑。眼下爹爹遇险,福伯也不在府中,日后只怕二房再来寻衅,还需你二人仔细应对。” 听得林玉笙道谢,锦春的脸也红了,惶然道: “姑娘说的哪里话?奴与妈妈皆为府中婢子,幸得老爷与姑娘看中,左右不过份内之事,怎担得起姑娘一声谢?” 罗妈妈也正色道: “姑娘是奴亲手奶大的,说句不知敬畏的话,夫人去的早,奴早将姑娘当作亲生闺女一般看待。若是哪个敢动你分毫,奴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护得姑娘周全。” 林玉笙怔怔望着二人,一时眼底有些发酸,忙垂首掩过。 “说起来......二姑娘那边......日后不知是否能安生......” 锦春今日得知竟是林玉萝亲手害了柳姨娘,虽不是有意为之,但心底还是因此落了几分不安。 “二姑娘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若是此番二夫人救不回来,今日之事便是分明与我们姑娘无关,只怕日后也是要为难我们大房的。” 罗妈妈是看着林玉萝长大的,对她脾性自是极为清楚,眼底也渗出几分担忧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玉笙平和道: “她如今失了孙氏庇佑,文哥儿与她又非一母同胞,处境已不能同日而语了。且看着吧,二房有的一番闹腾。” “这几日你们告诫府中下人,无事不得去鹤园那边,免得遭人暗算。今日虽与二房义绝,老太爷与老太太那边却终究是断不干净的。老太太是个心如针眼儿的,寻常礼节你们且仔细着,莫不能叫人挑出半分错儿来。” 锦春与罗妈妈仔细听着,一一应下。 “咱们姑娘当真是长大了!” 罗妈妈忍不住感慨, “若是老爷见到姑娘出落的这般聪慧,怕是能笑出声来。” 林玉笙莞尔,再罗妈妈手上轻抚了两下,安慰道: “福伯过几日便能赶到荆州了,届时定能传来消息,咱们好好守着府里,等爹得回来。” 罗妈妈忍不住抹了泪。 “也是,左右咱们如今已与鹤园那边儿摘得干净,眼下只管关起门来过自个儿的日子便好。待福伯接了老爷回府,咱们府上便团圆了!” 如是想着,罗妈妈脸上又添了几分喜色。 “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奴赶明儿便为姑娘多做几身衣裳穿,姑娘又比去岁长高了不少,今年夏衫也是要重做一番的。” “姑娘只管穿的漂亮些,咱们姑娘生的俊俏,若是上巳节能看上哪家公子,那家便真是烧了高香,得了天大的福气咯!” 此言一出,林玉笙难得红了脸。 主仆三人又说笑了几句,这才散去。 夜黑如墨,耳旁依旧隐约听得见哭声,林玉笙翻了身,沉沉入了梦。 第17章 发丧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鹤园里折腾了一夜,孙氏终究没能熬过来。 第二日一早,鹤园就开始忙碌着发丧,对外只称孙氏得了急病暴毙家中。 第一站跑的便是大房。 谁知大房木门紧闭,任谁也叫不开。 鹤园的钱婆子便有些耐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门: “我说大姑娘怎的这般不知情理!二夫人尚是您嫡亲的二婶,大姑娘便是仗着老太爷与老夫人这一层也不该如此忤逆了长辈去!......” 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钱婆子心头一喜,想着大房心底多少还是怵着老太爷与老太太的,面上便露了两分得意。 谁知方欲抬脚进门,便被罗妈妈两个耳光打的懵在当下。 “啪啪”两声脆响,罗妈妈震的自个儿掌心都发麻。 门外有人听见声响,悄悄拥了过来。 钱婆子捂着脸,怔怔的望着眉目凌厉的罗妈妈。 “你......你竟敢......” “便是老太爷老太太今日亲自来了,也不敢如此指责我们姑娘!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竟敢私下打着老太爷的名头到我们大房跟前撒野,也不称称自己几分斤两!我们大房昨日可是当着顺天府尹曹大人的面儿与你二房义绝,便是你二房今日死绝了,也与我们大房不相干!” “我们大姑娘身子弱,性子又软,愿还想着息事宁人,谁曾想还真有那不要脸皮的敢闹上门来!往日敬着你在老夫人跟前当差,许你三分薄面,今日只赏你两个耳刮子,若下回还敢空口白牙,仔细你这身老骨头!” 罗妈妈昨日受了钱婆子脸色,本就一肚子气,今日这一通教训,半分情面都不曾留。只叫那钱婆子张了几次口,连句话都插不上,面上红白交替,比那走马灯还精彩。 罗妈妈见她终是矮了气势,冷哼一声,道: “嬷嬷若是还有力气,还是早些回屋伺候二老爷去吧,昨日那几板子可不轻,总不能叫二夫人今日连个当家送行的人都没有!” 言罢,又嘭的一声关了门。 钱婆子嘴角抖了抖,方想着是不是能在大房门口骂上几句。伸手一摸面上掌印,火辣辣的疼着,心头不由怵了几分。想着昨日大房在顺天府尹跟前得了天大的脸面,便只能咬着牙,灰溜溜的走了。 不到一日,京城街头巷尾便传遍了昨日林家两房义绝的事儿。 原先看着林振兴的面儿,打算上门吊唁的人家,不少都临时掉转马头回府。 林老夫人望着孙氏空空的灵堂,气的只差跳脚。 “你看看!大房如今连个奴婢都敢来打我的脸面!当真是好的很呐!我怎竟没瞧出来,这笙姐儿竟是个不简单的,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养在深闺里,行事却比老大还要狠辣!” 林老夫人又转向林老太爷,哭丧着脸: “老爷,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这丫头如今都能骑到咱们脖子上撒野,你可一定要为二房做主啊!可怜二媳妇尚未入土......” “砰——”的一声,林老爷子气的砸了手里茶盏。 杯身碎裂四溅,茶水也糊了一地,众人吓得一激灵,就连林老夫人也呆住了。 林老太爷恶狠狠瞪着林老夫人,嘴唇抿的发白。 “孙氏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我叫你息事宁人,息事宁人!二房这丧事能经得起旁人细问吗!” 不提还好,一提孙氏,林老太爷几欲呕血。 “你偏要大张旗鼓闹的人尽皆知!还上赶着派人去大房报丧,你不就是想逼着大房低头跌一回脸面嘛!你怎不细想想,老大昨日连顺天府尹都能请得,今日怎会任你揉圆搓扁!眼下可好,闹的是人尽皆知,当真是自取其辱!” 林老夫人向来把林老太爷哄的服服帖帖,何时见过他这般脸色,当下才知自己怕是闯了大祸,白着脸色,再也不敢叫嚣,嗫嚅道: “我......我这也不是为了萝姐儿与文哥儿么......” 林玉萝披麻戴孝,跪在孙氏灵前,早已哭干了眼泪。 面色憔悴,眼底一片青黑。 怔怔望着一大家子人,听着林老太爷那一句句“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话,只觉心头冷若冰霜。 孙氏膝下只她一个女儿,原过继到正房名下的文哥儿与她并不算亲厚。 文哥儿的亲娘梅氏,更是借着文哥儿身子不好,林振兴跟前又需要人伺候的名义,将原本应为孙氏守灵的长子拽走了。 二房还有一名妾室姓赵,带着庶女薇姐儿来磕了头,后说薇姐儿毕竟年岁小,不宜在灵堂久待,也匆匆回了自个儿院子。 林老太爷与林老夫人本就看着孙氏待罪之身,自然不会计较姨娘们的行径。 林振兴此时躺在床上养伤,眼里根本容不得孙氏这个罪妇,能许她在府上设了灵堂,已是开了天大的脸面。 偌大一个二房,尽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苦苦为孙氏点着长明灯,心头刺骨的疼。 “母亲,你莫怕,还有女儿为您守灵,女儿一直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你莫要回头,早登极乐......” 林玉萝木着脸色,又提了一捆纸钱,在孙氏灵前一一点着烧了。 灵堂里升起一阵黑烟,熏得林老太太直掉眼泪。 “你这是做什么,先前不是已经烧过纸钱了!你还嫌家里不够乱么!” 林老夫人心中受了气,正愁无处可撒,盯着林玉萝就是一阵数落。 “都是你那阴损的娘!不然我二房何至于轮到如此境地!......” 林玉萝从燃着纸钱的火光里陡然抬眸,那目光冰冷似尖刀,竟叫林老夫人不由住了嘴。 “你这孽障!竟敢......” 林老夫人反应过来,放要发作,便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打断了。 “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方才柳家带了好多人来,直奔二老爷屋里去了,听说是二夫人害了柳姨娘,欲找二老爷拼命呐!” “什么!!” 林老夫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林老太爷一拳砸在桌上,猛叹一声: “都是冤孽啊!” 唯有林玉萝依旧笔直的跪着,眼底映着火光,忽明忽暗。 第18章 上巳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三月初三,上巳节。 林玉笙在罗妈妈的催促下,早早起身换了新衣。 方才用了早膳,便有小厮来报,说外头有访客登门。 锦春坐在锈了百花报春的团凳上,正教着锦心绣罗帕,闻言便将绣盘搁在身侧几案上,起身纳闷道: “哪家府上的访客?罗妈妈先前不是交代过了,这几日姑娘身上不舒坦,不见外客么?” 小厮犹豫了一下,为难道: “罗妈妈方才出门采买了,若是旁的人家,小人一早就回了去。只那来人递了顺天府曹大人家的牌子,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想着还是来姑娘这里禀告一声。” “呀!” 锦心瞪大了眼。 “竟是曹大人家的!” 锦春瞧她咋咋呼呼的,没个正形,睨了锦心一眼。 “姑娘,您看这……” 锦春心底有些忧心。 毕竟那副假画儿日日搁在曹大人跟前,若是叫他瞧出来可不得了。 林玉笙晓得她在怵什么,面上挂着几分浅笑,问小厮: “来人是男是女?” 小厮躬身回道: “说是曹夫人身旁的妈妈,姓张。” 林玉笙点了点头,吩咐小厮: “快去将人迎进来。” 转脸又朝锦春道: “你且去备些茶水,切不可怠慢了贵客,你且安心,即是曹夫人的人,便出不了叉子。” 锦春心中琢磨片刻,点了点头,随小厮一道,亲自迎了出去。 锦心上前伺候林玉笙净了手,又为她重新梳了头,二人这才往前厅去。 松安堂的抱夏里,锦春正与张妈妈说着话。 见林玉笙进来,张妈妈微愣了一下。 “早就听闻我家老爷提及,林家大姑娘模样生的极好,老奴这一见,竟还以为瞧见天上的仙女儿了!” 张妈妈生的体态圆润,五官瞧着也十分柔和,说话时带着笑,朝林玉笙福了福身子请安。 林玉笙笑着上前道谢,问起了曹夫人安好。 张妈妈见这位林家大姑娘不骄不躁,说话行事极是稳妥,不由心中点了点头。 “我家夫人交代,今日上巳节,若是林姑娘得空便可到我们府上一聚。” 见林玉笙眸中讶异,张妈妈接着道: “今日街上热闹,我家老爷刚好休沐,若是姑娘方便,用了晚膳尽可一道去逛逛花灯。” 林玉笙这才明白过来。 女子养在深闺,外出需得长辈允准。便是得了允许,也是要有本家男子相陪的。 眼下她虽与二房义绝,却尚有祖父祖母健在,若是不得首肯,私自出府,只怕届时又要生了猫腻。 若是得了曹府邀约,便是祖父母那里也不敢刻意做文章。 林玉笙心中生出几分感激来,没想到这老头上辈子与她闹得不死不休,这一世竟成了她命中第一个贵人。 “多谢夫人好意,有劳妈妈转告夫人,小女下晌一定登门拜访。” 张妈妈不由眼中一亮,这姑娘当真是个知进退的。 曹夫人此时邀请她过府一聚,也不过一番谦辞,实则是定了晚上宴请。 这姑娘进退有度,老爷的眼光果然独到,张妈妈心中暗自赞了一声。 锦春送走了张妈妈,便开始为大姑娘下晌赴宴张罗起来。 这说起来,还是姑娘头一回去这么高的门第赴宴。眼下得了曹大人青眼,当真是菩萨保佑。 锦春满面喜色。 锦心却苦着脸,瘪嘴道: “姑娘,今日街上定是极热闹的……你若得了空,可要记得给奴带上一份糖炒栗子……” 锦心今年十二,比林玉笙还小上两岁,头上扎着总角,脸圆润润的,瞧着十分讨喜。 林玉笙看着她这幅委屈样,就笑了。 “糖炒栗子得现吃了才香,你若赖在家里,可就吃不上那么好的栗子了。” 锦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长大了嘴,惊喜问: “姑……姑……姑娘是说……带奴一道去?” 林玉笙瞧着她眸子里渗出的欢喜,只觉得自个儿都跟着欢快起来。 “总归是曹府宴请,多带一个你,也给姑娘我撑撑场面。” 锦春也笑了,一根葱白的手指点在锦心脑门儿上,嗔道: “今日可是去的曹大人府上,切不可贪吃误事,得事事想着姑娘。” 锦心点头如捣蒜,惹的众人又是一番笑话。 “姑娘看今日登门该带些什么礼物才好?” 锦春又犯了愁。 曹府不比寻常官家,曹大人位高权重,曹夫人什么稀罕物件儿没见过?若是带的俗气了,反倒叫人看轻了去。 林玉笙凝神想了一会儿,与她吩咐道: “将我库里那套白玉猫儿瓷器取出来,就送那一套吧。” 锦春拧眉,道: “那套瓷器是去年舅老爷从梅州带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儿,奴瞧着……是不是寒酸了些?” 林玉笙笑道: “舅舅送的物件儿若不是名贵的,便是极有趣儿的。我瞧着那套瓷器虽不是官窑所出,但壶身圆润通透,形状憨巧,尤其每只杯身都画有一只憨态可掬的玉猫,外头许是并不多见。曹夫人见惯了金银玉器,没准儿反倒喜欢这些个新奇玩意儿。” 锦春见姑娘已经拿定了主意,便不好再说什么,亲自去房里开了箱笼。 林玉笙转脸想着一脸喜色的锦心,道: “锦心,你替我从后花园里砍一根紫竹枝来,小指粗细即可,竹节要少一些的,按着竹节印子,一小节一小节切断,仔细着手。若是划伤了,今儿你可就吃不上糖炒栗子了。” 锦心今日得了姑娘允准出府,心中美着呢,大姑娘一声吩咐,她风一般的跑出去。 直到将竹子砍来,才想起来问: “大姑娘要这些竹枝作甚?” 林玉笙从一小堆竹枝里仔细挑选了四五只,拿在手里颠了颠,最后只选了三只留下。 “做个小玩意儿,日后你便知道了。” 罗妈妈从外头采买回来,听闻曹夫人今日要宴请自家姑娘,欢喜的合不拢嘴,一连取了好几套新衣叫林玉笙试穿。 用完午膳,罗妈妈仍不放心,又将锦春锦心拉到一旁当面嘱咐了一番。 未时一过,主仆三人便上了马车,往曹大人府上去了。 第19章 登门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曹大人府邸在京柳胡同,离林府驾车得小半个时辰。 林玉笙一路坐在马车内,隔着一道薄纱窗帘,望着外头或陌生或熟悉的街巷,心头有些怅然。 大晋朝破败之后,都城损毁严重,大魏新帝迁都盛京,原来旧朝的京都改名为梅州。 今日上巳节,盛京城街上格外热闹。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酒肆客栈,胭脂水粉,古玩玉器,玲琅满目。 新朝初立,便颇有一番盛世景象。 改朝换代,于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一朝君主。于她而言,却是重活一世。 林玉笙心头一时说不出的滋味。 到了曹府门前,三人下了马车,锦心上前敲门,递了牌子。 里头小厮应了一声,不一会儿,门开了。 张妈妈亲自出来迎的人,笑吟吟地望着主仆三人,熟络的说着客套话,将人迎了进去。 曹府气派,进门便是三进深的院子,一侧种着美人海棠,一侧搭着整齐的葡萄架子。 林玉笙依稀想起来,曹夫人婚后一直未能有孕,直到四十岁才得了一个女儿,曹章之老来得女,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孩子百日宴那天,她特意命人赠了一只白玉如意和一套长命金锁。 那老头竟难得的未曾与她翻脸,还叫宫女带了回礼。 听闻那孩子生的极好,一双眼又大又圆,如葡萄般莹润,曹夫人便给她取了乳名,唤做葡萄。 如今算来,该有五六岁了吧。 穿过院子,便是一道回廊,走在廊上能远远望见北面有座假山,堆砌了亭台,假山下头便是一汪池塘,有几个孩子倚在木栏边,指着水中说着什么,面上带着欢喜。 “今日上巳,我家小姐邀了旁家几位千金来府中做客,都是一般大的孩子,林姑娘莫要拘谨。” 张妈妈和颜悦色。 “不打紧,孩子们难得热闹一回,不知曹大人千金今年多大了?” 林玉笙望着孩子们笑着,心头一扫先前的阴郁,笑着问道。 “上个月刚过了六岁生辰,我家姑娘淘气的紧,夫人都拿她没法子,若是一会儿冲撞了姑娘,姑娘可别见怪。” 说起曹小姐,张妈妈是由衷的露出欢喜之色。 林玉笙客气地应了声。 说话间已然绕过回廊,到了一处朝西面的小院子里。 这院子不大,却布置的十分精巧,两旁种着花草,最特别的便是院中几块形状各异的太湖叠石上,一座八角凉亭依水而建。 虽已是三月初春,依旧有些倒春寒,亭子四周仍用素锦挡着。 林玉笙到的时候,隐隐绰绰能瞧见里头坐着几道女子身影。 “林姑娘仔细脚下。” 张妈妈一面提醒着,一面抬脚上了石阶,行至凉亭前,朝里头福了一福。 “夫人,林家大姑娘到了。” 里头人方才小声说着话,闻言停了片刻,便有婢女撩开了门帘。 “外头凉着,林姑娘,快些进来坐。” 曹夫人没有起身,就着撩开的帘子,朝着林玉笙笑着说。 得了允准,林玉笙这才带上锦春锦心上登了凉亭。 上来一瞧,除却方才与她说话的曹夫人,亭内还坐着两人,看着像是一对母女。 曹夫人今年四十五了,柳叶眉,瓜子脸,瞧着皮肤光洁,脸色稍稍有些苍白,面容较好,倒像只是三十出头。 今日穿着一身青绿色百合花绣边对襟小袄,外头套了一件浅绿色纱衣,头上挽着牡丹髻,只戴了一只祖母绿玉钗,瞧着十分清爽。 林玉笙回忆起前朝时,每回举办宫宴,这位曹夫人仿佛都不曾来过。 那会子只听说身子不爽利,后来有了身孕,便又是一番静养保胎。 当年她还是大晋朝的嫡长公主,待父监国,虽与曹章之闹的颇不愉快,却也私下赠了一些极名贵的安胎药。 这位曹夫人却是与曹章之那老头不同,性子极是温婉,后听宫女回禀说,她尚在孕中,却不顾阻拦,千恩万谢行了大礼。 也因此,林玉笙对她平白生了几分好感。 这算起来,历经两世,她还是头一回见着曹章之的贤内助。 敛了心神,林玉笙端着手入内,主仆三人给曹夫人请了安。 曹夫人见她走近了,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番,心头不由一惊。 昨日听闻张妈妈说起这林家姑娘美貌惊人,她不曾放在心上,今日一见果然叫她惊叹不已。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妙人! 鹅蛋小脸,肤如凝脂,一双杏眼掩在浓密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竟比自个儿闺女葡萄的眼都要美上三分。 穿着鹅黄色衫裙,亭亭玉立站在跟前,神色恭谦却不露刻意讨好,瞧着很是顺眼。 方才未曾得了邀请,竟是规规矩矩守在下头,曹夫人暗自朝张妈妈点了点头。 “呀,这就是林大人家的姑娘么?这模样怎生的这般出色?” 不待曹夫人说话,曹夫人身旁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绣金边小袄的夫人惊叹道。 林玉笙抬眸,望向那位身材微胖的紫衫夫人,眼中带着浅笑。 “昨日张妈妈还与我说起这位林姑娘貌比天仙,今日一瞧,果真是生的极好。” 曹夫人眸中带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转头与紫衫夫人说道。 紫衫夫人瞧着与曹夫人眉眼倒有两分相似,瞧着十分和善。 曹夫人似乎想起什么来,朝林玉笙道: “林姑娘快快坐下,这位是我庶妹,工部左侍郎家的姜夫人,这是我内侄女儿姜若,与你应当年纪相仿,你们兴许聊得来。今日都是自家人,你切不可拘谨。” 林玉笙朝姜夫人行了礼,又朝姜家姑娘福了福,姜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朝她颔首。 坐在她对面的姜若,却红着脸起身回礼,瞧着性子十分内向。 待林玉笙落了坐,张妈妈亲自给上了茶水。 “今日多谢夫人相邀,曹大人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又得夫人照拂,小女感激不尽。今日登门,备了些薄礼,望夫人喜欢。” 林玉笙微微侧身,锦春端着紫檀木的托盘,将礼物捧到曹夫人跟前,揭开盖布,露出一套莹润可爱的乳白色茶具。 这茶具一壶四杯,每只瓷器上都各画有一只神态憨厚的玉猫,每一只都不相同,尤其那壶身便是一只猫儿造型,只得巴掌大小,十分精巧可爱。 姜夫人忍不住“呀”了一声,朝曹夫人道: “一会儿若叫葡萄这丫头瞧见,怕是如何都不肯撒手了。” 曹夫人眸中闪过讶异,闻言只笑了一声,对林玉笙道: “林姑娘有心了,今日这礼倒真是巧了,我家小女自幼喜欢猫儿,光是府中便养了数十只,一会儿见了,不知要如何欢喜。” 锦春闻言,心头不由一喜。 姑娘今日这礼竟还真送对了! 林玉笙面色平稳,浅笑道: “这套茶盏是小女舅父去岁托人从梅州捎来的,成色并不见精贵,却是胜在颇有几分童趣上。小女不知贵府千金喜欢猫儿,只觉得此物瞧着颇为讨喜,拿到夫人跟前凑个趣儿罢了。” 曹家小姐喜欢猫,前世她是晓得的。 说起这源头,还是她在葡萄周岁礼时,刚好得北胡进贡了几只玉猫,通体雪白,尤其那一双碧蓝的眼,很是罕见。 她便赏了一只送与曹府添做贺礼,谁知那葡萄竟与猫儿十分有缘,尚走不稳路,却整日喜欢将猫儿抱在怀中。 后来听闻那只玉猫走失,这孩子还哭病了一场。 今日登门,她便想着送这套玉猫瓷器,应是不会出错儿的。 曹夫人这才面露了然,笑着点了点头。 “之前才听闻你府上出了些状况,我家老爷叫我得空便寻你来坐坐。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今日正好上巳,便差人去你那里,邀你过来说说话。待用了晚膳,咱们一起去街市上逛逛,今日定是极热闹的。” 林玉笙倒没想道曹章之这老头前世与她那般脸红脖子粗,私下里竟是个如此心细的,闻言便道了谢。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噗通”一声,接着便有婢女惊慌的叫声。 “怎么了这是?” 曹夫人与杜夫人闻声猛然站起身来,惊的变了脸色。 第20章 落水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片刻,便有婢女匆匆来报,说方才是姑娘的玉猫落了水,倒不曾有人伤着。 曹夫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抚了抚胸口,问: “好端端的,玉猫怎的落了水?” 猫儿本就怕水,向来不敢靠近池塘边上,今日怎就无端落了水? 再说这猫儿可是葡萄的命根子,若是伤着哪里,指不定又要如何哭闹一场。 曹夫人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心肝儿,不由心疼起来。 “快派人去瞧瞧,仔细着各家姑娘,莫要受了惊吓。葡萄眼下如何?可曾受惊?乳母可跟在身旁?” 曹夫人一颗心惴惴不安,问着话,便抬了步子要往外走,却被姜夫人拦下了。 “姐姐,你身子方才见好,这湖边风大,莫要再染了风寒。我这就与罗妈妈一道去看看,你且安心在这儿待着,婢女方才不是回了话,孩子们都安好嘛!” 曹夫人略一思索,这才蹙眉应下。 坐在玉梅绣面的墨底罩面软凳上,曹夫人依旧放心不下,隔着半透的素锦遮帘,探着身子往外头瞧着。 “姨母莫要忧心,既无人落水,左右不过是孩子们玩闹,没受着惊吓便好。” 坐在一旁的姜若轻声安慰了两句。 曹夫人点了点头,颇有些歉意的看向林玉笙。 “方才没惊着你吧?” 林玉笙浅笑着摇头,亲自为曹夫人斟了茶水,又递了手边一只橘子给姜若。 姜若怔了一下,便红着脸谢过。 林玉笙想着,这姜家姑娘当真是个脸皮薄的。可惜前世并未曾注意过她父亲一族是做什么的,竟丝毫没有印象。 不一会儿,姜夫人与张妈妈领着一个身穿桃红色夹袄,只到姜夫人半腰高的小姑娘进来。 一见着曹夫人,小姑娘一头扎进她怀里,委屈的瘪嘴哭道: “母亲,曼青她不讲理!她……她竟把我的雪团儿丢进湖里,我日后再不同她一道玩儿了……” 言罢,眼泪珠子如断了线般,一滴滴打在曹夫人手臂上。 姜若忙递了帕子给她擦泪。 曹夫人一把将葡萄搂紧怀里,急声道: “怎么了这是?你可是惊着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 葡萄哭的直噎,曹夫人忙一边为她顺气,一边皱眉问张妈妈: “这是怎么了?四姑娘这孩子好好儿的,怎会与只猫过不去?” 张妈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姜夫人见状,叹了声气,道: “方才孩子们都在喂鱼,唯有四姑娘说雪团儿饿了,不待乳母反应,便将猫儿抱起丢进河里,说是让她吃鱼……” 曹夫人闻言,哭笑不得。 “那雪团儿呢?” 姜夫人苦笑,道: “好在四姑娘身旁的妈妈身手极好,将猫儿一把捞起。只是猫儿落水受了惊,救起后一下子蹿了出去,也不知这会子躲到何处去了。我已叫下人都去寻了,就是葡萄不舍得雪团儿,与四姑娘争执了几句。” 曹夫人看向面前抽噎的女儿,爱怜的给她拭了泪,柔声哄道: “葡萄乖,眼下雪团儿没事,一会儿定能给你找来了。再说四姑娘比你还小上两岁,她尚且还不如你懂事,你是姐姐,凡事要让着妹妹几分。若是叫你爹爹知道今日与妹妹起了争执,可要罚你下回不许宴请了。” 葡萄听着,果然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泪蒙蒙的眼睛,望着曹夫人,瓮声瓮气地问: “母亲不会骗我么?雪团儿真会找到?” “你没听姨母说已叫下人们都去找了?你一会儿乖乖用了晚膳,雪团儿就能回来了。” 曹夫人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 姜夫人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玉猫茶盏,哄道: “葡萄快看,你林家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葡萄闻言转过脸来,望着桌上的茶盏,一下子瞪大了眼,惊喜的从曹夫人身上跳下来: “呀!这怎么能是猫儿一样的茶壶?” 脸上泪痕未干,葡萄又笑开了颜,转脸拉着曹夫人的手,欢喜道: “母亲您瞧,这每个上头竟都是不一样儿的猫儿,怎么这样有趣!” 曹夫人一双眼就没离开过她,闻言也笑着嗔怪: “没有规矩,你尚没有谢过你林家姐姐。” 又朝着林玉笙笑道: “今日真是叫你见笑了,这便是小女慕妍,乳名唤作葡萄。寻常最是喜欢猫儿这些,今日好在是你送了这好东西,不然我可不知如何哄好这祖宗。” “夫人言重了,令千金活泼娇憨,性子也直爽,只怕多半随了曹大人。” 曹慕妍听的林玉笙夸她,欢喜的眉眼弯弯的,极快的给林玉笙问了礼。 林玉笙笑着应下。 “母亲,我能拿出去给大家瞧瞧嘛?” 曹慕妍忍不住要献宝,摇晃着曹夫人的手臂央求道。 “你呀!当真是与你爹爹一个样儿!” 曹夫人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便吩咐张妈妈亲自端了茶盏随她出去。 曹慕妍欢喜极了,一蹦一跳的走在张妈妈前头,不时回过头催促张妈妈行快些。 曹夫人宠溺的望着女儿欢快的背影,无奈道: “这孩子真是叫我惯坏了,竟半分规矩也没有。” “姐姐,你若这便叫惯坏了她,那姐夫那算什么?莫说今日丢了只猫,就是她闺女要那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搬了梯子去摘!” 姜夫人拿曹夫人打趣道。 曹夫人闻言也笑开了,睨了姜夫人一眼,道: “你莫要与我耍贫嘴,走,与我去厨房看看,今日准备得如何了。也让两个孩子去院子里转转,免得有我们再跟前拘谨了去。” 姜夫人说好,嘱咐姜若领着林玉笙去园子里透透气。 林玉笙起身谢过,便带着锦心锦春跟在姜若身后,一道出了凉亭。 傍晚时分,晚霞掩映着亭台水榭,将雕梁画栋染得十分柔美。 姜若带着一名婢女走在前头,不时转身与林玉笙介绍几句。 林玉笙见她面色红红的,似是拘谨的很,便问道: “敢问姜姑娘芳龄几许?” 姜若似是愣了一下,垂首小声道: “下个月便要及笄了。” “呀,那要恭喜姐姐了,” 林玉笙话音刚落,姜若的脸就更红了。 林玉笙轻笑了两声,道: “我今年十四,只比姐姐小上一岁,你唤我笙姐儿便好,不必林姑娘叫着。咱们年纪相仿,也无需多礼,这般反倒快活。” 姜若闻言抬眸,许是林玉笙面上的爽朗坦荡感染了她,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二人说笑着,沿着水榭走,刚转了弯,姜若陡然转了身。 摸着一侧耳朵,面色有些焦急。 “呀!我的耳坠呢?” 婢女一听忙四下寻找。 耳坠乃姑娘贴身之物,虽是在自家姨母府上,若是叫外男捡了去必然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姜姑娘即将及笄,一旦传出去,只怕对名声不好。 “笙姐儿,你先在此等等,我与婢子往回寻,你莫要乱走。” 姜若急得脸色都变了。 “锦春锦心,你们与姜姐姐一道往回找找,务必仔细着些。我就在这儿等着,若是寻着了,你们再过来。” 锦春见此处四下无人,又是曹大人府上,变点头应了声。 一行人走远了,林玉笙转过身,见前头假山旁有一方石凳,变走过去休憩。 放才坐下,眼前一道白影飞速闪过,身形一跃,竟蹿到了假山之上,怒瞪着后头慢吞吞的娇小身影,发出“喵呜~”一声。 “你……你给我站住!” 一道稚嫩的童声,带着几分口水音,听着软糯糯的。 “我……我叫你站住……” 第21章 师父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一道娇小的身影由远及近,胖墩墩的,穿着一身雪白小袄,瞧着团子一般。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绿衫的乳母,脚步匆匆的。 “姑娘慢着些!仔细脚下,莫要摔着了……” 乳母焦急的拢着手,将她护在自个儿臂弯中间,生怕她有个闪失。 “我的小祖宗,奴早就与你说了……猫儿不会水……你如今惊着它了,如何还能捉的住?……” “猫儿为何不会水?我瞧来福也是四条腿儿的,为何它就会?” 团子放慢了脚步,歪着脑袋,奶声奶气的问。 “可是……它不会水为何不学呢?水里那么多鱼,学会了水,它不就能吃个饱儿吗?” “我的小祖宗,来福是狗,狗与猫儿不同,狗自然会水的……” 乳母哭笑不得,仍是柔声哄着。 “为什么猫儿不会呢?……” 林玉笙听着二人对话,便猜到是方才姜夫人口中将猫儿丢进池塘的“罪魁祸首”了,心头隐隐觉得好笑。 许是不曾料到此处会有人,待二人走近时,乳母一惊,下意识绷直了身子,便将团子护在身后。 待看清了面前少女,穿着打扮贵气,想必是今日曹府的客人,乳母这才安下心来。 上前朝林玉笙福了一福,道: “奴家是定北侯府上的乳母,见过姑娘!” 片刻,又让出半个身子,露出站在她身后的小团子,道: “这是我家四姑娘,方才……扰了姑娘清净,真是对不住了……” 定北侯府林玉笙并不识得,只依稀听闻丫鬟们提及过几回,那会子病着,也没留什么印象,只想着怕是朝中新贵。 林玉笙笑了一下,站起身,朝乳母道: “不妨事,四姑娘天真可爱,颇是讨喜。家父乃钦天监章正,姓林。” 乳母闻言微怔了一下。 林玉笙猜着,约摸也是听闻了林家的流言。 二房自孙氏过身之后,柳家带人上门大闹了一场,将林二爷狠揍了一番不说,险些砸了孙氏的灵堂。 最后还是林老太爷应下赔偿五百两银子,此事才算过去,眼下闹得京城怕是无人不知了。 毕竟事先断了关系,林玉笙却也没放在心上,眉宇间一派坦然。 小团子哪里晓得这许多,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脸,不确定道: “姐姐方才是在夸我么?” 乳母的嘴角不由颤了一下。 林玉笙没瞧见,却盯着粉雕玉琢一般的团子,笑道: “此处并无他人,我自然是在说四姑娘你啊。” 这位四姑娘尚未长开,一张小脸圆润的很,几乎看不到脖子,小身板肉乎乎的,裹在雪白的对襟小袄里,煞是可爱。 小团子来了兴致,也不管猫儿了,径自撩起裙子下摆,爬到林玉笙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朝林玉笙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竖着拇指,面上表情很是郑重。 “还是姐姐有眼光!” 林玉笙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团子还真是有趣! 乳母见她无状,忙上前拉了团子的小手,哄道: “旁人家的姑娘此时都学规矩了,唯咱们姑娘还在外头野着,若叫侯爷瞧见,定要逼着姑娘学规矩了。” 听道侯爷二字,小团子的脸色就不好了。 “我都听他的话,穿裙子了,他还想作甚?左右他自己不想穿的,都叫我穿上了……” 乳母惊的一把去捂小团子的嘴。 “姑娘,可不能乱说。女子都是要穿裙子的……” 小团子更不乐意了,推开乳母的手,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指着自己一双小短腿,愤愤道: “若不是今日穿了裙子,我定能追上雪团儿的!你看你看,都是这裙子的错儿,我说不要穿吧……” 乳母忙为她将方才挽起裙子放下,又将她小心翼翼抱下来,劝道: “猫儿跑的快,姑娘就是不穿裙子也追不上的。天色已晚,咱们该去用膳了,姑娘方才也饿了不是?” 小团子摸了摸圆圆的肚皮,突然沮丧极了。 “可是……我方才说,要把雪团儿找回来,还给妍姐姐的……妈妈追不上,要么……换我哥来追呢?” 乳母一噎,已经不知道如何哄下去了。 叫堂堂定北侯来曹大人府上给她捉猫……这要是传出去,往后定北侯府的脸面该往哪儿搁呀? 乳母张了张嘴,正愁如何将四姑娘哄了去,便见对面儿姑娘从腰间荷包里徐徐抽出一只竹节,靠在嘴边,轻声吹了吹,伴随手指堵住竹节上洞口的位置,发出如猫儿般呜咽的声音。 不一会儿,假山上那只原先梳着尾巴的雪团儿安静了下来,再接着,猫儿竟自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走到林玉笙身旁,柔顺的在她脚边讨好一般,用头来回蹭着。 真神了! 小团子看傻了眼。 林玉笙放下竹节,俯身将猫儿抱在腿上,用手轻轻在它身上抚了抚,猫儿竟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蜷着身子任由林玉笙摆弄。 小团子惊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林玉笙将猫儿抱到乳母跟前,嘱咐道: “顺着它的毛多抚几下,它便乖巧听话,你带着它与四姑娘一道,去给曹姑娘道声歉吧。” 乳母回过神来,掩过眸中惊讶,忙行礼道了谢。 小团子一听,便不依了,鼓着腮帮子,昂着头道: “我又不知猫儿不会水,为何要道歉?” 林玉笙将猫儿递到乳母怀中,转身坐回石凳上,朝小团子,柔声道: “你虽不知猫儿不会水,却不曾问过旁人,在不确定的状况下将它丢入水中,险些害它性命。这是第一错。” “你今日受邀来你妍姐姐府上,她是主你是客,客随主便,但你伤了她心爱之物,又与她起了争执,害她再大家面前丢了颜面,这便是第二错。” “你是定北侯府的姑娘,你在大家眼里,一言一行代表的便是定北侯府的脸面。只有最勇敢的姑娘,才敢在众人面前认错。我想,四姑娘一定那样的人吧?” 小团子听完林玉笙一席话,若有所思了半晌,点了点头,认真道: “我自然是最最勇敢的!” 言罢,转身同乳母说: “咱们这就去给妍姐姐道歉,我定不能丢了定北侯府的脸面。” 乳母惊讶的点了点头,正一手牵了小团子走,谁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回跑。 颠颠的跑到林玉笙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零碎的物件儿,递到她眼前,眼巴巴道: “林姐姐,我能用这些换你的竹笛吗?我这些都是宝贝,可好玩儿了!” “哎呀姑娘……” 乳母见状,有些急了。 “不打紧,”林玉笙眉眼弯弯的看着小团子递到自己跟前的石子儿,零嘴,头花,朝乳母安慰道。 伸手从香囊中抽出另一只竹笛,递到小团子手上。 “我瞧四姑娘是个极懂事儿的孩子,性子憨直,我与姑娘有缘。这一只竹笛不曾用过,原是打算赠给你妍姐姐的,既得你喜欢,便先给了你,下回我再重做一个给她。” 小团子欢喜极了,将竹笛攥在手里仔细莫斯科了一番。又听闻她竟是先曹家姐姐得了这宝贝,便更是喜笑颜开。 忙拿了短笛在口中连吹了几下,竟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不由诧异的看向林玉笙。 “这一只,莫不是坏的?” 林玉笙莞尔一笑: “这竹笛若要吹响,是要练习的,就着指法一道来。你莫要心急,若改日得空,我再教你。” 原是想着哄一哄这小团子,过几日她便忘了,孩子嘛,忘性大。 谁知这小团子闻言,竟两眼放光的看着林玉笙,嘴角漾出一个极灿烂的笑来: “师父!你日后便做我师父可好?” 第22章 遇险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曹大人今日因公务繁忙,未能回府用膳。 曹夫人事先备下的一桌酒席,便只得了几位女眷和几家的小姑娘一道用了。 曹大人不在场,众人吃的也分外放松。 姜若的耳坠终究被心细的锦春找到了,姜姑娘红着脸,又深谢了林玉笙一番,林玉笙笑着推辞。 姜夫人得知后,对林玉笙又凭添了几分好感。 小团子替曹慕妍找回了猫儿,又郑重道了歉,二人和好如初,曹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待用了晚膳,曹夫人便差人先行将几位其他府上的小姑娘送回各自府上去。 今日上巳节,各家女眷都会结伴上街上游玩,自然不能耽误了人家团聚。 最后只剩下林玉笙与小团子二人还在府上。 定北侯府就在京柳胡同,与曹府只隔着几户人家。小团子是曹府的常客,今日得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师父,如何也赖在府上不肯走。 乳母跟在身旁哄了又哄,小团子憋着嘴,死死攥着林玉笙的裙子,如何也不肯撒手,闹得众人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今日难得四姑娘赏脸,便与我们一道出去逛逛吧,你叫人回府中禀告一声,叫侯爷且安心。” 曹夫人发了话,小团子眉眼这才舒展开。 拉着林玉笙的手就往外头走,欢喜道: “我要与师父坐一道!师父,师父,走快些!” 林玉笙被她拉的险些一个踉跄。 乳母闻言,也便只好点了头,寻了一名小厮,叫他回府通禀。 姜若趁着小团子被乳母抱上林府的马车,悄悄扯了她的袖子,矮声道: “你今日怎得了四姑娘青眼?” 林玉笙见她面露忧色,有些疑惑。 姜若见她确实不知情,只得红着脸,左右看了看,才敢压低了声音道: “我……我也是听闻姨母提及,这位定北侯为人端肃,府中只这么一个妹妹,稀罕的紧。这位四姑娘又是个顽皮的,你……你定要仔细着些,切莫惹恼了侯府……” 林玉笙感激地点了点头,道: “多谢姐姐提点,索性今日有曹府的侍卫随从,应当出不了差错。” 话音未落,小团子的奶嬷嬷上前来行了礼: “林姑娘,我家姑娘自小闹腾,今日叨扰姑娘了。” 林玉笙望了一眼姜若,转脸与奶嬷嬷道: “不妨事,难得四姑娘与我有缘,今日结伴,人多些也图个热闹。” 奶嬷嬷又谢了谢,才上车伺候小团子去。林玉笙与众人话别,也登上了马车。 曹府的马车打头阵,里头坐着曹夫人母女与姜氏母女。后边跟着林玉笙的马车,再接着,便是定北侯府的马车。 三辆马车周围前后守着二十来个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京柳胡同。 小团子在马车里钻来钻去,快活的不行。 没过多久,便依稀能听见外头人声鼎沸。隔着素锦帘子,能瞧见街头巷尾,到处都悬着明晃晃的花灯。 上巳节不闹花灯,只是用来祭祀先人,花灯上描画着国泰民安的愿景。 片刻,马车停了下来。 不待林玉笙出声,便有侍女掀了帘子,递了五只面具进来。 “今日上巳,人人都戴面具。夫人说请姑娘们都带上,权当图个新鲜。” 林玉笙谢过。 接过面具,是清一色的五只狐狸面具,每只颜色都略有不同。 林玉笙递到小团子面前,叫她先选了去。 小团子惊奇的不得了,挑了一只奶白色的面具。 林玉笙莞尔一笑,倒真是个白团子。 她自己伸手,挑了一只红狐狸面具带上。 锦心与锦春也都十分欢喜的戴好,车里一时热闹起来。 见众人都带了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林玉笙索性叫锦心撩开窗帘,坦荡荡的往外看。 今日真是人山人海,隔着马车旁的护卫,除却屋檐顶上悬挂的花灯,竟也瞧不到什么风景。 小团子趴在一侧车窗上,指着远处亮起的烟花,高兴的又蹦又跳。惹的奶嬷嬷忙去哄着,仔细她摔着。 林玉笙先前得了姜若暗示,生怕团子生出事端,忙道: “四姑娘可是第一回逛上巳节灯会?” 团子被林玉笙一问,身形果然顿住,转头坐到林玉笙身旁来,似乎仔细想了想,道: “去年我三哥也带我逛过一回花灯节,不过灯比今日的还要好看些!” 林玉笙笑了: “四姑娘可是瞧到了什么好看的花灯,快与我们说说。我这几年一直在闺中养病,倒是不曾好好逛过一回花灯节。” 团子一听,眼睛就发光一般,嘚瑟道: “最好看的灯当然是公主灯!” “哦?什么公主灯?” 林玉笙听她兴致勃勃的说着话,也答了一句。 “师父可曾听过大晋朝的长公主?那灯上画的便是前朝长公主,叫……叫什么名儿的,我忘了,真真比仙女还要好看……” 林玉笙一听,一颗心没来由的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她重活一世,第一回,有人提及生前的她。 “姑娘,莫议朝政!你不记得侯爷如何嘱咐的?” 乳母忙上前一把揽过小团子,面色郝然的朝林玉笙颔首致歉。 林玉笙刚欲开口说无妨,马车猛然停了下来。 接着便听得外头乱哄哄的,突然有人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侍卫们纷纷拔了剑,将马车团团围住。 可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失控般冲撞过来,人人面带惊色,侍卫不敢伤及无辜,处处掣肘。 只是片刻,侍卫边陆续被奔跑的人群冲散。马儿受惊,嘶鸣着往外头奔,又被人群拥堵着,失控的撩起蹄子。 马车摇摇晃晃,只一会儿功夫,林玉笙便瞧不见前头曹夫人的马车了。 马车外皆是惊慌失措的人群,有些被绊倒的,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就淹没在人群里。 林玉笙心头一紧。 “锦心,灭掉蜡烛。” 锦心白着脸,慌忙熄灭烛火。 锦春守在林玉笙身侧,紧绷着身体: “姑娘……怎么办?” 奶嬷嬷将小团子死死抱在怀里,神色戒备,身子微微发颤。 小团子也吓到了,一时缩在乳母怀里,不敢说话。 林玉笙蹙着眉头,撩开车帘,与车夫马四道: “把缰绳全部割断!” 马四满头大汗,正奋力稳住马匹,闻言忙掏了匕首,将绳子割断,马儿挣脱束缚,撒开蹄子就往前跑,马车这才稳住。 “马四,你爬上车顶,看能否望见曹府的马车。再看一看是哪里出事,可有官府的人前来。” 林玉笙稳住心神,吩咐着。 马四一听,忙爬上车顶张望,只一会儿便手忙脚乱的下来,苍白着脸,道: “姑娘,不好了,曹夫人的马车没瞧见,我看见有十来个拿刀的蒙面人,往后面侯府的马车去了!” 什么!! 第23章 杀机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众人一激灵,面色都白了几分。 “姑娘……这可怎么是好?” 锦春虽会些拳脚功夫,但到底仅是花拳绣腿,若真是遇上刺客,哪里能有半分把握全身而退? 小团子的奶妈面色也极是难看,深吸一口气,道: “林姑娘,眼下刺客只怕是奔着我定北侯府去的,奴会些功夫,但求姑娘带着我家姑娘一道逃出去,奴拖着他们片刻,你便多一分生机。” 外头兵荒马乱,杀机重重,林玉笙额上滋出一层薄汗。 “姑娘,你带着四姑娘跑,奴与春姐姐护着你们!” 锦心浑身都有些发颤,眼神却坚定道。 林玉笙来不及多想,沉声道: “如今外头纷乱,此时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对方不知底细,切不可硬碰,咱们扎堆在一起,更容易暴露,只能分头跑!” “马四你脚程快,速去顺天府求援。四姑娘跟着我,锦春与锦心一道,咱们跟着人群跑,若有客栈,酒肆开着门,赶紧冲进去避难!” 林玉笙语速极快吩咐,转脸望着团子的乳母,道: “对方人多势众,妈妈切不可恋战,寻着机会像附近的官家求援!今日刺客定是有备而来,妈妈务必一切小心。” 乳母深深看了一眼林玉笙,郑重点了头,将吓得虚软的团子递到林玉笙怀里。 林玉笙一把抱过孩子,在她耳旁急声道: “四姑娘,今日事急,我晓得你怕的很,但你一定记住,紧紧抱着我,切不可撒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哭出声来,你若害怕就一直闭着眼。我抱着你跑,咱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小团子眸中一片湿润,闻言死死咬着唇,一把搂紧了林玉笙。 “姑娘,还是奴带着四姑娘吧!” 锦春晓得林玉笙身子弱,此刻外头全是人潮,她生怕出什么乱子。 “你一会儿拉紧了锦心,护在我左右,务必不能叫人群碰伤四姑娘,若是刺客追来,你切不可出手,记住了!一定逮着机会去搬救兵!” 林玉笙来不及多想,抱着团子爬到车厢外。 马四将她扶下马车,外头到处是狂奔的人群,叫喊声,惨叫声,依稀还能听见后头定北侯府的马车上,有人交手的刀剑声。 人群中有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此事众人再顾不得什么,只能咬紧牙,拼命往前跑。 “马四,你快跑!去顺天府!” 林玉笙冲马四吩咐了一声,抱着团子就冲进人群,锦春锦心踉跄着跟在她左右,拼命推搡着拥挤的人潮,守着方寸之地,护佑两位主子。 才跑了二十来步,林玉笙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马车,竟有两名黑衣人手持长剑,纵身一跃,爬上了她们方才坐着的马车,小团子的乳母很快与其中一人交上了手。 另一名黑衣人迅速扫视着底下人群,一双眼如鹰隼般,杀意十足。 一会儿,目光便落在趴在林玉笙肩头的团子身上。团子今日穿着一身雪白的蜀锦,格外扎眼。 林玉笙心头暗角一声不好! 果然,那人眼睛一亮,朝身后又敢来的几名黑衣人,指着林玉笙这边喊道: “就是她们,给我杀!” 黑衣人点头领命,刚要上前,又被剥开人群奋力赶来曹府侍卫缠上,双方打的不可开交。 外头声音哄乱,林玉笙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团子不怕,有我在!侍卫来了,咱们一定没事!” 林玉笙一边拼了命的跟着人群跑,一边抚着团子发抖的后背,在她耳旁笃定道。 锦心年纪小,身量也不高,人群里被撞得左右摇晃,锦春一面要护着林玉笙,一面要抓紧她的手,不敢叫她此时跌下去。 第24章 顾侯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两旁一丈高的围墙,没有出口,她根本爬不上去。 小巷幽深且黑,就着暗淡的月光依稀能瞧见墙脚下堆着几只破竹筐。 林玉笙临机一动,将团子从怀中抱出,藏进其中一只竹筐里,又搬了其他几只遮挡。 “四姑娘,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切不可发出声响,你就躲在这儿,一定记住了!” 林玉笙浑身早已汗湿,一路抱着林玉笙跑,气喘吁吁道。 团子极小声的哼了一下,带着哭腔。 “四姑娘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巷子口跃进来一道黑影。 林玉笙一颗心提了上来。 巷子里黑暗,他脚下微滞,举着剑往里走。 林玉笙望了一眼团子藏身的地方,把心一横,往前走了两步,掩在竹筐前,从荷包里取出竹笛,吹了起来。 反正都死过一回了,她堂堂大晋朝嫡长公主,岂是几个刺客能吓住的! 黑衣刺客闻声一顿,这竹笛声如猫儿般呜咽,吹了几声,墙头上竟真就跃出几只猫来。 林玉笙不敢停,鼓着腮一直吹着,就抱着几分渺茫的希望。 远处的猫儿听闻声响,不由自主都往此处赶。 黑衣人回过神来,举着剑猛然往里劈来。 林玉笙摸着旁边几根木头,胡乱朝他那里扔过去,生生挡了几分杀机。 许是听见打斗声,躲在框里的团子吓得惊叫一声。 林玉笙心里一颤,回身一把抱起团子,朝黑衣人大声喝道: “朗朗乾坤,尔等竟敢猖狂至此!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可有人性!” 黑衣人确是冷笑了一声: “怪只怪她投错了胎!” 言罢,举剑劈来。 林玉笙下意识将孩子护在胸口,转身背朝着黑衣人,欲为她挡上一刀。 “噗嗤~” 利剑入肉。 林玉笙浑身颤抖,却是没有感到身上疼痛。 抱着团子,木木的转过身来。 一道身形高大的背影,立在她与黑衣人之间。 依稀能瞧见,他一手提着黑衣人的衣领,一手执剑,长剑深深没入黑衣人腹中。 鼻尖满是血腥味。 尚不及林玉笙反应,只见这人从黑衣人尸身上猛然抽出长剑,带着滚滚而落的血珠,瞬间就架在了她的肩头上,薄唇轻启: “将她放下。” 这声音带着泯灭众生的薄凉,仿佛生死,不过是他指尖一点而已。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些熟悉…… “三哥——!” 小团子再也忍不住了,两只手朝面前男子挥舞着,哭着喊。 面前男子怔了一下,不带林玉笙反应,怀里便陡然一空。 三哥? 定北侯府的人? 林玉笙心头诧异着。 巷口亮起了火把,身着银甲的侍卫匆匆敢来。 “侯爷!姑娘!” 林玉笙一惊,这声音是团子的乳母。 火光近了,跃动的光影照在面前之人,如神祇一般锦衣玉面。 顾……十三?! 林玉笙愣愣的望着面前男子,耳朵里只觉轰隆隆的,整个身子如冻住一般。 “侯爷!这便是林府大姑娘,方才亏得她一路护佑四姑娘,侯爷刀下留情啊!” 乳母一侧肩膀受了伤,血色将前襟染的通红。 她一手按在伤口处,由一位银甲侍卫搀扶着,急声赶来。 望着顾侯架在林玉笙脖颈间的剑,血淋淋的,团子乳母吓得脸色都变了。 顾侯闻言,挑着眉将林玉笙打量了一遍,目光又落回到团子身上。 团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蹭在他的天青色华服上,他眼底眸光微动。 “三哥……我怕……” 团子哭的抽抽噎噎。 顾侯收了剑,手一抖,这剑如灵蛇般缠在他腰间。锦袍上沾了血迹,他竟丝毫不在意,双手拢着团子,板着脸训道: “叫你不回府,今日可长记性了?” 虽是问责的话,语气却不如寻常刻薄。一只手在她身后轻轻抚着,眼睛四下打量她是否受了伤。 团子今日受了惊,哭的惨烈,气都接不上一般。 顾侯眉眼便染了冷色。 不由望向团子乳母,乳母受了伤,面色苍白,此刻哪里能抱着团子安慰。 第25章 故人 /290230侯门喜最新章节! “林姑娘,侯爷命奴前来回话,您府中婢子与车夫皆平安,京城宵禁,此时人已安置在顺天府,姑娘明日便能见着。夜深了,姑娘早些安歇。” 定北侯府的婢女仿佛都是行伍出生,说话神色恭谨肃穆,话语之间略带着几分糙气。 “替我多谢侯爷。” 林玉笙终是松了口气。 今夜事急,如何也没想到上巳节,天子脚下也能遇上刺客。 搅了行程不说,害她只能被顾十三这厮收留入府。 简单浣洗完,拥着锦被,身子软软躺在榻上。 明明累得很,脑子里却如走马灯一般,光影闪烁个不停。 顾十三这厮不仅活着,竟还活成了满朝新贵。 遥想上一世,他带着不足一万顾家军攻陷汴京城。 彼时她立在栖梧宫屋檐之上,满目火海中,一眼便望见了浴血而来的顾铭。 一身银甲,刀光火海。 任谁都挡不住的煞气,手起刀落,周身溅起一片血雾。 她隔着厮杀的人海,铆足了力气,冲他喊: “顾十三——!” 明明离得那样远,她偏偏瞧见他身形一顿,竟就真隔着人海朝她这里望过来。 这顾家三郎,她是听说过的。 十四岁从军,在他父亲顾衍麾下当差。行兵诡谲,顾家军中声望极高,十九岁便成了大魏最年轻的参将,军中诨名“拼命十三郎”。 听说顾三对这名号极是不满,底下人也便不敢这么叫了。 三年前那一仗,打的极为惨烈,顾衍与她夫人,以及顾家另两位公子,都殒在了那一场浩劫里。 顾氏满门,只剩下顾三,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四小姐,便是如今的团子顾青蔓。 大魏原是大晋属国,年年纳贡。若不是她父王糊涂,怎会将家国陷入一场灾难。 纵是她才学满腹,大晋终究烂如疮痍,无力回天。 顾氏一脉,也算因她而亡。 如今她重活一世,眼下竟住在顾家避难,也不知,这算不算天命。 林玉笙虽不打算此生与顾家沾上关联,可今夜的消息实在来得突然。 裴郁竟然活着。 这如何不叫她心中惊喜! 若说顾铭是大魏的人中龙凤,那裴郁便是她大晋的脊梁,也是她当年唯一值得依靠的镇国大将军。 她原以为,他已战死在三年前国破之时。 何曾想,她竟有能与他重逢的一日。 林玉笙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此人的名字,就连父亲也甚少提及前朝旧臣。 如今她从顾铭口中得知裴郁还活着的消息,林玉笙心中细细想着,需想个法子,尽快找到裴郁才好。 今夜一番乱象,伤及无辜百姓,林玉笙心头总有些疑惑,这不像是裴郁的行事。 他敢杀得朝臣,却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还如此大张旗鼓伤了百姓,这太奇怪了。 林玉笙眉头拧成一个结。 “林姑娘,可睡了?” 林玉笙眼皮子正犯沉,门外有人敲门,顿时一惊。 “婢子是四姑娘跟前侍女明兰,我家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哭闹着叫姑娘,侯爷命奴请姑娘过去一趟。” 团子怎么了? 林玉笙闻言,忙坐起身,将外衣穿好,径自开了门。 “四姑娘怎么了?” 门外立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婢女,眉眼清秀,面色焦急,仍是恭敬的给林玉笙行了礼。 “我家姑娘回府后就发了热,人也迷糊着,一直哭闹不休,口中叫嚷着姑娘您。大夫开了安神汤,却如何也喂不进嘴,侯爷无法,只能唐突了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团子发热了? 林玉笙迟疑片刻。 “好,有劳前面带路。” 婢女应了一声,二人急忙往团子的院子赶。 定北侯府气派,便是入了夜,回廊上点着灯笼,光亮柔和落在回廊两旁。清晰可见一人多高的曼陀紫竹,密密而立,竹节泛着温润的紫光。 这曼陀紫竹来自西域,一寸一金。当年她长公主府里,也在廊庑旁种了好多幼株,可惜,终究没能长大,只怕都毁在了国破之时。 今夜不见月亮,夜色越发浓黑,带着几分寒气。 林玉笙拢了拢身上衣裳,鼻尖嗅到一抹极淡的梅香。紫竹遮挡了视线,她却猜着,这回廊之后,许是有个园子。 顾氏一门行伍出身,往上数三代都是兵鲁子,一辈子只顾行军打仗。竟没曾想,这顾十三还有这份闲雅之情。 林玉笙心中想着。 眼下不知是否能从顾十三嘴里打探出裴郁的消息,事关前朝,只怕寻常官家都不知内情。 只是一想起先前顾铭带着凉意的目光,林玉笙不由又缩了头。 不过三年时光,林玉笙却明显感受到,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她可不敢叫他揪出身份。 否则白活一世,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人还未到,远远便听见团子带着抽泣的哭闹声,一声声换着“师父”。 林玉笙心头微讶,今日才与这位四姑娘见了一面,怎就得了她顾大小姐这般青眼? “侯爷,林姑娘到了。” 明兰入内禀报。 林玉笙并未听见顾十三的声音。 片刻,明兰抬手撩了帘子。 暗夜里,一片微光从间隙里透出,从门廊处映下,刚好落在她脚尖上。 “林姑娘请。” 林玉笙望着地上映出的斑驳光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提了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