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岛记》 第一章 引子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被窗外工人的号子和呼喊声吵醒。天刚蒙蒙亮,远山的清影渗出晨曦,时有的微风夹带尘埃。我起身,脖子僵硬,肩膀酸痛。这张床还是太小了,枕头也不舒服,一场糟糕的睡眠。或许也不该整夜开着窗,让夏夜凉风在屋里兜圈。 我望向窗外,一艘拖拽船将半条大桥从废墟中拖了出来。居民对看不到尽头的重建工程感到沮丧,然而他们能做的只是低下头,躬下腰身,继续挥动手中的小锤,修复家园。 不过,这一切还是结束了。 我决心写写这段经历,不需要选择特殊的一天作为动笔吉日,今天就很好。 首先,我需要将我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写清楚。我生市,在那里度过了十八个年头。十九岁市毁于地震,家中唯我一人幸存。 我举家迁至位市对角线尽头的城市,开始新生。在新家庭和新朋友的关心、资助和怜悯中,我在陌生的城市度过了飞逝的大学时光。毕业后,我计划横穿全国,终点便市。 盛夏的城市在热气中摇曳,攒动的人头如沸水般起伏。我并不厌恶这气氛,比起冷清的故乡,这种吵闹在为我打气。一个多月后,我终于穿过大半国家,来到了某个县城车站,这里有全国唯一一趟通市的绿皮列车。 一切燥乱都在车站消失了。伴侣不愉快的争吵,孩子的哭喊撒泼,泡面和厕所混杂的味道,都消失了。眼前,只有几根剥漆的柱子,手写的时刻表,坐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避暑的环卫工人。 只有三节的绿皮火车打破了不可思议的平静,它剧烈地咳嗽,喘着粗气停下。 我犹豫片刻登上了车。老火车幽幽启动了。我怀疑车头根本没有一位火车司机,是这老铁皮擅自行动起来。 当我同绿皮火车一道向西,穿过淡水湖盘山绕岭时,我们又一次遇见了地震。 青山剧烈摇动,发生了山体滑坡。落石、铁轨、老火车和我一并跌入雾气缭绕的深渊,将我在旧世界的故事终结。若这故事能传回故乡,大概也是对失踪人口家属的一种安慰,那便是失踪并不等同于死亡,于我甚至胜于新生。 强风雨露迎面而来,陈旧钢铁翻入云中,新世界正粗暴剥离旧世界的附属物。这样的描述并不够清楚,也缺乏逻辑常识,但这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我由高山坠落至天空的故事。 醒来时,小雨已经停止。我从柔软的草甸上爬起来,惊讶的发现身体仍保持整形,没被摔得四分五裂。回望,不见残骸青山;眼前,只有一条泥泞小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是一个年轻女孩儿。她高个儿头,白皮肤,深栗色长发扎成一条粗麻花,一双褐色大眼溢出激动的泪珠。她猛地扑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我的手腕,薄薄的红嘴唇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当时我对白岛语言一无所知,我们手舞足蹈,似是两种生物跨种交流。 最终她放弃了努力,拉着我向森林深处走去。 我跟着她穿过蓝色的树林,拥挤的小镇铺展开来。我们躲入人群,挤过雨后熙攘的街道。期间,女孩儿买了一条棕色长裙给我套上,扔掉我扎头的电话线,替以一条花巾。她扳着我的脸,颤抖顺着她纤细的指尖传来。 接着,我们遁入小路和阴影,绕过高低不平的粗糙小楼离开闹市。穿过迷宫后,又钻进一栋民宅,这间屋子隐蔽又窝囊,活像是地下组织的据点。一进屋,女孩儿就锁上前门,推开后门,带我又穿过一条秘径,来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 这是座小型图书馆。舒适的大厅有许多低矮的书架,堆放着歪七扭八的书本。图书管理员模样的老人坐在大厅打着瞌睡。珠儿大声咳嗽两声,摇了摇桌子上的响铃。接着,她又带我登上阁楼。 假如当时懂得白岛语言,我会立刻停下脚步,询问女孩儿:“你是谁?这是哪儿?你干嘛紧张?” 她大概会答道:“我是珠儿,这是白岛。因为你重要,所以我紧张。” “重要?为什么我会重要?” “因为那扇门。你刚刚打开了那扇门来到这里,死的传说又活过来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是个唠叨的女孩儿,应该会喋喋不休地继续下去:“你或许还不明白开门人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你可能会有意无意的掌握那方法。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把你据为己有——皇帝、革命者、商人还是海盗,谁都不可以。” “只有我才可以拥有你。”最后,她说。 第二章 姜加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在我看来,珠儿的这套说辞十分矛盾。为什么你可以拥有我?你又要做什么?可否换个动词,好不那么物化女性? 然而我在当时算是个哑巴,眼前则环坐着世上最能言善辩的一群人。陆续有各式各样的人通过各式各样的暗道出现在拥挤的阁楼,他们齐刷刷瞪大眼睛注视着我。忧愁,不安,指指点点,叽叽喳喳,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的忧惧模样。 故事很简单:我因意外从旧世界掉落于此,引起了显著的气候现象——这现象在迷信的白岛世界中十分不吉利,代表着那个厄运即将回归。出于各种原因,许多人想找到我,而这场比赛的胜利者,是眼前这群无能又怯懦的知识分子。 在他们眼中,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坏蛋,近处就有最大的两个:珥拾岛群上有一位皇帝和一位总督,他们彼此对立,却来自同一家族,骨子里流着一样的坏血。他们一定已派出人手开始搜寻我。 “我知道这很突然,出乎意料,前所未有,不可想象……”珠儿站在这群人中央,她仍然激动地语无伦次,胡乱比划了许多个手势,“但是,但是这一切真的就这么发生了,她真的就在我们面前了。” “我们得保护她。”珠儿垂下肩膀,环视所有人。 “可是我们能怎么保护她呢?”有人问。 “姜加。”珠儿立刻说出了这个名字。 在座者一齐抽气,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中。似乎比起同这位姜加合作,他们宁愿将我直接送给珥拾家族。叽叽喳喳地低声讨论要将阁楼顶翻,珠儿一声喝住。 “在座的大家看起来是失去了最后一点风骨,我自行想办法就是了。” 更大的哀呼传来,学者们像无可奈何的祖辈哭求歇斯底里的第三代手下留情。年纪轻轻便呼风唤雨,让我对这女孩儿敬畏三分。 最年长的学者由人搀扶,颤颤巍巍离开板凳,半躬下腰,翘起一块地板。年轻人抬出箱子,再由老者用钥匙开启。 箱子里是满满当当的金币。审查过后,珠儿满意地点点头,又稍显歉疚地对所有人说:“我们的努力……都是为这片世界好。” 说罢,她便带着抬箱的年轻人离开阁楼,我则和散发着酸腐气息的老者们尴尬对坐。烈日熄火,群云燃烧。终于,在黄昏最后一束余光消亡前,幽幽的开门声传来。皮鞋踩踏木板的声音,门轴刺耳的尖叫。我回头看,他们来了。 珠儿和抬箱人让开,后面便是姜加。他个子不高,有着黑头发、黑眼睛和红嘴唇;穿黑外套、黑裤子和黑靴子。好在银耳环与银手链添了些别的颜色,让人不至以为他是黑白色盲。 打一进门,他便用三白眼直盯着我,仿佛不需介绍就得知我是重要人物。他的眼神极其凶恶冷酷,然而出现在这样一张孩童般的脸上只令我觉得有趣,于是我便毫不客气的回敬对视。 “你要不要接受这份任务?”珠儿问他。 他简单点点头。 “我们需要签些什么合同?”珠儿问。 “不,没有合同,我不想留下任何纸面证据。”姜加盯着珠儿,“你也应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能签合同的项目。” “那么,我们明天就出发。”珠儿说。 此话一出,那群学者纷纷起身,一拥而上劝说珠儿三思后行。我已忘了于何时我彻底放弃了回到旧世界的希望,唯一可记住的是——起初我以为这群人是要带我离开小镇寻求支援。我还纳罕为何这件事会如此兴师动众。 当晚有五六位老学者开始为珠儿打包行李,一位公主要启程,整座图书馆城堡便积极运转起来。珠儿拿出词典和历史大部头充当我未来的教材,好心的为我准备了皮箱,赠送我许多衣物。我还以为这是送别馈赠,一时感动。 翌日,白云集卷,阳光刺眼。兴奋的我和带着一脸起床气的珠儿搬运行李,姜加并不是绅士,倚着大门盯着我们忙碌。 驮运行李的动物我从未见过,它像是披着毛皮的迷你犀牛,脑袋还有两个柱状凸起。 这奇怪的生物令我不安,虽然我知道全世界有各种各样神奇物种,但牛、羊、猪却大体相同。如今眼前这动物又是什么?它有两个圆柱形的犄角,从眉骨向两方生长;有牛一般大腹便便的腹部,四肢却像大象那样粗壮。 我越发恐慌。此地远望无山,近看无岭,目所触及之处满是山峦般的白云和空旷蓝天。直到我来到港口,才意识到自己已来到荒唐世界。 宽广的桥港直入云霄,壮美的浓云汇成海洋。 成群的飞鸟是这片海洋的游鱼,而风声和云起则是海风与浪。庞大的货运飞艇缓缓入港,张开鳍翼,顺着连接岛屿的缆绳减速,悠长鸣笛。白色云朵和蒸汽随着它的航行四溢翻滚,群鸟南飞。 珠儿匆匆赶来,看到我的惊恐模样,问道:“怎么?你老家不是这个样子?” 我的家乡怎会这样荒唐?此地是高山之顶还是云中孤岛?海洋和大陆又在何方? 姜加并不理会我的失神。我茫然随他穿过拥挤吵闹的水手和商贩,来到了稍显落寞的角落小港。我们登上缆船,噪人的发动机响起,蒸汽同煤烟一并传来,船开动了。 我牢牢抓住扶手,破船靠岸令我一阵晕眩。两条最大的桥港贯穿岛屿,云朵上停靠着许多货船。岛屿中央成了忙碌的卸货广场,工人们开着简陋的铲车来回搬运货物,商贩也聚成一圈兜售啤酒和食物。 姜加带我们离开人群,来到了他的船边。他的座驾拥有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形态和模样。钢铁筑成了通体漆黑的圆润流线体,两侧有巨大的鳍翼和四面螺旋桨,活像一只巴拉望巨扁。 “姜加号,我的另一条命。”姜加说。 姜加用老式钥匙打开姜加号。船舱虽有些局促,但厚实可靠,内衬是有点老气的深红亮漆木头。他带我们来到卧室,里面有一张上下铺,圆形窗前是原木色桌子和两把椅子,简单整洁。 我们放下行李后来到了船头的驾驶舱。船体正前方是一圈茶色玻璃,一张半圆形桌子居于后部,使得大半个舱室处于空白状态。 姜加坐在桌子上,对珠儿说:“坦诚布公,说说你的想法。” 珠儿没有犹豫,答道:“我要去四处遗迹。” “做什么?” “做些研究,告慰前人。” “意义何在?” “给你钱,就是最崇高的意义。” 姜加露出挑衅的微笑,问:“对于遗迹,你知道多少?” 珠儿利索地答道:“珥拾的海墓,突兰的波鸦山,苏兰朵的镂空城,还有夺冷峭壁内的那扇黑门。” 姜加审视着珠儿,问:“你何时做的调查?知道波鸦山遗迹的人并不多,即便你是个学者。” “那是我的事情。” “你看起来早就计划好了。如果这女孩儿没出现,我猜你也会有自己的行动吧?” “这个女孩儿是命运赐予我的机会,我很清楚。”珠儿盯着姜加,“我可以理解你的无法理解。” 姜加摆摆手:“罢了,如你所说,给钱即是意义。我们先去珥拾的海墓。” “为什么是海墓?珥拾家族肯定已得到了消息,他们会警戒起来。” “正常人只会逃走,我们才迎难而上。”姜加结束讨论。 此时,我才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我比划着询问他们要带我去哪。 姜加看着我,用我仅会的词语说:“不。”他接着解释,我并未听懂,却从他的神情明白了其中意思,“你再也回不去你的家乡了,姑娘。” 第三章 计划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通过字典、手势和讲解,我终于意识到,那次恐怖的坠落让我到达了另个世界,而这坠落是单向的,难以返复。 我的目光越过姜加和珠儿,穿过他们身后的茶色玻璃。窗外是宁静的天空,白色的浓云如远山连绵一片。我突然感到浑身发热,之后彻骨寒冷又穿过内脏。 一切都烟消云散,落定成了数个连续的问题: 我到底在哪里? 眼前的世界是否真实? 它是不是我凭空出现的臆想?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颤颤巍巍伸出手触摸珠儿的脸颊,那是少女的脸颊,富有弹性的血肉挡不住的丰满生命的跳动。我闭上眼,攥起拳头,听到指节的轻响。 是真的。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离开了指挥室。 我难以理解,难以相信,难以选择以何种方式应对这生活的突变。我麻木地倚靠墙壁,眼泪无意识地顺着脸颊滴落在胸前。这让我想起高中时代第一次独自远游——当将沉重行李放在异国公寓地板上的那一刻,我只觉自己像一块莲藕,被人连根从池底拔起。 如今,此种无助之感更甚。自有自我意识以来的二十多年,我的记忆、情感、意识和价值观无不建立于地面上的世界,春夏秋冬和喜怒哀乐带着土地的浓郁气息。然而现在它们统统被摧毁了,你既不能相信泥土为何会悬于空中,也不能难理解这里依然生活着人类。 愤怒突然占据了内心。在旧世,我最亲近之人早已不在,其余的无一不是唤醒我苦痛记忆的人。现如今,同样的灾难让我离开旧世,把我抛到了无助的新世界。若这是有意为之的剧本,为何偏偏让我成为主角? 珠儿推开舱门,她平静地看着我,之后说:“对不起,这么快就把你带入了一些麻烦中,但……我能体会背井离乡的痛苦。” 姜加号缓缓起航,伴随着静电声,这艘小船远远离开了我初来乍到的岛屿。末了,我终于得到了此地的名字,那便是小牙岛。在这颗弯弯的小牙上忙碌的人们越来越小,直至变成熙攘蚁群。当夜,雨点噼啪打在窗户上,算作此地送给我的离别礼物。 珠儿为了不让我胡思乱想,开始向我讲解白岛的一切。这对当时的我算作一种解脱,也如同一种折磨。好奇心让我全神贯注地想要了解此地,而本能则抗拒接受任何信息,仿佛这是一种妥协,认定自己已无法回归旧世。 但许多关于白岛的信息仍然进入了我的脑子。此地语言虽在结构和发音方面足够拗口,但结构和基础却同我的母语相似。在之后的旅行中,多亏珠儿的唠叨,我的语言课程进展飞速。 白岛大概是个统称,由谁发明?并不清楚。此地依靠水沙漏计时,一天有十五漏时,每漏约有九十六分钟;一年有三百二十五天,同金星相似;全年分为启月(冬末)、芽月(春)、雨月(夏)、清月(秋)、冻月(寒冬),此地并无发展农业的天赋,因此人们对时令也并不敏感。时值芽月之末,雨月之初,气候正宜人。 依据高度,人们将世界划为七界。一至二界近海,潮湿温暖,渔民居于小岛和排筏之上;三至五界冷热适中,气候和睦,绝大多数人于此定居;六、七界寒冷干燥——高处不胜寒,此理目前通用。我们正处于第四界。 之后说起这世上坏蛋,珠儿更来了兴致。她皱起眉头,瞪起眼睛,好看的嘴巴忙碌起来。 依其所述,世界最大的四个岛群皆是坏蛋领地。东方珥拾岛群有坏皇帝和坏总督;北面的突兰岛群则居住着聒噪的革命者和迂腐的旧帝国统治者;苏兰朵岛群看似平静,却暗潮涌动;至于南边,保守的万般神教众闭关锁国,顽固不灵。 若我同珠儿一样只有十八岁,我们一定会成为挚友。可如今我只犯困,对唤醒世界驱散邪恶并无执意,于是便昏昏睡去。姜加号安静的航行,雨声细小而绵延不绝,算作伴奏。 没过多久,我和珠儿被姜加叫醒。他向我们指指窗外,我只看到远处有微弱的光亮。 “我们已经靠近了珥拾岛群,下一步便是潜入其中了。” 珠儿有些紧张:“潜入其中?你要骗过海军的眼睛?” “不过是些卫界军而已,给些钱也可以通过。但我不想留下任何踪迹。” 远处,一片正方形灯箱绕成一圈,一束束强光穿透云朵四处扫射。五艘蓝金相间的甲虫般的战舰在云海中缓缓移动,而尖锐的船底则插入云层。战舰很庞大,体型约是姜加号的三至四倍。此外,十多只巨大的飞鸟在空中游弋,如同翼龙。 珠儿瞄着那些战舰,又指指飞鸟:“是穿山甲级和拓兰戟骑士。”她不安地问姜加:“你当真准备偷渡过去?” 姜加没有说话,姜加号则用实际行动作答。它再次恢复动力,幽幽向光芒行进。一束束强光射过舱顶,我和珠儿捂住心脏,生怕心跳声暴露我们的行踪。 姜加号轻巧地溜过一道道光。穿界时,舱内的气温明显回升。我们鱼跃出云层,白色的气流缓慢的向后翻滚,结成水珠和冰晶。 出乎意料,姜加号如此轻易地穿过了珥拾海军的侦察。珠儿兴奋地握拳,叨叨着“果然没有白花的钱!”正前方便是珥拾界碑——悬浮的灯箱吊着一块光滑的石碑,上面刻着:珥拾三界。 姜加暗中加速远离卫界军。很快,夜空中又出现了另一片光——灯箱划出一条条明亮的航线,引导鲸鱼般的商船飞艇驶入海港。 港口的灯光一路连接着宽广起伏的城市群,形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借着这片灿光,我得以窥见庞大岛屿的轮廓,参天大树和扭曲的根系冒出泥土,纠缠着座座灯塔,如同一座倒立而生的城市。最后一批倦鸟归巢,融入夜晚。 我们在一座偏僻小岛的港口停靠,之后换乘缆绳船前往此次的目的地,珥拾东岛。终点,迎接我们的是一片阴森的围城之墙。细看才发现那是由无数木制房间、石头桥梁和钢铁轨道组成的高楼。它们太过绵长,因此显得扁细,上面挂着陈旧的珥拾蓝金旗帜。昏黄的灯忽明忽暗,冒着蒸汽的货厢匆匆东行,人群习以为常地穿行于高耸的桥间。 踏着石子路穿过高墙,这座城市飘忽不定的模样展现开来——它十分狭促,东有高阁,西落长坡。无数座破落高墙穿行在城市中,使得桃花只得见缝插针,随意生长。它又十分臃肿,躯体铺满山野,倚靠着起伏的丘陵。 我们在肥胖的城市中寻到一处隐蔽的旅馆。这里左侧是戏院,右侧是烟馆,背后又是一座堆积起来的高墙。正中的道路尿骚冲天,所有行人掩鼻狂奔。 所幸,旅馆内的情况倒是比想象中好得多:正中是宽敞的大厅,六根柱子顶着天花板,上面挂着暗淡的吊灯。每一个在大厅休息的住客无不低着头,压着肩膀,萎靡而散漫地四处打量。 我们住进二楼外侧的房间,姜加向我们简单说了说他的想法。 “这里是南星城,珥拾东岛最大的港口城。银灵亲王统治此地,他是皇帝的侄子,更是其意志的执行人。我们若要去那旧船的墓地,就要以此城为起点。” “这座岛陆有两处大港口。由西港出海,可以并入双岛环流,北行直达遗迹。然而那片海域是总督和皇帝互宣主权的地方,两方都会‘关照’我们,连商船都少从那里经过;南港通向雨滴海峡,剧烈的气流是个问题。你们只需在这里休息,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们离开。” 第四章 盯着你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在这间阴暗的旅馆中,我享受了来到白岛后最悠长的睡眠。梦中,那场坠落和旧世界的幻象时时纠缠。当我第一次醒来时,绒布窗帘拼命阻挡着热烈的阳光。我头昏脑涨,看了看睡在身旁的珠儿才确信这不是梦中梦,于是拽着被子又一次昏昏入睡。第二次醒来时,窗帘后透着浓郁的紫色和金色。 我悄悄下床,拉窗帘开一角。这座颓靡的城市陷入浓烈的紫金色,林立的木楼和山峦化成烟囱,吐露城市的废息。 向两边望去,隔壁房间的瘾君子们正探出头,将苍白浮肿的手臂伸向空中。我听见鸣笛声,远处,一列货厢车顺着轨道驶来。它缓缓停靠,商贩从窗口探出身子来。他们拿长杆递送食物收取金钱。是外卖,我明白了。 “要些什么?”模样白净的商贩问我。 我摇摇头,表示语言不通。他便拿出带图的菜单问我。 姜加突然出现,拉死了窗帘。 “你要是饿了,先告诉我。”他说。 姜加没过多指责,他将珠儿叫醒,告诉我们披上外套,去外面吃些东西。 离开旅馆,转过四五个街角就步入了橘园。桃花和橘灯点缀这片平坦的闹市,人群顺着错杂的石桥和路错身而过。空气时而芳香,又偶有恶臭。我们逃至运河旁的一家街馆,才得以喘息。 等餐时,我平静地问:“陪你们寻找遗迹,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姜加说。 “也许是有的。”珠儿说,“那遗迹上或许写着你家乡的语言,告诉你如何回到那里。” 我当然知道这是胡扯——即便身处再荒谬的世界,那处遗迹也决计不可能写着中文。但我清楚自己只能跟着他俩,我不太可能独自在这陌世存活,而遗迹也至少存留着我回家的一线希望。 无力选择带给了我一种平静,使我终于可以安享晚餐。珥拾人口味清淡。腌肉没什么味道,需配上盐巴入口。食材取自飞禽,肉质鲜嫩爽滑,出乎意料的好吃。 我们并排坐着,眼前的运河映着夜色和橘红。撑船者并不唱歌,闷头钩拾垃圾。游客大多微醉,半举着酒杯若有所思。我很少经历这种宁静,过去,我像是个开着爆胎车的司机,每每桥枉过正,身不由己,慌张不已。 离开街馆时,眼前的街道突然空荡起来,游人堵塞了我们来时的路。他们或爬到高处,或踮起脚尖驻足观望。我好奇地同珠儿一起爬到高台上,被远处的红色晃了眼。 穿着蓝金色制服的卫兵开路,一群披着红色纱衣的舞女向东方高阁走去。她们模样清丽,玲珑有致,长发用簪子高高扎起,眉眼有一抹若现的红影。人们被这般景象吸引,齐齐望向东方。 “你说的银灵亲王就在那里吧?”我问他俩。 珠儿点点头:“他就在东方高阁里,那些舞女是他的宠物。” 我对这位亲王好奇起来。这里的艳丽充斥着陈腐气息,蓬勃中又夹带急速的堕落。死亡和新生,剧变和挣扎在这里一刻不停地碰撞着,而高阁中的统治者却仿佛乐在其中。 “这位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残忍而冷酷的人。”珠儿说,“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然而从他贪婪的享用女孩儿的习性来看,应当长着獠牙、尖指甲,还有粗糙的棕色皮肤。” 姜加没有同我们继续讨论这位亲王,却表达了不安:“为何这群舞女偏偏要出现在我们的住处附近?银灵亲王也从不让他的宠物上街。” “什么意思?你是说银灵亲王发现我们了?”珠儿有点想笑,拍拍姜加的肩膀,“你多虑了,我们到达珥拾人的地盘只有一天。况且,这群舞女又能做什么?” 姜加没有等待,他带我们绕到另一条稍显通畅的街道,然后一路南行。没多久,我们来到了橘园驿站,迭起的仓库和塔楼存储着港口的诸多货物,并由此地分发向整座岛屿。早在小牙岛见过的平角牛拉送大批货物,组成车队供应远途运输;而为旅者拉车的动物可就好笑了,仿佛矮脚马长了豚鼠脑袋,嘴巴两侧是肥大的颊囊,储藏着各式谷粒。 姜加带我们来到了偏僻的角落,这里的仓库刚刚腾空,下工的工人们纷纷离开驿站去橘园消遣。只有工头在月光下抽着闷烟,望着空仓库发愁。姜加来到他身边,后者赶紧站起身来。 “怎么?” “没怎么,我现在就想要那三匹小鼠马。” 工头长舒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卷烟道:“我以为连你也要爽约。”他耸耸肩,“船队遇见了云墙,赶不过来了,仓库得闲置一整晚。” 姜加没理会他,问:“准备好了吗?” “当然,随时都可以交给你,只是比定的日子早了两天呢,遇到了急事?”他带我们来到仓库旁的屋舍,一排小鼠马正咀嚼干草和谷粒。 他点点最前面三匹红棕色小鼠马,说:“这三匹绝对是跑的最快的了。” “耐得住跑?” “耐得住,而且胆子大,绝不怕追。符合你的各种要求。”他开了屋舍的门,牵出三匹小鼠马,“那么就交给你了,把它们栓到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我是个好主顾,不会问你要做什么。但你也得记住,无论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要说这三匹小鼠马是我的。我不想跟你遭殃。” 姜加付了余款,便牵走了马。我不安的望望那三匹小鼠马饱满的皮下脂肪和幼细的四蹄,不知道这东西是否真如工头所说跑的又快又持久。姜加将小鼠马拴在了一处他短租的仓库之后。 整个后半夜,我们都在港口周遭的通宵夜市采购未来旅途的用品,如干粮、清水、衣服和药品。没了游人,商贩熄了灯,橘园骤然失去了一半的美貌。石板变成了石板,灯笼也只是灯笼,能从澄澈的护城河上望见绿苔和煤油,也能看见弯巷拐角的粪便和野猫尸体。 我们回到旅馆时,远山已有青红色光晕,清晨要来了。我们仨一言不发,都疲惫的倒头就睡。当我再次醒来,紫金色的光芒又一次试图攻破厚实的窗帘,仿佛延续了前一天的睡眠。 门外的嘈杂让珠儿也醒来,她揉揉眼睛,问:“姜加呢?” 我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姜加秀气的小字写着一句话:别出门。 “去他的。”珠儿把字条扔到一旁。 她推开门,我们两人目瞪口呆,今日旅馆内实在不同:服务生聚在大厅内忙碌,将桌椅搬到角落,就连旅馆拥挤的入口外也聚集了大片人群向内张望。我们靠近围栏,被眼前的美丽折服了,昨日在橘园见到的红衣舞女竟然端坐在角落里。 她们穿着相仿,身形相仿,妆容更是抹消了她们的长相。所有人像是同一尊雕塑一样坐直,将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薄纱下是白皙的玉足。在围拢的人群或下流或渴求的注视中,冷淡的盯着那片空旷的舞台。 “是那些舞女?她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看到姜加就在楼下,似乎在打探什么。我隐约感到不安,回头望望房门,发现门牌号被果然被人调换了。 “我们回屋吧。”我劝珠儿,“门牌号被换了,一定是姜加换的。” 但她似乎不情不愿。这时,一阵笛声传来。空阔而悠扬的笛声,将整个旅馆的瘾君子们都引了出来,拥入大厅欣赏舞女的舞姿,留下空空荡荡的走廊。 舞女的表演开始了,我和珠儿扶着二楼栏杆向下观望。要怎么描写这种舞蹈?我不知道。单写舞者举起手或探出脚,不免枯燥又乏味,甚至坏了想象的气氛,我只记得一团团红色似火似花,但又知道她们不是火,也不是花。 我被此种气势震撼,不由后退一步。侧过头望去,看见空荡的过道尽头站着一名红衣舞女。 她亮出了长剑,向我刺来。 我被珠儿一把拉倒,她叫喊着扑向舞女。舞女轻巧躲开,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再次亮出剑。突然,我看到姜加的影子,他猛地将一把黑色钢钉狠狠钉入舞女脑袋里,那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皮肉和碎骨随着鲜血和红纱融成一体。 我尖叫起来(虽然以后见怪不怪),和珠儿如同两只小狗慌乱爬走。尖叫传染至整个旅馆,大厅乱成一团。更恐怖的是,所有舞女霎时停止了舞蹈,如同听到号角,轻巧地顺着柱子和栏杆攀爬上来,并纷纷亮出长剑。 姜加同她们搏杀在了一起,他灵巧的躲闪着劈砍和刺杀,凶猛的用钢钉刺穿胸腔或脑袋。我从未见过此种残杀场面,彻底失了神智。 好在珠儿迅速恢复了冷静。她拉着我一路狂奔,本想逃向外面,转念又返回了房间,猛地推开窗户。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必须爬上货厢。”她斩钉截铁的说。 正巧,一无所知的送饭货厢轰鸣驶来。商贩们看到无人购买晚餐正觉纳罕,我和珠儿不顾阻拦强行爬入了一节货仓。那商贩刚要抱怨,就被珠儿用匕首顶在墙上。 “别大喊大叫的!你只要闭嘴,能活。” 货厢缓缓开动,我们逃离这座旅馆,顺着铁轨向橘园驶去。夜晚到了,橘灯花色又一次苏醒,橘园再次恢复光彩夺目的容貌。 车厢缓缓停下,来到了下一个停靠站。脚下是棚户区,花花绿绿的破布连成一片海。 珠儿说:“跳。” “我恐高!” “去你的!” 珠儿拉着我跳下车厢,我连尖叫都吓得忘记了,只觉自己弹起又落下。珠儿似是早已习惯这种惊险,拉着我穿过混乱夜色,向橘园跑去。 她十分确信姜加会去仓库同我们会和。我们连跑带颠离开危险区域,钻进迷宫般的暗巷。街角的流浪汉向我们脱下裤子做起不雅的举动,瘾君子则哀求着伸出手,连正在执行抢劫活动的歹徒都被突如其来的我们吓了一跳——这城市真是越来越令人着迷了。 我们躲在仓库后的树林中紧张地等待姜加。终于,这个男人出现了。那根从无数人身体中拔出的钢钉滴答着鲜血,他一向惨白的皮肤几乎染成全红。他缓缓来到仓库附近,似是等待谁。我和珠儿冲出树林,姜加却把钢钉横了起来。 “来我身后。”他说。 我们看到姜加对面,仅剩的一名红衣舞女缓缓走来。她的脸上也全是鲜血。 “你重伤了她?” “不,那是她同伴的血。”姜加说,“就算是自己人挡路,她也砍了。” 那女孩儿比想象中还要年幼,只有十五六岁,丹凤细眼,微撅的嘴唇在稍有冷意的春末夜晚吐息着厮杀的热气,细碎的银链精巧的包裹着她浓密的黑色华发。她的步态有令人恐慌的沉稳。 “不要走东港。”她说。 “什么?”姜加问。 “去南港,虫子正盯着你。”说罢,她便隐入了阴影中,消失了。 “这家伙是好是坏?”我问。 “妈的,那我们去哪儿?”珠儿问。 “去南港。”姜加说。 第五章 环流岛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小鼠马的速度远超我的想象,步态则令人发笑:它肥硕的上半身以惊人的神秘原理保持静止,唯独四条蹄子飞速奔跑。 然而这并没让我笑。我挂着泪痕,麻木地盯着车厢外飞逝的景象。 “作为三人行中的重要一员,我要发问。” 姜加和珠儿默许。 “为什么,我们会遇见这些刺客。” 姜加事不关己地抱臂靠后。 “对不起。”珠儿说。 “我要答案。” “因为我们找的东西。” “我们不是观光客,对吗?” “本质没有区别,都是走马观花的家伙。” “但是?” “但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珠儿坦诚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可能有非凡的意义。” 我闭上眼,牙齿打颤。 “还会遇见这些事情?” “嗯。” “你说过,坏蛋强的令人发指,那么我要同你们散伙。对不起,我很胆小,我要加入坏蛋了。”我决定。 “他们有可能会利用你,甚至杀了你。”珠儿赶忙劝解我。 珠儿还未说完,姜加打断了她:“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待你,但你要是再敢想散伙加入他们,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和珠儿盯着姜加,目瞪口呆。 于是同行成了绑架,保镖成了绑匪。我们一路向南驶去,沿路见到了许多穿着蓝金制服的拓兰戟骑手,他们骑着披着华丽铠甲的高头大鸟,驱赶夜游的平民和车辆。我们抓紧逃离混乱的是非之地。 “这么多拓兰戟骑士,是不是发现了旅馆发生了搏斗?”珠儿问。 “不,珥拾银灵出阁了。”姜加答道。 我听见了悠扬的音乐远远传来。望向远处,月轮嵌在峰峦和高阁间,看不见他浩大的车队。 我们最终离开了混乱,来到南港西面的小港。小型货轮和飞艇仍旧进进出出,蒸汽煤烟也从没停止翻腾。夜班工人脾气不好,嗓门也更大了,但我仍感到静谧——比起刚才的逃亡,我热爱一切安定气氛。 “我们必须在这等个一宿,然后再搭船离开。”姜加说。 “什么?疯了?”珠儿抱着头,“那些红婆娘呢?” “舞女可不仅是舞女,是珥拾银灵的特务。现在她的特务告诉我们去南港,南港便一定是安全的。” “你有何依据?” “直觉。” 我焦躁地想要撕扯头发。若珥拾银灵是坏人,而舞女是他的特务,为何她要暗中帮助我们?若她要帮助我们,为何又要先追杀我们? 我们躲在此地诸多仓库中的一处阴影里。终于在后半夜,这里迎来了短暂的平静。没有船鸣笛,工人也将铁门锁了起来,树林沙沙作响,但听不到任何脚步声。这不正常——即便舞女没有追杀过来,我想城内也总该有守卫追来。我偷偷瞄了一眼姜加,他稍稍放松了一些,倚靠着墙壁,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我开始好奇,姜加到底在等待什么呢?是等别人将他的姜加号运送到南港吗? 答案在第二天正午就来了。我和珠儿被姜加叫醒时已是上午,我们竟然完全没被高升的太阳照醒。港口又恢复了热闹,工人和渔民喊着“远处的岛来啦!做好准备!”我并未明白这话的意思,说的好像岛屿可以移动似得。姜加自言自语“时间到了”,便匆匆提起行李,替三匹小鼠马解了缰绳,放它们自由。 我们在港口雇了一艘蒸汽艇,立即出发。此时此刻,我已被大风吹得站不住脚,风帆和旗帜抽鞭子似得巨响。我一边祈求这小艇不要出什么问题,一边颤颤巍巍地同他们俩上了船。很快,我们顺风离开小港。 “等岛?”船夫问姜加。 “有人接。”姜加说。 船夫点点头,戴上护目镜、皮帽、皮口罩和皮手套。珠儿恍然大悟,拉起姜加的胳膊兴奋尖叫。 “是环流岛?是环流岛!原来你早就想到靠着环流岛走了?” 我还没弄清状况,便顺着珠儿的手指看见了奇观:寡淡的朝霞成了背景,顺风而来的岛屿涂满浓郁色彩。树根、青草透着嫩绿,泥土和屋檐是深棕色,一切都在阳光下镀成金色。 “那是一座环绕世界旅行的岛!”珠儿兴奋地喊道。 “走。”姜加说。 我们登上蒸汽艇二层,腰间拴着安全带。姜加向空中扔出一支闪光棒,很快,蒸汽艇向岛屿靠近,三只拓兰戟从岛屿上腾起,年轻的潇洒骑士撑着大鸟顺风而来。我抓住一双粗糙的大手,顺势解开腰间别扣,登上鸟背。 强烈的颠簸和气流让人喘不过气。我们盘旋于空中,身下是集卷向北的万丈气流。一个令人晕眩的回旋后,我们安全落在岛屿上。 一处坡下的大门猛地打开,大鸟嚎叫着冲了进去,里面是温暖的黄色灯光和淡淡的鸟粪味道。终于,三位骑士带着三位来客回到了岛屿地窖。 一位健壮高大的老头儿张开双手向我们走来。他红扑扑的脸蛋和花白的短发异常喜庆,然而他绿色双眼的凶光和斜跨半张脸的刀疤又让人畏惧。他可不管我们的感受,一把将我们仨揽到怀里,说:“岛上可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啦!” 我们顺着地窖绕行,来到岛内宅子的后门。推开门,只见狭促的小厅内塞满了十多个人,他们激动地欢呼并开启气泡酒,仿佛我们夺取了什么冠军。老头儿向我们介绍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儿媳妇和女婿,以及他的孙子孙女。 “最后介绍我自己。”他同我紧紧握手,粗糙的皮肤几乎要划破我的手掌,“我是老乔,姜加的老爸!” “养父。”姜加补充道。 这是我和珠儿迄今听到的最惊讶的事情。我俩面面相觑,被推入了小厅,又顺着人潮挤入大厅。右侧是几扇圆窗,正对岛屿外面,疯狂的气流撞击着玻璃;左侧是土坯墙壁,墙壁外是厚实的岛屿泥土。 地下客厅非常大,十多个人终于疏散开了。吧台上,老乔的妻子老美正接满一杯杯啤酒,身旁的大儿媳张牙舞爪的调酒;如同大部分男人一样,老乔的儿子和女婿们径直坐下喝酒吹牛,孩子们则孜孜不倦地毁灭家庭,完全不顾我们昨夜刚经历了恐怖的追杀。珠儿委婉表达了我们现下心情难以平复,不得已还道出了昨夜惊险。众人听罢却更加热闹,说:劫后余生,那可更他娘的该喝一杯啦! 只有老乔对我们的经历上了心,他说:“原来你们还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姜加摇摇头,说:“还好我们默契,顺利登上了岛。” “反正你早就说了,不是南港就是东港。”老乔说,“但为什么选择了南港?” “珥拾银灵的舞女告诉我的。” “真他娘邪门,她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我不知道。他的舞女们表现出了极为矛盾的行为,并且上演了一场闹剧般的刺杀。我所知的就是打我一登岛,珥拾银灵便知道我来了。他的眼线遍布此地,恐怕登上你的环流岛也并不安全。” “管他呢。人死鸟朝天,他算哪根棍儿?”老乔拍桌子,“别扫兴了,快放松一下。” 他们的啤酒有异常浓郁的啤酒花和麦芽香味,连同甜橙的香甜一同涌入胃中。喝完第一杯,老乔的两个儿子干脆将酒桶从吧台搬来。之后,老美指挥几个儿子端来菜肴:头盘是醋腌炸鸟皮和拌菜,之后是沙音烤虫,一道南方夺冷岛群的传统菜:巴掌大的肥硕虫子连壳烤熟,内里有鲜嫩的白肉;第二道是啤酒烤肉,并且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再次浇上鲜啤;在橘园见到的寡味烤鸟肉也出现了,不过盐巴变成了浓汁,有一股强烈的异香,我并不能接受;之后是一盆淡绿色的浓汤和干藻配菜。“这种东西要蘸酱生吃!”一个男孩告诉我,另一个却说:“要放到汤里!一下就能化掉!” 他们说着我找不到笑点的笑话,回忆着我从未经历的过去——也就是说,他们的谈话同我丝毫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并不问我和珠儿是谁,并不问姜加的计划,或为何会被珥拾银灵的特务追杀。 我们不知不觉喝到天黑,两三个小伙子沉沉睡倒,女人们却越来越兴奋,自顾自地品酒或唱歌。最后,老美端来了一盘腌拓兰戟肉,从炉子中缓缓加热的大鸟肉慢慢松弛开来,冒出了黄油,辅以酸辣的酱汁。 “夏天到了,上楼去吧。”她催促我们离开餐厅。 老乔和姜加端着这盘烤肉来到阁楼。这里仍是地下,只不过位于高坡中。斜斜的屋顶下是一张小桌和木制的大杯子,后面存放着一堆酒桶。 老乔用钥匙打开了阁楼窗户,把整个屋顶掀了起来,用木头支住。岛屿远离了暴躁的雨滴海峡,清凉的夜风和满目月色涌入小屋。于此夜中,这座小岛是星海中最不起眼的石子,我们又是这石子上最不起眼的蚂蚁,但我喜欢这种渺小。 老乔说:“我还是喜欢这样喝酒。冬天可是太冷啦,我们还得把一群牲口赶到地下,那个味道,够受啦!” 我们自顾自接酒。整个岛屿平静下来,风声和群鸟鸣叫时有传来。姜加仍旧少言寡语,成了微笑的倾听者。 “还不累吗?”老乔问他。 “必须得干这一票。”姜加说。 老乔看看我,又说:“那么你真认为这女孩儿……” “不。”姜加回答地干脆,“但……”他又摇摇手,“但这件事容不得半点猜测。” 老乔他摆摆手,换了个问题:“那么现在你确定珥拾银灵是你的敌人?” “当然,即使他告诉我要去南港,即使他通过舞女的嘴巴说,虫子在盯着我……我仍把他当做敌人。他是皇帝的侄子,必定是皇帝那一边的。” “下一步的计划是?” “北行。顺着环流直接去往海墓。不过皇帝、亲王和总督都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恳求你找到一处中立之地,让我们摆脱皇帝和总督的特务。” “我早就猜到你需要个中转站了,醉人乡是最好的选择!老板同我也有些交情,安排几个人秘密住进去还是没问题的。”老乔说。 他们没再讨论细节,姜加对老乔显示出了百分之百的信任。我们不说话也并不尴尬,想要闭眼小憩也不用觉得失礼。最后,我在星星下睡着了。 第六章 醉人乡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如老乔所说,漂流岛走起了诡异的路线。它穿过珥拾东岛和西岛之间的雨滴海峡后,掠过云层和碎石,经历不同的气流,远远甩开了令人不安的珥拾岛群。 白岛人很早就注意到了漂流岛的特殊之处,至今他们已发现了三百七十多座环流岛。这些岛屿顺着不同的环流穿梭于天空,鲜有人能熟悉它们航行的路线。作为此岛主人,老乔清楚这座岛屿的航线,这座岛屿正顺着愈发强大平稳的气流向北航行,沿途将路过醉人乡。 虽然前途未卜,我仍热爱同岛屿一同旅行的感觉。不几日,风和日丽,老乔的儿子们将桌子搬出地窖,趁着好天气喝喝茶。他们热爱油茶和果仁,甜香的味道引得兽栏中的拓兰戟开始大喊大叫。见我对它们兴趣十足,喝完油茶后,老乔带我瞧瞧这些大鸟。 它们有宽大强壮的羽翼,锋利的长喙和壮硕的双爪,因此人们才训练这些大鸟当成坐骑。大多数拓兰戟拥有红色或紫色的羽毛,少量的呈现其余的颜色。最为华丽的还是他们的尾羽:宽大、丰满、柔顺且如凤尾般展开。 “你说拓兰戟忠诚也好,懒惰也罢……如果有人给它喂食,它一定不会离开你。当起了大风,它们还会拼命地用鸟喙顶门,想要跑到地下室去。”老乔说,顺手扔给它们一桶果仁。 “我还以为这种东西是肉食动物。”我说。 “没错,海盗就喂它们生肉。”老头答道。 之后几日,我开始研究这座岛屿的构造,满心投入。有一座私人的移动家园是我的梦想,因此我也对房车有所研究。可如今,什么型号的房车也无法同这座岛屿相比。 老乔在北面平地开垦出了农田,种植土豆。而西侧坡下则被当成喝茶的地方。青草地下,七八间相通的地下房间便是这一大家子的住所。岛屿南侧避风处是拓兰戟兽栏,北面则停靠上港的蒸汽艇。 这样一座设备齐全的岛屿,陪伴我们穿梭白天黑夜。我也得以用新的角度见到无数壮观天景。翻流云海的壮丽本就无法言表,阳光和角度又施以魔法,让人见到此种震撼只想流泪。人和岛屿如瀚海孤舟,在一片翻腾的云海中缓缓前行。 再浪漫的旅途也离不开吃喝拉撒,补充食物对于环流岛是个头疼的事情,采购过量或不足总令生活变得不再顺心。我们来到第一个补给岛是三天后,空海此日清晰无云。我也有机会看清白岛人如何吃上真正的鱼肉。 目光穿过天空直望第一界,只见海面上漂浮着成片的巨大排筏和船只,上面林立着简易的小楼。宽大的网梯连接着一座座空中小岛,形成了异常壮观的人造天阶。每座岛屿上都有简单耐用的传送装置,由精壮黝黑的渔民们人力驱动,将捕捞上来的鲜鱼层层运送到最高处的几座庞大岛屿。 这几座大岛便是空中集市。形态各异的蒸汽艇从漂流岛、大型游轮和货船上络绎不绝的停靠过来采购海鲜。海腥味扑鼻而来,虽然不知道这世界的海鲜是否和旧世相同,但我的食欲仍然腾了起来。 老乔吆喝一声,他的儿子和女婿们在高坡上摇起了绿色大旗。很快,我就看见一艘蒸汽艇从市场向我们驶来,在老乔女儿们的指挥下进入了停靠港。缆绳拴住船头,牢牢同环流岛固定在一起。 “要些什么呢?”商贩摘下护目镜问。 我看见了各式各样的鱼,各式各样的贝壳类海鲜,还有黏兮兮的八爪,我甚至确信我看到了三文鱼。老美和商贩杀价,老乔和儿子们只顾搬运。这些鱼一小部分会在最近几天吃完,绝大部分都会被腌制晾晒。若是在冬天,他们会将海鲜冷冻在某个角落,好随时尝鲜。采购结束后,蒸汽艇空载而归。 为了庆祝海鲜到来,岛屿再次兴奋起来。这次风和日丽,我们来到草地上。甜橙和啤酒再次端出来,烤架也突然出现。大胆的人直接将鲜鱼切片生吃,剩下的则被撒上盐巴、胡椒和罗勒碎烤制。 这顿午餐可以算作是未来几日的缩影:每天都是节日,要做的就是庆祝。阳光和云朵尽情展示它们美丽的极限和潜力,而时间同样也显示出它的残酷——如此好日子转瞬即逝,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 我们先见到了珥拾舰队,主舰是一座群鹰级战斗舰,比穿山甲级大整整两倍,护罩下有五座火炮。主舰旁边有三座穿山甲级战斗舰护卫航行。我一阵紧张,但老乔泰然处之。巨大的蓝金色舰队并未靠近我们,环流岛和东行的飞艇自由航行,不受干扰。 “这里并不是珥拾总督珥拾兰的管辖地,他不想没事儿惹些麻烦。”老乔对我解释。 “那么皇帝仍然管辖此地?”珠儿问。 老乔耸耸肩:“也不全是,这里更像是无法地带。” “这些个珥拾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问。 珠儿解释道:“珥拾英,也就是珥拾皇帝。珥拾银灵,即是珥拾亲王,是珥拾英的长孙;而珥拾兰则为珥拾总督,是珥拾英的第三个孙子,同他爷爷的关系异常冷淡。” 又航行了一段,气流变得燥热,太阳也毒辣起来。一片晃眼的金色岛屿映入眼中,那便是醉人乡。庞大的岛屿表面没有一棵树和一根草,更别说一个活人。在一片炽热晕眩的金色砂砾之上,一只无比宏伟的老虎巨像突兀的伫立着。 这位老者要亲自带我们登上醉人乡。忙完这件事儿,他将乘坐蒸汽艇追上环流岛,同家人团聚。我们三人鞠躬感谢老乔家人的招待,谢绝了各式奇怪的赠品,同老乔一同前往醉人乡。 驶出环流岛不久,醉人乡的领航船便出现了。船体通黄,大大的黑色猛虎标志扑向来客。我们跟随领航船来到岛屿下部,阴影遮蔽的港口。无数中小型客船并列停靠,大型客艇则并列停靠在第二层。 踏上港口,阴影下的空气依然炙热。那位仍穿着衬衣马甲的侍者满头大汗,向我们指出进入醉人乡的道路。我愈发好奇起来,这样一座死亡之岛何以冠上醉人之名? 因此,我对岛屿内部的狂热毫无准备。厚重的双扇门一拉开,来自四面八方的狂喜向耳朵灌进来,而各式各样的奇观异景让眼球忙碌的飞转。在这片绝望的热土下,生活正在地下宫殿中欣然上演。异常凉爽的风穿过角落和街巷,异彩华灯和形色人群赋予此地迷乱气息。 宽广的大道也是广场,两侧是造型奇诡的豪华酒店。有的从岛屿内壁突然探出,有的如同倒坠的金字塔插入大道;有几座城堡被吊桥连接,形成宏伟的小城市,有的酒店干脆就将巨型飞艇改造,让人们在气囊中享受——据说为了让这飞艇进入岛屿内部,建造者先将岛屿开了个大口子,待飞船驶入后再着手复原。 而最壮丽的当属那做猛虎雕像——在地上,它是醉人乡的象征,在地下,它的内部是最庞大的酒店。入住者需乘坐缆绳厢升入其中,一览众小。显而易见,老虎酒店是醉人乡的皇冠和灵魂。 侍者直接把我们领入老虎酒店的缆绳厢处,他说老板已经等候多时了。我开始猜测老乔的身份,他是如何跟这样的家伙相识结交的呢? 我们上了缆绳厢,内有一张天鹅绒沙发、一张圆桌和几杯果酒。随着高度攀升,密密麻麻的人群变成了远处窜动的色彩,围绕着赌桌和酒吧游来游去。 缆绳厢到达终点,我们踏入大厅,进入了另个世界。安静的长廊两侧是餐厅、喷泉以及各式乐器,游客们望着金色的穹顶安静交谈着。穿过长廊,我们来到了老虎的眼睛。 老虎老板就在这里等待我们。他个子不高,肚子很大,头发向后梳,眼睛很小,似是苟且偷生之人;然而脸和脖子以及手背上骇人的疤痕,又显示此人一定是个搏命莽夫。他异常高兴,猛地抱住老乔,犹如扑入怀中。 “三十年前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 “老板,你并不需要每一次见到都重复这句话。” 老虎老板闭上眼,拉住我和珠儿的手说:“三十年前我被人追杀落入空海,竟被环流岛上的老乔所救。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报答,即使抽了我的筋,剥了我的皮,都无法掩盖感恩的心。” 他似有癫痫,白沫从嘴角溢出,又被他自己吸回去。他笑笑,因为控制不住,多笑了很久。笑完后他并未继续补充什么,而是按了铃。侍者走上来,带我们离开房间。 幽深的长廊两侧是昏黄的烛灯,房门一侧摆放着餐盘和空酒瓶,侍者正忙碌清理。此地的安静让我难以适应。我们进了一间套间,从窗户可以望见醉人乡混乱而无声的景象。我们坐在床上,一时无言。 “下一步,便是找机会潜入海墓了。”姜加说,“我已委托苏兰朵海运公司把姜加号运送过来,走的是保密航线。” “先寄放在花乡的停船场。”老乔提醒。 姜加点点头:“是个好地方,离这里不远,还经常有些不三不四的船只替我们分散注意力。” “那么,你就准备直接避过珥拾海军的眼目进入海墓?” “那里的防备很严密,避过他们的眼睛不太可能。”姜加说,“但我自有办法,我担心的问题不在这里。” “在路途上。”老乔说。 “对,问题在那条无法地带的航线上。皇帝和总督虽都无力管辖,却都可以派特务追击我们。而东地环流又将海域清理的出奇干净,没有一丝云朵,实在难有遮蔽。我们若出击,就得冒着被人盯上的风险。” “那我们就再等等。”珠儿试图出个主意。 “再等等?”姜加冷笑,“从我们登上珥拾西岛开始算,珥拾银灵只用了不到两天便确定了我们的踪迹,你认为他们又会花多久时间确定我们就在醉人乡呢?” “别忘了,总督的势力边缘也已经蔓延到此地了。”老乔提醒。 我仍难以搞清皇帝、亲王和总督之间的关系,却已陷入这三人之间的纠葛中。整个下午,我都听他们讨论复杂的计划,听自己的肚子开始抗议。不知醉人乡外是否已是黑夜?透过那令人晕眩的高度,我望到大门早已开启,人群三三两两向老虎身体外流动。 “天黑了。”我说。 姜加停止了说话,他看着我,说:“就到这吧。出去吃些东西。” 众人点点头,我们无声地离开房间,顺着缆绳车回到地面。巨大的双扇门开启,老虎内外联通起来。白日那绝望的炽热已经消散,人们从热闹的酒店和赌场走向紫色的夜晚。繁星银河斜跨夜空,商贩们的推车挂起灯笼,推销着果酒和肉脯。年轻人围成几圈说着好笑的事情,我想起我也有这样的时光,只可惜不太可能重温了。 “对不起,我没大在意你的感受。”珠儿对我说。 我刚想说话,喉咙尽头便酸楚起来——实话说,我并未觉得过去几天的经历有多么糟糕,甚至在漂流岛上的日子让我心情愉悦不少。但珠儿的道歉让我突然有些委屈——我又做了什么,要遭这番罪呢?难不成我受过的难还不够吗? “人都是自私的,想起自己的事情便忽略了别人,”她说,“你才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啊。”见我不说话,她又安慰我:“放心吧,姜加是个细心可靠的家伙,他一定能解决这些问题的。” 我并不知道姜加和珠儿是否体会到了我的心情,但两人的确是绝口不提计划问题了。吃了些东西后,我的心情终于平复些许。之后,我们离开空旷沙漠中越来越多的人群,回到了老虎体内。 我们回到安静的老虎酒店,此地的时间停摆了,白天的一切景象没有改变。进入房间前,姜加突然拉住我,然而我还是推开了门,我看到一柄枪管幽幽的指着我的脑壳。 第七章 虫子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姜加将我推开,我看见自己的血溅了出去,疼痛在下一秒才火辣辣的从肩膀传来。低矮的天花板被踹开,四五个带着绿色面具的刺客正用他们黑漆漆的眼洞盯着我。 珠儿尖叫起来,老乔掏出火枪,姜加又抽出了那把熟悉的钢钉。很快,鲜血就涂满了墙壁,我看着倒在我身边的刺客痛苦挣扎,那块黑绿纹厚面具慢慢滑落,一对眼白死死盯着我,他那骇人的嘴巴里,有一条碗口粗壮的白色虫子抽搐着。 很快,五个刺客都被姜加和老乔击败了,不知是他们还是嘴中的虫子选择了惨烈的自尽,黑血从鼻腔和被撑大的口腔中涌出,一长条白色的粗壮蠕虫跌落在地,扭动后沉寂了。刺客闭上了嘴巴和眼睛,如此看倒像是终于得到了休息。 讽刺的是,即使在安静的走廊里发生了如此恐怖的刺杀,仍旧没有一个人探出脑袋看看发生了什么。姜加抱起我,老乔喃喃自语:“驻虫者?是皇帝的特务……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众人扶我进了房间,珠儿撕开我的衣服,伤口处泛起青灰色,活像是死人皮。老乔抽出银匕首,从我肩膀刮下一块烂肉,很快就变得乌黑。 “莫氏毒药。”姜加说。 “这毒药只需要四个小时就能毒死这女孩儿。但……聚居地在西边,我们不可能赶到那里拿解药。”老乔思索片刻,拿出纸笔飞速写上几个名字,“我们得先抑制毒素扩散,快去这附近寻找这几种草药,让她多撑几天,我们再想办法。” 我们还没来得及行动,老虎老板突然慌张跑来。他看到眼前惨烈景象,抱住脑袋,差点癫痫发作。 “竟然真的是这样,他妈的!妈的!”他低声嘶吼着。 “怎么了?”老乔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安静下来。 老板赶忙让侍者去找些吸血蛭为我吸血,之后低声说:“总督珥拾兰突然秘密登岛了,我见到他妈的珥拾海军都要被吓死了。我猜他的到来跟这女孩儿绝对有关系,赶忙过来看看。” “冷静一些,刚刚刺杀着女孩儿的是驻虫者,皇帝的特务,不是总督的。” “但总督为何就恰巧在这个时候到了?” “带他过来。”姜加冷静地说。 老虎老板和老乔赶忙离开了房间,请进这位不速之客。 “珥拾兰这时候出现,一定同这次刺杀有关系。”珠儿说。 “依我看,他一定是个救星。”姜加说,“他有解药。” “何以见得?”我竟有力气问问题。 “舞女是珥拾银灵的人,驻虫者是皇帝的人。舞女放我们走,驻虫者要我们命。现在刚发生刺杀,需要解药,珥拾兰就恰巧赶到,说明有人告诉了珥拾兰即将发生的一切,而且告密者一定知道皇帝的一举一动。” “银灵亲王。”珠儿说。 姜加点点头。 “为何亲王要告诉总督?他们明明是对立的。”珠儿费解道。 姜加摇摇头:“不如等待当事人亲口回答吧。” 我听见四五个人的脚步声。老乔和老板先进来,之后,一位个头小巧的女孩儿走进来,她黑发白肤,有一双伶俐机灵的杏眼,警觉的打量着房间内的所有人。她的右手握着一柄无需上膛的转盘枪。 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用大手摘下钟形帽,枯萎的棕发耷拉下来,盖住他的长脸。圆片墨镜和他起伏的眉骨阴影连成一片,遮着眼睛。我不清楚为何在这么暗的地方他依然要戴着墨镜,但着实没有力气开口询问。 他嘴角向下,歪着头盯着我。之后,他用干哑的声音问姜加:“你可是位莫氏人,却对莫氏毒药无能为力?” “听起来你似乎是有备而来。”姜加说。 珥拾兰拿出一支药瓶,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我妹妹,”他努努嘴,指向左侧的矮个儿女孩儿,“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莫氏人。这是她配制的解药。” 他果然早有准备。 “你有心救她就好。我劝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她受了伤。”姜加保持冷静。 “时间来得及。”珥拾兰收起解药,“如果你们足够配合,这场谈判不会太久。” 姜加和珠儿盯着总督,知道现在唯一的选择便是接受他的条件。 “我要你们听我的。”他提出了条件。 “停止寻访遗迹,是吗?”珠儿的声音愤怒的颤抖着。 “恰恰相反。”珥拾兰说,“我要你们接着去寻访四处遗迹。” “你们都疯了吗?那里什么都没有。”姜加说。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个挑起战争的理由。”珥拾兰说。 第八章 黑塔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昏昏沉沉醒来,屋里是橘色的暖光。 我侧过头望去,那个棕发男人坐在椅子上读书,旁边茶几上是那顶钟形帽和那副圆片墨镜。他翘着二郎腿,神情依然萎靡。 他斜过眼角下垂的茶色眼睛,轻声问我:“感觉如何?” 我胸口很疼,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递给我一杯温茶,喝过后我立刻感觉舒爽不少。 “你就是珥拾兰?”我问,“是那个和皇帝不对付的总督?” “不先回答别人的问题?” “我更喜欢问问题。” “我是。” “你不想杀我,对吗?” “你离死很远。” “你救了我,为什么?” “你还渴吗?” “麻烦再来一杯,谢谢。” 珥拾兰扶我起来,又倒满了一杯茶水。这房间十分宽大,有厚实的原木家具和考究的装修。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留着一丝缝隙,我望见了深蓝色的天空,偶尔有金色的灯箱划过。 “我们正在向珥拾双子岛行进。从此以后你不必再担心被追杀,至少不必担心被我追杀。”珥拾兰为我拉开窗帘,灯箱外是护驾的蓝金色军舰。这座大船已经调头折返回了雨滴海峡,再向珥拾西岛行进。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肩和左胸包裹着厚厚的绷带,绿色的草汁渗了出来。我怔怔盯着伤口,无论我身处何地,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下个转角遇见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我向他问出了姜加和珠儿都没给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要抓我,杀我,又想利用我。” 珥拾兰盯着我,不知是否应向我解答这个问题。 “你对这世界印象如何?” 我嘲笑这问题,摇摇头。 “我要是个普通游客,的确会爱上这里,这是个奇异的地方。”我盯着那片深蓝色天空,不知深空中有无危机。“可我并不是游客,我是一个不知情却卷入故事的倒霉蛋。我承认这里的美丽,但对恐怖感悟更深。” 他笑笑,说:“你的认识倒是深刻。你也承认此地的美丽,对吧?”他盯着窗外,“即使我从这里出生,长大,到现在已度过三十多年,我仍然会时常感叹这里的一切。” “但白岛并非一直美丽。”他娓娓述说,“很久之前,此地由暴君统治。” “那个皇帝?” “那个皇帝?你是说珥拾英?”珥拾兰笑了笑,“不,不,并不是那个程度的暴君,我们谈论的也并不只是东方的故事,而是这个世界的故事。一个统治珥拾、突兰、苏兰朵以及夺冷的暴君,一个居于世界中央的暴君。” “他们在世界的中央建造了一座黑色的高塔,此为恐怖统治的心脏。黑塔有庞大的舰队,无敌舰队,恐怖舰队,我们都是他们的奴隶。”他看看我,不知我是否相信这个故事,“但任何一段统治都有终结之时,黑塔的溃败也到来了。” “他们撤退,想要进入我们还未探索过的海洋和岛群,然而我们的复仇无处不在。他们最终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去另个世界。他们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法铸造了那扇大门,逃走了。” “门。”我重复这个字眼,意识到了什么,“我也是从那扇门来到这个世界,对吗?” 珥拾兰沉默片刻后答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关于那扇门开启的传说,同你到来时的景象相同。或许你并不知道你到来时发生了什么,在各个岛群,我们的气象学家观测到云日突来,云墙密布……”他摆摆手,“很多异常之景。” “黑塔人留下了四处遗迹。许多年来,白岛人都相信这四处遗迹藏着黑塔人最后的秘密,那扇门的秘密。”珥拾兰也陷入短暂的思考,“有人想将黑塔赶尽杀绝,有人想找到他们强大的秘密,有人则惧怕黑塔,认为那四处遗迹将会成为黑塔人回归的途径。” “他们无疑相信你的身上就有那些秘密,不论你自己是否知悉。毕竟你是那位穿过大门的人,因此,无论是想杀了你,还是得到你,都变得可以理解。” 我摇摇头:“我不是一个特殊的家伙。我度过了平凡的二十年,我不是一个……” “我知道。”珥拾兰打断我,“你只是无辜者。” “你知道?” “我知道。”珥拾兰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吗?” 我恍然大悟,每个世界都有千千万万失踪的家伙,我总不会是第一个来到白岛的异乡客。 “他们在哪?” “死了。大部分像你这样的异乡人,都被杀了。其余的遭受了拷打,盘问,或者被流放,或者极度幸运,重拾平凡的生活。”珥拾兰平静的说,“入乡随俗,忘记过去,没人能掀起什么波澜,继续着他们在之前世界的平凡人生。他们死前,一定想要回到故乡。” 我安静地听着他的话,想象着我会是何种结局——每一种都绝非是我所想要的。 “但局势变了,你不会这么白白死掉,有人想拿你做些文章。” “比如你。” 珥拾兰笑笑,拍拍我没受伤的肩膀。 “珥拾英,皇帝,我的爷爷,他就是惧怕黑塔的人。”珥拾兰说,“他相信将黑塔遗迹永远看管起来就是最稳妥的办法。他要杀了你。而我,至少不想让你死。” 我不再说话,不再问问题。他要利用我,无论是用我探查遗迹的秘密,还是以我作为筹码来威慑珥拾英,这都是他保护我的原因。关于这个坏总督的传言在我脑中开始浮现。他虽不是敌人,但绝不是我的朋友。 我们不再交谈。珥拾兰在一侧看书,不在乎气氛尴尬。夜晚,翻书声,平静的呼吸,台灯温暖的光以及窗外的舰队伴随我们一路穿越海峡。之后,珥拾兰道了晚安离开房间。 珠儿推开了门,悄悄走进房间。 她说:“感觉怎么样?” 这女孩儿在表达着愧疚之感。她的举止和言谈似乎都矜持起来,一扫此前的无畏和果敢。她坐在我床边,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我的伤口,欲言又止。 “这并不怪你。”我说,“即使不被你卷入这场事端,也总有人找上门来。” 她咬咬有些干裂的嘴唇,说:“别体谅我的心境,这只会让我更愧疚。” “扶我下床吧,我实在腻味了这张床。” 我并不知道我的身体已恢复几成,但决定溜出房间散散心。即便是深夜,屋外的走廊依然十分明亮。红色地毯和天鹅绒窗帘吸走了三三两两人群的低声交谈,他们穿着随意,端着颜色奇特的诱人饮料,神色放松而惬意。 “这是一艘观光游轮,珥拾兰以此做掩护穿过雨滴海峡,偷偷把你带回去。”珠儿小声告诉我。 我们来到甲板前的玻璃厅,在无风的夜晚,游轮将遮盖收起。深蓝色的夜晚下是灿烂的彩灯和人群,烤肉的烟雾悠闲腾起,端着果酒和啤酒的侍者穿梭其中。我想象得到那里的热闹。 “珠儿,”我说,“每个想要去探寻黑塔遗迹的人都有目的,对吗?” 珠儿盯着我,脸上失了所有表情,之后她僵硬地望向窗外。我看着那双眼睛映在漆黑的玻璃上,第一次发现它竟然如此模糊,如此难以深知。 “你知道黑塔了。” “珥拾兰告诉我了。这件事情你和姜加应该一早就告诉我。” 我们一言不发地来到甲板。没有海腥味的海风拂面而来,若有的云丝穿过身体,不远处的热闹难以接近。最后,我决定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我郑重的问道:“珠儿,我想听听你寻找黑塔的原因,你能告诉我吗?” 珠儿转过身来,同样郑重地望着我的眼睛。至少在这个时候,我相信她不打算隐瞒任何事情。 “我希望让白岛变得美好。”她说,“因此我想了解关于黑塔人的一切。” 她开始解释这两者的联系:“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即便它看起来是这样美。我认为白岛之内多是坏蛋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我看见了……太多……太多糟糕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在这些年涌现出来的。” “而在黑塔人统治白岛的这一千年来,世界不是这样的。这一千年来,没有一场战争发生。但当他们被推翻后,千年和平结束了,一切都变了。” “你看,白岛人推翻了所谓的恐怖统治者后,并没有迎来更美好的世界。战争和冲突反而一下子全部出现了——东岛和西岛的珥拾人准备着内战,北面的突兰已经打了四五年的仗,西边也因为自由贸易岛联盟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主人的恶犬们终于准备开始厮杀。” “世界在推翻暴君后没有得到一丁点美好。”她直白地说出了这句惊世骇俗的话,“没有人得到自由,它被打着美好旗号的军阀夺走;没有人得到进步,聪明的头脑纷纷投入火药和大炮的研究;没有人变得富有,寡头们将所有百姓的金钱收入囊中。” “但从来没有人反思这一切,反而却说这个年代是最美好的年代。而那个没有战争、掠夺和剥削的黑塔时代,却成了‘黑暗时代’……我想所有人都已经疯了。” “一味地逃避和诅咒黑塔并不能防止新的暴君再次诞生,我们需要直面黑塔的一切——他们为何如此强大?千年和平仅仅是因为黑塔的独裁统治吗?我们有没有可能实现下一个千年和平呢?然而人们只是畏惧黑塔,拼命要将那段黑色历史随着他们的溃败一齐埋葬。” 她一股脑说完这些后,对自己的激动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尴尬地避开我的视线。我只是点点头,我相信她是过于偏激的,但眼下,我越发喜欢起她来。毕竟,会思考“世界”与“和平”的人并不多。 第九章 清晨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之后,我们在观光船上度过了整整四个晴天。随着食欲回归,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逐渐康复。我再一次从远处看到了南星城——它的南方边缘圆润如雨滴,圈住了那座奇异的城市。南星城和诸多小岛之间是一条干净的海峡,穿过它,我们便接近了珥拾西岛。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游船来到了总督的地盘。我一眼便望见了造型奇特的蛇岛:有十四条主空港在空中延伸至不同方向,又衍生出无数分支,像是漂浮的海胆。领航船引领着货船、游船和私人船,不同色彩的灯箱在空中规划出一条条航道。难以分清港口建于岛屿之上,还是岛屿由港口堆积而成。 “东方最大的贸易港。”珠儿为我讲解,“你在这里能见到来自任何已知世界的船只,任何货币都在这里被换成大盾结算。”苏兰朵人和屠茶人带来了纺织品、皮制品和腌肉;突兰虽被内战所限,仍然可见深色的蒸汽船停港卸载矿石和生铁;而被战船护卫的黑金色船只来自夺冷,它们运送香料。 游轮并不停歇,直奔西岛首府双子岛。这对岛屿是白岛世界最奇特的大岛,这对双子一高一低,围绕着兄弟互相缓慢的公转,上岛坠落的瀑布成了映着星光和夕阳的脐带,连接着身下的胞弟。 双子呈现出迥异的景色。上岛像极了南星城,高阁依地势连绵而建,密布的低矮桃花漫山遍野。高阁之外是住宅区,高墙和大宅表明此地乃富人宅邸。而下岛则显示出另种热烈的景象,涌动的人群顺着四条宽广的主街通向双城拍卖场、下岛大市场、瀑园和集散港。 游轮停靠于上岛港口,这里人群稀少,气息寡淡。一条宽大的灰石板十字路口贯穿港口,两侧是拥挤的绿林和桃林。游客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游船,也有人急切地向下岛奔去,投入到久违的城市生活之中。 珥拾兰向我们表示欢迎。我和珠儿一时不敢向前,因为我们找不见姜加和老乔的影子。有些时日没有见到这两人,他们去了哪里? 珥拾兰明白我的谨慎,他说:“他们得把姜加的小船运来,明天一早就会到这里。” 我们将信将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得跟着他们两人攀过小岭,进入珥拾人钟爱的高阁与桃花之中。栈道小亭多由木头搭建,时有松软泥径将道路截向幽里。穿过两处幽阁,我们来到了稍显宽广的平台,珥拾兰的宅邸便于此搭建。 我们来到角落的亭子里,北面是小塘,东面是桃花林,四面通风,在冬天是绝无法安心坐在这里享用一餐的。仆人们早就接到吩咐,陆续端上各式各样的汤煲石锅。菜品色泽寡淡,只有盐和零星香料调味。 席间,珥拾兰向我们介绍身旁的女子。她向我们简单一笑,没有那天执着火枪的逼人气势。 “这位是我妹妹,莫氏人丹秀。” “莫氏人似乎有些特殊?”我虽知这问题有些无礼,但仍太过好奇。 丹秀并不在意,她的微笑让人更感亲切,她说:“莫氏人曾是黑塔人的走狗帮凶。” 她的直白让我一时有些尴尬,以为她已生气。她摇摇头,说:“没必要回避。也正因这样的过去,我们遭人驱逐,常年流浪,在黑塔消失的数十年后才得以获得一块可怜的保留地。作为流浪儿,我被珥拾家族收养。” 我观察她的容貌,那黑亮的头发显示着生命力,苍白的皮肤却表达着衰弱。姜加同她一样,是地地道道的莫氏人。 之后,珥拾兰向我介绍西岛的概况。总督管辖的西岛岛群包含七个主岛,双子岛是其中最大的一座。比起东岛群,西岛群可以算是渺小。他们依靠着贸易和新式舰船争得了生存空间,不过珥拾兰要的并不止于此。 结束晚餐后,我们来到了卧室——在夏夜,珥拾人更喜欢住在半敞开的亭子中,享受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光。珥拾兰的医生又替我换了药,伤口已停止溃烂,露出了健康的肤色。 “莫氏毒药并不打紧。”医生安慰我,“虽然解药方子有些复杂,但只要囤好原料就能轻松做出解药来应付。” 换了药后,我和珠儿喝了花奶便入睡了。然而几日前的长眠夺走了今天的困意,天才蒙蒙亮,我便醒了过来。温和的岛屿晨风透过木窗吹拂白纱,寡淡的天空透出些许淡蓝和粉色。 我没有叫醒珠儿,披上一件大衣离开了房间。木门和木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桃花瓣砸在栈道的木板上扰人清静。小路错综复杂,偶尔经过的仆人也只是颌首微笑,让我不好意思开口问路。 于是我只能顺着印象中的来路回到港口,清晨的十字街道除了昨夜的落叶花瓣外空无一物。在这种宁静中,姜加号靠岸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知道姜加回来了,于是加快脚步来到港口。他叼着烟,正和老乔费力的锁住姜加号。他看到我有点惊讶,仍然没有向我打招呼,倒是老乔向我招招手。 “康复的可真快。”他满意的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们终止合同跑掉了。”我说。 姜加不以为然,锁好船后,他说:“我只拿到总数五分之一的提款票,不会离开的。”他盯着我的肩膀,“好了?” “好了。” “想不想吃点东西?”老乔问我,“我知道珥拾人吃得太清淡了,没有酒肉可不利于伤口恢复。” 我欣喜地点点头,同他俩前往双岛缆梯。两面巨大的罗盘分居上下岛,缆船顺着粗壮的缆绳缓缓移动。上岛并未涌入太多人流,然而下岛则呈现出拥挤而欣荣的模样。四条主街弥漫着白蒙,那是人群身上的热气、商贩烧开水的蒸汽和这岛屿清晨的潮湿晨雾。 我们贴边行走,换道易行,才避开那些匆匆经过的早起人群。于此种嘈杂拥挤环境中,一座小岭上不起眼的早餐馆才显得可贵。这里是老乔的族裔,嗜酒的密耳人的聚集地。 我们点了酱牛肉冷切片,辣油沸鸟和酒糟团子,老乔点了啤酒,我和姜加则点了一杯清茶。老板一边抱怨一边去了隔壁珥拾人的店铺借来茶饼,给我们泡了一杯还未入味的清茶。 “我们可比珥拾人直白得多。”老乔盯着那位仍旧抱怨的店主,“喜怒哀乐都直接写在脸上。” “你是在提醒我珥拾人不算厚道?” “当然,这还用说?”老乔并不在乎他的话会不会被别人听见,周遭开始吵闹起来,密耳人陆续起床,他们大多是修船工或工人,但没人会选择早班。“我看,落在珥拾人手里,是最糟糕的选择。” “我低估了珥拾人。”姜加说,“或许我们不应该一开始就选择海墓。” “这倒不一定。”老乔不以为意,“反正你们逃不出珥拾岛群就会被抓。” “珥拾兰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问,“他向我讲了一通关于黑塔的故事,却没说出他的想法。” 姜加盯着我,问:“哦?他倒是说了关于黑塔的什么故事呢?” 我想起姜加的身份,一位莫氏人,曾经被黑塔人驱使的族裔,不知如何作答会让他更好受些。 “说他们是暴君。” “这倒不假。”姜加没有否认,“对他们的担心可以理解。不过说实话,探索那些遗迹毫无意义。” “姜加,你原来曾经去过遗迹,是吗?”我问。 他直视我的眼睛,简短答道:“去过。所以才知道那里一无所有,毫无意义。” 我听见悠长的风笛似的声音,整个饭馆的人们便一齐望向东面。不仅是餐馆内的人,整个小岭上的密耳人,下岛的匆忙旅人和商贩通通望向东面。他们停下脚步,倚靠墙壁和庭院,戴上大衣的罩帽,撑起伞;商贩们开始吆喝,将店铺的窗户紧紧闭严,整座下岛突然陷入了寂静。 阴影遮蔽了大半个下岛,浓郁的潮湿气息和泥土芬芳涌入街巷和山岭。我看到上岛缓缓靠近下岛,倾垂的瀑布直落晴空,撞击在下岛的湖泊中。水雾高高扬起,穿越了岛屿和晴空轻吻我的脸颊。 当上岛缓缓的离开下岛,那条瀑布也终于离开了湖泊。随着水雾的逐渐消逝,阳光穿过藤蔓、老根和水露重归下岛,彩虹、拥挤的人群和商铺同时恢复行动,整个寂静的下岛一时又活了起来,吵闹起来,血液开始重新流淌, 我怔怔地望着这奇异的景色,雾雨后的下岛,色彩从清晨的寡淡中复苏,显出鲜活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有人忌惮黑塔遗迹便是好事,因为我们必须明白一点:黑塔不能回来。”姜加盯着远处的被淋湿的街巷,“即使是为了这湿漉漉的清晨。” 第十章 海盗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结束了早餐,顺着逐渐平静下来的主街返回上岛。刚到那冷清十字街口,就有仆人接我们回到珥拾兰的宅邸。或许从一开始我的行动便被他们看在眼里。 我已开始逐渐适应这种敌意,或者说这种不安的情况。比起旅馆内的舞女和房门后的枪管,被人监视和跟踪恐怕实在不值一提。 珥拾兰没有让我闲着。在上午,他召集他的幕僚们来到高阁,要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予以计划。 他的幕僚集团十分年轻,最年长者大概也不过四十岁出头。这些男人们大多穿着军装,有宽阔的肩膀和笔挺的脊背。也有三四位戴眼镜的文官也参与了这场会议,然而他们大多时候只管记录和附和,少有发言的机会。但当珥拾兰提议是否要将我的存在公诸于世时,文官们才壮着胆子表达了反对。 “现在并不是一个将她的存在告知世界的好时机。”一位文官说,“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后果。” “你们怎么想?”珥拾兰问其余的人。 “不要说。”丹秀见无人附和文官,主动开口表示支持,“尤其在突兰十分不安定的情况下。” “已经憋不住了?” “憋不住了。炸椒的游击队已经在松林岭和白头军开始周旋了。”丹秀顿了顿,说:“突兰的遗迹在波鸦山,这里一直处于白头军和游击队的争夺中。如果那里的战争开始,我想我们就不得不推迟探索计划了。” 珥拾兰沉思片刻,转头问左侧的军官们:“西方呢?那里现在怎么样?” “眼下还算平静。”一位军官答道,“但我们同屠茶的贸易量在上个月已经超过了苏兰朵。后者私下里向我们表示了不安。” 另一位军官补充道:“如果我们在此时向白岛公布我们找到了开门之人,大概会对西方诸岛的局势造成影响。苏兰朵人对黑塔人也很敏感,或许会为了寻求贸易量转而接触珥拾英,形成一个新联盟。此外,八藩区也一直寻求更大的影响力,他们会选择谁,还很难说。” 珥拾兰烦躁地将手指伸进帽子里挠挠头发,决定道:“也罢,我们就先暂且继续隐瞒下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所有人吧。不过,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探索计划,悄悄执行就可以。” “你要用什么方法接近遗迹呢?”终于轮到姜加发问了,“我是说,海墓。” “云日就要到来了。”丹秀说。 “你想借着云日靠近海墓?”姜加摇摇头,“仅凭在云日的遮蔽可不安全,海墓附近仍然有巡逻的舰队,我们得想办法调走守军。” 珥拾兰突然失态的大笑一声,摘下了钟形帽。 “我有个主意,我们的南海舰队可算是排上用场了。” “南海舰队?”珠儿脱口而问。在座的可没有南海舰队舰长,我们也从未听说过珥拾人有过南海舰队。 “不行。”丹秀直白地说。在座的军官们面面相觑,仿佛受到了侮辱,震惊不已。就连文官们也推推眼镜,不太敢抬头直视现场的气氛。 “那么你们当时同意我们和她合作是为了什么呢?”珥拾兰说,“难道只是白白给她好处?” “在这种时候,不能相信海盗。”丹秀说。 原来所谓的南海舰队是海盗。 “在现在这个阶段来看,没有比他们更值得信赖的帮手了。”珥拾兰向我们分析,“首先,海盗们根本不在乎黑塔是否存在,是否会回来。你要知道,海盗们从来不在乎历史,更不担心未来。” “其次,皇帝和海盗们在南方航线发生过许多次冲突,他们会向皇帝告密?这不可能。更别说,和海盗做生意的是我们和西方人,然而西方人也得经由我们这里去海盗的赌场和岛屿,他们可不会犯傻得罪我们。” 他看在座的众人虽然想要反驳却无人发言,便鼓动他们反对自己:“来,说说你们担心什么。因为海盗背信弃义?想清楚,只有眼光短浅的家伙才会那样做。一个海盗要是干到了米苏那一地步,会满脑子想的只是抢一票大的和那点可怜的佣金?” “动脑子想想,米苏的苏豪场马上要开业了,那三座巨大的游轮连成了一座城市,顺着大环流沿世界各地旅行。在世界的东南方,她需要我们的许可才能安稳营业;她还想着介入北突兰的事情,而我们正是手握筹码的一方——因为北突兰的游击队一直由我们支持。她同我们有着深厚的利益关系,为何要背叛我们?” 他不再讲话,让大家思考,用手指拨弄钟形帽帽檐。姜加开口说:“在你实施计划之前,总会见一见米苏吧?” “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异议,我今天下午就派人向米苏传达消息。五天之内,米苏就可以到达双子岛。” “或许更早。”丹秀说,“米苏此时此刻正在金盾岛宴请自由盟成员。只需要两天,她就可以从金盾岛到达双子岛。” “瞧见没?这就是野心,比我们的动作都要快。一位海盗竟然想着加入自由贸易联盟,相信我,苏豪场开业的当天,全世界货币都可以在那里兑换成大盾结算。”珥拾兰环视四周,问:“诸位,有无异议?” “那就叫她来谈一谈吧。”丹秀说。 “很好。”兰打了一个响指,指着一个文官,吓得后者肩膀抖了一下。“好老弟,写封信,邀请漂亮姑娘来趟双子岛。” 第十一章 米苏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珥拾兰善解人意的对我说只需安心等待就好,下午的会议不必出席。于是姜加和老乔去港口检查船只,我和珠儿则在山间小路散步。 珠儿一直皱着眉头,这让我十分忧虑。我们沿着缓坡穿过那片桃花林,来到了上岛区最高的小山上。草香馥郁的山野和开阔的高顶让我暂时舒缓了不安的心情,我问珠儿:“你看起来并不放松。” 她摇摇头,说:“事情实在是超过了我的预期和控制。” 我们从来没有控制过事情的走向,我想。 “你还不清楚这一群海盗是什么样的人,珥拾兰实在是在高阁中待了太久,弄不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若是知道哪怕半点关于海盗的事情,就绝不会同海盗合作。” 我是不太相信珥拾兰会在对海盗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同他们合作,即使无知如此,他的幕僚也一定会提醒他。 “若是有别的选择,谁会去做强盗?但米苏比任何一个海盗更为可怕,她和他的军队来自南方的暴风圈,那是一个——囚牢。” “囚牢?” “囚牢。”珠儿点点头,“黑塔人的力量摧毁了夺冷东北部,那里的气候紊乱,到处都是风暴、碎石和闪电,而生活于这个暴风圈内的人便是囚犯。当夺冷人犯了罪,人们并不会吊死他们,而是将他们投入风暴圈内,说实在话,那可比死还惨。” “然而就在最近十年,人们才知道,风暴圈内竟然存在着城市。” 起初我不太相信,但很快便觉得这种情况是合理的:若白岛内大部分货船仍依赖蒸汽和缆绳,想必庞大的世界仍有无尽疆域等待世人探索,因此由风暴遮蔽的区域无人可入也并不奇怪。 “是米苏这个女人将风暴圈的故事带向世界的。她和她的船员下潜到第一界找到了出路,一开始白岛人把他们当做是奇人,是大胆的渔民,很快却发现他们竟然是彻头彻尾的杀人犯和魔鬼。米苏的海盗大军展现出了侵略性,吞并了周围的小海盗集团,之后兵分两路,一支队伍向北进发,一支队伍巩固南方统治。” “那么珥拾人有没有同他们发生过争斗?” “当然发生过,也正是因为米苏在扩张时同珥拾英起了冲突,才寻求与珥拾兰的合作。人们于是把米苏同别的海盗区分开来——从来没有海盗敢从皇帝嘴里抢肉,也从来没有一个海盗去和总督合作。我想称其为海盗或许不太恰当,军阀倒是贴切得很。” 我却对接下来同海盗的会面更加期待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他们会有着怎样恐怖的模样或难以揣摩的性格?然而即使他们再穷凶极恶,也比不过想要杀了我的舞女、驻虫者以及珥拾皇帝。若以置我于死地为标准,只是将我送入海墓遗迹的海盗可以算是可爱了。 我还未对这次见面做好准备,珥拾兰便通知我米苏已经到达了双子岛。那是会议后的第二天深夜,我和珠儿正准备入睡,仆人将我们请到了高阁外的十字路口。珥拾兰、明、黑池和姜加都在那里等待着。一艘外层镶嵌着深棕色实木板的小船缓缓停靠在了十字路口港,路灯和月色将它染成了咖啡色。 那个女人走下了船,她在某种程度上非常不符合我对女海盗的认知:她没有宽大的帽子,维多利亚时期的蕾丝花边,脏兮兮的手套、长靴、紧身裤和大口径火枪;而是着一袭宝蓝色长裙,佩戴银色颈饰,披着修身的外套——但这又恰恰满足了我对她这样传奇女人的幻想:有异常姣好而清秀的面容,曼妙的身材让女人也红起脸颊,但又不带半点下流意味。更重要的是,她很年轻,我并非对她抱有任何不礼貌的猜测,然而如此年轻便掌控庞大的海盗帝国,以我的认知是难以想象的。 她的声音低沉,言辞内敛而注意礼貌。摘掉手套同珥拾兰握手后,挑衅似得向姜加仰起下巴,终于露出了海盗应有的笑容。 “本可以早点到的,但有些人我不得不亲自见见。”她说。从她身上浓重的酒味来看,她恐怕在宴会的半程就脱身了。 “完全来得及,云日还有四天才到。”珥拾兰说。 “那么就是你咯?”她转头望向我,“上一位开门之人也同我有过一面之缘,但只是在宴会上见过,作为一个众人围拢的小丑。” “那比我现在的处境糟糕多了。”我说。 她笑起来。我们离开十字路口,走向珥拾兰的高阁。我听见她对姜加耳语:“穷光蛋。”而这个比她矮半头的家伙头也没抬,径直往前走。 酒精和旅途的疲惫并没有影响这位大海盗的精神,就坐后,她用一只手干练的将酒红色长发简单扎好,另一只手则在日历和气象学家递来的预测报告上滑动。 “云日货船还会正常起航?”她问道。 “看来你好久不亲自接触业务了。”珥拾兰讽刺道,“当然是要起航的。” “那就让我抢你们一次吧。”她说。 “你是说,掩人耳目?”一位军官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的,在公海上抢劫商队,海墓的守卫军一定会出动。由于抢的是总督商队,皇帝当然会坐视不管。” “多此一举。”姜加突然点评,“珥拾英难道不知道你米苏同珥拾总督的关系?” “见识真少。”米苏像是一直等待着这个讽刺姜加的机会,“当你的支系足够大,足够广,你将可以控制许多海盗,但珥拾英并不一一清楚。” 姜加冷眼盯着女海盗,说:“说一个看看。” “黑斑和白脸都是那片海域有点本事的海盗,他们就可以。” “什么?黑斑是你的人?”丹秀问,“所以你应该对上个月发生的沿岸骚扰负责了,是吧?” “海盗需要自治,而不是听命于你。”米苏提醒她,“否则怎么让人信以为真他们是些无耻散兵呢?” 见大家不再提出异议,米苏便仔细的说出了她的安排:她计划安排三支或四支海盗抢劫珥拾兰的货船,货船会就近向海墓的四大家族联军发出求救信号。届时属于珥拾兰的海军会带头前来营救,使得海墓的守卫出现缺口——而我们则会借着这个当口潜入海墓遗迹。 我们就这样决定了下一步安排,而我竟然也对接下来的冒险习以为常。丹秀和三位舰长当夜便动身前往北突兰的中转岛,她将亲自选择并指挥那艘将被抢劫的货船,而姜加则开始选择我们将要带上船的行装。除了防风衣、棉袄、护目镜和硬布铠甲,我还看到了大批口粮和成罐的饮用水。 我问珠儿:“海墓遗迹很远吗?” “不,就在皇帝控制的东岛东北方,大概七天便可航行过去,若是乘坐米苏或姜加的岛核船,大概三天就能到了。” “那姜加为何要带那么多食物?” “因为海墓很大,我们说不定要在其中待一段时间。”珠儿解释道,“那是一艘战舰,更是一座城市。” 我不再发问,反正前路总有些让我难以想象的奇怪事情。之后的几天,姜加整天都在港口忙碌,维护他的姜加号。行动前两天,一艘阴森而陈旧的诡异战舰停靠港口,而它的拥有者正是米苏。 它要比姜加号大一倍,中轴线和两翼有如同鱼鳍般的突起,而尾部则留出了一片平台。那是为拓兰戟起飞准备的。很快,我就看到米苏牵着那只大鸟下了船。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巨大的拓兰戟。比起这只家伙,老乔的拓兰戟们如同还未长大的幼儿。这只大鸟有深紫色发冠和尾翼,暗红色披毛,黄褐色的眼瞳、厚实利爪和巨大长喙。当它走过十字路口,我们都捂住耳朵,不想听见利爪和地板那尖锐的摩擦声。 当靠近姜加时,两者同时露出了恐惧的模样:拓兰戟突然长开巨大的羽翼,如同一面墙突然升起;而姜加则猛地跳后几步,甚至想要摸出钢钉。 “安静。”米苏抚摸拓兰戟的腹部,这只大鸟才慢慢平静下来。“抱歉,你太矮了,我们都没看见。”她虽然仍然在嘲讽姜加,但还是赶忙牵走了拓兰戟。她回头又问道:“怎么,这次还不准备试试乘坐拓兰戟?” “不必了。那样只会耽误行动。”姜加惊魂未定地摇摇头,接着打量了一眼米苏的灰船,问:“你要亲自带我们去海墓?” “当然。我答应过你,忘了?” 姜加冷笑一声,说:“难得你还有守信这条美德。” 第十二章 海墓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从姜加和米苏的对话中,我多少可以猜测他们交情不浅。自米苏的灰船到来后,姜加便停止了维护自己的小船,并且指挥工人将货物搬上灰船。我就这样旁观他们的忙碌,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也开始想要见见那遗迹,不仅是因为它包含着我回到旧世的一丝微小可能,更因为我也想亲眼见见这众人忌惮的传说之地。 在那一天到来时,我平静的醒来,望见高阁外一片白茫。起初我以为那是窗纱,之后便意识到那是浓雾。 “云日。”珠儿也醒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挂在嘴边的云日,而此景也的确不负此名。踏出高阁,令人窒息的湿气涌入鼻腔。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浓雾涌过丘陵和桃花林,在繁忙的四大街道漫开。早起的行人默契的盯着前人的背影行进,只有当他们听到瀑布到来时才会停下脚步撑起伞——但这些并不是我亲眼所见的,因为我连自己伸向前方的手都看不到,任由白雾截断了手臂。我听见木鱼似得声响,循声望见一盏明灯,仆从拉长声音喊道:“小心脚下,切勿疾行。” 姜加提着灯来接我和珠儿,我们摸索着来到了十字路口港。我甚至都无法看清有谁为我们送行,直到听见珥拾兰那沙哑的声音才确定他的确是到场了。我难以相信行动会继续,这么大的雾根本没法行船,然而米苏的灰船还是发动了,之后,我们上了船。 由这位女海盗亲自驾驶,姜加导航,我们的旅途开始了。我和珠儿坐在后座紧张的望着窗外,那只巨大的拓兰戟则自顾自在船舱后半部分的栏杆外打盹。沿着灯箱漫入云雾的光前行,我们正缓慢的离开珥拾兰的地盘。 得益于天空这个特殊空间的宽广,交通才能井然有序。由缆绳连接的岛间运船自然不必紧张,照旧顺着缆绳缓慢行驶便可以。零星的货船和飞艇还未靠近岛群,便被灯箱和领航船导入了不同的航道。绝大部分货船已经停运,水手和工人们迎来了惬意的一天。 之后,为了避开货船,米苏将灰船下潜到了接近第三界的高度。气流有了波动,起初我和珠儿很担心船体的颤抖,之后慢慢安心下来,因为我们平安航行了一整个白天。 窗外的白色雾气渐渐变得漆黑,浓重的填满天空。临近傍晚,我们才吃了第一顿饭。姜加用橄榄油煎了几块肉质粗糙的鸟肉,佐以黑胡椒、盐巴和柠檬碎。珠儿自告奋勇煮了一锅粗粮面,但最后面条糗在了一起。 米苏就这样让船悬停在了雾气中。关于云日,我提出了许多问题,诸如它是如何产生,又将持续多少天,这些雾气对人体是否有害。米苏和珠儿耐心的向我解释环流、水汽、雾月和雨月交替导致的气候变化。末了,我突然意识到周遭实在是太安静了,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停下了。于是我不安的问:“我们就这样把船停下没有问题吗?” “看来姜加也没对你讲清楚这些机械运作的原理。”米苏叉起最后一块鸟肉,撇掉金灿灿的橄榄油,“这是岛核船。姜加号也是。” 米苏并未继续详细讲解。我们安静的吃完这顿晚餐,米苏递给铁栏后的拓兰戟一桶生鸟肉。此时她问我:“想不想见见岛核?” 我赶忙点点头,于是她带着我下楼来到船体底层。我们从正中央的锁间顺着短梯来到了岛核室——整间屋子都泛着银光,仿佛是无数光粒从墙壁和地板上升腾起来。 一切光芒来自于正中央那团刺眼的银色光团,它被魔方般精致规整的金属束缚着。 “岛核船的核心便是这层甲板。”米苏告诉我,“瞧见那团光球没有?那是一片渺小的岛核碎片,如同一只成年托兰戟身上的一根羽毛那样渺小。但它就是这座岛核船几近永动的奥秘。即便是一座庞大的货轮或战舰,恐怕也只需这样十多片这样大小的碎片就可以无忧航行数十年。” 我一时哑口无言,因为那团光球实在太过完美,是纯粹的幻想。它只属于这个世界,也只有这个世界可以有如此的能源,它满足了人们对能源的所有希望:清洁、平静、具有强大的能量而又易被人驯服利用。 但很快,米苏就告诉我了这个能源的邪恶特质——那便是激发欲望,引起争斗和流血。我早就应该明白,越是美好的事物,就越容易引得人人争抢,从而使美丽之物蒙上厄运之名。 “即便是渺小的一片就可以提供无穷的动力,岛核仍然无法填满贪欲,这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她倚着门框,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团银光,“岛核总归是有限的,当人们发现对它的钻取正杀死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时,岛核禁用条例便出现了。” “所以现在不允许建造岛核飞船?” “是,但又不是。四大家族和自由贸易岛联盟规定对已知世界的岛核开采违法,但却对他们并未占有的未知世界不管不顾。人们疯狂的派出他们的岛核飞船向更远的世界探索,并且将那里的岛核挖走。” “一座岛屿如果没有岛核会发生什么?” “坠落。”米苏平静的说,“像是腐烂的尸体,肢体四散,跌落大海。” 当天夜里,我就再也看不到那些让人心安的灯箱了。城市和人烟已离我们远去,剩下的只有空无一人的缥缈虚空。我们平静航行了三天,期间我的心情从期待又变成不安,大概持续的云日让人心烦意乱。 随着第三天的夜幕降临,骗局终于要上演了。 米苏将灰船升入第四界,好确定能看见货船的求救信号。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确定自己的方位的,但眼下他们无比相信我们正处于珥拾东岛的正北方。再向东北航行约摸二十五格,我们就将到达海墓。 我们浮上云端,等待那场自导自演的抢劫。我异常担心假戏真做,自己人擦枪走火搞砸这出大戏。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我甚至都没见到真正的空海战争的模样,只见从遥远的云端,一片模糊的红光隐隐闪动,之后是红色的雾气漫入云间。隐约间,我听见了尖锐的鸣笛声。 “很好,一切顺利进行。接下来你就用你那吓人的办法潜入海墓吧,我可不想跟着你。”米苏离开座位,更换那身属于空海骑士们的装束:高顶翻毛皮骑士帽正好藏下她浓密的长发,护目镜和皮质面罩护住面孔和耳朵,内加绒的皮衣皮裤和轻铠帮她抵挡寒风。这位高挑修长的女骑士终于展现出了属于海盗的一面,她别上火枪和弯刀,打开铁栏,拓兰戟缓缓抬起高扬的头。 姜加坐到了她的位置,打开了后舱。雾气和冷流涌入船舱,骑士跨上巨兽,说:“旧港见。”便和它消失在了雾空之中。 “旧港见。”姜加自言自语,然后发动灰船,重复他五年前所做过的潜入。 第十三章 岛舰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姜加熄了船灯,驾驶灰船轻巧凶猛的穿越云层。透过窗外,我看到远方零星的火光照亮云层和雾霭,同骇人的红色烟雾和闪电构成了令人不安的画面。 灰船突然下沉,刺耳的鸣笛声灌进耳朵。紧接着,一支珥拾舰队从远方冲入这场纷争,它由一座帝国级战舰和两座群鹰级战舰组成。珥拾兰仍然同珥拾英共享珥拾家族的蓝金色,从外观难以区分这是总督的军队还是皇帝的军队。但那已与我们无关了,灰船急速逃离这场混乱,驶向海墓。 此时,夜色已笼罩世界,盛夏也没能阻止空海的晚间凉意。我不禁担心起米苏——这个女海盗可是骑着一只拓兰戟在夜空中翱翔。想到脚下是万丈深渊,自己却把生命全交付于那只狂躁的大鸟,我便不寒而栗。 姜加全然不担心自己搭档的安危,全神贯注的盯着雾气缭绕的夜空。很快,一片刺眼的红色灯箱出现在天边,它们织成了宏大的灯墙警示所有来者。在那片朦胧的警示色旁,白色光束缓缓扫视着海域。 “白头海军,”珠儿提醒姜加,“北突兰皇帝的军舰。” “北突兰忙着内战,只有这一艘巡逻舰罢了。”姜加不以为意,又下潜了一段。 掠过那座可怜的突兰战舰,我们看到了大家伙:猩红的苏兰朵杉树级战舰缓缓从我们头顶滑过,追求奢靡的苏兰朵人就连船底都不会放过,放任他们的艺术家将其修饰的过分华丽和细致。红色的舰队横亘在入口处,如同一条长城拦住了唯一的入口。 珥拾人和海盗自导自演的闹剧的确影响了海墓的守卫,因此我们才得以在巨大的帝国级战舰中潜入内层。然而出于对黑塔异常畏惧的情感,守卫军不敢懈怠,立刻补位堵住了入口。 “我们得直接进入海墓。”姜加说。 之后他专心驾驶,由珠儿小心翼翼的为我讲解:海墓原本乃黑塔第四舰队的塔刹斯岛舰,被四大家族击溃后于此地解体,残骸围拢成了近似圆弧的边墙。唯一的缺口由苏兰朵人守卫,上空由珥拾人守卫,下层则由夺冷人守卫。突兰人负责巡逻警戒。 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下潜到海墓下层,穿过夺冷人的防卫潜入核心。而那是一条根本无法穿透的防卫圈:无数灯箱组成了第一层防卫圈,任何人都将暴露于此;而夺冷人的盾舰则将第二层空间围拢的严严实实。 我们借着浓雾轻松穿过了灯箱,米苏的灰色涂漆终于显出了作用。然而当看到那片盾舰之墙,我只想放弃。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舰船,或者说,即使在白岛这等离奇世界中,这等战舰也太过离奇:金黄色的夺冷盾舰上勾勒着黑色方纹和金色太阳纹,它们通体被包裹在钢甲拼成的护盾中,只有阴森的八门主炮从缝隙中瞄向四周。最显眼的是它们的船头,如同巨镐又像是塔盾的船头便是盾舰之名的来历。巨盾的两面分刻两神:左面的是风暴神斐呼,右面的是太阳神茨姑,乃万般神的两个儿子。 八座盾舰如花瓣般排列,把守着海墓下层的唯一入口。由船头发出的强光将整个海墓映照出来:无数的残骸漂浮于空中,在浓雾中,他们更像是游荡的孤魂。 “姜加。”珠儿脸色苍白,强装微笑,“你说过,你曾经潜入过海墓,对吧?” 姜加抬起手,指着盾舰:“那里。” “什么?你要从那里穿过去?”珠儿有些结巴,“你是说……你疯了,你是,你是他妈的说要从八艘盾舰中间穿进去?” “不然呢?我们的船体还是太大,若是在残骸中穿行,一定会被砸的稀烂。因此米苏骑着拓兰戟从残骸海中穿过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不骑拓兰戟。”姜加提醒我们:“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骑着拓兰戟穿过残骸海。” 珠儿瘫坐在后座,捂住脸,点点头:“那你请便。” 我坐在了副驾驶,看看姜加。 “不怕?”他问我。 我摇摇头:“甚至还有点期待。” 他笑笑,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他递给我一个茶色护目镜,说:“小心强光,请闭眼。” 我们不声不响的来到了盾舰群的正下方,八艘盾舰美丽的如同丰满的荷花瓣向四方绽开,然而在中央的花蕊处却有着明显的缺口。强光将那里涂成了神圣而恍惚的光晕,我们即将从那里穿过。 “八艘岛核舰的正中央有强大的推力,可以同我们的岛核发生反应,把我们瞬间送上天。”姜加不缓不慢的说,突然,他开始为灰船加速,强大的推力让我紧张的抓紧座位扶手。 “我们会被那推力撕碎吗?”我竭尽全力压抑恐惧问道。 “你会知道的。”他说。 我眼睁睁看着我们离盾舰越来越近,那巨大的恐怖之物如今到了我眼前,如同有着庄严意义的宗教建筑向我倾塌而来。一瞬间,我头脑空白,身体仿佛被抛到空中,此种恐惧远甚于我坠落白岛时的所感,只觉自己如像一颗流星,在强光中急速穿行。我大张开嘴尖叫,却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看到强光中,风暴神和太阳神冷漠的注视着我。 一瞬间,时间停滞了。周遭的强光突然消失,眼前猛地陷入黑暗。此时我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躯体:颤抖的手,狂跳的心脏,因尖叫而麻木疼痛的嘴巴和腮帮,还有那两行干涸的泪痕。 当我的视力缓缓恢复后,我回头望望珠儿,她缩成一团在角落抽泣。我解开安全带,半爬半走的过去抱住这个女孩儿。 “结束了。”姜加说,“我们到了。”他沉默片晌,“黑塔的……家,遗迹,或者说是墓地。” 珠儿抬起头望着的黑夜。那双褐色眼睛被紫色和蓝色填满,渐渐的融成浓黑色,比黑夜更漆黑。眼泪让她眼中布满繁星,为眼前的城市照亮道路。 我回过头,带着敬畏和平静欣赏这位毁灭已久的岛舰尸体。 雾气、光芒和喧闹在此地全都消失了。没有任何事物能于此逃逸,也没有任何事物能逃进这里。那是一座破碎的岛屿,也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正中央残喘的银色光芒是正饱尝着死亡之苦的岛核,散发的光晕是它绝望和怀恋的气息。束缚它的巨大核银魔方如同枯纸四散,随之扭曲的是城市的脉络:那是街道、轨和缆绳。一切都静止了,然而房屋、土地和尸体却被抛向空中,顺着微弱的环流缓缓移动着。 “你告诉我这是一艘战舰。”我对姜加说。 “这是一艘战舰。”姜加确认,“一艘如同岛屿般的战舰,从古至今只有黑塔人能建造出来的战舰,塔刹斯。黑塔语中‘岛’的意思,因此称之为岛舰。” 我们不再说话,等待着我们的领航员。不需姜加和珠儿解释,我也看得见满目所见都是碎片和残骸的影子,于黑夜中根本无法辨清前进的路。他们所说的岛鲸将会是我们的指路人。 我们等待了很久,平静的盯着眼前荒芜的城市和正在死亡的岛核。渐渐地,一片朦胧的金色光芒从远方出现了,向我们缓缓游移过来。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我希望它寄居在鲸鱼身上,可以在寂静的海域不停游荡。头鲸强壮而庞大,下腹部有一团躁动的金光。它的身后是三头小鲸,有着乳白色微光。我们稍稍下潜,避开这些庞然大物的无意之举。当它们跃过头顶,整个船剧烈颤动并被照的通亮,接着,暖意从头顶降下。 姜加开动灰船,我们尾随光的指路人穿过身旁繁杂恐怖的残骸,一路顺着空荡的航线行进。是这些鲸鱼的环游将碎片残骸驱赶开来。 珠儿问:“它们等了多久?” “自黑塔战败后一直于此。” “它们寿命很长?” “大约能活一百年,我想眼前的鲸群已是第二或是第三代了。” “子孙也随着父母终日游荡……”珠儿喃喃自语,“一群忠实的朋友。” “有着愚忠的奴隶罢了。”姜加反驳道,“黑塔人驾驭它们,利用它们,把它们当做撞击舰船的武器,用他们驱逐游牧民族,仅此而已。”他对珠儿说:“为何要对黑塔人投入感情呢?为何要相信这些独裁者和暴君心存感情和爱呢?” 在这群领航员的带领下,我们到达了岛舰旧港。鲸群和金光平静远去,周遭暗了下来,冷了起来。 灰船停靠,我们下了船。黑色石板铺造的港口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空气陈腐而潮湿。米苏和她的拓兰戟背向我们眺望着远方濒死的岛核。 她回过头来,说:“那么就开始吧,看看这位姑娘有什么能耐。” 第十四章 另一伙人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左方是深渊,右侧是立起的弧形铁墙。脚下的路铺着似铁似石的方板,幽深的通向城市。 我期待在这样的一座城市中找到什么?我并不知道,但却对每一步都异常紧张和兴奋。一个恐怖的灭亡帝国应当搭配此种阴郁气氛,它所展示的不应仅仅是遗骸本身的破败,更应该彰显死亡内里蕴藏的虚无之美。 我所见的第一栋建筑很不起眼,那是一座黑色的两层小楼,稍显寒酸拥挤,房顶也已破了一个骇人的大洞。但它掀开了这趟探访的帘幕,无数栋同它相仿的楼房错落有致的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弯曲幽深的长巷。在街道中央,凋零的路标指着地面,上面写着黑塔人那繁杂并惨遭遗弃的复杂方块字:尾巷街。阴沉的街巷尽头和黑漆漆的门窗证明这里已空无一人,尘土则证明,很久,此地一直如此。 “黑塔人在这里挥了第一锄,”姜加用脚点点某块石板,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这里是塔刹斯出生的地方。农民、工人和军队在这里安营扎寨,准备向里继续建造这座庞然大物。” 珠儿俯身触摸阴湿的土地,我也想亲手碰碰它,碰碰这百年前凌驾诸岛的岛舰大地。但那让我害怕,仿佛我能不经意间摸到千年前某人的脚步,穿过时间同他或她有了联系和接触。因为我仍旧感觉这里存有生命——以亡魂的形式,或许它们正从我们眼前平静走过。 “我们还需赶路。”姜加提醒珠儿,“不要在这里久留。” 我们穿过尾巷街。这里大多是民宅,偶有酒馆、饭馆和供士兵解闷的舞厅。拐角处的瘦高方亭看起来是为警卫站岗准备的。我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此地有多少人口,而数字很惊人——至少有五六百人居住于尾巷街,而尾巷街只是这座宏大战争机器的一个角落。 “岛舰上有多少人驻扎?”我问。 “至少七千人以上。”米苏回答了这个问题,“瞧吧。”她指向远处。 我看到一片烧焦的农舍遍布在远方的山坡下,无数木架和棚子倒入泥土中腐化殆尽。耕地已失去了工整的沟壑条纹,座座土丘像是坟冢。那是一座农场,一座被严格管理,种植多样的庞大农场。 “那样的农场,在岛舰上至少有三到四座。大批居民在农场附近生活,他们大多是莫氏人。” 姜加点点头:“莫氏人从不曾拥有自己的土地,唯一曾让他们停下来的便是这些岛舰上的座座农场。” 莫氏人仅有的家园随着黑塔统治的崩溃荡然无存。他们在战后遭到了猛烈的报复和排挤,被流放至贫瘠破碎的岛屿。仅在战后二十年内就有近四成莫氏人死去。 天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尾巷街腾起白色的湿气。我们跨过倒塌的房梁和碎木进入一栋宅子,简单打扫清理了一下便就地坐下,开始在海墓的第一顿晚餐。我们给干炒面倒上油,撒了些盐巴和菜碎,一人分了一根香肠便开动。 我们的闲聊也避不开这座岛舰,姜加和珠儿向我们讲述它是如何建造的。 “首先捕获三至四颗岛核,完整的岛核。”珠儿说,“单是这道程序就注定一座岛核是普通国家无法承担的。” 我想起米苏灰船上的那一叶碎片以及她的讲解,立刻便明白一座岛舰的造价一定远超我的想象。然而最昂贵的代价尚不止于此。 “当岛核消亡,岛屿凋零直落大海。同样的,大海也会产生新的岛核。它从海底出生,向上极其缓慢的攀爬,沿路吸附泥土成为一颗泥球,直到离开大海。之后,这颗泥球继续吸附风沙和云中可以形成岛屿的成分。” “这个过程需要上万年,甚至千万年。”珠儿最后说。 “因此建造岛核舰船是白岛最愚蠢和邪恶的谋杀。”姜加说,“我们正在杀死自己的世界。” 珠儿没有理会姜加的话,继续讲解建造的过程:“黑塔人搜寻刚刚从海面上浮出的泥球,将岛核外部的低温部分剥离打制成核银魔方,用这魔方稳定住岛核。之后再搭建庞大的岛舰主框架,填充泥土和设备,一座岛屿的雏形便出现了。” 这过程说起来轻巧,实践起来却困难重重。黑塔人遇见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人力——依我在珥拾两岛的观察判断,白岛的人口绝不会多,这里的地理条件限制了庞大帝国的诞生。而且珠儿告诉我们,即便在鼎盛时期,整支黑塔族群也不过七至八万人。 “黑塔人不得不动用奴隶和战俘建造岛舰,但仍然效率低下,工期无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黑塔人又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工具:傀儡。” 米苏终于插上了话:“我听过这个传说——黑塔人可以控制非血肉体。” “非血肉体,”珠儿点点头,“这是地道的黑塔人名词。非血肉体由木头、皮制品和钢铁制造,大多数人相信它的脑袋里有一片渺小的岛核碎片为它提供能源。也有人认为黑塔人神秘的力量赋予他们生命。” “原来如此。”我并没有过多惊讶。若没有超人的力量,何以征服诸岛?“你这么一说,我就能理解为何黑塔人可以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了。” “等岛屿成型后,黑塔人便会给岛屿覆盖铁甲。你们也见到了,这里到处是铁墙,其实我们脚下的泥土也盖在钢铁之上。为岛屿披上钢甲后,黑塔人便开始搭建炮台,建造供军舰起航的港口。” “他们大约有多少座这样的岛舰?”我问。 “八座。”姜加说。“分别牢牢统治着四大岛群。” “然而经历了战争后,成功逃走的只剩下了四座。”珠儿说。 晚餐结束后,我们稍事休息。窗外的雨越来越大,街道、拐角和长巷被冲刷的发亮,雨水在仍能使用的城市下水管道中流淌,成为唯一的声响。 但我仍然觉得有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并且让我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想起老兵曾抱怨每个阴雨天都让他们酸痛难捱,大概我也落下了病根。 姜加证明了我的不祥预感,虽然我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仍将食指放在唇上。我见到他抽出了钢钉,而米苏则摸起了腰间的弯刀。我和珠儿对视一下,看了看门口,规划逃跑路线。 “我建议你们不要开枪。”姜加对着屋顶阴森的横梁说,“你们不了解这里,我告诉你们,枪声或许会招来些更难缠的家伙。” 第十五章 巨人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果然,我听到了横梁上有人悄悄放下手枪。姜加猛然将钢钉循声掷去,紧接着一个刺客便重重摔在地上——是驻虫者。一瞬间,四五个驻虫者抽出短剑从房梁和二楼跳杀下来,我终于又一次看到那些在嘴巴中扭动的白胖虫子和肮脏的黑色面具,依然感到十分作呕。 姜加和米苏分工默契,一人在前拦杀跃跃欲试的蛀虫者,一人拖后保护我和珠儿。女海盗熟练地劈杀,鲜血、面具和脑子飞溅向黑暗。电光石火间米苏掏出火枪,毫不在意姜加刚才的警告猛烈开火。直到此时,驻虫者才知道自己被姜加耍了。 我们听见了混乱的脚步,正有更多的驻虫者从街巷和房屋间跳窜过来。不得已,我们逃出了这栋宅子。雨小了,早已失灵的路灯竟如亡魂附体般又亮了一下。 长巷尽头,白雾和雨花在发亮的黑色石板路上漫开,一个身形恐怖的驻虫者正向我们缓缓走来。同所有刺客一样,他带着黑绿纹面具,口中蠕动着白虫,外披油亮的皮衣。不同的是,他异常的高,高过了街边的小楼,只是伸出手便可够到破损的屋顶;他又很瘦,皮肉抱在骨头上,像一具行走的骷髅。然而这具枯瘦的身躯顶着一颗肥硕的头颅,撑着隆起的巨大腹部,使得这副躯壳的比例异常骇人。 越来越多的驻虫者从巨人身后和两侧的房屋中突窜出来,在尾巷街狭小的空间内跳跃攀爬逼向我们。由姜加殿后,米苏领头,我们逃窜向尾巷街的另一头。米苏和姜加的保护让我此番终于不再害怕。珠儿显然也保持着冷静,她还有心数数:“我们一定已经见过二十个驻虫者了。” “他们绝不可能是像我们一样潜入此地的。”米苏拿出一把乳白色的长哨,“他们肯定是借着珥拾英的海墓守卫舰潜进来的。” 她用力吹响哨子,但我们都没有听到声音。没多久,羽翼扇动的巨响盖过头顶,我抬头望去,只见米苏那巨大的托兰戟座驾从天而降,直扑向身后的追兵。它巨大的鸟喙穿透了一个驻虫者的肚子,将内脏和那条缠绕着脊柱的白虫一并撕扯出来。很快,更多的惨叫便从身后传来,我也第一次听到了拓兰戟雄虎般的低沉嘶吼。 然而米苏马上又吹响了长哨,将拓兰戟唤走了。回头望去,只见长巷斜屋遍布残肢和扭动的白虫,只剩下那步步逼近的恐怖巨人。听到主人的召唤,拓兰戟挥动巨翼离开了尾巷街。 “我可不能让它冒险。”米苏说,“我还没给它配种,要是死了就可惜这优秀的种鸟了。” 我们拐弯逃进了尾巷街深处,身后回荡着那驻虫巨人的脚步声。地势一路向下,雨水汇集成了溪流。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害怕滑倒。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震耳欲聋的响声如海潮般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望见那巨人将成排的房屋推倒,堆积成一条高耸的新路。他迟缓的爬上了连绵的房屋,一步步迈着夸张的步幅向我们追来。 我们在转角处逃进了成片的房屋里,因为前方已是死路,高墙截断了尾巷街。 “该怎么办?”珠儿的声音有点发抖。 “高墙后是盘谷市场。”姜加说,“我知道一条路通向那里,但是我们得平安穿过这片房子。” 我们没得选择,闷着头在狭促的小巷中狂奔。“他看过来了!”米苏喊道,紧接着姜加便闪进了左手边的房子里,我们赶忙跟了进去。 屋内是彻底的黑暗,我们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喘息和踩过碎玻璃的脚步声,慌不择路的我们误入有窗户的客厅,而巨人的脚步已逼近此地。无从选择,我们只得躲进客厅角落,地板的颤抖越来越强。 颤抖停止了,巨人干瘦的小腿停在窗前。 他先是掀掉了周遭所有房屋的房顶,灰尘跌落在我们脸上,米苏已为她的手枪上了膛,还丢给了珠儿一把。见在二楼一无所获,巨人便弯下了腰,审视一楼。 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畸形的脸,即使是特制的巨大面具也无法掩盖那苍白浮肿的肥胖头部,更恐怖的是在那苍白的皮肤下仿佛有一条游动的巨蟒——接着我便知道那是什么了,当然是虫子,当然是驻虫者身体内那条白花花的恐怖蠕虫。它已成熟,不满足于在内脏中生活,而是侵入了皮肤和筋肉之间。 那双青绿色眼睛凝视着这间房间。好在月光在这栋小楼之后,废墟、影子和漫扬的尘土都是我的保护。一无所获的巨人直起腰来,静止于原地。我们都知道,搜寻并未结束。 那条寄居于他体内的粘稠白虫突然落到了地上。驻虫者巨人又弯腰回到了我们的窗口,他长大了嘴巴开始痛苦的干呕,让嘴中的虫子尽可能的探出身体,青绿色的眼睛成了骇人的黑洞。 那条粗壮的白虫爬入了我们藏匿的房间。 即使从姜加的脸上,我也读到了转瞬即逝的恶心和反胃。这条白虫有两个脑袋,分别探向不同方向张望着。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水蛭般的吸盘嘴巴,上面长着人类那般的臼齿。 米苏拿出了长哨,姜加点点头。 几乎是米苏吹响长哨的一瞬间,那白虫猛地冲向女海盗,但也是这一瞬间,姜加一把将钢钉穿入了它苍白的躯体。它猛地收缩,却只能痛苦的溅出黑色的汁液,一声巨响,那巨人痛苦的跪倒在地。 窗外,米苏那强壮的拓兰戟重回战场,落在巨人肩上,将骇人的利爪钉入其中,用它巨大的锋利鸟喙撕扯他的脸部。面具很快便碎裂了,那张肿胀的大脸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干瘪的贴在削瘦的头骨上,黑漆漆的眼洞空无一物。 “快逃!”米苏喊道,“独角仙杀得死他!” 我们狂奔而出,那愤怒而痛苦的巨人还不忘循声用石块砸击我们,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那威武拓兰戟的名字,一遍遍祈求独角仙一定要杀死那家伙。 然而当我们刚刚逃出这片低矮的房屋,我们就见到那巨人站了起来,双手抓住了独角仙的爪子,不顾自己破裂的肩膀,猛地将它摔了出去。房屋斜斜倒塌,淹没了独角仙。这巨人愤恨的想要复仇,然而痛苦却让他扶着阁楼哀嚎,接着又瘫倒在地。在长久的痛苦中,他忘了那只大鸟,死死盯着我们的方向。 第十六章 非血肉体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只为独角仙默哀了一秒钟,恐惧又占据心头。我们头也不回的直奔盘谷市场,躲进周遭的阴影中。 此地的死寂更甚于尾巷街,如同荒废墓场。我们小心翼翼的前进,每每踩到碎玻璃和石子都吓得缩起肩膀,仿佛怕惊扰到谁,然而此地不可能存在任何生灵。起伏的地势、坡道和渐小的雨水构成了奇异的视线和景象:周遭的房屋如同远山上的渺小轮廓,只剩下阴森森的漆黑轮廓和高低起伏。 仅剩的庞大驻虫者也没了动静。他最后还是死了吗?还是在痛苦的疗伤?我又为独角仙心痛不已,那只强壮无畏的巨鸟将会孤独的死在百年前的废墟中吗? “即使那家伙没有追来,我们也得小心躲藏。”姜加说,“我们不知道这岛舰上到底潜伏进来了多少驻虫者。” “问题来了,珥拾英是如何知道我们的计划呢?”珠儿问。 “也许他识破了珥拾兰的计策。”姜加猜测。 米苏从独角仙的阵亡中勉强恢复,苦笑着摇摇头:“岛舰有无数个港口,他如何会知道我们从哪个港口登陆?” “两个猜测:他或许在每个港口都派遣了驻虫者。”姜加顿了顿,“要不然就是有人将计划告诉了珥拾英。” 我吸了口气,内奸,又是内奸。珥拾银灵是一个内奸,将皇帝的追杀泄露给了我们,那么现在谁又是皇帝的内奸,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了他? “我们是亲自登上岛舰的人,也许内奸就在我们几个人之中。”姜加说。 我望望眼前的几个人,一时害怕起来:姜加会是内奸吗?但以他的身份并无可能,他是珠儿找到的保镖,又根本没有能和皇帝联络的途径——或许是他和老乔消失的那几天先去通报了皇帝?或许内奸是珠儿?更不可能,一个无助逃窜的知识分子,一个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历史学家为何要投靠皇帝?我不自觉的开始怀疑米苏:她是出尔反尔的海盗,她先停靠在了旧港,有足够的时间通知那些恐怖的驻虫者——然而她是珥拾兰找来的帮手,还是姜加的旧交。 姜加终止了大家的怀疑:“不管他是谁,是否在我们之间,看起来他和敌人串通的计划失败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看看是谁想要走下一步棋。” 我们取得了暂时的共识,那便是继续前行。 盘谷市场的名字如同字面意思那样直白,就是盘查谷粒和粮食的地方。岛舰一边出征一边掠夺,每到一处便收缴粮食和武器,黑塔人就是在此处盘点粮食是否足量。久而久之,于非战期间,盘查所便自然而然的成了交易地,形成了市场。 右方是一排排被炸毁的仓库,黑色的或腐烂或烧毁的粮食残渣在废墟间漫开。随处可见翻倒的板车残骸、一排排长桌和断裂的布幅(大多是黑塔人那一丝不苟的广告)足以证明此地曾有的繁荣。不仅如此,从此地四通八达的道路来看,这里应当算是岛舰上的一个中心。道路被精心铺设了平整的石板,也更加宽敞,少见民宅的弯曲和幽深。 但我的不安也从望见那一条条宽敞的街道开始出现。我在街巷拐角见到了两条斜立的笔直长杆,远望并不能看清它们到底为何物,但让我不安的也正是这一点:那两条长杆像是两条蜘蛛腿。 我当然知道世上不存在那样光滑的蜘蛛腿,也不可能存在那么大的蜘蛛。但我偏偏相信那就是虫腿,而它在角落里的姿势像是正在熟睡,仿佛下一秒就会站立起来。 正当我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姜加,隐约的低沉响声从驻虫者倒下的方向传来,紧接着地面微微颤抖。姜加和米苏警觉地回头望向尾巷街,他们知道,那个大麻烦远远没有被解决。 “这就是我讨厌昆虫的原因,它们总是死不绝,干不掉。”姜加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我们加紧脚步穿过盘谷市场,选择了五号大街逃离此地。笔直的道路两旁是平整的墙面,它显出了黑塔的另一幅模样:不同于尾巷街的幽深和狭促,这里宏大而整齐,墙面和平整的屋顶似乎不属于这个白岛世界,让人感到窒息和压抑。这是一个信奉军权至上的统治者才会有的审美,它刻板、坚实、不可摧毁又咄咄逼人。 穿过此条街道的转角,我看到了惊人的整齐场景:在一处方方正正的巨大深坑中,成排的黑色傀儡并排站立着,如同从流水线上刚刚诞生。它没有头颅,有着圆润饱满的腹部。六条三关节的细长触手折叠的十分紧凑,缩在一起。不需姜加讲解,我也猜得到那就是非血肉体,黑塔人奴役的没有意识的奴隶。 “看起来这是联军的大发现。”米苏说。深坑四边都是巨大的钢钉,而不远处堆放着厚厚的破碎石板。这里本是黑塔人藏匿非血肉体的地方,但被俘获岛舰的四大家族联军发现了。他们带走了其中的几具,而受挫的研究让他们对剩下的家伙们不再感兴趣。 这时,不祥的声音从刚才那处诡异的转角传来。我望过去,发现本来斜立在那里的长杆消失了。我抓住姜加的胳膊,指着那里:“听我一次,那里真的有东西,活的东西。” 但它的存在已不需要猜测佐证了,因为我已看到了它。我也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那就是重新恢复运行的非血肉体。 它已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刚才的转角跃到了另一条街道。在展开触手后,它真的成了一只庞大的蜘蛛。那六条细长的触手是锋锐的锥尖,浑圆的腹部既是大脑,又是心脏。从这颗圆球上泛着银光的独眼中,我读的到它的敌意和警戒。 它突然开足马力,六条长腿和墙壁摩擦敲打出尖锐的声音。我和珠儿尖叫起来,而姜加却没有反应,他身旁的米苏只是望向了这个矮个子。几乎一瞬间,那巨大的影子便盖过了姜加和米苏,高高扬起尖锐的黑脚刺向我。 突然,强大的撞击撞飞了这架恐怖的非血肉体,助我躲过一劫,然而救星却更让我绝望——是驻虫巨人。它并非是有意相救,而是全然没意识到危险已至,鲁莽的向我们发动进攻罢了。然而他没有犹豫,狠命将非血肉体的头颅撞碎,溅出了银色的汁液。 这液体像是拥有某种魔力,唤醒了一众沉睡中的非血肉体。它们逐一苏醒,深坑中亮起了一束束幽幽的银光。我不知道这沉睡百年的家伙为何会于此时苏醒,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命运赏赐于我的转机,而是更糟糕的深渊——所有非血肉体伸长了它们幼细的手臂,展开它们蜘蛛似的躯体,开始从深坑中拥挤攀爬出来。 场面极度混乱,肩部仍外露着血肉的驻虫巨人将被砸烂的蜘蛛丢到一旁,转身继续向追向我们,然而成群的非血肉体瞬间便漫过这可怜的莽夫。米苏一把拉住我逃离此地,姜加则殿后。回头望去,只见那驻虫巨人绝望而狂乱的挣扎,成群蜘蛛用锋锐的长肢反复刺穿他。 接着,非血肉体的目标再次转向了我们,当我看到那一束束银白色的光齐刷刷刺穿黑夜映照在我们身上时,我再次痛哭。我本以为我已不再畏惧这岛上的奇诡之事,但最后发现自己仍知之甚少,对恐惧的想象太过肤浅。 密密麻麻的尖锐脚步声很快便逼近过来,米苏冷静的带我们转入了一条小路,进入了仓库区。紧接着又是频繁的转弯和调向。蜂拥而至的非血肉体堵在了狭小的入口处,银光烦躁的闪动。它们的反应很迅速,齐齐爬上屋顶,在平坦的房屋上追击我们。 “这边!”姜加突然喊道。米苏调转方向跟上他,我们跳入了干涸的运河河道,接着钻入了一处下水道入口。我们半跑半滑直落底部,尖锐的摩擦声越来越远,非血肉体尖锐的长腿伸进入口疯狂刺杀着,但它终于还是远离了我们。 这是一处地下宫殿的入口。 第十七章 寂静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最终,我们暂时安全了。 姜加点起了火。晃动的地下世界出现了。繁杂的管道在头顶和沟壑内整齐排开,寂静的空间回荡着我们慌乱而紧张的喘息声。我倚着墙壁缓缓瘫坐在地,摇摇头,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噩梦,哪怕苏醒的代价是死亡,我也希望早些终结。 “不管你怎么样想,我们必须到终点才能有个判断。”米苏说。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姜加拧开他的水壶,递给我:“喝口啤酒吧。” 我摇摇头。 “冰凉冰凉的,很适合压惊。”他盯着我,“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恐怖的追击。” 我盯着他,心里充满了对他的不信任和厌恶。他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而那恐怕是我距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更甚于驻虫者的枪击。 “难道这些状况,在你之前潜入遗迹时从来没有碰到过?”珠儿情绪十分激动,高声质问道,“还是说你想至我们于死地?” “如果他想让你们死,你们不会活到现在。”米苏按住珠儿发抖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探索遗迹本来就是风险极高的赌博。” 珠儿咬住嘴唇,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她的质问让我消了些气,我接过姜加的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了一半。 姜加没有辩解,面无表情的坐在我们面前。稍事休息后,我们四人不再说话,麻木的继续赶路。 长久的平静稍稍平复了我们的心情。走在这精密的地下城市中,黑塔的强大又一次显露出来。他们是管理城市的精英,且不说这些管道现在是否还能使用,仅从这复杂却有序的布局便看的出黑塔人高人一等的睿智和经验。 地势先是向下,之后又是一段平坦。珠儿中途又停下处理了一下扭伤的手腕。再经过一次上行,地下世界便结束了。眼前是一个排水口,连接着城市。 “你先上去。”我对姜加说。 姜加打头,我们依次爬过了过道,重返地面。眼前的光景又一次不同起来,厚厚的穹顶遮蔽了城市,因为这里正是指挥中心,岛舰的心脏。建筑大多高耸而坚实,挂满了黑塔人的长条旗帜:纯黑底色上是金色的复杂方块字,四角是燃烧着的金色光球,它或许是太阳,也或许是岛核。彼时的四大家族联军没法轰穿这里的任何一栋建筑,然而这坚固的建筑也已失去意义,眼前,空荡的街道和枯萎的厌光植物都证明此地已死亡多时。 在死寂而肃穆的广场中央,是这座恐怖巨兽的心脏——指挥室和驾驶室。以此地为中心的周遭空无一物,连空气都被无形的死寂阻隔开来。层层台阶滑向城市中央的最低处,如水流般汇聚于一点。而此地的名字也与水有关,被黑塔人称之为“泉眼”——黑塔人驾驶岛舰的方式极为特殊且不可思议,他们借助泉眼中的泉水,用自己黑色的血脉与岛核沟通。这种方式使得驾驶室更像是一座神殿,一座祭坛,一座充满灵性并且令人敬畏的朝圣地。 我们顺着雕刻着人像、飞鸟和文字的的下行台阶来到泉眼面前。泉眼大殿方方正正的沉于城市的低谷,穹顶和石柱雕刻着极为精致和严格的花纹和雕饰,工整庄严地方块文字布满大殿之顶,似是经文,而板正的经文围拢着一颗饱满的燃烧岛核。 我深吸一口气,随姜加进入了泉眼大殿的阴影中。出乎意料,这座神殿如同等待着某人,淡蓝色幽光缓缓从大殿光滑的道路两侧泛起。大殿深处,沁人心脾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在恐怖的逃杀和湿冷的气息中格外让人清爽和平和。 虽然知道我们仍未摆脱危险,但我的心不由自主的平静而虔诚起来,这种情绪愈发强烈,因此当我看到泉眼的真正模样时,甚至想要下跪膜拜。顺着石板路穿过九道方拱门后,三条精致的河流将泉水汇入池中。叶片般细薄的石板连成一路浮桥,通向池水中央的黑色石板。它的中央又是镂空的,那里便藏着泉眼——百年孤寂,仍有白色的雾气翻滚溢出。 我们踏过石板桥来到镜中薄叶般的黑色石板上,眼前是一把模样简单的椅子和一本落满灰尘的黑皮经书。 “这里就是塔刹斯岛舰的心脏和大脑,也是黑塔人恐怖统治的根基。这里就是拥有至高黑血的血源宗所坐的位子。若这遗迹仍藏有什么秘密,它一定就在此地。”姜加走到石板的尽头,将泉眼留给我和珠儿,“无论这秘密是文字,机关,或者是晦涩的暗示,它就在泉眼之中。” 珠儿缓缓走向前,她看看我。我点点头,心脏狂跳起来。这里便是我,这个异乡之人遭受追杀的原因和来到天空世界的代价。因它,我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我平静又紧张的来到泉眼前。石板镂空处是一颗太阳的形状,圆环繁杂华美的雕纹描绘着瑰丽的日冕。这颗太阳清澈无比,透着池底的淡蓝色幽光,白色雾气缓缓渗进死寂的空气中,消散不见。 然而长久之后,此地仍是寂静。我的心跳舒缓下来,回头望望姜加和米苏,再望望珠儿。所有人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那便是我这个异乡之人同百年前的黑血暴君毫无关系。我既不能召回亡魂,亦不能带来厄运,仅仅唤醒了这片岛屿上的人们对过去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贪欲。 我不知道经历了一路惊险后,这个结果能否让珠儿满溢。她疲惫的笑笑,拿出一朵折好的黑色纸花,问姜加:“可以吗?为我父母做个祭奠。” “将它随意丢在某处吧。”姜加点点头。 珠儿将它放在了那本经书旁。 “那又是什么?”我指着不远处的池底问道。湖水澄澈,一望见底。几块圆润的黑色湖石间还有一具长棺。它透明无暇,边缘几乎与池水相融,唯有黑色的底部绒垫才显出长棺的大体形状。 于这长棺之中,一个披着黑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安静地沉睡着。我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只望见他似有一张苍白光滑的脸庞,黑色长发无力的披在身下黑色的天鹅绒垫子中,连接着死亡的气息。 “最后几位血源宗,”姜加说,“黑塔人最后的血脉。” “白岛人居然会让这具棺材安放在这里?”我问。 珠儿冷嘲道:“他们的确将他们找到的几具血源宗棺材抬到了自家里准备拆卸研究,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敲碎棺材。不久后白岛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干旱,白岛人又认为是这几具棺材捣的鬼,于是又将其中三具草草仍回了遗迹中,只有夺冷人仍然将一具棺材吊在他们阴森的寺庙里。” 我不清楚血源宗这个词蕴含着怎样沉重或邪恶的意义,只把眼前长棺中的男人当做一个普通人。他或许出生在这座忙碌于四处征战的岛舰上,或许只是一个军人之子,也或许是某个献祭活动的受害者。但不论如何,他已于此地独自沉睡了一百年,陪伴他的只有这岛舰落寞的街巷和废墟,以及更加寂寥的阴雨和夜色。他的族裔则抛下他逃往未知世界,即使我们死后无知,但哪怕于死前的一瞬预感到这凄冷下场,也怕是会流下生前的最后一滴眼泪。 此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第十八章 银灵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在这个死寂的废墟中听到脚步无异是恐怖的,更何况那脚步沉重而拖沓。唯一能值得高兴的就是那声音并不尖锐,并非是恐怖的非血肉体发出的。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噩梦般的驻虫巨人尾随我们来到了泉眼。此时,或许他已没法被称为完整的“人类”或“驻虫者”,因为他的左半个身子已经没有了:连同手臂、筋骨、血肉,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而抽动的粗壮虫体。他的脑袋也不大完整,只有半边脸仍然颤颤巍巍的支在肩上。他一步步向我们走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在这可怜的大家伙身后,还有另外两个人。见到第一个人的模样,我立刻惊恐的跳到了姜加和米苏背后。她不是别人,正是在南星城追杀我们的残忍舞女。她披着高领的黑色短斗篷,年幼而精致的面孔如同瓷瓶上的清冷兰花。她并未化妆,冷漠的凤眼显得更加刻冷漠。 在她身旁,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 他应当不到四十岁。身材中等,披一件藏蓝色斗篷,胸前是一颗金色太阳胸章。夹杂些许白发的黑长丝扎起来垂在身后,同这发色相近的是他深黑的瞳色——这说明他有着莫氏人血统,然而他的肤色有着珥拾人健康的红润。在他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极其单薄的嘴唇,如同一把利刀刻出的一道细线。 我几乎立刻便猜出了他的身份,这个从故事一开始便给我们带来困扰的人。 珥拾银灵亲王终于出现了。 珥拾银灵摆摆手,那女孩儿抽出了长剑,突然斩断了驻虫者的左腿。驻虫巨人连哀嚎都还未发出就又被拦腰横斩,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惨烈方式被舞女结束了生命——连同他体内那恐怖的长虫。鲜血飞溅,顺着女孩儿精致的鹅蛋脸划过,再从下巴滴落在地。 我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无数次为我们带来困惑的珥拾银灵一出现便又一次抛给我们一个谜题:他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救星?他是皇帝的亲信还是珥拾兰的朋友?他为何时而做出将我们逼入绝境的恶毒决定,又总在关键时刻帮助我们? 他仰起头,深黑色的冷漠双眼望向我们,用那张刻薄的双唇轻描淡写的说道:“她叫水施,我的舞女。行事有些吓人罢了。” 姜加和米苏拿出武器当做回应,珥拾银灵低头笑笑,一个酒窝浮现,然而这只让我感到更加恐怖。 “我想你们在做出行动前,大概更想问我一些问题。” 姜加和米苏对视一眼,稍稍放下戒备。姜加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为何要杀掉这个驻虫者?” “我只需要他为我带路,他做到了。接下来我们之间的谈话,我并不希望他听到。” 珠儿冲到姜加身前,声音颤抖的问出那个一直困扰我们的问题:“你为什么在南星城追杀我们?” “皇帝的命令。” 她的颤抖传到了指着水施的手指:“那又为何让她告诉我们去南港?” “我的命令。” “看起来你和皇帝的想法并不一致。”米苏说。 “偶有分歧。” “不怕皇帝调查吗?他派出的驻虫者无功而返。”姜加问。 “这很正常,因为面对的是你和米苏。我还得感谢你们两人的威名,替我省了不少谎话。” 我回忆起水施杀掉的舞女,压制着恐惧问了一个问题:“你是说,你本来就没想让舞女杀了我们?所以……所以在南星城的旅馆,你只是让那群舞女……演了一场戏,对吗?你只是想通过这场刺杀告诉皇帝,你的确执行了他的命令,对吗?” 珥拾银灵点点头。 “但她们抱着必死的信念执行着你的意图,她们……”我也颤抖着指着水施,“她们被她杀掉了。” “我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那是一场戏,即便是演员本身。” 他把那些女孩儿当做没有生命的器物一般使用。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厌恶涌上我的心头,眼泪夺眶而出。 “看起来,醉人乡的驻虫者也不是你派出的了。”姜加说。 “我只有舞女。你的下个问题我也一并回答:是我通知珥拾兰去帮助你们,以防万一,我让他带了解药。” 见我们沉默,珥拾银灵拿出一张字条。 “我也有个问题,是你们中的谁告诉我,你们将要从旧港登舰呢?” 我倒抽一口凉气,果然有人背叛了我们。 此时米苏拿起了枪,指着姜加的脑袋。 “你这个愚蠢的矮子。”她说。 我和珠儿慢慢向后退,不知所措。 珥拾银灵好奇道:“你将这字条绑在箭矢上带给了皇帝的守卫军。将你们的行踪告诉皇帝,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的到来是否让你惊讶又失望呢?” “是有那么一点惊讶,”米苏扬起嘴角,“可失望的人不是我,我倒是好奇你想同我们谈些什么呢?” “终于引出了主要话题。”珥拾银灵点点头,伸出手招呼我们,“互相猜忌的陌生人们,请过来。” 米苏放下了枪,走在最前,姜加紧跟了上去。珠儿脸色惨白,但我知道别无选择,便拉起她向亲王走去。我们只隔着那条泛着雾气的银河,直面这位冷血的暴君。 珥拾银灵的条件十分简单:“听珥拾兰的,继续探索遗迹。” 第十九章 别无选择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苦笑道:“我早就无法选择退出了。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和黑塔人的遗迹毫无关系,没法掀起任何一点波澜。” 珥拾银灵饶有兴趣的望向我,说:“我当然知道开门人同黑塔人遗迹毫无关系。” 我问了一个我曾问过珥拾兰、珠儿以及姜加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探索黑塔遗迹?” “珥拾兰怎么回答的?” “他要挑起战争。” “那么你呢?”珥拾银灵问姜加。 姜加并不作答。 “我替你回答吧,姜加,你想寻找自我。”珥拾银灵再次露出诡异的浅笑,“而我两者兼有——挑起战争,寻找自我。还多一条——我希望了解黑塔人,这对每个拥有莫氏血统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情结。” 他拿出一个红色小木匣递给姜加,半是威胁半是伸出橄榄枝:“珥拾帝国老了,但他仍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旧势力。拿着它,你应当知道怎么使用,有时面对远胜过你的困境,你或许不得不依赖我的帮助。这并不是什么耻辱,姜加,你得转变你那老古董一样的想法。” 姜加这次并没有犹豫,接过了木匣。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银灵亲王向我们点点头便离开了,水施在其身后如同影子。困惑更加强烈了,在这个只有废墟、非血肉体和尸体的岛屿上,活人的阴谋和秘密仍在延续和发酵。 “为什么要出卖我们?”珠儿转头问米苏。 女海盗并未回答珠儿的问题,她甚至都未将目光移向我们。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拍拍姜加的肩膀,对他说:“别让恐惧蒙蔽了眼睛,矮子。” 我们没有办法和米苏分开,因为还需要搭乘她的灰船离开海墓。将背叛置于台面之上的四个人不再说话,尴尬又沉默的离开了泉眼。这场探索十分失败——我既没能对遗迹做些什么,也没有找到回家的一丝希望和线索。 当我们从地下通道直接返回了尾巷街时,我这才意识到地下通道连接着整座城市。我真是傻瓜,我在心里暗骂自己,这样庞大的岛舰,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当然会有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姜加既然知道如何从泉眼返回尾巷街的道路,为何不在一开始就避开非血肉体和驻虫者直达泉眼呢? 我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我已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初阳升起,阴郁的城市找回些许生气。黑色的屋顶和墙壁透着赭红色与暖白色,街巷有了光影参半的祥和,只有非血肉体仍在城市中游荡,寻找惊扰百年美梦的闯入者。独角仙并未死去,它停在旧港隐蔽的阴影中梳理羽毛,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折伤的翅膀——这大概是唯一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了,即便是它的主人已经挑明了叛徒的身份。 我疲惫的坐在旧港长桥上,眼前是金色的浓云以及顺着环流和岛核引力缓缓飘荡的残骸,脚下是深渊和雾,再之下是海洋。 “黑塔人建造这条旧港的初衷可并不是供我们娱乐和休息。”珠儿说。 姜加拿出油茶粉包和干粮,说道:“那我们可更该抓紧享受了。” 我们用冷水沏茶,吃着咀嚼后变得甜津津的干粮,或许一位真正的黑塔人会指责我们的不思进取,也或许他说不准会恍然大悟,并且开始了解闲适生活的美好。 待夜晚降临,我们和拓兰戟上了灰船。忠实的岛鲸又在夜晚为其主人哀鸣报丧,照亮那片时间静止的海。我们顺着金色的余光接近海墓顶层,故技重施借助岛核作用力突破了珥拾战舰的守卫。我们经由那令人崩溃的穿越后骤然回到了平静的夜空中,群星于云端升起,隐没于月轮的光晕。每个人都如释负重的瘫坐在椅子上,带着不甘和疑惑沉沉睡去。灰船安静的驶离了这片海域,踏上归途。 然而我仍不知晓我的归途隐没于何方。我或许真的再也回不到旧世了——我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令我既高兴又痛苦的是,我竟然没再流泪,而那份绝望的刺痛也只是隐约传来。回头望向渐远的海墓、银色岛核和巡游的战舰,我想起了非血肉体,驻虫者,血源宗和珥拾银灵。或许在某座战舰的窗户后,珥拾银灵也正盯着我们,并盘算如何利用我们完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我并不在乎,抑或是无能为力让我十分坦然。我知道若一直如此担忧,将无法生活于这个我或许再也无法逃走的世界中。把阴谋留给操心的人吧,让命运判决它能否得手。我顶着玻璃,很快打定了一个新主意:既已无家可归,便要做彻底的浪子。这个决定让我安心,于是我很快便有了睡意。 第一章 去哪?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回到双子岛后,度过了一段相当平静的时光。盛夏的清晨,远山绿野蒙着一层细雨,乌云离开时留下了雾。我只盖一层薄毯,常在潮湿的上午坐在床上发呆,又开始怀疑起眼前的生活是梦还是真。 有时我会和珠儿在庭院中闲逛。竹林和桃花当然美丽,只是蚊虫也多了起来。地面泥泞湿润,石板也被泥水弄脏,于是我们又只能返回亭子,整日喝茶、闲聊,回忆和猜测关于海墓和黑塔人的一切故事。 有时我们会看到珥拾兰,他并不问我们在海墓遇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遇到了珥拾银灵。他偶尔看书,更多时抽烟,绝大部分时间干站在亭子中望向远山。事实上,他也只有这么几件事情可做,因为他没有任何爱好,既不欣赏舞蹈,也对音乐和绘画一窍不通。 直到他的幕僚们再次齐聚于高阁,他才重新找到了活力。珥拾总督让人把阁子的帘子卷起来,好让初夏的阳光照彻厅堂。很难想象这样光亮的地方讨论的是让人不安压抑的未来,每一句话都让我忐忑不安。 首先,珥拾兰和他的幕僚商讨下一步要将我们送去哪处遗迹。 “西方。”一位军官简短地说,“那里的局势虽然一如既往的紧张,但仍算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可以借着探索遗迹的机会顺道和苏兰朵人、屠茶人以及太波人谈一谈。”文官翻开随身携带的黑皮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东西,“苏兰朵和屠茶的贸易竞争越来越激烈了,八藩区上周声称将继续扩大大盾在白岛的结算范围。更麻烦的事情来自北岛,莫氏人和苏兰朵人的冲突越来越频繁了。那里的确变得不安定了,我们应该让他们冷静下来。” “更何况除了西方我们哪里也去不了。”丹秀说,“就我所知,夺冷人仍然排外闭塞,他们仅仅开放了四条贸易通道,整个南方的海域都窒息的平静。北方的情况你也清楚,一直是那个样子。” “北方的现状能保持多久?”珥拾兰问道。 “很难预测,但夏天是个关键时点。”她解释道,“夏天会让北方天气的障碍统统消失,结束停战也就变得可能了。” 珥拾兰修长粗糙的指头敲打着桌子。 丹秀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我想问的是,我们还有必要继续探索黑塔人遗迹吗?我们都已明白这位小姐同遗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那我们为何还要继续这个危险的旅程呢?” “你得搞清楚一点。”珥拾兰指了指珠儿,“我们并不是他们探索行动的主导者。在我们逮到他们以前,他们就自顾自开始了探索,我们不过是这场行动的赞助者罢了。” “必要还是存在的,这世上已经没有成本如此之小的,并且可以一直让珥拾英感到担忧和不安的行动了。探索遗迹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只会带来新的机会。我们和他们,”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我们,“就像是一场投资活动的双方,大家都期待着从对方身上得到回报。” 见到有人想要开口反驳,珥拾兰张开大手打断了他们。他说:“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想说这世上仍然有人害怕黑塔人,对吗?我想问在座诸位一个问题,你们有谁亲历过一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你们有谁亲眼见过黑塔人?” 见到亭中所有人面面相觑的有趣场景,珥拾兰垂下手,说道:“没有。没人见到那场战争,没人见过黑塔人是什么样子。告诉你们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人类很难恐惧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如果感到不安,我们可以知会我们的盟友,但完全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宣扬我们找到了开门人,因为民间总有些什么都怕的傻瓜蛋会把这件事情闹的越来越大。但珥拾英会一直担忧的,他太老了,他从直面过黑塔人的父辈那里继承了太多胆怯。”珥拾兰最后说,“我们按兵不动,且看他的动作。” 上午的会议结束时,珠儿对我抱怨:“只有散会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自己参加了这狗屁会议。”整个上午,我们头昏脑涨的听他们来来回回的讨论,插不上嘴,也不知要问些什么。 我们逃跑似的乘坐缆车来到下岛。炎夏昨日仿佛还只是远方的影子,今天就忽的来到了面前。潮热闷热的湿气从街巷一团团涌来,远景摇摇晃晃被蒸上了天空。 我们在下岛享用了一顿有些油腻的午餐,之后又不情愿的回到高阁应付烦扰的会议。现在他们讨论的是如何去西方,去和谁接触,和苏兰朵的联系会不会触怒屠茶人。他们又说起八藩区愈发显露野心,甚至想组建自己的护航队。 很快,我就倚着椅背睡着了。中间醒来一次,发现并没有人在乎我是否参与讨论,这的确让人不舒服。我侧过头,发现珠儿也睡着了,姜加也在神游,于是又安心睡过去。再次醒来,夏夜已降临,明和丹秀也离开了,只剩下珥拾兰和几位年长者在讨论细节。不一会,仆人推上来餐车,是水煮青菜、柠檬油煎鸟肉和海鲜粥。 我和珠儿终于精神起来,一面吃一面打量他们的神情。他们对眼前的食物表现出寡淡的兴致,甚至嫌餐具碍事,不耐烦地推到一边。 不久,刚出去的仆人又折回来,低声对珥拾兰说:“门卫通报,阿施卡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珥拾兰带着些许讶异抬起头,“把丹秀也叫回来。” 看来这位阿施卡先生一定是个重要人物。很快,仆人带着他出现了。他敲敲亭子木柱,珥拾兰配合地说:请进。 阿施卡个子很高,穿着考究,戴着一架金丝细边眼镜,披着一袭深蓝色翻毛大衣,有一头油亮的棕发和一丝不苟的脸庞。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嘴唇同皮肤一样白里透着淡粉。 他对珥拾兰微笑一下,寒暄道:“别来无恙?” 珥拾兰点点头,请他坐下。就坐后,阿施卡向我、珠儿和姜加微笑了一下。 “这几位是?” “开门的人以及保镖。” “保镖和主顾。”珠儿纠正道。 阿施卡开门见山:“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你们,而我此行来的目的也多少算是与你们有关。”他转向珥拾兰,“你给我的信件中说过想让他们探索遗迹,对吗?那不如来突兰岛群,探索波鸦山脉吧。” 珥拾兰没有作答。这时丹秀回来了,她向阿施卡点头致意,安静地坐在了一旁。 “波鸦山脉并不在你们的控制中吧。”珥拾兰问。 “是的,白头军在那里有营地,差不多有两百多人驻扎。” “听说情况不太安稳。” “你是说白头军,还是游击队?” “都有。” “白头军的确是不太安稳的。夏天到了,攀衣河要解冻了,船可以向下游驶来,铁轨也通畅了。”阿施卡顿顿,“谁都清楚在冬季没办法战争,而夏季对双方则都是个机会。我们的那根炸椒也安定不下来了,整天嚷嚷着要集结游击队。所以我邀请你们来探索波鸦山脉的遗迹——这当然只是个借口罢了,我是来请求支援的。” “炸椒想开战?” “至少要扩大游击队的据点,深入白头军后方的村落和丛林,争取在暖和的时候多占据些地盘。这是无奈之举,因为想开战的恐怕不是炸椒,而是珥拾英。”阿施卡提醒珥拾兰,“听说他给白头军运送了一大批物资,其中有三十多门花角鹿火炮,五十艘装备机枪的蒸汽重艇,还有两千把察金步枪。除此之外,珥拾英开辟了第三条航道,可以直接通往北突兰的航道。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怕游击队建立的优势会逐渐丧失。” 珥拾兰沉默许久,说道:“或许时间到了,我们应该派遣托兰戟骑兵和地面部队进入南突兰。” “哥哥,现在不是时候。”丹秀说。“我们承受不住一次失败。我们刚刚安定下来,只过了十多年的安稳日子。” “好了,过几天再做决定。”珥拾兰不耐烦的结束了对话。 晚餐也升了级。珥拾兰叫厨子多做几道大菜,他们要去会客厅喝些酒。我们三人婉拒了邀请,于是将桌上的简餐打包带走,准备返回住处。 好在林间气息清新宜人,脑袋终于能喘口气。珠儿对我说起刚才的阿施卡先生:“他是南突兰游击队的领导者之一,另一位领导者便是他口中说的‘炸椒’,游击队长阿尔科考。” 我点点头。阿施卡的确很重要。在他到来的短短时间内便带来了变数,可能会改变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第二章 去北方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但不管我们最终去哪,必要的准备仍然是需要的。翌日清晨,姜加便指挥仆人将备好的旅行物资搬入他的姜加号。从海墓回来后,米苏就离开了我们,继续回到她那刚刚起势的巨大赌场和游轮事业之中。 每每想到她的背叛,我便心生疑问。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我都找不到米苏背叛我们投靠皇帝的理由。我每天都阅读西岛群发行量最大的双子岛快讯报,近几日的头版都是对米苏事业的报道: “西豪场,米苏女士的赌场,已经在珥拾西岛群和夺冷岛群之间的乱流海开设了。同时,米苏女士控股的北夺冷航运公司也开业了,首批游客已经搭乘目前白岛世界最庞大的冰谷号游轮开始了他们为期三个月的西方环游。” 米苏还接受了专访,记者写道:“这位成功且吸引人的‘转型商人’近日接受了双子岛快讯报的独家专访,她开篇便向珥拾西岛和八藩区的协助表达了感谢和赞赏:‘正是这一群人,相信自由贸易并致力于联结整个世界的政治领袖和商界领袖,给予了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创造伟大事业的可能性。’” 这便是我困惑的地方——看起来,米苏的事业在某种程度上倚仗于珥拾西岛的支持,所以无论如何,米苏都不该冒险背叛珥拾兰,向珥拾银灵告密。 然而珠儿却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她对米苏的感谢嗤之以鼻:“这世上的家伙,都是些骗子,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自那次不欢而散的会议后的第四天,珥拾兰终于又召见了我们。这次他并没有叫仆人,而是亲自邀请我和珠儿以及姜加去亭子里坐坐。 我对珥拾兰说:“其实你完全可以不邀请我参加,反正我只要听你们的话就行了。” “我还是希望向你解释一下我的选择。”他的态度倒是诚恳。 我们几个人随珥拾兰爬向最高的那座小丘陵。道路更加蜿蜒,两旁的树林也更加茂密,地势渐高,那座亭子孤零零伫立于丘陵最高处。此地若在冬天必然捱着四面吹过的冷风,而在夏天,这里则异常舒适,清爽的林间气息驱赶湿热夏意。 丹秀已在这里等待。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蒸馏酒,冷肉拼盘,果酱,干虾和馅饼。从这里向东面望去,整个双子岛夜色尽收眼底。 我们几人坐下,珥拾兰为自己斟酒,说:“大家请随意。” 我们有些无味的吃了几口下酒菜,珥拾兰便开口了。 “经过这几天的考虑,我希望接下来你们踏上的是突兰岛群。”他盯着我,“而你,你们,是你们踏上突兰岛群,所以我需要向你们做个解释。” “现在北方是唯一一个随时都可能发生战争的岛群。我们很难预测到未来那里是否会更加混乱。因此不如就趁着夏初的最后平静探索波鸦山脉。若战争真的开始,谁也无法预测它将会持续多久。”总督给出了第一个理由。 “恐怕不止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珠儿并不客气,“出于私心,你们也想现在前往突兰岛群吧。” 珥拾兰承认道:“的确,那里处在一种危险的摇摆中。” “苏兰朵人和屠茶人是我们的最大贸易伙伴。此时此刻,他们正紧盯突兰局势,谨慎的选边站队。一旦我们支持的南突兰出现劣势,挽回精明的商人恐怕不是易事。八藩区的说客和闪刀商会的探子也散布在突兰,向西方发回情报。” “因此,”珥拾兰的语气虽平静,但有斩钉截铁的果断,“我们不可放任那里的状况自然发展。我们需要施加外力,巩固我们的势力。” “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儿。”珠儿继续坚持着她的观点,“你们愿意去跟谁争夺,那是你们的问题,况且这白岛之内的所有人都想要我们,我们可不一定会选择你这个靠山。” “那么你选择谁呢?”珥拾兰问。 珠儿张口想说话,但又沉默了。这个答案其实我们一早就清楚——虽然我们万众瞩目,然而真正想让我们活着的家伙恐怕并不多。 珥拾兰露出他一贯有的胜利者的笑容:“从一开始,你们就应该意识到你们只有珥拾西岛可以选择。从现在,你们则应明白,我们所做的选择,就是你们必须接受的选择,因为你们别无选择。” 珠儿盯着珥拾兰,愤怒扰乱了她的气息。我岔开话题,赶忙问:“我虽不懂这里的局势,但我想如果这个时候去北方,会引起你们和皇帝的战争,对吧?” “是有这个可能。” “看起来,你已经准备好跟皇帝大战一场了。” “我们应该庆幸即将发生的战争是在突兰岛群进行。”丹秀开口说,“战争将以突兰人的名义进行。” 一场代理人战争,我找了个旧世词汇。以波鸦山脉为界,突兰一分为二,北方是庞大陈腐的旧帝国,南方是冰原上兴起的城市群,一如珥拾东岛和西岛。而我们将要去的遗迹,就在那条分界线上。 “我们正好可以试试旧帝国的成色。”珥拾兰说,“不论在突兰的战争将以何种结果结束,都有助于我们认清自己。” 沉默更久的姜加突然开口说:“那就这样吧,去突兰是个很好的选择。” 他们赞许的点点头,接着推测可能将要发生的战争是何种模样。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内我经历了骇人的追杀和冒险,但战争这个词汇对我实在有些陌生。我从未经历过战争,对于它的惨烈和壮阔全都是从书本上得知的。有时我会忧惧第三次世界大战,有时我则任性的想:快来一次战争吧,好结束纠缠不清的斗争。但现在它真的来到了面前,我却只感到危险,想要逃避。 此时夜色已至,林木山色融为一体,变成寂静的黑色。远处的蜿蜒河流映着夕阳最后的红色,流入低矮的城市和鼎沸的生活之间。在城市的边缘,一片模糊的灯光渐渐连成一片,它们幽幽映照着弯曲的溪流,守护夕阳,夜晚的最后一道光鲜。灯光后是平静的人群,他们惬意的坐在河岸边,享受夏夜。 珥拾鸠泽从角落里拆开一个袋子,拿出了一盏牛皮纸灯,将它挂在亭子一角,珥拾兰将它点亮。于夜色中,这盏灯同远方的光遥相呼应。 “今天是节日?”我问。 “算是吧,”珥拾兰答道,“纪念我父亲。” 我想起自己听过的许多关于珥拾兰父亲的故事,关于那个二十岁出头就被放逐的失宠男孩儿的故事。当时的双子岛比今天葱郁,比今天宜人,比今天安静平和,因为在那个时候它只是一座无华荒岛,原住民的迷踪家园。我听说,珥拾唯和他仅有的十五个仆人点着油灯,在湿热的夏夜,一个像今晚这样无声的夜晚,敲开了每一户原住民的家门,告诉他们:“我是珥拾唯,我是你们的统治者。” 之后的二十年,他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不到五十岁就死了,和他那早逝的原住民妻子以及早夭的女儿在另个世界见面了,只留下了珥拾兰。 “到现在,自他去世后以十年,双子岛的每个人都记得他到来的那个日子。他们和我父亲经历了很多,但生活就是这样,磨难之后是果实。”珥拾兰说,“让他们自发的纪念他吧,这已足够,这是对他的最大褒奖。” 我们离开亭子时,那片昏黄的油纸灯已布满了河岸。有些故事在二十年前就已写好了楔子,到现在才写了第一章。 第三章 出发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三天后,我们向北方的突兰岛群进发了。乘客多了一位,那便是阿施卡。他一路极其小心,动用了几个不同的身份购买了三个航运公司的船票才来到双子岛,而此番回去则省了心,只需跟随这座无需检票的姜加号便可以。 从珠儿口中我得知这位游击队导师是北方贵族后裔,祖辈曾是波鸦大王幕僚集团中的一员。后来家族因言获罪,与其他两支贵族被流放到南方开垦冻土。经过三代人的奋斗,南方从最初的恶劣冻土中发展起来,出现了三座城市,七个镇和二十一个村落。波鸦大王变本加厉的强征城市税、赐土税以及冻土税,此举导致了南方城市的暴动,并在三家贵族的提议下组成了南方城市阵线,也就是白岛人常说的游击队。 阿施卡同游击队队长“炸椒”阿尔科考领导着游击队,前者信奉阿尔法萨女士的僧庙理论,是游击队的思想导师;后者是工人出身的工程师,军队的实际掌权者。 阿施卡向我们介绍现在突兰的境况:南方的三大家族分别是阿贝家族(阿施卡的家族)、阿韦家族和阿托刻考家族,他们提供资金、粮食和部分武器;冷石教会则是另一大支持者,它是南突兰人普遍信仰的宗教,建立了收容孤儿和伤兵的“残者之家”;珥拾双子岛群则提供主要的武器和另一部分资金。 我们顺着去海墓的航道航行了两天,之后调向西方,并入了东部大环流。这条环绕整个白岛世界的最强大的环流将大大加快我们的速度,却也会带来不安的颠簸。我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一座同姜加号大小相似的船只,身边全是巨型货轮。它们罩着方方正正的穹顶,转动三对巨大的螺旋桨,承载着深陷在云层中的货仓,如同一堵堵高墙压过我们。 在颠簸的气流中航行不到一天,我便开始呕吐。不得已,姜加只得离开了大环流,停靠在第三界的某座岛屿。一下船,我又被意料之外的冷风吹了个透心凉,很快便开始发烧了。 “只需要借助大环流一天,我们就可以感受到北方的气息了。”阿施卡安慰我,“我们已走到了一半,大概不到三天就可以到达南突兰了。” “这代价也挺划算。”我有点绝望,难以想象如何熬过剩下的一半旅程。 我们在这座中转岛停靠了一晚,由退休船工和修理工搭建经营的中转岛处处显着粗犷模样:建筑大多是灰凄凄的,偶尔某个设计师来了点艺术灵感,也只是将墙壁涂上花花绿绿的颜色罢了。港口遍布小型船只,这些难以经受持续颠簸的小船往往会选择在第三界或第二界前往北方,避开大环流。 我们路过堆成小山的报废船只来到了岛上为数不多的饭馆,餐馆也只提供粗糙的食物。当有人要求素食时(我也很惊讶白岛竟然也有素食主义者),肥胖粗壮的老板粗暴的回答他:“吃草去吧,你这头欠干的母鹿。” 那位顾客猛地跳上桌子踹了老板两脚,然而很快他就被老板抓着脚腕,像一只可怜的布娃娃被扔到了角落里,斗殴开始了。于是我们匆匆买了些半生不熟的烤肉和鱼肉酱回到了港口。临近黄昏,港口繁忙起来,越来越多的船只陆续靠岸。许多船员离开港口时,向角落里的一尊雕像投了一枚硬币,还有人驻足片刻,在雕像前闭眼祈祷。有人开始发分发传单,我接过一份,是强烈谴责白头军的内容。 “这就是北方的气息,除了寒冷就是宗教和革命。”珠儿不屑一顾的说。 回到姜加号,姜加开始加工处理那块烤肉,加了些佐料将它烹熟,阿施卡则给鱼肉酱加了些酸酱瓜和百里香。席间姜加还拿出了一罐啤酒供他们三人分饮,给我则单独做了一道热汤。我没什么兴致说话,脑袋昏昏沉沉的,拿了份鱼肉酱便回房间了。 不一会儿,珠儿带着一块面包回了屋,她摸摸我的额头,轻声说:“烧的并不厉害,还难受吗?” “不知道捱过的明天航行之后还能不能活着。” “早点睡吧,今晚我们在港口停着。” 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入睡,珠儿则在角落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看书。不一会儿,我坐起来,鼻塞难耐,大口喘气。 “睡不着?”珠儿问。 “讲点故事吧。”我说。 珠儿来了兴致,她把油灯熄灭,钻到我的被窝里,然后把鱼肉酱和面包递给我。 “做什么?” “家人之间的夜晚谈话,不都是这样?” 我撕了块面包沾了沾鱼肉酱,点点头。 “不如说说北方的故事?”我提议,“今天下午我们在港口看见的那尊神像是谁?和夺冷人的万般神有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毫无交集。”珠儿先给了我答案,“万般神是夺冷人的信仰,存在了数千年;而下午港口的那尊神像是‘喀尔赛他’,一位冷石教经书内的人物,他将带领信徒寻找神的座驾——一颗无边威力的心脏。” “一颗心脏?”我不解。 “一颗心脏。”珠儿点点头,“但我更倾向于那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座驾。我并没有一本《冷石文经》,没法向你展示他们神明的模样,但当你到了南突兰后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见到关于冷石教的一切了。大部分南突兰人都信奉冷石教,虽然这个教派只诞生了约八十年左右。”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南突兰和夺冷岛群两处教徒定居地了。西方人、东方人、北突兰人以及莫氏人普遍不信什么宗教。说实话,我实在不理解革命者和工人会信教,就连北方的波鸦帝国都不曾存在过国教。” “听起来你对冷石教并不欣赏。” “我对所有宗教都不欣赏。”珠儿毫不在乎的说,“我是说,白岛人的宗教。”她又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的对我说:“关于这冷石教,近些年还发生过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呢。” “大事?” “绝对的大事,血腥极了。”珠儿故作神秘,“将近六十多个教徒被杀了。” “教会内部自相残杀?” “不,”珠儿摇摇头,“是幽灵。” 我感觉鼻塞终于通畅了点,否定道:“即使我来到了白岛,我也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知珠儿能否理解这个名词,“我不相信精灵鬼怪。” “先听我说完嘛。你也听阿施卡说了,冷石教会一直支持着南方城市,并且建立了残者之家,是吧?” 我想起了这条信息,于是点点头。珠儿继续道:“但是残者之家的条件也并不优越,甚至可以说相当艰苦。在上一次和波鸦帝国战争期间,被送去的伤号和孤儿大多死了。据说其中的一个男孩儿死后化作冤魂,回来报复了。” “传说无人能伤他,他变成了黑色的水渗入了紧闭的大门中,杀死了他见到的所有教徒以及被收容的伤号和孩子,最后游击队将残者之家团团包围,齐射火箭烧毁了那里。也有人说是那幽灵纵火,摧毁了残者之家。”珠儿脸色惨白的说,“然而最恐怖的是,仍有人发现了一排脚印从那废墟通向了雪原冻土。” 虽然我很想反驳这则鬼怪故事,但仍保持礼貌一笑而过。珠儿见我对鬼怪故事不感兴趣,相当失望。于是她又提议:“那不如说说僧庙理论?”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将巨大的旅行箱从床底拖了出来,拿出一本有些陈旧的大部头,书名是《劳动者和信仰者的新世界——僧庙的运行理论》。 我看到名字便来了困意,对珠儿说我虽然十分想看这本大部头,但实在有些头疼,想要睡了。珠儿无可奈何,便抱着这本书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又津津有味的开始阅读。我赶紧闭上眼,佯装睡着。深夜到来时,珠儿熄灭了灯,我也终于真的睡着了。 第四章 突兰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一大早就醒了,除了刚醒来时剧烈咳嗽了几声,身体倒是感觉舒服多了,甚至对颠簸也产生了抵抗——当姜加号再次并入大环流时,我的晕眩程度大大减轻。傍晚,姜加还问我是否需要停岸休息,但看到我已经恢复的食量便自行否决了这个提议。又经过了两天的颠簸,我们的环流之旅也就要结束,姜加号开始攀升向我们从未达到的高度:第五界,因为我们即将到达的北方正是白岛的脊顶。 雪花和寒冰将玻璃抹的花白,这便是北方的迎客之道,姜加号加速穿过了大环流的控制。 由于北方冷冽的强风和干冷的气候,突兰岛群周遭的空海没有一丝云朵,一切景象都以一种异常清晰的模样出现。这片岛群整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岛和礁石遮挡航道。因此只要从大环流中离开,整个突兰岛群便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眼前。 或许称其为岛群并不合适。突兰岛群只有一座岛屿,那便是白岛世界已知的最大岛屿,突兰岛。它的面积相当于一个半夺冷岛群、五个珥拾东岛群、十七个苏兰朵岛群和五十二个八藩区的面积。我更倾向称其为岛陆。 在清冽的高空中,我一眼便望到了那条敏感的停火线,波鸦山脉。岛陆西面的土地高高隆起,被冷风切割,再披覆冰雪,形成了波鸦高峰。山峰向东一路滑去,在中途又分出一条脉系向东北岔开,颜色由白色变为青色和淡绿。波鸦山脉以北,三座庞大的城市群盘踞在两条宽广蜿蜒的河流两岸,无数零星的城镇村落则顺游而建。这便是波鸦帝国的疆域。 而波鸦山脉以南,积雪渐化的黑棕色土地上,青色和灰色的城镇村落聚在一起,两条东西向的铁路越过大半土地,三条南北向的铁路止于波鸦山脉。列车缓缓行进,白色的雾气和黑色的浓烟描绘着南方的模样。此为南方城市阵线控制的区域,游击队的大本营。 姜加号降低高度,驶向南方最大的城市方尊城,它沿着波鸦山脉南方的余脉而建,辐射出片片村落和聚集地。南方的五条铁路都经停此城,更有三条于此发迹。我们俯视的渺小城市愈发膨胀,房屋街道与农田一一展开,逐渐填满了眼中的世界。 四座蒸汽重艇向我们逼近。姜加按照阿施卡的指示向对面鸣笛五声,长短短长短,之后,在重艇的引导下,我们在南港降落停靠。一下船,我就看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炸椒。 没有人比“炸椒”阿尔科考更符合一位游击队员形象了:他高而精瘦,一头红褐色硬发被头绳死死扎住,额上是茶色护目镜。他穿的自然是磨旧的皮外套和皮裤,一双皮手套在虎口处和关节处加了厚皮,皮靴上缝着护甲。腰间是突兰流行的大口径六发左轮手枪,身后则是它骄傲的蒸汽重艇和护卫队。 他用红褐色眼睛不友善的打量我们,并用公鸭般的嗓子非常不客气的说:“我们的岛上已经有足够多的神汉巫婆了,现在又请来几位更加好笑的。”珠儿刚要发作,阿施卡接过话茬:“他们可是炸弹,能引的珥拾东岛的皇帝爆炸,这就达成你的心愿了。” 阿尔科考同珥拾兰有一个共同追求——那便是战争。他们对僵持的现状十分不满,认为战争是一种有效的破僵手段。 炸椒没再说话,还算客气的邀请我们上了蒸汽飞艇。当蒸汽艇发动地那一刻,我就感叹科技让生活变得美好:姜加和米苏的岛核舰船安静整洁,然而突兰人的蒸汽重艇则吵闹呛人,黑烟和马达轰鸣声使得这艘重艇如同扰人的苍蝇一般,一路飞向城区。 一下船,这城市的火热便震撼了我,无数白色或黑色的浓烟从远不见边界的城市中涌上低矮的天空,湿润的蒸汽弥漫在街道和楼房间。随处可见打赤膊的工人、游击队员和孩子,女人们也三三两两的提着工具或扛着木材在城中穿梭。街心广场,一位只披着单薄袍子的信徒大声向围拢的人群呼喊:“游击队的兄弟们,辛勤劳作的姊妹们!来吧,追随驾驭无边威力心脏的神,他将在遥远的深空赐予我们力量与好运,他终将回到这片土地,建立一座无瑕之城!” 而游击队的领袖阿尔科考并未对激情的呼喊显露出兴趣,陪在他身边的阿施卡也只是报以礼貌的微笑。我们穿过了两座街心广场,来到城市最东边的阿贝家庄园,阿施卡的仆人为我们打开了铁门。 或许因为阿贝家族对南方游击队的慷慨支援,革命者们也并不追究他们拥有的万贯家产和无数仆人。阿贝阿施卡在成为家族的掌舵人后将三分之一的宅邸捐献给了游击队,成为了游击队的大本营。 小广场两侧是门房和马房,红褐色大宅居于正中央。这处宅子便是游击队的大脑,暗红色的砖头筑起了它的筋骨和血肉,因此南突兰人称之为“红墙大宅”。它很古板,也很精致,但所有的气质都被挂在墙壁上的游击队旗帜给抹消了,成了不伦不类的尴尬展品。 我们拐到侧廊,顺着仍未发芽的葡萄藤和黄色枯草绕开了红墙大宅,来到其后的阿贝家私用宅子。这里并未被妥善维护,北风和积雪也折磨着这片年事已高的建筑。红漆剥落,砖墙透出乌青色,许多年前精巧的雕饰也时有缺损。 我们入住庄园西北角的偏宅二楼,将在此先行休息几天,等待关于未来行程的安排。窗外是一条围墙,围墙外是一片无人雪原。屋内暖和干燥,已有仆人将火炉提前烧旺,北墙上挂着巨幅画卷,绘着一片绿意盎然的春天景象,然而不知这色彩是否真的曾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角落里,有一尊年长女人的半身像摆在木台上。 “这是谁?”我问珠儿。 “这就是阿尔法萨女士,还记得吗?那位提出僧庙理论的人。”珠儿靠近半身像,看着它,“一位哲学家,大概是白岛上唯一拥有智慧的人。但是她已失踪了十年,或许是被反对她的人杀了。” 革命和宗教支撑起了南方的信仰,而阿尔法萨的理论和冷石教则构成了信仰的基石。果然,我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书:《劳动者和信仰者的新世界——僧庙的运行理论》。 “这就是你对我推荐的大部头,是吧。”我对珠儿说。 “是的,我想这本书的确提出了拯救世界的好办法,”珠儿顿了顿,“至少,是一个备选方法。” “拯救世界?” “还不需要被拯救吗?”珠儿讶异的耸耸肩,“想想吧,我们都遇见了什么:刺杀、背叛、威胁和逼迫……这还不够吗?自黑塔人离开的一百年后,世界变得更好了吗?不,没有,暴君被推翻了,却出现了更多军阀,他们是珥拾人、北突兰人、苏兰朵和屠茶人,还有夺冷人。” 她又一次将她在甲板上对我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有时,珠儿如同一个发光的家伙——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弥赛亚,但也许只是一枚刺眼的灯泡,她热情的脑瓜里盛的东西太多了。见我有些沉默,珠儿扫兴的说:“你读读这本书好了,说不准你会认可我。” 虽然看名字又一次让我发困,但只读了几页,我倒开始对这本书里的内容起了兴趣。阿尔法萨所谓的僧庙是一座尚未开建的理想城市。她计划于南方相对温暖的环境中寻得一片无人土地,由工人和冷石教教徒们搭建一片城市。在她的设想中,真正的和平需要依靠信仰,因此人人都是信徒。因为有共同之信仰,也就有共同之理想,便不存在争端。 她还认真的构思起城市的布局和规划,这将是一座圆形城市,一环套一环,十六条直径是主干道,将一圈圈城市打通。公共设施如学校、医院、消防站、巡逻队均匀分布在每一个分区。她相信,这样一座城市会完美的永恒运行下去。 虽然人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找出此类幻想的缺陷和好笑之处,但并不好笑的是,千百年来,人们,尤其是最不安分的那群人,仍孜孜不倦的寻求一座完美城市或一个完美系统,并以此为最高理想或最引人的乐趣。 对那座理想之城做了简单的研究后,我又拿起了另一本书。这本书仍然有个吸引我的主题,那便是冷石教的信仰。我翻开《冷石文经》,扉页印着一句话:无论消失于何处,神终将回来。 第二页便是对这位神明的描绘,我终于见到了那位有着奇异形象的神明:上半页是一幅画,一位通体黑色的人形之神站在一个奇异的飞行物体之上,那物体果真如同心脏一般,还有几条扭曲的根须。下文写道:神以你我的模样示人,神以无边威力之心脏为座驾。 冷石教相信,这位站在心脏上的神曾存在于世,塑造了白岛诸岛。因为要开拓未知深空,他离开了白岛。但在重临之日,他将带领教徒和信徒建造一座如同机器般永久精密运作的乐土,这说法无疑同阿尔法萨女士的追求有重合之处。 不知不觉,女哲学家的僧庙城和站在心脏上的神陪伴我度过了整个下午。北方依然凉爽的夏夜降临,油灯有些恍惚,一直窝在角落沙发里的姜加也醒了。 “出去走走吧?”我提议,“我可没逛过突兰。” “没有多少人逛过突兰,因为这里一直很闭塞。”姜加整整蓬乱的头发,“那就出去走走吧。过几天,等珥拾兰的人和教会的人来到这里,我们就没的休息了。” 我们离开住处,沿着庄园的围墙走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一个除了正门外的出口。砖墙是灰色的,缝隙是暗红色的,雪原的夜晚红彤彤。我们大摇大摆的从从正门出去,并没有人限制我们的自由。 作为新城,方尊城的规划可以算是很有条理,或许信仰阿尔法萨女士的南突兰人一开始就希望建造一座僧庙之城。这里的街道大多笔直,明显可以感觉得几个街区可以划为一个功能齐全的社区。每个社区都会有一个小广场,有时游击队宣传员在这里为居民鼓舞士气,更多的时候这里是居民祈祷的地点。 有时,成群的孩子突然出现,他们脑袋很大,身子瘦小,在城市中乞讨。他们并非乞丐,而是残者之家收容的孤儿。残者之家自称大部分财产都用于了支援游击队和救治伤员,无力为孤儿提供过多帮助。因此孩子们大多要在白天乞讨或在教会的农田中耕种劳作。 离开闹市区,我们准备解决晚餐。方尊城禁酒,因此这里没有酒馆,好在餐馆都冒着诱人香气。广袤寒冷的突兰大陆养育了巨型耐寒生物,如冰岩龟和花角鹿,后者也是突兰人肉类食物的来源之一。 我们入乡随俗,姜加点了一份烤鹿肉配烤土豆,珠儿点了奶油鹿肉汤,我则点了一盘腌鹿肉干炒饭。由于物资和环境所限,大多菜品要动用铁皮罐头才能完成。但这正合我意,看着后台的厨师将铁皮罐头撬开,凝结的油脂慢慢在炉子上的小锅里融化,唤醒了我灌了一肚子冷风的胃。而唯一一道不需要罐头的饮品则是“奶糊”,人们对这种用红茶、牛奶和面包熬制的饮品十分狂热,再配半条刚出炉的烤面包就是一道简单完美的晚餐。 十二漏时(约晚上七点)前,餐馆里很安静,侍者和老板娘无精打采的坐在吧台上,昏昏欲睡。大多时间只有炉火噼噼啪啪,偶有人经过,都要为嘎吱作响的地板道声歉。然而十二漏时一过,窗外就隐约有了声响,不一会,大门被推开,铃铛急切的摇响,熟睡的侍者一下就站起身来。 城中的工人下工了,城外巡逻的游击队员也换班了。虽无美酒,但在寒冷的夜晚,一杯奶糊和烤鹿肉也足以安慰疲劳的身体。男人们大多点了烤鹿肉、奶糊、黄油和蒜油面包,偶尔出现的女人引得一片口哨,她们则笑盈盈的收下喝彩,点了些风干龟肉。 没多久,一支业余乐队登台了。他们还穿着船厂的工装,摘掉黑漆漆的手套,捋一捋头发向喝彩的人们挥挥手。他们先喝一杯奶糊润嗓子,那是他们今晚的酬劳,等表演结束,老板娘还会送上免费的晚餐。弹六弦琴(很像吉他,但又比吉他琴颈长)的主唱先清唱,之后两位伴奏者跟着和声,再加入琴声。 他们唱到:“贫穷儿女请留步,前方已是白砖墙,试问脚步快如鹰,无路岂能插翅飞?暴君走狗正紧盯,手中枪管擦铮亮,若是只懂向后跑,抛妻弃子给人欺?起来,起来!武装起来,兄弟!起来,起来!武装起来,姊妹!用石头做子弹(用石头做子弹),用冰川做盾牌(用冰川做盾牌),用爬犁当利斧(用爬犁当利斧),用长镰做弯刀(用长镰做弯刀)!杀啊,杀啊,无所畏惧,兄弟!冲啊,冲啊,无所畏惧,姊妹!” 人们的附和、伴唱、笑声和无关紧要的闲聊随着一杯杯奶糊满溢出餐馆。晚餐结束后,我们准备回到住处。在市中心的广场,我看到了惊奇的景象——虽然这景象在来到南突兰后我已见过许多次,但仍不及这一次震撼:左边,赤膊的游击队员刚刚结束了一场摔跤比赛,他们浑身冒着白气,成群穿过街巷,并不惧怕寒夜和转角的黑暗;右边,街心广场的灯播撒着柔和的光线,无数冷石教信徒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着眼,左手盖在额头上,右手放在胸口,正闭着眼睛祈祷前路不要突来灾难。 这个场景印刻在我脑海中,成了一个关于北方的谜题:为何这里会显出这样分裂的情形呢? “南突兰真是一个奇特的地方。”我对珠儿和姜加感慨。 姜加只是丢给我一句话:“所以阿尔法萨太幼稚了。” 第五章 一触即发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在红墙大宅度过了极其无聊的两天。每天早上天还未亮,庄园外便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号,城市护卫队开始晨跑了。当天色渐亮,刚能看清道路时,许多领子戴章的游击队将领就已经踏进红墙大宅,开始忙碌。大部分时间,庄园悄无声息,偶尔信使骑马飞奔而来,传达前线的消息。 两天后,许多重要人物陆续来到了方尊城,他们是支持游击队的贵族和冷石教教徒。珥拾兰也派出了丹秀和使团参加即将举行的会议,这场会议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安排——这其实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主题,决定是否要在夏天同波鸦帝国开战才是他们来到方尊城的主要目的。 城市的神经在这几天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整座城市紧闭北方城门,巡逻队也换了一批精兵强将。工人们都早早下工,各种体育比赛也不准举办了。对于那些顽固的要在街道上祈祷的冷石教徒,城市管理者不情愿的宽允了他们一小段时间。到了二十一漏时后,城市街道上再也没有除了护卫队之外的人了,任何闲逛者都可能会被拦下盘查。 与寂静的城市对应的是嘈杂忙乱的红墙大宅。持枪卫队们彻夜不休,轮番换班。仆人和园丁忙着装饰这有些老旧的院子和大宅,后厨已经因为备料乱成了一团。 我和珠儿十分抗拒参加这个会议,但在最后一天仍被姜加带了过去,来到了那座尴尬的红墙大宅。阿施卡在二楼的会议厅外等待着来者,他已换了一身体面服装,而炸椒依然穿着那身老旧的皮外套,盯着我们。 他仍旧不太客气的对我说:“我真没想到珥拾兰对待你们是认真的。”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认为我们不过是珥拾兰这位公子哥的无聊消遣,满足他对那些不切实际的历史的好奇心。炸椒摇摇头,“珥拾皇帝不会因为你们开战的。” 我希望如此。此时窗外一阵吵闹,侍者紧接着过来通报冷石教会的大信主和侧信主已经到达。我们望向窗外,只见城市的街巷挤满了人,他们齐齐望向东城的铁路站,一趟深黑色列车冒着浓烟缓缓停靠,城市卫队将有些失控的人群推开,冷石教会的信徒们下车了。 伴随着呼喊、哭号、歇斯底里的祝福和表白,冷石教众一路穿过城区,来到大宅前。他们步履匆匆,神色严峻,统一着淡蓝色长袍,戴着方方正正的深蓝色帽子。被两个年轻信徒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的是大信主,他的胸口挂着最为繁杂的纯铁制项链。侧信主则佩戴铁制勋章,其余教徒身前空无一物。 他们踏入大宅后,护卫队就不得不将庄园大门关闭。人潮汇向唯一的入口,推搡着护卫队,直到大信主回过身向他们挥挥手,人群才稍稍安稳下来。接着,信众们席地而坐,将大宅团团围拢,开始安静的祈祷。然而突然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信主出现在阳台上了!”这群敏感的信徒就突然又癫狂起来,一遍遍向内挤来,哀求着进入庄园,离他们的信仰再近一些。 不得已,刚刚到达大宅二楼的主教缓缓起身,走到了阳台,引得了一阵海潮般的欢呼。 他说:“请安静!”众人便迅速安静下来。 信徒们的疯狂冲淡了其他人的登场。无论是阿贝家族、阿韦家族还是阿托刻考家族的出现,几乎都没给我留下印象。这些贵族的车队起初试图驱散人群,然而信众不为所动。贵族车队最后只好丧气的绕行,从城墙处的侧门进来——那是清晨仆人和后厨运送蔬菜和生肉的偏口。 待来自东方的最后客人抵达,这场会议就开始了。虽与丹秀只有几面之缘,但在冰冷的北方再次相遇的确稍有亲切之感。我们没来得及寒暄,她们便入座了。 然而这次会议从一开始便让我十分忐忑。自从我见到大信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此番来这里是为了我。他对我的这份关注并没有让我感到荣幸,反而令我十分紧张不安。他用那双已然浑浊且并不慈爱的灰色眼睛盯着我,浓密胡须下的嘴唇并死死紧闭,仿佛隐藏着某些令人畏惧的秘密。 在他身旁的侧信主年轻高大,他有宽阔的下巴和硕大的双手,血管粗壮,骨节宽大的异于常人。那双睫毛脱落的小眼睛眯缝着打量我,之后转向游击队长直接指着我问道:“这位就是开门人吧?”炸椒则无言的点点头。 之后,游击队长简单介绍了当下的情况。他说:“夏天即将到来,虽然我们一直在积极备战,但选择开战还是维持现状,仍然是个十分敏感谨慎的话题。如今我们更多了一个可能引发战争的导火索。”他直接了当的说明了我的存在,用手指了指我。 众人齐刷刷望向我,而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令人不适的注视。他们先讨论起我是否足以引得珥拾英发动战争,接着又怀疑起这位皇帝是否知道我已经抵达北境。我猜测以驻虫者的本事查出我在南突兰并不困难,了解老对手的炸椒和丹秀也自然清楚这一点,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变成了——若我真的引发了战争,珥拾双子岛应以何种程度支援南突兰。 随丹秀一起到达南突兰的秘密客船有四座,带有一百门大炮,三十五座重炮,一百挺转盘重机枪和数不清的子弹。不仅如此,她还带来了一份远比十五门大炮更重要的支援,那便是珥拾兰和米苏的亲笔信。 “米苏明确表示了她可以提供支援。”丹秀说,“而鉴于她的身份,的确是个比我们更适合参加这场战争的角色。” “你是要海盗登上突兰的地盘?”炸椒有些不满,“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主意吗?让海盗和我们‘沆瀣一气’,是吗?明天的报纸,就会把革命者和游击队描绘成土匪和海盗。” 显然,丹秀早已习惯炸椒这令人不爽的语气。她耐心的解释道:“我得提醒你《陆休法》的存在——如果发生了冲突和战争,群鹰级以上级别的战舰都不可登陆。所以请明白一点,不论是我们,还是海盗,谁都不会开着船上岛。” “我们应该改改脑筋。”她继续说,“为何总要发动全面战争一下打垮对方呢?珥拾英支援着白头军,一切物资都从东北方的云惘之海或南方的大环流运送到南突兰,米苏完全可以控制这两条线路。” 炸椒立刻质疑起来:“我倒是更好奇了,一个海盗,凭什么冒着和珥拾东岛决裂的风险帮助我们呢?我是不相信仅靠海盗可以压制白头军,我仍然希望提供陆上支援。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提醒您,白头军可是已经开始了行动。至于他们现在是否拿到了珥拾英的物资?我不确定,但是控制航线是异常困难的事情,不论是变更空界还是依靠云日潜入,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没有漏网之鱼来到突兰的土地。” 丹秀问:“你需要多少陆上支援呢?” “我需要四百位托兰戟骑士,两千把察金步枪,一百艘蒸汽飞艇。这并不夸张吧?” “我可以给你更多托兰戟和一部分骑兵教官,骑兵由你们自己训练。”丹秀说。 丹秀并没有过多的和炸椒讨价还价。我想她同珥拾兰一样,都希望将珥拾帝国和珥拾双子岛的战争搬上远在北方的突兰大地上上演。炸椒顺理成章的开始主导会议,他说:“支援我们是个正确的选择,珥拾双岛和突兰的命运已经被拴在了一起。将突兰这场僵持已久的战争拖延下去对双子岛是有好处的。你们同西方做生意,一天天壮大自己,而那旧帝国呢?闭塞让它的地位一天天滑落,连年支援北突兰的白头军会拖垮他们。我收到的情报说,突兰的夏天还未到,珥拾英就停止了食物供给,只提供武器。如果珥拾英真如你们所说是个明白人,那他会选择速战速决。所以,你们更得小心他们夏天的动作,加大支援我们的力度。” 之后,三大家族的代表也陆续加入了讨论。他们表示自己的财富尚能支援游击队,也会全力配合游击队和珥拾人。对于他们的决心已无需怀疑,经过三代人的隔绝,南方贵族和波鸦帝国终于再也没有任何感情纠葛,继承下来的只有仇恨。 在这场会议中,只有教会方成了一直缄默不语的沉默区域。大信主,那个号令狂热信徒的阴沉老人,毫不避讳的盯着我。 在一个短暂的平静后,阿尔科考转向了大信主。 “大信主先生,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他盯着老人。 “不。”大信主简短答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提议。” “一场祈祷和休息会招致一场屠杀,第十五军营和第七巡逻队的事情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听得出来,炸椒想给祈祷加个定语,那就是“愚蠢的”。 “然而祈祷却保佑着更多人不遭受这种意外。”大信主说,“我想,是情报的不足才让游击队没有意识到敌人包围了他们,并且在祈祷日偷袭。” 阿尔科考仰起身子,极度不满,但他又压抑下来,手指烦躁的敲敲桌子。 “我需要更多冷山城的男人上战场。” “不。”大信主答道,“这也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提议。” “你需要明白,南方并不是因为教会建立的,恰恰相反,游击队支撑着教会。”他的攻击再显然不过了。 “不,南方的生存基于坚硬的意志,而冷石教正是这意志的具现。”大信主的回应也非常不客气,“冷山城已经到了极限,你要清楚南方诸城的粮食很多是由冷山城生产的,那里的男人不可以上战场。” 傍晚,会议暂歇,众人去往餐厅就餐。我们终于吃到了新鲜的肉品,不用再尝试过于浓郁的罐头食品。从冰湖里补上的淡水鱼被腌制做成拼盘,配菜是浓稠的酸汁豆子和碎洋葱拌番茄;一整头烤鹿由厨师当场分解盛盘,腹部里塞满了苹果、洋葱和土豆;而最引人的还是碎肉冻——将牛肉、鹿肉和猪肉分别用高汤煮熟,之后剁碎,混杂在一起露天冷冻形成肉冻。 这顿晚餐的本意是中场休息,却成了刚才会议的延续。人们三三两两的边吃边聊,眉目间藏不住压抑和紧张。 炸椒和阿施卡待在一起,游击队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教徒,一口接一口的喝着果汁。“他以为那群教徒是拯救者吗?要是冷山城的农田由我们接手,粮食产量能增加三分之一。他们一上午用于祈祷,下午还要学习经文,每八天就他妈的要歇一天,男人像是驴子一样拴在诵经堂里,竟然还以拯救者自居?” 他的声音或许不大,但也绝对不小。身边的贵族们也只能尴尬的笑笑,装作没有听见。而冷石教徒们则围拢着大信主聚在晚宴厅的另个角落,安静的进食。偶尔,大信主浑浊的眼睛穿过人群,寻找着我。 我悄悄对珠儿说:“直觉告诉我,大信主恐怕又是一个觉得我是灾星的人。” “和姜加待在一起,别分开。”珠儿点点头,“或者我们应该跟着丹秀。这里都是冷石教的信徒,你也见到那群家伙有多么狂热,如同大信主的士兵。要我说,他才是这岛上最可怕的人。” 这时,有位教徒悄悄进入了餐厅。他的脚步很轻,贴边行走,似乎不想让人发现,然而他就是恰巧被我和珠儿看到了。他表情奇怪,攥着拳头,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同大信主和侧信主耳语几句,那两人便大惊失色,一扫之前的严肃和阴郁。 他们放下盘子,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侧信主扶住了大信主,后者用粗苯的手指抹掉额头渗出的汗。 之后,他们便不动声色的离开了餐厅。 “该不是信徒们在庄园外闹事了吧?”珠儿的目光追寻着他们的踪迹。 丹秀也终于有机会同我们聊聊了,她一脸疲态,见到我们也只是微微苦笑。 “每次会议之后的晚餐都是一种浪费,根本没有人会有心情品尝佳肴。局势突然又紧张起来,谁都不敢走下一步。一旦开战,我就把你们接回去。” “小心冷石教的家伙。”她最后好心提醒我,“开门人这个身份很难不触动信仰者的神经。你也看得出冷石教的权力有多大,他们能控制或影响南突兰三四成以上的人口。” “炸椒并不喜欢他们,对吧?”珠儿问。 明并没有直说,只是报以一个暧昧笑容。她说:“要么统治宗教,要么被宗教统治,这个道理自古就有。” 随着大信主和侧信主的离开,晚宴气氛稍稍缓和,美食将人们从疲惫中解脱些许。我平静的注视着北方,那条看不见的山脉,祈求这片冻土即将到来的夏日热夜不要带来战争。 突然,一声尖叫从远处传了过来。有人好奇的向门口望去,而更多的人并未听见。当第二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大宅时,整个餐厅才死寂下来。 缓过神来的人们向餐厅外走去,只见侧信主跌跌撞撞的从长廊尽头连滚带爬逃来。姜加突然出现,抓住了我和珠儿的手:“小心点,待在我身边。” 人群救起了侧信主,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和长袍。他语无伦次,一会说着“他回来了”,一会说着“快救救大信主。” 人群陷入骚动,将手中的盘子和餐具噼里啪啦的放在桌子上,涌向厅外。炸椒和阿施卡紧张的走在人群最前方,大声呼唤守卫,指挥他们进入走廊尽头那间黑漆漆的大厅。 守卫和侍者最先冲入了那间黑漆漆的无人空厅,慌张着点亮了灯。然而侍者很快便尖叫着逃窜出来,守卫们颤颤巍巍的抽出佩刀,看到大信主被六把长剑刺穿钉在了北墙最高处,鲜血绽开流淌至底,血迹直指一颗被掏出的鲜红色心脏。 第六章 黑水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守卫们搬来了两条梯子,颤颤巍巍的爬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将插在大信主身体内的长剑一柄柄拔出来。当只剩下最后一把插在小腹的长剑固定着这个苍老的男人时,他软塌塌的搭在了一位守卫身上。我们听见那守卫绝望的呜咽一声,紧紧抓住梯子好让自己和肩上那具尸体不掉落下来。 尸体被平整的放在了地面上。人群陷入了死寂,死死盯着六处剑伤和心脏处骇人的黑洞。当意识到这恐怖的谋杀手段后,他们惊慌的四处张望,仿佛凶手仍然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注视着我们。将大信主审判般钉在北墙上的六把长剑,是六具托兰戟骑士铠甲展品的佩剑,六具空荡的铠甲正冷漠的望向凶杀现场。 “我们没见到任何一个人进来这间大厅。”守卫们紧张的辩白。 “是侧信主!还有另一个小教徒,”有个守卫绝望的哭喊道,“我见到了侧信主扶着大信主进了这间大厅。” 人们将已经失神的侧信主和那位年轻教徒扶到现场,本已失神的侧信主一见到大信主的尸体便又嚎啕起来,嘴里胡乱喊着:“是他,是他!他回来了!那不是传说!那不是鬼怪故事!” 炸椒和阿施卡将侧信主摁在地上,之后他长久抽泣,恢复了些许神智。他颤抖着指着那位年轻信徒,说:“这位……告诉我,他回来了,在大厅内等待着我和大信主……” “他是谁?”炸椒质问道。 侧信主恐慌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大部分人仍然迷茫不解,但有的人已经逐渐知道了答案。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人觉得好笑又荒唐的幽灵——十多年前残杀了六十多位教徒,并且将残者之家付之一炬的幽灵。 炸椒只得转而审问那位年轻的信徒。年轻的信徒慌张的拿出一张已被汗水泡的软塌的字条,他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参加晚宴之前去了厕所,在那里……” “快说!”炸椒见他又开始哭泣,不耐烦的捶了他肩膀一拳。 “有黑色的水,黑色的液体,从墙的缝隙间渗下来,水面上还有一张字条,就是这张……” 炸椒打开字条,上面歪歪曲曲的写着一句话: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阿喜瓦珠,来晚宴厅对面的空厅。 “阿喜瓦珠是谁?”炸椒问。 无人知晓,只有侧信主含糊不清的说:“那是……大信主入教前的名字。”他恐惧的缩成一团,“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我们入教后就不再拥有自己的名字……知道这名字的人……除了我和那幽灵……没人。” 场面死寂。炸椒对阿施卡轻声耳语了几句后,后者便离开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炸椒让阿施卡悄悄封城。然而这个举动还是惊动了外面的教徒,才导致了之后糟糕的境况。 炸椒命令守卫们开始搜索大宅,并且叫来军医验尸。众人惊恐的聚成一团待在这间空荡的大厅内,离那六具骑士铠甲远远地,生怕它们突然复活,屠杀无辜。 “长官,太奇怪了。”军医很快便发现到了惊异之处,“胸口的肋骨和肌肉都消失了一部分。” “消失了一部分?” “融化了。”军医指指那骇人的伤口和黑洞,“你瞧……这一道道水痕就是痕迹,皮肤都被有灼伤的痕迹……” 炸椒带着游击队检查了那位年轻教徒去过的厕所,然而一无所获。除了正门能进来人,不可能有人可以从镜子上面的缝隙做什么鬼把戏,更何况,他是如何用黑色的液体将字条送来的呢?回到谋杀现场,疑点就更多了——凶手是如何杀人的?用了那种黑色的液体?他如何在极短的时间抽出了六把长剑将大信主挂上了墙壁? 而对于那恐怖的谋杀过程,作为目击者的侧信主一点都没有记下来。他只是喃喃自语:“房间没有开灯,太黑了,一切也太快了……我什么都看不到……像一阵旋风,大信主就从我身边消失了。我听见利剑出鞘的声音,等一切结束后,借着月光,我只看到亮闪闪的剑钉在了墙壁上,我甚至都没看到它们钉着的正是大信主。” 炸椒将侧信主和年轻教徒先行控制起来,他们并未反抗,而是陷入了震惊过后的恍惚。炸椒悄悄对丹秀说:“你不是非常信任那海盗吗?现在我同意他来南突兰了,你最好有个秘密的办法通知他,我有预感事态要变得糟糕起来了。”他不安的望了一眼窗外,成群的信徒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依然在祈祷。炸椒最后嘱咐明:“越快越好,谋杀的时间实在是太敏感了。” 珠儿脸色苍白,偷偷对我说,“难道真的是幽灵?一旦入教后,冷石教徒便抛弃旧名,绝口不提。你也听见侧信主说了,在世之人只有他知道那名字。” 我想起了珠儿对我讲过的幽灵故事,不免也浑身害起冷来。即便我绝不相信鬼怪神魔,也不免被诡异残忍的谋杀吓得汗毛倒立。 此时,一名守卫匆忙的跑进了晚宴厅,对炸椒说:“队长,信徒们有代表请求进入大宅。” 我意识到炸椒所担忧的是什么了:在这样一座信徒众多的城市中,发生了谋杀大信主之案,定然会引发不可想象的后果。 “告诉他们,会议还没有结束。” “队长,他们……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消息,开始不安起来。” 这并不惊奇。游击队中有许多信众,甚至守卫之中也有相当数量信教者,大信主的死亡的消息绝不会封锁在红墙大宅之内。 炸椒沉思片刻,允许了这个提议。很快,惊慌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三位披着米黄色长袍的信徒冲了上来。当他们一见到大信主的惨状,便嚎啕大哭起来。也许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接近大信主,见到的却是尸体。 “是谁,是谁做的这一切?”一位信徒哀嚎着质疑。这声哀嚎引得窗外一片躁动。“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找不到凶手?” “冷静。”炸椒说。 “凶手!你们竟然没能保护好大信主!让他遭受如此之凌辱,你们……” “闭嘴。”炸椒掏出手枪指着他。 炸椒使了个眼色,让手下叫来更多的卫队。此时信徒已经逼近到大宅门口,他们呼喊着要宅子内的人给他们一个解释和说明,告知宅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屋内却骤然安静下来,传来声声啜泣。 此时,我注意到了那位侧信主正盯着我,那双骇人的眼睛让我意识到了噩运,他喃喃自语,脸上那呆滞的肌肉从震惊变为仇恨。从他干裂嘴唇的蠕动看来,他在说:我知道了。 他突然站起身向窗外大声喊道:“大信主死了!大信主死了!谋杀者就在这大宅之中,就是那开门之人!是那女人招来了幽灵!冷石山的信徒们,快给我冲上来!” 整个庄园灌满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信徒们开始猛烈冲击护卫队。终于,脆弱的防线被突破了,人群如海潮般涌入庄园,整座大宅开始摇动,脚步和撞击灌进了宅内的每一寸空间。守卫抽出佩剑和步枪,无辜的人只得抱头尖叫。信徒们蜂拥而至,乱战很快便开始了。突然,那侧信主趁乱冲到了我面前,猛地将我抱起。我的尖叫完全被怒吼和争吵掩盖了,只看见人潮中姜加向我伸出的手。 侧信主猛地将我的脑袋撞向墙壁,我陷入了昏迷。 第七章 残废者之家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黑暗在晃动。 晃动侵袭了我的感官,整个世界也颠倒晕眩起来。当耳朵从昏沉中苏醒,我听到了嘀嗒水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那双厚底布鞋同砂砾和湿泥摩擦,缓缓走向前方。我看到了那件染血的淡蓝色长袍在我眼前倒立着,侧信主正扛着我在这阴暗地穴中前进。 我闭上眼,记忆仍停留在刚才混乱的场景。明亮的大厅,惨不忍睹的尸体和狂热的人群。我们现在在哪?侧信主如何背着我从红墙大宅逃了出来?我们离庄园又有多远? 他断断续续的哼着歌谣,没有歌词,单调的回荡在悠长死寂的长廊中,透着压抑和冰冷的调子。两侧是粗糙的黑色石块,腐旧的木梁坦露着木刺,霉菌遍布。 “醒了吗,开门人?”侧信主问我。 “我没有杀大信主。”我想挣脱他,才感到疼痛从手腕传来,我的手腕被粗麻绳死死捆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平静的说,“但是因为你,幽灵也回来了。” “幽灵是谁?”我问。 “一个可怜人,和你我一样。” “这又是哪里?”我没指望他回答,开始努力观察推测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们深处地下。这里温暖潮湿,冰原绝迹的昆虫在湿润的泥土中钻来钻去,甚至有老鼠惊慌的躲避着我们。 侧信主竟然回答了我:“我们离那片红宅大院并不远。”他抬起头望望低矮的廊顶,“兴许他们就在我们头上找我们呢。” “你是怎么摆脱那么多人的?”我最后的记忆仍然是那片汹涌的人海。这次,侧信主没再回答我。或许这座城市早已千疮百孔,到处都蠕动着侧信主这般阴暗的家伙。 我们长久无言。当他累了,就将我放在地上,自己盘坐在地,盯着眼遣的墙壁,喃喃自语,那并不是祈祷。在漫长的途中,我们一共停歇了三次。我听不见一丝声响,无法判断外面的情况。 长廊最终通向一扇狭窄的木门。 侧信主踹开了门,那扇古老的铁门尖叫着闪到一旁。脆弱的木梁歪歪扭扭的支撑着房顶,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将我丢在一旁,点亮了角落的油灯,我看到了几个小柜子,两张铁架床和肮脏的床垫。地上堆着几件陈旧的大衣和生锈的大剪刀,分不清是血迹还是霉菌的斑驳布满房间。房间尽头,是另一扇铁门。 侧信主捡起一件衣服拴在了我手腕的麻绳上,他提起油灯,打开那扇铁门。 “跟上。”他命令道。 我们进入了铁门之后的幽暗过道,两侧插着烛台和融成漆黑一滩的蜡油。当来到下一个房间时,我终于意识到我在哪里了。这个房间很大,凌乱的摆放着三十多张铁架床。有的床垫只剩下半截,有的则成了一捧黑灰。地上有许多适合孩童的衣物,然而恐怖的是,衣物下藏着白骨。黑色是这里的主色调,那是烈火舔舐过后的漆黑。它涂抹在房梁和墙壁上,盖过了床铺和桌子。 这里便是被幽灵焚烧的残者之家。 “所有孩子都在那场火灾里死了吗?”我问。 侧信主依旧不准备回答,但我知道了答案。穿过这间长长的阴森宿舍,又穿过了一条狭窄的长廊,我们来到了另一间宿舍。 “那幽灵就曾经睡在这里。”他指着一张床。 我看着那张被烧毁的小床孤零零的瘫倒在墙角,床尾有两本被撕的粉碎的冷石文经。其余的床已看不出形状,只留下黑漆漆的痕迹。我们穿过凌乱而狼狈的房间,来到尽头厚重的木门。 侧信主掏出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头里,木门吱呀着缓缓开启了。 我尖叫起来。 侧信主猛地给了我一巴掌,眼前的金星把那一张张恐怖的脸映的更加清楚了。眼前,无数具孩子的尸体如同蝗虫般保持着爬行姿势,胳膊肘扭曲的向身后拐去,屁股抬起,双腿艰难的蹲伏着。因为恐怖的火灾和紧闭的大门,这里的孩子被活活闷死,成了干尸。 侧信主并不理会我的呜咽和颤抖,将我拉了起来,嫌恶的将尸体踢到一侧。 我们穿过这间布满诡异尸体的房间,可以看得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些孩子试图爬向门口,然而在途中便失去了意识。在他们身后的大片空地显露除了这座房间的真正模样。 或许,称这里为用刑室更加贴切。到处都是铁链和刑架,骇人的刑具堆积在角落里,有钉板、皮鞭、烙铁和短叉。角落的另一边是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发霉的器皿,有大有小。长桌旁是一排书柜,里面的文件和书卷已经残损不堪。 这并不是个单纯的收留孤儿和伤号的福利院,也许很多人便是在这间恐怖的刑室死掉了。我看到了许多证据:墙面上布满模糊不堪的小手印,还有片片狰狞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我可以确定,残者之家在此对某些人用刑。 我壮着胆子回头望向那片尸体,果然在手腕和脚腕处发现了铁链和枷锁。 “是你们……是你们将这些孩子锁住,他们才没能逃跑的。”我有些颤抖。 “即使为他们解开了镣铐,我们也不会打开那扇木门。”侧信主答道,“如果打开了木门呢?”他干笑两声,“我们怎么会打开木门呢?那我们放火的意义又在哪里?” “是你们放的火。”我不知我是愤怒还是悲哀,“那幽灵根本就是你们编造的故事,对吗?” “不,他是实在存在的,而那场谋杀也是真的。”侧信主又忧惧的打量起四周,仿佛担心幽灵从这里出现,“我们不过是为他的暴行点一场篝火。” “你们的神并不会容许你们做这等残忍龌龊之事。”我说。 侧信主回过头,用那双没有睫毛的恐怖眼睛死死盯着我,幽幽笑笑,摇摇头。他起先并不回答,只是在地面摸索,开启了一扇通往地窖的小门。 “我们并不在意去做残忍龌龊之事,”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眼眶睁裂,“更何况,如果这等残忍龌龊之事能帮助我们找到真的神!” 他猛地将我丢进地窖,我只听见脖子咯吱一响,便怎么也抬不起脑袋了。我看不到一丁点光,然而恶臭告诉我这里充斥着死亡和恐怖。当暗黄色灯光从四个角落里幽幽亮起,我看见无数骸骨堆积在角落,而正中心是一口深井。 侧信主将我抱起,我拼命反抗,已预感到了不祥和恐怖,我在半空中看到那口深井中黑漆漆的水映照着稍纵即逝的灯火,如果被投入其中必死无疑,我尖叫着求助,可谁又能知道到我在残者之家的恐怖地窖中呢? 突然,整个房间陷入了剧烈的晃动中,我和侧信主都摔倒在地,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泥土和尘沙从屋顶跌落下来,沉重的巨响穿过泥沙和岩石穿入地下,如同丧钟一般。 我猛地捡起一根腿骨,扑向侧信主,狠狠敲击他的脑袋。他抱住脑袋,呜咽着逃窜。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另一条生命。 侧信主的哀嚎变成怒吼,一拳砸在我的面颊上,热流灌入鼻腔和嘴巴,我的鼻梁或许断了。接着他扑倒我身上,死死钳住我的脖子。 我还未感到窒息的恐慌,一股黑色的液体从深井中喷涌出来,直溅屋顶。缝隙和砖墙缝隙间也漫出了亮晶晶的液体,浸过成堆的幼小白骨。 侧信主失声尖叫,将我丢在一旁,恐惧的退到了骸骨之中。他颤抖着捡起一根肋骨,失声吼叫:“来啊!你这狗娘养的弃儿,你这自以为是的复仇者!”然而他很快就将骨头丢到一旁,开启了墙壁中的暗门,尖叫着逃走了。 我颤抖着看那黑水继续喷涌。渐渐地,一切停止了,不变的是时有的剧烈震动和沉重巨响。我站起来,使劲扭了扭脖子,剧痛差点让我昏厥,然而也帮我下定了主意——我决定追着侧信主的步伐穿过暗门。 当我刚要冲进暗门,整个房间内的黑水突然汇聚,猛地腾起,挡住了暗门。 “你在指路?”我大声呼喊,无人回答。 我调头冲向了来时的路。 我紧咬牙关,努力不去瞥向那一具具诡异的干尸和骇人的刑具,不安的巨响和震动以及时不时出现的黑水伴随我一路穿越这噩梦般的地下长廊。期间我找了一把生锈的小刀划开了绳子,而那黑水还在旁边焦躁的催促我。这让我安心,至少知道这恐怖的幽灵算是盟友。 当我看到一具梯子在道路尽头时,我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我顺着梯子爬了上去,推开井盖,冰冷的空气和混乱的夜色让我瞬间清醒,刚才的经历如同一个昏沉的噩梦。 第八章 从来都不需要神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眼前,爆炸和火光四起,游击队员们扛着步枪匆忙的穿梭,大声疾呼。石头和沙袋堆积起来的障碍和战壕封闭了街道,交火时不时发生。蒸汽飞艇嗡嗡巨响,划过天空,流星似的炮击过后,燃火的小艇轰然坠落。浓烟之后,托兰戟骑士撕穿黑暗,尖叫着冲向人群。 我被一位游击队猛地揪了起来,他大声喊着:“开门人在这里!她在这里!”游击队员将我抱起,姜加和珠儿也出现了,女孩儿抱住我嚎啕大哭。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离开这里!”姜加说。 我们三人向战斗的反方向逃走,游击队员一波波冲向前线。眼前,游击队员的大本营是一片庞大的庄园,连同围墙和大门,这庄园内的所有建筑都被漆成了白色。一进入大门,正中央便是一座巨大的雕像,一颗心脏强壮有力的屹立着,在其之顶,一个伟岸的男人眺望远方。 我意识到这里是重建的残者之家,而我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在这白色庄园下面的地窖中发生的。我看到了巨大的弹坑和刚刚被扑灭的火焰,原来刚才那救命的巨响是炮击。 残者之家的大厅内,几张方桌被拼在一起,组建了临时指挥部。阿施卡和丹秀都在这里。他们见到我都惊讶的站了起来。 “你经历了什么?”丹秀抓着我的双臂,“侧信主呢?是不是他将你绑走了?” “是的,是的,就是侧信主,这残者之家也根本不是什么救济院,在它的地下有恐怖的刑室和献祭地窖。”我说,“而那场大火也是他们放的!我想他们或许是想烧死一些孩子,毁尸灭迹罢了。” “这可又是一条漂亮的罪状。”阿施卡说,“炸椒的决定是对的。” “地面上发生了什么?”我急切的问。一切变化的太大了,我仍记得混乱之前的平静城市。 “叛乱。”阿施卡冷静的说,“游击队长阿尔科考先生已定义大宅发生的事件为冷石教叛乱,号召全部游击队控制并捉拿冷石教教徒和信众。” “城市起先被冷石教控制了,他们围堵了大宅,许多游击队员叛变了。”丹秀说,“但米苏的支援来了,他们夺回了港口。现在南港聚集了大批海盗,他们帮助游击队突破了冷石教的包围。” 游击队、海盗和冷石教徒们一路战斗,战斗的地点从阿贝家族大宅转移到了残者之家,现在局势颠倒,游击队控制了冷石教的残者之家,而属于游击队的红墙大宅却被冷石教控制。 姜加和珠儿带我进屋,为我包扎伤口,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他俩说:“真的有幽灵,我亲眼见到了。” 姜加笑着摇摇头:“不存在什么幽灵。” “你又没有亲眼见过。”珠儿白了他一眼,转而又安抚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幽灵帮了我,他将侧信主吓跑了,甚至还向我指路。” 珠儿沉默片刻,感慨道:“若那真的是幽灵,大概是希望你能为他和其他死去的人讲出事实吧。” 或许的确如此。在残者之家,我看到了许多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他们大多骨瘦如柴,面色苍白,胆怯的缩成一团,聚在角落和过道里。当游击队员给他们送上饭和水,他们也小心翼翼的试探,趁没人注意才敢一起分享食物。 “没有孩子敢说出来冷石教会是如何对待他们的。教会也很聪明,他们优待伤员,让能说话的家伙一直为他们说好话,所以人们绝不会相信教会会虐待儿童。”珠儿说,“即使有人知道些什么,也会忌惮教会的强大势力,不敢将这件事情摆上台面。” “十多年前,阿施卡和炸椒就曾经想彻查教会。那场火灾后,游击队员进入了这个庄园,但什么都没发现。今天你的出现终于解答了这个谜题,原来地下室的入口根本就不在残者之家里,而是在庄园之外……” “但是,”我打断珠儿,“但是……他们为何要囚禁甚至虐待孩子?他们为何……” “谁知道呢?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不是吗?或许信仰者都有些特殊癖好吧。”珠儿毫不掩饰她对冷石教的偏见。 临近夜晚,炮火渐消,城市动乱平息下来。没有武器并且失去了领袖的冷石教徒注定会失败。只有最后一批顽固分子仍占领着红墙大宅,而其余参与巷战的教徒都被抓获了。 游击队押解着成批的冷石教徒来到广场,伴随两边的是成群的海盗,他们没有统一军装,披挂着各式各样的装备和武器,趾高气扬的向教徒们吐口水,说些肮脏的话。所有教徒被剥掉了上衣和袍子,反绑着跪在广场中央。 在夕阳的最后余晖中,这场战斗的两位指挥者出现在了队伍尽头。阿尔科考的身上沾满灰尘和血迹,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永远同游击队员战斗在前线;他身旁便是米苏。这位女海盗似乎自从上次重新接手业务后,便又享受起这个过程。不过她当然并未亲自参与战斗,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风衣,内里是雕花双排扣正装和长裤。 两人回到了指挥室,又派出了几支小队追捕逃跑的教徒。此时米苏注意到了我们几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并没有什么愧疚和歉意。事实上,我也对米苏没有任何敌意,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真的出卖了我们。 阿尔科考并没与心情同我们汇报汇报现下的状况,他翘着腿坐在桌子上,一口便抽掉了半颗卷烟。他将烟头狠狠掐灭,对阿施卡和米苏说:“波鸦人一定知道了方尊城动乱,我们得做好准备。” “首先,你可以将冷石教的财产都没收了。”米苏提议,“这可真是赚翻了。” 炸椒点点头:“但那意味着我们得先控制住居住着大部分教徒的城市,谁知道他们会支持游击队还是冷石教?冷山城和大湖城,还有无数村落和聚点。他妈的,阿尔法萨当时为什么会允许冷石教和游击队混在一起?” “她需要靠山和支持。”阿施卡说,“与其说是阿尔法萨选错了人,不如说冷石教打一开始就想借助阿尔法萨控制南方。” 炸椒沉思片刻,说:“现在我们需要做几件事情。” “首先,首先我们得控制住冷山城,那座城市才是最麻烦的。方尊城毕竟是我们的地盘,平定一次骚乱或许不难,然而冷山城却几乎全是教徒。米苏老板,这离不开你的帮助。” 米苏点点头:“但需要乘坐你们的蒸汽艇,要不然可就算是海盗上岸掠夺了。” “当然。”阿尔科考转向丹秀:“我们有珥拾人的蒸汽艇和大炮,你可以动用全部资源。我们还需要托兰戟骑士,丹秀舰长,还希望你能尽快送些大鸟过来。” “其次,带人搜查残者之家的地窖,收集孩子们的证词,如果伤员也知道些什么,那更要记录下来。”炸椒对阿施卡说,“这是实打实的罪状,我们必须公诸于世。将他们包围大宅和企图摧毁游击队的事情传播到整个南方城市和村落里。” 阿施卡点点头,补充道:“但是,我们得注意一点:我们还没有找到谋杀大信主的凶手。” 这才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炸椒和阿施卡或许早就对冷石教抱有意见,然而这次暴乱的导火索却是那场可怕的谋杀,凶手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那个消失了十多年的幽灵? “或许是白头军,也或许是有野心的教徒。如果不找出凶手,一定会有人认为是我们是凶手。”炸椒烦躁的捋捋头发,“时间太过于敏感了,正是南北方即将开战的前夜,我怎么能不怀疑这次谋杀别有用心?” “召集所有游击队员和城民,来残者之家。”最后,炸椒疲惫的说。 凌晨,方尊城最寒冷的时候,经受了一整天惊吓的居民聚集在残者之家前,他们不安的打量着两侧疲惫不堪的游击队员,担心阿尔科考宣布什么糟糕的消息。一批游击队员押送着被俘的教徒出现了,人群之中起了嘈杂。 很快,炸椒出现了,他直接跳上了那尊心脏神像的底座,站在乌压压的人群前。游击队员紧张的端起步枪,生怕人群中混杂着残存的教徒。 “方尊城的居民们!”炸椒喊道,“今天,方尊城发生了第一次战争!第一次战争!谁能想到,这第一次战争竟然不是和我们的老对手白头军打的?谁能想到,我们想象了多年的对手和敌人,竟然就是这些教徒呢?” “今天!十三漏过半时,大宅发生了一起惨烈的谋杀案。冷石教的大信主,惨遭杀害。”炸椒说出这个事实时,居民并无声响,可怕的传言早就传开,因此当真相到来,他们反而平静的接受了。 “我们还未找到凶手。如果你们可以亲临现场,你们也会对这次恐怖而蹊跷的谋杀案感到毫无头绪。稍后,我们将会把大信主的验尸情况通告全城,第一,证明游击队同此次谋杀无关,第二,希望居民可以帮助捉拿凶手。” “然而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并不是单纯为了这场谋杀。”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注视着炸椒。这个精瘦的男人显出异于平时狂躁的沉稳和从容。他环视全场,用右手指着身前跪着的教徒。 “任何一场针对南方城市居民的犯罪,不管是抢劫、谋杀、强奸还是偷窃,不管受害者是大信主,居民,游击队员还是别人,都应该按照《南方城市秩序法》的规定进行调查和处理,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可以动用其私人力量干涉。” “然而就在今天!”炸椒提高了声调,“就在今天!这群冷石教教徒,在根本未得到允许、根本不知道事实真相的情况下,擅自集合冲击阿贝家族的大宅,肆意殴打和拘禁居民,忽视法律,违反条约,凭借自己的狂热随意审判!” “他们所做的,根本不是伸张正义!他们所做的,是将冷石教疯狂的本质展现无疑的暴行!瞧瞧吧,这群整日缩在城里,穿着宽松袍子的教徒们,在战争时他们躲在厚厚的围墙和游击队员身后,在和平时,他们就想着统治全城!” “想想你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站在这座坚实的方尊城里。你们的祖辈,你们的祖辈被北方帝国抛弃,被当做奴隶一样丢到南方冻土!我们本来不该存在的,我们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的祖先很可能会冻死、饿死,死在屈辱和悲哀中。但是,我们的祖辈殊死奋斗,同野兽和风雪争夺地盘,建立了一座又一座骄傲的城市,我们才能在这恶劣的世界生存,并成了北方人嫉妒和觊觎的目标。” “我现在问你们一个问题!”炸椒高举右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群奋斗者的后代,会突然拜倒在一个荒谬的神面前?” 无人回答。人群在冰寒中紧张不安的注视着这位游击队领袖。 “是这神赐给你们房屋吗?”炸椒质问。 一开始,人群依然保持寂静,有个人答道:“不。”之后,人群中多了些零星附和。 “是这神为你们建造城市吗?” “不。”更多的人加入了回答。 “是这神,在波鸦皇帝征收三大税时,告诉你们要拿起粪叉和锄头,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女人孩子争取活下去的空间吗?” “不!”男人们喊道,“不!”更多人喊道。 “是这神,替你们面对白头军的刺刀、炮弹、辱杀和战争吗?”不!人们的呼喊连成一片。 炸椒如同愤怒的公牛在那尊神的底座上走来走去,浑身冒着白气。 “告诉我,是谁替你们做了这些?是不是你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和兄弟?是不是你们的母亲,妻子,女儿与姐妹?是不是那些万万千千自愿拿起武器,为了南方城市的独立,自由,富足和土地奋斗的男男女女,告诉我!你们这些奋斗者的后裔!” “是!”人群爆发了异常强大的呼喊,男人们挥舞着拳头,青筋暴起;女人们尖叫着,跺着脚,就连孩子们也大声跟着呼喊,蹦跳着。执着步枪的游击队员们抿着嘴,眼眶湿润,拼命地点头。那尊神像发出了颤栗的鸣响,教徒们不安的四处张望,最后低下头颅。 “南方从来都不需要神,我们只相信我们自己。”阿尔科考说,“若有一天,无畏会让我们毁灭,那也是勇者的归宿。”他平静的望向所有人,宣布道:“从今日起,南方城市拒绝冷石教信仰,任何脱教者将获得赦免,进入观察期。拒不脱教者,将面临和游击队员以及南方居民的战争。” 第九章 冰岩龟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炸椒的演讲被视作是游击队同冷石教会的决裂,引起了南方前所未有的震动。大湖城宣布支持游击队的决策,当天便发生了冷石教徒暴动。好在米苏的部队第一时间进入了大湖城,协助当地游击队控制住了城市的局面。而冷山城的情况就糟糕的多,游击队不但没有控制住冷石教徒,甚至部分队伍倒戈向了教会。 冷山城严阵以待即将到来的战争,他们紧闭城门,在城墙和城市内的高处架起了大炮,以防游击队的飞艇侵入。谣言也散布开来,冷石教会指责游击队早就想推翻教会,实行独裁,因此谋杀了大信主。 对此,游击队方面的辩解显得十分苍白。因为谋杀的确是在红墙大宅内发生的,而他们的确也找不出凶手。虽然残者之家的幽灵是冷石教内人尽皆知的梦魇,但面对这场谋杀,更多人仍然不相信那消失十多年的幽灵再次出现了。 炸椒和米苏一方面计划开始对冷山城的战斗,一方面又防备着北方波鸦帝国可能会有的反应。边境巡逻队抓获了三个想要逃往北方的冷石教徒,还发现了一具冻僵的教徒尸体,他们都携带着冷石教会的求援信,正准备向波鸦帝国求援。 这的确又是一条罪状,但眼下,这已不重要了。 如果波鸦帝国真的在此时向南方进攻,他们很有可能同东面的冷山城联合,对方尊城呈现围攻之势。于是炸椒必须派遣大量人手封锁边界,一方面防止冷石教徒向北方送信,一方面时刻注意波鸦帝国的动向。 珥拾兰的信件每天都密集的到达南突兰,丹秀也决定暂时不离开方尊城,协助游击队一起抵抗即将到来的战争。更多的大炮和蒸汽艇借由第二界潮湿危险的航路送达了方尊城,米苏的海盗们也不动声响的向突兰岛群靠近。 突然间,探索遗迹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每天,城市内的居民忙着揪出冷石教残党,监督脱教者改过自新;大宅中的统治者们则焦头烂额的思考对策,时不时望向北方;来自大湖城或冷山城的贵族们无家可回,只能在方尊城中临时找个住所,频频摇头的住进同他们身份并不相称的宅子中。 我们三人整日待在房间中,享用鹿肉和奶糊。终于有一天,珠儿说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为什么?波鸦山脉现在非常危险。”姜加说。 “如果战争真的发生,我们也许好几年都无法探索那座遗迹了。” “你为何这么着急呢?”姜加好奇,“难道你跟遗迹还有个约定?” “难道你就不想要你的钱吗?记好了,只有探索完四处遗迹,你才拿得到全款。” “比起性命,钱可不够格。”他这么说。 然而研究一番日历后,姜加又给出一个意见:“如果你们真想要去探索遗迹,那就这几天准备动身吧。” 我和珠儿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又这么着急起来。他二话没说,直接去寻找阿施卡和炸椒。我们急匆匆跟上,发现他已经同他们开始交流这个提议了。 “不需要你们分出人手护卫我们。”姜加说,“我只是通报一声罢了。” 丹秀明确的反对:“你知道波鸦山脉上驻扎着多少人吗?有差不多二百多白头军在那里常年驻扎。” “那还得劳烦你们给我们准备几件雪地服和白色背包,我们得掩人耳目混过去。” “我倒是挺好奇的,你们要穿过平原靠近波鸦山,怎么会不被白头军发现呢?”炸椒问。 “冰岩龟就要产卵了。”姜加说。 阿施卡恍然大悟,失声笑出来:“你不会是想……真有你的,你想借助冰岩龟靠近波鸦山脉?” “有何不可呢?” 几人默默点点头,炸椒也跟着笑出声来:“你真是块当游击队员的好料。”他随手签张字据,递给姜加:“拿着这个,给后备部队,他们会提供你想要的东西。” 丹秀问:“你确定冰岩龟的迁徙路线?” “我确定。” “你确定这个计划有可行性?” “我确定。” “好吧,我需要给总督反映一下你的提议,我想他会支持的。你若要动身,自己选择时间就好。”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姜加的提议,只有我和珠儿有些迷茫。珠儿并不清楚冰岩龟的习性,她也从未见过那种生物。对她来说,寒冷的突兰只存在于阿尔法萨的书本之中。 回到房间,姜加便联系游击队准备行装。有些装备游击队员很快便提供了,比如北方人在野外赖以生存的加绒内衣、厚棉服、防风服及护目镜。之后又有几个人给我们送来了望远镜、小刀和几张吊床。 至于有的要求,游击队员也十分不解。姜加指明需要几种植物,有腥土草、水藻花、黑石粉末、野菊花和大量的劣质酒精。 “劣质酒精?” “对,劣质的,好的可不行。”姜加又嘱咐一边,“这些配料很重要,我要足量。” 游击队员耸耸肩:“这倒是不难弄,只是……这腥土草的确味道不太好,希望你能保存在屋外。” 姜加摇摇头:“那抱歉了,我不仅要保存在屋内,还要用它煮汤。” 游击队员哑然失笑,点点头,便不再理会我们。 我和珠儿愈发好奇姜加的鬼点子,直到腥土草送来的那天,我们才开始担忧起这个计划。经过几天的奋战,死守庄园的冷石教徒投降,游击队重夺大本营。那一天晚饭后,我和珠儿在庄园院子里散步,我们观察战斗留下的痕迹,短短几天,那些暴徒便将院子弄得混乱不堪,失去兴致的我们只得悻悻回到住处。刚到大厅内,我们便闻见了强烈的臭味,像是臭鸡蛋和发霉大葱混在一起,难以忍受。仆人们皱着眉头盯着我们房间的方向,频频摇头。 当我和珠儿推开房间门,眼泪便流了出来,这臭味愈发强烈,又有了腐臭酸奶的酸臭和苦涩。姜加在炭炉上支了一口锅,一把一把的将腥土草丢入其中。见到我们进了屋,赶忙扔来两幅护目镜和口罩,我和珠儿差点在这臭气中窒息。 “这就是你的办法,是吧?把白头军都熏跑,是吧?”珠儿质问姜加。 “这味道不会持续太久。”姜加说,“而且,很快你会感谢这味道的。” 我们并不知道“太久”意味着多久,但今晚,我们是在恶臭中上床休息的。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作祟,我仿佛看到了白色的臭气在屋顶盘旋。最终我受不了了,坐起身来。 “我要去屋外睡觉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不行,你得让这味道侵入你的身体。”姜加郑重其事的说,“要不然,你就把这个戴在身上。”他递给我一把腥土草,让我塞在外套和睡衣之间。 “我宁愿从白头军营地杀出一条血路,也不想采用你这个歪点子。”珠儿气呼呼的往外套里塞了些腥土草,摔门离开了房间,睡在了隔壁房间。没多久,我也胡乱往衣服里塞了些腥土草,逃到了那里。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惊讶的发现臭味已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掺杂着腥味和茶叶的味道。虽然这也不算好闻,但远强于昨晚的臭气结合。我回到房间内,看到姜加就睡在炉子旁,头发软塌塌的打了绺,看来这臭气也把他折磨的不清。 他爬起身,摘掉口罩,盯着锅内青色的汤剂,说:“腥土草只要加了酒精和野菊花,就不再发出恶臭了。” “这一锅汤到底有什么用呢?” “它们是香水。”姜加笑笑。 他并没有开玩笑。上午,他便将这一锅昏黄色汤剂小心翼翼的灌到了一个个小瓶中,足足灌了十多瓶。他将“香水”平分给我们每个人,嘱咐道:“听着,别弄丢,随身携带,明白了吗?” 随着这味道特殊的“香水”的完工,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就完成了。姜加通知我们两天后启程,并承诺我们这是一次比在漂流岛度过的日子还要特殊的旅行。这段旅行将会十分安全、缓慢、暖和且平稳,但我们却可能无法接受。 我和珠儿的好奇和忐忑在告别南突兰那天达到了顶峰。出发的那天清晨,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和防风服,又披上了雪白色的雪地服和白色背包,如同冰原中的游牧民族。阿尔科考、阿施卡、明和丹秀一起来到大宅门口送我们离开。 “听着,应付不了就立刻撤退,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机会。”明嘱咐姜加。 “你们这些人真是有趣,不如把生命用于更有意义的地方。”炸椒对我们说,他又转而对姜加道:“要是回头想来游击队,我一定会给你个好位置的,朋友。” 我们搭乘游击队的蒸汽小艇向北飞行,在距离波鸦山脉两百一十陆格(约两百公里)处下了船,开始步行。身后,方尊城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我一厢情愿的将一处黑点当做是那座城市的轮廓。 蒸汽艇离开后,姜加开始向我们讲解这次旅行的注意事项:“第一,永远披着雪地服,至少在雪地里时一直披着;第二,注意自己的食物,你们的罐头我已经都检查了,你们在冰岩龟壳里的时候,自觉点别吃肉类和有腥臭味道的食物;第三,香水随时要记得重新喷喷,保持身上的味道。” “等等,你说什么?在冰岩龟壳里?”珠儿问。 姜加点点头。他望向西边,我看到了一片渺小的阴影正从远方缓缓过来。 “是的,冰岩龟壳里。”姜加说,“这次,我们要待在冰岩龟壳里,以这些大家伙为掩护和向导,前往波鸦山。” 第十章 长途汽车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和珠儿难以相信这个计划会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我们更难以相信的是,现在,我们真的在庞大的冰岩龟壳中。脚下,白色的冰原缓缓移动,巨大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充满韵律,小冰岩龟们正摇头晃脑的跟着母亲的脚步。 一开始,我和珠儿严词拒绝了这个提议,珠儿说:“我的天,你要在冰岩龟的壳里待多久?我们得有多久才能到波鸦山?五天?七天?十天?你要在冰岩龟壳里待那么久?那些小乌龟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它们的兄弟姐妹里怎么多了三个没有壳、直立行走的白痴?”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跟着点头。 “冰岩龟依据气味来分辨同类和自己的孩子。”姜加拿起一瓶“香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熬制这东西。” 珠儿捂住脸,说:“我宁愿我们穿着雪地服,一路爬到波鸦山。姜加,这次你的点子实在太馊了。” “跟好我就行。”姜加说,“我上次就是这样潜入的波鸦山脉。那会儿,前线的戒严比今天还要严重。” 我们开始往身上喷那半是清香半是腥味的香水,我仍然觉得这馊主意令人发笑。夜晚降临,巨大的火红色夕阳在宽广的冰原尽头呈现出压抑的色彩,同蓝紫相间的晚霞融成一片模糊的雾。 我们顺着缓坡一路向下,接近那支由二十对伴侣和五十多个孩童组成的庞大龟群。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这个主意并不可笑,而是可怕。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冰岩龟是这样庞大的生物,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丘。它淡蓝色的头颅从巨大的壳中探出,抬起,约有四米多高;而背上那高高隆起,布满冰雪和冰苔的巨壳甚至可以达到七米高。一头成年雄性的冰岩龟的壳比雌性冰岩龟要大一半,因为雄性承担了育儿的职责。 龟群此时缓缓停下来啃食地上的冰苔和枯草,姜加赶忙招呼我们潜入龟群。我的喉咙发涩,硬着头皮跟着姜加弓腰前行,绕行到队伍的侧后方。不知是否因为我们太过渺小,即便不少成年冰岩龟看到我们也只是漫不经心的侧过头去。姜加边跑边拧开一瓶香水四处泼洒,降低敌意。 姜加挑选了队伍中部的一头雄性冰岩龟,他回过头让我们模仿他的动作,腰弓的更深了,手背到身后,缓缓靠近。好奇的小冰岩龟纷纷抬起脑袋,用圆润的淡黄色眼睛盯着我们。 “听着,这些小家伙接纳我们,我们才能安全‘进屋’,”姜加嘱咐我们,“如果有小冰岩龟对你们发出尖叫,回头跑。” 所幸我们终归还是没听见小冰岩龟的尖叫。“很好,很好。”姜加安慰我们,我们愈发靠近冰岩龟群。它们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最后一丝夕阳余晖,偶尔有成年冰岩龟挪动一下身体,脚下的冰原都传来剧烈的震动。 一头小冰岩龟突然跑到姜加面前,我想它一定是孩子王。它脖子压低,伸的长长的,似乎在嗅我们身上的味道。不过它并未有后续动作,略显困惑的盯着我们继续前进。我想这算是通过检查了,因为别的小冰岩龟并未显示出任何敌意。 “来,进来。”姜加招呼我们。他来到一头雄龟壳下,抓住一块凸起,猛地爬了上去。珠儿将我托了上去,我又将她拉了进来。一时间整个世界暗了下来,略微腥涩的干暖气息渗入鼻腔。紧张的潜入让我有些适应不了这种温暖,汗珠接着就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姜加点亮了一根蜡烛放在凸起上。我细细打量这奇异的育儿室:它十分庞大,同半个红墙大宅大厅那样宽敞。龟壳很厚实,如同石壁,这壳稳稳当当的将底部包裹起来,形成了有点起伏的“地板”。小冰岩龟可以借着突起爬进壳内,再寻找一处安稳的地方休息。事实上,这里的住户可不只是小冰岩龟和我们,许多毛茸茸的小鸟和土拨鼠般的生物从角落中探出头来,盯着我们。 “真是……动物们的长途汽车。”我语无伦次。 “什么?动物们的什么?”珠儿好奇的问。这时,悠长的鸣叫传来,我看到小冰岩龟陆续笨拙的爬进壳里,它们并不在意壳里多了些不速之客,而是自顾自的找了个角落爬了下来。突然,我感到一阵晕眩,只见脚下的冰原一下子坠了下去,冰岩龟站了起来,队列行进了。 这块巨大的壳并非连接着冰岩龟本身,在外壳的顶端,或者说穹顶处,有许多复杂的骨质突起和脉络连接着真正的内壳。外壳包裹着出于育儿室中央的内壳,而内壳之中是成年冰岩龟的本体。如此看,除去育儿室和外壳,一头成年雄龟的本体大小约同于一头非洲成年雄象。内壳有六七处火山坑似的深坑,成年雄龟的温度和湿气从中喷出,为育儿室保持温度。除了有些头晕以及不太好闻的温热腥涩外,随着冰岩龟队伍一同穿过紧张对峙的北方平原几乎是个完美的计划。 姜加将睡袋铺开,递给我们两个茶包:“吃点黑茶饼能缓解头晕。”接着便咬下半块大口咀嚼起来。我们吃完茶饼后就开始准备晚餐,因为害怕味道太大引得小冰岩龟抢食,拿出来的大都是些味道寡淡的干粮,实在难以下咽时便撒点盐粒,喝点清水。 然而这难以下咽的晚餐还是吸引来了一只小冰岩龟。它缓缓抬起头望向我们,摇摇晃晃的爬来,脖子紧紧贴着珠儿,缠过她的胳膊抢走了她手里的半个干粮。当它淡蓝色的脑袋搭上珠儿的肩膀,女孩儿便僵硬的坐直了。它张开粉红色且没有牙齿的嘴巴吸走干粮时,珠儿捂着嘴哭了起来。 “我真的有些害怕这类生物,真的。”她说。 即使晚餐后,这头小冰岩龟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珠儿和我换了位置,我壮着胆子摸了摸它温热湿滑的脑袋,触感的确令人不太舒服。它的反应很有趣,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又闭上眼睛接着睡觉。 饭后,除了盯着眼前那根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我们无事可做。角落和骨质突起中的鸟儿和土拨鼠们偶尔出来放放风,大多已入睡。我们聊起了关于这趟旅程的所有故事。 “大概两天后我们就会抵达紧张的南北对峙区。那里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战争,但是战壕密布,巡逻队时刻紧盯着任何平原上的不速之客——当然,我们这趟车队除外。冰岩龟喜欢寒冷,每年夏季反而会逆行向北。一般来说,白头军不会去管冰岩龟的迁徙,它们要一路迁徙到波鸦山以北的群林湾产卵。若不是这群奇怪的怕热生物,穿越正在紧张对峙状态中的突兰平原甚至比穿过海墓遗迹还要危险。” “我们会一路向北穿过整个南北对峙区,等看到群鸦河时,差不多就要到达波鸦山脉了。”姜加用冰块在脚下的龟壳上画了个粗略的地图,“但是那也意味着我们很快就要到白头军了大本营了。” “大本营。”珠儿重复了一遍姜加的话,“你是说咱们的目的地在波鸦人的大本营里,是吧?” “几年前还不是,但从去年开始波鸦山脉就被北方人控制了。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第十一章 穿越对峙区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在不知时刻的时间睡着了,但我想应该不会太晚。当谈话结束,整个育儿室内便只有呼哧呼哧的内壳出气声和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起初,这场睡眠并不舒服,骨质地板太硬,即使铺了睡袋和衣服也有些生硬。然而逐渐熟悉的摇晃如同婴儿床般让人平静,偶尔从育儿室外呼啸的夏夜冷风似是摇篮曲,让我逐渐进入梦乡。 不知在龟群第几次停下休息时我们终于醒来了。小冰岩龟们纷纷笨拙的从育儿室爬了出去,就连土拨鼠和鸟儿们也大胆的来到育儿室边缘呼吸新鲜空气。姜加招呼我们一同去外面透透气,于是我们便异常尴尬的站在了一群呆头呆脑的幼龟之间。 这是冰原的清晨。蓝色的大地,红色的天空,新落的、未化的或已同冰冷华盖凝为一片的积雪铺洒在这片起伏的世界上。天空很矮,日头很远,群山成了唯一的黑色,描出一条夜色未尽的清爽地平线。 “那是波鸦山吗?”我问。 “不,那只是波鸦山的一个孩子。”珠儿回答。 也只有靠近这片广袤山脉的一条渺小脉系,我才能感受到它的宏大。顺着那条地平线,顺着火红初阳的余息,我看到那条山脉向西隆起,直入远方缭绕的雾气中,隐约露出高耸的脊背,如一头巨兽离去的背影。 我们回到育儿室,龟群继续向正北前进。在正午之前,雄龟们终于累了,开始休息。当它们蜷起腿趴下时,整个育儿室便落在地面上,陷入漆黑。我有点担心这雄龟若是休息太久,我们怕是就被育儿室内不算清新的空气熏死了。 姜加点起蜡烛,土拨鼠和鸟儿们此时倾巢而出,忙碌的离开骨质地板,贪婪的啃食冰原上的碎冰。此时是它们唯一接触地面和水源的机会。冰岩龟中的孩子王这次又不安分的爬了起来,先是模仿小型动物们舔了舔冰原,但转而更好奇这片它从未见过的光源,靠了过来。 “但愿以后它也记得今天。”珠儿现在逐渐习惯了这种生物,大着胆子摸了摸孩子王额头那块新月形的胎记,“记得自己在儿时曾遇见一群有着奇怪模样的室友。” 龟群再次启航,温暖安静的育儿室消磨掉了这次旅途中我们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即便我们即将到达军事对峙区。在第三个清晨,龟壳外的气息便不同了,空气愈发寒冷,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姜加掏出一把用潜望镜原理制成的折叠镜窥探外面的情况,就在我们从镜中见到外面世界的一瞬间,一只渺小的托兰戟就从天空掠过。姜加将折叠镜收了收,叹了口气:“感觉对峙区的情况越来越一触即发了。” 在之后的几天,我常常倚靠在这个给我带来极大安全感的龟壳上,眼睛盯着脚下移动的冰原。有时会看到厢车驶过的痕迹,有时会看到许多军队留下的生活垃圾。透过姜加的折叠镜,我们大概推测着对峙区的情况:实力稍占上风的北方帝国已经开始集结军队,调配物资。 冰岩龟队伍常常时走时停,陷入迷路的境地。姜加大着胆子探出头观望四周,接着对我们说:“前面的峡谷本来应该是条通路的,但现在被堵上了,白头军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冰岩龟最终选了另一条路,走向了有些陌生的方向。我时常听到远方传来的轰鸣声,每每此刻,龟群就变得躁动不安。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一队白头军蒸汽重艇突然低空行驶,急速掠过龟群右侧,引得整支龟群勃然大怒,摆出了一副进攻姿态——所有雄龟齐齐移向右翼,摇晃起他们粗壮的长脖子。我们在龟壳里被颠的东滚西倒,差点掉出去。但这支重艇队伍并不想惹麻烦,于是立刻离开了——毕竟每年都有一辆座重艇因为太过于靠近龟群被冰岩龟用脖子打落在地,踏成铁饼。 最终龟群带着我们穿过了对峙区,到达了群鸦河。起伏小山岭的向阳一面是葱郁的丘陵,笔挺的松柏顺着阳光播撒的方向一路生长,林间是林猫和花角鹿的栖息地;阴面仍然是积雪和寒冰,但也已被宽广的群鸦河浸泡融消,穿过河中青石一路向东。在低处,我看不到那条银色绸带的舒展模样,只听见水声从天际隐隐传来。 “白鸦成群结队的在河边饮水休息,因此这条河流得名群鸦河。这条河流养育了北方所有生命,逆流产卵的银鳞鱼和冰岩龟、沿途森林的黑熊和花角鹿,还有沿线的所有村庄和城市。” 最后一夜,我们终于完全适应了这里头的生活,依靠着没有骨质突起的龟壳,懒散的坐在睡袋上,盯着眼前摇晃的烛火。珠儿哼着歌看书,姜加一如往常盯着暗处不知想些什么,角落里是缩成一团团的鸟儿,胆大的土拨鼠已然敢靠近我们,一会盯盯食物,一会瞅瞅我们。 很快,我们同这些神奇生命的旅途就要结束,即将分道扬镳。龟群前往北方,开始繁衍新的下一代,而我们则要去往古老的遗迹,那里一定存在着新的危机,想到这里我便心情沮丧。 从后半夜开始,天气也发生了变化,气流集卷着雪粒从脚下的冰原呼啸而过。当这场大风结束后,夏天便会真正的来到了突兰岛群。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河流全部会开化,而绿色也会蔓延过东面的尾蛇山。若此时仍在方尊城,我们还会看到降雨过后的黑色土地冒出无数新芽。 然而我们还是无福享受,只得在育儿室内听狂风咆哮。厉鬼哭号似的风声让我整夜都没有睡好,脑袋昏昏涨涨的。当我看到脚下的冰原有了一丝淡蓝色的曙光,便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 “我们已经接近波鸦山了。”姜加提醒我和珠儿,“同时这里也是白头军的后方,我们一定要小心。” 第十二章 波鸦山遗迹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将睡袋折好塞进包里,已经拆开还未吃掉的罐头赠送给这些天的安静室友。虽然育儿室内十分暖和,但我们仍然穿上了外套,披上了雪地服,随时准备从行进的雄龟壳内跳出去,回到地面。 我们耐心的等待,姜加时不时会翻出半个身子看看壳外的情况。 “还有差不多十陆格。”他说,“我看到了白头军营地的炊烟。” 我们就在这里离开了龟群,终于用自己渺小的身体迎接这片冰原的洗礼。白日的确干燥清爽,夜晚却十分难熬,仍然必须穿着厚厚的风衣和棉袄抵御风寒。姜加带我们徒步走了一小段路,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为了防止暴露位置,我们并没有点火。冰原夕阳的半是蓝色半是红色的余晖渗进空气中,激发出松林、黑土地和黄昏独有的味道。 接着,姜加的下一个举动让珠儿极其震惊而愤怒——他从背包中拿出了珥拾银灵交给他的红色木匣。 “姜加!”珠儿手指发抖指着他,“你!你!这就是你的办法?这就是……这就是你的……你的主意?”接着她便扑过去要夺走木匣,一边嚷嚷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不能跟那些家伙合作,不行!” 姜加一边控制住珠儿,一边将木匣高高举起(虽然他也举不了多高),对她十分平静的说:“没用的,从一开始我就联系珥拾银灵了,很快他就会派人过来了。” 珠儿浑身冒着白气,我真的怕她会被自己的怒火烧熟了。她无力的松开姜加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虚弱的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跟珥拾银灵那种人合作?” “你还没看到这里的局势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波鸦人的大本营。那里驻扎着少说上千士兵。上次若不是珥拾兰和米苏的帮忙,我们能不能到达海墓都说不好。”他平静的对珠儿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几年前我探索遗迹时无人知晓,而现在你们的存在却被众人所知。珥拾银灵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有时面对远胜过你的困境,你或许不得不依赖别人的帮助。” 珠儿无言以对,然而她的失落已不再如过去那般强烈。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状。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多少失望和打击,除非他实打实捱了几拳。姜加打开木匣,里面是简单的转盘拨号和通讯装置。他接通了秘密联络站,对着话筒报告了我们的位置。 没多久,一支波鸦小队就出现了。领头者的身份我多少已经猜到了,果然是水施。她白皙的如同这片雪野,映着终于垂死殆尽的最后夕色。 她并不会做简单地寒暄,直截了当的说:“那么,我们就接着行动吧。” 我想接下来的安排应当是珥拾银灵做的,水施是不大可能这么体贴细心的。她先带我们来到了一处波鸦人的山中哨塔。这里空无一人,但却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屋内的火炉也烧的正旺。我们在这里难得的吃了一顿热食,甚至还可以用木炭烧一大盆热水洗个澡。 待我们一路的疲惫和腥涩都被洗净后,水施再次出现在我们的卧室里。她冰冷生硬的为我们讲解接下来的行动:“我们会穿过几个哨站和军营,之后就可以抵达波鸦山遗迹入口。”如此一句,便全部解说完毕,她丢下一句“请早点睡觉”,就离开了。 但直到行动开始,我才明白接下来的旅程可不是水施那草草一句话那样简单。翌日清晨,我们乘坐厢车离开了山中哨塔,沿途路过了两个哨塔,一处约容纳两百多人的军营,一个漏时后抵达了一处平坦宽阔的蒸汽重艇起落基地。我们被要求戴上眼罩,由人搀扶着登上了重艇。 我当然不知道接下来我们又经过了多少个军营,但可以确定的是此地一定是军事禁飞区,任何非波鸦重艇和飞艇都会被击落。在空中又航行了一个漏时,重艇才开始减速降落,我们也终于被摘下了眼罩。 一片葱郁的深绿色松林顺着山势起起伏伏,像是迎面拍来的滚滚巨浪。我看不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这里没有哨塔、军营和道路,也没有炊烟、灯光和马达轰鸣。除去花角鹿和山猫偶尔从远处逃窜,这里只剩下风声。接下来,那五位波鸦士兵也脱离了我们,我们变成了四人前行。 我明白水施是一个监视者,我们无言的穿过葱郁的松林,向波鸦山深处行进。当我回头望去,治愈已久的恐高竟然又有复苏之势。地势从我们所处的松林一路向南方下坠,万千石块和森林如同被洪流席卷一般摇摇坠落,直抵冰原。即便如此,我也看不到我们来时的哨站和军营,可想而知我们已深入波鸦帝国的腹地有多深。 我只得咬着牙盯着脚下的路。幸而波鸦山脉并不陡峭险峻,用宏大宽广的身躯接纳了渺小的我们。然而当我们转入山脊时,强风和突如其来的空旷再次剥夺了我的力量,脚边光秃秃的,只有青黑色的冰冷岩石和一望无际的冷澈天空,雪原已如同天际那般遥远。我的腿有些软,只得由姜加搀扶着前行。我们爬过最后一个缓坡,风力又强了,冷空气和雪粒灌进鼻孔,难以呼吸。当想张嘴喘气时,牙齿又瑟瑟发抖,牙根生疼。 好在很快我们就见到了人工修建的台阶和扶手。起初我没有意识到修建者是谁,但当我们顺着这条山路平静的抵达遗迹入口时,我才明白或许黑塔人就是这条路的修筑者。 我盯着那渺小的洞穴入口,两侧还有供奉的痕迹。石制烛台断裂了,积雪和泥土冻的硬邦邦的,正试图融入宏大无尽的波鸦山脉。 “就是这里,波鸦山祭坛。”姜加说,“黑塔人的祈祷之地。” 第十三章 追潮者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这处洞穴令人窒息。 并非空气混浊,也并非场景骇人,这里只是单纯的狭促。当我们试图沿着洞穴的走向下行时,必须将身子平躺下来,借助腿和腰一点点向前蠕动。即使如此,只是稍稍抬头便会撞到头顶上的湿冷岩石。因此我可以断定一点——黑塔人中绝对没有胖子,但凡有一点肚腩的家伙就没法通过。 “这里应当是有条正经通道的,有台阶和扶手。”珠儿抱怨姜加是否带错了路。 “之前是有的,但被联军摧毁了。他们丢了许多炸药,炸塌了那条主路,我们只能从这里潜下去了。” 由于空间太局促,并且隧道只有一条,我们便一直摸黑前行,并未点灯。姜加在前方带路,水施则在队尾殿后。渐渐地,洞**不再寒冷,冷风和冰雪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同样的,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丝光亮了,我们只得凭借喘息判断队友都在身边。我想我们至少已经下潜了近半格(约五百米),然而依然望不到这条羊肠小路的尽头。 “这次不再会有驻虫者了吧?”珠儿又回头问水施。 “虫子跟我们没关系。”女孩儿面无表情的答道。 “可是你杀了你的朋友,对吧?那些舞女,那些舞女是你的朋友,是吧?你不难过吗?” 姜加停下了前进,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个举动示意让珠儿闭嘴。一时气氛有些尴尬,水施冷漠的解释道:“每个人都早已做好了准备。” 在这条狭道中穿行了不知多久,我们终于可以坐起身子了。整个后背酸痛无比,腰间和臀部上都是摩擦的红印,手掌也早已起了泡。姜加赶紧点亮油灯照亮四周,我们环视四周,只见岩壁上有零星涂鸦。 “黑塔人也有闲情画画?”珠儿有点惊讶。 “追潮者。”水施说。 “什么?” “追潮者。”姜加解释道,“黑塔的狂热崇拜者,随从,奴隶。” 珠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冒犯到你,黑塔的奴隶和随从不一直都是莫氏人吗?” “所以我将‘狂热崇拜者’这个头衔放在了前面。”姜加平静的解释,“莫氏人只不过是奴隶罢了,他们中有的人可能并不情愿。而追潮者,是彻头彻尾的投降者,软弱之人。他们可以是任何一个种族,可能是莫氏人,也可能是珥拾人,突兰人,苏兰朵人或……倒是的确没有夺冷人追随他们。” “追潮者崇拜黑塔的力量,相信黑塔人才能带来公正和秩序,因此一直试图寻找将黑塔人带回这个世界的方法。” “听起来就像我们在做的事情一样。”我说。 “在夺冷人眼里,我们也许就是追潮者。”姜加说。 又前行不久,我们终于可以站起身弓着腰行走。岩壁两侧的壁画很简单,用红色或青黑色颜料绘制,内容大多是黑塔人的标志——那颗燃烧的黑色太阳,以及一群伏地膜拜的追随者。很快,我们看见了一口破旧的锅,锅底是焦黑的尘土和断裂的木头。 在锅的后面,角落里,两具残破的骷髅瘫坐着。它们穿戴着不再光亮的锁子甲,身旁是老式步枪和几把短刀。 “黑塔人离开后,白岛人对追潮者做了清算。”姜加说,“许多人逃进了山洞,在这里迷了路,绝望的饿死了。” 路过这对“殉教者”后,道路愈发宽敞,我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板正常行走。而壁画和定居点也多了起来。这样一座阴暗、拥挤而不堪的山洞中竟然聚集了如此多逃难而来的追潮者。我们见到了一个个破败的茅草帐篷和早已化为灰烬的火堆,也见到了一具又一具残缺的尸骨,其中不乏孩童。在黑塔战败的百年间,这个洞穴也许早已成为了追潮者的殉葬圣地。 壁画越来越精细,也越来越宏大和精细。追潮者们描绘了黑塔人祭坛,那是一个个圆环套成的祭坛,八条桥通向中央;他们还描画战舰,黑塔人那恐怖而无敌的岛舰,如同心脏般漂浮在空中,长枪大炮指向四面八方;还有他们日夜呼喊的黑塔人——他的形象是漆黑的,从一片水中升腾起来,张开双手。 “这是黑塔人的领袖?”我问。 “血源宗,我们在海墓中见到的那个男孩儿就是一位血源宗。”姜加说,“黑塔人的最高血脉。” 再向前走,壁画变得狂热而抽象。追潮者描绘四座黑塔人逃匿的大门,以及大门后的世界。最初,追潮者相信大门后是黑塔人建立的完美世界——一座如同钟表般精确而永远运行的城市,一座在虚空和黑暗中熠熠生辉的漂流城市;然后百年的死寂和沉默让追潮者开始绝望,他们认为或许他们的主人在门口的无尽黑暗中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摧毁。于是追潮者将此种恐惧具象化,变成了骇人的怪物,如畸形而庞大的人形,长着无数条人手的蟒蛇,抑或浑身布满眼睛的肉块。 但不论他们如何疯癫,最终,关于黑塔人的信仰走向了灭亡。在最后一滴颜料耗尽之后,一切结束了。在洞穴尽头,一具骷髅倒在孤寂的地面上,一道颤抖的颜料痕迹在骷髅的指尖休止。他或许是最后一个死掉的信徒。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的想为他默哀。即便他是那狂热帝国的追随者,在这黑暗洞穴中的孤独死亡带给他的痛苦和恐惧也让我感同身受。我强迫自己中断感情,跟着姜加继续前行。一处三岔口出现了,迷宫的起点就在眼前。 “大多数信徒们没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姜加说,“不止是信徒,连战胜黑塔的四大家族联军也没有找到通往宫殿的道路。这座庞大山脉中的暗道太多了,而且机关遍布。” “怪不得四大家族已经放弃了这处遗迹。”珠儿摇摇头。 但是姜加找到了那条道路。他没有犹豫,带我们进入了右边的道路,没多久,又是一个三岔口,新的分支又开始了。 我们只得跟紧姜加,在气息浑浊的迷宫中左转、右转、上行或下落,时而如无头苍蝇般乱转,时而又如暴雨中的独燕孤注前行。迷宫中遍布枯萎的藤蔓,充斥陈腐的气息,无数被触发而作废的陷阱和机关暴露在道路间,骸骨和遗物赤裸裸的告诉后来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又是怎么找到的正确道路?”珠儿问。 “站在探险家先辈们的肩膀上。即使知道迷宫和死亡等着我们,好奇心仍然驱使人类前赴后继的奔向此地。” 当我的脑袋逐渐被这黑暗弄得昏昏沉沉时,那熟悉的幽光又出现了。在绵延不绝的黑色中,那光透露着希望和圣洁。同我们在海墓中的祈祷室中所见的一样,黑塔人那永不熄灭的银色光芒照亮了大厅的入口。 我们来到了黑塔人的祭坛前厅。 第十四章 血让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起初,这只是一道隐蔽的长廊,两盏精致的壁灯燃烧着银色火焰欢迎来者。但当我们踏入这长廊后,便知道此地的非凡之处——两侧石壁光滑冰冷,中和了洞穴中湿热的瘴气,使得此地舒爽干燥起来。大胆的珠儿触摸石壁,竟然没有摸到一丝缝隙。 穿过幽深的长廊,宏大的长方形前厅出现了。一如黑塔人往常的气质,这间大厅严肃、刻板、精致而带有强烈的压迫之感。我们哑口无言,不由自主的便被吸引到大厅中央。大厅铺着青黑色的地砖,如镜子般冷冷的映着来者的影子;两侧的墙根摆着精致的烛灯,只有半数蜡烛仍微弱的燃烧着银色烛火。大厅中央,四面巨大漆黑的石壁上,黑塔人用他们异常精致且永不褪色的笔触描绘着旧日之影。 这四面巨型壁画通篇在描述一件事物,一件黑塔族群中至高无上的事物——血统。而这也是黑塔人恐怖的千年和平的根基,也是这恐怖族裔灭亡的原因。一切源于血统,也终于血统。 第一面石壁讲述了一切的起源。在漆黑的汪洋中,一颗银色的光源浮现天空,同时,黑色的人从黑水中诞生,环抱光源。泥土、杂质、黑色人形的尸体被光源吸附,形成了一块完整的世界,宽广的足以将海洋遮蔽的空中大陆。 当它四分五裂之后,世界出现了不同的层面。我一眼便看到了白岛世界,虽然那四个岛群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它完全贴合白岛的模样:北方是庞大的突兰岛群,东方是隔海相望的珥拾岛群,南方是暴风肆虐的夺冷岛群,而西方是支离破碎的苏兰朵岛群。白岛世界只是黑塔人世界观中的渺小一角,是无数世界中的一面。那黑色的灵魂由此出发,穿过一道道门,落脚至此。 下一面壁画则开始讲述黑塔人在白岛繁衍生息的历史。第一位血源宗同他的姐妹繁衍后代,出现了七支优良血脉和六支畸形血脉。在血源宗五百年的寿命间,他的子孙后代繁衍壮大,虽然畸形血脉随之增多,然而族内通婚仍然保持了血源宗血脉的纯正。壁画上的黑色人形扩大成了一片汪洋,如同最初血源宗诞生的那片黑色海洋。 毫无疑问,在人数稀少的种族内实行的族内通婚导致了可怕的后果。下一面壁画,我们看到了诡异的形状:多肢或少肢的畸形,背负巨瘤的可怜婴儿,以及无法控制血脉力量而被吞噬成为一滩黑水的牺牲品……越来越多的不幸降临于这个族裔,优良的血脉损毁至三支,而黑塔人口一度减少至四万余人。 因此,这个祭坛出现了。 仅剩的三支优良血脉寄希望于渺茫的造物者抱有血脉的延续,无论某支族裔有多么强大,命运是他们永远无法抗衡的事物。每每被巨轮碾过,幸存者学会的便是祈祷和哀求。 每当产妇生产之前,这对来自优良血脉的夫妇都会来到此地祈祷。或许是神明有意,也或许只是概率上的幸运,优良血脉最终得以延续,而黑塔人也同意了平民阶层同外族通婚,黑塔人再次壮大。 第三幅壁画讲述了一位真正拥有优良血脉的血源宗如何控制黑塔。当他还是黑色的婴孩时就被尊为希望,在年幼时便懂得了属于这个族裔的力量为何物。当他披上长袍,成长为真正的血源宗时,他面前跪拜的是子民、岛屿和庞大的蟒蛇般的生物。 “核中之蛇……”珠儿说。 “核中之蛇,噬灵者,深渊大蟒……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称呼,它们是黑塔人恐怖的仆从,同岛鲸一样,曾为黑塔人驱使,成为恐怖的梦魇。”姜加说,“血源宗的纯正血脉可以驱使这些恐怖之物为仆。同时,他也可以操纵一座岛舰。” “黑塔语中,岛舰被称作‘塔刹斯’,由五位血源宗血脉者控制,也即是五位领主。突兰塔刹斯、珥拾塔刹斯、西兰塔刹斯和夺冷塔刹斯控制了四大岛群,中央则驻守着央流塔刹斯。” 我们继续前行。在最后一块壁画中,我们看到了谋杀,关于漆黑人形的谋杀。显然,这谋杀发生于优良血统之内。壁画最左侧,一位孩童杀掉了另一个孩童,血源宗平静的注视着这一切。当死者的灵魂腾起,凶手却张开双臂大口将它吸入。自此之后,谋杀或许不能称之为谋杀,无论凶手抑或即将死去的牺牲品,他们虔诚而平静的接受命运。 “血让。”姜加说。 “这个残暴荒唐的种族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这力量有着无法理解的邪恶特点。当黑塔人历史上第一位弑兄者杀了自己的弟弟后,黑塔人便知道了关于他们血脉力量的另一个转移方式——谋杀强取。” “若你的血脉没能提供给你驱使噬灵者的力量,你只需杀掉一个有此血脉力量的优良血统者,吸收他的血脉;如果你的血脉无法让你控制岛舰,那就杀掉一个可以控制岛舰的黑塔人。在这个秘密被揭露的初期,谋杀和内乱持续了很久,第一位血源宗镇压后定下了血让的律法。” “‘选定之人需血让血脉于选定之血源宗。’第一位血源宗这样说。因此,乱伦、谋杀、奴役黑暗之物,构成了这个种族的恐怖模样。” 壁画之后,一个方方正正的狭窄出口通向一条长桥。我们从黑色大厅中离开,来到了祭坛,这处更加无尽而空荡的黑暗中。 我从没有想象过这个地下祭坛所处的空间会这样空旷,或许从体积和面积来看,它比不上珥拾海域的海墓那样庞大,然而这处空间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恐惧。整个山脉被掏空了,抬头是不见穹顶的黑暗,低头是不见鸿底的未知,眺望远方,也不能看到一丝光、一丝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已置身宇宙初始,星辰无法逃匿出这黑暗,时间也尚未开始。 在这令人错乱的空间中,我们脚下的白色石桥如同最后一丝苟活的光幽幽通向深处,终点便是祭坛本体——它竟如此渺小而寒酸。我没有看到桥柱,也没有看到其他支撑或固定它的结构,不由双腿发软。珠儿一定也是害怕的,她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但是她跨出了第一步,试图离那处渺小的祭坛更近一些。 姜加说:“那就走吧。” 我们四人踩着丝线般的桥,踏入汪洋似的黑暗。这里没有风,我却仍然感觉有股无形气流要将我推向深渊。我甚至不敢靠近两侧的栏杆,只敢从道路中央慢慢前进,最后只得将全部精力放在珠儿的背影上,我们牵着手相互鼓劲,可惜传达给对方的都是颤抖和冷汗。 这段平静的路程让人心脏狂跳,好在终于抵达终点。这处白色的正方形平台上空无一物,并没有圆形的祭坛抑或血祭的骸骨,甚至也没有期待中的血源宗长棺。在黑塔人统治天空的五百年间,每一对血源宗夫妇都会独自穿过黑暗来到这里,虔诚的跪下来,翻开属于这支族裔的经文,默默祈祷。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一层往日灰尘,一本敞开的、已经腐败的经书,和我们这几个无知的探险家,便是此地此时的所有。 “就是这里。”姜加平静的说,“此次遗迹的终点,黑塔人的祭坛。” 他们望着我,我缓缓走向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得在布满灰尘的祭坛中尴尬的耸耸肩膀,自己都为这个举动发笑。 这个答案我们早就清楚——那就是我根本没法唤醒任何一处遗迹。我环顾四周,说:“这里没有血源宗的棺材。” “这里本来是有的,但被白岛人投入了深渊。”姜加指指祭坛外的黑暗,“人们猜测那棺材砸碎了。” 我们沉默片晌,水施打破了沉默:“什么都没发生。” “你期望发生什么呢?”姜加问。 “以为会发生一些难以理解的现象。” 珠儿拿出了一朵已经折好的黑色纸花,放到了经书旁边,如同她在海墓所做的那样祭奠她的父母,希望他们的灵魂可以看到梦寐以求的场景。 “既然和上次一样,我们就快走吧。”我催促道。我实在害怕这恐怖的深空。 姜加点点头。突然间水施抽出了刀,我们紧张起来,以为珥拾银灵的舞女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想要杀了我们。 “有声音。”她说。 这无疑是最恐怖的消息。我们望向唯一的入口,隐约间,匆忙的脚步声从那里传来。我们断定若有人,他们必定会从桥的尽头出现,因此当真正的恐怖从脚下的深渊突然腾起时,我们四个人陷入了震惊和慌张。 强烈的震动和声响从深渊中爆发出来,穹顶和四周的岩石滚落,尘土翻腾漫灌这处广阔山体。温热的腐臭气息一波波袭来,我们回头望去,只见一条如同巨蟒般的古兽扭曲着身形,张开了畸形的大嘴。 第十五章 噬灵者与疯子们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十五噬灵者与疯子们 我并不能确定眼前的是古兽还是机械。 它的脑袋由数十片巨大厚重的长梭形鳞片组成,如同巨大的钻头。这些鳞片的末端围成一个缺口,那便是这古兽散发着恶臭的嘴,里面是暗红色的口腔和密密麻麻的乱牙。这恐怖而坚硬的头颅配上遍布钢铁鳞片的粗壮身体,使得我以为它是具冷酷的机械。 姜加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喊道:“跑!” 几乎同时,那巨蟒猛地俯冲过来,重重撞击我们脚下这条幼细的悬桥。然而巨蟒被狠狠震飞,跌落深渊,这座桥则纹丝不动。我们没时间感慨黑塔人救人一命的建造技术,慌忙向唯一的出口逃窜。 一群冷石教徒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们端起弩和步枪瞄准我们,珠儿惨叫着滑倒,水施冲到了教士面前,一刀便砍飞了一条胳膊和半个弩。然而越来越多的教士冒了出来,他们举着简陋的武器驱赶我们。 巨响和飞尘过后,教徒惊慌着四散逃开,我惊恐的看到那钻头蟒蛇臃肿而骇人的蛇神攀上了岩壁,横扫人群。没来得及躲闪的教徒被那钢铁身躯绞的血肉模糊,姜加一把抓住了我和珠儿,跳向深渊,水施也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来。 腥臭、恐惧、强风冲击着所有坠落者,一个闪念划过我的脑袋——也许今天真的是我的死期了。突然,一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强大水流冲向我们,如同一双温暖的手将我们托起,坠落变得缓慢,当我再次平稳的降落在地面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又一次逃过一劫。 抬头望去,只见那条银色的悬桥成了夜色皓月般的远景,更恐怖的是,那条巨蟒也消失不见了。它钻进了壁画室?还是又回到了黑暗之中?这里又怎么会出现冷石教徒?姜加和水施一前一后,握着武器注视着黑暗。 我们小心翼翼的贴着岩壁在黑暗中挪动,我试图感知此地:粗糙的岩石,湿热的气息,以及时不时要绊倒我们的枯藤或别的不明物体。珠儿弯下腰捡起一块岩石,却很快就丢掉了。 “怎么了?” “我想……我想那并不是岩石。”她颤抖着说,“是头骨。” 我们每走一步,就会碰到一颗头骨,它在黑暗中滚动着撞到另一片头骨,头骨便如同海潮的波动一片片袭向远方,传来“噼噼啪啪”的微响。现在,我开始祈祷这里不要有任何光芒,因为我猜得到现在我们正身处怎样的尸坑。若光照亮此地,脚下无尽的骸骨一定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我们终于摸着岩壁来到第一条岔道,逃离了那片大坑。别无选择,我们躲了进去。姜加点燃了随手捡起的枯藤照亮取暖,眼前的狭长小道内也遍布白骨。我没有胆量回头望向深坑,选择继续前行。 “刚才那家伙……”珠儿从刚才的惊魂中略微缓过来,“那就是噬灵者,是吗?” 姜加点点头。 “它只是直立起身子就高过了祭坛!”珠儿声音有点嘶哑,“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它的长度比这深坑的高度还要长!” “不,它可以穿透岩壁和泥土,从悬崖上探出身子。不过它的确活的够久了,我没见过比它活的更久、长的更大的噬灵者。” 想到与这种怪物为敌,一阵晕眩也涌上了我的脑袋,白岛总是毫不吝啬的恐吓我。 “刚才那水是什么?”水施问,难得这女孩儿还能冷静的记得这个细节,“它救了我们。” 没人回答她,或许真的无人知道。 “这里为何会有冷石教徒?没有情报显示他们同波鸦山脉的遗迹有任何联系。”水施不依不饶,“而你很熟悉这里。” 姜加答道:“没人能搜集到这世上的所有情报,我只是在这一方面比珥拾银灵知道的多一些。这座山脉和冷石教早已成为了一体。” “成为了一体?你是说……冷石教会和黑塔的遗迹有些联系?”我问。 还未等姜加解答,我们便感到了震动。它起初很轻微,之后越来越强。姜加将燃烧殆尽的枯藤丢到地上,挡在我们身前。 “噬灵者来了。” 话音未落,强烈的震动把我们晃倒在地,那巨大的钻头脑袋再次冲破岩壁,如同钻入烂泥般轻松地穿破了另一边的岩壁。我眼睁睁的看着那粗壮臃肿巨大蟒身灌入岩石,几乎都忘了逃跑。姜加一把按倒了我,带着我们在噬灵者的身体下匍匐爬过。 噬灵者锁定了我们的位置,它冲破一层又一层岩壁,在山脉间穿凿出一道道粗壮的隧道迂回过来。又是一声巨响,骇人的钻头脑袋突然出现在了头顶,我被飞石和沙尘砸蒙了,又一次因惊恐忘记了逃跑,怔怔的盯着梭形鳞片随着透明的覆膜张开,人脸般的口器吐露出来,露出密密麻麻的圆润牙齿。 岩石和钟乳石钳住了噬灵者的身体,它一时无法冲破岩石,便又将粗壮的身子收缩进了黑漆漆的坑道。“快走!”姜加喊道,我们回过神来,站起身疯狂跑向深处,又是一声巨响,噬灵者巨大的钻头直接插入了刚才我们所处的位置。 眼前的狭道突然分出了无数支路,地势一路急转直下,我们试图跟着姜加,然而大地的晃动和岔路的错综让我们逐渐分开,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喊。令人惊异的是,两侧岩壁居然有零星火把燃烧着微弱的火焰,隐约照亮眼前那灰色的崎岖道路。 当声音渐息,我扶着岩壁停了下来,心脏狂跳,大口喘气。回望四周,不见一人,耳畔只有隐约的呼喊和震动声。我随手捡起一条肋骨,贴着墙壁继续行走。我已迷失方向,然而又不敢大声呼喊,冷石教徒刚刚突然从壁画室的出现让我担心此地早已成了他们的据点。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担忧,我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这脚步小心翼翼,仿佛也在躲避着谁。我双手执起骨头,等待那拐角的敌人。 是珠儿。她脸色惨白,半弓着腰,双手也同样握着一根骨头。她并不是个合格的袭击者,因为她根本没有注意我的存在。我轻声唤她:“喂!笨蛋!” 她见到我几乎要哭了,丢掉了骨头便扑了过来。“捡起骨头来!”我低声说,“这里可不安全,我们得找姜加。” 珠儿拼命点头,破涕为笑。虽然我俩仍未脱离险境,但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伴。我拿一条肋骨,珠儿捡一颗脑袋,小心翼翼的在未知的深穴行走。那条噬灵者的声音渐行渐远,刚才的激烈逃亡逐渐冷却,死寂也就随之而来。 我曾一直以为寒冷地带并不存在钟乳石,然而波鸦山内潮湿温热,大片钟乳石安静的刺向地面。浑浊而迷幻的空气和色彩逐渐渗透进这片寂静的空间,不知这是否便是古代世界的模样。 冷石教徒的痕迹再次出现,我看见了熄灭的火把、岩壁上的计数标志以及漆黑的火堆。 “我想我们应该熄灭火把。”珠儿说。 的确,在黑暗中暴露自己不是个明智之举,然而我希望这火焰可以为我驱走些别的威胁:我已看见蜈蚣和许多不知名的昆虫四散而逃。想到脚下不仅踩着骸骨还有这些恐怖生物陪伴,我就更加害怕了。 脚步声又一次传来,珠儿抢过火把将它踩灭,我没有反对,心脏也狂跳起来。我和她对视一下,做好了搏斗的准备。那脚步就从眼前的洞口传来,我们赶忙躲到了洞口两侧。 “也许是姜加。”珠儿低声说。 “好运往往不会降临两次。”我悲观的说。 那脚步越来越近,不是姜加,我们都听得出来。我咬咬牙,举起了肋骨,珠儿几乎要哭出声来,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也扬起了头骨。 一名阴森的冷石教徒出现了,就在我猛地挥下骨头的那一瞬间,一双双大手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们两人。我惊恐的看到七八个冷石教徒竟然从阴暗处难以发现的角落中爬了出来,包围了我们。 第十六章 恶魔们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巨蟒吞噬了月亮,一颗心脏飞入了方方正正的大门之内。 这便是我所看到冷石教徒的绘画,它密布在两侧的石壁上。前方,两个教徒执着昏黄的油灯带路,后面,七个人拿着短剑抵在我和珠儿背后挟持着我们。 脚下的这条道路似乎永无尽头。它曲折,隐蔽,岔路繁多,一路向下。在这迷宫似得分支中,我和珠儿再次迷失了方向,但紧张和恐惧也减少了些许。我们偶尔对视一眼,眼里也充满了不解——我们本以为这些教徒将要杀掉我们,但现在他们要带我们去哪? 穿过无数个分岔口和道路之后,我见到了一个地下世界。 这里应当是那条巨大的噬灵者留下的坑道,它圆润并且布满密集的划痕。噬灵者暴躁的钻行将波鸦山体打通,这些冷石教徒等待那条巨蟒离开后占领了此地。此外,岩壁上还有许多人工凿成的洞穴,门口挂着破旧的帘子,熄灭的火堆堆在道路中央。有的洞穴没有挂帘子,我从洞穴中望见了叠放整齐的衣物和腐败的食物残渣。 随着这条坑道的深入,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洞穴,还有越来越多的冷石教徒——活的冷石教徒。珠儿同样震惊的说不出话,因为没人会相信在这样一个阴暗、位于地下深处的巨蟒坑道中竟然真的生活着人类。这些冷石教徒面目憔悴而苍白,肮脏的胡须和长发垂至胸前,衣不蔽体。他们手捧着经书,麻木的盯着我们,仿佛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好啊,真是苦行僧大本营。”珠儿半是冷笑半是嘲讽,“看样子,这群僧侣恐怕一直像老鼠一样生活在这里吧。” “正是如此。”前面提着油灯的教徒摘掉了帽子,我惊恐的睁大眼睛盯着那张颧骨突出的面庞——是侧信主。他没有死,他从残者之家的地下庄园中逃走了,来到了此地。他是如何做到的?残者之家的地窖到底有多少秘密出口?然而现在这些疑问已没有意义了,他死里逃生,而我则又一次落到了他的手上。 我一下就明白我们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为他曾经想将我投进那处阴暗狭窄的枯井之中,或许那是一种献祭,对冷石教徒来说有重要意义。周围那些苍老虚弱的信徒爬出洞穴,望向我们,有人缓缓举起手,有人欲言又止。终于,有人发问:“侧信主啊,这就是开门人吗?” “是的,这就是开门人。” 接下来的举动让我和珠儿无以言表:这条坑道内的所有虚弱教徒齐齐跪下,将深陷的胸膛紧紧贴服大地,干哑的啜泣声随着他们抽动的身躯传来。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开口说,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群可怕的信仰者已经抛弃了自己的一生于此地生活,全因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见证黑塔人将会从血祭中再次复活,再次出现,再次将由四座塔刹斯控制的世界带回白岛。 在教徒们无比虔诚的膜拜中,我们踏过了这处秘密聚居地,来到了监狱之前。我自然知道那是监狱,因为那里有着此地唯一的一扇铁门。它紧闭着,关押着深处的黑暗。 “你们离开吧。”侧信主对其他教徒说。 教徒们安静的离开了,只剩下了我们三人。侧信主打开了铁门,说:“请吧。”说罢,他先行钻入。 我和珠儿对视一眼,回头又望望坑道中盯着我俩的一众教徒,自知别无选择,便跟着侧信主钻进了监狱。 这里没有一盏灯,唯一的光源便是侧信主手中摇曳的油灯。周遭是粗糙的石壁和生锈的挂钩,偶尔传来水滴声。“你们不会逃走。”侧信主说。 当然,我们又如何逃走?这里是教徒和迷宫的世界,我们又能逃向何方? 然而侧信主说:“因为你们将会对自己的使命感到荣幸。” 教徒们所拥有的准则和信念同正常人完全不同,甚至在我们看来十分荒谬可笑。然而当他们有能力贯彻这信仰时,一种异样的恐怖便诞生了。他们并不认为即将被献祭的祭品会感到恐惧绝望,反而相信他们如同自己一样虔诚,以死亡作为荣耀。 “所以,冷石教徒是黑塔的追随者,是吗?”我问。一切不言而喻,在黑塔遗迹中居住着大批冷石教徒早已说明了一切,而他们那诡异的神明形象——一个站在心脏上的男人,难道不正是一位操控岛舰的血源宗?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心脏,而是一座经过冷石教徒加工和掩盖的岛舰。 侧信主保持沉默。我们路过了第一处牢房后,他说:“黑塔人抛弃白岛的第一年,屠杀就发生了。” 两侧牢房的白骨很贴合侧信主的话。地势变得陡峭起来,我们小心翼翼的俯身攀下岩壁。 “一个‘恶魔’走了,来了更多的恶魔。人们,来自四大家族的人们,来自乡野和城市的人们,秉着正义、复仇和自由之名,屠杀追随黑塔的人,屠杀莫氏人,占领塔刹斯所占领的地方。他们向我们承诺,只要那个统治白岛的暴君离开,我们就能建立一个美丽新世界。” 我们艰难的落了地,这里更加阴湿,但牢房的环境却要好一些。每一间都有一扇木门,几乎所有的牢房都空着,里面有整洁的床铺和木条马桶。两位冷石教徒正在清扫走廊。 “然而一百年过去了,世界变得更好了吗?”侧信主抛出了一个问题。接着,他打开了尽头牢房的大门,将我们推了进去,关上了牢门。 “没有。”我们隔着门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秩序消失后,良民也将化身恶魔。” 我和珠儿听着渐远的脚步声,无力地颓坐在床铺上。借着走廊的昏黄灯光,我们点亮了牢房内的火把,开始打量四周。这里除了床铺和马桶外空无一物,墙壁光秃秃的,布满霉菌漆黑的痕迹。 “他要对我们做什么?”珠儿问。 “大概是献祭吧。” “我们得想办法逃走。” 我疲惫的坐下来,摇摇头。珠儿也泄了气,低垂着脑袋。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在这个遍布教徒的地下迷宫,我们无能为力。 第十七章 阿尔法萨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绝望而疲倦的缩在床铺上睡着了。自打进入了波鸦山脉后,我们几乎没有合过眼,还被这恐怖而难以预测的地底世界恐吓着。我并不能确定我是否顺利的入眠,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梦境在脑袋里上演。当我闭上眼,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刚刚经历的一切驱散,当我睁开眼睛,眼睛又酸楚的留下了眼泪。 于是在这场痛苦的睡眠之后,我的脑袋又涨又疼,丝毫没有感觉轻松。这时,脚步声传来,木门上的一块木板滑开,一位教徒送来两盘牢饭。珠儿爬起来,冷漠的盯着那份牢饭。只有干粮、腌菜和一杯水。 好在这饭菜中没有虫子和烂肉,我们两人安静的吃完了干涩噎人的牢饭。 墙壁传来了敲击声。 我和珠儿放下盘子,紧张又激动地对视一眼,莫不是这山脉的地底囚牢也将会上演神甫和蒙冤人的神奇故事?珠儿马上贴了过去,轻声问:“嘿,是牢友吗?” 一个苍老干涩的女声咯咯笑起来,引得我俩一阵紧张,生怕引来教徒。那老者说:“刚才我听着他打开了我旁边的牢门,心里想莫不是来了新的囚犯?竟然真的是这样。” “我们已经来了有一阵了,你没听到?” “我在睡觉。” “请小点声。” 又是一阵嘲笑:“放心吧,他们并不在乎囚犯们的交流,因为我永远不会被释放,而你们将会死去。” 珠儿因为这句话变得绝望,又变得愤怒,毫不避讳的大声问:“妈的,你就没试过越狱是吗?” “越不了的,我八十三岁了。” “差不多听出来了。你在这里关了多久?” “十年。” “十年……你仍然没被处死。”珠儿迟疑了一下,问:“你是?” “阿尔法萨。” 阿尔法萨,我和珠儿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您……您是阿尔法萨。”珠儿的语气突然变得尊重起来,她试图说些什么,有点语无伦次,“重名?还是说……您就是《劳动者和信仰者的新世界——僧庙的运行理论》一书的作者?” 这次那阵干哑的笑声更放肆了,她说:“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人能记下这本书的全名。”她沉默片刻,说:“是的,我就是她,就是那位阿尔法萨。” “也许是骗子。”珠儿自言自语,但她又摇摇头,“不,她又有什么必要欺骗我们呢……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她扶着自己的脑袋,问:“外面传闻您失踪了,原来您一直在这里?” “是啊,失踪这个词很准确,我并没死。” “是冷石教会把您关在这里?” “显而易见。” “他们……他们怎么敢……”珠儿气的浑身发抖,“他们……这群城市的篡权者,这群……他们明明……大多数教徒和信徒明明也是您那僧庙理论的支持者啊!” 阿尔法萨沉默了一会儿,我悄悄对珠儿说:“或许她不想说,我们别问了。” “不,不,我很想说说,我闷了很久,自从上次那位囚犯被献祭,已经有两年没人同我说话了,我只是在组织一下语言和逻辑。”她轻松地说。 我们没再说话,听着水滴一滴一滴敲击岩石,时间的声音。 阿尔法萨缓缓说:“关于僧庙城的理论发表后,我就被波鸦帝国以叛国罪流放了,随着犯人流放到了南方。其实那时南方已不完全受北方控制了,许多管理者早已成了独立派。南方人对政治犯都很有好感,我不需要每天干活,每天还可以去暖和的办公室读书。在那里我完成了那本书,叫……叫什么来着?” “《劳动者和信仰者的新世界——僧庙的运行理论》。” “对,劳动者和信仰者……的……总之,我完成了那本书。” “很快,这个理论便在南方城镇间流传开了,许多人奉为经典,许多人奉为主义。”又是一阵沉默,“你或许也读过那本书,是吧,女孩儿。” “读过,读过!”珠儿拼命点头,虽然阿尔法萨也并不会看到,“一座理想之城,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表般精细运作的城市。” “在书里我详细论述了这样的城市需要一种内驱力,你还记得吗?” “信仰。” “信仰,是的,信仰。”阿尔法萨平静的说,“操他的信仰。” 珠儿目瞪口呆,我失口笑出了声,引得阿尔法萨也跟着咯咯发笑。 “文雅说法是:信仰并不是这座理想城市的内驱力,至少,冷石教信仰绝不是。” “我曾考虑过如何建造一座完美的城市。一座完美的城市要由无数个和谐、功能俱全的小社区构成,每个社区要有交易场所、浴场、民宅和作坊组成,再由城市道路和地下管道串联起来。” “然而你很快就意识到,一个城市内部的社区化,是分裂的前兆。想象一下,当你和你的伙伴们从同一个社区出生,长大,参加学校,在同一个社区商店购买商品,之后又在同一个社区作坊做工,结婚,生子……你们会拥有属于这个社区的专属印记,你们会越来越像一个……” “封闭的小聚落。”我说。 “对,封闭的聚落……当封闭出现,人们就越来越倾向于本社区,或者说,本族人的利益,同外界的隔阂也就出现了。当萧条到来,男孩子们就只会离开社区上街打架,如同两军对垒一般。往大里说,世界就像是无数个社区,它们各自封闭,又被丢到同一座竞技场互相竞争。所以我希望有一种内驱力,一种使得不同社区内的人仍然会相亲相爱的内驱力。” “信仰。”珠儿说。 “信仰。”阿尔法萨说。 “如果他们相信同一个神,同一个向善的教义,奉同种经义,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信仰成为内驱力,而内驱力将会构建秩序。”阿尔法萨解释道,“这时,冷石教会出现了。” “他们的出现让我觉得这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一个完美契合我理论的宗教。他们也试图建立理想城,他们有一份内驱力,他们追求秩序!他们只是缺少一个详细的计划和构建,因此我们走到了一起。” “之后的之后,南方独立,革命者和起义者需要资金的支援以及一种信仰,无论是宗教还是某个理论。冷石教会彼时已成为势力庞大的教会,笼络了许多贫苦民众和带有独立情绪的中层革命者,因此自然而然成为了南方的共同信仰。而革命者又推崇我的理论,因此在南突兰这片热土上,革命,宗教,至高的理想早已被糅杂在了一起。” “讽刺。”我说,“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冷石教会竟然是黑塔人的追随者。” “是啊,他们的内驱力就是追随黑塔,他们所信仰的秩序,是黑塔人的强权和统治。” 阿尔法萨笑笑,这笑声里有许多情绪,但平静占了上风。她说:“黑塔……仅仅过去了一百年,人们便已忘记了这个恐怖的存在。年轻人认为对于黑塔的恐怖描述,不过是科技匮乏时人们的夸大罢了。何止年轻人呢?现在垂垂老矣的老者,恐怕也只是把黑塔当做好笑故事的孩童罢。” “所以我怎么会相信一支存在了近一百多年的宗教会同黑塔有关?即使在最初我有所察觉时也嘲笑自己的多疑。如果你现在突然对别人说,冷石教会想要帮助黑塔人复辟!恐怕别人只会把你当成个愚痴蠢蛋。”她迟疑片刻,说:“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他们要用何种方法召回黑塔人。那支族裔,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是因为你觉察到了他们同黑塔的联系才将你关押起来?” “的确如此。我们有了分裂和间隙,合作便戛然而止了。当然也有别的原因,我那群狂热的追随者为我带来了太多不幸。南方呈现出一种极度分裂的大脑,一方面相信机械与科学并试图推翻皇帝,一方面又崇拜神明。在此种混乱的思维中,一种奇怪的想法出现了——有人相信我是喀尔赛他——你们不知道这个词汇也罢,那是冷石教会中‘神使’的意思,即他们赋予了我神性的特点。” “很好笑,是吧?我深知自己是个人,愚蠢的人,然而追随者却把我推上了凡世至高无上的地位。我说:我不是神,他们便说:你是神;我说:我饿了,他们便说:神并不吃饭。一种对我的神化立刻在没有受过教育的广大平民间传播开来,我成了神,一个时时刻刻都表现的不像神的神。” “追随者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是对神的降格,又说他们将要保护我,保护神的劝慰,因此我的追随者便将我抹消在了凡人眼前,囚禁于此。” 我们长久沉默,我和珠儿能够理解狂热之下的扭曲,也畏惧这扭曲之下的可怕逻辑。我们并不知道阿尔法萨的追随者为何要将她尊称为神,又为何要将这种实为虐待的囚禁当做是对神的保护。最后,我不得不放弃试图弄清教徒思维的努力。 “所以,一个追随黑塔的教会并不能实现你的理想。”我说。 “或许宗教就根本无法提供这样的内驱力。”阿尔法萨平静的说,其中理所应当的夹带了失望。 第十八章 我并不是幽灵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的对话结束了。年事已高的阿尔法萨很快便又累了,回到了床铺上。在漆黑的牢狱中,囚犯很难保持清醒。我们昏天黑地的沉睡,入睡,噩梦侵袭,醒来,昏沉的大脑便开始折磨肉体。 我们现在唯一可以期待的便是姜加和水施,不知道这两个可怕的杀手和护卫是否能找到这座地下监牢。珠儿仍有一丝信心:“一位是声名远扬的独狼,一位是银灵亲王的特务,我们不能用常人的想法去考虑他们的本事。” 然而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在这迷宫之中,他们根本无法找到我们,或许仅是避开恐怖的噬灵者便让他们晕头转向了。 在吃过了两顿饭之后,侧信主带着几位教徒打开了门。 “日子到了。”侧信主对我们说。 隔壁的房门也被打开了,阿尔法萨女士被两位教徒架了出来。这位满头白色乱发的思想者身体枯瘦,褶皱密布。高高的颧骨上有一双眼角布满皱纹的明亮眼睛,她狡黠的向我们做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初次见面。”她说。 “你将见证这次仪式。”侧信主对阿尔法萨说,“一位开门人的血,才可以呼唤神。” 我很想嘲笑教徒的愚昧、残忍、落后和不开化,然而就是这样一群我所蔑视的人正用武力将我和珠儿押往终点。我们仍然无力反抗,几双有力粗糙的大手摁住我们的肩膀,掰过胳膊,几乎将我们提了起来,匆匆穿过阴暗的长廊。 推开铁门,所有的教徒都盘坐在地,开始了他们的祈祷,低沉的细语让人毛骨悚然。我们被扭送到了左侧的坑道,又折了几个弯向地下走去,两侧依旧是岩石和枯藤,水从缝隙中流出,凝成了一片涓流。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坑道之外的教徒跟了进来。 珠儿绝望的看着我,眼神分明是询问是否应该殊死一搏。然而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阿尔法萨回过头,向我们摇了摇。 “跑不掉的。”她说,“只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开门人。你们真的能召回黑塔人?我倒是好奇了。” “我们不能打开那扇门!”珠儿喊道,“我们不能!听到了没有?我们刚刚从遗迹回来,刚刚从黑塔人的祈福祭坛回来,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并不指望你们能打开遗迹。”侧信主冷冷的说,“我们只是需要你们喂养黑塔之主的奴仆,用你们的血祭祀噬灵者,它们会将这份诚意传达给黑塔之主,也终将带回秩序。” “蠢货,蠢货!”珠儿绝望的嘶吼,她的嗓子干哑了,“那只是一段传说,说噬灵者会成为黑塔人的座驾托起塔刹斯……那只是传说……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最后,她的声息变成了无助的抽泣。 我无助的垂下头,知道一切都无济于事了。在这个将传说和愚昧祭祀奉为经典的错乱人群中,一切解释都如同微风般毫无作用。我也终于知道为何这波鸦山脉之中会存在那样庞大的噬灵者了——恐怕冷石教徒一直养育着这消失的巨蟒,甚至放任它们繁衍后代。 我们终于到达了祭祀之地,这里才符合我对恐怖祭坛的全部印象:在一处庞大的地下洞穴中,形状骇人的岩石围出边界。地面上零零散散的堆积着篝火堆和东倒西歪的空油灯。正中央是一处黑漆漆的平静池子,连接向水下的迷宫与黑暗。水池周遭,黑塔人那方方正正的恐怖文字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弧,同水池连成了一片涟漪。 教徒架着阿尔法萨坐到一张破旧的椅子上,然后将我和珠儿反绑起来,押到了水池前,接着割破了我们的手腕。鲜血顺着手掌滴入水池中。 我知道,很快,一条恐怖的噬灵者即将闻到鲜血的味道,缓缓从黑池中腾起那布满鳞片的粗壮身体,将我和珠儿这一对可怜的祭品一口吞食。教徒们围绕着我们两人和那潭黑水池盘坐下来,他们含混不清的说着疯人般的呓语,我想那一定是黑塔语。 身后的水开始翻滚,像是沸腾一般,有东西从水中冒了出来。我试图回头,然而恐惧让我只敢用余光瞥一眼珠儿。女孩儿紧闭双眼,压着眉头,口中哆哆嗦嗦的念念有词。奇迹不会发生了,我闭上眼,虽然我一早就知道这个结局,然而仍然期待着什么。 周遭的教徒突然纷纷爬起身来,他们大喊大叫,从角落捡起石头向黑池抛去,我睁开眼睛望向身后,之间粗壮的黑色水柱腾到了半空中,如同一道暴烈的火柱,它塑成了某个形状——越来越像人形。 是他,是那个曾屠杀冷石教徒的幽灵,我突然意识到,也是这个幽灵在残者之家的地窖中救了我。 黑色的液体逐渐下降,那人形平静的站在了黑池中央。黑色逐渐褪去,银色的耳环显露出来。 是姜加。 水熄灭了。 所有人陷入了寂静。这寂静充斥着恐惧与震惊。 这个黑色的男人踩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所有人惊恐的盯着那液体褪去了浓重的黑色,凝成人形,覆上肌肤和面孔的血色,再一点一滴雕刻出眉头、睫毛、眼睛和鼻梁,还有姜加那张几乎从不张开的嘴巴。 他伸出手,黑色的水便又缓缓升腾,凝成了一把黑色的钢钉。 他转过来看着我和珠儿,说:“这就是为何你们从来都看不到我携带武器,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会用一把好看的剑或者刀,因为塑形是件麻烦事。” 我死死盯着姜加,看他苍白的脸颊和冷漠的双眼,或许这便是幽灵的模样,或许这便是复仇者和纵火者的模样。然而我曾碰过他的手,知道那双手仍有温度。教徒们四散而逃,点起了火把,疯狂的挥舞着,他们以为姜加是个怕火的幽灵鬼怪。 “你……你是幽灵吗?”我问。 他眼中映着火光,对我说:“我是人。” 教徒们一拥而上,黑水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斩断了火焰和火把。若有人没来得及躲避,身体多半也会被砍成两半。我和珠儿瘫坐在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在这样一处古旧的祭坛中,精神错乱的信仰者同阴魂不散的复仇者的厮杀,只能让旁观者暗自感慨仇恨的力量。 侧信主大喊着“不要用凡夫肉身同他战斗,不要!”这句话仿佛一句魔咒,还未战死的教徒呆立原地,失了神一般。他们无助的望望身后的侧信主,侧信主煽动道:“一切是有意义的,你们会同黑塔之主融为一体。” 受到鼓舞的教徒们不再畏惧水流,一齐涌向黑池,将脑袋猛地探进黑水。即使是姜加也睁大了眼睛。 “这无疑是……自杀。”珠儿喃喃道。 当第一个教徒疯狂的从黑水中抬起头时,我失声尖叫起来。他的面容几乎被消融殆尽,黑色的汁液顺着坍塌的鼻子和流血的牙龈流过,眼眶开裂,那颗眼珠慢慢融化,仿佛这黑水已侵占了整颗头颅。一具又一具行尸走肉缓缓起身,失去意识般摸向姜加。 “这并不能赋予他们力量。”珠儿低声道,“相反,那黑血会摧毁他们。” 等待他们的的确是死亡,残缺而痛苦的死亡。有人跌进黑池中,彻底消融,有人还未碰到姜加便肢体断裂;但每个人的皮肤上都渗出了黑色的液体。现在,这些饮过黑水的教徒反而成了真正的黑水之子。 一切很快便平静下来了。 侧信主呆坐在岩壁下,面无表情的盯着姜加。 “幽灵,你到底要什么。” 姜加报以沉默。 “你已经复仇了。”侧信主平静的说,“收容控制你们的那一批教徒都死了,要么被你亲手杀掉,要么在火灾中烧死了。” “你到底要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仅仅是复仇。”姜加说。 侧信主似笑似哭,咬牙切齿道:“你什么也得不到了。”他扳下了岩壁后隐藏的机关,随着轰隆的落石声,他尖叫道:“因为你即将成为一具死尸,死尸!让你们这些幽灵和下等之人成为黑塔之主的血吧!” 乱石落尘并不恐怖,真正令人恐惧的是随之落下的无数噬灵者幼虫。我和珠儿发疯一般尖叫起来,疯狂的想要远离这些扭动着的,还没有长出鳞片的肉色幼蛇。它们外翻的口器中布满细牙,鳃一般的钻头一张一合。这群恐怖幼虫落成了汪洋,窒息般的嘶鸣着。更恐怖的是,我们的血终于起了效,三条已经长成的年轻噬灵者游曳过来,从黑池中幽幽探出了钻头般的头颅和布满青色鳞片的身体。 侧信主被三条幼蛇缠住胳膊和腿,它们用尖锐的细牙撕开了长袍,切开了皮肉,贪婪的吸食鲜血。侧信主因疼痛而面色苍白,但他仍然颤抖着笑道:“你们都会死,都会死。” 蛇海向我们涌来。 姜加抬起手,一切便静息了。三条成蛇如同灯柱般僵立起来,幼蛇们的行军也戛然而止,张着幼嫩的口器,唾液流淌下来,就连缠绕侧信主的幼蛇也停止了啃食,如同朝圣般望向黑池中央的幽灵。 “我并不是幽灵。”姜加平静的说,“我是黑塔人。” 第十九章 旧事新章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只有阿尔法萨那干哑的疯笑回荡在死寂的洞穴祭坛中。 “黑塔人。”她喃喃重复道,“黑塔人……你让我……你让我有些混乱,摸不着头脑,孩子。”她对姜加说,“你和你的族裔,并不是传说,是吗?” 姜加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手,所有不可一世的噬灵者仍然挺立身体,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侧信主将缠绕着他的幼蛇拽掉,并不在乎肌肉早已从皮肤中翻露出来。他一瘸一拐的爬过蛇海,爬向他和他的教徒们日夜苦思的黑塔之主,那个理应统治白岛的族裔。他将身体贴地,痛苦的抽泣。 “您终于来了,您终于出现了……”他恐怖的苦笑愈发扭曲,“一切都是值得的,一切牺牲都有它的价值,若这是您的旨意与意愿,”他抬起身子,张开双手,“若您设立磨难考验我们,一切都是值得的,我见到了神。” “您又需要让我做什么?即使献祭我自己我也毫不在乎,您要打开那四扇大门?您要将至高的塔刹斯召唤至此?这混乱的世界和诸岛啊……您将为它带来秩序与和平吗?” 姜加拿起黑色的钢钉,刺入了侧信主的头颅。 姜加说:“我需要你们消失。” 侧信主睁大眼睛,盯着姜加。那双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显露出了异常复杂的情感——是满足,他或许最终仍然认为自己满足了主人的需求;是恐惧,对于死亡本身和死亡之后的世界,人类生而畏惧。 他缓缓栽倒在地。 姜加走出黑池,替我和珠儿松了绑,扶我们站起来。之后,他又跨过蛇群,将阿尔法萨扶了起来。她捏捏姜加的脸,不可置信的摇摇头:“你真的是黑塔人?你真的是水做的?” 姜加一言不发,招呼我们跟上他。我和珠儿惊恐麻木的爬起身来,颤颤巍巍的跟上黑塔人,远不如阿尔法萨坦然平静。他带我们从祭坛的另一侧坑道离开了蛇窟,避开了祭坛外仍在等待结果的虚弱教徒。这里十分平缓,空气也略微清新起来。 “波鸦山脉下的世界很庞大。”姜加打破了沉默,“在离开残者之家后,我曾有一段时间一直隐藏在这里。” “姜加。”我说,“事已至此,说说你的故事吧。” 他并未回答我。转过一个弯,湿润的水汽和沁人心脾的清爽空气迎面而来,是瀑布。在这处更加宽广的洞穴中,一道水流湍急的瀑布落入岩壁下的清潭之中。两侧绿植繁茂,偶有飞鸟,最令我惊喜的是光,虽然没能找到光源,然而清淡的光芒以足够照亮此地。 沿着上坡路,我们走了很久。我隐约意识到在南突兰遇到的一系列事件都可以被串起来,它们一定与姜加有关。虽然许多事情在脑袋里不停翻滚,但这仍然是种放松——在清新的山洞里散散步,远好过可怕的噬灵者和献祭。 “不知不觉,我们又回到了地面。”姜加指着远处,“那里有一处缺口,我们从那里出去,那是波鸦山脉的西南方。” 这里不再有任何危险的气息,我们围着瀑布前进,步履放松的走过最后一段路程。在一处篝火堆前,姜加坐了下来,随手扒翻开一侧的石头堆,拿出了打火石和枯草,点燃了篝火。 我们席地而坐,姜加终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每次离开波鸦山,我都会在这里休息。一处瀑布和一丝光亮是再好不过的奖赏,尤其是经历了波鸦山底这压抑的黑暗之后。” “我的记忆始于一条溪流旁的小村落,自然,我是被无知的村民抱走的。伴随我的是一具破裂的水晶棺。”他看看我和珠儿,“就同我们在海墓所见的那种棺材一样。我想所有被遗留在白岛的血源宗都躺在这样的水晶棺材里。波鸦山脉下的阴影中同样存在这样一具棺材,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 “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了我,水晶棺则被村民贩卖。很快,关于我和水晶棺的故事传向了村落之外,随着商人和旅者传向了更远的地方。在我三四岁时,一伙冷石教徒来到了那个村落,用十五大盾收购了我。我想他们长途跋涉来到此地,一定是听到了那个传闻。” “之后,我被带到了残者之家,方尊城。” “残者之家……”他冷嘲道,“充满了虚伪善良的肮脏牢狱,是冷石教徒为了发现黑塔后裔而建立的基地。冷石教徒相信这世上仍然遗落着黑塔后裔,借由黑塔人的力量保持着生命和血脉。他们用他们的方法和准则寻找那些可能拥有血脉的孩子。”姜加对我说,“所有被他们选中的孩子都经受了折磨,因为这是让血液觉醒的手段之一。” “在黑血没有觉醒的十二年间,我们所经受的就是暗无天日的折磨。悲惨的孩子们被父母抛弃,丢到这恐怖的地窖,与镣铐、皮鞭、刑具和死亡为伴。我们这些孩子,在每次虐待后都血肉模糊的抱在一起。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一年。” “在某一天,大信主阿喜瓦珠,被我钉在大宅墙壁上的那位,”姜加痛快的承认了他是凶手,“在波鸦山脉内发现了黑血,黑塔人的血。我想这是因为黑塔人常年在波鸦山的祭坛中用血祈愿,这不会消亡的黑血汇聚成了一小汪血池。” “阿喜瓦珠用这黑血发明了新的唤醒方法。”姜加犹豫片刻,“饮用。” “你们看到了普通人接触黑血的下场。”他平静的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是死亡,腐蚀和毁灭。大信主将一丝黑血兑入白水喂给我们,因为那黑血漂浮在水中央,如同凝结的一粒油脂,我们这些孩子称之为油粒水。” “日积月累,饮用者发生了变化。持续饮用黑血近半年后,我第一次梦见了自己变成了大海,梦见了血一样的黄昏,黑色的地平线很远,怎么也走不到。当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可以融化自己的小指时,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但我并没有告诉大信主,因为我知道这群教徒将会用更多的方法折磨你。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将黑塔人奉为神明还是工具。然而关于血脉的事情似乎并不能隐藏,这血液越来越不安分,显出了恐怖的力量——我身上的疤痕竟然开始消失了,疼痛也并不能让我尖叫。当我愤怒时,血管内仿佛开始燃烧——或许你们不能想象的到那种感觉。” “冻月第一场大雪之后,许多孩子消失了。搬到了更深的地窖中。起初教徒还经常下楼送饭,但没过多久,他们将通向楼下的大门死死锁住。每个夜晚,我们在睡觉时总能听到微弱的挠门声和喘息声。” “于是在某个夜晚,我打开了那扇门。” 我们已经多少猜到了答案。 “是第一批对黑血有了反应的孩子。”姜加试图平静的说,“我见到他们时,甚至没看出他们是人。他们……像是蝗虫一般趴在地上,缓缓爬向我,用已经融化了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早已没有了记忆和感情。” 我盯着姜加,想要替他流泪。我想起了那处地窖,那处让我尖叫的布满孩童尸体的地窖。姜加,他便是在那里长大的,那些早已风干的尸体都是曾同他相依为命的伙伴。 他没有继续描述。 “之后,我开始了复仇。” “关于那个幽灵的传闻,的确是真的。但有两点错误:第一,我没有放火,是阿喜瓦珠指示教徒放了火,为的是销毁证据,然而火灾并没能烧毁地窖,灭火的游击队也没能发现地窖,于是阿喜瓦珠将一切封存起来,绝口不提。其二,我并未离开方尊城,而是在火灾后回到了残者之家的地窖,从密道逃向了波鸦山,一如侧信主所做的那样。在波鸦山度过了两个月后,我终于因为缺少食物离开了这里,最后在冰原上昏倒了。” “老乔救了我。当时他仍是闪刀商会的雇员,正在南北突兰停火线附近执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任务。”他说,“离开闪刀商会后,他带我回到了在苏兰朵的居所。第二年,他买下了那座漂流岛,我才随之安定下来。” 一切故事都接上了。 所幸瀑布很嘈杂,林叶也随着偶尔迷失的风沙沙作响,这段回忆不至于只剩苍白沉默。 “所以你知道怎么打开黑塔的门,是吗?”珠儿问。 “不,血源宗的能力各有不同,我没有办法打开黑门。”姜加回答道,“而且我也并不想打开那四扇大门。” 他犹豫一会,向我道歉:“抱歉,其实我曾想杀了你。” 我哑口无言,姜加解释道:“我之所以接受珠儿的委托,是因为我可以近距离观察你到底能不能打开那扇门。如果你能,我就在必要的时候杀了你。” “在海墓时,是我唤醒的非血肉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是愤怒的。因为我仍记得那恐怖的非血肉体差点就刺穿我,幸亏追杀而至的驻虫者和它扭打在一起。 “是的,驻虫者反而救了你一命。”姜加说,“不仅仅是唤醒非血肉体,通知珥拾东岛的人也是我,而不是米苏。她知道是我唤醒的非血肉体,提醒我不要冲动,至少看看你有没有开启黑塔大门的能力。” “所以米苏知道你是黑塔人?”珠儿问。 “米苏和老乔都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现在,你们也知道了。” “既然你是黑塔人,为何不想让我开启那大门呢?”我问。 “因为我知道黑塔再临并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姜加盯着我,黑色的眼睛有些闪动,“因为我知道黑塔只会带来战争,带来伤害,带来虚幻的秩序与和平。那会让你的朋友、亲人、一切值得你依赖和保护的人一个个死去,我知道那有多恐怖。” “我并不在乎我的血脉和族裔。”他并不犹豫,“我只在乎眼前拥有的平静生活。” 第二十章 调停者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对了,那么关于这次谋杀大信主……”从姜加沉重的往事解脱出来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是有意要选在这个时间吗?” 姜加抱有歉意的摇摇头:“不,只是因为此次机会难得,我必须抓住。大信主很少会离开防卫重重的冷山城,我不想潜进那座极度封闭的城市行动。我必须杀了他,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寻找血源宗或唤醒黑塔的邪恶行径。至于引发的后果,我很抱歉。” “不是坏事。”阿尔法萨平静的说,“这片土地需要对这群黑塔追随者做个清算了。现在是谁掌管南方城市?还是游击队吗?”见我们点点头,阿尔法萨拍了一下手,“好!这下南方人终于可以不再犹豫,好好大干一场了。” 短暂休息后,我们继续离开这座压抑的山脉。绕到瀑布的另一边,一条缓坡直通向光芒。眼下,外面的世界正是午后时分,鸟鸣带来暖意,昆虫在藤蔓间飞舞,夏天已经来了。波鸦山脉露出青灰色皮肤,同黑色的泥土融为一体。雪融化了,渗入泥土、种子和大地深层,最终在无人知晓的地底中汇集成溪,汇融成河。 水施在洞穴入口等着我们,舞女并未展露她的本事,也对姜加的身份一无所知。姜加带她离开洞穴后让她在洞口等他,然后独自来寻找我们。不知道姜加是如何劝住这女孩儿放弃监视任务的。她有点不满的盯着姜加,似乎不想错过什么。 “我遵守诺言,把他们带回来了。”姜加对她说。 我和珠儿以及阿尔法萨对视,决定保持沉默,并没有将他的身份透露给水施。姜加已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雇佣兵或保镖,甚至他已远比我这位“开门人”更值得被控制和监视。他是黑塔人,半是传说半是恐惧的化身。 我们远远离开了波鸦山脉。水施带着我们向西南方前进,因为就在昨天,南北方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我收到了消息,第一枪已经在对峙区打响了,白头军的火枪兵团来到了前线。”水施说,“我们向西南走,避开那里的战斗。” 回程时冷风停歇,夏天真的到来了。南方的回暖更是令人心怡,漫山遍野的嫩绿幼丫钻出脑袋,湿气凝结在空中,和湛蓝的天空筑成了另一个白岛世界。在攀衣河的最西边支流,我们到达了白头军的另一处重艇起落台,一座蒸汽重艇停在那里。 我们依然被蒙上了双眼,接着便向南行驶。阿尔法萨一路十分兴奋,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双拳也攥得紧紧的。她嘟囔着:“管他妈的革命者还是旧帝国,谁放我出来谁就是好人。” 重艇在对峙区边缘的一条河边停下来,这里有一座简单地木筏和几袋干粮。 “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南方游击队怀疑你们。”水施说,“你们顺流而下,就可以回到南方人的地盘。” “你完全可以将我们抓住,带给珥拾英。”我说。 “不,这不是亲王的意思。”水施说,“亲王希望在暗中协助你们,如果把你们交给皇帝,他一定会杀了你们。”她摇了摇木匣,补充道:“记得同亲王保持联系,旧帝国的势力遍布白岛。” 我们简单地告别。两天后,那片绵延的波鸦山便只剩下一道起伏的青影,只有云朵仍孜孜不倦的涌向那片圣地。万物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复苏,草芽超过了我们的步伐,提前将南下的路铺成绿色。独行的雄性灰熊在岸边冷眼看着我们这群轻舟过客,满心考虑我们是否和逆流而上的游鱼一样美味。 我们继续顺流而下,沿途时常见到游击队的蒸汽艇列队飞向北方。同时,南方的四条血脉都已开足马力,火车的鸣笛声久久回荡在荒凉的开冻原野上。战争早已开始,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着。在最后一段旅程中,我们抛弃了木筏,让它继续顺流远行。 我们到达方尊城时已是深夜。城门紧闭,探照灯和守卫队集体瞄准了我们。在确认了我们的身份后,游击队半信半疑的让我们进了城。战争让他们突然失了忆,早已忘了半个多月前同冷石教会的战争。 我们在护卫下进了红墙大宅。二楼,炸椒阿尔科考和丹秀在庞大的突兰地图前商量着什么,看到我们进屋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在这个时候看到你们,实在觉得不大真实。”炸椒立起身子,难得的露出一点笑容,“我们正在经历实实在在的战争,而你们这支探索神秘传说的队伍又能带来什么有用的情报呢?大概是些奇闻异事吧。” 的确是奇闻异事,我们笑笑点点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说。 “不过我们带回了阿尔法萨女士。”珠儿说。 炸椒张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然后赶忙差人去叫阿施卡,这位阿尔法萨的忠实信徒。游击队长走到阿尔法萨面前,不可置信的盯着这位老妇人。阿尔法萨张开牙齿残缺的大嘴哈哈笑起来:“千万别考我,我记不住我写的那本破书的名字。” 珠儿平静的说:“是阿尔法萨,千真万确。她被冷石教的狂热教徒关押起来,原因是……”她摇摇头,仍然无法理解那狂热扭曲的理由,“但现在她总归是被救出来了。” 炸椒派人把阿尔法萨送去医务室,匆匆赶来的阿施卡接着跟上她离开了。游击队长紧皱眉头,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最近发生的事情可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难以想象她竟然还活着,阿施卡每天在我耳边都要叨叨她的名字。”他转过头问我们:“你们到底在波鸦山见到了什么?” 我开始讲述那段被修改的经历:我们乘着冰岩龟来到了遗迹附近,顺利进入了波鸦山内。之后来到了祭坛深处,然而什么都没发生。隐匿在波鸦山内的冷石教徒向我们发动袭击,但我们成功逃脱了,还顺便在一处牢房内解救了阿尔法萨。 “波鸦山内竟然还有冷石教徒。”炸椒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我猜的没错,旧帝国果然暗中支持着冷石教对我们的分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点点头。 “什么都没发生,咱们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是吧?”他又看看丹秀,“对吧?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你指望她能做些什么呢?黑塔人已经消失了一百多年,恐怕关于他们的记载本身就是……就是夸大的故事。” 他转过头对姜加说:“所以,还是留下来参加游击队吧,你适合这片土地。” “和白头军的战事样了?冷石山的冷石教徒已经全部投降了吗?”姜加忍住笑,问了个问题。 炸椒轻松地摇摇头:“没有,不过冷石山已被我们团团困住,投降是早晚的事。教团内既没有有威望的领导者,教徒们又大多不会操作武器,只是窝在城墙后苟延残喘罢了。有点恼人的是,波鸦人还是知道了消息,提前发动了进攻。” “我想战争不会持续多久的。”丹秀说,“他们的物资出现了短缺,有四支火枪团已经有三天没有前进了。” 炸椒点点头,他指指北面的宅子:“更何况,调停者出现了。” “是西方人。这群商人害怕战争影响他们的贸易,因此派出了调停使节。由八龙商会的太波人代表牵头,苏兰朵人和屠茶人组成了一支使团来到了方尊城,还有一支去了堪水都。我想会谈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对不起与谢谢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当夜,我们回到了熟悉的住处,大宅西南角的阁楼中。我和珠儿先是在顶楼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将这一路的肮脏和气味通通洗掉。之后我们回到房间,看到远处的港口静静停靠着三座红金相间的苏兰朵商船,那颜色与这片压抑的冻土格格不入。如炸椒所说,当夜西方使团便步入了大宅内,同南突兰人开始会谈。 “这个时候,西方人也在同波鸦帝国开会呢。”珠儿说,“他们介入了这次战争,试图平息战争。” “和平意味着贸易。”姜加说,“在西方三岛互相竞争的时代,任何一方都不希望放弃突兰岛群这片广阔的土地和市场。” 我们的存在仍然是个秘密,西方人也并不在乎关于黑塔的神话,因此从未打探过我们的情报。这样久违的被忽视让人感到高兴而放松,我们托仆人弄些吃的过来,好庆祝劫后余生。 不一会,仆人便推着餐车来到了房间。看得出战争影响了南突兰人的生活,这顿晚餐远不如开战前的食物丰盛新鲜。盘中大多是香肠和腌肉,肉冻变得珍贵起来。好在随着夏天到来,蔬菜终于出现在了盘子中,侍者将柠檬汁、碎肉和奶油涂抹在蔬菜上,当做今晚的大餐。最后,他神秘兮兮的拿出了一小桶啤酒。 “虽然食物有些紧缺,但冷石教滚蛋后,啤酒终于回到了这里。”侍者耸耸肩,“我知道您是开门人,听说是您引发了让冷石教滚蛋的战争,感谢您。”他替我斟满啤酒后,离开了房间。 我们只点亮几盏蜡烛,将盘子摆在地毯上,拉开窗帘,让北方的夜透进房间——那是星点灯光,片片积雪和红色屋顶,还有圆润月轮映照下的青黑色土地。我寻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即便身后的世界很嘈杂,高高在上的人们讨论着我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的事情,但至少现在与我无关。 “对不起。”姜加举起酒杯。 “对不起什么?你欺骗了我们?”珠儿问。 “我是为想要杀掉你们二位道歉。” “你也应该向米苏道歉,”我说,“你让我们误会了她。” 姜加点点头,苦笑一下:“她很照顾我,或许仅是道歉并不够。” 我们平静的享用晚餐。很奇怪,这是我来白岛后最惬意的一顿晚餐。眼下,我们并不说话,也并不尴尬。回想过去的日子,我们三人在逃亡和冒险中建立了弥足珍贵的信任和友谊,虽然这本是无奈之举。我抵着微凉的玻璃,它映出我的模样,也映出黑夜和原野的尽头,我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再恐惧。 “如果你们不再相信我,我们可以终止合同。”姜加说,“我是认真的,珠儿。一位黑塔人不适合再参与未来的冒险。” 珠儿盯着姜加,她在考虑。 突然,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后,有人推开了门,是丹秀。北海舰长急切的说道:“抱歉直接进来了,但是……” 她看见我们三人正倚着窗户小酌,有点尴尬:“抱歉扰了你们的兴致,但是我还是得通知你们。这件事很着急,珥拾兰希望我们可以随着西方使节前往八藩区,并且……”她犹豫了一下,盯着我,“并且公开你的身份。” “好吧。”我点点头。 丹秀欲言又止,似乎认为我并没有弄清状况,她又解释道:“你需要承认你是开门人,并且……探索了遗迹。”她又补充道,“或许有人会要求你解释为何要去遗迹,又在遗迹发现了什么,你知道的,夺冷人……他们对关于黑塔的一切都很敏感。” 我再次点点头,答道:“我明白了。” 丹秀舒口气,平静的点点头:“我们仍然会支持你的,我们会保护你。”她又望向姜加,说:“还是劳驾你为她讲讲即将面对什么吧,并且为接下来的旅途做些准备。好了,我说完了,再次抱歉,请继续享用这个难得平静的晚餐吧。” 丹秀离开后,我们三人恢复了此前的安静惬意,品尝南突兰并不好喝的啤酒和意外好吃的香肠。姜加问我:“你真的明白公开身份的意义吗?” “我明白。” 姜加点点头:“好,那就好。” 珠儿仰起头,头发顺着玻璃倾泻垂落,“但我们已经不怕了。”她眯起眼笑笑。 “不怕了,如果要是有位黑塔人保镖,那就更放心了。”我对姜加举起酒杯。 这男人盯着我,垂下头,眯起眼看看珠儿和窗外的原野,点点头。 他同我和珠儿碰杯,“谢谢。”他说。 第一章 迟伢与余树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盛夏中旬,各地都在下雨,寒冷的北方也未能免俗。眼前的景象灰凄凄的,雨水将树木、草地和建筑拥有的色彩一起刷成阴沉的颜色。虽然此地历来少有昂扬的色调,如此压抑的阴天也实在让人叫苦。每天清晨,密集的低矮云层都会压在房屋的尖顶上,偶尔路过空荡街道的,是城市巡逻队。 下工时,人们也不再唱歌或是喊号子了,男人们把外套揪起来盖住脖子,匆匆跑到酒馆内喝一杯酒取暖——这是冷石教离开方尊城后最大的变化之一,而这也苦了女人,她们时常得在夜晚打着伞将男人揪回家。 随着这场雨的结束,我们也将离开南突兰了。 突兰人同西方人的会议持续了五天,第六天,一封信从波鸦帝国控制的北方送来,署名是“八龙商会访团”。信的内容是:堪水都(波鸦帝国首都)已经同意暂时停战,以参加下个月于八藩区举行的四岛会议。 除了贸易往来,各个岛群的交流并不频繁。但八龙商会每隔两年举行的四岛会议却鲜有人拒绝参加,因为这个会议的着重点便是商贸。四岛借此机会交流它们发现的新航线,也在口头协议上划分市场。 停战的消息传开后,北方土地更加安静了。人们匆忙的脚步戛然而止,炮弹也孤零零的落在大炮一侧。直到从前线返乡的游击队员抵达城市时,这里才终于恢复了生机:每天呼啸而至的火车送回一批批脸颊红扑扑的年轻人,他们兴奋的向城市招手,大喊着:我们回来了! 阿尔科考和阿施卡正在准备一场送别晚宴,送别来自珥拾西岛的丹秀,送别我、珠儿和姜加,以及祝愿即将参加会议的南突兰访团好运。让红墙大宅从一次伤痛中恢复并不容易,只有厨房和客厅才能治愈这一切。太阳刚刚落山,我们便陆续入席。 菜肴恢复了战争之前的水准,而庄园中的巡逻守卫也明显增多,因为那位杀害大信主的凶手仍然未被找到。 “或许你该去自首。”珠儿对姜加说。 “至少应该道个歉,写封信,说点什么。”我琢磨了一下,“比如说:大仇已报,我将消失。” 姜加觉得我们很蠢,并且没有理会我们的建议。 阿尔科考拿出十五桶私下珍藏的冰葡萄酒作为晚宴酒饮,他邀请了游击队高级将领,三大家族成员,来自珥拾的协助者以及西方人。他举杯道:“战争短暂停止了。”众人也跟着举杯。 “但它仍在不远处等着我们。”阿尔科考说,“我们不能奢望和平,和平从来不是靠祈求得来的。”最后,他有点僵硬的将话题转向轻松,祝酒道:“不过,还是享受短暂的夏天吧!” 和平的魔力逐渐显现,席间充满轻松的闲谈杂语,就连阿尔科考也不再拘谨,同阿施卡说笑。许多人围在阿尔法萨身边,频频向她恭敬的点头,祝酒。珠儿对她崇敬的眼神没有改变,想过去再同她聊聊她那名字冗长的理论。我看看姜加,他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我不该把身份透露给阿尔法萨。”他品了一口葡萄酒。 “你可别再想着杀人灭口了。”我低声警告,“你已经弄出够多乱子了。” 这时,阿尔法萨穿过人群走到了我们身边,我们站起来,珠儿激动地轻轻跺了跺脚。 这位老者举起杯子,说:“朋友们,安静一下,我得借着这个机会向我的恩人道谢。就是这三位探险者将我从冷石教可怕的地窖中救出来的。他们是可爱勇敢的珠儿,善良的开门人小姐,以及莫氏人姜加。”阿尔法萨同我们碰了碰杯,“十多年的关押,真的让我难以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和希望。谢谢你们。” 阿尔法萨向姜加挤了一下眼睛,让这个黑塔人终于放下了心。 几位来自苏兰朵外交官向我们祝酒。在最前面举着酒杯的女孩儿年轻俏丽,她浅褐色的油亮长发高高盘起,被细金链小心翼翼的包拢。我立即就发现我无法长久直视她那双无暇的碧绿眼睛,那潭绿泊中乌黑的瞳仁太过于纯净,透着些许无助,让人的心不由软了下去。 她的神情有点紧张,用缺乏自信的声音试探着说:“晚上好。” 和她约摸同岁的珠儿高兴的举起酒杯,大概她还没有从阿尔法萨的感谢中缓过神来,她说:“晚上好!” 我们的热情回应让这女孩儿放松了不少,她自我介绍道:“我是迟伢苏兰朵,方茨苏兰朵的次女,也是此次出访南突兰的使团成员,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开门人和您的朋友,荣幸之至。” 我似乎听过这个姓氏,而从珠儿和姜加的表情来看,我想这个女孩儿的身份应该十分显赫,于是也恭敬起来。她向我们发出了邀请,希望我们一道参加这次的四岛会议。 “若几位能选择搭乘魁山号来到苏兰朵岛群,我们将不胜荣幸。” 他们离开后,珠儿小声对我说:“就是她呀!苏兰朵大主的小女儿,那颗掌上明珠。小时候我还读过关于她一整天起居生活的报道,那真是我们这些女孩儿的梦。没想到她现在成了外交官,就活生生站在我眼前呢。” 这时,另一伙人出现了,这是一群男性外交官,都穿着修身的深褐色双排扣礼服,丝质长裤和黑色长靴。他们大都留着唇上的胡须,精心用油脂塑了形,微微上翘。只有领头的英俊男孩儿不留胡须,面盘光洁。他倒是花了一番功夫打理他深黑色的头发。他也有一双墨绿色眼睛,只是这双碧眼热情而自信。 他欠了欠身,向我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屠茶余树,屠茶大区的外交官。”他望向迟伢苏兰朵离开的方向,又转过头对我们露出爽朗的笑容,“想必迟伢苏兰朵公主已经邀请你们乘坐魁山号了,这座豪华游轮由苏兰朵造船厂建造,但名字却是不折不扣的取自屠茶的著名山脉,此乃两族交好的见证。如果诸位赏脸登船,那自然是整个苏兰朵岛群的荣幸。” 第二章 航行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翌日上午,南突兰少有的放了晴,与会人员聚集在魁山号之前。我们本想和丹秀一同登船,但她们得知珥拾兰的游船也已出发,便决定于此地等待总督。 “既然是搭乘魁山号,也就不需要我们的保护了。”丹秀说,“那里绝对安全,你们大可尽情的放松,算是冒险之后的短暂度假。” 我仰头望向魁山号,对它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夜色中的无意一瞥。它庞大奢华,整座船是鲜艳的浓酒红色,窗框和外饰是金黄色,四座巨大的黑色烟囱穿过柔和的穹顶,在烟囱尽头有两圈反光的白杠,用以提醒周遭船只。 四座舷梯搭向岸口,参会者同南突兰人告别,陆续登船。第一座烟囱前的大厅被阳光照的通透,抬头望去,我才发现十层甲板以上的整个前半部分都是由玻璃和支架搭建而成的。大厅左侧,精心培育的喜阳植物连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绿色伴着阳光透出祖母绿般的光;右侧,精巧的遮阳蓬下是两条吧台,侍者已准备好了大量冷饮和热茶等待乘客,一组小型管弦乐团在遮阳伞下演奏音乐;大厅中央,深蓝色的手工地毯如湖泊,白色的遮阳伞下的一张张圆桌成了浮萍。在大厅最前侧的玻璃幕墙前,晴空碧色一览无余,主甲板也就在脚下。 我们跟着侍者上了楼,顺着镶金的橡木楼梯绕行一圈才来到客房。客厅很大,黄铜吊灯在正中央,靠窗的地方摆放着茶几和布艺沙发,壁炉上雕刻着丰腴的裸体女人。卧房在两侧,大的一间摆着大床,小的一间则有一张上下铺。 我们花了些时间规整行李。魁山号洪亮的鸣笛传来,港口离我们越来越远,人们向大船挥手告别,这下,我们真的离开了北方。 迟伢苏兰朵敲敲门,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黑色正装,成熟端庄了许多。她今日看起来轻松不少,邀请道:“听说你们在南突兰经历了许多事情,所以整个白天请尽情放松吧。我们不如定在十二漏时,在我的房间吃个晚餐?” 我们当然接受了这个建议。之后她匆匆离开,这个白天,仍有许多事务待她处理。不过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算是好消息,我们终于不用再忙着认识新人物,考虑新的事情了。 我们脱掉鞋子,半躺在沙发上,翘起脚拿起菜单。“美好的一天从丰盛的早午餐开始,”珠儿说,“那点些什么呢?煎蛋,香肠,配香料的羊腰子?” 最后,侍者送来了烟熏鲑鱼,罗勒碎配羊腰丁,茄丁酱肉,西红柿洋葱辣酱,长条烤馕和一盘水果,我们不得不拿出对待正餐的态度对待这顿早餐。 等我们结束这顿早餐后,正午已经到了,魁山号游轮已经远远离开了南突兰。我们离开房间在船上逛了起来。侍者非常贴心的当起了导游,他介绍道:“魁山号曾经是苏兰朵大主奇禄苏兰朵女士的出访舰,也是她最钟爱的游船。之所以选择以屠茶大区境内的魁山命名此船,是因为奇禄苏兰朵大主出生于屠茶大区的魁山山脚,其父是屠茶白石,魁山领主,其母是碧苏兰朵,苏兰朵大区的长公主。” “奇禄苏兰朵大主去世后,继位的便是方茨苏兰朵大主。方茨大主将魁山号重新装修,作为苏兰朵外交团的出访舰。现在,魁山号内有八百个房间,九层甲板,足以容纳两千七百名乘客,其中包含九百位后勤及侍者。”他领我们到了楼梯处,“全船配有升降梯,若您希望享受阳光,主甲板是最好的选择。您若需要帮助,可以招呼任何一位和我身穿同样制服的侍者,祝您愉享今日。” 玻璃大厅内只有几位没有参会的外交官在角落闲谈。我们来到了靠窗的位置,很快又被阳光赶到阴凉处。怪不得刚入夏,吧台就提供了大量的冷饮。我点了一杯蓝莓酱碎冰,珠儿点了一杯冰牛奶,姜加点了一杯柠檬水。 我知道珠儿有点按耐不住,于是对她说:“珠儿,说说西方吧。” “好的好的。”她欢快的说,啜饮了一口冰牛奶,开口道:“我们不如从这座魁山号说起吧。” “你也听到刚才的侍者说了,单是这座魁山号便牵扯到了好几个地方。魁山号是苏兰朵人的象征,而魁山是屠茶境内的高山。其实,苏兰朵和屠茶这两大家族便是西方最正统的象征。” “苏兰朵贵族曾是整个苏兰朵岛群的统治者,黑塔战争结束后成立了苏兰朵大主国,生活在那里的人统称为苏兰朵人。他们依靠贸易和航运发迹,拥有强大的海军和引以为傲的托兰戟骑士团。” “为了从战争中恢复过来,苏兰朵人雇佣魁山西南方的当地居民就地开采矿场,建造船只。这的确帮助了苏兰朵人复苏,同时也将魁山西南方地区带向了富裕。” “只用了六十年,魁山西南方便出现了许多城市和六个极其富裕的家族,屠茶便是其中一支。他们互相争夺矿场和港口以及城市内的资源。最终,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家族战争造就了三个胜利的庞然大物,屠茶是其中最可怕的一只。”有几个外交官朝我们这里看了看,珠儿意识到自己或许声音太大,便压低了声音。 “苏兰朵人意识到魁山西南方的争夺最终会指向自己,于是便暗中制衡三大家族。但他们仍然没能阻拦屠茶家族的脚步,又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屠茶人将魁山西南方的大片农田、庄园、矿场和港口都纳入了自己的控制之中,屠茶大主国事实上已经成立了。”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兰朵人和屠茶人一定经历了战争。” “是的,许多场战争。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战争都不大,双方都很克制。”珠儿耸耸肩,“或许说,双方都忌惮对方的实力罢了。但敌意的种子已经埋下了,无论经过多少场联姻和会谈,苏兰朵人和屠茶人打心眼里就不喜欢对方。” “现在,这场两人游戏多了个新玩家参加。”姜加说。 “真看不出你还会说点比喻句,黑塔人。”珠儿盯着姜加,我们不知道这个称呼是否合适,但姜加平静的接受了。珠儿说:“苏兰朵岛群被苏兰朵人和屠茶人以魁山为界瓜分了,而在这片海岸线崎岖的岛屿东面,仍然有许多无主岛屿。屠茶人占了较小的南岛,苏兰朵人占了较大的北岛,至于其他的岛屿,他们谁都没有兴趣争夺。” “四十多年前,一伙太波人从苏兰朵人那里买下了一片小岛,又从屠茶人手里买下了南岛,并在南岛建立了八龙商会。” “太波人同密耳人一样满世界跑,不同的是太波人是精明的商人,每个岛屿都看得见他们的产业。这个古老的民族长久以来积蓄财产,最终来到了西方,希望建立他们的理想家园。他们拿出巨款清理礁石,修建桥梁和港口,将岛屿连接起来。” “银行、商铺、港口和大盾结算中心开花一般建立了起来,太波人的家园成了自由岛屿的象征,被人称作八藩区。完成改造建设后,太波人开始资助许多自由岛的建设,很快,八龙商会建立了自由岛屿联盟。” “到这一步为止,屠茶人和苏兰朵人的反应依然有点迟钝,他们没意识到这个联盟会带来怎样的变化。但太波人的野心已经显现了,他们希望统一货币,在所有加入自由岛屿联盟的岛屿使用大盾货币,降低岛屿之间的关税。你得知道,有时候一座小岛的统治者简直就是守财奴,紧闭港口不买东西,但若想加入自由岛屿联盟,你就得开放岛上的口岸和市场。” 听罢珠儿的介绍,我意识到我们即将到达的西方诸岛似乎也并不清净。我问:“那苏兰朵控制的北岛呢?该不会是第四位玩家吧?” “玩家可算不上。”珠儿耸耸肩,盯着姜加。 “北岛就是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地。”姜加说,“黑塔战争后,那里被划定为莫氏人聚集地,居住在黑塔人的城市废墟内。” 第三章 忧虑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莫氏人”仿佛是一句魔咒,轻轻说出它便会招来许多麻烦。 午后,一位苏兰朵外交官突然找到我们,非常抱歉的通知我们晚上在迟伢公主房间的晚餐因为某些突发事件取消了。我们只能同意,不过心里还是轻松了不少。 傍晚,我们决定去主甲板尝尝海鲜,路过升降梯时,行色匆匆的屠茶外交官们涌入了梯厢,不耐烦的猛击着上升按钮。下了楼梯,我们又迎面撞见了苏兰朵人,迟伢苏兰朵匆匆给了我们一个抱歉的微笑,接着又接过随行递来的材料,低声商议着什么。 “看起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珠儿有点不安。 主甲板的风十分清爽,魁山号逃离了南突兰的阴冷,迎来了西方海域的温暖和湿润。在甲板就餐的大多是随行的外交官家属,这算是外交官的某种福利。许多孩子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母亲和太太们则可以在吧台好好喝上一杯,聊聊丈夫们拯救世界的幼稚梦想。 我们听见一位侍者向孩子们讲解这次航行:“我们已经离开了突兰海,顺着大环流向西方行驶。我们现在正经过小巴群岛。” 不远处,我看到了一片灯光,那里的确存在着一片小岛,既是旅者的休息处,也是贸易线的中转站。我们来到一处吧台,女侍者们正在调酒。珠儿点了一杯非常时兴的酒饮:那便是将芹菜、胡萝卜、西红柿和柠檬打成酱汁,再加入蒸馏酒的“健康酒”。我和姜加保守的点了两杯加了甜橙的啤酒。 有几位外交官太太也来到了吧台,果然点了三杯健康酒。我们本准备在吧台喝两口便去自助餐厅吃晚餐,一位稍显年轻的太太注意到了我们,她十分惊奇的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开门人吗?” 另外两人也望过来,然后便端着酒杯围了过来。我只好尴尬的承认,点点头。她们兴致勃勃的提了三个典型问题,那即是:你们的生活是怎样的?你们的食物是怎样的?你们为什么会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初到白岛时,我的确是乐意分享旧世的一切。然而很快我便发现,有的人当我是骗子,有的人则当我是怪胎。我实在懒得千篇一律的描述旧世生活,便随便胡扯了几句。这时,姜加问:“你们是怎么知道她是开门人的呢?” 那位认出我的年轻太太狡黠一笑,说:“外交官也是人,总有说漏嘴的时候,对吧?我们的傻丈夫还以为他们是保密专家呢。”女人们窃笑起来,“再说了,去了八藩区,你们不就准备公开身份了吗?我保证,今晚的见面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珠儿也懂得收集情报,她装作不经意的问:“今晚有点奇怪呀,甲板上都没有什么人,一个个紧张兮兮的,出了什么事情?” “主甲板的晚上本来就没几个人,这么大的一座游轮才有两百人搭乘,更何况许多人跑到图书室和室内酒吧待着,还有人去锻炼房和澡房享受按摩去了。男人懂个屁,海风都不知道吹。”年老的太太抱怨,“不过也的确出了点事儿,可能你们不清楚,但那对我们可算是家常便饭了。” 她没再说下去,光是烦闷的喝了一口酒。另一位太太说:“那些莫氏人永远就不知道老老实实过安稳日子,也难怪他们以前做出那样的事。”她注意到了姜加,赶忙道歉,“您可千万别在意,我是说,在北岛的莫氏人,您不介意吧?我听说你们也对他们有些看法,叫他们是‘顽固分子’来着。” 姜加点点头,说:“是这样,顽固分子。”接着他又轻描淡写的问:“那群顽固分子又搞出什么动静了?” “示威和游行罢了。四岛会议要召开了,许多莫氏人便又嚷嚷着要恢复自由岛屿的权益,要加入自由岛屿联盟呢!” “痴心妄想。”年轻太太有点愤怒,“他们可是杀人犯,他们是黑塔人的帮凶走狗!现在怎么能说放出来就放出来?要是北岛成了自由岛屿,岂不是所有莫氏人都恢复了自由身份?只要一想到这群人四处闲逛,我就害怕。”她对姜加说:“所以说您和他们并不一样,可以旅行的莫氏人都通过了管制考试,都是和我们一样的良民。” 黑塔人姜加点点头,同她们碰了一下杯。他又问:“顽固分子的示威和游行每天都有,这次的动静怎么会这么大?” “听说顽固分子要刺杀某个人。”年长的太太幽幽的说。 姜加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个好主意。” “可以说是烂极了。”她说,“北岛政府也得到了消息,正在逮捕危险分子。他们也不敢让这件事情发生。”太太停了下来,“我说的太多了,这样不好,我们喝酒吧。” 我们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主甲板。这次谈话之后,姜加也变得神色严肃起来。虽然他平时也少言寡语,但我还是能看出其中的区别。 “那群顽固分子疯了。”姜加说。 “的确疯了,他们想刺杀谁?”珠儿仍然不敢相信,“苏兰朵的高官?他们会骚扰苏兰朵在北岛的大使馆,对吧?” “我想苏兰朵的外交官应该从北岛离开,即使有护卫和托兰戟骑士团的保护,那里也有点危险。他们想象不到莫氏人,特别是那群顽固分子的复仇欲会有多么强烈。”姜加说,“莫氏人被压迫了一百年,大部分莫氏人终生不得离岛,北岛就是一个监狱罢了。” “不久前,屠茶人和太波人提议让北岛加入自由岛屿联盟,无疑将他们渴求自由的欲望唤醒了。然而苏兰朵人否决了这个提议,甚至放话将会派出战舰干预航线。莫氏人怀恨在心,恐怕真的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他忧心忡忡地盯着角落,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理解他的那份忧虑。 当晚,我和姜加并没有兴致享受晚餐。珠儿倒是不以为意,吃了两碗海鲜捞饭,一盘子烤秋葵和肉汁胡萝卜。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我便早早上了床。我的床靠着窗户,银色的月光涂满窗沿和船舷。 希望下一个地方平平安安的。临睡前,我许了个愿。 第四章 吃点东西吧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第二天早餐时,事情似乎有了转机。迟伢苏兰朵经过了我们身边,告诉我们:“今晚绝对没有问题了,我们就约在十二漏时,还是我的房间,吃个晚餐。”我们再次接受邀请,但并未抱太大希望。因为整个白天仍然见不到外交官们的影子,只有午餐时有几个侍者匆匆推了四辆餐车前往会议室。 但并没有人通知我们晚餐取消,时间到了十一漏时,我们犹豫着开始选择着装。这时一位侍者敲敲门,通知我们可以现在就去隔壁房间,并且穿的随意些。 餐前的交谈是我最不喜欢的环节,尤其是同陌生人的交谈。我们敲了敲门,一位女侍者开了门,黄铜烛灯和吊灯将客厅照的通透明亮,屋内有香薰的味道,而海风正极力吹散它们。 “抱歉,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闻到这味道有些头晕。”迟伢苏兰朵说,“需要关窗吗?” 我们摆摆手,同她一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眼前是一副巨大的油画,描绘着空海和云朵。蓝色、金色和白色逐渐模糊,倒像是为这场景蒙上了一层光晕。 迟伢说:“这幅画描绘的是站在蟹腿角顶点看到的奇异海的景象。”她又对我补充道,“蟹腿角是苏兰朵岛群最北面的一座小山,奇异海是我们即将到达的海域。” “这次晚宴没有打扰到您的正常工作吧?”珠儿倒是记得客套,“耽误外交官们宝贵的夜晚可并不好。” 迟伢摇摇头,说:“都是些老问题了,这一晚也并不能解决什么。” 看起来事情并没有妥善解决。这时,侍者低声通报:“屠茶余树先生来了。”迟伢点点头,侍者便将这位年轻外交官领了进来。同那天相比,这位出身尊贵的外交官依然阳光爽朗,好像这两天的烦心事并没有影响到他。他向我们一一握手,最后坐在了迟伢苏兰朵旁边的小沙发上。 “别再摆着这样一幅表情了。”他对迟伢开玩笑,“今天的会议还不够让人心烦吗?” 迟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我们介绍:“这是屠茶余树,屠茶家的次子,也是此次调解南北突兰冲突的使团成员之一。” “我和迟伢是同学。”屠茶余树向我介绍道,“我们很熟悉,所以请别觉得我很失礼,对于陌生人,我讲话很有分寸。”他看迟伢苏兰朵有点皱眉头,又建议道:“我们都是年轻人,没必要摆出雕塑一般的死脸。” 他的确让气氛活跃了不少,侍者又低声询问迟伢可否上菜,她点点头,餐车便推了进来。 我们离开客厅,前往靠近窗户的餐厅。暖色调的手工编织地毯和红木家具同稍有凉意的夏风中和出惬意的气氛。我没有想到游轮客房里会有这么大的窗户和餐厅,在这里欣赏云月下的浩荡空海的确心旷神怡。 我们就坐后,侍者便开始按顺序上菜。苏兰朵人的第一道菜品竟然就是水果餐,分为冷拼盘和酱汁烘烤水果。我先尝试了一块冷拼中的多汁水果,像是百味果浇上了粘稠的火龙果汁。觉得味道不错后,便又舀了一块瓷碗中的烤水果,表层是奶酪碎,下面是亮津津的黄油和奶油,水果本身成了内馅,浸满了汁水。 水果并非为了清口,而是为了开胃。紧接着的第二道菜是汤,苏兰朵人一定要将胃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享受头餐和主餐。汤品有两道,第一道是土豆、胡萝卜和蘑菇佐以香料熬成的“三丁清汤”,第二道则是奶香浓郁的海鲜汤,为了防止腻味,可以滴上几滴果醋。 “第一道菜应该上汤,然后去掉水果餐。”屠茶余树说,“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屠茶人的上菜顺序则有趣的多:头道菜是汤品,之后按一荤一素的顺序接连上菜,上满三轮,称之为“贵客三轮”。迟伢苏兰朵则不以为然的对屠茶余树说:“客人往往吃到第二轮便已经饱了,第三轮餐完全是为了展示。” 他们不再斗嘴,因为头餐上了桌。这是正餐开始的标志,侍者也为我们添了葡萄酒和苹果酒。每个人面前有两份菜品,左侧是飞禽拼盘,四片烘烤腌鸭肉配以三块腌菜,以及一条鸭腿。苏兰朵人对肥鸭的热爱可见一斑。 很快,我发现鸭腿极其饱满,里面定是去了骨,塞了馅料。咬了一口后,浓郁鲜美的酱汁便在嘴里融开,我惊喜的品到了许多种味道:鸭肉、鹅肝碎和脆生的小咸菜组成了有趣口感,牡蛎碎则添了几分鲜美。这些味道的混杂激起了人类对油脂的热爱,我又配着腌菜品尝了一块烤鸭胸,竟完全不觉得腻味。但厨师仍然在右侧盘子中准备了爽口青菜:西红柿、青椒和小青菜无盐少油清炒,配以两三片生火腿薄片调味。 我们碰杯,果酒将油脂在舌尖的回味清除掉。很快,屠茶余树便吃完了他的那一盘,迟伢苏兰朵很高兴,但仍然不忘讥讽:“我们对鸭子的理解可是远远超过你们吧。” “对对,”他擦擦嘴,“咱们应该融合饮食文化,‘贵客三轮’还是必须保留,但可以改良,最好每一道菜都上鸭子。” 我实在难以想象这样惊艳的头餐后的主餐会是怎样的,但大厨返璞归真,停止炫耀烹饪技巧,上了一道朴实无华的主餐。 侍者为每位食客端上一块质地粗糙的石板,它被烤制温热,主餐的所有原料置于其上。一块鲜嫩的生牛肉被精巧的改刀:每一块单独入口都可以满足咀嚼欲,而将五六块一起吞咽也不觉得噎人。在牛肉旁边是三个瓷碗,依次装着酸黄瓜丁、生洋葱碎和香菜碎,以及一颗金黄色的生鸡蛋黄。 侍者为我们添加少许黑胡椒、橄榄油和海盐,将瓷碗内的配料和牛肉拌匀。温热的石板将这道菜品慢慢调节至适宜胃部的温度,还锁住了牛肉的汁水。对于喜食生食的我,这道菜无疑是今晚最大的惊喜。食物最本质的味道,才是对人类味蕾的最高奖赏。 最后,侍者们撤走了空盘,端上了两道甜品。第一道是浓稠的奶昔,由牛油果,冻酸奶和少许牛奶调制;第二道是水果奶油煎饼,金黄色的松软煎饼卷成手卷,内里包裹着冻奶油泡、草莓、芒果和碎香蕉干。得益于适当的菜量,我们吃完几道主菜后仍有肚子留给甜点。 第五章 一个约定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在之后的旅程中,时常前往阳台享受甜点。迟伢和余树只要有空时就会陪我们聊聊天。为了防止游客的危险举动,每个房间阳台都被玻璃罩住了,留给我们的也只是一扇可以敞开的小窗户。三条软垫长凳随意摆放着,中间是一张小圆桌,上面有一只白花瓶,里面插着三支新鲜的黄色花朵。 “再有两天我们就到达八藩区了。”迟伢说,“关于你们的住处,我们定在了优地大学,那里距离会场很近。” 我迟疑了一下,问:“大学?” “看起来你的故乡也有大学,是吗?” “我需要确定我们所谓的大学是否是一个意思。” 余树解释道:“是一处学院,招收四岛和自由岛的所有学生,只要你可以通过考试。”不用想,那考试一定并不简单。“只要你通过了四门考试,你就可以进入优地大学,享受高额的负担和学费了。” “是哪四门考试呢?” “辩论学,历史学,几何学与代数学。”余树摇摇头,“说实话,只有四门学科并不全面,我和我的朋友们正试图将动物学和植物学加入课程表。” “够了,”迟伢抱怨,“四门课程已经够烦人了。” “白岛有多少大学?”我问。 “只有一所,就是这一所。”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负担得起那所大学的学费。”珠儿突然说,“这也摧毁了知识的一个本质属性,那就是共享。” 余树耸耸肩,似乎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知识本身就不是共享的,有的人学也学不懂,不是吗?老师的知识只有聪明人有能力接受,这是事实。” 珠儿不满的摇摇头,开始和余树争辩。我怕这愤世嫉俗的女孩儿和爱较真的公子哥吵起来,便努力将话题导向另一边。而迟伢苏兰朵似乎根本不在乎眼前他俩的争吵,若有所思的盯着花瓶。整场饭席她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她放下杯子,终于憋不住心里的烦恼,问余树:“商会批准了游行?” 余树张张嘴,还想同珠儿继续辩论,但回答了问题:“哎,是的。” 她摇摇头:“有时商会可真是讨厌。” “别担心,商会派出了大批警员,保证这是一次安全的集会示威。” 姜加适时的问:“每一次四岛会议都会出现游行示威吗?” “四岛会议也不过才召开了三次,倒是的确每次都会碰到大批示威队伍。但这次比以往更加些棘手。”余树打量了一下姜加,尽量小心的说:“莫氏人的顽固分子也申请了集会,这是以往没有过的。他们希望借助这次机会,恢复自由岛屿身份。”他接着补充道,“于我个人来说,我是支持的。黑塔已经离开了一百年,我们为何还要对莫氏人进行关押?” “一百年并不长。”迟伢说,“还不至于让人忘了仇恨。” 余树摇摇头,一副“又来了”的表情,他说:“人不能总活在历史里,我们得朝前看。” 我和珠儿回到房间后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澡,并不担忧接下来的事情。姜加则去图书室查阅最近的报纸。当我偶尔想起旧世家乡时,才惊讶的发现我来到这白岛世界已半年有余。我看着眼前正给自己头发涂抹精油的珠儿,不知不觉,我同她相识已久。 “探索完四处遗迹准备做些什么?”我问她。 珠儿看着我,迟疑了一下。 “我……”她有些失神,“我还没有想好。虽然过程很惊险,但……但是我们竟然已经探索完了一半。”她摇摇头,一定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是啊。下座遗迹不是一座城市吗?我想那里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这样来看,我们只剩下最后一座遗迹了。” 珠儿的确是走神了,她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没事吧?”我轻轻问她。 她摇摇头,问我:“那么你呢?探索完遗迹想做些什么?” “我倒是有好几个计划来着。”我的确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性,“第一个选择便是继续寻找回去的方法,我是说回到旧世,我的故乡。” “如果可以的话,你会选择回去吗?” 这次轮到我哑口无言。长久以来,这竟然是我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 潜在的念头告诉我当然要回家,然而转念一想,旧世于我来说已没有什么亲人和值得留恋的地方,我为何还要执念回去呢?反而眼前的世界,眼前这座航行在夜空星海中的大船,远处平和安逸的小岛更让我着迷。我盯着珠儿,这个莽撞、大胆,有时又有点傻气的家伙甚至让我开始有点不舍。 “不知道,或许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方法。”想到这一点,我竟然有些解脱。 “如果回不去,你会做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我提议,“想跟你学习,做个学者,了解没去过的白岛世界。” “哦?跟我学习?”珠儿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的知识水平可能当不了你的老师。” “哪里哪里,依我看,你算是最渊博的家伙了。”我并非奉承,“况且你才二十岁出头,还有大把时间学习,不如我就做你的小书童吧。” “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我孩童时期的一个愿望了。”珠儿回过神来,露出期待的笑容,“听到刚才那个余树说的话了没?他说他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学习动物学和植物学,我很喜欢他的这个提议。” “小时候,和他们高高在上的愿望不同,我希望成为探险家,一个探寻未知动物和植物的记录者。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穿着男人常穿的探险装备,带着笔记本和笔,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在各个岛屿旅行,记录各式各样的植物和动物。如果愿望真能实现,我想随着探险家和科考队一同前往北方的第二界,那里常年下雪,是未知领域,我一直相信那里存在着新世界。”珠儿点点头,似是对自己说:“对……或许我应当选择这条道路,这才是我的本心……”她看着我,道:“那么,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愿意,当然愿意!”我有点兴奋,“那就一起,好吗?我想把见到的东西都画下来,我们不如就出一本带有科学性质的游记,怎样?” “出一本书?”珠儿有点惊喜的瞪起眼睛,“我还从没有想过这事儿……你这这主意不错,那么,这本书叫什么呢?” “现在是几几年?一零三二年夏天……”我琢磨了一下,“我想,一切结束时,大概是一零三三年,或者一零三四年?我们要是能在那一年启航,就不如叫作——一零三四,诸岛游记。” “这名字不错!”我们两人一拍即合。 “希望一切顺利结束。”我说。 “希望一切顺利结束。”珠儿点点头。 第六章 吵闹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第二天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去甲板顶楼吃了些炸生蚝和牡蛎汤,然后便发现午后已至。到傍晚时分,一切光景和几天前大不相同,岛屿逐渐多了起来,它们零零散散的漂浮在奇异海正北方,连成了一片温馨朦胧的灯光。越来越多的商船在下界超过我们,驶向西方港口。空气更加湿润温暖,也不免有了些许污浊——这便是城市的气息。 苏兰朵人、屠茶人和太波人已不满足困于渺小的西方诸岛,他们用木头、钢材、布料和砖墙扩展自己的地盘。这些小岛经由人类的改造和联合形成了庞然大物,如同一只横亘在天空的巨大螃蟹。甚至这种看得见的扩张也不能满足他们,庞大繁杂的交易航线是他们编织的新地盘。 还未适应这种气氛,我们便到达了目的地。翌日清晨,魁山号靠港了。 八藩区的主要部分坐落于千礁岛南岛,这座渺小岛屿只比南星城大一点,依靠太波人筑的桥连接了周遭小岛,终于宽敞了些许。我首先被这怪异的港口模样吓到了:数十根巨大的钢筋港口从灰色的墙体中探出头来,足足分了六层,如同一座巨大的工厂。大型船只跟着领航船缓缓停靠,中小型船只则要绕过千礁岛,到后面的暗港停靠。 魁山号终于停靠下来,我得以在主甲板看到城市的概貌。我又一次被这城市的奇异容貌吸引了:整座城市色彩斑斓,有青灰色街道、白色墙壁、红色窗框,粉蓝色和绿色的屋顶,这一切堆积在土黄色的起伏小山和簇拥的深绿色植物之中,像一个淘气孩子将玩具随意堆放。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港口,我知道那并不只是单纯的欢迎人群。 我们三人跟着苏兰朵人和屠茶人的使团通过舷梯,踏上了八藩区的土地。山呼海啸的热浪向我们涌来——是当地的温度,头顶的太阳,以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抗议声。我从未想过这几样能掺在一起,哭笑不得。穿深蓝色警服佩戴圆顶帽的警员组成人墙,阻挡着热情的欢迎人群和示威人群。 我们和使团钻入了早已等待我们的几辆托兰戟厢车内,离开这片乱潮。 “说实话,我们应该乘坐蒸汽艇离开这里。”珠儿大声抱怨道,然而她的话仍然被车厢外的呼喊冲的七零八落,“为什么我们不发明一种地面交通工具呢?” 姜加解释道:“为了安全,整个八藩区都禁飞,方便识别商船。” 为我们开路的是托兰戟骑士。托兰戟骑士源自苏兰朵军团,因此至今所有大鸟骑士仍然沿袭苏兰朵人的装备风格:骑手佩戴鸟翎盔以及将面罩和护目镜合为一体的面罩,披红色披风,内里是锁子甲,腰间是长筒火枪和砍刀,右手执长枪;托兰戟身挂钢甲,同骑士组成一头钢铁怪兽。很快,气势汹汹的骑士便将人群驱散开来。 车队离开了港口,向西北方行进。一路起伏颠簸让我认清了这个岛屿的拥挤和狭促,无数老旧而富有余韵的小房子和街巷从窗外滑过,当周遭突然空荡下来,车队便到达了西北大桥。 太波人拥有极其精湛的造桥技术,这是由于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完整的大片土地,只好将几座近礁用桥梁连接起来。穿过宽广的西北大桥后,我本以为彻底甩开了示威或欢迎的人群,却不想仍有一片喧闹在前方等待。 是学生。来自优地大学的学生们聚在一起,脸上涂抹着色彩向我们呼喊,这多半是热情的善意。很明显,这些学生和普通民众并不属于同一阶级,外交官们伸出手向窗外的学生打招呼,引起一片欢呼。 我们终于到了学生宿舍。这里在几天前便被打扫干净,原住客搬回了他们家族宽大的庄园中,将这“寒酸”的小屋留给我们。但我仍然觉得这里条件优渥:宿舍外面的一砖一石的确老迈,然而内饰装修一新。一进宿舍便要脱掉鞋子换上拖鞋,厚实的实木地板光滑整洁。 迟伢苏兰朵敲了敲门,她的穿着比前两天更加正式,而她身后的侍者推来一架移动衣架,仍然准备为她更换一套礼服。迟伢抱歉道:“节奏突然仓促起来了,但这就是我们每天经历的日子,请理解。各个岛群的使团陆续到达了,你们换好衣服就和我们一起前往会场吧。” 她的侍者和化妆师为我们挑选衣服,为女士化了个简单的妆。苏兰朵的正装十分修身,但并不束缚,得益于丝绸十分顺滑柔软。我突然有点紧张,珠儿也一样。 “我宁愿再去冰岩龟的背壳里。”她说。 “但我可不想再见一次噬灵者了。”我说。 准备结束后,我们同迟伢登上了车队中间的一辆红色车厢。一上车,迟伢便开始给我们讲解流程:“你们无须担心,珥拾兰总督希望由他来安排你们的出场时间,所以到达会场后,你们可以在偏厅旁边的休息室一直待着。”迟伢嘱咐道。 我点点头。想到珥拾兰也来到这里,我的紧张情绪缓解些许。 “可否问一下我们算不算是这次会议的主角?”珠儿问。 “跟你们关系最密切的便是开门人主题了。珥拾兰认为现在是公开你的存在的最好时机,珥拾皇帝也早就向这次会议的主持人提交了关于你的疑虑。”迟伢盯着我,“你不需要紧张,珥拾兰如果敢把你摆上台面,就一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但实话说,我不认为你是这次会议的主角。”迟伢有点忧虑,“剩下的两个主题才是,而且一个比一个棘手。珥拾帝国、波鸦帝国和八龙商会联合提起了仲裁北突兰南北战争的提议;屠茶人提出了希望将莫氏人聚集地划为自由岛屿的提议。” 她紧张的摩挲着手指,不再说话。 我们选择了一条僻静小路前往会场,我们的终点是这座岛屿的象征之地,白院议事厅,因此终归还是汇入了宽广的大路。我们从西大道前往白院广场,熟悉的人潮呼喊又回来了。 透过薄纱,我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迟伢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忧虑的摇摇头。“是莫氏人。”她说。 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帽子,脱帽者也有着黑发。一条黑底白字的宽广横幅在人群后展开,上面写着“压迫已经足够”“一百零七年”以及“莫氏人要求恢复自由岛屿身份”。顺着人群向前望去,我有些害怕:自我来到白岛后,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莫氏人顺着起伏的街道连成海洋,他们挥舞着黑白色小旗,呼喊着各种口号。 “荒唐!”迟伢苏兰朵的忧虑变成了愤怒,“八龙商会怎么会批准这么多人来到这里示威?商会在控制这场四岛会议的舆论!” 姜加冷静的说:“恐怕屠茶人和太波人站到了一起。” “不错,他们的确站到了一起。我以前竟会对太波人抱有幻想,真是讽刺。”迟伢赞同姜加的观点,“屠茶人和八龙商会都想着扩展他们的贸易,所以要将莫氏人聚集地划为自由岛屿,根本不管不顾这群莫氏人可是黑塔人余孽!历史的确过去了很久,然而它的惨烈教训却应该永远被人铭记。”迟伢顾不得姜加的存在,失望的摇摇头。 第七章 四岛会议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苏兰朵车队伴随着一路的咒骂和呼喊来到了白院广场。这里被全面戒严了,普通民众都不得入内。环形广场中央是一艘老旧的蒸汽帆船,这是太波人引以为傲的银山号货船,太波人即是搭乘这艘货轮到达了这座岛屿。银山号被绿荫和一圈旗杆包围,旗杆上挂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旗帜,这些旗帜是自由岛屿联盟成员的象征。 车队在通往白院的台阶前停下。我们下了车,望见一片平缓的阶梯通向下陷的洼地,在平坦的最低处,低矮的会议大厅占据了大片土地。大厅之后是悬崖,天空和云朵。 我们顺着台阶来到了白院议事厅,八藩区的心脏。我本以为太波人会选择一种更奢华或炫耀的态度建造他们的象征,然而这里却朴实无华。建筑保留着石材原有的纹路和象牙白色,工匠们并未做过多雕琢和装饰。大厅的设计足够精巧,数十根圆柱支撑起了白院的顶部,大片角度精妙的空隙保证了议事厅内光线充足。 通往白院的台阶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太波族裔中的杰出代表,如成功的商人、船长、英烈和政治家的名字都会出现在这里。在最后一节台阶,我注意到了一段话:一零二一年七漏时,来自勘察诸岛的商船丰饶号误撞会议大厅引起大火,一百二十一人死亡,三百四十七人烧伤,六十一人坠入后悬崖失踪,自此会议大厅重建。 并不气派的入口后是十分庄严的长廊,除了光束和干花,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我们踏着红地毯来到偏厅后的休息室,两位太波人侍者向我们鞠躬。太波人有古铜色皮肤,黑头发,浅棕色或黑色眼睛,无论男女都会扎起小辫子,男人只扎一条向后梳,女人则扎两条搭在肩膀两侧。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迟伢说,“从窗户你们也能看见外面,不妨提前做做准备。” 我们喝了两口茶,静待会议开始。很快,我看到了稀疏的南突兰使团,领头的便是阿施卡先生,我们很想同他打个招呼,但他们很快便进入了白院。 “南突兰只来了七八个人。”珠儿有点惊讶,“这也太少了。” 与之对比强烈的便是北突兰使团,约有五十多人从台阶上乌压压走下来。最前方,两位年轻人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肥胖皇帝。他留着稀疏干枯的胡须,头戴白色尖顶帽,披着白色丝绸披肩,穿着深蓝色宽大长袍,胸前是闪着光的坠饰。 在南北突兰使团之后到达的才是东道主,八藩区使团。太波人清一色的扎着辫子,他们都穿着裹身的米色无袖衫和阔腿裤,左臂戴着黑底金纹袖章,右手则戴着金戒指。最前方的苗条女人便是现任八龙商会会长,也是太波人和八藩区的领袖叠西女士。她四十有余,皱纹已爬上了她削瘦小巧的脸庞,然而那双黑色的眼睛仍然熠熠生辉,透着比年轻人更旺盛的精力和欲望。太波人使团在她的带领下疾行步入会场。 苏兰朵使团和屠茶使团出现了。站在苏兰朵使团最前面的是苏兰朵大主。奇禄苏兰朵女士突然离世时,方茨苏兰朵正进行着他的环世界旅行。他不得不提前返程,并且在途中做了一个简单的继承仪式。他留着浓密的大胡子,带着精致的方形红帽子,穿着一身笔挺的传统苏兰朵红金色军装,正低头仔细倾听,参与着外交官的对话。他的听力不太好,大概是因为长期打猎导致的。 同他交谈的是屠茶大主,屠茶白湾。他同样穿着军装,款式同苏兰朵传统军装有些类似,不同的是屠茶人的代表色是几近于黑的深绿色与金色。屠茶人在领子和袖口做足了文章,绣上精细的镶金雕饰。屠茶白湾留着八字胡,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英俊之貌仍然十分吸引人。在他身后的正是屠茶余树,他最为器重的次子。 苏兰朵和屠茶使团步伐缓慢,一步一步跟着最前方正在谈话的两位大主。最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大厅,不然我还以为他们要在台阶上开完整场会议。 有一段时间,台阶上一直是空空荡荡的,然后,一排整齐的阴影出现了。与其说这是夺冷外交使团,不如说这是军团。高大强壮的夺冷人有深棕色或黝黑皮肤,他们面孔凹凸有致,如同雕像突然有了生命。所有人披着白色长袍,左肩是华美厚重的铠甲装饰。队伍中只有一个人披着黑袍,那便是黑衣宗主,夺冷人和万般神教的领袖。他的眉骨突出,上面没有一根眉毛,在深邃的阴影下,一双青蓝色眼睛映着冷光,同他浑身的白色纹青一样冷峻可怕。 一想起这群纪律森严的夺冷人是这世上最敌视我的族群,我便不寒而栗。夺冷人雄踞夺冷岛群,拥有庞大的宗教军团,远比没有武器的冷石教会强大——我真对最后一处遗迹的探索感到不安,因为那处遗迹位于夺冷境内。 随后,珥拾兰和他的西岛使团出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让我安下心来。珥拾兰依旧带着他那顶松垮的钟形帽,披着蓝金色大衣。北海舰长丹秀和那群敢怒不敢言的文官都出现在了使团当中。 最后出现的使团是珥拾帝国使团。我第一次见到珥拾皇帝,他几乎和我想象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年纪很大,白胡须盖过嘴唇和下巴,白发则被那顶珥拾传统的礼仪帽盖去。但他仍然十分结实硬朗,淡蓝色眼睛的逼人气魄更甚于夺冷黑衣宗主。他无需旁人搀扶,笔挺的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紧握的长杖是珥拾帝国权力的象征。 在他身后,珥拾银灵亲王正盯着皇帝的背影。年轻的雄狮总对老狮子的所有虎视眈眈。但若将银灵亲王比作狮子,不免看低了他的隐忍和野心。或许他是动物歹毒特性的集合,而冷静和沉稳则是他少有的美德。奇怪的是,当我看见水施平安无事的出现在银灵身后,我竟然有些高兴——这个女孩儿还是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家乡。 随着所有使团进入白院,四岛会议开始了。 第八章 漩涡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偏厅休息室十分平静,但这仍然没能缓解我一丝一毫的紧张情绪。从看到使团来到白院开始,我便不可抑制的害怕起来,好像自己突然被放置于漩涡中心。 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人通知我们要进入会场,让我有了点希望:或许珥拾兰改变了主意?或许他也认为继续暗中保护我探索遗迹是个更好的选择? “做好准备吧。”姜加提醒我,“我想珥拾兰是一定会将你的存在公诸于世的。” “为什么?”我问。 “如果他不公开这件事情,东岛皇帝珥拾英会在所有代表面前质问他这件事情。”珠儿解释道,“你能明白其中的区别吧?一个是事迹败露,不得不告诉大家你的存在,一个是主动将你的存在公诸于世,放出和平的信号。” 我闭上眼睛,静待传唤。 不久,一位侍者敲了敲门。 “我将带几位去往第一会议厅。”他说。 我们跟着侍者走过了长廊,之后又顺着台阶向下走去。再精巧的设计也难以让光芒到达此地,因此墙壁挂上了壁灯。安静的长廊通向一面双扇门,我知道,在那扇门之后便是等待着我的审判。 侍者敲敲门,大门开启了。 强烈的光透过缝隙照射出来,我被吊在大厅中央的巨大吊灯震慑了,那吊灯如同一条光幕,单是支撑他的吊链便有十多根之多,水晶吊坠和灯光融成一片,将光芒播撒到白院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望着我们。 “请吧。”珥拾兰就站在门口,他向我伸出手。 我抓住他的手,走入了白院。每一声脚步都回荡在这宏伟的大厅中,每一声脚步也都敲打着我狂跳的心脏。我看到各个使团坐在环形坐席,四条大理石楼梯通向最底层的发言台,那里铺着深绿色地毯,上面用金线绣着白岛地图。一张红木长桌横亘在地毯中央,上面有一盏宝石绿台灯,灯光下是早已整理好的稿件。 珥拾兰牵着我穿过大理石楼梯,我回头望望珠儿和姜加,好在他们依然在我身后。珠儿向我点点头。 我们来到了大厅中央,最底层的发言台。环顾四周,压抑的气氛如同围墙将我困住。我看到一片金黄色的高大卫士正盯着我,那是来自夺冷的万般神教的狂热信徒;在他们旁边的便是珥拾英和银灵亲王使团,蓝金帝国的统治者阴着脸,靠在椅子里;西方人身子微微前倾,把我当成了稀罕玩物,还时不时同旁边的波鸦人窃窃私语;也只有同我们相识的阿施卡先生低头沉思着什么。 “没关系,你只需要说清楚你是如何到达此地就可以了。”珥拾兰低声道。 “珥拾兰阁下,可以发表你的陈述了。”坐在第一排的叠西女士说。 珥拾兰看了一眼台灯下的稿件,然后推到一旁,他开口道:“来自四岛的朋友们,尊贵的主持者,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将要向你们通报一件大事:一件有些人奉为最高危险的大事,当然,这也是一件有些人嗤之以鼻,甚至觉得好笑的小事。” “我找到了开门人。”珥拾兰说,“就是这位女士。” 这句话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不关心黑塔传说的人并不在乎开门人的神奇故事,而对此深信不疑的人,诸如珥拾皇帝和夺冷人,也一定通过他们的情报网知悉了我的存在。 珥拾兰抬起手,指向珥拾皇帝,说道:“正如刚才珥拾英阁下质疑的,一位开门人是否会带来恐怖的灾难,我们已初步有了一个结论。但我想不妨让这位开门人小姐亲口说说她来到此地的经历,也让你们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珥拾兰拍拍我的肩膀,我有点惊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珥拾兰重复道:“只需要说说你如何来到白岛的。” 我叹口气,刚想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一屋子的人。我只得说:“你们好。” “我是开门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开了一扇怎样的门,甚至,我根本不知道我有没有开门,因为我根本没有望见任何东西。”我擦擦额头的沁出的汗珠,“我出生于一片对你们来说有点奇怪的土地上,在那个世界,人们生活在大陆上,大陆漂浮在海上。” “像是生活在大船上,对吗?”屠茶余树突然问。 “对,你可以这么想,只不过那里很大,不会随着海洋晃动。”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他向我鼓励的握了握拳头。我的紧张缓解了许多,“总而言之,那是一个与此地相比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在旅行时遇到了地震,那是一种灾难。之后,我就掉到了这里。” “掉到了这里。”方茨苏兰朵打趣道,“你的世界是在我们头顶上吗?” “不,我不知道。”我也很感激方茨大主,至少他的态度并不咄咄逼人。 “之后,我遇到了珠儿。”我侧过头看看这女孩儿,“她认为我们需要一位保镖,于是又找来了姜加。”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说的过多了,望望珥拾兰,他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珠儿站到前面来,说:“是我提议探索四大遗迹的。” 她的话引起一片哗然。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探索遗迹呢?”声音来自夺冷使团,是黑衣宗主。他的声音十分干哑,仿佛他嗓子里的所有水分都蒸发殆尽了。 “因为我是历史学家,”珠儿坦承道,“在这里还要感谢叠西女士对我们的帮助,我来自东海学士会,在珥拾岛群,这个组织被宣布为非法,但自由岛屿联盟收容了我们。” 我暗自惊心于珠儿的大胆,她是想要挑起这些人的矛盾吗?但很快,我发现我想多了,珥拾英并不在意珠儿的控诉,而叠西女士也并不尴尬,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关于黑塔遗迹的研究已经停滞了上百年,不只是我,许多学者都认为这种武断的中止是一种浪费。我们无法从黑塔遗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也许这信息可以告诉我们黑塔人社会是如何运作的,也或许这些信息蕴藏着大量的知识,我们的岛核技术不正是从被俘获的黑塔人舰船上学来的吗?” 她的话引来阵阵议论,有人笑了,笑珠儿说出了许多人不敢说的话,有人觉得难堪,仿佛被一个女孩儿羞辱了。而珥拾英依旧不说话,面无表情的坐在席位上。 “我注意到了一点,”叠西女士对我说,“你说一开始,这位珠儿女士雇佣了一位保镖,就是你们身后这位先生吗?” 姜加点点头,说:“是的,我是莫氏人姜加。”他又风趣的补充了一句,“我很早便取得了自由旅行许可证,并非顽固分子,如果你们需要调查我,我可以提供许可证编号。” 叠西女士笑笑摆摆手,她说:“事实上,自由旅行许可证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合理的。”这句话引得方茨大主摇摇头,他身后的迟伢苏兰朵也叹了口气。 屠茶白湾大主此时说:“诸位,先不谈这不合理的自由许可证,我好奇的是,珠儿小姐雇佣这位莫氏人,是为了防止谁的袭击呢?” “珥拾人。”珠儿没有犹豫,“广义上的珥拾人,包含珥拾帝国人和珥拾双子岛人。” 人群出现了一阵哄笑。 珥拾兰也随众人一起笑笑,接着说:“瞧见了吗,诸位,他们雇佣姜加先生就是为了提防我和珥拾英先生。现在开门人和他们提防的珥拾人正陪着她们做陈述呢。如果姜加先生愿意,我希望一会可以将他和珠儿签订的合同递给大家,供你们传阅。”珥拾兰顿了顿,正色道:“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份合同可以回应珥拾英阁下对我的质疑。” “那即是:我,珥拾兰,并没有同开门人、珠儿以及姜加串通探索遗迹。现在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机缘巧合,之后我会详细述说。”他又顿了顿,茶色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安,他说:“但有一件事情是需要向你们道歉的,那就是,我已经私下资助开门人、珠儿及姜加探索了一处遗迹。” 全场死寂下来。 我意识珥拾兰撒了谎,他骗所有人我们只探索了一处遗迹,而这是此次陈述的关键。黑衣宗主身体前倾,眯起眼睛;面带笑意的西方人也变得严肃起来,就连珥拾英也终于打破了沉默,用他浑厚的几乎听不出一丝年老的声音不慌不忙的说:“因此你之前的陈述不如说是赘述,并没有说到点子上。现在,请诸位竖起耳朵,听听这位珥拾兰阁下为何违背了四岛签订的协议,私自探索遗迹呢?” “好奇心。”珥拾兰答道,“一个可能你们听起来十分可笑的答案——好奇心。” “就像珠儿所说,黑塔人的遗迹中蕴藏了我们还未知晓的秘密,关于他们社会运行的秘密,关于他们强大力量的秘密。但我知道这个提议一定会遭到诸位的反对,并且当时,开门人一行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 他是指银灵亲王的舞女和驻虫者。 “我有一定的证据供我推测刺客的身份,我可以负责的说,刺客并非来自民间,并非来自闪刀商会。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他来自哪座岛群。”珥拾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骇人听闻的刺杀中拉回来,“因此,我认为时间紧迫,而珥拾双子岛又不能提供合理的庇护,所以才建议他们探索了遗迹,顺便避避风头——毕竟,遗迹有四处,想在空海找到他们可以算是大海捞针。” “那么,就在不久前珥拾遗迹海域附近发生的同海盗的战斗,就是你们引发的?”珥拾英依然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即使珥拾兰没有指名道姓说出驻虫者的刺杀。 “哦?那场海战?抱歉,同这几位探索者毫无关系。”珥拾兰说,“他们三人探索的是位于波鸦山脉的遗迹,也是他们唯一探索过的遗迹。” “最重要的并非是这一点,而是探索的结果。”珥拾兰又拿出了正式严肃的语气,“我可以高兴的告诉大家一个令人放心的消息:黑塔遗迹还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空荡的就像是老爷爷的乡下小屋。” “如果你们仍然不放心,我十分欢迎诸位也亲自去探索遗迹。实际上,在此我也有个请求,希望方茨苏兰朵大主可以考虑一下。”方茨大主坐正了身子,仔细倾听。 “我希望这几位可以探索北岛的黑塔遗迹,由四岛的使团陪伴。”珥拾兰十分给出了一个提议,“这可以还我和他们的清白,以证明私自探索遗迹根本就是个老掉牙的好笑罪名。” 第九章 会议结束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当我们从白院离开时,我浑身已湿透了:脖子,前胸,腋下和脚底都是冷汗。珠儿长舒了一口气,说:“珥拾兰真他妈的大胆,”她咬咬牙,“但是我们总算是挺过来了,对吧?” “因为大部分人不再相信黑塔遗迹藏有什么可怕的秘密了。”姜加说,“只有珥拾英和黑衣宗主依然十分谨慎。” 他说的对。历史逐渐变成神话,再变成笑话,最后便无人记得。 中午,我们同四岛使团一同进餐,我们有意避开外交人士,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珥拾兰是最先找到我们的,他如释负重,显然,对于刚才的赌局他也并不确定可以赢下。 他说:“下午的会议跟你们就没什么关系了,你们不妨在城里转转。” 银灵亲王突然出现在我们身旁,他身后依然是形影不离的水施。 “真是大胆的谎话,珥拾兰阁下。”银灵亲王说,“不怕我揭穿你吗?”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他们可以穿过白头军的防线到达遗迹?我想大概是你帮忙了吧?”珥拾兰回敬道,“别跟我玩这种威胁游戏,从小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一向阴沉的亲王竟然依然保持着微笑,仿佛在欣赏一个好强的孩童一般。 “不,我并不想威胁你。”珥拾银灵平静的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他盯着珥拾兰,“别再做过火了,今天这场陈述就是底线,接下来的几天,安静。别忘了,黄金军团也在盯着他们。” 之后,他和他的保镖离开了。 “他倒是经常帮着我们。”珠儿说。 “他有自己的目的地,我们只是和他顺路罢了。” “黄金军团又是谁?” “万般神教的教军,不过你们无需担心,在八藩区他们不敢对你们做些什么。” 珥拾兰说完便离开了。 既然下午同我们无关,我们干脆放弃了这顿压抑的午餐,直接离开了白院。有趣的是,即使叠西女士看到我们离开白院,也并未多加阻拦,只是礼貌一笑。 我们向侍者问了一条安静小路离开了白院。这里的房子大都低矮老旧,葡萄藤顺着矮墙爬出来,同繁茂的树冠连成一片,阳光只得钻过缝隙。我们从一辆餐车处买了三支山楂雪糕,不觉胃便被唤醒了。小贩告诉我们直行右转便到了西城区主街。 “可要小心些,游行的人比往年都多,真不知道商会怎么会批准这么多人来到这里,那些莫氏人尤其疯狂。”他补充道,“我是说,顽固分子。” 我们谢过,顺着指示穿过了安静狭长的小路,比起会场外的游行喧嚣和白院内的处处惊心,这里的确是难得的惬意之地。穿过小巷,稍显宽广的大街出现了,砖墙堆砌成了整条街巷和这里五颜六色的小楼,因此人们便称此地为砖墙街。 每一栋小楼几乎都是餐馆,门面上插着各式各样的写着餐馆名字的小旗子,门口是台子,上面摆着菜单,服务生无精打采的盯着空荡的街道。 “要进来尝尝吗?实惠午餐,新鲜食材。”眼角有一颗痣的漂亮服务生招呼我们。 “现在不是当地的午餐时间?”珠儿问。 “都去搞游行了,餐馆已经三天都没什么顾客了,”服务生十分不满,轻蔑的指指身后,“瞧那些莫氏人,已经堵塞了好几条街道了。”她看到姜加,有点不好意思,便换了个话题,“所以我说,食材新鲜是很重要的,我们绝不会因为没有顾客就把前几天的蔬菜留到现在,你可以去后厨看看,都是当天进的菜。” “珠儿!”突然,有人大喊珠儿的名字。我们回头望去,珠儿捂住了嘴巴。 第十章 嘱咐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是那群生活在小牙岛的学者,那群顽强的地下知识分子。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并且找到我们的。他们背着背包,长袍上都是灰尘,手腕戴着发亮的腕带——这是游行示威者分发给群众的。那位年长的图书馆馆长由那位被姜加吓坏的年轻人搀扶着。 “我就说那个人是你!”馆长说,“我们一直守在白院门口打听消息,没想到在后门看到了你们。” “你们怎么来了?”珠儿的惊讶远大过欢喜,“你们从大东边来到了大西边!你们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吧?” “是有点远。”那位年轻人盯着姜加,依然有点忌惮,“我们很早就出发了,买了一张直达这里的船票,现在开了新的航运公司,多了几条线路……” “刚才我在后门看见你们几个,就赶忙追了过来。”馆长说。 “但我说过,”珠儿打断了老人,“我说过,不要试图跟着我。” 老人有些伤心,犹豫着点点头,年轻人欲言又止。很快珠儿便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火,她语气软了下来:“好了,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我们直接进了餐馆。这间餐馆有这座城市的影子,那便是狭小。楼梯只能容纳一人上下,常常变成堵塞的单行道。我们坐在靠近厨房的位子上,年轻人有点局促。 馆长介绍道:“这位是大蒙,被姜加先生吓到的乡下小子。”眼下他有点局促不安的缩在座位里,羞涩的盯着有着浑圆屁股的服务生。 “我叫佩,珠儿的养父,小牙岛图书馆馆长,那是个虚名头,没人比你更清楚了。”他向我道歉,“想必给你留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实在抱歉。” 现在回忆起最初的见面,我只想大笑,甚至我应当感慨自己的幸运——若是最先被驻虫者发现,我一定早就死了。 服务生端上来许多盘小菜和酱料,以及一小筐烤馕。我们点了太波人的几道传统美食,也是这家餐馆的主打菜系。红乳粥由辣椒、西红柿、鹰嘴豆、牛奶和肉沫熬成,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酱料,非常适合用烤馕沾着吃;烤馅囊内塞满了牛肉、鱼肉、鸡肉和蔬菜,配以黑胡椒和酱料烤制;姜加和大蒙点了同一道炸丸子,丸子由面粉和鹰嘴豆、板栗、牛肉馅和香料调配而成,过油深炸,再配以酸奶和薄荷吃。 我们以苹果汁代替酒水碰杯,席间聊起佩馆长和大蒙如何跋山涉水来到此地。 “米苏的航运公司开辟了四条新航线,其中一条热门航线便是到八藩区的。”老馆长痛苦的摇摇头,“抢票是个费劲的差事,票价又贵,最后我们决定只让我和大蒙来。” “我可以自己来的。”大蒙说,“馆长您年纪大了,应该歇着。” “你这呆子做事我不放心。”佩抬起头,关切的盯着珠儿,“不久前岛内传言珥拾兰那家伙要公开你的身份,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们竟然早就被那家伙抓走了,我怎能不赶紧过来看看?” “馆长以为是公开处刑。”大蒙说。 我们三人哈哈大笑,虽然经历了许多骇人冒险,但这远比处刑好得多。更何况,馆长根本不知道我们同珥拾兰的“交情”。 “可是,就算真的是公开处刑,你们又能怎样?劫囚吗?”珠儿问。 老馆长悄悄拉开袍子,里面是一圈炸弹。 我和珠儿的脸都白了,珠儿颤抖的命令道:“快……快摘掉!快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这些东西!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老头儿?”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如果你真的被抓了,我总归要试一试。”馆长看到珠儿眼眶湿了,又赶忙安慰道,“别怕别怕,我这就把它丢掉,不会有人发现的。” 珠儿并不是害怕,她摇摇头:“你太傻了,老头儿。” “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有谁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呢?”佩摇摇头,“好在这一切都用不到了。” “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们约好了。”珠儿又一次郑重说道,“有他们在,我不会有事情的。” “好,好,我只是想嘱咐你,快离开这里吧,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游行示威人群的。” “不,不单是这些家伙,更危险的事情,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到。”佩神神秘秘的说,“我让你们躲避的危险,是战争啊。” “战争?” “相信我,不久的将来,苏兰朵岛群就会发生更大的战争。”佩又骄傲,又担忧的继续说:“我是一位历史学家,我读的历史远远比你关注的那段范围要广,听我说,但凡旧帝国衰落,新帝国诞生,一场战争总是不可避免的。现在,屠茶和苏兰朵便是这个关系。” “这一点并不难理解,他们在贸易上的摩擦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会因为某条航道抑或某块市场发生争执,一头仍有力量的雄狮和一头年轻的挑战者会发生什么?是决斗啊。” “所以等你去北岛见到了遗迹,立刻离开这里吧。”他又嘱咐一遍。 我们接受了馆长的忠告。之后,我们向佩和大蒙讲述了离开小牙岛的故事,如何被珥拾兰抓获,如何逃避驻虫者的追击,以及我们亲历的南突兰战争。但我们都没有谈到恐怖的非血肉体和噬灵者,每次这两样黑塔人的遗物来到嘴边时,恐惧和疲惫都袭上心头,让人欲言又止。 午餐后,珠儿嘱咐馆长:“离开这里吧,我会没事的。”说着说着,她眼圈突然红了,“谢谢你们,谢谢。” 馆长沉默片刻,点点头。他说:“珠儿……”他看看我和姜加,似乎不确定有些话是否可以对我们说,“不知我的直觉是不是对的,但,请你三思而行。我们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也仅仅只是一个孩子,并不是背负着什么的使徒。” 珠儿盯着馆长,点点头。 我们将馆长一行人送到了港口,他们买到了当日下午返回珥拾西岛的船票,然后在珥拾西岛买票去往小牙岛。我们就此道别,返回市区。太阳落了山,三三两两的行人穿梭在街灯和狭巷组成的迷宫中,远山和灿烂的港口在迷宫尽头。我们来到白院,示威人群越来越多,占据了广场、街道和起伏的小丘。他们席地而坐,眼前是警员组成的人墙。 “离开这里。”一位当地老人朝示威者喊道,“我们建造这座城市可不是让这群人渣在这里搞政治斗争的。” 我们乘马车离开了会场,回到了优地大学。这里仍然安静而缓慢,路过图书馆,窗中温暖的灯光下,零星学生懒散的读着书,只有偶尔拂过绿叶的清风才能让他分神抬起头。 “战争真的会发生吗?”珠儿问。 “也许会。”姜加说。 “难以想象它为什么会存在。” “听起来像个哲学问题,只有特别笨或特别聪明的人才搞不明白这样的问题。” “如果战争仅仅在西方发生,整个白岛会陷入其中吗?” “或许没有人能够幸免。” 我们来到了宿舍,下了马车。门已经打开了,厅内站着几位执着步枪的苏兰朵卫士。在大厅墙根的沙发上,方茨苏兰朵大主和迟伢苏兰朵公主等着我们。 方茨苏兰朵大主站起身来,同我们握了握手。他语气温和,对我说:“今天上午你的表现很棒,非常稳重。”他顿了顿,看看我们,“现下局势有些棘手,也着实不太安全,但我仍然同意了珥拾兰先生的提议,那就是苏兰朵大主国将官方协助你们探索北岛的黑塔人遗迹。” 第十一章 失望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并不知道下午的会议进展的如何,但从车厢内的气氛来看,那场会议一定并不愉快。 方茨大主的车厢宽大厚重,内饰精美,行进中少有颠簸,十分舒适。而这样惬意的车厢并没有让方茨大主紧皱的眉头舒缓丝毫。他两只手搭在那根黑檀木短杖上,帽檐下是那双紧盯着窗外夕阳余光的深邃眼睛。 迟伢苏兰朵开口道:“未来几天,就请你们先住在蓝山庄园吧。” 那里是靠近港口的一处庄园,几年前方茨大主将它买下重新装修,成了他在八藩区的度假地之一。其实我更希望住在看起来有些狭小老旧的学生宿舍中,甚至还想在晚上去图书馆读一会书。 我们穿过林荫大道,离开城区,进入了幽静的郊外。薄纱外,落叶、灌木枝和杂草铺在红色的泥土上,雾气和灯光从山毛榉林中弥漫过来。之后地势渐高,一条精心维护的小路通向高处的庄园。青灰色的高墙后,一栋不大的宅子亮着灯光,仆人忙碌着来来回回。 “只有看见这光景我才能有点好心情。”方茨大主边说边下了车厢。我想他说的是家庭忙碌的样子。 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穿着考究的英俊年轻男人,他是大主的长子斯林苏兰朵。他遗传了其母(一位舞蹈家)秀美的面容和光滑的脸庞,眉宇之间透出却是和这对平和夫妇截然不同的气质。看起来他是那种时刻想要实现自己雄心壮志的年轻人,这类人往往都有些咄咄逼人——我从迟伢对她哥哥的反应证明了自己的猜测,这位新任外交官对她哥哥唯诺的点了点头,便不再敢同其对视。 长子上前一步,接过了方茨大公的短杖,两人先步入宅子。迟伢待他们进去后,才向我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步入宅子,比起阿贝阿施卡的大宅,这里的确不算大。但地毯、灯光和原木家具让这里的气氛舒适放松。半圆形餐厅位于一楼最北面,那里有七面落地窗,窗外是地毯版的草坪和山毛榉林子。仲夏夜凉热混杂的潮湿晚风拂过白纱,带来阵阵草香。 “请坐吧,权当这是家宴。”方茨大主直接坐在了餐桌前,他已换好宽松的衣服,更加没有架子。 像是口令一般,长子、次女都拉开椅子坐下,仆人很快推来了餐车,将盘子一股脑的摆上餐桌。我们三人倒也不再拘谨,静待美餐。 “北岛消息怎么样?”方茨大主问斯林苏兰朵。 斯林苏兰朵不动声色的观察了我们一下,接着平静的说:“我们的使馆搜集到了确凿证据,莫氏人中存在着两个有组织的团体,正在策划什么阴谋。”他顿了顿,“他们已经有清晰的计划了。” 这大概就是为何长子并没有跟着方茨大主参加会议的原因,他正处理有关北岛的事务。 “屠茶人呢?太波人呢?找没找到关于他们支持莫氏人的证据?”方茨大主急切的问。 斯林摇摇头:“很难。太波人可以通过自由岛屿向莫氏人提供支援,这并不能当做确凿证据。” 方茨大主若有所思:“我们太迟钝了。屠茶人和太波人早就开始暗中动作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对黑塔战争忘得这么快,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敢同莫氏人做朋友了。” 我想一百年已经够久了,或许苏兰朵人对时间的理解有些独特。 “说说莫氏人想做些什么。” “一个组织叫青年游击兵团,另一个组织是方片党。两个组织是在几年前北岛选举新政府的时候诞生的。之后,两个组织都迅速发展,成为北岛青年极度追捧的组织。他们现在处于合作状态,准备封锁我们在北岛的使馆,接着发动岛内投票,要求加入自由岛屿联盟,废除黑塔战争后遗留的限制条约。” “只要莫氏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太波人和屠茶人一定会支持的。”斯林补充了一句。 “这太明显不过了。”方茨冷笑一声,“今天下午的会议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你甚至都无法想象太波人和屠茶人露出的愚蠢马脚——他们竟然邀请了莫氏人游行的代表进入会场发言!整场,他都像个女人似得哭哭啼啼的,‘控诉’他们悲惨的生活。” 大主愤怒起来,接着说:“那帮家伙何时邀请了被太波人挤兑破产的商户发言?何时邀请了被屠茶人赶到深山老林里的原住民发言?你看到那些拓荒者来大厅发言了?闪刀商会的探子们什么时候向人们控诉他们任务的艰巨了吗?”他激动的用粗手指点点餐桌,“太波人和屠茶人在煽动愚蠢的民众,好让那蠢货相信莫氏人是受害者,我们就是残忍的暴君。” 他像是一颗燃烧的火星慢慢冷却下来,归于平静。但是他的心里依然在思考着。 “所以我接受了珥拾兰先生的提议,决定亲自带领团队和这位开门人小姐去往北岛参观遗迹。”他礼貌的向我摆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微笑,之后继续盯着他的儿子,“之后,我要前往北岛南面的岛礁,在那里我要看到十个军团以上的行军演习,我要我们的托兰戟骑士震慑那群已经发疯的莫氏人。” “演习过后,军团先不要撤退,如果北岛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让军团接着进入北岛。” 之后是沉闷的晚餐,大家只是低头吃饭,不再交谈。原来这就是方茨大主的目的,我在心里想,带我们参观北岛遗迹只是个幌子罢了,他在为可能的入侵做准备。 晚餐后,方茨大主和斯林苏兰朵去了书房,迟伢苏兰朵则带我们来到了二楼的卧房。房间很宽敞,那面宽大的窗户让人心情舒畅,只是迟伢的表现并不轻松,她藏不住自己的忧虑,直接对我们说:“如果父亲真的要在北岛举行一场演习,整个苏兰朵岛群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紧张。你们不害怕吗?”迟伢苏兰朵看看我们三人,“战争,真的,我预感一场战争将在未来发生。” 我想起了我们在南突兰经历的战争,那场战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或许说是一场城市暴动更合适。 姜加平静的说:“战争早晚要在西方发生,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接受。” 看起来迟伢苏兰朵很难学会,她极其失望的向我们道了晚安,之后离开了。 第十二章 抵达遗迹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很快,八藩区便得知了方茨大主的决定。出乎意料的是各方很快同意了珥拾兰的提议,并派出了自己的随行使团。或许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对于珥拾帝国和夺冷宗主国,他们希望开门人的行动公开并被监视;对于太波人和屠茶人,他们认为这次访问是争取和平的机会。 下午,前来商讨细节的各个使团代表来到了蓝山庄园,珥拾帝国派出了银灵亲王,夺冷人派出了黄金军团的苏门伏长(伏长是夺冷人的一种等级称呼),屠茶人和太波人则派出了几位外交官。方茨大主亲自同这些人商讨出发的时间和具体安排。 会议在午餐前结束,而斯林苏兰朵再次缺席。“或许他去处理演习的事情了。”珠儿猜测。从迟伢苏兰朵绝望的表情来看,珠儿的猜测是对的。 果然,傍晚,正当我们准备晚餐时,一大群外交官和记者聚在了蓝山庄园外,他们要求方茨大主对那条突发消息做个解释。苏兰朵第二至第十五军团将在北岛南岛礁进行阅兵的消息经由两份北岛当地报纸报道出来了,庄园外的所有人挥舞着报纸,上面的头版写着:“虚伪的演习?苏兰朵大军压境!”另一份的头版则印着了方茨大主大大的卡通形象,上面写着:“和平的骗子,真实的侵略者。” 八藩区警员和苏兰朵护卫将人群挡在庄园外,苏兰朵外交官正焦急的编写解释文稿——甚至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并不知道这一突发的消息。此时斯林苏兰朵从后门返回了庄园,同其父简单交谈了几句,方茨大主满意的点点头,起身来到外交官旁边。 “不用费心写那些屁话了。”他说,之后,他叫了几个护卫,亲自来到了庄园的铁门后面。 人群静静地等待他的解释,而方茨大主的回应又引起了更大的反应,他说:“我认为苏兰朵人在苏兰朵拥有的小岛上做的任何事情都用不着旁人同意。”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蓝山庄园一片平静,方茨大主和他的苏兰朵使团清早离开,深夜才回来。即便如此,许多事情他们仍然没能处理妥善。报社记者们蹲在蓝山庄园前拍摄这里的情况,示威者也闻风而来,在庄园警戒线外的地区静坐抗议。 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被困在大宅子里了,所以我们泰然处之。相比之前的境遇,这次的状况好的多,毕竟等待我们三人的不再是一场凶险的冒险,一支由四大岛群的代表组成的监督队伍将和我们一同进入遗迹,北岛当地的政府官员将作为向导。 在蓝山庄园的第四天,使团终于要出发了。我不知道会议商讨的结果如何,但看起来人们至少没能阻拦方茨大主参加阅兵的决心。这天早上,他穿上了苏兰朵的传统红金色军装,佩戴了一把长刀,显得十分威风;在他身边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一位富商之女。在上次失败的婚姻后,方茨大主刻意淡化了新任妻子的存在,但在这次阅兵前,他骄傲的挽起了妻子的胳膊。 我们随苏兰朵车队来到了东港,在这里,使团和苏兰朵岛群上的几位领导者等待着方茨大主。他的神色很骄傲,或许这场景让他恍惚认为苏兰多过去的辉煌又一次降临了。叠西女士上前嘱咐大主:“别做冲动的事情。”而屠茶白湾则似笑非笑的说道:“时代不同了,老办法也就不适用了。” 他们简单地道别后,使团跟我们踏上了前往北岛的大船。珥拾银灵坐在大厅的角落里,水施在他身旁。亲王饶有兴趣的问我和珠儿:“既然你们已知道自己并无开启遗迹的能力,又为何一直坚持呢?” “很奇怪,只要探索了第一处遗迹,就停不下来呢。”珠儿答道。 之后,黄金军团的代表苏门伏长出现了,他的卷发很短,贴着近乎完美的头型,一条薄缝似的嘴巴是青色的。他乌黑的眼睛盯着我们三人,显然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放心吧,我们没那个本事,你多虑了。”珠儿说。这支团队中,恐怕只有这个夺冷人是对遗迹本身关心的。 随着大船的启动,窗外的呼号和发动机的轰鸣一齐达到了顶峰,密密麻麻的示威人群聚集在港口挥舞着横幅,向大船呼喊着口号。方茨大主盯着那片乌压压的人头和叠西女士,一言不发。 远处的薄雾之后是北岛。大船直达西南面的城市雏鸟窝。这座小城沿北岸修建,坐落于起伏的山丘间。当地报纸的报道早已将这座岛屿的情绪点燃,我想象得到无数张因仇恨和愤怒扭曲的脸,还有隆起的肌肉和崩起的青筋。 我们就在这样的欢迎中降落在雏鸟窝港口。 我们先是等待当地警员驱散了人群才离开了港口。港口外是市场,建筑大多十分破旧,人们用木头和布条填满墙壁和屋顶的窟窿。这里原本并非如此,黑塔人曾将城市规划的如同棋盘,方方正正的黑色建筑填满市场。战后,白岛人认为这些建筑充满了黑塔人那邪恶的气息,于是拆除了莫氏人的城市,留给莫氏人一片废墟。 每个角落都有莫氏人,他们站在警员人墙之外,面无表情的盯着苏兰朵车队。 离开破败的市场,车队进入了泥泞的第九大街。大街两侧,红褐色的砖头垒起了纺织厂和烧砖厂,酒吧和杂货店也混杂在其中。结实的厂房之后是成片的棚户区,那里就是工人们生活的地方。在大街的右侧尽头是一家赌场,对面是警局,警局旁又是一家首饰店,唯一一家用红褐色以外的颜色装饰门面的建筑。 这里污水横流,碎石满地。垃圾堆积在角落,浑浊的液体聚成水洼,在不平的地面上连成湖泽。高大的警员封锁了所有工厂,手中执着棍棒当起了人墙。与其相信这些莫氏人警员会保护我们的安全,我更宁愿相信身旁的姜加和身后的水施。 好在我们顺利的通过了这条危险的大街,前方地势如阶梯般一阶阶下沉,形成了一片低矮的城市模样。错乱无序的街道在或高或低的建筑中穿梭,各种各样的改建将城市连成了庞大扭曲的模样。 “这就是莫氏人居住区的真正模样。没有规划,也没有任何基本的保障,到处是垃圾、污水和透风的房屋。”姜加说,“没有钱,便什么都做不了。而莫氏人被强制囚禁在北岛,不得对外贸易,这里的耕地又少得可怜,活着就已经是个成就了。” 所以莫氏人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加入自由岛屿联盟,那会彻底改变此地的命运。 “但苏兰朵人忘不了莫氏人手中沾着的鲜血。”珠儿说,“而且北岛可以成为良港,如果它当真恢复自由身,怕是又会从苏兰朵人那里抢走一部分贸易。所以,苏兰朵人绝不会让北岛恢复自由的。” 我们顺着向下延伸的街道进入城区,左手边被雾气笼罩的是山岭和梯田,右手边的便是色调阴沉的住宅。不时有警员从街巷中探出头来,时刻排查着狭窄街巷的可疑情况。第三阶梯的景象更加混乱了,建筑少了许多,土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遗弃的荒地和倒塌的房屋。无所事事的莫氏青年常在这个荒芜的广场打架斗殴,现在则被青年游击兵团和方片党划为了他们的训练场地。因此此地成为了最为敏感的地方。 除去当地警员,随处可见闪刀探子的身影。他们戴着檐帽,执着火枪,外面罩着内嵌钢板的黑色无袖背心,背心后画着一把匕首和三颗十字星。这些雇佣兵三三两两的倚靠在墙角或蹲伏在屋顶,使用名为传声箍的军队通讯设备交流。 雇佣第三方负责安保,似乎说明无论是苏兰朵人还是北岛政府都对此地的安全难以放心。闪刀商会配合当地警员在三天前便开始驱逐顽劣分子,封锁街道,调查附近住户的背景并警告他们最近几天不得靠近第三阶梯的广场。 我们安全的穿过了第三阶梯,梯田的雾逐渐散了,那是一片美丽的田野。这里的确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在一片空旷的废弃港口,我望见了此次的终点——遗迹。现在,它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我看到黑色的钢铁支架从港口探出来,有些狰狞的刺向天空。镂空城,我对这处遗迹有所耳闻,这是黑塔人在北岛搭建的城市。 眼下的气氛和以往的探险大不相同,今天的天气虽然有些阴沉,但太阳偶尔从云隙露脸,空气也温和宜人。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我的身边全是人。方茨苏兰朵大主和各个岛群的使团正同我一道望着眼前的遗迹,眼前的遗迹也早没有秘密,它已被苏兰朵人彻彻底底的调查过了。 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安全而平静的探索整座遗迹了。 第十三章 下一段访问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穿过港口,看到了那座城市。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黑塔人建造的居住区,但仅是这样一座居住区也足够让人惊讶。整座居住区是由黑色的钢条编织的,如同一座漂浮的方城。 方城依旧沿袭了黑塔人一贯的风格:极度工整,极度严肃,又极度压抑。钢条横竖编织,组成了这座轻巧的方城。通过缝隙可以看到内里有楼梯、阁楼、餐厅和活动区。残破的黑塔旗帜搭在方城的围墙上,同这座城市一并被人抛弃。在方城的底部,几根巨大的钢筋探入北岛,托起了方城。 若不是听珠儿说这里真的曾有黑塔人和莫氏人居住,我会毫不犹豫的认为这是黑塔人的艺术品,是那些表达某些美学思想的奇诡建筑。然而它竟然是实际投入使用的半军用半民用设施。 珠儿向我讲解:“钢条整捆装箱,随时带走。这些钢条还可以编织成任意形状,适应不同的环境。比如在峡谷中,黑塔人可以用这些钢条编成蛛网,做成支架,也可以用钢条编成浮舟。”她悄悄向姜加求证:“对于你们来说,融化和重新熔炼钢材不算难吧?” 姜加点点头:“就像我可以随时变出一根钢钉一样简单。” “即使黑塔人已经离开了两百年,人们依旧没有掌握黑塔人的本事,这样的镂空城市也就变成了无用的遗弃品。莫氏人试过仿照黑塔人的编制方法,用其他材料建造房屋,但那根本就毫无意义。”珠儿指了指远处,我看到一片破旧的木屋,“莫氏人只能建造出那样简陋的东西,或者说,整个白岛世界的人也只能造出那种东西,如同小孩子堆的积木一般。” 方茨苏兰朵大主停在了镂空城之前,他很有礼貌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们三人先行进入。此时,苏门伏长向前一步,这个高大的男人低声道:“我必须待在你们身边。” “我们很乐意多一个保镖。”珠儿讽刺道。 我们四人踏入了镂空城,在过去的两次探索中我从未这样安心过。眼下,目所触及的地方都是警员和闪刀探子,整座镂空城根本没有一丁点秘密。以前曾在这里摆放的家具和摆设已被苏兰朵人搬走,这里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空房。身后,四岛使团陆续进来,随行的记者开始拍摄这里的结构,人群竟然三三两两的开始参观此地。想起之前两次恐怖的经历,眼下的场景让我觉得讽刺极了。 每顺着楼梯前往上一层,闪刀探子都会通过传声箍确认再三,好确保楼层的安全。如同某种古老音乐般的钢铁共鸣声随着我们的脚步在镂空城中回荡着,为此地增添了某种奇异的灵性,仿佛这座城市因人群的到来微微苏醒。 很快,我们便到达了最高层。 整座楼层空无一物,密密麻麻的细钢筋在脚下编织除了工整而精致的花纹,四周的墙面也不再只是笔直的交错,花瓣似的弧形出现了。我知道,这里便是黑塔人的重要之地,掺杂着这个民族的宗教和信仰的地方。 果然,在楼层最中央,我看到了一具水晶棺。在水晶棺之上,一本黑色的经书已经开始腐烂。 我吸口气,走向前去。苏门伏长突然挡住了我,我盯着他,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起来并不冷酷。 “我已经去过两处遗迹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思考片刻,放下了手。 我走向那具水晶棺,看到一个女孩儿躺在其中。我第一次距离水晶棺如此之近,在岛舰遗迹中,那具安葬着男孩儿的水晶棺沉在水中;而在恐怖的波鸦山脉中,我压根就没看清巨蟒头颅上的棺材里沉睡的家伙长什么样。只有在这里,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座棺材的主人。 这座棺材或许太过于简单,它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内里铺着一层黑色的厚垫子,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但它也足够显示黑塔人的尊严,技术上远超白岛的尊严,即使经历了两百年的捶打,这座水晶棺上依旧没有一道划痕,它甚至挨过白岛人的石锤——人们曾经想打碎棺材,将里面的黑塔人拉出来做些研究。 棺材中躺着一个女孩儿,她穿着黑衣,有浓密的黑发,如同融进黑丝绒垫子里,只有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庞从黑色的湖泊中浮现。她很清秀,没有人们想象中恐怖的统治者族裔应有的残暴愠色。只是一瞬间,我便对她产生了怜悯之情,想要在她的棺材前放一只花。 珠儿蹲下,放下那朵黑色的纸花。 “拿走。”苏门伏长说。 “为什么?”珠儿反问,“这是……” 没有任何解释,苏门伏长将那朵花捡起来,扔到了镂空城外。 “没有人能在遗迹留下自己的东西。”他说。 “那恐怕你得失望了,我建议你去看看海墓和波鸦山遗迹,那里已经成了垃圾场。”珠儿讽刺道。 “不懂得畏惧的人自然会将历史埋在垃圾里。”苏门伏长冷冷说,“但夺冷人不会。” 方茨苏兰朵大主和四岛使团来到了这一层楼,安静的望向棺材中的女孩儿。 “我们为这女孩儿打扫了墓室。”方茨大主指着这里,“我们不会像珥拾人那样因为无法打开棺材而恼羞成怒,最后将棺材丢到水里。” “您去过海墓遗迹?”我问。 “去过珥拾人管理的海墓,只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回忆道,“我也看到了那具棺材,它被珥拾人丢到了水里。侮辱黑塔人留下的尸体并不能彰显我们胜利的荣耀。” 我们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像是默哀。之后,方茨大主说:“诸位,你们也看到了,这位女士并不能唤醒黑塔遗迹。” 四岛使团保持沉默,有人点点头,有人叹口气,有人则在记录些什么。苏门伏长虽然紧皱着眉头,但显然,他松了口气。 方茨大主环视众人,说:“那么这趟旅行算是结束了,依约,我要开始下一段访问了。” 第十四章 引爆早该引爆的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外交官中出现了些许嘈杂,但没有人站出来提出异议。方茨大主佯装惊讶,问道:“怎么,你们要同我一起去吗?你们可以离开,这是苏兰朵人的私事。” 没有人动。 “你们三人如果希望的话,也可以离开。”方茨大主对我们说。 “不如就在这里吧。”珠儿说。与其在气氛紧张的北岛内擅自游荡,不如跟随这个访团。 于是,我们从领头人的位置来到了后面的宾客位置。没有人明说接下来的项目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项目就是阅兵,他们清楚阅兵地点,阅兵时间,甚至具体的人数都十分清楚——十四个军团,共三万人。 当我们从镂空城中离开后,云彩闪到了一旁,天晴了。港口出现了一列托兰戟车队,车厢无盖,两侧的波浪门镀了金,镶着亮闪闪的宝石。方茨大主和他的妻子登上了队列中的第三辆马车,之后,我们也纷纷登上车厢,坐在红丝绒椅子上。 队伍朝南行进。穿过破旧的城区后,我们见到了南坡,北岛最大的丘陵。坡下,郁郁葱葱的大树高低错落,砖垒的三层小楼隐没在树间,整个高坡被柔软的草坪覆盖。 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墓碑。 墓碑是白色的,光秃秃的,不是十字架,不是石碑,是一条木头被打磨平整,削尖了头,刷成白色,刻上名字,插在土地里。如同一座座微型的方尖碑,铺满南坡。 全世界只有这一处地方祭奠莫氏人。死在白岛各地的莫氏人没有墓碑,即使有,也随着黑塔人的失利一并被白岛人铲除了。 我们穿过一条拱形桥,越过平静的溪流和河滩,进入了南城区。这里是各地外交官和北岛官员在雏鸟窝的住地。街巷明显整洁不少,路面上也铺设了石板,两侧鳞次栉比的小楼刷成了淡褐色,窗台外挂着白色的长方形花盆,藤萝垂下来。 我们进入使馆大街,朝使馆行进,维持秩序的警员身后是大批莫氏人,他们寂静无声的盯着车队。 珠儿有点担心:“这群莫氏人怎么会离我们这么近?这里可是使馆区!” 话刚说完,前方车队爆炸了。 一颗自制炸弹引发了骚乱,人群开始尖叫惊呼,楼顶上的闪刀探子举起步枪扫视地面,警员们拉起手组成了人墙,挥舞着棍子和军刀让涌向前来的平民退后。 方茨大主下了车,他和他的妻子毫发无损。那颗炸弹投偏了,炸伤了大主身后的屠茶外交官,他捂着满是鲜血的胳膊倒在丝绒座椅上,痛苦的呻吟。 警员很快便找到了凶手。两个年轻莫氏人被警员押到方茨大主面前,他们嘴里全是血,碎牙顺着唾液和血挂在下巴上。 “是他们,在他们身上还发现了手枪。他俩想服毒自杀,被我们制止了。”警员向方茨大主报告。 “疯子。”方茨大主平定情绪,回过头和警员一起检查屠茶外交官的伤势,好在并无致命伤,只是胳膊中插进了些炸弹碎片。 “去附近的医院。”方茨大主说。 车队再次行动起来。 珠儿捂着嘴巴,“我们就不该跟来。” 强烈的厄运感袭上心头。“方茨大主应该立即终止这次活动,离开这里!”我说。 “不可能的。”姜加说,“这样有失苏兰朵人的颜面。” 车队在当地一座医院稍作停留,医生和护士扶着屠茶外交官进了医院,方茨大主也跟了进去。短暂的等待后,方茨大主重新出现在医院门口,他低声同副官交谈几句,便又登上了车厢。 “这种卑微的伎俩不能阻止我们。”他向车队说。之后他坐下来,车队继续前进。 车队绕路来到医院,因此不得不在南坡港口调头。这正符合方茨大主的意图,他想看看这座他一手毁掉的新港口——他刚刚否决了屠茶人和太波人修建港口的提议,于是南坡港口的工程不得不中止。港桥生锈的钢筋暴露在外,工人的简易房如同废墟被遗弃在一旁,只有野狗和飞鸟在附近游荡。 “瞧吧,苏兰朵人只会给莫氏人带来伤痕。”珠儿说。 车队绕着港口兜了一个大圈,凯旋而归,回到了通往使馆的大街。 两侧是庄严的苏兰朵式建筑,有红艳的墙壁和屋顶,以及金黄色的窗框和明亮的窗机。两侧的围观人群变成了苏兰朵人和穿着考究的北岛官员,这里是苏兰朵外交官驻地,北岛最安全和富庶的地区——为了维持此地的安全,审查更加严格了,只有经历过背景调查的使馆工作人员和居民才可以获得挂牌,进入这片区域。 天气变得时晴时阴,成片的乌云从我们头上接连不断的划过,看起来这里将要下雨了。再向前走不远,我们就将到达阅兵地点,那里有三万人的军团保护着我们,一切就快到终点了。 车轮和石板发出清亮的韵律,两侧佩戴挂牌的人群欢呼着,挥舞着苏兰朵的红金小旗帜。突然,一个男人从两侧人群中冲出来,向方茨苏兰朵的胸口连开三枪。车队急停,前方瞬间东倒西歪,他的妻子尖叫着爬上座椅,但随着第四声和第五声枪响,也无力的跌下了车厢。 第十五章 静待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等车队赶到医院时,方茨大主已经死了。 医生和护士还在大喊大叫,那辆推着大主和他妻子的床仍然朝着急救室飞奔,外交官和记者忙着联系着什么,一切都很嘈杂,但我知道,方茨大主一定已经死了。用不了多久,他那件漂亮的双排扣礼服和那辆双轮车厢都将搬进博物馆,成为这恐怖的一天的纪念。 很快,医生推开急救室的门,慌张绝望的摇摇头,说:“大主死了,子弹打入了肺、心脏和脖子上的静脉。大主夫人也死了。” 凶手并没有逃走。枪击后,他也瘫倒在地,当场便被抓获。这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莫氏人,在苏兰朵驻北岛使馆作为普通官员工作了八年。 大批警员在使馆和医院前聚集。苏兰朵外交官分成两组,一组留在医院,和北岛官员一起指挥警员戒严全城,另一组被护送至港口,先行返回八藩区的蓝山庄园,将噩耗通知给斯林苏兰朵——方茨大主的法定继承人。 傍晚,斯林苏兰朵出现在了医院前。一支二十人军团护卫着他,他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子,疾步踏入了急救室。方茨大主和妻子安静的躺在床上,血迹被擦净,子弹也从身体中取了出来,放在两个铁盘中。 斯林苏兰朵墨绿色的眼睛盯着父母,苍白的嘴巴紧闭着。他开口颤抖的指示着什么,身边的外交官和北岛官员赶忙贴近,低头开始记录。 其余的人开始陆续返回八藩区,港口已挤满了大小船只,我们三人和珥拾银灵乘坐第一座客船抵达了八藩区。叠西女士和外交官们凝重的等在港口,记者们被警员驱逐,在远处不停拍照。讽刺的是,只用了一下午,示威的莫氏人便烟消云散,不见踪影,仿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珥拾兰短暂的和我们碰了个面,第一句话便是:“到底怎么了?” “死人了,弟弟。”珥拾银灵轻巧的说。 “但愿事态的发展和你的语气一样轻松。”珥拾兰说。珥拾银灵没有理会,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我想未来几天,你们会碰面很多次。”姜加说,“没有比这场刺杀更糟糕的事情了。” 我们返回了蓝山庄园。整个夜晚,庄园又安静又嘈杂。我听见了女人的哭声,也许是迟伢苏兰朵的,也许是家仆的;来来回回的匆忙脚步穿梭在走廊和楼道里,不时传来大喊大叫。然而没有一个人敲开我们的房门,问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三人失神的坐在地毯上,月亮升了起来。 “那家伙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姜加指的是那个凶手。 “这是必然还是偶然?”很久之后,珠儿发问。 姜加说:“这是他妈的历史的命运。” 深夜,庄园大门开启的声音传到房间,大批仍然留守的记者和人群聚集在蓝山庄园外。我们推开门,随着仆人急匆匆赶向门口,正巧碰见了迟伢苏兰朵。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补了一个淡妆,勉强向我们做出一个悲哀的微笑。 门口,由苏兰朵军队护卫,斯林苏兰朵带回了他父母的遗体。他走在队伍前列,低着头,右手紧紧握着大主的手杖,径直走向客厅。大铁门刺耳的关上了,人群仍未散去。 之后的整夜,蓝山庄园都出于不安的寂静中。我们悻悻回到房间睡到天明,在天微微亮时看见斯林苏兰朵和迟伢苏兰朵的车队离开了庄园。早餐时,只有面色蜡黄的仆人在餐厅内等待我们就餐。 我们在庄园的死寂中吃完了早餐,又不知所措起来。我们想要知晓外面的情况,但仆人显然一无所知。珠儿提议出门走走,因为此时已经少有人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听从她的建议,我们从侧路离开了蓝山庄园,顺着繁茂树冠下的安静小路离开北坡。 城市出现了同几日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几日前,为了迎接各个岛群的外交使团来八藩区参会,街巷楼房的外墙挂满了各个岛屿的旗帜,然而现在全部被收了起来,像是突然被人摘掉了帽子。八龙商会或许担心这个敏感时期会做出有辱旗帜的事情,继而引发外交事件。 当地居民也不再轻松地看待莫氏人的游行和聚集,他们开始担忧事态的走向。街上各种各样的疯狂传言大多通过报童的呼喊和人们窃窃私语的嘴巴传播。仅仅是一个上午,我们便靠着传言亲历了白院会议。 人们说斯林苏兰朵指责屠茶人暗中资助莫氏人,还扬言傍晚就要派军进驻北岛;而屠茶人和太波人则声称北岛虽然是苏兰朵人领地,但苏兰朵人在合约中明明白白授权此地为莫氏人聚集地,因此它是独立的岛屿,若苏兰朵派军团进攻此地等同于侵略。 到了中午,关于那位刺客的身份传到了街巷。这个三十四岁男人并非是方片党党员,而是一位坚定的莫氏自由主义支持者。传闻他在监狱和第一次审判时做了简短的发言,宣传莫氏人应当获得自由。不知是否有人有意为之,他那控诉般的讲话得到了传播: “让莫氏人在北岛‘安居乐业’,等同于无期徒刑。百年前的罪孽已由那一代人承担,现在,没有任何一个莫氏人参与了那场惨绝人寰的黑塔战争,那么他们为何又要受到这种囚禁?难道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的就是邪恶和罪过吗?” 餐馆中的讨论成了争执,有人反驳道:“但他也不该杀人!况且是一位大主。”有人则悲观的说:“恐怕即使他不杀人,莫氏人和苏兰朵人也会在未来起冲突。”“那只是冲突,并不是战争。”“难道你认为北岛会发生战争?”“当然?为什么不会?莫氏人杀了苏兰朵人的大主!” 争执结束了,餐馆突然静止,人们望向争执的两个年轻人,他们沉默了,戴上帽子,悻悻付了账,离开了这里。之后这里恢复了些许动静,然而人们都不再说话了。 战争,人们在品尝这个词汇。它已消失了太久,人们跃跃欲试,想将它带回这里。 第十六章 前夜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午餐后,我们来到了白院,想要看看那里的情势。维持秩序的警员比几天前多了两倍,街角和广场处处都有深蓝色影子,然而即使如此,冲突仍然发生了数次。第一场冲突发生在苏兰朵人和莫氏人之间,似有准备的苏兰朵人和当地苏兰朵裔居民聚集起来,围攻那些静坐示威的莫氏人,喊他们是“杂种”和“下等人”。打斗刚一开始,警员便用警棍驱散了人群,并且将广场封锁起来。 街巷中,冲突也时有发生。一位太波人房东讽刺几位莫氏人短租客,说他们的冲动和鲁莽毁了西方长久的和平,糟糕这几人的围攻。之后几位太波人邻居和莫氏人起了冲突,继而引发了一场社区内的争斗。待警员来处理此事时,一位莫氏青年被打碎了颧骨,牙齿也掉了几颗。警员逮捕了房东,社区内的太波人怒喊道:“这是太波人的八藩区,不是他们莫氏人的,那群黑塔人的走狗!” 由于姜加的存在,街上的行人也不时向我们投来警惕的目光。若是碰见苏兰朵人,事情恐怕就更麻烦了,他们会上前挑衅,或者挡住我们的路。当姜加直视他们,他们又大喊大叫,高声辱骂道:“这个莫氏人要掏枪了!每个莫氏人都他妈的准备时刻杀人!” 直到傍晚,外交使团都没有出现。长久的平静让会场外的人群也泄了气,安静下来。街角的小广场上,一群披着白纱的男男女女捧着燃烧的蜡烛为方茨大主祈祷。他们主要是苏兰朵人,也有太波人和屠茶人,更稀奇的是,零星莫氏人也在其中。 “我们不希望战争发生。”其中一位年长的莫氏女士说,“不论我们来自哪里,是哪个族裔的后代,寻求战争都不是我们的愿望。”她将蜡烛捧在胸前,“愿方茨苏兰朵大主安息,保佑和平。” 晚上,一份报纸改变了八藩区的气氛,叠西女士在白院的公开讲话被所有报纸全文转载,题目便是《告八藩区居民》。叠西女士说道:“所有人都对方茨苏兰朵大主的遇袭感到万分悲伤,然而这不应是引发我们彼此仇恨和攻击的理由。希望所有八藩区的居民保持理智和冷静,不要被非常时刻的气氛煽动,这样才是对凶手和幕后极端组织最好的惩罚。” 人们很快便又开始新一轮的猜测,广场和街巷再次热闹起来,随便走进一处餐馆,都会听到人们或大声或私语一样的讨论:“太波人不准备支持任何一方”“他们已经找到凶手背后的组织了”“叠西已经暗示一个极端组织支持了凶手”“屠茶人保持沉默,或许他们就是幕后黑手”。 种种猜测灌进耳朵和大脑,让人心生烦躁。我们三人返回蓝山庄园时,警戒线外的道路依旧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直接扎起了帐篷,彻夜留守。 但他们失望了,整整一夜,斯林苏兰朵都没有回来。整个蓝山庄园如同无人居住的荒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厚实的窗帘连灯光都遮了去,在房间内的我们更是都不敢大声说话。 这种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几天后,整个白岛都屏息等待的消息来了,斯林苏兰朵向北岛提出了苏兰朵人的要求。他要求:由苏兰朵人组成的调查团即日起进入北岛,并且由北岛的情报部门提供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信息;苏兰朵第一至第七军团进入北岛境内,保护调查团的安全;北岛无限期搁置恢复自由岛屿身份的要求。 珠儿放下这份报纸,转头对我俩说:“你们知道这些要求意味着什么吗?” 不言而喻,莫氏政府绝不可能同意任意一条要求,这等同于他们将整个岛屿出卖给了苏兰朵人。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苏兰朵人的要求太过分,一触即发的战争让西方诸岛突然蒙上了阴影。蓝山庄园在之后几天迎来了四十多位常驻北岛的苏兰朵外交官及其家属,撤走工作人员的举动让整个八藩区空前紧张,更有人发现十一座群鹰级战舰从它们的常驻港口消失了。 但仍有人没有放弃希望。中午,迟伢苏兰朵回到了庄园。她十分疲惫,回家之后便倒在了自己的床上。我们虽不想打扰她,但十分担忧未来的局势,便敲开了门。 她知道我们的想法,坐起身来。她头发有些蓬乱,嘴唇发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会议仍然在进行。”她说。 “你是说,关于你哥哥的要求仍然有商讨的余地?”珠儿问。 迟伢点点头,揉揉太阳穴,说:“那份要求无疑等同于宣战,但这是所有人都想要避免的,太波人建议成立一个和平会议,由各方继续商讨如何协助我们调查此次刺杀。” 因此我们前往下一个岛屿的计划再次被推迟了,因为珥拾兰和夺冷使团都要留在这里调停紧张的冲突。珥拾兰想要以一种和平公开的方式前往夺冷岛群探访遗迹——其实这是唯一的探寻夺冷遗迹的办法,因为夺冷人对遗迹的看管实在太过严密。就连姜加本人也承认,他当年的探寻是借助了闪刀商会的帮助以及运气才得以成功。 这些天,我们不再上街,只是在蓝山庄园待着。有时打打牌,有时去厨房帮忙做饭,大部分时间则百无聊赖的在卧房躺着或坐着。这是段折磨人的时光,我们甚至决定自作主张离开苏兰朵。 不过还没待我们准备行李,丹秀就出现在了蓝山庄园。仆人招呼我们下楼,正在沏茶招待这位东方贵客。 丹秀见到我们便站了起来,从她的神色中我便猜到了答案。 “谈判破裂了。”她平静的说,“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得赶在开战前离开这里,前往夺冷,或者回到双子岛。” 第十七章 结束旅途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普通人仍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餐桌和客厅内谈论猜测着事态接下来会如何进行;示威者也依然举着横幅,静坐,呼喊,或者摇动小旗。白院越是沉默,人们就越是相信战争不会发生。 但是它真的要发生了。隔天,珥拾兰和丹秀登门拜访蓝山庄园,询问我们三人的意见。 “你们还希望探索接下来的遗迹吗?”他问。 “怎么?”我有点好奇,“你要放弃这个计划了?” “我们同夺冷人探讨了这个问题,他们十分抵触。他们不希望你们接触那处遗迹,即使他们的伏长亲眼看到你们对那遗迹做不了任何事情。”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探索下一处就变成一种……隐秘行为,你们应该很清楚。” “这才是常态。”珠儿笑道。 “探索遗迹变的没有意义了。”珥拾兰说。 姜加直言不讳:“大概是因为探索遗迹没能引起珥拾英的过激反应吧。” 珥拾兰说:“现在有更大的事端要引起他的注意。听好了,现在你们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第一,跟我回双子岛,虽然你们对我已没什么作用了,但我不会抛弃你们,珥拾英或者是夺冷人在未来一定会找你们的麻烦;第二,你们若想继续探索遗迹,就留在八藩区,这将会是唯一的中立地区。” 这个词让我有些害怕,我问道:“唯一的中立地区?难道除了八藩区,你们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 “没有什么需要向你们隐瞒的了,会议进行的非常不顺利,苏兰朵人根本不配合任何建议,他们又如何配合呢?莫氏人可是杀了苏兰朵人的大主!苏兰朵人一定会复仇的。他们已经开始拉拢珥拾英了。” “珥拾英?”珠儿十分惊讶,“为什么?” “苏兰朵人和珥拾英不会希望自由贸易岛联盟继续发展。”珥拾兰解释道,“越来越多的商人避开了传统航线,他们不再向珥拾皇帝和苏兰朵人交税,不再同他们做生意,反而转向了太波人和屠茶人,以及我们的双子岛。”珥拾兰摇摇头,“旧秩序的统治者不会容忍这种侵略。” “所以战争不可避免。”珥拾兰十分平静,喝了一口茶,“做个决定吧,战争若开始后,这里将会是唯一的中立地区。当然,丹秀会作为我的大使留在这里,你们仍然可以和她取得联系。”他补充道,“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 珥拾兰离开后,我们在空荡荡的会客厅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出心里的想法。还是珠儿最先开口,她放下茶杯,说:“我觉得珥拾兰的提议等同于将我们……无罪释放。” “是啊。”姜加点点头。 “对。”我也点点头。 “看起来,”珠儿扬起嘴角,那个好看的酒窝又出现了,“我们想的一样,是吧?” 我们很快便做了决定,那就是不再同珥拾兰一同离开此地。这个决定意味着,我们决心不再成为任何人的附属,我们不想再代表任何一个人或一方势力探索遗迹,我们希望做一个自由的队伍,一群代表自己的家伙。 这当然意味着风险,缺少珥拾兰的庇护,或许珥拾英和夺冷人会放心大胆的找我们的麻烦,甚至那位给过我们帮助的珥拾银灵亲王也会放弃我们。但我们并没有什么犹豫。 “生活本就充满风险。”珠儿这样总结,“考虑的太多,可就迈不动步子了。” 我们用一个上午收拾好了行李,午餐前向仆人领班通知我们将要离开蓝山庄园的决定。她同意了,请我们在府邸吃了最后一次昂贵奢华的午餐,我有点伤感,心想或许自己再也吃不到这样美好的甜食了。 傍晚,我们最后一次借助苏兰朵人的帮助,借用了一辆托兰戟厢车离开了蓝山庄园。依旧是侧路,依旧是安静的林荫路,夏风舒爽,我们终于在长久的冒险后自由了。 离开侧路,姜加先来到了红板凳银行取了一些现金。他闯南走北,办理了这家分布最广的银行的金钥匙,这是一把让珠儿羡慕不已的“银行卡”,凭借这一把钥匙,客户可以在白岛任何一处红板凳银行的办事处取款存款,办理业务。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为你申请一把最普通的铜钥匙。”姜加提议,“不过你得先确定你有三十万大盾以上的财产存入账户。” 有了钱后,姜加在白院南面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处民宅。这间房子狭窄、有些老旧,但十分坚固,有结实的红墙和厚实的实木地板。房东是一位老妇,对姜加稍有顾虑,委婉的表达希望看一看姜加的自由旅行证明。姜加将“良民证”给她后,老妇便放心起来,也热情许多。 没有再看下家,姜加便拍定了这栋二层小楼,租约至冬天。 我们找回了久违的关于家的感觉,虽然这个家或许只会跟我们持续半年情缘。我们上街买了一只烤鸡,一份红乳粥,五张烤馕和六瓶啤酒庆祝乔迁。客厅的沙发靠窗摆着,前面是花花绿绿的太波人地毯,上面摆放着一张空无一物的原木色圆桌,只铺着暗红色的桌布。 姜加用厨房的炉子热了热烤鸡,我们上楼在卧室享用晚餐。回忆起来,当只有我们三人就餐时,我们竟然从来不用餐桌和凳子,更喜欢盘腿坐在地板上。好在窗沿低矮,我们仍然能看到外面街道有些冷清的街景。 “祝我们自己终于逃脱魔掌!”我们端起酒杯,狠狠碰了一下,白色的醇香泡沫四溅。 第十八章 告别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第二天,我们便来到使馆找到丹秀,向她告知了我们的决定。丹秀并不感慨,因为她还将留在八藩区,我们相见的机会仍然很多。她建议我们傍晚十八漏时左右前往南港亲自向珥拾兰告别。 几乎所有得到开战消息的外交官都准备秘密从南港离开八藩区,这里聚集了大批警员和闪刀探子,民用商船已被禁止靠近南港航线。 丹秀带着我们三人穿过了警员防线,珥拾兰看到我们出现,摇摇头。 “我猜,你们并不是同我一起回双子岛的。你们连行李都没带。” “谢谢你的帮助,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珠儿说。 “你说话可以稍微委婉一些。” “我们本来想送你个礼物,但你应该什么都不缺。”我张开手,“只有用一个拥抱感谢你了。” 我抱抱珥拾兰,之后珠儿也抱抱他,姜加则和珥拾兰握了握手。 珥拾兰推了推他的茶色墨镜,笑笑:“真有意思,实话说,我经历的告别不算少,你们有点煽情。” “银灵亲王呢?我们也想和他告个别。”珠儿说。 “他?早就走了,他不会把你们记在心上的,他是个寡情之人。” “好吧,”珠儿耸耸肩,“那再见,珥拾兰先生!。” “再见,勇敢的三人组。” 那座大船启航了,黄昏在它崭新的船体上凝成了深蓝色,云层中最后的夕阳被大船的灯光吞没了。我从未在这个角度欣赏过珥拾兰的大船,意识到过去我一直是这座大船的乘客。 一段故事结束了,我想。 迟伢苏兰朵意外出现了,大概她刚刚送走苏兰朵外交官。她有点惊讶的向我们打了个招呼,神色比起两天前好了不少,或许接受现实让她不再幻想,反而坦然。 “听说你们从蓝山庄园搬出去了。” “是的。”我说,“既然我们已经无关紧要了,便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 “抱歉,这些天我一直待在白院,没能亲自送送你们。如果你们想继续留在八藩区,可以考虑继续住在优地大学。” “算了。”珠儿笑笑,“我们仨有点格格不入,还是待在一旁比较好。” 她点点头,我们的对话结束了。但是她并不准备离开,脸色也有点红润,似乎有点紧张,欲言又止。 “看起来你还有些事情。” 她想否认,但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歉意的说:“我知道或许……你们换了住处,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能不能借用你们的住处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们有点惊讶,姜加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得清楚你是要做什么。” “只是同一个朋友道个别,只需要借用一会儿,时间不会太久。” 姜加思考片刻,点点头。 “万分感谢!”迟伢喜形于色,深深鞠躬。 我们多少猜到了她朋友的身份——一位需要道别,而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朋友,那他的身份一定重要而敏感。翌日白天,我们三人收拾了一下屋子,房东将这里打理的十分整洁,因此我们并没有费太大功夫。午饭后,我们倒了垃圾,采购了红茶、方糖和一些甜点摆放在客厅。 傍晚,迟伢苏兰朵敲敲门,她戴着深蓝色的宽檐礼帽,着一身普通的亚麻连衣裙和淡绿色长衫,进门后,她又一遍向我们致谢。 “这是个很好的私下见面地点,街巷很幽静,但又不难找。”姜加说,“桌子上有茶叶和甜点,水壶就在厨房里,如果你愿意,可以……” 话音未落,有人敲了敲门。姜加犹豫了一下,只得打开了门。 是屠茶余树。 这个男孩儿也穿着寻常服装,显得更加清秀和年轻,然而若战争真的发生,他即将换上军装。他并不掩饰什么,向我们点点头,说:“谢谢你们,谢谢。” 我们也点点头,默契的离开了房间,姜加嘱咐道:“我们两个小时后回来,这段时间你们好好独处吧。” 街灯拉长影子,我们离开街巷,回头瞥见两人在客厅中紧紧相拥。 第十九章 角斗士,步入战场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雨月下旬,斯林苏兰朵正式接任其父,成为了苏兰朵大主。在他成为苏兰朵大主的第二天,便向北岛宣战了。宣战的那一天,整个八藩区十分平静,不再有示威人群静坐绝食,不再有匆忙的外交官乘着托兰戟鸟车穿梭于街市。太波人偶尔从阳台探出头,试图从天空中找到一座苏兰朵人的战舰。 但是天空什么都没有。 有那么一阵,人们都以为这场宣战不过是说说样子,苏兰朵的年轻大主没有胆量发动一场战争,毕竟,白岛已和平太久。前不久在突兰岛群发生的战争,人们也更倾向称之为“冲突”。 但战争的确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即使在我落笔写下这些回忆时战争已经结束,每当回想起那场战争开始时众人的麻木,我就懊悔不已——若我们任何一个人在那段时间挺身而出,做些什么,或许之后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但没有人站出来,因为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未来,只能静待眼前的局势剧烈变化。在斯林苏兰朵与各岛统治者斡旋谈判之时,苏兰朵内部的征兵已经开始,已预知到这一点的屠茶人也开始了征兵,屠茶余树同迟伢苏兰朵告别后,径直前往军队。 整场战争,我,珠儿以及姜加完全没有参加,即使在那场血腥恐怖的复兴堡战役持续的时间内,我们依然风轻云淡的早起早睡,最多只是担忧战火是否会波及到平静的八藩区。这种平静将眼前的生活和战场割裂成两个世界,这假象欺骗了所有人,让人们以为战争不过是轻描淡写的闲谈,而忽略了它残忍血腥的本质。 苏兰朵人在宣战后的第二天便到达了北岛,十一座群鹰级战舰控制了西北港口,十三个军团的托兰戟骑士踏上了北岛土地。白岛不允许战舰航行于岛屿之上,但却允许陆军登陆土地,有趣的是,他们一向认为托兰戟骑士是陆军。 若折合成旧世速度,这种大鸟的时速约为八十公里,即每五分之四漏时飞八空格。只消一天半,红金骑士军团便横扫了三座小镇和一座城市。托兰戟骑士着重甲,佩戴火枪、砍刀和长矛,他们依靠速度和变向躲避射击,如同老鹰般俯冲杀死敌人;而另一种骑士则是火炮骑士,他们肩扛火炮,轰击守军的火炮和掩护。 骑士们交替攻击,强壮而耐力十足的托兰戟可以载着一名骑士反复冲刺近二十次,若没有战舰,这种骑士可以说是所向披靡,绝无对手。想必苏兰朵人一定计划倚仗他们强大的骑士军团快速拿下北岛首府。 很快,北岛就陷入了被占领征服的危险。屠茶人正式介入战争的速度非常之快,让人不得不重新思考这是巧合还是阴谋:苏兰朵控制北岛港口后加强了巡逻和防卫,偏偏此时一座商船靠近了北岛,被苏兰朵人当场击落。屠茶人认领了这座商船,旋即对苏兰朵宣战。 屠茶余树也随军加入了这场战争。 这些日子,我们在苏兰朵大使馆和那栋安静的两层小屋间往返,有时也会随迟伢苏兰朵偶尔回一次蓝山庄园。城市和庄园变得空空荡荡,让人难以适应。优地大学停了课,校园内只剩下林声日影和无人的图书馆。 迟伢苏兰朵周围有许多工作人员,但她仍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她的哥哥回到了苏兰朵的绿树都处理战争事务,只留迟伢于中立地协调对外事务。她把我们当做了仅存的朋友,闲暇时便找我们聊聊天,散散步。 她虽没有说,但我们清楚她十分担心屠茶余树。白岛人数稀少,即使是大主的孩子也必须上前线,这也符合苏兰朵岛群的尚武精神。 “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在一个夜晚,迟伢说,“我哥哥希望用七到十天的时间占领北岛西北部的全部城镇,之后再围攻首府,然而最后功亏一篑了。” “屠茶人也派出了托兰戟骑士,莫氏人一边阻拦我们,一边帮助屠茶人快速到达前线,于是我们和屠茶人在复兴堡以西开始了战斗。” “屠茶余树也是一名托兰戟骑士?”我问。 “不,他不是。一位托兰戟骑士需要长时间的骑行训练,他是第七军团的副官之一,负责地面的物资运送和协调。”迟伢摇摇头,“比起那群冲杀在一线的骑士,这份工作似乎安全些,是吧?但没有区别,战场对我们的生死一视同仁。” 我们在图书馆前的纪念广场坐下。此前年轻人常来此地聚会散心,但开战后,不再有艺术家在此地弹琴。现在他们大多聚拢在白院前唱着反战歌曲,希望太波人可以做些什么使两方停止战争。 “两方的伤亡数字已经出来了,战争刚刚过了十天,我们就有两百多人战死,包含骑士和普通士兵。伤员也达到了四百人,有一百多人已经送回了苏兰朵。你可以从报纸上读到更多吓人的数字,但那是错误的数字,经过了夸大。” “屠茶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行军太仓促,战壕和掩护还没有做好,就得经受我们的攻击。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人生病,主要是痢疾和战壕热。” 我猜得到以白岛人现有的水平,军医会如何对待伤员:他们只会用糖水和盐水为伤口草草消毒,对于四肢感染的伤员会选择截肢,再做个恐怖的包扎。许多人当场死亡,许多人在战壕中死亡,也有许多人在运回家乡的路上死亡。 “听起来你和屠茶余树还有联系。”珠儿问。 迟伢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向我们说出了实情——她太需要倾诉了。 “他用了化名,用了一个太波人的典型名字,在屠茶军队通过八藩区时给我寄了一封信。不过开战后,我能做的就是祈祷他别出事。” 之后几日,关于前线的更多情况传入中立地。在复兴堡以南,苏兰朵军队和莫氏人与屠茶人的联军发生了几次交手,但都没有分出胜负,于是两方在复兴堡前挖起了壕沟,然后在壕沟上架起了遮板防止托兰戟骑士的突袭。密密麻麻的壕沟如同运河一般,被起伏的丘陵和被踏的枯黄的草原隔开。 这便是复兴堡战役的开始。 第二十章 向和平努力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谁都没想到这场战役会持续这么久,它甚至超过了苏兰朵人对整场战争的估计。传闻斯林苏兰朵希望在雨月结束前攻占北岛首府,迫使莫氏人投降,然而繁茂的绿叶随着第一阵冷风跌落,秋天到来了——但复兴堡依旧在屠茶人和莫氏人的身后。 太波人在清月的第十一天会庆祝他们的传统节日重聚节。七十年前,流浪于白岛的太波人终于在八藩区建国重聚。在这一天,太波人整日休息,用鸡蛋、面粉、糖和奶油烤制甜点,在社区内互相赠送,写信互致节日问候。夜晚到来,街灯亮起,穿梭的人影和笑语飘溢街巷。 但今年的节日却显得令人心酸,复兴堡的惨烈情况一波波传到此地,阴影笼罩了这座尚未发生战争的小岛。雨月底,第一批难民和伤员抵达了八藩区,太波人腾出了两个工厂厂房作为临时医院和收容所。 这是这座岛屿上的人们第一次感受战争的模样,复兴堡战役再次唤醒了白岛人对于战争的恐怖记忆。那场黑塔战争被当做笑谈或传说,人们早已对战争失去敬畏之心,如今,他们重新学会了敬畏这个词。 第一天,太波人接纳了两千七百名流亡此地的莫氏人。他们中只有妇女和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因为男人要么已经上了战场,要么正在上战场的路上。难民饥肠辘辘,眼睛中透着恐慌和不安。孩子们用脏手抓起单饼塞进嘴里,妇女们询问最近的邮局在哪,她们要向他们的丈夫报个平安,然而她们自己也清楚,随着无限制海战的开始,根本不可能有平民信件可以抵达北岛。 第二天,又有两百名伤员抵达了八藩区。他们是苏兰朵人,取道中立地返回家乡。零星的示威人群出现在港口,他们喊道“苏兰朵人带来了战争!”那些头发蓬乱,脸颊黝黑的苏兰朵士兵麻木的盯着咒骂他们的人群,毫无反应。 他们只想回家。 由于八藩区的地理位置十分便捷,苏兰朵人和屠茶人都请求太波人允许他们的伤员取道此地返回家乡。叠西女士和她的幕僚们给出了交战双方一个方案:苏兰朵人取道北面的三叉戟岛礁返程,而屠茶人取道东南方的头鲨岛;双方都不可以使用战舰运送伤员;双方不可以使用这个机会传达军事信息,也不可以将船只用作军事用途;双方除了必备的医务人员和十人以下的护卫人员,只得运载伤员。 太波人较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三叉戟岛礁和头鲨岛相距遥远,不至于使得交战双方的伤员再起冲突,而对船只的限制也保证了八藩区不至于引火上身。但仍有人反对叠西的提议,他们认为她赋予双方的便利是助长双方继续交战的能力和信心。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迟伢苏兰朵请求我们三人和她一同前往三叉戟岛礁救治伤员。苏兰朵使馆从苏兰朵运来了大批医护用品,这里也有三名专业医生。 即使我自认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崩溃。只用了三天,血腥味和药水的刺鼻味道就如同雾气般笼罩了三叉戟岛礁。许多伤员还没能等到返回故乡的土地,便死在了这处荒凉的岛礁上。夏末秋初的最后高温加速腐蚀着尸体,蚊虫立即在池塘和溪流间滋生起来。 焦头烂额的医生,飞奔的护士,眼神空洞的伤员和正在死亡的重伤员告诉我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除非停战。”姜加对迟伢苏兰朵说,“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迟伢苏兰朵只能报以沉默,撸起袖子,试图使用她仅有的急救护理知识帮帮伤员。 但她的确在琢磨争取和平的可能性。在压抑的三叉戟岛礁度过一夜后,她对我们说:“或许我们可以去头鲨岛,帮帮那里的屠茶人。” “你疯了。”珠儿说,“在仇恨达到顶峰的时候,你竟然要去敌人的临时营地。” “我知道有点异想天开,所以才先对你们三个人提出这个想法。”迟伢摇摇头,“但是像姜加说的那样,不停止战争,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已经有一千一百人死掉了,一千一百个家庭毁了,难道我们不该尝试任何可能的办法去终止战争?” 很快,她便尝试说服她的外交官们,但不管过程如何,她似乎是成功了。我可以确信探访头鲨岛这件事,她绝对没有向斯林苏兰朵汇报过,这位新大主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这次探访的支持者也并非只有迟伢苏兰朵本人,在出发的当日,叠西女士,丹秀以及苏门伏长都出现了。 “这是大胆的尝试,女孩儿。”叠西盯着迟伢说,“如果它能停止战争,你将会被所有人都记住。” 头鲨岛的情况稍好些,除去原有的港口,屠茶人在短短五天又搭建起了两座新港口,用更大更先进的民用飞艇运送伤员。但即使如此,头鲨岛仍然滞留了大批伤员,有的甚至十分严重。 当迟伢苏兰朵离开车厢,表明身份和来意时,眼前的屠茶人露出了奇怪的反应。一方面,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惊讶的盯着这个女孩儿,有的人不自觉的擦了擦手,表示尊敬和礼貌。但很快,他们的眉头压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这位苏兰朵公主。 “不要害怕,屠茶人,我来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表达善意。”迟伢说。她声音发颤,左手攥成拳头,藏在身后。她并不擅长演讲,她容易紧张,又太感情用事,“我只是将自己当做和你们一样的人,诞生于苏兰朵群岛的人,而不是将自己当做你们的敌人。” 士兵们并未给出什么反应,胡须覆盖的嘴唇没有丝毫动作。迟伢苏兰朵让人将药品和干净的饮用水从车厢内搬出来,送到营地内。 很长时间内,两方都保持着沉默。风越来越大,明天,夏风就将会暂别此地,明年再归。有人将箱子踢倒,说:“我不要用苏兰朵人的东西。” 那声音并不大,但风也没能将这句话带走。人们听到了那人的话语,回过头。 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男孩儿站起来,指着迟伢苏兰朵:“滚吧。”他又指指身边刚刚做完截肢手术的战友,很少有人能从战场中那粗劣的截肢手术中活下来,“他就是被你的骑士伤的,苏兰朵人,如果这是战场,我要一命换一命。” 人群骚乱起来,迟伢有点不知所措。苏门伏长握住她的胳膊,这个夺冷人说:“你不是战士和士兵,你不明白他们的想法。” 一位仍然戴着军帽的屠茶人站起身来,平静的对迟伢说:“谢谢你的好意,但请离开这里,带着苏兰朵人假惺惺的礼物。” 离开头鲨岛时,迟伢苏兰朵哭了。她皱着眉头,胳膊支着窗框,眼泪从望着窗外的那双眼睛中滴落下来。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阻挡这一切了吗?”她喃喃自问。 或许是有的。回到八藩区,叠西女士给了迟伢另一个希望,她说:“我们准备再召集一场和平会议。”不过她讽刺一笑,说:“这场会议的参与者有东西珥拾人,南北突兰人,夺冷人,但就是没有苏兰朵人和屠茶人。希望你能出席这场会议。” 我们陪迟伢回了蓝山庄园,她几乎没顾得上同我们道别,便急匆匆的跑上二楼,同她的外交官们交流争论起来。因为许多苏兰朵外交官并不同意和屠茶人坐下来谈谈,甚至他们都反对迟伢苏兰朵探望头鲨岛的屠茶伤兵。 “外交官中有人不想展开和谈,也有人不敢。”珠儿说,“没有人想忤逆斯林苏兰朵的主意。” “更何况,在战争仅仅持续了两个月就派代表参加和平会议意味着示弱,会打击士气。”姜加说。 我们在主街那家熟悉的餐馆进了晚餐,现在再也没人谈论战争是否会发生了,侍者擦着盘子,就餐者眉头紧皱的读着报纸,这里静悄悄的。吃完晚餐后,我们回到了住处。 翌日,关于和谈的消息开始传播开来,各个报纸突然密集的报道起这件事情,好像一夜之间所有报社都知晓了这个消息。很明显,叠西女士在暗中推动这件事情。之前,报纸上尽是那些残酷阴沉的前线报道,饱受折磨的战地记者不得不返回八藩区疗养。现在,他们找到了新的目标,于是纷纷聚集在蓝山庄园前,使这里又热闹起来。 “看起来她至少成功了一部分。”又过了一天,珠儿从街边买来一份晨报,头版赫然写着“和平信件已通向苏兰朵。” 她继续念报道:“清月十三日,一封信件由苏兰朵驻八藩区使馆(即蓝山庄园)发出,据猜测这应当是迟伢苏兰朵大使的亲笔信。九漏时许,一位发言人离开蓝山庄园,前往白院,他简短接受了采访,确定了猜测:那封信的确是一封承载和平讯息的信函。” “我们不如直接去白院看看。”珠儿提议。有这个想法的不仅仅是我们,当我们赶到这座会议厅时,记者、当地居民和众多难民已围拢在中心广场。来自各个使馆的托兰戟厢车刚刚驶入白院,当然,其中并不包括屠茶外交官。 人们一方面期盼着某些大新闻或大消息可以出现,一方面又担忧会谈破裂。于是一整天在平静的不安中度过。夕阳落下时,屠茶人的厢车突然出现,径直驶入白院,引起一阵骚动。 深夜,人们期待的大消息来了,仅仅经过两个白天,苏兰朵和屠茶便同意坐下来谈谈了。 我想我很难忘记这一晚的画面,起初,我听见人群骚动,所有人都爬向高处或踮起脚尖望向白院入口。一位太波外交官简短的同前排记者交谈几句,紧接着,人群仿佛触电一般扩散开,呼喊着“同意了,同意了!”记者们兵分两路,一部分急匆匆赶回报社,一部分继续留在外交官身前紧张的记录什么;难民们喜极而泣,一直置身战争之外的太波居民叹口气,感慨百年来西方诸岛的第一次战争终于迎来了结局。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我甚至看到了一颗烟花在天空燃爆,即使没有任何人达成任何停战协议,人们也依然庆祝起来。 翌日上午,叠西女士召集岛屿上的居民来到白院前的广场,发表了和平讲话,并且带来了斯林苏兰朵大主对迟伢苏兰朵的回复,即他同意苏兰朵外交官参与由太波人提议的和平会议。 之后,太波人发出一份公报,表明了暂时停火线为复兴堡以西十陆格的长门溪,苏兰朵人和屠茶人在那里设立临时停战所,由军队进行谈判。当日,苏兰朵人和屠茶人例行运送伤员来到八藩区,这些士兵的表情不再麻木了,当飞艇降落在港口时,他们捂着脏兮兮的脸开始哭泣,一直摇着脑袋问身边的人:“真的要停战了吗?” 我们本想试着联系迟伢再问些细节问题,但眼下她恐怕是最忙碌的几个人。当我们返回住处时,我们看到了屠茶余树。 第二十一章 叙述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呆立在门口,几乎完全认不出这个年轻人。他摘下黑色军帽,疲惫又平静的微笑一下。他剃短了头发,胡渣也爬满下巴,让这个十九岁男孩儿看起来像是年过三十的老兵。他的左臂缠着骇人的白色绷带。 他清清嗓子,说:“我在停战的前一周受了伤,胳膊断了,不过还好它还在。” 我们同他一一拥抱,他说:“我得到了允许独自行动一天,实在不想待在大使馆那个压抑的环境,但除了那里,我只知道优地大学和这处宅子了。”他回头望望这栋租的房子,自嘲道:“明明只在这里待了一晚上,却想的不行。” “想见见迟伢,是吗?”珠儿问。 他点点头,说:“或许我的身份现在有些敏感,不见为好,但是……” “当然明白。”我笑笑,“我们试着约她出来吧。不过也许有些困难。” 他递给我们一封信,说:“拜托了,这封信只要交给苏兰朵使馆内的任何一个人,送到迟伢手上,她一定会来见我的。今晚,就在这里,好吗?” 珠儿独自去交信,我和姜加则为晚上准备些吃的。我们买了些酒,几根血肠,腌菜,煎饼和奶油。傍晚,我们三人等待着珠儿和迟伢,余树有点不安,频频望望桌子上的沙漏。 “你以后再也没机会闲逛了?”我问。 余树摇摇头,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总是若有所思,毫无表情。他说:“我还是能出来的,但是或许我很快就要回屠茶疗伤了。” 快到二十漏时时,门推开了,珠儿和迟伢进了屋。余树站起来,张张嘴,不知说些什么,迟伢盯着他,然后捂住嘴巴,肩膀颤抖着。他靠近她,拍拍她的肩膀,说:“还是这间房子,还是晚上,就像是……昨天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为了今晚,他们等待了很久。 我们在二楼的小书房吃饭,拿了四张凳子围拢着小书桌。余树只点了一盏有些昏暗的油灯,因为他说自己“受不了光,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但这些阴影没能阻碍这顿晚餐的热情,我们碰杯,每个人都找到了久违的笑容,即使一切都悬而未决。 迟伢和余树互相倾诉这些天他们所遇见的事情。迟伢比起平时激动许多,成了另一个人。她描述前几天她是如何同几位大使一起争取和平会议,把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描述的暗流激涌,扣人心弦。她说:“哥哥几乎差一点就否定这个提议了,他是个想要建功立业的大主,所以渴望战争。”但好在迟伢和外交官们的信及时送达,才让这场短暂的和平成行。 而屠茶余树则平静的多,那场真正的、残忍的、血腥的战争在他的轻描淡写中却仿佛什么都不是。他说:“我所在的第四军团,到现在为止只有七个队伍还在执行任务。”他盯着那盏油灯,睫毛闪烁,“换言之,十八个队伍都被摧毁了,有差不多四百多人死在战壕里。” “昨天,大使希望我能讲讲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她的本意是好的,希望能做些报告,来让这场战争停止。”他歉意的摇摇头,“但是……我像是一只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对她又吼又叫,我问她:你想要什么故事?你想要什么场景?一个满是老鼠、跳蚤、蛆虫的战壕?白骨和腐肉同脑浆融在一起,撑在尸体里?”他闭上眼,再次道歉,“等我反应过来后,我发现地上有一只碎茶杯,几支笔,更远一点是一个笔筒。我这才意识到我太激动了,暴躁无比。” “所以大使征求医生意见,让我散散心。但我也不敢去闹市,我怕有什么人会刺激到我,于是就想到这里了。” 他举起酒杯,说好不容易吃个饭,就别这么压抑了。珠儿说:“好了,战争要结束了,这段时间可以让苏兰朵人和屠茶人检查检查自己的伤口,好看看那伤口有多深,他们一定不会再继续战争的。” 迟伢虽然面带忧愁,但仍然积极的点点头:“万事开头难,但只要我们成功的开始了和谈,我们就能抓住这次机会。” 余树放下酒杯,抿着嘴,思考了一会,他对迟伢说:“但愿如此,但除了亲历者和决策者,恐怕旁人对这场战争知道的并不多。” “我自认自己是亲历者,也是决策者之一。”迟伢说。 “那你认为,是谁在和谁打这场战争呢?” 迟伢皱皱眉头,又不解的看看我们三人,仿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问题。 “是苏兰朵人和莫氏人以及屠茶人,不是吗?因为莫氏人杀了苏兰朵大主,而屠茶人支持莫氏人。”珠儿说。 余树点点头,抿了一口酒,他问了另个问题:“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屠茶人为什么要参战呢?是因为那艘被击沉的商船?不,你们不会这么想。” 因为对贸易和航线的争夺,我们都知道。 “因为我们和苏兰朵人有利益的摩擦,争端,所以才有了战争。那么,除了屠茶人,难道苏兰朵人就和别人没有可以预见的争夺吗?”余树不自觉的睁大了眼睛,“太波人呢?他们想要莫氏人的北岛成为自由贸易岛,这不正是苏兰朵人惧怕的吗?自由贸易岛将进一步蚕食他们的贸易。” “但太波人并没有参与战争。”迟伢说。 “是,因为他们的军队稀少、弱小,因为这座八藩区渺小,没有缓冲,直接进入战争等同于自杀。但这并不意味着太波人不会利用这次战争的宝贵机会。他们会支持莫氏人和我们的,他们会的,相信我。” 所有人盯着余树,他烦闷的把手放在上唇,摩挲着胡渣。 “不仅是太波人……因为苏兰朵人封锁了西面的航线,我们曾有一段时间出了补给问题。”他又抛给了我们一个问题,“但最后那个问题解决了,你们知道我们怎么解决的吗?” “通过八藩区,对吗?”姜加问,“运送伤员的船内一定有猫腻。” “是,的确,大使馆可以在运送伤员的时候将物资送上船,但那只解决了一成紧缺问题。”他盯着姜加,“珥拾人,更准确的说,是珥拾兰提供了补给。” 我们陷入不解,面面相觑。 “听起来很奇怪吧?东边的珥拾人在支援着一场远在天边的战争。不,根本不远,东边的航线顺着环流仅仅需要半个月就可以到达西方,这就是贸易线的高效之处。珥拾兰渴望更大的贸易,他们不仅仅想要追上珥拾帝国,他们更希望在未来的新秩序中把帝国踩在脚下。” “所以珥拾兰早已参与了这场战争,因此再自然不过,珥拾英和他庞大的帝国选择维护苏兰朵式的老式威严和权威,他们支持了红金色的苏兰朵军。” “这根本不是关于一座岛屿、一位大主或者一个族裔的战争。”他环视我们四人,“我甚至相信,当斯林苏兰朵派出他的军团开始侵略北岛时,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引发了一场白岛战争,一场关乎整个世界的战争。” 第二十二章 或许你是对的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今年的秋天格外短暂。和平时期的人们每天的第一件事便是开门捡起订阅的报纸,看看和谈又有什么新的进展。他们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到,秋天快要过去了。 白院像是暴风眼,任凭周遭已乱成一糟,它仍然死寂而沉默。厢车整日来来回回,返复于各个使馆,却没能给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偶尔某位外交官掀开帘子,窗内也总是一张阴沉的脸。 但人们逐渐意识到一切正发生变化。 在和谈最开始的时候,叠西女士信誓旦旦的向人们抛出了美好的愿景,她相信已经发生的战争足以让苏兰朵人和屠茶人意识到战争已不是个可取的选择,即使利益有所损失或分割,和平仍然是最好的选择。 在那几日,关于和平能带来的好处遍布街巷。人们常常拿动物举例:若两只猛兽和平相处,他们至少可以捕食;若两只猛兽决意战争,他们不仅不能捕食,可能还会双双战死。八藩区的无数港口中已有大半停歇,仍在运营的也都是下界危险航线,战争影响了贸易线,西方成了高危地区。 但是后来,人们不再谈论和平了。叠西女士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报纸无可引用,也得不到任何新的消息,人们翘首期盼的停战协议也缩在白院中,迟迟不出来。后来,可怕的消息慢慢扩散开来:斯林苏兰朵对于停战协议上的某些条款绝不同意协商,而这些条款正是屠茶人所要求的。 人们凭借从各种渠道得来的信息大致猜测到了这几条条款是什么:第一,北岛绝不可以成为自由贸易岛;第二,北岛今后也不可能继续保持独立,至少苏兰朵人将要分治北岛的西北方;第三,苏兰朵人和屠茶人关于战后贸易线的划分存在分歧。 人们不解起来,战争开始以前,苏兰朵人和屠茶人都安安稳稳的做生意,从来没发生过摩擦或争执,为何这场战争后却出现了航线问题? “或许就像屠茶余树说的那样,普通人根本没认清这场战争的本质。”姜加说,“现在,每个人都想通过战争争夺到更多利益,一切那些按照惯例划分的利益都可能会被彻底打破。” 屠茶余树在那次见面的四天后就要离开八藩区了,他将要返回家乡疗养。他这次专程来向我们三人告别。他说:“很有趣,虽然和你们认识很短暂,但仅有的几次相处都十分美好。” “不再去看看迟伢吗?”珠儿问。 他望望蓝山庄园的方向,说:“昨天我和她道别过了,她今天还要整日泡在白院里。不知道这次回去几时能够再见面了。” “别太悲观,希望和平早些到来。”我劝慰道。 他疲惫的点点头,用尚好的右手同我们握握手,“祝好。”他说。然后便乘坐厢车离开了街巷,去往港口。 但我们没想到迟伢苏兰朵也会这么快离开此地。我仍清楚的记得她离开的前夜,路灯的橘黄暖光被连绵小雨打的朦朦胧胧,道路上起伏的坑洼映着人影和巷外大道上的餐厅招牌。 听到敲门声,我打开了门。迟伢苏兰朵撑着伞,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怎么了?”我意识到气氛有些奇怪。 “我是来道别的,我哥哥把我召回苏兰朵了。”她说。 “怎么了?”我仍然只能问这个问题,“发生什么了?” 她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没什么,只是道个别。只是觉得,这段时间的相处很轻松,谢谢你们。” “我去叫他们下来,他们在楼上。” “不必了。”迟伢盯着我,眼泪落在脸颊上,衣襟上,落到地面的石板上。“余树是对的,我们太天真了。再见,别待在这里,或许可以去……”她摇摇头,苦笑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还是安全的了,只能祝你们好运。” 她离开的第二天,那座死气沉沉的会议厅便传出了消息。 谈判破裂了,战争重启。 在这座岛屿上的天真的人们,不明白为何世界在一夜之间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危险了。人们惊恐的发现参战方从三方变成了五方:苏兰朵人、莫氏人、屠茶人、珥拾帝国和珥拾双子岛,都在此夜后走进了角斗场。更讽刺的是,这段来之不易的短暂和平,竟成了各方势力招兵买马的良机,大批战舰和军团压境而来,北岛,这座莫氏人的最后家园,被钢铁包围了。 横跨东西的世界大战开始了,而最宽广的北方和南方岛群则陷入了沉默。他们默默退出了战场,对这场关于新秩序划分的争夺毫不在意,只留下几位大使在最后的中立区。所有大使馆都被太波警员重重保护起来,每位外交官还被分发了一把手枪。 丹秀在下午来到了我们的房子。虽然有姜加保护,但她仍不放心,给了我和珠儿一人一把手枪。她说:“别单独行走,看到聚众人群就赶紧避开,即使这里是中立地,我想也不会太平。”她本想邀请我们去大使馆,但很快就发现,那里反而才是危险的地方。 真正开战的时候,秋天已经彻底过完了。第一场雪后,气温骤降,起伏的丘陵成了错杂的色块。第一场战役就在寂静的雪夜打响了,围绕着依旧无解的复兴堡,苏兰朵人发动了第一次突袭,但在炮火的轰击下,一百多个托兰戟骑士栽了下来,摔成几百块尸骸。但这些牺牲或许是“值得的”,因为苏兰朵人终于向前推进了一陆格。 对立的珥拾人进入了战场,因此将复兴堡伤痕累累的战场变得更加残酷。我没有亲眼见到火炮和刀剑是如何将那里的泥土和陈尸一遍遍搅翻的,但是更多的难民和伤者足以传达那里的惨像。 许多莫氏人开始自行逃难,试图依靠岛上简易的货运小型蒸汽艇穿越空海。然而等待他们的除了波动的气流,还有实行无限制海战的苏兰朵人和屠茶人。很快,海洋变成了海墓,席卷的洪流成了他们最后的葬身之所。但仍有大批难民躲过重重劫难涌入了八藩区,这块中立地一下变得拥挤混乱起来。城市内设立了一个又一个临时救济所,花花绿绿的帐篷连成一片。 紧接着,水汽和低温带来了第二场降雪,这场雪比以往任何一场雪都要大。它盖过了房顶、道路和山丘,熄灭了篝火,压趴了帐篷和简易房。下雪的那一晚,城市静悄悄的,无论难民还是居民,所有人都没有区别,缩成一团或挤在一起,希望能暖和一些。很快,一片温暖的火光渐渐明亮起来,一点点消融了一切,站在很远都感受得到暖意。 冬天太冷了,人们几乎忘了那是场火灾。 当人们终于惊醒过来时,为时已晚。全城的人都赶往难民营灭火,那璀璨、光明的火焰越来越高,将人们渴求的光和热播撒到了全城,惨叫、哭号和奔逃倒像是某种狂乱的歌曲和舞蹈。姜加让我和珠儿留在房间里,自己也加入了灭火的队伍。 翌日,白烟在黑色的废墟上悠悠升起,近四分之一座城市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人们踏入火场,将尸体抬出火热的地狱,黑黢黢的死人铺满街巷。 幸存者离开了废墟,但不再会有人接纳他们。叠西将他们安置在城市中央的广场,那里光秃秃的,只有老帆船、石柱和泥土。警员将难民圈在中央,这群可怜人无非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了另一个牢笼。 我和珠儿白天像许多当地居民一样,为受伤或生病的难民做些简单处理。其实,大多数人对难民抱有或多或少的敌意,不仅仅因为他们肮脏、引发火灾,更因为正是他们引发了战争。但同情战胜了憎恨,当我看到因为失去孩子而恸哭的母亲,心脏依然刺痛,我也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面对那些哭喊的孩子无动于衷。从未有个地方比这里更加压抑,因为死亡本身并没有悲剧属性,活着才有。 “从前的日子从来没有这样悲惨!”许多人哭喊道。 上午过去了,我和珠儿回到住处,用白水煮了些菜叶和面条。城市内的供应紧张起来,我们只好省吃俭用。 “从前又是多久以前呢?”珠儿突然问。 “什么?” “你没听到吗?有人说,从前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悲惨。”她喃喃自语,“从前又是多久以前呢?” 我盯着沸腾的锅,答道:“发生战争以前。” 她玩弄桌子上的空油灯,很久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发生战争以前。所以你也觉得只要和平就能解决一切了?” “是啊。”我说。 “那么,和平高于一切吗?” 我想这是个圈套,但没有办法反驳。我说:“就现在来看,和平高于一切。” “如果一方取胜并创造了和平,不论他的目的正义或邪恶,我们可以称之为是好事吗?” 我将面条和菜汤倒进碗里,摇摇头。 “否认还是不知道?”珠儿追问,又自答:“正义和邪恶只是人为的属性罢了,对于一块石头来说,那没有意义。” “或许你是对的。”我说。 第二十三章 挟持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接下来的日子,情况并没有好转。又有几批难民来到了八藩区,但这里已经没有空间留给他们了,于是叠西只好安排警员引导这些人去周遭的礁屿暂住。那里没有房屋,没有饮用水管道,只有一堆还没有搭建起来的帐篷和炊具。但至少,那里也没有战火。 渔民还在八藩区下界的海域发现了许多浮尸。它们肿胀苍白,漫无目的的漂浮着,每分钟,还有更多的残肢碎片缓缓沉入深海。渔民说,每天早上出海时,海面上布满尸体,傍晚回到排筏时,尸体便全都消失了,只有游弋的嗜血鱼群心满意足的离开这里,剩下的红金色或黑绿色军服像是残破的旗帜一般随波荡向远方。 我和珠儿不再为关于和平的主题辩论,但我认为,现实无时不刻不再印证着珠儿那偏激的想法——现在,和平的确高于一切。无论胜利者是苏兰朵人、屠茶人还是莫氏人,普通人需要的是没有战争。 换言之,这场战争的胜利同普通人是否又联系紧密呢?一场胜利能给那些流浪乞丐、被压迫的工人和庸碌凡人带来什么呢?他们当真能感受到荣耀吗?更何况,若战争如此持续下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死人,但胜利对死人是没有意义的。 接着,第三场雪又来了。没有风,只有雪花安静的落在城市中,它或许会带来又一次坍塌事故,也或许会将道路阻塞,而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更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火灾。城市中的所有人都异常紧张,难民据点出现了更多警员和志愿者。 我在二十漏时前回到了住处,姜加和珠儿给我留了张字条,说是要去珥拾大使馆领些棉服御寒。我盯着壁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点燃它。城市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我们已经有三天没能买到肉了。 有人敲敲门,我急忙站起身来,一条棉被或一件棉服在冬天也足够温暖了。我推开门,是苏门伏长,也是夺冷人留在此地的大使。 “伏长先生?”我有点惊讶,战争开始后,夺冷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几乎所有人也得忘记了南方那片神秘的炎热岛群。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我,身后有两位武官走向前来。 “这是做什么?”我感到了久违的紧张,急忙向后退去,掏出腰间的手枪。 两人死死钳住了我的胳膊,将手枪夺了过来。 “你撒谎了,你可以对那些黑塔遗迹做些什么。”苏门伏长说,他并不理会我惊讶诧异的表情,“无需辩解了,夺冷人将会给你公正的审判。” 比起之前的遭遇,夺冷人的劫持让我感觉十分“舒适”。两位武官给我披上了暖和的大衣,并且将我夹在中间,所以我感受不到一点寒冷。我们向冷清的东南港走去,远离了城中喧嚣的难民营和中心广场。 一艘暗金色的小艇在港口静待我们。两位船员拉开舱门,我们匆匆进入,紧接着,那扇厚实的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这里依然温暖,精细的金纹雕在有着黑色木纹的内饰上,所有座椅都有天鹅绒坐垫,地毯也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这是我坐过的最好的一艘小船。”我对苏门伏长说。 他冷冷看着我,然后命人将我拷在一把椅子上。接着,两位船员进入驾驶舱,小艇启动了。 这次我独自开始了旅程。 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放松起来,看着那座起伏错落,充满理想和现实落差的八藩区离我们越来越远。我转过头看看苏门伏长,这个轮廓厚实的男人面色凝重的盯着前方,并不想理我。我并不怕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信任他,因为他似乎并非是个没有人性的信仰者。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是姜加和珠儿,他们若见到我失踪了是否会焦急?是否会离开岛屿追查我的踪迹?我并不奢求他们冒着危险来救我,我只是想同他们有个正式的告别。 “你可以允许我向我的两位朋友写封信吗?”我问伏长,“我不是求救,不过是告别罢了,你们可以随意审阅信的内容。” “不。”他简短的说。 眼前的航线布满破碎的岩石,它们因为岛核趋同原理,即使离开岛屿也可以短暂浮在空中。然而破碎的战舰和牺牲的士兵可就没有这么好运,早已从天空坠至深海。我猜测很快我们就会到达无限制封锁线——在那里,苏兰朵人或屠茶人将会击毁任何一座非友舰。 果然,夺冷人并不准备冒险。船头倾斜,我们潜入下界,准备从未封锁的下界航线离开战场。 很快,海洋和空海的对冲气流使得一切都混乱起来,巨石横飞,碎沙疯狂的砸击着船体,我现在紧张起来,害怕这艘小船被恐怖的自然砸成马蜂窝。小艇剧烈抖动着,手铐将我的手腕勒出一道道血印。 “真的没问题吗?”我大声向苏门喊道,“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吗?” 一声轰鸣,我看到一座燃火的战舰从上界跌落。它战败了,被敌人的炮弹射穿了内脏,失去了飞行的力量,绝望无力的从阴郁战场坠向漆黑的大海。火焰在狂风中乱舞,将船体燃成漆黑,再也看不出它生前属于苏兰朵人还是屠茶人。 “待在那里才会死。”苏门伏长说。 这里的确没有炮火和伏击,技术娴熟的驾驶员只需躲避乱石飞沙。他们一定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卫宗军,对于各式恶劣情况处惊不乱。很快,乱石明显稀少了,偶有大块巨石在远处划过。云雾散后,月亮照亮的前方的路。我看到浩大海洋像是深蓝色地毯铺向望不到尽头的天际,那里有一片干燥狂热的土地等待着我。 夺冷人并不靠精神力捱过饥饿,他们的晚餐也出乎我的意料,某种错觉让我以为全世界的信仰者都应趋向于素食,因此当他们端上满满的肉食时,我皱了皱眉头。食物大多是罐头,主要是托兰戟肉、巨背虫肉,吸脂蜂的腹部和阴岩蜥蜴的尾巴。苏门伏长和两位武官先行入座,然后把我连带着椅子一起搬到了餐桌前。 他们开始祈祷,这倒是符合信仰者的行为。他们紧盯着食物,长久沉默,夺冷人自认食物是通过试炼的奖励,因此才能毫无负担的接受,这番沉默正是在回忆或想象捕猎过程。 回忆完毕,他们便开始用餐。他们将肉分盘,然后撒上香草碎、盐和酸味的棕色酱汁。安静而迅速的吃完后,两位武官将食物端给驾驶员,苏门伏长把我的手铐解开了一只,让我自己吃。 晚餐后,我们来到了休息舱,四张光秃秃的硬板床叠在狭小的空间内。驾驶员和武官换了班,进屋后没有打量我丝毫,径直上了床,笔挺挺的开始睡觉。我本想同他们多聊几句,但在这气氛下也只好选择闭嘴。 之后的三天,我们在几座中转岛屿停靠。我显然是不被允许下船的,只得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看到淡橘色的云彩和温暖的夕阳,弯弯曲曲的乡村小路顺着起伏的草原延伸,两侧是炊烟袅袅的平静村庄。看起来这里并未受到战争的影响,里那片岛群很远很远。 我们顺着大环流急速航行了共十三天,终于到达了夺冷岛群西北边陲的螃蟹城。在此地我看到了各式各样的神像,它们几近赤裸,神态时而平静,时而暴躁。这片神像带给我的冲击远胜于冷石教会的神像,我甚至不敢过多直视它们的面容,仿佛真的会突然复活,向我发怒。 这座执行着夺冷人典型的政治和社会形态——他们称之为伏团的制度。我称其为社区农兵制,由上及下,夺冷人建立了复杂而规整的社会制度,整片岛群被分成二十一个大伏团,之后又不均匀的分成了四百余个社区。无论是大伏团的伏长(大伏团的统治者),抑或每个小社区的区长,都由黑衣宗主和他的宗团任命分配,每三年便会调动。 大伏团和社区的平民被划分为各种层级,基数庞大的农民拥有自耕田,但又在特殊时期(如战争和灾害时期)听命于区长,成为区长的士兵。自然,区长便成为二十一位伏长手中的军团长。 我们所在的社区名为方片区,属于第一大伏团。苏门伏长便来自于这里,他虽然与此地的伏长同级,但并不能调用社区力量。不过显而易见,他受到了十分周到的招待,当地伏长亲自接见,安排了之后的行程。 每个社区的中央必定有一座宗祠,它大多分为三层,第一层是社区机构,负责处理日常事物;第二层为社区各方面负责人的办公场所;第三层则为区长办公场所。除此之外,每座宗祠的地下一层为浴室——夺冷人十分重视卫生状况,因此提供了公共清洗场所。 这一天,夺冷人将宗祠暂时关闭,只派了两位当地妇女陪着我洗浴。洗漱完毕后,苏门伏长婉拒了当地伏长的晚宴,匆忙上路。 这片神秘之土还未让我见识到它名声在外的炽热,便开始发冷。沿路的木桩标出路的方向,挂在木桩上的铃铛随风作响。天很矮,月亮和星星低矮的如同刚刚从傻子里升起,为没有灯光的广袤沙漠披上一层银色纱衣。 我问苏门伏长:“你说我撒了谎,说我可以影响黑塔遗迹?” 他不正视我,保持沉默。 我摇摇头:“但去遗迹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开口道:“黑塔人的诡计一向难以捉摸。”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怀疑起我来?” 他转过头,审视着我。我并不心虚,直视他。过一会,他转过头,说:“等到了黑衣大祠,你便无力说谎了。” 第二十四章 苏醒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之后的旅途总在炽热和寒冷间交替。白日,土地如醉酒一般,在热浪和蒸汽中摇摇晃晃;但到了夜晚,一切又突然坚实起来,冷静的反思白天的失态。每座城市模样大抵相同,有金黄色的城墙、方形的错落楼房和葱郁而珍贵的绿洲丛林;到了夜晚,灯光和篝火将死板坚硬的城市点亮,一切变得灵动惬意起来。居民享受冷热交替的奇异气候,放松的在夜市里闲逛。即使在无人荒漠间独行,也没有人会担忧土匪强盗的威胁,披着长袍的托兰戟骑士们穿梭在沙漠间维系道路的安全。无疑,这片土地处于它的鼎盛时期。 也正是如此,我对这个地方有了好感,我想那位黑衣宗主也绝非不明事理之人,只要我好好解释,他们一定会相信我的清白和无辜。所以我对即将到来的审判信心满满。 但我万万没能想到我即将见到的是怎样的离奇景象,以至于我自己都相信自己对黑塔遗迹施加了什么邪恶的魔法。 我们到达了中央大伏团。这座庞大城市正中央的大殿便是夺冷的心脏,黑衣大祠。马车穿过高耸厚实的城门,天空中是巡逻的骑兵,两侧是繁华的商铺和密集的住宅区,缝隙间,绿丛高树驱赶了热气,而脚下则是滋养这一切的生命之源——水。若我有机会,的确想从厢车中离开,好好欣赏这座沙漠之城的瑰丽,但我还是紧张起来,尤其是当我看到那座庞大的黑衣大祠。 它像是十多座山峰的集合,有无数个锋锐的尖顶,而正中央的那座山格外庞大。除去围绕大祠的十多座黑庙,大祠本体有四座尖顶,中央则是一座圆塔。繁杂华美的金色花纹烫印在这片连绵的黑色建筑上,描绘的正是夺冷人的万般神诞生的过程——它从霹雳和太阳的剧烈对峙中痛苦出生,有着焦黑的躯体。 更为夸张的是在大祠周遭高耸的大树。我难以想象有哪种树可以如此粗壮高大,更何况,它生长在沙漠中。这种被称为神树的树木连成一片,像是围墙般包围了大祠。夺冷人在树木间织起了黑布,将它同各座尖塔的顶端连接起来——于是整片宏伟的黑衣大祠形成了一片更加宏伟的阴影。 面对这片有着强烈神性和启示意义的建筑,少有人会镇定如初,毫不紧张。厢车进入神树林间,空气变得清香凉爽,而进入了黑祠后,我只觉得浑身发冷。金色的地毯通向高处,一位大宗等待着我们。 他十分苍老,深弓着背,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发须花白,烧焦一般狰狞的翘着。但他依然清醒而冷静,下垂眼皮后的浑浊眼珠警醒的打量着我。 他说:“来吧。” 我们同他缓慢的前行,整座主塔沿着盘旋的巨型楼梯建造,中央镂空,空无一物,我抬头望去,只见最高处有一片刺眼夺目的物体,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阳光刺穿那团光芒变得更加璀璨,倾泻而下,整座高塔内的楼梯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房间则向外扩张,见不到一丝阳光,终日靠暗淡灯光取亮。 我们到达了最高处,见到了黑衣宗主。 他如在八藩区时一样沉默而冷峻,额头上的翼形纹青现在变成了金色,像是被阳光漂洗一般。那双可怕的眼睛则依然是青色的,如同一头野兽在夜间映出幽光。 他说了第一句话:“离开。” 年迈的大宗,护送我的苏门伏团以及两位武官便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了我和黑衣大宗。 我试图冷静下来,开始打量四周——其实也没什么好打量的,因为这里已经是整座高塔、整片黑衣大祠,乃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处。尘埃在阳光下缓慢的移动着,我分不清它们在上扬还是在坠落,甚至不确定那是尘埃还是光芒的某种形态。 我不敢同那双青色眼睛对视,灿光让周遭萌发出强烈的审判意义。但我试图打破沉默,壮着胆子问:“您要审判我。”我避开他的视线,“那么是怎样的审判呢?” “现在就是审判。”他说。 这片平台上并没有任何刑具。我深吸一口气,说:“好,不管是怎样的形式,我都想对您说,我是无辜的,我没有任何能力或意图影响黑塔人的遗迹,很多人都看见了。” 他盯着我,片刻后走向平台中央,在那里,一把权杖插在地面上。 他拔出权杖,我才发现权杖之下是精密的机关。高塔内部传来了巨响,是某种机械或齿轮联合运转的动静。它回荡在空旷而庄严的空间中,层层衰弱,最终成了某种含混不清的呢喃呓语,消失在远方。 随着这片回响,黑色的幕布盖过了高塔顶层的空缺,将阳光格挡在外。 我明白了黑衣宗主的意思,抬起头,望向那片悬于高塔顶端的璀璨物体。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因为我知道,那片奇异的物体或许就是裁定我罪状的证据。 我终于看清了那片璀璨之物,在数十根粗壮黑链的束缚下,钻石般的物质悬于空中,而在那片纯净之中,是一具棺材。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具棺材。 “那是钻石?还是水晶?”我问。 “是冰。” 不可能,一个答案跑到嘴边。但我又知道,在这些黑塔人遗留给后世的未解谜题中,一切又都是可能的。 “你是说,被阳光映照了百年也没有融化的冰。” 黑衣宗主点点头。 我盯着那片已不再刺眼的冰块,又问了一个问题。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它又怎么说明我是有罪的?” 黑衣宗主不理会我,只是盯着那具棺材。 我也望向那具棺材,其中葬着一个女孩儿。或许光芒让我的视觉错乱,或许这个女孩儿本身便就是发光的,我眼中的她,有着白色头发,白色皮肤,穿着白色的简单长裙,在幕布下的阴影中,隐约发出白色的淡淡光晕,这的的确确是一副完美、圣洁的躯体。 我在长久的震慑中回过神来,再次申明:“我见过三具棺材,但什么都没发生。” 黑衣宗主将手指放在唇上,嘘,他轻声道。 我望向那女孩儿。 她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五章 自首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她白色的睫毛下是锈色瞳仁,如同斑驳钢铁的血痂。这具病态的躯体展现着让人迷恋的丑陋,抑或让人忌惮的美丽。如初生婴儿一般,她迷惑的打量着一切。之后,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她又陷入了沉睡。 仅是这一瞥,便让我失去了所有力气,感到一阵晕眩。若我的理解是正确的,这个女孩儿已经沉睡了一百年。 “我以为,我以为……”我动了动嘴巴,干涩嘴唇上的无数道伤痕传来隐隐的疼痛,“我以为,那棺材里的都是……都是死人。” “死人为何不腐化呢?” “或许黑塔人有某种技术,可以让尸体永不腐烂。” “黑塔人拥有远超于此的技术,所以他们不需多此一举。他们选定了几个血源宗,让他们沉睡在坚不可破的棺材中。待那一天到来,他们便会一一苏醒,重新控制这个世界。”黑衣宗主盯着我,“所以,你明白了吗?你明白你的罪是什么了吗?” 我陷入了迷惑,无数问题划过大脑。 “你是说,我唤醒了她?”我问。我的内心在拼命否定这个想法。 黑衣宗主没有回答我。他将权杖插回高台中央,幕布随着机械的轰鸣重新拉开,阳光再次被水晶和棺材吸收,变得璀璨耀眼。夺冷人想用炽热毒烈的阳光杀死那女孩儿。 黑衣宗主带我走进了阴影中的房间。长廊两侧是深黑色壁纸,这实在多此一举,因为里面少有灯光,本就漆黑无比。这里静悄悄的,整个楼层回荡着我们两人的脚步声。拐了一个弯后,我们来到宗主的狭小书房,两排小书架塞满了左右两侧的空隙,一张方方正正的窗户映着神树森林并不明亮的林景。窗户前是一张小书桌,两把椅子摆在两侧。 他停在了房间门口,冷冷的看我走进去。 “请坐吧。”他说。我拉开椅子,轻微的颤抖依然顺着手腕传到指尖,不停回忆着那女孩儿的复活。 他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三本书,说道:“你犯了罪,不可饶恕的罪。”他青绿色的眼睛在阴暗的屋内变成了蓝色,“眼前的三本书有助于你了解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罪。” 我盯着那三本厚实的书,无力的点点头。末了,在他离开房间之前,我对他说:“我没有对遗迹做任何事,至少我没有有意做些什么。” 他依旧冷漠的审视着我,之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之后的整个下午,我都待在狭小的书房内。我并没有尝试逃走,而是无力的伏在桌子上。那女孩儿的浅灰色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出现,直视着我。那凝视包含着许多气息,困惑,茫然,还有恐怖的冷漠。我睁开眼,将乱发捋向脑后,别过度解读那一瞥,我劝慰自己。 整个下午,塔内没有任何动静,窗外偶过的也不过是鸟鸣和林动。这种静谧终于让我渐渐平静下来,我随意翻开一本书,它记录着夺冷人对这四具棺材的猜测。黑塔战争后,白岛人试过许多方法打开棺材,但都失败了。夺冷人在最近五十年开始猜测这四具容器根本不是棺材,而是某种保护壳,里面躺着的四位血源宗也根本不是死人,他们仍然活着。夺冷人曾试图将四具棺材聚集一处,然而其余三方并不配合。更何况,在突兰的棺材早已不知所踪。 我放下书,试着对刚才的惊人场景提些问题:那女孩儿为何醒来又睡去?难道真的是我唤醒了那个女孩儿?若是我唤醒了她,我到底做过什么?或许我带有某种血统,特质,可以让沉睡的黑塔人苏醒?我查阅一本专门记录开门人故事的书本,这里记录了夺冷人曾抓获(后来停止了这种行为)、搜寻、探访的四十四位开门人的一切故事。他们同我一样从别的世界莫名到达白岛,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并且我也没有办法再同他们取得联系——我之前的最后一位开门人,已经在七八年前过世。 夺冷人在长期的搜集证据后,得出一个结论:开门人并不能影响黑塔遗迹,甚至和黑塔人毫无关系,他们只是一群迷路的人。即便如此,夺冷人仍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依旧试图严格的控制开门人。我理解夺冷人的做法。控制为数稀少的开门人对整个白岛世界的安全是最划算的,而这几十个人的幸福比起整个世界不值一提。 傍晚时分,我有些饿。正巧此时有人敲门,我想或许是有人送来了晚餐。 黑衣宗主推开了门。 “你的朋友来了。”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一阵温热。我就知道他们会来的。 “是一男一女吗?一个莫氏人和一个珥拾人?” 黑衣宗主点点头,“他们很聪明,追查到了我们的行踪。” 想到这两人在战火中不远万里来到夺冷,我的眼眶便酸楚起来。但奇怪的是,对于这份感情,我竟心安理得,因为我潜意识中早就相信,姜加和珠儿一定会来找我。无数惊险又奇妙的经历都没能将我们拆散,一次小小的绑架也绝不算什么。更何况,若他们遭遇不测,我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找到他们,拯救他们。 一队卫宗军出现在门口,迎接我和黑衣宗主。他们人手一把亮闪闪的长矛,浑身披着钢甲,仿佛我是什么凶猛野兽。下楼前,我又抬头瞥了一眼嵌在水晶中的长棺,白色的女孩儿平静的沉睡着,姜加知道她的存在吗? 螺旋楼梯通向底部,在一圈卫宗军的包围中,姜加和珠儿站在落满光芒和尘埃的园厅中央。他们换上了亚麻长袍,脸上仍带着旅途中的狼狈。黑衣宗主和卫宗军并未阻拦我,我奔下楼梯,扑入两人怀中,这恐怕是我们三人第一次拥抱。我还是没能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姜加拍拍我的肩膀,说:“又没受什么虐待,哭得这么逼真做什么?” 珠儿声音有些颤抖,但她仍竭力安慰我:“好了,好了,你安全了,我们安全了,我们不去那些该死遗迹了,我们回家,回小牙岛……” 黑衣宗主走入圆厅,站在光外。 “姜加,你的本事我耳闻多次,你一直是我们注意的对象之一。”他冷冷的说,“或许今天,你也想展示一下你是如何将她从这最严密的包围中带走的。” 我打量着包围我们的卫宗军,完全无法有个主意——看起来,黑衣宗主并不打算放我走,姜加又有什么办法让我们脱离险境? “好了,姜加,这是你说的,你说我们能平平安安的离开夺冷,现在你得兑现诺言了。”珠儿的恐慌更加强烈了,“你该不会是想要同这群死脑筋谈判吧?” 姜加没理会珠儿,他离开我们两人,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盯着我们俩,留下一个轻松的微笑。 “我只保证你们两人能安全离开这里。”他说。 他崩塌了,消失在我们眼前。 不,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头。 他出现了,那团激荡的黑水猛烈碰撞着,塑成人形。 “不!”珠儿尖叫道。 “我的确是来展示我的本事的。”姜加盯着那位夺冷人的至高宗主,“你搞错了,黑衣宗主。你自己清楚,开门人根本无法影响遗迹。我才是罪恶的源头,我是唯一一位仍然苏醒着的黑塔人。” 黑衣宗主的青色眼瞳变得煞白,他绝没有想象到一位黑塔人血源宗竟然没有在水晶棺材中沉睡,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他缓缓举起颤抖不已的手,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是某种乐器。刷的一声,无数长枪利矛划破空气,齐刷刷的指向姜加。 “给我抓住……给我抓住这个黑塔人!”黑衣宗主的惊恐化为迫人的愤怒,他声嘶力竭的怒吼着,“给我抓住他!” “不!他是无辜的!”我只记得我和珠儿奔向姜加,却被一拥而上卫宗军撞倒在地,接着被架到一旁,眼睁睁的看着那片银甲淹没那个男人。 第二十六章 西豪场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三天后,我和珠儿被押送出城了。 炽热的中央大伏团依旧继续着平静的生活,没有一丝风声和传闻从那座大祠中逃出来,如同姜加一样,被押入了黑衣大祠地下深处的暗牢。 米苏坐在港口的铁链上等待我们。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稍大的土黄色夹克,手里把玩着蒸汽艇的钥匙,面无表情的盯着护送队伍。 “是那矮子叫我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哑,“自以为柔情的蠢货,我可不希望用这种方式记住他。” 我们上了飞艇,有三座夺冷人的战舰同时启航,将我们驱离了夺冷。 这一路没有炮火,也没有忙碌的商船。天气十分晴朗,云彩顺着西风奔向天边。傍晚,火烧云集聚成海,将天空和岛屿燃的沸腾。 我们没有说话。 珠儿身前堆满了纸团,她哭得最伤心,到现在仍在断断续续的啜泣。米苏试图安慰我们,但她很快便意识到她连自己都开解不了,于是一言不发的开船。 而我,只觉得一切恍惚如梦。 傍晚,我们停靠在一座中转岛屿。没人有下船的意思。 “来吧,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米苏说。 “那家伙什么都没对我说。”珠儿喃喃道。 我和米苏一起将她扶了起来。 冬天的南方诸岛依然温暖,夜市也只能在这样的暖夜得以存续。战争影响到了这里,但仅仅局限于某些物资的供应变得紧张,香蕉的短缺曾经让当地居民沮丧了好一阵。 我们找到一家安静的近港酒吧,在离吧台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侍者和客人们兴奋的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两座漂流岛,几乎没有注意到我们。 等侍者匆匆将我们点的晚餐端上桌时,珠儿已平静许多。米苏向我们讲述了姜加和她的最后两次通信。 “在方茨大主遇刺后,姜加便联系我了。”米苏回忆道,“他用快鸟给我送了一封信,希望我在清月中旬在夺冷附近等待你们。彼时他有两个想法。” “第一,继续探索遗迹。他知道夺冷人的固执,因此决心再一次用潜入的方法登陆夺冷。但是他在信里又写道,探索遗迹既不能为你找到回家的路,又不能对黑门有任何影响,因此探索行动也许会就此中断。他的第二个想法就是保护你们,直到这场战争结束。这个世界唯一不会被战争染指之地大概就是绝对中立的八藩区和闭塞的夺冷岛群,他本来想留在八藩区,但感到这里越来越不安全了,因此希望离开这里。” 夜市更加热闹了,但并不喧杂。米苏接着说:“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有些话也可以说的更明白了。” “他一直处于某种纠结之中。作为最后一个黑塔人,他的血液里渴望着他的族裔和故乡,然而作为一个白岛人,他惧怕黑塔会带来灾厄。我不知道姜加到底知不知道如何开启大门,但至少他早于任何人成功的走到了每处遗迹面前。” “他也比谁都清楚,夺冷人仍旧保持着对黑塔的恐惧。即便黑衣宗主知道开门人根本不会影响遗迹,也仍然要将你终生监禁。”米苏点点头,我的心凉了半截,“是的,夺冷人准备将你囚禁至死。” “所以你被劫走后,姜加就知道他该做些什么了——承担责任。他这位黑塔人或许比一位无辜的外乡人更有理由被囚禁起来。” “他真是太自负了。”珠儿喝了一口酒,“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安排妥当,因此从来不对我们说说他的想法。这次,他也只是告诉我他有办法可以让我们安全的从中央大伏团逃脱。” 我说:“但不论如何,那个女孩儿醒了。那个囚禁在水晶棺中的血源宗醒了。难道真的是我做了什么吗?” “那女孩儿醒了?”珠儿十分惊讶,“你亲眼见到了?” 我点点头。 “姜加也知道那血源宗醒了,这是他在信里写的另一件事。”米苏揉了揉浓密杂乱的发丝,“我想黑塔人是可以感受到彼此的苏醒的,他说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一个黑色的人影在黑色的河流中坐了起来,他们之中有人醒来了。” “姜加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血脉导致的。即便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对遗迹做过任何事,但现在还是有一位血源宗苏醒了。因此姜加担忧是自己某些无意的行为唤醒了她。” “所以他自投罗网。”珠儿摇摇头,露出不解的苦笑,“蠢货。” 我们吃完饭后便离开了这座中转岛。傍晚,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进入酒吧。悠闲的村庄亮起淡黄色的灯,夜幕山色融为一体,让人找到这世界中命悬一线的安全感。翌日,我们改道向东。中午,米苏让我们随便吃点东西,因为傍晚时分我们就将到达目的地——米苏的豪华赌场,西豪场。 我们将搭乘这座航行在空海中的不夜城返回小牙岛。我记得初识米苏时,西豪场尚未投入营业,然而现在它已超过了醉人乡,成为了白岛内最庞大的赌场。 米苏的野心并不止于此,若她只想要一座赌场,并不需要将三座岛核驱动的庞大游轮连接在一起。她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城市,一座由赌场、餐厅和高级酒店组成的吸金城,并且这座城市要周游世界,永不停歇。若想实现这种异想天开的疯狂之梦,恐怕也只有在白岛可以做到了。 每一座组成西豪场的游轮,都是白岛内最庞大的。改装前,每一座游轮拥有二十层甲板,可搭乘六千名乘客。改造之后,三十四条吊桥和无数稳固结构将三座游轮连为一体,每座游轮改为十一层甲板。仅是驱动这样庞大的城市,就需要六个岛核。 领航船引导我们进入港口。蒸汽艇牵拉灯箱航线,同西豪场保持着同速航行。一座游轮突前,另外两座平行两翼,中后部形成的巨大空档被稳固结构和钢筋填满,设计成了中小型船只停靠的港口。大型游轮需先停靠于西豪场航线沿线的中转岛屿(中央大环流沿线已有三十七座,并且米苏还准备继续增加合作岛屿),再换乘中小型客船进入西豪场。 米苏将她的岛核小舰停在她的固定港口。一座钢筋城市展现在我们眼前,无数座缓缓移动的客梯和吊桥连接着错综复杂的道路,只有侍者才能清晰的找到最近出口。米苏按了一下墙边的响铃,一位侍者便匆匆跑来。 “你也找不到路?”珠儿问。 “是,这里太大了。”米苏承认。 侍者带领我们先乘坐电梯上了两层,之后又搭了两座浮桥。终于,一片亮光出现在港口尽头,我知道这座城市的真实容貌即将出现了。 即使我穷尽想象,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疯狂城市。踏入城市,我首先看到了通天塔,这座钢筋筑成,外包玻璃的透明赌场拔地而起,是西豪场的象征和中心。于此塔高层,人们可以看见整个西豪场的任何一处光景。璀璨的彩灯和象牙白色宫殿围拢通天塔,竟将一座赌场烘托成了令人晕眩的庄严圣所。 城市内的交通分为两种:地面近途交通依靠托兰戟厢车,若要跨城区则需搭乘轨道车,两种交通方式与三十四座吊桥成为了西豪场的筋骨和血脉。 米苏打发走了侍者,带我们登上了去往西城(也就是西游轮)的轨道车。我已不记得自己经过何种建筑,只隐约记得每一座都奇特而精妙,足以让你忘掉上一座。很快,我们进入了西游轮的船体内部,这里复古的贴上了做旧木条,两侧是幽深的沟渠。紧接着,西城区刺眼的映入眼中,轻轨车在一片纷乱的色彩和灯光中游历半座城区,缓缓停下。 “先解决晚餐吧。”米苏现在终于熟悉起了道路,“我一般只待在西城区和温泉乡,其他地方交给旁人打理。” 我们穿过喧闹的街道,来到一片造型奇特的玻璃建筑前。这间名为“柏鹿”的餐厅由十多个“玻璃柜”随意堆叠而成,因为结构的特殊无法悬挂吊灯,因此它采用了新奇而独特的方式照明——气球。大小各异的白色气球内含暖光,连成不规则的云团浮于每层餐厅的天花板。一层是暖黄色灯光,二层则变成了暧昧的淡粉色。朦胧的光群和玻璃发生了令人迷乱的光影奇效,让人一时难以分清内外 一走进这家餐厅,外面的喧嚣顿时消失,这让人不由得有些不适应。 “我们这些大嗓门海盗就是喜欢附庸风雅,补充一下品味。”米苏轻轻说道。 我和珠儿拿起菜单,打量周遭熙攘依旧的食客。我摇摇头,说:“我还以为战争开始了,这里会没什么人呢。” “同你期望的冷清天差地别吧?”米苏平静的说,“的确是少了不少人,不过都是些普通人罢了,仍然有许多人,许多你无法想象的人彻底沉浸于此——战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远在天边的……一场戏罢了。” “我并没有在批评他们,我的评判也不带褒贬。战争本就是无数个动词的集合,一个中性词,只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代表着灾难,”米苏歪歪脑袋,“但对另一小部分人,它又意味着新的财富和机遇。” 珠儿她安静的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成片的云朵:“的确,若没有利益,没有人会发动一场战争。” 侍者端来了菜,摆盘精致,但让人没什么食欲。 “如果只是为了给方茨大主复仇,这场战争早就该结束了。”米苏将她地那份生牛肉和生鸡蛋撒了糖拌匀,“现在呢?几乎整个世界的人都一股脑儿卷入其中。” “就在这间柏鹿餐厅,我接待了几位投资人。一位是做军火生意的,一位是做岛核切割的,他们早就迫不及待的希望战争开始了。为了弥补良心的‘亏欠’,他们很高兴的投钱建了十多个救济所,还成立了照顾寡妇和遗腹子们的慈善金。” 之后,米苏不再谈论关于战争的事情,即使珠儿述说我们在八藩区所见到的一切惨像,米苏也只是习以为常的点点头。我们沉默的结束了晚餐,推开门,那些喧嚣又灌入耳朵,我从没对某种欢乐有过如此的厌恶。 第二十七章 营救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米苏带我们乘坐轨道车前往北城区,空气从冬天的清冷变得温暖宜人,一片绿色和蓝色的田园夜色将身后的喧闹油腻吹散。整个北城区被硕大的玻璃罩罩住,半沉在云海中的月亮顺着玻璃罩划出一道柔光,映着若现的温泉雾气。在无垠的黑夜中,柔软的村庄安静航行。 米苏带我们进了她的私宅,之后便匆匆离开,处理这几天积攒的事务。我和珠儿在这栋空空荡荡的大宅里茫然地呆立许久,然后决定去后院泡个温泉。整栋院落位于最北面的高坡上,在此可以望见大片城区的景色,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低矮的篱笆,树木成了天然的屏风。 温泉水一丝丝渗入饱受折磨的皮肤,割的浑身生疼。很快这种疼痛变成了舒爽,我们两人倚靠青石,望着云海尽头的巨大月轮,它越来越近,但那个世界总是遥不可及,从来不曾存在。 “那个女孩儿彻底苏醒以后,会做些什么?”珠儿问。 我知道她是指血源宗。 “不知道,她能够打破那具棺材吗?如果她能从里面出来,又能不能逃出大祠呢?” “如果她做到了这一切,安安稳稳的回到了白岛,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会做些什么呢?” 想到若所有血源宗都苏醒过来,我便不寒而栗,我并不希望关于黑塔的那段恐怖历史难道重现于世,即使我从没经历过。 “会复仇吧。”我猜测,“但他们的家乡和族人都已不见了,四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们也许会感到失望和愤怒。”珠儿说,“因为世界在他们离开后,并没有变得更好。” “你是说,黑塔人难道也曾反思过自己是这糟糕世界的罪魁祸首?” “或许吧,或许他们也曾想过,自己是否真的是暴君?自己是否真的压抑了世界的天性?但不管怎样,他们最终还是被赶走了,被打败了。也许他们中有人诅咒这世界,也许他们中有人希望这世界可以变得更加美好。” “但显然,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这场战争就是例子。” “和平与战争是某种轮回。”我说,“没有某种东西可以以永恒的形态存在延续下去,哪怕死亡也是。” “不,在黑塔统治的一千年内,没有任何一场战争发生。” “那是因为没有人胆敢反抗。” “你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怎么能准确的说那个时代就是压抑恐怖的呢?”她有些激动,“好吧,就算黑塔人真的压抑着整个白岛,难道那种和平胜不过眼下的动荡吗?” 我无言以对。 “就像阿尔法萨的那本书一样,一座完美运行的城市,要么依靠宗教,要么依靠强权。现在,冷石教会证明宗教不可依靠,我们剩下的便只有强权——黑塔统治下的千年和平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整整一千年,整个世界都没有可怕的动荡,这还不算是丰功伟绩吗?每个岛屿上空的确漂浮着可怕的塔刹斯,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月亮和太阳也每天都飘在我们头上。塔刹斯甚至比月亮和太阳更加有用,因为它们维系着和平。” “维系和支撑和平的到底是什么呢?”她盯着我,我惊讶的发现她的眼眶竟然湿润了,某种纯粹的东西融化在善良的瞳仁里,“真是他妈的沮丧啊,如果要让我们这些生性自私的人类永保和平,唯一的答案竟然是强权,一个无人胆敢反抗的强权。”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抱抱珠儿。这个女孩儿娇小的身体常常爆发出让我害怕的能量。 “或许那的确是一个选择。”我坦承道,“但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翌日,平静的村庄依旧平静,那轮太阳高高升起时,田园小径上才出现三三两两的住客。他们穿着浴袍或睡衣,赤脚走在柔软舒适的泥土和草地上。他们的狗兴奋的横冲直撞,他们的孩子们大笑着,像是天使。他们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同邮差打招呼,寒暄,互祝今天愉快。 邮差抛给我们今日的报纸,头版那张黑白照片是可怕的壕沟,它已被炮击轰的面目全非,但这也是经过摄影师精心修饰的图案,他一定叫人抬走了残破的尸体,清理大片污血,也绝口不提胜利的一方是否屠杀俘虏,以免掀起普通民众的反战情绪。照片的下面大标题写着:大转折!苏兰朵逼近复兴堡两陆格。 于此,在那座并不宏伟的复兴堡前,已有近十万人丧生。我放下报纸,不禁颤抖的怀疑起自己的信念——是否珠儿的想法真的是解决这一切的唯一答案? 更糟的消息在傍晚到来了。 当我看到米苏骑着她那头曾在海墓中受伤的托兰戟飞驰而至时,我就知道一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她跳下大鸟,推开门,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楼梯传来。 我们赶忙迎上去,她气喘吁吁道:“那女孩儿彻底醒了。”她摇着头盯着我和珠儿,“所以黑衣宗主决心要处死姜加!” “什么?为什么……”我还未问完便想到了原因。或许黑衣宗主认为姜加的存在将会持续唤醒血源宗,也或许他认为若血源宗的苏醒是不可逆的,那么杀死一位黑塔人总归是稳妥的选择。 “等等,他们怎么杀死姜加?他是黑塔人,他……” “黑塔人惧怕核银。”米苏说,“也只有夺冷人仍然保留着这无用的金属。” “我们必须救他。”珠儿说。 “是的,我就是来通知你们这一点的,”米苏点点头,“我们必须救他。” 第二十八章 航行日志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处死姜加的决定是由黑衣宗主和他的大宗们一同决定的,万般神的信徒们并不准备将这一决定告知普通人。然而米苏还是知道了,仍然是通过那条白岛之内最为神秘的渠道:闪刀商会。 “黑衣大祠中也有闪刀商会的探子?”珠儿惊讶无比,“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那些僧侣向他们售卖情报,还是说探子为了收集情报成了僧侣?” “同闪刀商会共事的原则之一就是不要试图弄清他们的工作方式,闪刀商会也绝不会泄露消息的来源,这是两百年来这个神秘商会生存的根基。”米苏提醒道,“但我确定的是,他们有通天的本事,可以搜集这世上你想知道的任何信息。” 第二天,老乔的秘密包裹由一位不起眼的侍者送到了米苏手中,这令她哭笑不得——这证明西豪场内也已设立了闪刀商会的秘密暗线。 “我曾经派人严格审查了每个侍者的背景,因为我很担忧他们会泄露客人的身份。”米苏晃晃包裹,“但看起来,蛀虫还是偷偷进来了。” 我们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和牛皮本子。 信很简短,老乔写道:“我已来不及赶往西豪场,我们在预设点见面(详情见本子,我已标注)。我带了几个老哥们儿和我一起行动,你也带些可靠的人手,务必在雪月二十日前到达预设点。!!!***注意***!!!行刑日为雪月二十六日,提前的可能性很小。” 我们翻开牛皮本子,是姜加的航行记录。 这本子记录了姜加十九岁开始独自探索四处黑塔遗迹,寻找自我的历程。他的探索步骤和我们不同:首先,他在十九岁时作为观光客参观了位于北岛的镂空城;之后,他只身前往了北方,借助冰岩龟接近了波鸦山脉内的遗迹,不过他并未遇见噬灵者;他的第三个目的地便是自己被囚禁的夺冷中央大伏团,最后他才去往珥拾海墓,并且第一次使用了他惊世骇俗的驾驶技术。 在夺冷篇章,他详细记录了遗迹入口的位置:此处遗迹在夺冷岛群的红色峭壁中,在中央大伏团的正北方。黑塔人在最后失败前想要彻底摧毁夺冷人,因此在占领期间深凿土地,在岛核附近设立了黑门,试图依靠黑门的强大力量撕碎夺冷岛群。但这个计划失败了,夺冷岛群虽受到冲击,但并未碎裂。位于深处岛核附近的黑门便是夺冷遗迹。 老乔在这篇记录的末尾标注了预设点:一处位于第二界,靠近红色峭壁的破碎岛礁。 重操旧业的米苏紧张又兴奋,她深知接下来的战斗异常凶险,因为深深铭记仇恨和历史的夺冷人绝不会放过一个真正的黑塔人。 米苏开动蒸汽艇驶西豪场底部——那又是另个世界。西豪场的确有一批安保人员穿着干净的制服维持城区和赌场秩序,但真正让同行和其他海盗忌惮的家伙则生活在西豪场底部——那便是米苏的海盗团。 米苏掌握着庞大的海盗团,约摸有两千三百人分布在夺冷海岸和暴风圈沿线。她调走了其中约两百名海盗驻扎西豪场,无疑,他们是米苏的心腹和禁卫军。 已得到米苏通知的三十人全副武装,早已等待在港口。简单清查了人数和装备后,米苏道:“这次行动可比以往更加胆大妄为。”她站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十分娇小,但气势十足,“我们要干夺冷人了,这是我们刚从暴风圈逃出来就想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情,值得庆祝。” 这群相貌怪异的人完全不懂得恐惧,他们挥舞步枪,大声怪叫和欢呼,好像迎来了节日。话毕,所有人登上了蒸汽艇,营救姜加的队伍便从西豪场离开了,前往宏伟之岛。 我和珠儿也决心同去,即使有可能帮不上忙也可以在岛礁等待他们。但米苏并不是这么想的,一上船,她便递给我们两把转盘步枪。这种枪用岛核残料做弹药,杀伤范围很广。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那便是上膛速度和射速都很慢,并且因为岛核残料的能量已衰弱殆尽,杀伤力并不强。米苏让我们把它当做“有杀伤力的照明弹”使用。 我望着不可思议的西豪场离我们远去。天空很阴沉,乌云中透出白光,又一场大雪要来了。我很想瞧瞧这三座庞大游轮上的雪景,但愿还有命相见。 我和珠儿翻开姜加的航行日志,与其说是一本日志,不如说这是姜加的日记。在他被老乔救起后的第五年,姜加独自出海,开始了他的探索黑塔遗迹之旅。 他常常抱怨旅程的无聊和枯燥:“我已连续十五天飘荡在这片雾气笼罩的海域了,我已连续十五天未说过一句话,字倒是写的越来越好看了。”越来越紧缺的食物和饮用水也让他紧张起来:“水已经有味道了,我只能加点柠檬泡在里面除去味道。”所以,当他时隔十五天踏上一座中转岛时,他激动地写道:“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小岛!即使它只有十一间房子,甚至没有厕所!” 我和珠儿不禁笑出声来,实在难以想象时年十九的姜加也是个如此感情丰富的家伙。关于遗迹,他写道:“今日我见到了第一处遗迹,镂空城。坦白说,没什么值得兴奋的,不过是行军时的普通设施罢了,只是白岛人至今也没能找到拆解它的方法。一百年过去了,白岛人还被黑塔人远远甩开。” 在他第一次搭乘冰岩龟时,他自负的写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想到钻到冰岩龟的壳里躲过那群北佬的攻击。”他在那无人坑道中游历许久,并且第一次见到了噬灵者的遗骸。此时,他彻底被黑塔人的强大征服了,一种极度自豪在他心中迅速膨胀,他在五年前的雨月十一日写下这样一句话:“我曾以为它(噬灵者)是传说,我从未想过一头以吞噬岛核为生的上古巨蟒竟然真的存在。只有黑塔人可以征服控制它们,这是血脉的力量。”所以,在幽深的波鸦山脉游历后,懂得了关于血脉和血源宗历史的姜加,明白了一个道理:“黑塔人统治这个世界是有道理的,是造物者亲选的,否则造物者为何赋予我们这样强大的能力?” 一位年轻的,终于找到血脉和精神上归属的黑塔人出现了。他变得健谈,书写上的健谈。因为他不能对旁人说出他身份的秘密,甚至不能说出任何关于黑塔的词汇。“今天有人竟然说我是个骄傲无知的小杂种,”在一次和岛民的冲突后姜加写道,“的确,我压抑不住这种骄傲。我想,血脉的贵贱高低已经明显分出了,我有何种理由不能骄傲?瞧这世界:白岛语根源自黑塔语,白岛的诸多技术也是黑塔人传授的,就连岛核技术都是白岛人从黑塔残骸中研习学懂的……即使已过了一百年,仍然没有人能打开那几具棺材,愚蠢的白岛人!我怎能压抑这种骄傲?” 我和珠儿对视一眼,并不觉得可怕,反而愈发好奇。因为我们知道现在的姜加是什么样的人——他冷漠,少言寡语,他甚至开始畏惧和憎恨黑塔人,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并未描述过多,只是停下了记录。 时隔两年,他又踏上了旅程,这次,他只是写道:“这计划差点中断,但现在终于又一次开始了。目的地:夺冷岛群,中央大伏团。”之后,他的笔触变得平淡,无聊,甚至如同一尊机械重复记录着某些数据。即使当他看到中央大伏团内部的宏伟空间,和游荡的恐怖鲸群,他也只是写道:“今天很糟糕,我找不到驱逐鲸群的方法,无法接近那座黑门。” 我们略过了关于珥拾海墓的细节,翻到最尾。 姜加在末页写道:“我该庆幸我是最后一个,抑或唯一一个活着的黑塔人吗?黑塔于我,于这个世界都如同噩梦,如果只是个噩梦就好了,可惜它留下了四处遗迹残骸,时刻提醒着这段历史真实存在过。老乔和米苏说的对,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黑塔绝不应再回到这个世界。” “老乔和米苏影响了他。”我悄悄对珠儿说。 珠儿点点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们不得而知。我们更希望姜加最后能安全归来,亲口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九章 “带我们去趟暴风圈吧”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只需三天,我们便看到了那座宏大岛群的红色峭壁。队伍减速,开始潜入下界,驶向预设点。湛蓝的海洋和腾起的湿气形成云雾,这里鲜有排筏,因为夺冷人并不喜欢吃鱼。 我们在一座形状如同核桃般的岛礁上停靠,这座岛刚刚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池塘树林落满积雪,放眼望去一片苍白。因此,那团篝火,以及老乔和他几位老友的黑色皮衣显得格外显眼。 “我就喜欢跟早到的人合作。”老乔向我们挥挥他的大手,“很好,我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了整整五天,可以好好计划计划怎么干那群苦行僧的屁眼子了。” 二十多人围着那团篝火席地而坐,坐在这群大汉中间,我和珠儿有点不太习惯,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老乔别来无恙,依然壮硕,脸颊被冷风吹的红扑扑的,但仍然喝着凉啤酒。 “姜加就在黑衣大祠正下方的地牢里,那里差不多有一百多人守卫着。”老乔说,事到如今,老乔似乎无意继续隐瞒姜加的身份了,“这小子肯定被核银锁扣着,没法使出他的本事。” “你清楚地牢的位置?你知道怎么潜入地牢吗?”米苏问。 “得从黑衣大祠的中心广场进入地牢,那是唯一的路。”老乔喝完这一杯啤酒后,又从桶里接了一杯。 “我们得等姜加从牢里被带出来的那天行动。一队人直接进攻遗迹,一队人从中心广场直接潜入地牢。” “好主意。”老乔给米苏续满了啤酒。 “不如我们来做潜入的一方。”老乔指指他身后几个老汉,他们直勾勾的盯着米苏,眼光可以说是有点下流了。“别看我们有点……粗糙,但做这一行还是比年轻人细腻多了。” 米苏并不怀疑闪刀商会前任探子的实力,她说:“正好,如果你们五个人可以潜入广场,我也就不需要分给你们人手了,或许我们也就好办一点了。” 老乔拿出夺冷北岸的地图,这是一幅标准的三连地图。他指着二连图,说:“这里就是遗迹入口,你们不会错过的,瞎子都能感到气流的强烈变化。你们先进去,暖暖场,弄得热闹一些。但是得注意,千万别早早挂了,要不然夺冷人可不会调集援兵去的。”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大包,丢在米苏身前,里面是二十多副传声箍。 “我们就靠这个联系,但是这东西如果靠近黑门可是会受影响的,毕竟黑门后面可是一颗巨大的岛核。” 米苏点点头,说:“届时我们先行动,你们听我消息。” 老乔又将一张十分简陋的横向图解展开:“这一幅图是根据姜加的航行日志绘制的,如果我们按深度来划分的话,姜加的地牢应该在地下五层,而黑塔遗迹差不多在地下九层。我们得选择一个时机撤退,或者一个地点集合。” “其实很简单,我们只需要一直靠着传声箍联系就好了,我们不可能有机会接近那扇黑门的,所以传声箍可以一直完好使用。你们不知道这群夺冷疯子有多么惧怕黑塔,我甚至认为,那像是某种病态的迷恋。”米苏摇摇头,“他们一定会堆积大量守卫在黑塔遗迹前的,更别说黑门周遭还有鲸群,我们不可能接近黑门的。” “那就更好了,等我们救下姜加,就同你们联系。”老乔看看日历,“我会一直和我的消息源联系,我们只能在处决姜加的那天行动,届时他们会把姜加从牢房中带出来,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袭击押解队伍。” 一个初步的计划就这样形成了。傍晚,我们开始支帐篷,将篝火围在中央,远方的积雪和黑夜让我更加依赖这团愈发明亮而温暖的火焰。老乔的朋友从另一个大包中掏出半张风干的羊,还有七八只已经除好羽毛的整鸡。他们用木枝将整鸡穿好,放在篝火旁慢烤,再将风干的羊肉用小刀片到木盘子里,分给每个人。 之后,老乔举杯:“为姜加的回归提前庆祝!” 每个人,除了我和珠儿的每个人,似乎都毫不紧张,毫不担心,仿佛几天后等待他们的恶战是场狂欢。 “试着不去想几天后的事情。”米苏递给我俩一盘羊肉,“当你每天都要面对险恶,享受安全的每一秒才是好的处世态度。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我记起米苏出生于风暴圈内,白岛内最残酷的区域。而逃离那里的唯一方法便是突破碎石和风暴形成的壁垒。她所经历过的或许远比几天后的突袭恐怖残酷。 珠儿问道:“我在姜加的航行日志中读到,他的某些观念被你和老乔改变影响了,所以我很好奇,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米苏忍不住笑笑,说:“那本日志啊,记录着姜加所有的幼稚和阴暗面。也难怪,他的童年十分畸形,而黑塔人的力量和血脉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信仰。” 米苏嚼嚼风干的肉条,喝了一口啤酒,回忆起来:“是老乔让姜加明白了他的信仰有多么可笑,也或许是姜加自己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姜加当时相信的东西很简单,那就是黑塔人是造物者选择的统治者,他们的千年和平不应被推翻。” “老乔觉察到了姜加那可怕的念头,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父亲,一个懂得孩子到底在想什么的父亲。姜加在这个方面可以说是个幸运儿,老乔有那么多孩子,却从未偏向过谁。” “在觉察到姜加某些可怕的变化后,老乔将姜加带到了我的面前,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识。老乔对我说:‘米苏,带我们去趟暴风圈吧。’” 第三十章 暴风圈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于是,我自从暴风圈逃出后第一次回到那里,竟然是为了带姜加去见见世面。”米苏嘲讽一笑,又喝了一口啤酒,“之所以选择暴风圈,是因为那里因黑塔人而诞生。” “所有恐怖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消失,即便一切都被记在了纸上,即便一切都被口口相传,成了传说。现在,几乎没有人记得暴风圈诞生的原因。现在,还有人认为黑塔人的千年和平是伟大的……关于千年和平的一切事实就摆在我们眼前,难道就不能去亲眼瞧瞧吗?暴风圈就是千年和平存在的痕迹。你若想了解千年和平是什么样的,就去暴风圈瞧瞧吧。” “夺冷人曾在黑塔人统治时掀起了两次起义,在镇压第二次起义时,黑塔人引爆了岛核,使得夺冷岛群东北角彻底瓦解,气候紊乱,形成了永不停歇的疯狂漩涡。漩涡内的岛屿成了幸存者的生存之所,也就是如今我们所说的暴风圈内岛。” “之后,黑塔人将那里改成了监狱,一个庞大的流放地。所有反抗者都会被丢入那里,最‘繁荣’时,暴风圈有差不多六十万人。那里极度贫瘠,你绝无法发展农业和获取制造工具的原料;那里极度紊乱,昼夜和季节也分不清楚。暴风和碎石是高墙,无数黑塔战舰充当看守者。暴风圈里没有秩序,鼓励争夺和厮杀——这都是黑塔人刻意安排的。当混乱困在一处封闭的空间内肆意发酵时,人间地狱就形成了。” “这样的流放地在千年和平时代有十七处,它们就是千年和平的根基之一。黑塔战败后,其余十六处流放地都被拆除了,唯有暴风圈因为极其险恶的自然环境无人处理。大型船只无法进入,内外依然与世隔绝。即便是黑塔人离开的一百年后,暴风圈内仍然保持着当年黑塔人还未离开的模样——那里停留着巨大的战舰残骸,许多休眠中的非血肉体,到处是飘荡的黑太阳旗帜,以及依旧毫无秩序和律法的残忍社会。暴风圈内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外界到底是怎样的,外界也从不关心或无法窥探暴风圈内的一切。” “我们三人穿过了暴风圈。要想穿过暴风圈,你必须驾驶小型舰艇。仅仅是那条暴风之路就将姜加震撼了。说实在的,穿越暴风圈的难度可比探索遗迹大多了,也正是从暴风圈回来后,姜加才有了胆子,用那种夸张的方法突破了防卫,进入珥拾海墓。” “我们在暴风圈内一处名为盟戈的岛屿待了两个月,那里教会了姜加许多事情。” 她是想吸烟的,但只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个女孩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在我们刚到盟戈的时候,十分鲁莽的攻击了姜加。我们抓住那女孩儿,试图告诉她我们是没有敌意的,但‘没有敌意’这个词,在暴风圈内就是赤裸裸的谎话。最后我采取了点胁迫手段,才让这个女孩儿带我们去了她的村落。” “到了村子后,我们才发现这是座被抛弃的村子。只有苟延残喘的失去力量的老人居住在这里,当然,还有些被抛弃的孩子,大多是女孩子,因为男孩子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抓走当了海盗或奴隶。这里设施老旧,毫无防卫,夜晚猛兽下山,白天还要提防‘外人’到来。这是一座被遗弃的村子,它在慢慢死亡。” “我们就在这座村子里住了下来。” “在那片岛屿,一旦你同某些人建立感情,你就开启了炼狱的大门。”米苏盯着我和珠儿,她清澈的眼睛因映着篝火和欢闹变成了暖人的琥珀色,“这话有些晦涩,但你们会明白的。” “姜加同那些人有了感情——他认为自己应帮助他们,他怜悯他们,他也或许想起了自己在冷石教会中经历的一切,想起他那群被折磨致死的朋友,他想报偿这群倒霉的可怜老人和孩子。所以我觉得他本质是善良的,即便他狂妄的认为自己有着造物者天选的统治者血脉,却依然同情这些可怜人。” “他帮他们搭建帐篷木屋,帮他们驱赶野兽和毒蛇,我们甚至还一起击退过一小片游荡的海盗。这片林子中的村落,第一次燃起了篝火,整个村子中等死的人们第一次聚在一起,没人能跳舞,也没人说话,眼前也没有什么食物,大家就是坐在那里,但这已足够了,一个老人告诉我,他甚至已忘了大家的模样,全因他们整天缩在帐篷和林子的阴影里。” “那一天晚上,那个小女孩儿,我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有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那个小女孩儿送给姜一串手链,一串粗糙原始的手链。那手链上有一颗‘宝石’,无非是一颗玻璃球罢了,但那是她的宝贝,她怯生生的送给了姜加。” “但我们都知道那礼物的分量。” “我和老乔知道建立这种感情是危险的,在盟戈,在暴风圈内,若想无所畏惧,就要没有感情。想想那些野兽,它们只要成年,便离开家庭,丝毫没有牵挂,因为那是草原生存的禁忌,更何况,这里比草原更加可怕,因为这里装满了人,远比野兽可怕的物种。” “我们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课程就到来了。”米苏耸耸肩,“很老套的故事,在暴风圈内天天发生。我们外出搜集食物,回来时那个村庄就没了。” “‘没了’,这真是一句风轻云淡的描写。”米苏歪着脑袋,盯着小刀,“现在,我们坐在篝火前,吃着肉喝着酒,谈起那件事情也像是谈起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她转过头,望着我俩,“你们读到过很多关于死人的报道,是吧?就说说现在仍然进行着的那场战争,复兴堡战役,已经死了十万人,是吧?十万人,说出来只需要一瞬间,报纸上印出来也只是占了一行字二十分之一的空间。” “但你不知道当你直面那场景你会有何种感受。” “我们在池塘边看到许多具被砍断了四肢的尸体,海盗们将老人丢进池塘,等他们游上来以后再将他们丢进去。后来,他们玩腻了,就把那些人的手脚砍下来,让他们在浅浅的池塘里溺死。” “至于女孩儿们,你们更应该清楚她们的下场。轮奸,虐待,然后将长矛插入下体。”她竟然微笑起来,悲哀的是,我竟然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表情,唯有这包含痛苦和压抑的苦笑可以描述这段恐怖经历。“长矛刺穿了肚子,我们埋葬女孩儿时,甚至发现有的女孩儿体内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肠子。” “当然,姜加找到了那个脑袋光秃秃的女孩儿的脑袋。” “他一定复仇了。”珠儿声音发颤。 “是,复仇了。”米苏说,“那群海盗弱小、无能,除了那些老人和孩子,他们没本事在暴风圈内杀死任何人。我和老乔看着姜加杀人,让他用吧,让他用他那可怕的血脉和能力,让他随意处决他手下的任何一个人。” “复仇很快就结束了,但姜加并没有感觉更好一点。” “这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更大的空虚和困惑笼罩了他。我们离开盟戈时,姜加流泪了。他把那女孩儿送给他的链子摘了下来,因为他不敢回忆那段短暂的友谊,同一群苍老或幼小的丑陋土著的友谊。” “我告诉他,这就是黑塔人留下的遗产之一。”老乔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悄悄聆听米苏的回忆。 “我告诉他,若他真的想唤回黑塔,就会带来新的战争。因为白岛人必定会反抗,反抗必招致恐怖的报复,一场新的黑塔战争开始了。”他低下头,望着篝火,“历史记录的很明白,在黑塔战争时,几乎所有男人都死光了。”他接着说了一个悲伤的玩笑:“嗨呀,所以黑塔战争结束后,一个男人可以娶六个老婆呢。” “我还告诉他,即便在之后战争结束了,黑塔人将千年和平重新带回这片土地,流放地将会重回于世。因为这就是千年和平的模样,这就是千年和平得以维系的原因之一。如同暴风圈一般的监狱就是黑塔人统治的缩影与核心——他们用恐怖和窒息扼杀自由,用刻意营造的混乱告诉你秩序存在的意义。可是当整个世界都生不如死,和平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对他讲了这些事情,但并未追问他的想法和决定。我并不确定姜加是否会听进我这套说辞,或许他会认为我是夸大其词,或者他会不屑一顾。他毕竟流淌着黑塔人的血液,那是黑色的血,暴君的血,或许血源宗天生便缺乏同理心,生来就是为了将恐怖罩在所有人头上。” “但自那以后,他的确不再提及唤醒黑塔人这件事情了。”老乔说,“我想最关键的还是他对自己立场的选择:他到底是选择成为暴君的后裔,还是选择成为这白岛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呢?作为一个可以做选择的人,一切的根本还是他自己。我想他最后还是做出了一个选择:比起成为一个背负黑太阳旗帜的统治者,他更希望把自己当成一个白岛人;比起追逐恐怖的窒息与和平,他更热爱眼前并不完美的世界。” 第三十一章 自由发挥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这几天,老乔和他的消息源密切联系着,以确定行刑日的具体时间。我和珠儿对闪刀探子的本事感到有点害怕,除非这探子是隐形的,否则他不可能从戒备森严的黑衣大祠中透出消息。然而闪刀商会的探子的确做到了,他的信鹰甚至可以一天三次降落在这处岛礁上。 确定了日期没有变化后,老乔和他的老哥们提前两天启程。他们将通过城市下水道潜入中央大伏团,之后再趁着夜色潜入黑衣大祠的神木林。只隔了一天,一只信鹰就带来了老乔成功潜入的消息,我们将按照原计划出发。 我们在清晨启航。离开中转站没多久,我就在稀薄的云层中看到一片阴影。那是一片雄伟的红色峭壁,它粗暴的填满视线,将眼前的世界一分为二:蓝色的空海和红色的土地。越靠近它,空海便越狭细,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粗糙的峭壁映红了我们的脸庞。热潮缓缓袭来,我感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恐怖。 前方,就是黑塔人在白岛留下的最后一处遗迹,一扇没有消失的黑门。 黑塔人通过四扇黑门离开了白岛,其中有三扇消失在空海中,唯有位于夺冷的黑门完完整整的留在了夺冷岛群的深处。黑塔人在岛核附近直接打开了黑门,企图撕毁此地,但最终他们失败了。 黑门的开启重创了夺冷岛群,迄今,这处恐怖的伤口仍未能全愈。它改变了南方的气候和环流——没有岩石土壤覆盖的岛核使得此地气流紊乱,一夜间多出了十多个小型环流,它阻挡了环岛大环流,让整个南方变得更加干燥炎热。 深坑的入口以我无法想象的巨大形态出现了。描述它很难,又很简单:它黑漆漆的,边缘被环流侵蚀的光滑圆润,然而仅是这样的描述,又无法将它带来的震撼表达清楚。宏伟、庞大、壮美抑或恐怖,每个词汇都无法描述这道伤口的真实模样。随着越发接近入口,那张深渊之口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身后的空海和光芒一口吞入黑暗,一切景象都如同鲸鱼嘴边的游鱼一般渺小而微不足道。 我和珠儿自不必说,早已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即使老练如米苏,也一言不发,压低眉头紧盯漆黑。 传声箍传来了老乔的声音:“小姑娘,又吓呆了?” 这代表我们和老乔的距离已经进入了传声箍的通讯范围。我抬头望望黑漆漆的阴影,黑衣大祠就在我们正上方。 “在树上待的怎样?”米苏问。 “快点吧,我们几个老哥有点尿急呢。” “那我们可就开始进入深坑了。” “一切顺利。” 我们进入了深坑。 这里并没有夺冷舰队,夺冷人也并没有将深坑堵上。他们并非没有尝试过,在黑塔战争结束后,夺冷人立刻组织人力封堵深坑,但气流很快便摧毁了简陋的工程。他们也曾在此驻军,然而被气流和岛核搞得晕头转向的鸟群常常围攻舰队,再加上并没有人敢接近此地,深坑入口处的驻军便撤走了。 我眼睁睁看着坑洞之外的光明离我们渐渐远去,黑暗和死寂侵入了身体。偶有的风声在空旷奇诡的空间中发酵成了哭号般的凄厉声响,伴奏的则是沙哑的无名鸟群的鸣叫。翅膀扑棱的群响时时传来,有时这声音近在咫尺,有时又遥不可及。 我们没有开灯,即使降速,发动机的动静也仍然格外刺耳。我从未如此缺乏安全感,只觉自己彻底暴露在暗中窥探我们的野兽眼前。 “说起来,潜入洞穴有点看运气。”米苏小声对我说道,“摸黑航行,兴许就撞上了漂浮的碎石。” 我害怕的几乎没有力气制止她的乌鸦嘴,只能无力的坐在沙发上,摸摸手里的转盘枪。只可惜面对撞击,这把枪也没什么作用。 “到了!”驾驶员有点兴奋的低声说道。我们齐刷刷望向前方,一片幽幽的金光隐约在黑暗中闪动。 “是鲸群。”珠儿说,“这意味着,我们快到那扇黑门了。” “不,还差的远。”米苏的属下嘲讽一笑,“那是十五海格之外的光。” 那片光夺目异常,如同灯塔一般照亮黑夜。但我们都清楚,在鲸群外圈,由十三座盾舰错落排列的舰队组成了一面铁幕,包围着鲸群。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十分怀疑盾舰能否顶住岛鲸的撞击,更何况,这群忠诚的鲸群根本不想离开,它们围绕着黑门已游荡了上百年。 三艘蒸汽艇组成的小队降低速度,隐匿在深坑一侧。几束探照灯光幽幽闪过,在鲸群的光芒下显得并不明显。 米苏轻轻呼唤老乔。 “你们到哪了?” “我们已经到达广场上空了,这林子可真够高的。” “那么,开始。” “干干干。” 米苏对着传声箍下令:“第一组炮击左翼盾舰,之后……自由发挥!” 第三十二章 坠落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虽说我自认做好了准备,但第一声炮响还是让我差点丢掉手中的转盘枪。炮声和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也一下就暴露了我们的位置。显然,这些亡命之徒早已习惯危险,他们毫无惧色的驾船冲向盾舰,火炮手点亮了火舌。 盾舰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迟缓,它们足足让我们进行了三轮炮击,才开始缓缓转动炮台。火光和巨响之后,蒸汽艇在一股气流的影响下有所摇晃,显而易见,夺冷人打偏了。 这也就是海盗们取胜的关键。夺冷盾舰的确坚不可摧,但它并不是一座合格的近战战舰,炮台迟缓的角速度和上膛速度使得它几近没有还手能力。 但米苏仍不敢怠慢,她又一次问老乔广场的情况如何。 “没有动静,完全没有动静。”老乔答道,“你们得再闹的疯一点。” 此时,盾舰战列开始变换阵型。高低起伏的盾舰慢慢归成一条直线,紧接着向我们缓缓压迫过来。这股气势令人恐惧,单是一座盾舰便如同巨人一般,现在,十一座盾舰正要将我们包围。 不仅如此,完全反应过来的盾舰突然变得火力十足,炮台缓缓指向不同的方向和角度,轮流射击。节奏的突然变化让小队一时乱了手脚,我看到一片鳍翼崩飞,坠向黑暗。 好在经验老道的海盗们很快便适应节奏,四散逃开,躲避炮击。一声巨响,我看到其中一座盾舰上冒起了滚滚浓烟,在岛鲸幽幽的金光下看起来像是诡异的钟乳石。 “有动静了,我听到了警鸣声。”老乔压低声音通报。这无疑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至少行动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了。但眼下没人有闲暇功夫替老乔加油,剧烈的震荡和摇晃让人头昏脑眩,即使那些老道的驾驶员也不自觉的咬着牙,青筋暴起,聚精会神的躲避着夺冷人的炮击。 盾舰上腾起了独角鲸追击舰——船头的机枪和尖刺在映着黑暗中的火光,在空中兜了一圈,向飞驰的蒸汽艇冲杀过来。密集的火力将我们逼出了盾舰的炮击范围。海盗们试图逃入黑暗,但追兵亮晃晃的探照灯猛地将前路照的通亮。刺耳的摩擦声过后,我看到左翼冒起了黑烟,我们被击中了。 “我们进入了地牢。”老乔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紧张,他从传声箍内听到了我们交战的声音。紧接着,搏斗的声音也从传声箍另一头传来,老乔和他的队伍也遭遇了守卫,战斗不可避免的在两线展开了。 突然,爆炸和火焰在深坑边缘腾起,一艘蒸汽艇坠毁了。 仅是一瞬间的迟疑,我们的座驾便恐怖的颠簸起来,炙热的子弹打穿地板窜上顶端,一道尖锐的巨刺将整个底部彻底穿透——一艘独角鲸刺穿了我们。整个蒸汽艇猛地向前倾倒,几近失控。 “让开!抓住什么东西!”米苏向我和珠儿吼道,她和海盗搬起机枪,向船底猛烈射击,火舌将整个舱底彻底轰碎,也直接灌进了夺冷人的驾驶舱。高温、火焰、玻璃碎片和钢铁残骸涌了进来,我和珠儿拼进力气抱住了扶手。 那艘独角鲸蒸汽艇和我们的船舱底部无力的坠入黑暗,冷风涌进了破碎的船舱。 盾舰的炮击还在持续,但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恐怕以这艘蒸汽艇现在的状态,我们连第一轮炮击都无法躲避。 传声箍另一头,嘈杂渐小,之后彻底平静,只有大口大口的喘息。终于,老乔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们……我们找到了姜加,我们成功把他抢回来了。” “二号舰,你们负责接应老乔。”米苏说。 “别他奶奶的开玩笑了,现在怎么接应?盾舰把去往上层的路都堵住了。” 不仅如此,更多的独角鲸蒸汽艇缓缓从盾舰上腾起。 “老乔,你自己能撤吗?” “不能,绝对不能,你没看到姜加的状况,他……” “我的脚和手都有他妈的镣铐,是核银的。”姜加的声音突然传来。 这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场胜利都鼓舞人心,米苏咬着牙笑起来,暗骂一句“矮子”,接着对传声箍喊道:“你们向下层来,我们想办法接应你们。” 然而现在,我们的确无计可施,而那片独角鲸群已向我们袭来。 “二号,你给我向上层前进。”米苏下令。她回头看看我和珠儿,问:“我们去接姜加,你俩都有这样的觉悟吧?” “不,我可没有。”珠儿说。她抬起手,指着米苏身后,“那片……那片鲸群。” 米苏回过头,和我们一样说不出话来。那片灿烂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如同一片群星从黑夜中的地平线带来光亮——鲸群向盾舰发起了冲击。庞大的雄性头鲸排成一排,用它们坚实宽厚的头颅一起撞向盾舰。 一片鸣钟般的群响,惊醒了百年死寂。 坚不可摧的夺冷盾墙立即绽裂,暴露出了无数裂隙。没有人会想到近百年来不曾离开黑门的鲸群竟突然发起了凶猛的冲锋,毫无防备的舰队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摧毁大半,爆炸和火灾此起彼伏,刚要向我们发动攻击的蒸汽艇陷入慌乱。 “给我冲!”米苏对着传声箍大喊,“给我向上层冲!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我和珠儿爬到了驾驶舱,这艘破损的战舰开足马力,向那片混乱战场的上空冲去。 眼前已是一片惨烈奇幻的火海,红色的火焰和金色的强光融为一团,岛鲸强壮的深蓝色躯体同黑金色钢铁战舰紧紧贴合在一起,互不相让。炮击四起,根本无法区分瞄向何处,打在哪里。 我看到了那扇黑门。 岛核的银色强光和岛鲸的金色舔舐着它粗糙的纹路,如同枯瘦老者手背上粗糙崩起的血管。这扇门生于一片更大的灿光,整个下半部分被朦胧的银潮覆盖,无垠的宽广边界连接着周遭的石壁,融为一体。它太庞大了,若不是看到两扇门中间的缝隙,我根本不会认为那是一扇门。同它相比,岛鲸、盾舰、岛核与我们,不值一提。 它让我知道了何为渺小和毫无意义。 但这空白稍纵即逝,疾驰而来的独角鲸蒸汽艇仍未放过我们,向我们发起最后的冲锋。船上的成员不约而同的望向我们正前方上空的二号舰,因为我们知道自己绝无可能躲过这次冲击。 一头恐怖的雄鲸将夺冷人的蒸汽艇一口吞噬,火焰和爆裂从它粗糙的大嘴缝隙中喷射出来,那根锋刺像是一根折断的银针转瞬即逝,跌入黑暗。 雄鲸嘴巴的闭合引来一阵强风,一时将我们所有人都抛向前舱,紧接着又吸向深渊。米苏一把抓住我,向我喊道:“抓住她!” 然而我根本来不及出手,眼睁睁的看着珠儿被抛出了船舱。 她那双无辜的眼瞳望向我,紧接着,黑暗将她吞没。 第三十三章 另一个血源宗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们脱离了战场,远远望去,群鲸将战舰彻底覆盖,用强壮的头颅和尾部撞击拍打,将它们一步步埋向黑暗。 我跪在那骇人的破洞旁,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米苏俯下身,环抱住我。 我又一次感觉眼前的一切是个梦,它就这样发生了,珠儿就这样消失了。仿佛她永远不会被残酷的冒险带走,这一切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发生。 从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这个女孩儿便陪在了我的身边,甚至如同空气、水和食物一般从未缺席我的新生命。她热情,鲁莽,有点极端,透着些许傻气,正因如此,她才是个这个世界中我难以割舍的朋友,家人和依靠。 然而她却粗暴的离开了我,她惊恐绝望的眼睛仍然在我眼前晃动。她甚至没发出一声尖叫,便消失了。 米苏将我扶进驾驶舱,为我披上毯子。眼前,一道朦胧的银色圆环架在岩壁间,成排的银色灯光立在圆环两侧。 夺冷人的深渊监狱。 夺冷人的确无需费劲在这里建造方方正正的监牢,他们只需将囚犯丢在这道宽广的圆环上,便是将他丢入了无法逃脱的监狱。周遭是无穷无尽的虚空,脚下则是一片银色的岛核海洋,和那扇整个世界畏惧的黑门。 我们停靠在圆环一侧,这里发生了战斗,十多具夺冷人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里,还有一具尸体是老乔的朋友,另外几个人也不同程度的负了伤。 姜加盯着我们和那两座破损的战舰,他望向我,目光变得讶异,欲言又止。 我点点头。 “珠儿……就在刚刚。”我的嗓子很疼,眼泪顺着脸颊冲掉泥尘和血。 他嗓子干哑,说:“你们……”他摇摇头,“或许他说的对,死亡才是我应得的。” 米苏揪起他的领子。很久,她才颤抖着吐出她想说的话:“每一句不想活下去的话,都是对为你而死之人的侮辱。” 姜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圆环震动起来。 我们伏在地上,紧张的打量四周。一声鲸啸响彻黑暗,如同某种呼唤。 “这里……这里变得不一样了。”姜加睁大眼睛望向被银光映照的黑色石壁。 “我从未听过岛鲸的叫声。”米苏怀疑道,“它们怎么了?” 圆环又一次震动起来。 我看到无数银色光点在黑夜中浮现出来,是冷漠无情的目光。一只只独眼唤起了我恐怖的记忆,是非血肉体。周遭的岩壁上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机械摩擦声,蜘蛛一般的非血肉体纷纷苏醒,在黑暗中探出身子。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珥拾海墓中的非血肉体,像是一片迁徙的蝗虫密密麻麻爬满了岩壁两侧,不时有倒霉者被挤了下来,跌入深渊。 “这里怎么会有非血肉体?”米苏惊呼道。 “大概是黑塔人留给夺冷人的小小礼物吧。”姜加也被这景象震慑了。 传声箍发出了刺耳的尖声,断断续续的人声传来。 “离……开,……开,离开,快离开。”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 “是谁?”米苏问。 “我的消息源。”老乔说,“刚刚进入广场前,我递给了他一个传声箍,方便随时联系。” “他在哪?” “他应该在圆厅内的某个角落潜伏着。” “离……离开……”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时传来。 我们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以免那群非血肉体发现我们。但直觉告诉我,那群黑塔卫士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 “醒……醒了……她……碎……她打碎了……跌落……” 那群非血肉体的迁徙依然没有结束,它们如潮般涌向了黑衣大祠。 “是她醒了。”姜加突然说,“那群……那群非血肉体正向它们的血源宗爬去……”他的声音变得嘶哑,痛苦的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米苏将姜加抱起来,黑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姜加大口喘着粗气,“她醒了,血源宗……她……她醒了。” 尖锐的警铃响彻整个黑色的空间,齿轮的巨响从岩壁内部传来,岩壁中探出许多老旧的装置,将许多具非血肉体顶了下来,装置顶端的喷头开始旋转。 一股煤油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不。”米苏摇摇头,“疯了!他们疯了!快上船,快!” 一颗火星突然膨胀成了太阳。 火海疯狂的在岩壁和非血肉体间蔓延,整个漆黑的空间变得通红刺眼。热浪漫过,滚烫的痛觉烧遍全身,痛苦的尖叫不由得从嗓子里冒了出来。我已忘了自己是被谁搀进了船舱,只觉空气也燃烧起来。 眼前的黑色空间彻底消失,到处都是火舌和痛苦扭动的影子,一出恶魔的狂舞。无数艘夺冷人的独角鲸蒸汽艇从火焰的尽头俯冲下来,向依然不屈不挠向上攀爬的非血肉体开始扫射。 一艘战舰停在了我们面前。 黑衣宗主和他的卫宗军冲出战舰,长矛和枪口齐刷刷指向我们的蒸汽艇。 “你唤醒了她……你唤醒了她!”黑衣宗主向还未登船的姜加怒吼道,“你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你把整个世界……你把整个世界丢到了噩梦里!” “这一切与我无关。”姜加不再怀疑自己,他扬起手,核银镣铐被火焰映的通红,“我从未尝试唤醒这个血源宗。事到如今,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欺骗你,你比谁都清楚,被核银控制的黑塔人根本没有能力唤醒血源宗,你比谁都清楚!” 黑衣宗主的肩膀颤抖着,他一遍遍摇头,露出绝望的笑容:“那么告诉我,黑塔人,还有谁能唤醒遗迹呢?还是你在告诉我,除你以外,这世上还有另一个黑塔人?” 姜加怔怔的盯着黑衣宗主,他无力反驳。 刺耳的尖叫从传声箍中传来,黑衣宗主疲惫的拽下耳朵上的传声箍,丢到我们眼前。 “她醒了,她在杀人!” “现在不是时候争论,你们应该将那苏醒的血源宗抓住!”米苏对黑衣宗主吼道。 “抓住她?那么眼前的这一位怎么办?” 无人相让,也无人敢做出某个决定或选择。所有人都在怀疑姜加,甚至包括他自己,然而每个人又深知,无论从动机还是他现在的状态来看,姜加都无法唤醒遗迹。 银光满溢,如水般缓缓上涨,漫过银环。 我们低头望去,只见那片深嵌在岩石中的岛核变得更加明亮,那扇黑门浮现出细密的银色光纹。 它醒了。 没有人见过黑塔遗迹苏醒的奇异景象,没有人知道他们该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姜加抱着自己的脑袋,头痛欲裂,他张大嘴巴,龇出牙齿,像是一头马上要发起攻击的野兽,却发不出一声嘶吼。等这短暂的痛苦过后,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又有一个血源宗醒了。”他绝望的说,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色,“就在……就在这圆环之下,就在那岛核旁。” 一切都安静了,除了依旧燃烧的火焰掀起阵阵热风。非血肉体不再继续爬行,它们停滞在途中,银色的独眼望向身下无尽的银色海洋。 “我明白了。”姜加说,“除我之外,还有另一位黑塔血源宗存在。他的意图也并不是唤醒沉睡在水晶棺里的那个血源宗。” 他的平静呼出绝望的气息:“他是要唤醒所有遗迹,打开黑门。” 没有人再浪费时间质疑,所有人登上了夺冷人的战舰,舰群调转方向,向银色的海潜去。赤色的火光涂满石壁,映着漫天狂舞的灰烬与紊乱的气流。 而那片银色的海洋荡涤了一切。这片海洋由柔软的光粒组成,它们像尘埃,像雪花,也像燃烧过后的灰屑,在残酷的黑暗中并不紧张,怡然自得,忘记时间般悬浮着,发出淡淡的银光,将死寂的空间一点点填满。 我们毫无阻力的到达了那里。 那扇巨大的黑门正从岛核中挣脱出来。 这个岛核庞伟如日,璀璨,并不刺眼,强烈,但没有温度。它像婴儿的心脏,在薄薄的肌肤下温顺的跳动,也像垂死智者的大脑,身形俱灭,灵魂却依然灵光发亮。它的大部分仍被泥土、岩石和植根包围纠缠,露出的部分极力撕扯自己,想要挣脱束缚,逃脱这里。 它并没有责任感,不在乎自己是这座岛群十四分之一的生命。 庞大的鲸群在这片灿光之中成了渺小的剪影,温顺的围拢着它,沐浴着生命。 在灿光顶点,我看到一个人影。那个身影瘦小,无助,透着某种纯粹。 我慢慢接受了这个答案。其实,在一开始,我们都应该有所察觉。 她望着我们。 是珠儿。 第三十四章 与光同舞 /290228白岛记最新章节! 我看着这个女孩儿,许多对她的好奇与不解有了一个答案。 她并非是心怀世界的圣主,她也并非是永不知疾苦的学者,若为她找一个身份,她应当是一位审判者。或许她如同姜加一样,从黑塔人恐怖的血液中继承了某种能力,某种地位,使得她能够将所有遗迹和血源宗唤醒。 我想她一直观察着这个世界,我想她并非一心想要唤醒这一切——因为在那个冷清的温泉别墅中,她曾表达了她的失望。她说,如果黑塔人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并未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变得更加美好,他们将会是失望而愤怒的。若没有期待,又何来失望?或许在某个时点,这个百年后的世界曾让她冰冷的复仇心融化,抑或是她想要投降。 然而她得到的终究是失望。 夺冷人的炮弹和火舌向她涌去,倒映在她平静的琥珀色眼睛中。银色的光溅起浪花,将所有粗暴的攻击收囊其中。 姜加颤抖着扶住船舷,干涸的血泪挂在脸颊上,他无法相信他曾苦苦寻找的同胞一直在他身边。 姜加扬起手,让黑衣宗主停止攻击。 “相信我,我了解她,让我试试!” 黑衣宗主咬着牙齿,血从牙龈中渗了出来。最终,他扬起手,炮击停止了。 “停下,珠儿!”姜加向她呼喊,干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间,“你并不恨这里,你是热爱这片岛屿的,而黑塔并不是它的归宿。” 珠儿并不回答,只是盯着姜加。 她缓缓开口:“我的同胞,我们真的太傻了。” “我在那片丘陵中苏醒,我仍然记得那个夜晚。那扇月亮很大,很亮。和我最后入睡前的那一轮一模一样。我试图弄清楚这个世界发生了何种变化,”她微笑起来,“它变的真多,多到让我无法接受。” “它变的并不坏,珠儿。”姜加身子前倾,“我也在寻找一个同胞,珠儿,现在我们实现了愿望,珠儿,”姜加伸出手,“回来,来我身边,你找到了我,我们离开这里,珠儿……” “谢谢,我很想牵住你的手。”珠儿说,“姜加,你差点就成功了。”她又望向我,“你们差点就让我放弃了召回黑塔的念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微笑包含着痛苦,无从决断的纠结。 “那群可爱的书呆子收留了我。他们给了我家的温暖,他们无私照顾我,培养我。的确,我曾在那个温暖的家庭中想过放弃一切。再后来,你出现了,开门人。”她望着我,“我把你的出现当做是一个提醒,我想我的族人在告诉我,不应忘记自己的使命和族裔的命运。” “因此我又一次启程了。” “当我第一次在波鸦山脉中知道姜加你就是黑塔人时,我不得不相信,这便是命运。我精心挑选的保镖竟然就是我苦苦追寻百年的同胞。那个时候我很想牵住你的手,姜加,我想问问这些年你是如何度过的,你有没有想过寻找我。” “是的,我当然试过。”姜加说,“当我意识到我可能不是独自一人时,我便开始了寻找。我离开突兰探索四处遗迹,便是希望找到你们。”他再次伸出手,“珠儿,还有什么遗憾的呢?为何还要继续唤醒黑塔呢?你的同胞就在这里,快回来吧!” “你痛恨黑塔,为什么?”珠儿问。 姜加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因为我从未被黑塔人爱过,我被他们当做棋子一般丢在这片土地,然而这片土地接纳了我。”他点点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珠儿。你以为,黑塔的回归会带来和平,是吗?不,你错了。我知道那种和平和秩序意味着什么——那根本只是个谎言罢了。”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珠儿仰起头,环视所有人,“追求和平的道路必定有着无可避免的牺牲。怯懦短视之人畏惧牺牲,停滞不前,永远陷在战争与和平这返复的循环中。” “黑塔人离开后,这世界并未变得更好。” “战争从未停歇,饥饿亦是。” “贪欲深入骨髓,更甚以往。” “公义已成废纸,强权至上。” 她呼出一口气,平静的说:“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世界。” “这个世界应当由一个强大、智慧、纯粹的权威统治,它是法则,使得世界成为一块钟表,齿轮和指针精确运动,让芸芸众生成为其中的部件——那里并没有杀戮,只有秩序。”她眼中映着灿光,“这就是维系和平的根基。” “而你我,你我流着非凡的血液,那是造物者的选择,是那个权威的化身。若现在还说生而平等,怕是自欺欺人。”她扬起握紧的拳头,盯着姜加,眼中倒映的火焰开始蔓延,“我们生而不凡,肩负重任,我们在创造新世界,将这个世界带入前所未有的崭新纪元——我们不会再将暴政和独裁带回白岛,我们将超越我们的前人,将这世界带向正途。加入我,同胞。” 姜加的侧脸映着漆黑墙壁的猩红火光,他盯着灿光中的她,盯着那扇黑门,眼光望穿尘埃,投向黑塔逃亡的未知道路。一座理想城在他眼中渐渐浮现,那是最终世界的掠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对黑衣宗主说:“杀了她,付出任何你们能付出的代价。” 恐怖的攻击同时响起,火光涌向珠儿。独角鲸蒸汽艇发动了冲锋,如同执着锋锐尖刺的骑士。鲸群抬起头颅,海洋的平静被撕碎,风起浪涌。 周围混乱而嘈杂,然而珠儿的话却传入耳畔。她盯着我们,眼中是同她初识时的清澈,以及她一直拥有的强烈期盼和憧憬。黑色的火焰在她浓密的棕发上燃烧,将发丝镀上漆黑的色彩,琥珀色从她眼中剥落,露出黑珍珠般的神秘眼瞳。 “同你们相处,是我至今最美好的记忆。”她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它一度美好的让我想要放弃一切。永别,朋友。” 狂乱的鲸群和火焰中,她平静缓慢的如同神明。黑色的血从她的手腕中滴落,融进脚下的银光之核。强光融亮黑门粗糙的纹络,将沉寂百年的血液重灌入血脉。大门抖落了百年的旧尘和老根,钢铁开始流淌,像是浓稠的黑血汇向中央,之后凝结,分立成无数起伏的长方体立柱,重组成伟大的封启和圆盘。 大门缓缓打开了,在这期间,我们的炮火从没停过,然而连同我们的呼喊和尖叫一并被岛核骤然亮起的岛核淹没,之后那个女孩儿的影子越来越小,与光消融,只留下宏伟而阴森的巨门慢慢撕裂强光,露出了另个世界渴求而狂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