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 第1章 初遇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闰律六十八年,天下太平安康,九州四海的仙门世家安逸自在,独善其身,仙门各家开出派别繁多,众小仙门纷纷崛起,不少大仙门反而没落,有许多新兴小仙门甚至可以与没落的大仙门分庭抗礼。 每年的三月到七月,是仙门弟子齐齐出动的时候。双龙城东卿山万里堂的鸣屋夫子举办的万里堂修习可是仙门弟子纷至沓来的活动。 自鸣屋夫子在东卿山的万里堂开设修习课程以来,只要是玄门中人都是伸着脖子等着到年岁合适便敲锣打鼓求神拜佛报上名额,挤破头也想去。 鸣屋夫子德高望重有教无类,只要是报上名的适龄仙门子弟,无论仙门大小都可以来修习。修习结束后会有一次大考,谁要是想年少成名,只要在大考中取得好名次就行。 古往今来,大多年少就飞升位列仙班的,都是在万里堂修习中取得好成绩的仙修。不过即使是不想要飞升的仙修们也是喜欢来修习的,因为不仅可以认识很多未来的名门家主,朋友知己,有些人还能趁机给自己定下了姻缘。 今年是安蓂玖第一次去参加修习,非常激动,一路上都在四处看有没有和自己一同前去的仙修,可以结伴同行。 混铃说大不大,但是也是人杰地灵,山山相缭,自古多出仙侠的地方。 安蓂玖属混铃竹染堂安家长子。混铃竹染堂原本也是一大仙门派别,虽然在仙门世家中排名不算靠前,实力却也不容小觑,世代出过不少灵修奇才。但这安家似乎是祖传的无所谓功名利禄,凡自家弟子没有一个真正飞升成仙的,全都沉迷凡间烟火,各自逍遥去了,所以和别的大仙门也几乎都是点头之交。自从他的父亲安叙去世后,竹染堂也是渐渐没落,现在混铃的第一大仙家是原先与竹染堂齐名的沧澜门南风家。 这南风家可是正统仙家。南风家族祖上飞升过不少仙修,全都位列神君以上的牌位。到了南风齐这一代,更是把南风家族经营得风生水起,他的儿子南风修途更是被混铃各仙家都看好的,将来绝对是要飞升的仙修。 安蓂玖与南风修途同侪,从小一起读书上课玩闹,本来是要一同前去万里堂修习,但几天前有人来找安蓂玖去邻城除祟,由于事态紧急,安蓂玖只留了个口信叫家仆传给南风修途。 在混铃这一带要说稍大些的仙门就属沧澜门和竹染堂了,周边城镇只要有厉害的、难以应对的邪祟妖魔,定是会找这两家来解决。虽说南风修途和安蓂玖在除祟降魔这方面几乎都是有求必应,但大家更喜欢找安蓂玖。 南风修途是南风家独子,生来便是及天时地利人和的贵气运势,家中宠得不行,便是会对生人傲上几分;安蓂玖不同,家中还有一个妹妹,他对妹妹极好,在混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为人向来温和明理识大体,做事细腻聪慧有耐心,无论是谁对他的印象都是极好的。 待安蓂玖除邪祟归来去沧澜门找南风修途时,南风家的家仆告诉安蓂玖,南风修途等了他许久,在竹染堂门口都坐成了活体石敢当了还不见他回来,眼看万里堂修习的开课日期都要到了,便在几日前就带着几队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安蓂玖想了想,也罢,自己也不是那种习惯家仆傍身的人,倒不如自己一人前去,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安蓂玖拜别家人独自走了几日,途经一座荒凉的山村,周遭破落房屋数十户,看房屋的窳败程度,起码已经有十年没有人住了。 其实在十多年前,这里还是周遭商贾的必经之路,后来山外修了更好走的平坦大道,近年来已经很少会有商贾走这条路了。但因为安蓂玖启程时间较迟,所以还是走这条路更快些,再说对于他这种修仙之人,这种不好走的山路时常会遇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顺路给除了也就当做是历练了。 安蓂玖一连几日来都没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觉得有些无聊,便加紧脚步赶了几日。这日午时太阳正大,安蓂玖走到小溪边想要洗把脸,坐下吃些干粮再赶路,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呼喊声,安蓂玖想这山中已经人迹罕至,还传来人的呼喊声,担心是有什么状况,便也顾不得细嚼慢咽,粗粗啃了两口饼就上去查看。 远远看去,一行模约七八人,居然站在荒废的茅草屋顶朝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嗓子虚哑无力,似乎是在呼救。他们下方正路过一个看起来年龄比安蓂玖还小一些的青衣少年,那青衣少年身边正围绕着一群狼。 不过这个少年神色淡然,好像并没有要救他们的意思,只顾着自己往前走。奇怪的是,他走到哪里,身边的狼群就自动向后退去几步避开。屋顶上的人都在奋力疾呼向这个少年求救,可是这个少年连看都没看他们,好像周遭全是死物,不值得理会。 安蓂玖看屋顶上那七八人吓得够呛,就喊了一声:“你们别怕,我来帮你们!” 前方离去的少年这才微微回过头瞥了一眼,又继续保持着与方才同样速度的步伐离开。 安蓂玖跑到茅草屋边,那狼群便朝他围上来,眼泛寒光,龇牙咧嘴,口水都顺着牙缝滴落下来。看样子应是在这荒郊野外有些时日没有猎到食物,各个都饿得不行了,正想拿这自动送上门的猎物饱餐一顿。 安蓂玖不慌不忙地从胸前摸出一张符,念了几句咒语,那符纸瞬间就燃烧起来化为灰烬。他将灰烬接住,往剑面上一抹,在地上做出一个法阵,把剑往地上一插,迅速燃起一团火焰熊熊,狼群惧火,四处逃窜。他驱逐开狼群后,便将那些商贾接下来。 原来这些商贾为了赶上周边村镇的市集,特地走了近路,没想到竟然遇上狼群,那群狼就这样盯了他们一个晚上。 安蓂玖将他们送到附近一个村,然后继续加紧赶路,他想之前见到的青衣少年气度不凡,也不惧怕狼群,说不定也是去双龙城参加万里堂修习的,便想赶上他,与他一同前去也算有个伴。没想到他加急赶了四五个时辰都没见到人影,而且也没有任何踪迹。于是安蓂玖决定连夜赶路,希望可以在明天追上他。 第二天他果然在一个村庄上看到了那名青衣少年,此时青衣少年正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边上看小商品,安蓂玖特意隐去自己的气息,在他身后的远处看着。 昨天匆匆一瞥,安蓂玖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名青衣少年面容绝美,至少他从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这少年玉颜缓澹而清晰,沉于流波中而将澜,玉树立而目光凛凛,连垂目都让人心波荡漾,比玉琼经过精雕细还要精致几分。 他的眼睛像躲在水下按兵不动的水物,被尘嚣隔绝,暗自不朽。整张脸比古画中的仙子还要俊些,冷得漫不经心,傲得处心积虑。不过他的气色好像不是很好,眉目间似染寒霜,肤色苍白得让整个人都感觉很阴郁幽冷,与白日违和,仿佛就天生应该在幽秘之处独长。但是这也阻挡不住行人纷纷对他瞩目。 像这种一年也来不了几个新鲜人的小村庄,怕是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容貌吧。 青衣少年的视线稍稍往安蓂玖这边一扫,马上离开,不出片刻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安蓂玖心中暗暗惊叹:“我这故意隐去了自己的气息他还能发现,真是不得了。而且此人行路速度了得,若是他有意不想让我追上,我定是追不上的。” 他喟叹般摇了摇头,要说自己在同侪修仙子弟中修为算高的,灵修也算强的,凡是在混铃地区除了南风修途和自家妹妹应是没有人能与他对抗的。但这青衣少年连自己隐去气息还能发现,此人灵力修为恐怕比他只高不少。这样的人在万里堂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一想,安蓂玖反而更加兴奋了。 其实安蓂玖本应该去年就去万里堂修习的,但是他没去,南风修途去了。南风修途回来与他讲修习时遇到的趣事和交到的朋友,让安蓂玖激动了好久,说什么今年也一定要赶上这趟。如今在路上才遇到一个人便如此了得,让安蓂玖更加坚信万里堂修习中一定能交到许多有趣的朋友。 安蓂玖见他方才在路边摊上看了一会儿,便也前去看了看,只见那摊上卖的小玩意儿全是竹制的,被编制成各种仙人神兽,十分传神,于是他也东摸西玩了一会儿才继续赶路。 安蓂玖又是一个晚上没睡,加急着赶路,这次他放聪明了,一直敛着气息,以防那青衣少年又逃开。第二天中午,安蓂玖来到了一个稍微繁华一点的小镇,远远看去就注意到了那青衣少年。果然,这次青衣少年没有再注意到他。 青衣少年踏入了一间茶楼坐定,小二看此人气度不凡便马上笑脸迎了上来,给他斟茶倒水。 那小二点头哈腰地问着青衣少年, “客观您看看需要点什么?” 安蓂玖见到水便立刻火速冲过去把青衣少年刚要接过的茶杯夺来。这几天安蓂玖为了追上他,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巴拉巴拉地速速点了一堆菜。 青衣少年愣了一下,冷淡的神情中带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转瞬即逝。随后又转成了嘴角硬邦邦下沉了三分的不太高兴,把脸颊旁还未褪去的婴儿膘都活生生鼓了出来。 安蓂玖猜测他想的应该是:“这人居然追上来了。”但是他口中却想逗逗他:“别怕别怕,你若是怕钱不够,我请你。” 青衣少年视若无人似的横扫了他一眼,目光都不带停留,放下一大锭银子转身就走,不喜不怒,眼里什么都没有。 安蓂玖看他给了这么多钱,马上收起来,然后放了一点碎钱在桌上,跟着跑了上去。 “这位公子,你怎么回事啊?点了东西不吃就走,还放了这么多钱。喏还你。”安蓂玖追到他身边把他先前给的大银子递给他。 青衣少年这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冷漠地甩了一句,“不必。” 安蓂玖见他虽然冷漠,表情也没有,但是好像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便接着逗他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 “不是,闭嘴。”青衣少年又是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但听起来也并没有真正要制止他讲话的意思。 “……”安蓂玖无语,见这人脾气真是不好,也搞不懂他究竟是让他说还是不让他说,便就不说话了,只是一直跟在他身后。 青衣少年一路无话,只自顾自走,眼神兀自向前延伸,但也说不好到底在看些什么,好像眼底什么都没有。 安蓂玖觉得风光再好,看多了也是无聊。以往和南风修途一同走路,一路上都是南风修途叽叽喳喳没完没了说个不停,讲起来手舞足蹈地,只有安蓂玖叫他闭嘴的份,如今遇到一个多说半个字都嫌多,还不让他说的人,实在是无聊,便问道: “这位公子,前些日子那些商贾叫你救他们,你为何不帮?” 青衣少年脚下顿了一顿,应是在回忆,但片刻他就回道:“哪些?” “…….”安蓂玖瘪了瘪嘴,心想:“也是,他既然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不救他们,自然也不记得他们。”他又问:“你是不是……” “不是。”前面斩钉截铁地甩来两个字后顿了顿脚步,他转来看着安蓂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觉得你很烦这件事。” “……”安蓂玖真是冤枉,他们一共也没讲几句话,“哎你讲不讲理啊,我们一路上才讲几句话啊你就嫌我烦。” 安蓂玖又好好打量了这青衣少年,他没有束发,只是将一些会干扰行动的头发用一串银珠绳绑在后脑,前端仍然有几缕发须飘出,发色如泼墨漆黑,若丝若缎。他曾见过许多上好的布匹都不如眼前这少年的头发丝顺光滑。衣着是光泽极好的上品黑青色相间外衫,上有银线暗纹和孔雀银线绣着的细腻蛟龙图案。 安蓂玖心中暗惊,这银线暗纹可是用含有少量黄金的银中剥出,与蚕丝搓捻成丝线绣上的。而这孔雀银线则是将孔雀羽织入缎内,从不同角度看的光泽更是五彩斑斓。只是这两种本就该在富丽堂皇面料上的纹饰绣在这如黛青一般的暗色面料上,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安蓂玖细细忖度一番,追到他身旁问:“你是汨渊等烟阁的尘家小公子吧?” 青衣少年闻言转头盯着他看,眉宇间的冰霜竟结了一层,神情中有些许愠气:“你如何知道?”声音中带了一丝僵硬,似乎是没想到被人认出来,也不想被人认出来。 安蓂玖认认真真、不紧不慢地解释了起来: “传闻汨渊等烟阁有两位公子,而小公子天生灰发,那灰发光泽如明珠映月,发质如蚕丝光滑,无法束发。古往今来,天生异样的孩童总被视为不祥,但是阁主尘染爱子心切,求医多年,找到落林胥北阁研制出的一种奇药,终于使这尘小公子灰发变黑。 “而且我看你并未佩戴武器,手指修长,我便想起你们尘家的家传绝学之一就是水凝术,可以徒手取水凝剑。 “还有,传闻等烟阁中有一上古魔物蛟龙被镇压于汨渊之中,我看你衣服上绣有蛟龙暗纹,而且这含金银线和孔雀丝线应是富贵人家绣与富丽堂皇的面料之上,而你衣服的颜色为低调的黛青色,应也是秉承了杀手家族的低调传统吧。 “并且那日我见你时是我刚从混铃启程没多久,在我们那一带的仙门除了混铃的两个,就只有汨渊等烟阁了。所以我想猜一猜,你应该就是尘小公子了。” 听完这些,青衣少年的脸上爬上了一层阴翳,浑身上下开始凝结杀气,他压低声音说:“你从何听闻等烟阁之事?” 安蓂玖看到他这样心中一惊:这少年的杀气极煞,他才刚刚凝结便可让人心悸,恐怕再待他凝结一会儿,一般人见到都要腿软。 但安蓂玖从小就在外修习,遇到过的危险数不胜数,早就练就出一身越危险越不慌不忙的态度了——至少是不让对手看出来的慌忙。 不过安蓂玖还挺想知道大名鼎鼎的等烟阁中尘小公子的能耐在哪里,便玩笑道:“想知道吗?我们交个朋友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不好,不说算了。” 安蓂玖见他杀气愈发焰盛了,但是威胁起来竟十分生涩。他心想:“到底还是年纪小,讲起这话来竟像是赌气一般。居然还鼓着腮帮子。但此人绝不可小觑,这杀气再过片刻我便是要招架不住了。”想到这里,他额角一滴冷汗浸入发丝间。 他眼神一转,说像是安抚般说道:“尘小公子你莫慌,反正你也是去万里堂参加万里堂修习的吧?我也是,不如等到了万里堂我再告诉你,好不好?”说罢了还坚定地看着他一挑眉。 关于水凝术和上古魔物,混铃一带的人都知道,因为汨渊与混铃毗邻,等烟阁之事安蓂玖自小就有所耳闻。但是关于尘小公子天生灰发一事,其实安蓂玖也只是从一个家仆口中听闻这段尘家的秘事。 安蓂玖方才随便猜猜,没想到居然猜中了,而且好像还不小心触到了他的逆鳞。青衣少年的杀气越来越重,右手开始起势。 第2章 路途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立刻抬起自己的剑挡在自己面前,连忙喊道:“哎哎哎,你可不能杀我哦,你若是杀了我,你就永远都不知道究竟是谁走漏了你们尘家的秘密了。” 安蓂玖虽然对等烟阁没有多少了解,但是他知道这个家族有多危险。等烟阁世代做杀手。在天下纷乱,仙门世家还没有这么稳定的时候,杀手是个很常见的工作。等烟阁的杀手十分讲究原则:不杀受尊敬的人,不杀名门正派。而且等烟阁的杀人手法十分快准狠,不会给对方半点痛苦,所以各大仙门对等烟阁还是较为认可。 后来因为天下平定安稳,众多仙门崛起,没有那么多人再需要请杀手,加上这个家族本身行事隐秘,有一段时间在江湖中完全销声匿迹,有一些偏远的小仙门甚至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家族的存在。但是安蓂玖还是听到传闻说仙门之间只是表面风平浪静,实际还是有数不清的暗斗或是别国的纷争需要请等烟阁出面解决。而且等烟阁定价高昂,也并不是一般的人能请得起的。 面前这个少年虽然跟安蓂玖一般大,但是他究竟有多厉害安蓂玖也拿不准。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尘家小公子并不简单,不如先把他哄到万里堂,这样他也不能对自己做什么了。哄人胡说八道什么的,安蓂玖从小就被妹妹训得最在行了。 青衣少年应也是这么想的,便若有所思地短暂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散了杀气,甩袖而去。 “尘小公子,我们既然一同上课,我迟早也会知道你的身份的,不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安蓂玖又跟他身旁说道。 “不必。” 这个人言语间没有任何一点喜怒哀乐,就连一张纸都比他有感情色彩。他就像是被腌渍在瓷罐子中的那些晶晶亮亮的果子,只是浇在他身上的不是糖霜而是灰烬。 安蓂玖没有放弃与他沟通,对他笑道:“在下竹染堂安蓂玖,接下来我们就要在万里堂做同学了。”他笑着一张脸等他作回应,但直到他笑僵了都没有等到。 安蓂玖缩了缩嘴颊肉,用手揉搓了两下,将已经麻痹定型的脸恢复点弹性。他眼睛一溜,又说:“好巧啊,我正好比原定迟了几日出发,没想到就遇到你了。” 这时走在前方的青衣少年稍稍乜斜着眼看了他须臾,回道:“还好。” 安蓂玖见他回话了,便咧了一排牙,赶到他身边对他说:“我记得从你们汨渊去东卿山要经过我们混铃的,你有没有看到我们混铃的风光啊,那叫一个棒,四面环山,城中一条护城河穿城而过。河岸两边全是好吃的好玩儿的,虽然那河不够宽也不够深,但还是很漂亮的。 “我们混铃的美食也很多,你肯定听过的,像是灯芯蜜酒,这灯芯蜜酒的来源啊,就是我们那边有一种花的花芯长得特别像灯芯,闻起来有一股蜂蜜味,后来就有人拿来酿酒,酒色金黄,像蜂蜜一样,喝起来也是蜂蜜味的……” “……”青衣少年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但也插不上话,他觉得就算自己叫安蓂玖闭嘴,安蓂玖还是会唠唠叨叨讲个没完没了。 安蓂玖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讲:“……说起来啊,这个灯芯蜜酒就一定要配我们混铃特有的砚台糕。这个砚台糕你肯定听过……” 关于砚台糕,这青衣少年自然是知道的。虽然混铃已经是一个没落了的地名,但是砚台糕的名声却非常大。每逢佳节,就连国宴上也会摆上的。在百年之前,混铃有名的修仙之人林之砚写得一手好字,在他笔下的字可飞龙转凤。传说他儿时练字时经常忘记时间,不吃不喝不眠,父母拿他没办法,只好按时端一些糕点和蘸料放在他手边,便于他充饥。没料到有一次他练字太过入神,竟然拿着糕点去蘸了砚台里的墨水吃,还浑然不觉。后来混铃的百姓就做了一种灰黑色的糕点给自己的孩子吃,希望孩子也能像林之砚一样成龙成凤。在林之砚飞升后,这个砚台糕名气越来越大。在最开始,这个砚台糕就是一块通体灰黑色的糕点,小孩觉得不好看不愿吃,有一家巧厨娘就在糕点上撒了一些银色的糖丸,深受大人小孩喜欢,后来这个砚台糕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尘小公子,既然你不告诉我名字,那我叫你砚台糕,好不好?”安蓂玖觉得这个主意极好,因为这青衣少年的装扮真的很像砚台糕。 “你好烦。”青衣少年蹙着眉,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反感这个称呼。 安蓂玖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道:“可你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不能叫你喂吧,这样多不礼貌。而且砚台糕多讨人喜欢啊,你不喜欢吗?” 青衣少年蹙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安蓂玖便立刻追着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安蓂玖见青衣少年一副无语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便继续说道:“不过呢小孩子吃砚台糕不能配酒,所以有人就用灯芯蜜花做了茶,这个茶更是绝,香甜不涩,清爽可口……” 青衣少年终于是忍无可忍,他将眼睛一闭,抿紧嘴从鼻腔深吸了一口气,澹缓而平静地说:“再说废话我杀了你。” 安蓂玖轻啧了一声,笑着回道:“哎呀,尘小公子息怒,气大伤身。你看,你又不说话,又不让我说话,我们还有好几日同行,这一路上多尴尬啊。大家同学一场,你忍忍我,好不好?” “好不好”这三个字其实是安蓂玖的一个小口癖。在他妹妹安蓂璃小时候,性格也是极其孤僻难以接近,后来安蓂玖在她身边磨了好多年,发现只要是用“好不好”这样与她商量的语气,她都会对安蓂玖做出反应。如今他见这青衣少年简直与他妹妹小时候一样,便不自觉地就开始哄起他来。 青衣少年眼睛一闭,沉了一口气进肚子,他知道这人是甩不掉了,于是也就不说话了。 安蓂玖果然没让他失望,讲得兴起一路手舞足蹈,就算前言不搭后语也要自带表演,没完没了也不觉得累,有时候讲渴了就跑到溪边河边喝两口水,然后追上青衣少年又开始给他介绍混铃。青衣少年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并不是真的会聊天,只是在没话找话。 但是安蓂玖也发现了,这青衣少年说是不想听他讲话,但他停下喘口气的时候都会看见这人的脸向着他稍稍倾斜。安蓂玖一鼓嘴,这人分明就是想听又傲着不肯承认嘛。 但他们翻过一座山之后,安蓂玖便不再说话了,青衣少年心想,他应该是将混铃都介绍完了,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山离城镇稍远,少车马人畜,所以路边的叶子特别干净,连兜着的水珠都是无瑕洁净的。 二人走了一会儿,看到路边有一斗笠老翁在纳凉亭中叫卖售茶,安蓂玖就急急跑去讨两杯茶,生怕青衣少年走远了,囫囵之后又跑到他身边跟着。 安蓂玖看到前方有一些行人向他们的方向走来,就又开始跟青衣少年没话找话:“这山挺荒,来往的人倒是多。” 安蓂玖说完这句话眉头一沉忖度片刻,便立刻拉住青衣少年的手腕说:“此地有异。” 青衣少年闻言突然眉心紧蹙,压低声音与他说:“此山有异。” 话音刚落,二人立刻相反方向飞起,方才二人站的地方冒起一股青烟。只消一瞬,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是针对他们二人环绕似的在他们身边凝结。两人隔着不过是两三丈的距离,但却完全看不到对方了。 “砚台糕你小心点!”安蓂玖倒也不是真的担心他,看他那样,灵力和安蓂玖相比只高不低。但是因为看不见他了,就想要跟他说句话,让他知道自己在哪里,毕竟刀剑无眼,若是真要打起来,伤害到友军就不太美妙了。 安蓂玖刚说完就发现自己冒了一阵虚汗,手脚开始使不上力,连话都来不及说就眼冒金星跪到了地上,突然一阵湿哒哒的白烟绕上了他的脖颈,化为具象。 是水魅。 水魅是由投河自尽的女子的怨气生成的水祟,一般在怨念多生的水旁,幻化得极其妖媚,专门勾引残害男人。祟属还未妖化的邪修,水魅又是水祟中等级较低的,是画张符篆就能解决的精怪,但安蓂玖不知道为什么灵力被禁封了,这会儿别说画张符,连站都站不起来。 水魅由最初的白烟渐渐化为裸女贴在他身上像蛇一样围着他螺旋绕,绕到正面时,安蓂玖才看清这水魅的脸,是一张半透明的女人脸。脸颊微涡处还装饰着靥钿,嘴唇上点着大红胭脂,极其娇媚。 水魅呵气如兰,软软地趴在安蓂玖耳畔朝他吹气,还时不时地用手去轻抚他的脸颊。安蓂玖闻到一股异香,知道这是瘴气,马上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水魅看他这紧张的样子就呻吟着笑了起来,声音极为魅惑:“小郎君,人家好寂寞,你陪陪人家吧?”说着就用手拨开他的衣服,一层一层,伸入他的衣服里柔柔地抚摸了起来。 安蓂玖马上把眼睛闭上,定了神,集中神志想办法逃脱。 水魅见他闭上了眼睛,又把嘴凑到他耳边呻吟着撒娇,“小郎君,你睁眼看看人家嘛,求求你了。” 安蓂玖听得额角直冒冷汗,有些不耐烦地答了一句: “不必了。”他说的时候,想到了青衣少年每次说这话时那张无语的脸,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水魅还不甘心,自觉从未在勾引男人这方面失过手,便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为什么呀,是怕见我太美爱上我了吗?” 安蓂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她,愠怍道:“滚开,你还没有砚台糕美!” 水魅被他这一骂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黑青剑光就将她分裂两半化为水珠,与方才的水瘴一同消散了。青衣少年目光凌冽地盯着被打散的水魅,剑眉微蹙。 “这是你们等烟阁特有的水凝剑吧?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安蓂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起身,然后又到青衣少年身边,拉起他的衣袖细细检查,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青衣少年面色阴沉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极度不好,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眉中总是飘着一股愤恚之气,冷冷的甩下一句:“别说废话。”便一挥衣袖管自己走了。 安蓂玖回头一望,凉亭老翁和行人都消失了。立刻又冒了一身冷汗。 方才他觉察有异是因为看到前方有行人走来,但是却不见他们来的方向有路。当那些人走近的时候,安蓂玖没有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人气,所以才跟青衣少年说了“此地有异”,青衣少年应该也是同时发现的,而且他们等烟阁还有一种“探息秘技”,可在一定范围内探出有多少人、多少鬼怪,还能知晓大概方位。青衣少年灵力不低,在大范围内探索气息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估计先前安蓂玖一直跟他讲话,导致他分心了,没注意探测,后来在安蓂玖发现异端后,青衣少年立刻用探息秘技探索了整座山,发现没有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的人气,所以才说出“此山有异”。想来安蓂玖先前没有注意到那售茶老翁非人,也是因为他太渴了,加上青衣少年又从不等他,他急急喝了就跑,所以才被封了灵力,又被水魅有机可乘。 安蓂玖追上青衣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砚台糕,你有没有觉得此事怪异。这荒山我们一路走来都不曾见到半滴水,可是却有水魅出没。还有那老翁,为何他要设凉亭禁封我的灵力?这一切都很奇怪。” 安蓂玖本只是想与青衣少年分享自己的想法,没有期盼他能给反应的。没想到青衣少年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还有一缕难以察觉的惊愕。但是他依然没有说话,又自顾自的走了。 安蓂玖在他身后跟了一阵子,二人又翻过了一座山,安蓂玖见他步伐轻盈了些,不再如方才那般沉重,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便上前与他说话:“砚台糕,我们还有好几天的行程,之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声啊,这样我好知道你没事……” “管好你自己。”青衣少年不冷不淡地回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孤僻啊,我也就是好心跟你商量……”安蓂玖自顾自说着,见青衣少年没理他,便又说:“你知不知道,我有个妹妹,亲妹妹,她小时候与你挺像的……” 青衣少年突然停下脚步,他身材颀长,宽肩窄腰地,立定在一处就像是一根钉子在扎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无奈地对安蓂玖说:“你又知不知道,你一路上与我讲过不下八十六次你妹妹,夸了她三百七十五次,说我与她相像六十九次,你究竟想如何?想把她许配给我吗?” 安蓂玖有些惊愕,“……哇,你算术可以啊。” 青衣少年轻轻瘪了瘪嘴,又暗暗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安蓂玖跟了上去,“哎哎哎,我真的没有想把她许配给你。”他说完又一想,等烟阁,也就还凑合吧。 青衣少年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他看着安蓂玖,眼神里有浓雾,盖住了料峭的晨光,遮住了喜怒哀乐与命运的轮回,只有一条无边无尽的、被漆黑的瞳孔掩盖住的路。 “你要知道,在我们等烟阁的人面前一直提一个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在杀手的眼里,名字就是目标,是要除掉的人。你若是想看你妹妹安然长大,最好不要再提。”说罢便走开了。 安蓂玖虽然哑然,但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无法沟通,便指着前方对他说道:“过了这座山,前面有个不小的城镇。先前我修行之时有来过,叫做武阳城,城中住户基本都是经商之人,那里九州四海的菜系商铺都有,很是繁华。而且在我来前,有人重金让我去武阳城帮他处理一件事,我处理完后可以问问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见你之前在一个竹编小玩意的小摊前面驻足过一阵,我们可以去找找,如何?” 安蓂玖注意到这青衣少年虽然没有回答,但在自己提到“竹编小玩意”之时睫毛一颤,便知道他一定是对这东西感兴趣,便稍微有些得意,知道他虽然没说话,但也一定不会拒绝了。 其实安蓂玖倒不是假意要试探他才提议去城中住一晚的,而是因为他同青衣少年风栉雨沐这么几日,这人只睡树上也就算了,还不曾见过他进食任何东西,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沾过。无论是安蓂玖分给他自己的烧饼还是中途摘的野果,他什么也不要。就算安蓂玖强行塞到他手中他也会扔掉,安蓂玖只好当他是作为一名杀手的自我修养。 虽说修仙之人时常要辟谷,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但也是需要摄入一些野果坚果的。像他这样滴水不沾,既不吃也不歇,恐怕还未到万里堂就先要死在路上。 第3章 武阳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这时他们已靠近武阳城,人马渐渐多了起来,来去的人纷纷对他们抛来奇怪的眼光。安蓂玖也心生疑虑,自己先前来这时见过的人分明都穿着绫罗绸缎,还没靠近武阳城就已听闻城中的锣鼓吆喝声,好不热闹。而如今他们都快要进城了,来往的人几乎都是衣履阑珊、鳏寡孤独。 安蓂玖被这种异样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了,便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者上前作揖问道:“老人家,这前面可是武阳城?” 老人家挑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竹篓筐,里面有一些烂菜叶,一边走一边掉。老人家被他这一问面色一变,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安蓂玖见他被自己吓到,便又柔声道:“我先前也来过这武阳城,可如今怎么感觉与我先前所见大相径庭呢?” 老人家面露难色,叹了好几口气后还是与他说了:“小公子,你是多少年前来过武阳城了?如今这武阳城早已大变,和先前有天壤之别啊。我劝你还是别去,你们去那里是要遭殃的。” “可……”安蓂玖刚想转头看青衣少年,便发现他早已不见踪迹。安蓂玖无奈的瘪了瘪嘴,谢过老者后急忙向城中跑。 安蓂玖跑了一路,看着周遭的环境越想越不对。这里原先锣鼓喧天不说,街道门庭若市,稍微哪里有个杂耍表演便万人空巷。可如今这灯火寥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来来去去尽是拾荒者、乞讨者,各个目光如狼似虎地紧盯着他。 “我的天哪,这真是武阳城吗?三年前来时完全不是这样的,如今怎么这副惨状……”安蓂玖他对自己有些懊恼,想起自己对青衣少年提议来这城中又有些尴尬。他既尴尬武阳城变成这样,也尴尬武阳城变成这副阑珊样,想找家客栈怕是也难了,早知便不叫青衣少年与他一同来这了。 安蓂玖见到前方有座小城楼,城楼下方两侧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服饰五颜六色非常显眼。城楼上还站着数不清的人,但是整个前方噤若寒蝉,一点动静也没有,觉得有些奇怪便跑去看。 他快接近时,发现青衣少年就站在城楼下的不远处伫立着,像一座山石被阴风狂吹却岿然不动。 安蓂玖顶着风跑到青衣少年身边,还没说话就听他缓缓平静地开口道:“这便是你说的,繁华?” 安蓂玖方才拿袖子挡风,前方什么也看不清。闻言便放下袖子去看周围,还没看清就惊愕了。 四周这整个景象诡异得让人难受。在他们身旁站着的这些衣着服饰五光十色的上百人都是无头尸体,被木棍从下体穿刺至喉颈才使他们能够站立在此处,地上和木棍上全是血渍。男女老少都有,有些小孩不过到成人的半腰高。脖颈和头颅被割断处伤口坑洼,一看便知是砍了好多下才将头砍下来的。他们死的形状各异,手舞足蹈各不相同,就连死后还要被人恶意插在这木棍上端出来被人观赏。 而城楼上密密麻麻的也不是人,而是这些人的头颅。发型完整,头饰鲜明,但是面部被人用利器划得血肉模糊,还被一排一排地挂在城楼前。所有人都被割掉了一只耳朵剜去一只眼睛,另一只残留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表情惊恐,面目狰狞,一定是受过惊吓被虐待而死,死前的经历极为痛苦。 安蓂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问向青衣少年:“砚台糕,你见过这么多的尸体吗?” 身旁的青衣少年虽然平静,但是语调微有加重,回道:“见过,但不曾见过这么残忍的。” 安蓂玖看了看周遭的尸体说道:“这些尸体很是奇怪,死的时间长短不一致,有些甚至都已经被风干成干尸了,但他们的衣着却任然鲜艳,好像是有人故意要帮他们换上一样。” 青衣少年道:“我刚才看过,他们的身上伤口奇多却都不致命,致命的伤口就在颈上。斩下他们头颅的人灵力十分低微,甚至都不曾跟过门派修行,只偷偷摸摸学一些旁门左道。” “啊?这人心中是有多愤懑啊,这样折磨戕害人命,这里的人加起来得有三四百人了,如此暴戾恣睢,简直罪不容诛啊。”安蓂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还死的这么惨绝人寰。 城楼门口放着一方镂空的龙纹铜俎,上面全是被风干成褐色的血渍,几乎都要盖过那铜色。地上的血迹早已渗入地表无法祛除,将地面染得一片红褐。这时城楼之上传来一阵拍手笑声,笑声爽朗得仿佛是在酒廊饮酒作乐。 “哟,两位公子真是稀客啊。想不到如今的武阳城竟然还会来两位修仙公子,我以为周边的那些仙门都不敢再来了呢。二位真是好胆量啊,难道城外那些乞丐没有人告诉你们进来这武阳城的下场吗?” 二人闻言望去,这笑声来自城楼瓦砾上的一人,那人身着黑银大袍,脸上被白绷带遮去半面脸,另外露出的半面看起来面冠清秀,年纪不大,应与他们差不多。他支着腿坐在瓦砾上笑着,半边被绷带缠住的脸不能动,看起来极其可怖。他的手边还玩弄着一个人头,讲话时还在手中抛上一抛。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青衣少年蹙着眉开口问话。 安蓂玖想,大约是因为等烟阁的杀手下手速度极快,他们从小被教育要尊敬对手和敌人,所以对这种喜欢折磨人的行为极度鄙夷。 “是啊。”城楼上那绷带少年答得轻巧,口中一副“当然了,除了我还能是谁”的自豪感。 安蓂玖听他这语气一阵反胃,本就是几天没怎么进过食了,听他这语气,气得连空气都能呕出来。“你是何人啊?小小年纪如此嚣张丧心病狂。” 那少年站起身,将人头踩在脚下,张狂地回道:“安公子,你不必管我是何人,只需知道——”他抬起大拇指对自己一指,“我,就是花了重金叫你来的人。”他又一指地,“这,就是我的地盘。” 安蓂玖对着眼前这口出狂言之人眼睛一眯,“你把我叫来做什么?这里除了你,我没看到有什么需要除的。” 绷带少年仰头狂傲一笑,挑了一边的眉对他说道:“有啊,他啊。” 安蓂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青衣少年神色冷冷,注意到安蓂玖的眼神后便看了回去,伸手就化出了几枚水波纹状的针在指缝间蓄势待发。 安蓂玖愕然,他心想这绷带少年好不要脸,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挑拨离间,便连忙对青衣少年解释道:“哎哎哎,你可别听他瞎说,我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如今的竹染堂虽不及名声鼎盛时那么风光,但也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之派。我是绝不会和这种人联手蒙骗你的。” 青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了句:“说完了吗?”没等安蓂玖回答,就朝绷带少年扔去。 那绷带少年一见,立刻翻了几个跟斗闪躲开来,青衣少年甩出的那几只看似软绵绵水淙淙的水凝针破开了城墙上好几块巨石。 绷带少年见状“哇”了声,对青衣少年嬉皮笑脸道:“我和他可是连手起来要杀你啊。” 安蓂玖见他又要胡说,连忙道:“你别……” 青衣少年看着绷带少年,冷漠地回道:“那又如何?” 绷带少年好像也并不意外,嬉笑道:“不如何。只是这武阳城现今已是我的地盘,我想如何就如何。”他说完,便像蹴鞠一样,将脚下被踩变形的人头踢到安蓂玖手中。 安蓂玖接过人头一看,他认得这人!这是武阳城周边最大仙府临江堂的家主吴清贤。 他三年前来这修行时还借住过临江堂,吴清贤好客,对他们一行人十分友善,不仅照顾他们衣食住行,还会在修行上指点他们几分。闲下来还会组织他们一起布施,分发衣食给穷人。吴清贤对他们说:“布施不是因为那些受施的人需要,而是因为你们需要。”安蓂玖一直记得这句教诲。 如今吴清贤都落得如此下场,恐怕周边是真的没有仙门可制止这绷带少年了。 安蓂玖浑身颤抖,抬头狠狠的盯着城楼上的绷带少年,疾首蹙额,咬着牙回道:“你的地盘?我倒是要看看,是这城门上写了你的名,还是这地上刻了你的字。” 他将吴清贤的人头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边,一抬头竟又看到吴清贤的一对儿女的人头也在城墙上挂着。吴清贤极其爱护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兄妹,安蓂玖初见他儿子时还被吓了一跳,明明是个婀娜娉婷的女子,怎么讲话声音如男子一般,后来吴清贤与他解释说,这个儿子偏偏天生喜欢穿女装,他觉得人本就各不相同,秉性各异,既不干扰到别人,也就随他了。 吴清贤如此疼爱的两个孩子,如今人头却被挂在这城楼上任人羞辱。 “都没有,但既然安公子不配合,那么你们的人头都即将要盛在这铜俎之上。”绷带少年纵身一跃,手握一柄雷电叉向安蓂玖刺来。 安蓂玖一躲身,绷带少年的雷电叉立刻刺中吴清贤的头颅,雷电涌入,将吴清贤的皮肉烤得外焦里红。 绷带少年笑着将吴清贤的头颅叉起,露出一口又白又齐的牙看似天真地笑道:“这下可以吃了。” 安蓂玖气结,虽然此时他的灵力还被封着,但是他的剑法还算上乘,对付这种灵力低微的人自觉无碍,便引剑出鞘,向绷带少年刺去。 安蓂玖的剑唤作云埋,是一柄长相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剑。只是因为他第一次选武器时选了这把剑,就一直用到如今。若不是因为他剑法相当不错,在修行过程中,这柄剑早就折断数百次了。这其实也是他的小野心,他就想让别人看看,一套好的剑法就算不用好剑也能打得漂亮。 而绷带少年的雷电叉长得极其奇怪,既不是普通的牛角叉也不是常见的三角叉,反而是其他描述不清的形状。 安蓂玖虽然天生聪慧,但其实他在练习剑法上也是下了极大的功夫,加上竹染堂的人本就是祖传的在剑术方面造诣颇高,所以在剑法上安蓂玖一向被同侪视为楷模。他的剑法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以身带剑,使自己的身形与剑相辅相成,刚柔兼并。 不过是过了四招,绷带少年便被安蓂玖捆住了手脚。 “你说,这些人与你何怨何仇,你为何要如此对待他们?”安蓂玖将他压跪在地,厉声问道。 绷带少年大笑起来,其面目完全不似一个会做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的人,反而十分清癯文雅,细腻白嫩。但是转眼间他就变了脸,他狰狞的笑了起来,道:“你没杀过人吧?你一定不知道看着他们感受着自己的头正一点一点地与自己的身体剥离是什么样的感受吧?” 安蓂玖被他这句话恶心得心肺一阵颤栗。 他跪着挪动自己的膝盖,把脸凑到安蓂玖面前,因为表情太过狰狞而将右半脸的绷带扯开了些,露出密密麻麻可怖的伤疤,因为他撕扯脸部的幅度过大,导致绷带开始渗血。 他突然指着吴清贤被烤焦的头颅大笑道:“他,吴清贤,人称大善人、谪仙的临江堂家主,他是他们全家最后一个死的。他就在你的位置上,看着他两个掌上珠玉轮流躺在那铜俎上,被我一叉一叉的捅成筛子。我把他们的血用碗接了一大盆,给吴清贤喝下去。我跟他说,如果他想活下来,就把他两个孩子的血喝了。我看着他一边喝一边哭,你可真不知道,那个景象有多绝,比看到你们两个大美人一同出现还要令人心潮澎湃。”他最后几个字直接溶在了他轻狂嚣张的笑声里。 青衣少年也将眉头凝得更紧了些,安蓂玖也听不下去了,又觉得很奇怪,这绷带少年的灵修这么低,就连他那柄雷电叉能引的电量也不多,还不以致死。而吴清贤又是这周边最大的仙门的家主,怎么会被他就这么残忍折磨。 安蓂玖走到那个不满血迹的铜俎前看了看,虽说俎在祭祀用品中很常见,可是安蓂玖从没见过镂空龙纹的俎,他伸手去摸那铜俎上的镂空龙纹,一下子就被吸住,而且他感觉到这铜俎在从他身上吸着些什么。 安蓂玖朝那绷带少年大喊:“这是什么啊,这东西是不是会吸灵力?”他的想抬手,却无论使多大的劲也无法将手抬起。 安蓂玖瞬间就明了了,一定是这绷带少年用了什么办法,使他们靠近这铜俎,这铜俎立刻将他们吸住,还不断从他们身上将灵力抽走。而他那雷电叉的尖端的形状刚好与这镂空的龙纹相吻合,方才青衣少年也说了,那些尸体身上布满了伤痕,想必他就是将他们如鱼肉一般置于铜俎之上,用雷电叉刺入他们体内,引电,使他们遍体鳞伤,备受折磨。 安蓂玖立刻看向青衣少年,青衣少年一直盯着那柄雷电叉,安蓂玖知道,这青衣少年也已经发现了。 青衣少年身形未动,看着那绷带少年冷冷地说:“解开。” 安蓂玖倒是蛮惊讶的,他原来没料到青衣少年会帮他。 绷带少年挑眉嬉笑道:“这位公子,你们二人反正也不相熟,你不如把我放了,我分些钱给你,我从吴清贤那里抢来了很多钱。”他一边说着就从大袖子中掏出了三四个颜色各异的钱袋,放在手中来回掂了掂。 “解开。”青衣少年一字一字顿顿地说,语气冷淡到冰点,并开始渐渐放出些许杀气,整个人通身上下像是长满了刺般不可触碰。 绷带少年立刻感觉到威胁,便卖乖回道:“好好好好,我解我解。你别这么凶嘛,你凶起来就不美了。”他就又狡猾地笑着跟了一句:“不过,我解开他,你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安蓂玖立刻喊起来:“别答应他,砚台糕,这人指不定会耍诈。” 青衣少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反问道:“什么条件?” “把我放了。”绷带少年说得干脆又笃定,好像他坚信这青衣少年一定会履行承诺一样。 安蓂玖急得跺脚,喊道:“不行啊砚台糕,把他放了他会继续杀人的。” 绷带少年咧着白牙眯起眼睛笑道:“你们放心吧,我只杀与我结怨的人。” 安蓂玖嘴角一抽,他可没听出有什么值得“放心”的。 青衣少年并未理会他,一挥手将绷带少年手脚上的束缚解开,让他去放人。绷带少年开怀一笑,立刻收了铜俎,纵身一跃跳上城楼便消失了。 安蓂玖心想,“这人本事没多少,修为全在逃跑上了。”然后立刻到青衣少年身边怨道:“砚台糕,你干嘛把他放了啊,你看他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再抓恐怕不易。” 青衣少年抚平了皱着的眉头,眼角都更冷了两分,他轻蔑地瞥了安蓂玖一眼,甩下一句“那又如何?”就离去了。 安蓂玖也自知理亏,说到底还是他太过大意,被那铜俎困住了,噘着嘴跟在他身后。出了城,他给了周边的拾荒者一大笔钱,让他们帮忙把城中的人给葬了。那些拾荒者见到这么多钱,连连拉着安蓂玖的手点头哈腰道谢。 安蓂玖在青衣少年身后跟了半晌,突然停下了脚步。青衣少年察觉,一抬眼,站定在原处,微微一侧脸,看似在等他。 安蓂玖见状便跟了上去,到他身边说道:“砚台糕,你下次还是别帮我了,你帮过我一次我就会期待下一次你还会帮我。若你下一次没有帮我,我便会觉得有些失落。” 青衣少年闻言,回道:“你放心,不会了。” 安蓂玖见他答得这么连贯,便嘟着嘴说道:“我知道你刚才是为了救我,可是那人所做之事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若我们下次再遭遇这种事,你答应我,千万不能放人,可行?” 安蓂玖将头伸到青衣少年身前,想要看他表情,青衣少年面容并未有变化,只是肉眼可见地暗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语气中竟然有些斥责之意:“你看到了吗,你该对人保有畏惧之心才能避免灭顶之灾。除了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物会以虐杀同类取乐。” 安蓂玖看着他这阴晴不定但基本是阴,晴也几乎不明的脸,开始不懂他的温度到底是几许。他像是寒冷隆冬吐出的白气,虽然须臾便消散,但确实存在过。 第4章 水鞘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第二日,他们又经过了一个稍小一些的村镇,想要去买些干粮路上备用。才进村子便听到前方有人敲锣打鼓的在吆喝,安蓂玖便连忙跑上去看。只见一个老者正手持一锣一锤,卖力地喊着些什么方言,唾沫在阳光中涕泗横飞,四处飞洒,本来可以围上去的人群立刻向后退了一个一丈方圆出来给他。 安蓂玖问身边的人他在说什么,身边的人指了指他那跪在地上模约十二三岁的女儿说道:“喏,卖女儿呢。” 安蓂玖满脸不可思议,回问:“卖女儿?我先前只知道卖女儿都是哭着卖的,这人怎么敲锣打鼓啊?” 那人答道:“这老人不是我们村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从几年前他就一直隔几个月便来卖一次孩子,有儿有女。我们这路上有些商贾经过,看到可怜便会买来家中做个小家婢。不过也不知为何,这老人的儿女奇多,没完没了地在这儿卖。” 安蓂玖见四周的人也不曾露出同情之色,反而都在起哄。还有人洋洋得意地拉了自家老婆孩子来看,说道:“你看到没,老子再穷也没把你们卖了。” 安蓂玖听了直翻白眼,只能用别人的不幸来反衬自己的幸运时,这才是最大的不幸。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小姑娘,也就自己妹妹安蓂璃这么大,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地在地上跪着,也不知会被什么样的人买走,去过什么样的生活。他越想越心有不忍,便在衣服中摸出钱袋。 “你做什么?” 安蓂玖闻言便抬头,问他话的人居然是青衣少年。安蓂玖有些诧异,便回道:“赎人。” 青衣少年瞟了一眼他鼓鼓的钱袋,便一把把他拉走。青衣少年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安蓂玖此时灵力还没解封,也不知那茶翁是用了什么药材在茶中,竟能将他灵力封住这些天。 “你干什么啊砚台糕?”安蓂玖站着不动,将所有的力气往脚下沉,像是小孩子要买玩具但家里人不让,便撒娇似的。他从小就是明事理的小孩,从未做过此等举动,只见过别人家小孩常用,好像很有成效。今日居然能试上一试。 青衣少年还是将他拖了好一阵子,直到拖出村子才放开他。 “你不曾听到你旁人说那老者从从前开始就一直没完没了的卖儿鬻女吗?他们父女二人是惯犯。”青衣少年的语调有些急,但是听起来不像是因为费了许多力拉安蓂玖所致,反而是有些着急。 安蓂玖一听,思忖片刻,回道:“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女儿被卖了之后又跑回来乔装成他儿子再被卖出去,循环复往?” “不错。” 安蓂玖做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可那女儿跟安蓂璃年纪差不多大,万一是真的被卖,可就命途叵测了。 “可……” 青衣少年突然厉声说道:“你为何要轻信他人!什么时候才能对人保有畏惧!”说完他便立刻敛去愤怒,平静下神色地甩袖而去。 安蓂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能开口。他突然不知道这样俜伶孑立之人究竟是将什么奉为圭臬,以至于每次都因为安蓂玖对人不设提防而勃然大怒。 不过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他原先以为这人是不喜欢他,现在发现了,这人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人。 眼下二人已被耽误了不少行程,青衣少年便不再在城镇中走,选择回到山林间。若是在山林间穿梭,两人不出三日便能赶到双龙城。 两人在傍晚时走入了一片潮湿黏腻的村子。这村子被水汽凝绕,一片古木幽幽之林,两旁还有房屋若干,看起来却也不像是没有住人。 但自从进了这村,青衣少年便提高了警惕。 “砚台糕,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安蓂玖知道青衣少年可能是用探息秘技探到了些什么东西,便向他询问道。 青衣少年化出了水凝剑,紧握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脚步极轻,踩在枯槁发黄的落叶上也不曾出半点声音。他回道:“我探到了很多气息,有些是孩子,有些不知是什么,但没有一个成人。而且就在我们附近。如果不是我们没看到他们,就是他们有意不想让我们看到。” 青衣少年话音还未落毕,丛林深处有一火红的东西窜出缠住了他的水凝剑,那火红的东西上还挂着些许粘液,一路滴落,十分恶心。安蓂玖拔出云埋,挥剑一劈,那东西便立刻炸开,血肉模糊。 “这是什么东西的舌头吗?”安蓂玖话刚说完,丛林深处便立刻飞速窜出几十个长条暗影,向他们袭来。安蓂玖一开始以为是蛇,吓得差点坐到地上。 好在青衣少年立刻打下几个暗影,那暗影落在地上,二人才将这东西看清楚。但是看清楚了却看不明白。这东西像蛇一样身形极长,还有尾巴,可是头部却又是年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手脚奇短,短到都几乎看不见了。脊柱高的几乎要穿透皮肤,泛着极亮的橘红色光。他们裸露着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有些连肠子和白骨都露在外面。 青衣少年背对着安蓂玖向他缓缓靠近,眼睛片刻也不敢离开那些奇怪的东西身上,他压低声音对安蓂玖说道:“不好,这是琉璃樽水鞘。它们善于寄身于孩童身上,会将他们活活剖腹,然后在他们体内成长,占据他们的身体,控制他们的大脑,将他们变成这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这些孩童的父母恐怕都被这些琉璃樽水鞘吃光了。而且看这数量,恐怕不在少数。” 安蓂玖一听便心里开始惊慌,四处搜寻,发现果然在茵绿的草丛中发现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小身体,那些小身体还奄奄一息地活着,大脑还没有完全被这水鞘控制,肚子上破着一个大洞,里面长出如许会蠕动的东西。他们正张着小嘴奋力喘息着,不知是为了多活一瞬,还是为了死得更快。 突然,那些成功占领身体的水鞘发动攻击,甩着舌头朝他们二人袭去。青衣少年丝毫不手软地朝他们劈去,一瞬间,人脑涂地,脑浆和眼珠四处乱溅,血沫横飞,如同屠村一般。 安蓂玖见到这些孩童的面孔下不去手,他们还是还是孩子,还是活人,只是行动思维不受控制而已。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去砍一村五六岁的孩子。他一边打一边躲,尽量不伤到他们。只是那些水鞘好像十分脆弱,一碰到便立刻炸开,数个头颅一路滚到他脚边。 “你救不了他们。” 青衣少年的声音在安蓂玖耳畔响起,此时他已经杀光了在他那边的水鞘,站到他身后对他说。 安蓂玖看着自己一手的血,还有脚边那些五六岁孩子还尚且天真圆肥的脸蛋,心中痛苦,不自觉地将眼睛一闭。 “不要移开视线!”青衣少年加重声音对他说完,就在他面前又挥了一剑,一个圆鼓鼓的脑袋又掉到了他的脚边。“他们会要你的命。” 青衣少年说完话便跳入那群水鞘当中,一瞬间从林中深处涌出上百条这样的东西。好在这水鞘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吃普通人,对于稍微有些灵力的仙修都奈何不了。青衣少年不过一炷香便将他们全部杀光了。 青衣少年衣裳光整地向安蓂玖走来,顺便还了结了草丛中还未完全被水鞘占领的身体,给了他们自由。 “走吧。”青衣少年在安蓂玖身边走过,风将这句话带到了他耳边,水汽将青衣少年的声音凝住,固定住,久久没有散去。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脚下的泥路越走越湿,安蓂玖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弄脏衣袍。青衣少年在他身后,脚步极轻,要不是时不时会讲两句话,安蓂玖还以为自己身后没人。 安蓂玖在前面一路开路,他突然踩进一个稍深一些的泥坑,脚下立刻有什么极长一条的东西一抽,飞快窜到他们二人面前。二人定睛一看,正是那琉璃樽水鞘的原身! 琉璃樽水鞘原身长约两丈,可像蛇一样无足游走站立。身上无鳞片,全身透明如琉璃,脊柱粗得吓人,泛着橘红色的光。它一下子就窜到了安蓂玖跟前,吓得安蓂玖几乎快昏死过去。 安蓂玖的胆子说小也不算小,但说大也真的不算很大。牛鬼蛇神这四个字他就怕了俩。他怕鬼,不过若是没有遇到过长相可怕、一惊一乍、突如其来的那种,他硬着头皮也能解决一下。蛇他倒是真怕。 安蓂玖小时候被蛇咬过,所以一直很怕蛇。他不仅怕蛇,就连看到蚯蚓之类长条无足的心中都会发毛。所以当他可以选择武器时,他在第一轮就直接排除了鞭子绳子之类的东西。他太知道什么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而他们面前,正站立着数百条这样的水鞘。安蓂玖吓得直后退,没退几步便撞上了身后之人结实的胸膛。 “你怕?” 青衣少年的声音冷静地在他耳边回旋,安蓂玖此刻已经天旋地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眼睛死死闭上。 安蓂玖特别怕的时候他反而喊不出声,一口气憋在心口努力让自己不晕过去已经是他最后的勇气了。 青衣少年见状,一手握着水凝剑指向琉璃樽水鞘,一手覆盖在安蓂玖的眉目上。他的手很大,把安蓂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后又往自己颈间上抵,安蓂玖的整个身体都被他包裹在怀中。青衣少年掌心的温度渐渐朝安蓂玖的眼皮度过,星点温热但却让他没那么害怕了。 “不要睁眼。”青衣少年的声音沉稳有力,只轻轻说一句,安蓂玖的心便像是落在了合适的瓷罐子里,咕噜咚隆晃荡了几圈最终落定,不会再往下坠,也不会再左摆右垂,安定了。 “抱紧我。” 他被青衣少年护在怀中,青衣少年的手只轻柔地挡在他眼前,带着他一边挥剑一边护着。他能感觉到青衣少年手臂和胸膛的力度,青衣少年将他护得很好,分毫不曾让他感到不适。他竟然有一种感觉,只要被青衣少年护着就定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可以完完全全信任他。 大约是过了一炷香时间,耳畔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对他说道:“结束了。” 青衣少年突然放开他,光一下子刺进安蓂玖的双眼,令他又一阵不适地眩晕。待他过了一会儿恢复过来,那青衣少年已经走远了。 安蓂玖追上前去道谢,青衣少年又恢复了先前冷淡的神色,没有再说话,全身上下也不见任何一丝一缕打斗过的痕迹。他瞠目结舌地摇了摇头想:“这人怎么如此分裂,一会儿冷,一会儿傲,一会儿热心,一会儿燥。” 二人又在山中兜兜转转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出荒山来到城镇。看到城镇中热闹的气氛,安蓂玖就又开始动如脱兔了。 “我们过了这个城镇就到双龙城了,这一路,多谢了。砚台糕,你看上去冷漠傲气,但其实心里还是很热情的……”安蓂玖在一旁咬着唇稍微有些扭捏着说道。 青衣少年刚要叫他闭嘴,就见他一个飞身出去,对面是一行人押送着高垒着的货物,那货物应该是捆得不紧,向一边偏倒,地上还有个小孩。 安蓂玖运灵力想要挡住那堆货物,没想到灵力还没解封,他强行冲破了封印,吐了一大口血,还没来得及重新运灵力,那堆货物就倒在了他身上,他一个趔趄,跪到了地上。 一旁的孩子吓得直哭,他的家人速速跑来将孩子带走,一边走还一边责怪那孩子,也没有多一句谢谢。 青衣少年看着那孩子家人离去的方向皱着眉,看似心有不满,但什么都没说,单手扶起了压在安蓂玖身上的货物,另一只手扶起他。 一行人连忙向他们拱手道谢,好好捆了货物才拜别他们继续速速出车,期间这青衣少年面无表情,连正眼都没有看过他们。 待他们走后,安蓂玖笑着盯住青衣少年,心想,“方才那些人走的这么急一定是被砚台糕的冷脸吓坏了。”但是他还是打趣道:“哎你不是不帮忙吗?” 这时青衣少年才正正经经地端详了安蓂玖的脸。他发现安蓂玖的眉毛生得真巧,虽说是剑眉,可眉头微蹙,中段又有些微沉,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关心着谁。他的眼睛生得更妙,一个五官端正还颇有些阳刚之气的大男人,竟然生了一对含光流波瑞凤眼,眼下一颗将哭未哭柔情痣。一副辑柔尔颜,柔嘉维则之态。 青衣少年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便立刻将眼睛瞥开,道:“你太愚钝,烦。” 安蓂玖瘪了瘪嘴,青衣少年递上一块绢布给他,那绢布和这青衣少年外套的色泽一致,上面还用孔雀丝线绣了好看的水波纹。 “擦嘴。” 安蓂玖本来要接下这块绢布,但是他突然停住了手,想着这好看的绢布虽然是深色的,但万一留下了印子,这血迹想来是很难去掉了,日后要是再拿出来擦,上面深深浅浅的褐色印子,在旁人看来也不大美观,衬不住他这么矜贵的美人,于是就用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安蓂玖最外层的衣服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这面料珍贵,远看似烟若雾,似有若无,粘上血也是很可惜,但是他就觉得这样的美少年不应该有任何一丝不稳妥。 “嘿嘿,没事,你这绢布太好看了,我这人没这么讲究,用袖子就行。” 青衣少年听他这么说,大概是觉得“爱擦不擦”,收起了绢布继续走。 安蓂玖好了伤疤就忘了疼,追上去又缠住他说:“哎砚台糕,你看……” 不知是因为安蓂玖在大街上喊了他砚台糕还是怎样,青衣少年突然色厉凶道:“你再这样叫,我便马上杀了你。” 安蓂玖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哎哎哎,好好好,你别生气嘛,”他胡乱指了因为家人不给买玩具而坐在前方路口哭的一个孩子,道:“你生气的样子怪吓人的你知道吧。你看远处那小孩,被你吓哭了吧。嘿嘿嘿。” 青衣少年:“……” 第5章 东卿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他们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双龙城。 每年万里堂修习,鸣屋夫子都会请来仙界的神君助阵,所以每逢修习之时,双龙城都热闹非凡。大批早到的仙修还没上山的就留在城中,各地的商贾也趁机运来一些各地好玩的好吃的来出售。 安蓂玖和青衣少年经过这一路辛苦劳顿,决定直接上山去万里堂报到。 万里堂在双龙城的东卿山上。东卿山非常高,万里堂建立在东卿山之巅,万丈星斗之下,从双龙城内看上去就像是浮在九天云端一样,绝世独立,非常雅致神圣。 传说百年以前,鸣屋夫子得道飞升后觉得自己旨在传道授业,于是独自下凡在东卿山上创立万里堂,希望在他座下的学子都能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万里堂创立以来,鸣屋夫子座下的学子飞升得道成为上仙的数不胜数,所以只要是到万里堂修习期间,能够来的仙修就一定不会错过。 一路上来来往往不少跟他们同侪的仙修,安蓂玖看得眼花缭乱,有些激动,便开始对青衣少年介绍道:“砚台糕,你看那边一排白衣仙修,头戴白色珠链幕篱,里面遮着白色纱幔面罩。裙袂若隐若现几抹火红,练的法术打起架来也是衣袂飘飘,如同仙子站在业火之上舞蹈一般的,就一定是熔泉苻山会的人。听说熔泉苻山会的仙修各个相貌绝佳,善用白绫,那白绫暗绣咒文,材质特殊……” 讲到一半,安蓂玖突然发现青衣少年正在看着他,青衣少年不自然地收敛了眼神,不冷不淡地说:“说完了吗?说完了说说你是如何得知的?” 安蓂玖看他终于肯同自己聊上两句,就笑着跟他说:“其实呢,这是因为我妹妹。” 青衣少年一听“妹妹”二字,便深吸一口气,抬腿迈出一大步准备离开。 安蓂玖一把拖住他,“哎呀,我跟你讲真的,你听一听,都是我的家事,我是把你当朋友才愿意跟你说的。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母亲原是我们家家仆,又不得父亲宠爱,所以我妹妹她虽然是安家小姐,但是吃穿用度都是和家仆一样的。父亲不仅不喜欢她们母女,甚至还有点厌恶。家中有些家仆见她们母女这么不受待见,也变着法欺负剥削她们。一开始还好,我父亲在世,不管怎么样,这也是女儿,虽然不待见,也不至于虐待。 “后来父亲去世,她被她母亲护着,再后来她母亲去世,就她更惨了。有一次冬天我去别院找她玩雪,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她就只穿一件单衣在别院外搓衣服。我才知道,原本拨给她做冬衣的钱,全被其他家仆克扣瓜分了。即使我单独给她钱,没多久也被一些坏心眼的偷了骗了,后来干脆她的衣服就全由我来定制。那定制女子的衣服我总要做些研究吧,我就找了些别的玄门女仙修的衣服样式,想着办法给她做的好看些,这样别的家仆想偷也偷不了。所以啊,我对布匹面料,仙家服饰,那可真是如数家珍。 “其实我觉得你们挺像的,你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并不是真的凶巴巴地想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出于一种对自己的自我保护,本能的抗拒与别人发生任何形式的联系。就像是我小时候被蛇咬过,所以怕蛇一样。难道砚台糕你小时候被人咬过?” “闭嘴。”青衣少年扶了扶额,原本他见安蓂玖说得认真,便也认真地听了下去,没想到讲到后来又让他无语,心想原本就不该起头问的。 这时,后面走上来一大群人自带芬芳,一闻便是壶赈最出名的天仙醉桃花香。他们在有说有笑的讨论着,其中被围在最中间,通身华贵,银红霞影纱绣金长袍,金镶玉冠,面若桃花,手持桃花扇的公子问道:“你们去年来过的人都说说,这万里堂修习到底好不好玩,有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姐姐?” “季小爷放心,名门的女仙修都会来。要说特别好看的,除了最有名的洛春姑娘们以外,那当属熔泉苻山会的姑娘了。去年修习时,好多仙家弟子为了看一眼苻山会仙修的容貌,被古越天师罚了一百条执灵不止,还锁在万卷楼里抄了一个月的书。” 那季公子瞬间面色苍白,褪去了刚才脸颊两旁的桃花色。估计是从小被宠到大,从没被罚过,他战战兢兢地问:“就看一眼,要罚一……一百条执灵啊……” 谁都知道,万里堂的执灵可不同寻常人家的铁链,那是带了咒语的玄铁链,那罚五十条起码都七天没法动弹,半月无法下地的。 “别说了,本来是要罚两百条执灵的,可是那些人被人家仙子姐姐打得落花流水,身受重伤,古越天师才作罢,只罚了一百条。” 要说这熔泉苻山会也是个正统的大仙门,其创始人杨占也是一位修为了得,飞升了的仙人,只是还留恋凡尘,便又下凡创立此会。这个苻山会和别的仙门不同,别的仙门基本都是代代相传下来的家族仙门,但是苻山会是专门收养孤儿,教他们武学法术,待他们长大后可以云游四方教化他人,也可以留在苻山会为苻山会效力。 传说杨占大仙十分爱美,毕生致力于研究可以变美的灵药和驻颜术法,所以苻山会的仙修们都极其俊美俏丽。但是因为容貌及其出众也容易招惹事端,所以他们出门就要戴上白色珠帘幕篱,里面戴白色纱幔面罩,为的是让人可以微微看到他们的眼睛,不至于显得不礼貌。 “季洹,你怎么整天就知道找好看的姐姐妹妹耍,来这修习可是大家都求之不得的事情,你就不能好好上课吗?”说话的这个小公子看起来是与季洹相熟,直接直呼其名。 “这些我都没兴趣,我答应爹爹要来修习,可不就是为了看看仙子们的风姿……”季洹在众人拥簇中慢慢走远,只是在他口中,依然三句不离美人。 安蓂玖听了这群人讲了一会儿话,消停了一会儿,思前想后又开始问青衣少年,“你今年是第几年来?” 青衣少年答:“第一年。” 安蓂玖听见他也是第一年,心里就开心了。因为与他相熟的几个人今年都是读二年级,他因去年没来,今年只能读一年级,本来还愁着没有熟人同班,如今青衣少年也是第一年来,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一同上课。 “我也是第一年。本来我去年就该来的,但是因为带我妹妹扮了男装去酒楼喝花酒,被我母亲发现后打了一顿,打得我三个月下不了床,就错过了修习时间……” 青衣少年大概是更无语了,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行走。 “那看来我比你大啊,来叫声哥哥我听听。” “滚。” “哦……” 东卿山因为风景优美,钟神灵秀,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走路上山,但是中段之后极为陡峭巍峨,自万里堂创办以来从未被人踩踏过,许多地方恐怕需要徒手攀爬才能上去,所以大家会在中段直飞上万里堂。 但是安蓂玖之前灵力被封禁,强行冲破没多久还使不上什么劲,觉得自己万一飞到一半掉下来,自己受伤也就算了,要是砸到别人就不好了,所以他就想试试走上去。 在他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后面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这位公子,前方路段及其险阻,你若是不飞上去,恐怕很危险。” 安蓂玖回头一看,是一位苻山会的仙修,安蓂玖有礼貌地向他解释了一番后,他又看向青衣少年,问道:“这位公子的灵力也被封禁?” 青衣少年只睥睨了一眼那仙修,没有作答。安蓂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跟青衣少年说:“砚台糕,要不你先飞吧,我们万里堂见,我定一会来找你的。” 青衣少年又瞥了安蓂玖一眼,将他手一抬,架在自己肩上,横抱起他就飞。安蓂玖被吓了一大跳,啊啊哇哇手脚胡乱挥舞地喊了好一阵。 “叫完了就别动。”青衣少年的语气还是清淡平稳,似乎他不是抱着一个人飞天,而是带了一片羽毛,根本不用费力。 安蓂玖冷静了一会儿,手停下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总不能搂着他脖颈吧,他暗暗想。 “抓紧,我加速了。”青衣少年瞥了一眼身后也有不少仙修跟上来了,他本身不喜与人相处,更不想有人来跟他聊天,尤其是在他怀里还抱着个男人的时候。他也暗自抓紧了安蓂玖开始加速。 安蓂玖被他这一加速,想都没想,手直接就搂上了他的脖颈,在他怀里看他的脸和正面看他的脸真的更不一样。 他的下颌线十分分明细腻,发丝就着风吹过脸颊,将尘埃都洗去,落得一脸静澹仙灵。脸颊处更是线条柔和,有些许稚气包含在此,与眉宇之间的沉静对比鲜明,像刚换了乳牙轻轻舔舐着唇边带着腥味血液的小狼仔。 安蓂玖突然觉得这样的人身上应是带些被奶香和血腥囚禁的缥缈水香,于是他凑向青衣少年的衣领处闻了闻,发现没有丝毫味道,心想大约是杀手这种职业不便带着香味吧。 安蓂玖这边越想脸越红,在他还没有让脸色消退下去的时候,二人已经到万里堂前的千里台了。千里台是给飞上来的仙修立脚的地方,所以这里聚集了很多人。在他们还没有站定,安蓂玖还在青衣少年怀里的时候,就有人叫住了他。 “安蓂玖,你在干嘛?”这毫不客气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诧异。 安蓂玖向声音看去,眼前这人身穿带着斗篷的白衣,白衣上绣着金色的暗纹,发髻被高高竖起,很是一副少年才俊的模样。这人便是安夜梧。安夜梧的祖先和安蓂玖的祖先是同源兄弟,但是安夜梧及小的时候就搬去了锡林,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混铃。安夜梧身边还跟着几个他刚认识的朋友。 安夜梧和其他仙修现在看到的这风景大概是极好的——安蓂玖羞羞涩涩,面脸绯红地搂着青衣少年,像极了一个害羞的小媳妇。 安蓂玖赶紧尴尬地跳了下来,先是帮青衣少年整理了衣裳,再给自己也整理了一下。 这时候又一个声音从安夜梧身后出来,“安兄,你来啦。我看你去年没来,以为你今年也不来了呢。” 一个面容极其柔美的男子和他的随从们慢条斯理地从安夜梧身后摇着扇子出来,此人便是杨岩阑。杨岩阑是草锈禁令堂的二公子,与安蓂玖等人在年少时外出修行结识,相交甚好,永远一张春风化雨的白白净净笑脸,与他的柔软的草霜色衣服一样,性子柔和安稳,不争不抢,最擅长拆台。 杨岩阑说完才发现此处站着两位安家公子,便分别作揖,“对不住啊,安夜梧兄,方才安兄这边风景独好,我没看到你。” 杨岩阑这话让在场的人都尴尬了起来,好在杨岩阑自己从不尴尬,这也是安蓂玖愿意和他相处的原因。 安蓂玖挠了挠头,回道:“去年家中有点事,所以没来。” 说完这句,青衣少年鄙夷地瞥了一眼他,甩袖准备离开,安蓂玖马上就把他往回拉,“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位是汨渊等烟阁的尘家小公子。” 安蓂玖刚说完,仙修们就窸窸窣窣地小声讨论了起来。 “汨渊等烟阁,就是那个古老的杀手家族?” “等烟阁不是早就没落了吗,还存在?” “我还以为这个家族是个传说呢。” 杨岩阑轻轻摇着扇子,到安蓂玖身边,半遮面地问道:“安兄,你怎么和等烟阁的人碰上了,你看他看起来好凶啊。”但是杨岩阑也没将声音收敛,在场的人,包括青衣少年都听的一清二楚。 安蓂玖立刻解释道:“哎,你们啊别看他面无表情不通情理很凶的样子,其实他人可好了。我们在半路相遇,他还救了我。”安蓂玖说罢,还朝青衣少年挑了挑眉,“我们二人也算是刎颈之交了,对吧?” 众人一听安蓂玖所说便立刻就觉得可能是之前谣传有误,便纷纷点头,向青衣少年作揖道:“既如此,尘兄,刚才多有得罪,请多担待。” 青衣少年斜着瞥了一眼他们,并不理会,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离去时还有不少仙修正失魂地盯着他,在一旁窃窃讨论他的美貌,全然不在乎他那不理人的傲态。不过的确,放眼望去,纵观这万里堂修习的所有同学,比这青衣少年更美的是不见得有了。 安蓂玖见他不理人,便跟众人说:“他脖子不好,所以看人都不带转头,光动眼睛。不过他人真的还是挺好的。你们觉不觉得他的打扮像我们混铃的砚台糕啊,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没笑一会儿,南风修途就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和刚认识的朋友闻声赶来,先前见过的季洹也在列。 南风修途在这些人其中也是不逊色,一派英雄少年的风范,走起路来带风卷云的,引得旁边一众女仙修激动地捂嘴大叫。 他一来就勾上了安蓂玖的肩,对他说道:“我就知道这里这么吵是因为你们几个在这。安蓂玖,你们家就来你一个啊,也未免太寂寞了点。” 一般情况下,各仙门只要报上名了就会多带几个同门一起来,少说也有三五个,多则几十个。而且修习时分配住宿也是按照仙门派别分配别院,若是只来一个人住了大别院,倒是真的寂寞。 再是稍大一些的仙门,来了自家亲传弟子,定是要带上自家仙修、门生和家仆的,有些还会带上客生。自家仙修便是投拜自家门派的仙修,要参与灵力修为考核选拔,与自家门派荣辱与共,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比较亲密;门生是指有些修为灵力,不需要考核,来自家门派修习,随时可以过来可以离去的;家仆则是不需要灵力修为考核,领月钱,主要是来照顾自家门派中人日常的;客生则是灵力修为非常优秀出色,请来与自家仙修门生一同上课的学生。 杨岩阑一本正经地向南风修解释道:“倒也不是,安兄的同门表兄弟,安夜梧兄也来了。” 在场的人又陷入一阵尴尬。 在场的人中有人咳了咳,打算跳过这个话题,对安蓂玖说:“还好你去年没来,去年鸣屋夫子请的那位古越天师极度严苛,行不端立不正都要罚,我们几个动不动就被留堂罚抄书。”他见安蓂玖一脸无知的样子,又指了指南风修途说:“怎么,南风兄去年在万卷楼阅文时偷吃东西被古越天师罚了十条执灵,他没告诉你吗?” 众人一想起去年雷厉风行的古越天师被这一代倚靠着藤萝攀上高处的莺莺燕燕们给气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纷纷打起冷颤。 安蓂玖一脸坏笑看着南风修途,“你还不知道南风修途这人啊,他专挑好听的说,什么考试第一名啦,他可以说一个月。” 那人大约是觉得太过糟心,便也无心嘲笑南风修途,一脸晦气地说:“后来古越天师罚到没东西罚了,还叫我们去万卷楼抄古籍经典。你可不知道,万里堂的藏书楼是什么概念,古今文献浩如烟海,那可是连当朝国主的书库都能比上一比的。听说今年鸣屋夫子请来的是一位女高仙,虽说飞升没多久,但因为修炼得道深厚,马上就被派下来指导我们了。” 安夜梧想了想,马上问道:“莫不是我们锡林那位天赋异禀,在万里堂修习中年年排名第一,才色双绝的水师元君?” 杨岩阑回道:“正是。” 南风修途一想,便激动地大力在安蓂玖身上大力多拍了两下,道:“那岂不是可以一睹女神真容,美哉妙也。” 安夜梧掩手轻声跟他们说:“水师元君还未婚许,有几位修为颇高的师兄还打算去提亲呢。” 安蓂玖啧了一声,觉得不太现实,“仙界再怎么婚恋自由,也不至于她一个如此了得的仙子会找我们这种修真弟子吧,再怎么也得仙门家首啊,哎季兄,你可以试试看啊。” 季洹是壶赈桃花堂的季家独子。季家世代经商,家族财力雄厚,后来家族中又有人去宫中某了一官半职,逐渐晋升成高官。 到了季洹父亲这一代,老年才得一子,珍爱地不得了。见不得他生病摔碰,从小便让他去修仙,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好在季洹也颇有灵气,生的又俊俏惹人怜爱,天生一对桃花眼,随随便便看像谁都像在勾魂,还有那脸颊上天然白里透着桃花红。长辈同侪都宠着他与他交好,他自己倒是对修不修仙的无所谓,每日只想混在漂亮姐姐妹妹堆里玩耍,口头禅是“不羡老彭祖,只做花下魂”,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家主之位,更是修仙弟子们炙手可热的交友之人。 “我就算了吧,我连她的面都不好意思见。我这种道行呢,就和同侪的仙子姐姐们耍一耍就好了。”季洹躲在桃花扇后连连摆手掩着面。 安夜梧叹了一声,道:“她,你知道她年纪轻轻为什么能够飞升成仙吗,她修的可是大道传德系神只,最拿手的就是传道受业,未来的路估计跟鸣屋夫子是一个方向的。你们若是被她盯上了,就自求多福吧。” 水家在锡林也是书香门第,自古德高望重,只要水家开班修习,在锡林修仙的子弟都会去。安夜梧从小在锡林长大,虽然没见过水师元君,但是自家的兄弟姐妹跟她都是同学过的,每个人提起她都战战兢兢,不想搭边,所以安夜梧觉得这个水师元君应当是十分严格。 少年们谈论水师元君的闲话到此也不敢再说下去了,南风修途问向安蓂玖:“你不是说今年要同我一起来的嘛,我等你好久也不见你人影,你除个鬼怪要这么久啊?” 安蓂玖面露难色,回道:“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是水邪物。混铃周边何曾出现过水系妖邪啊,我不太拿手,所以就费了些时间。” “哦……”南风修途又问:“方才我看与你一同来的人是谁啊?行啊安蓂玖,这就交到朋友啦。” 安蓂玖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他不情不愿地说:“可别提了,等烟阁尘家小公子,他是我见过脾气最莫名其妙的人。” 南风修途,重重地给了他一拳,“不得了不得了,居然还有你安蓂玖哄不好的人,我还以为你被安蓂璃训练得连鬼都哄得住呢。” 安蓂璃从小是出了名的孤僻,要不是见过她和她母亲讲过几句,还真会以为她是个小哑巴。不熟的人叫她连眼睛都不带转的,像是没听见一样。后来安蓂玖费了好大的功夫,每日跟在她身边转着陪着,才渐渐将她变得开朗起来。南风修途就是从小到大这么见着安蓂玖哄过来的。 第6章 万里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万里堂钟声响起,千里台上上千仙修全部噤声,鸣屋夫子执着辰阙长剑从万里堂大门走出来。一看便是仙风道骨,尧趋舜步。在他身侧的还有一位衣袂飘飘淡然素雅的女子,头戴银色虞美人花冠,鸿轩凤翥,态浓意远淑且真。二人走来,脚下生风,步步生莲。 二人一出来,四周围又开始窃窃私语了。大多数人在讨论的是刚刚位列仙班不久,还是炙手可热的水师元君,而南风修途则拍了拍安蓂玖,让他去注意鸣屋夫子手中那柄有九州之首之称的辰阙长剑。 “这辰阙长剑又称封印之剑,相传铸剑之人乃是天生神仙、道行极高的鹿檐真君。他为铸此剑,引来辰宿坠落,凿开陨石,炼取其中极其宝贵的坚硬物质,引至炼狱中焚烧锻造,拿出来时剑身中空,便取名辰阙。若是此剑出鞘,你去观那剑身,便会觉得难以呼吸,浑身不快。无论神魔妖鬼,遇到此剑统统封印。” 南风修途虽说是想和安蓂玖讲,但是他也是想在这万里堂修习中出人头地的,便说得大声了一些,想让身边的人知道他南风修途也是才高八斗,上通天文下懂地理的簪缨世家的公子。果然旁边的人都不停地转头来看,有些人还相继讨论起南风修途来了。 此时,所有报名的仙修都在此处聚集,令雅致考究的万里堂更是蓬荜生辉。 众人按照地区门派划分纷纷排队准备拜过二位仙师。因混铃与汨渊离得近,所以南风修途与安蓂玖站一列,青衣少年就站在他们旁边。 南风修途一直在跟安蓂玖讨论上去行拜礼的门派仙修,见到洛春君澜殿的就是眉黛如山,蛾眉曼睩。见到洛春云亭阁的就是落落大方,亭亭玉立。见到熔泉苻山会的就是婀娜多姿,神秘娉婷。 南风修途这边正在没完没了的夸赞,安蓂玖就拍了拍他问道:“为什么苻山会这次就来了五个人啊?” 说到熔泉苻山会,南风修途问了句:“你有没有听说,熔泉苻山会的杨门首前些日子对青州瘟疫进行了大面积的救援捐助?” 安蓂玖怎么可能不知道,熔泉苻山会的杨门首杨烈可是真正的大善人,“听说了,杨门首不一直都是如此吗?这天下哪里有难,哪里就有苻山会的影子。” 南风修途摇着头直感叹,“太了不起了,而且此次青州瘟疫非同小可,连杨门首都亲自领着大队去救援了,所以今年苻山会来的人特别少。” 苻山会在行善这方面一直是仙门的楷模,杨门首还数次受到过国君奖赏和赐封,所以大家只要是看到苻山会的仙修,也都是敬仰得不得了。只要有他们经过的地方,旁边一定是噤声如寒蝉,一片肃敬目光。 “哎,那边是不是窦世山同法门的人啊?不是说他们家规很严嘛,我看在这千里台上最吵的就属他们了。”安蓂玖向千里台最边沿指去,果然一群穿着一水黑纱袍的仙修聚在一起,吵闹得仿佛是在酒楼中玩行酒令一般。 南风修途无语地摇了摇头,回道:“你可不知道了吧,他们去年就是这样,被古越天师罚了无数次,越罚越吵,闹得整个万里堂夜里就属他们别院人声鼎沸,响彻云霄。所以我们都说他们同法门是’习最严的门规,做最闹的门徒’。”他说着往一处具体的地方一指,“不过人群之中最安静的那个是同法门中修为最高的大师兄,巫千见。长得英俊潇洒,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张嘴不会花言巧语,却能将大家都哄得开心得体,十分善于交际,是许多仙子们的意中之人。”他说完还叹了两口气,“去年就是因为他,我才没能将每门功课都拿第一的。” 安蓂玖从那群吵闹喧嚣中找到一位玉立其中的男子,眉骨比一般人都高,眼眶深陷,眉毛浓密,像是异邦之人。此人衣冠整洁,玉立如树,鬓角两缕长须垂在胸前极其规矩。手中执一柄黑金相间的长剑,十分冷峻。 南风修途又指了指巫千见旁边一个一脸邪魅的人道:“那人叫苕玺,是巫千见的师弟,与巫千见迥然不同,常常横行霸道,连仙师说的他都爱听不听,只对巫千见一人唯命是从,我们都戏称他做’无肠公子’。” 青衣少年听他们讲话已是极其不耐烦,他甚至开始觉得若是安蓂玖一人在他身边说话还好,至少有消停之时。但是轮上这两个人在他身边说话,一唱一和的,像没完没了的鞭炮,炸得他头疼。 好在很快就轮到他去行拜礼了。但是青衣少年前脚刚走,安蓂玖后脚就拉着南风修途就跑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拜师。 青衣少年神色严肃,毕恭毕敬地对两位仙师作揖,自报名号道:“汨渊等烟阁尘藻,见过鸣屋夫子,水师元君。” 鸣屋夫子抚摸着长胡子点头微笑,水师元君上前扶他的手,温柔地说:“我与你兄长尘墨也曾一同在万里堂修习,他近来可好?” 尘藻回:“兄长安好,劳烦仙师费心。” 安蓂玖看尘藻拜完师也马上拽着南风修途跟上,“鸣屋夫子,水师元君,弟子混铃竹染堂安蓂玖,这位是沧澜门南风修途,与砚……尘藻一同前来修习。弟子在此见过二位仙师。” 水师元君对他们温和一笑,便将万里堂的通行简给到他们手中。 通行简大家俗称“象牙简”,并不是因为它是象牙做的,而是因为它成色质地都跟象牙并无二致,所以才这么称呼。 在他们开始修习后,万里堂便会设下结界,防止外人随意进出,而学生们若是要在万里堂内穿行,没有通行简便是寸步难移。 象牙简上还刻有各个学生的班号和住宿的别院名,方便学生找寻。而且在万里堂中,无论是通行还是开房门,亦或是去万卷楼引索书籍经典都需要用到象牙简。还有些日常不许学生进入的地方也是需要对应的象牙简。 三人拜过仙师后,便又涌入放在聚在一起那群人中说笑去了。 大家一齐拿出象牙简,比对着看,打算课后约着相互窜门。 安蓂玖住的是春竹居,尘藻住的是首案黛居,季洹住的是绛桃居,三人在流亭馆上课;而南风修途住的是铃兰居,杨岩阑海棠居,安夜梧是百日草居,三人在长虹馆上课。 水师元君垂眼笑着跟鸣屋夫子说:“夫子,真没想到仙门家首都忌惮的等烟阁,这群孩子倒是毫不在意,玩得开心。” 鸣屋夫子也笑盈盈的,“孩子心中哪管功利,都是一片真心,赤诚待人罢了。” 水师元君微微颔首点头,“少年志长,天真烂漫,人间风光,太过好看。” 其实水师元君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可以称得上是年少有为,三岁读诗五岁作诗,年方七八敢同家中长辈争论高下,十一二岁便可独斗锡林同侪,如此聪慧自非池中之物。她的父母也非常看重,为她请来名师受学。她的童年自然是同诗书度过的,没有玩伴没有打闹,在万里堂修习后潜心修炼寥寥几载便得以飞升。鸣屋夫子觉得她若不曾尝遍世间百味,也枉然了年纪轻轻就得道。 红尘万卷,不看又如何破?于是叫她下凡再看看玩玩,做做自己,了却了凡尘俗愿。 这时千里台前便浩浩荡荡飞上一片人,脚步齐齐走来,黑压压的,如同群山压来。看样子是几门仙家的家首放心不下自家子弟,便亲自将他们送到万里堂了。 “汨渊等烟阁几乎不来参加修习,怎么今年就来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世家你们办学的不知道吗,跟这么危险的人一起修习,我们怎么放心孩子们啊?”其中怒气冲冲为首的一个家首上来就对着两位仙师一通指责。 这为首者是西贝一族的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守得这方土地国泰民安,深受百姓爱戴。常年都难得回家,但此次家中子弟修习倒是亲自送过来了,看来也是爱子心切,稍微急躁了些。 安蓂玖不知道这人是谁,见他有胆劈头盖脸对着两位仙师指桑骂槐,在心中略猜一二,便觉得此人应当不简单。虽心有不悦,但是看对方这气势要是真的怼上尘藻的脾气,恐怕是免不了一番撕斗。他见尘藻紧蹙着眉,知道尘藻要准备开始凝聚杀气了。若是才拜过师便在这传道受业的万里堂前打斗起来,尘藻恐怕是免不了被责罚,于是他便想拉着尘藻离开。 南风修途更是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他一把拦住他们二人,独自冲上前去嚷道:“怎么了,你家孩子是孩子,人家孩子就不是孩子了是吗?你怎么知道尘藻不是人家尘阁主的宝贝,还不放心和你们的孩子一起修习呢。你看你们家孩子,一个比我们每个人两个块头都大,我们还没说害怕呢。还有,既然鸣屋夫子都给了象牙通行简了,就是他认可尘藻与大家一同上课了,你不爱让你的孩子修习,爱来不来,反正名额就这么多,还多的是人在外排队的呢。”他讲话像鞭炮一样又长又快又炸,他讲完好一阵没人发出半点声音。 南风修途将安蓂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若是对安蓂玖照顾有加的人,那便也是他的朋友。他见安蓂玖喜欢这尘藻,便也就当做像是朋友一般护了起来。 这位西贝家将军听到有个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与他相冲,刚想发怒,捋袖揎拳,水师元君就躞蹀而来,自带星月微风,使双方都冷静下不少。 她对西贝将军作揖之后慢慢跟他说:“汨渊等烟阁也是百年名门,无论是绝技秘术,还是品性道德,皆不在众多仙门之下。方才面试时,我觉得尘藻这孩子灵力超群,知礼明德,是个可塑之才,且并无危险可言,还请将军放心。” 西贝将军还是心有不悦,但见水师元君如此下来劝他,鸣屋夫子也不做多说,这才怏怏作罢。 有南风修途闹了西贝将军这一遭,加上安蓂玖无论见谁都要跟人介绍尘藻如何如何好,大家对“等烟阁”这三个字的戒备和尘藻来自于杀手家族这个身份渐渐都放宽了心。本都是天真无邪真少年,哪有居心叵测害人心。来往见到尘藻也就开始打招呼了。 有的世家女仙修经过尘藻身边还会窃窃私语,讨论他容貌如何如何。有家仙门女修还称尘藻是深渊龙韭。龙韭是牡丹中的一种,但是和牡丹的富丽堂皇不同,多是白色与黑青渐变色结合的,品种稀有,风流倜傥,玉容珠笑,只在有蛟龙的深渊旁才生得一两株,一般是用来做药。 安蓂玖见尘藻虽说也不大愿意理睬他们,总是冷着一副脸,看谁都像是那人与他有血海深仇似的,但好在他似乎已经开始慢慢地接受与人相处了。他看着落日余晖溶金披洒,每个人的脸颊与头发都被盖上了一层金光,大家说说笑笑吵吵闹闹,你打我我闪躲,互问发饰珠簪,讨论法术剑铸,大家都是金光粼粼的纸,被染上了最耀眼的颜色。 安蓂玖暗笑喃喃道:“难怪了,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尘藻听见他说话,便看向他。 安蓂玖见尘藻在背光中,落日刚好在他背后,便笑道:“砚台糕,你在发光哎。” 尘藻一怔,光粒在他的发梢上抖了一抖却没有落下,反而使整个人看起来都掉入在这漫天金光中。他摊开手,光穿过了他的手掌,溜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你也在发光。” 开始正式修习之前,双龙城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活动,万里堂的世家弟子可以趁这个时候下山逛逛玩玩。双龙城的名字来源乃是前朝国君和邻国前朝国君曾向鸣屋夫子求教时,一同在万里堂修习,便赐名双龙城。每逢万里堂修习开始,双龙城就会一连举办九日市集,张灯结彩,热闹异常,万里堂的仙师们还会施法舞龙跳舞。但是学生们只能下山玩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要正式上课。 安蓂玖一行人约好一齐下山,虽然他灵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是尘藻二话没说就抱起他一起飞身下山。 下山之后已经是晚饭时间了,一行人中季洹对找美食美景美女最为在行,他在来双龙城之前就找好了当地最有名的酒楼,叫家仆先行前去打点过。 尘藻本不愿加入他们,但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拗不过一群人的,尤其是还有个人来疯的南风修途。于是一行人架着尘藻跟在季洹身后吵吵闹闹地,勾肩搭背地哄进酒楼去。人家掌柜知他们一行人气皆是仙门大派,便连忙招呼小二去好好招待他们。他们点了几桌的双龙城特色菜,几十人这个年纪离了家乡,遇到朋友相交相知,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离家,酒菜下肚几回,大家熟的不熟的就都开始称兄道弟,好不热闹。 一开始尘藻是不喝酒的,称他们家族有家规,喝酒容易乱事。但没人知道他说的真假,南风修途带着几人压住他,安蓂玖拿着酒直往他嘴里灌,灌到后来有些醉意上头,也就半推半就喝一点。 安蓂玖见识过尘藻的能耐,他知道,若尘藻真不想喝酒,即便是他们一齐压着他也是压不住的。 尘藻酒过几巡开始面色泛红,但依然定定坐着,话虽不多,但也开始不再拒绝回答。安蓂玖、南风修途和安夜梧属喝得最多,三个人坐着喝不够热闹,还拉来别桌不知哪门哪派的仙修,开始站在桌上玩行酒令了。尘藻坐在安蓂玖身边,几次三番酒杯都被他踹翻。 在安蓂玖第不知道多少次举着酒坛,摇摆着踩上酒桌的时候,尘藻抓着他的腿说:“你若是不能喝,便不要再逞强了。” 安蓂玖听进,让安夜梧与南风修途二人对喝,自己乖乖坐下,开始吃些菜,一边吃还一边像个长辈似的给尘藻夹。 “这个菜还行,你多吃点。” “这个别地吃不到,你多吃点。” “哎你怎么不动筷的,是不合口味吗?要不我再叫些别的菜,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尘藻见他酒意都上了眼,此时也不知道是把自己当成谁了,心想:“又开始话多,早知道不劝了。” “我知道可能你吃不惯,但你吃两口,好不好?”安蓂玖把菜夹到他嘴边要喂他吃。 尘藻心想:“你方才狂喝酒的时候我都已经吃饱了。”才要跟他说,张嘴后第一个音才发出半个,就被塞了满嘴菜。 安蓂玖看尘藻这狼狈样,才想笑,也被塞了一嘴菜。 大家都在各吵各闹,一桌人的脚吃着喝着全到了桌面上,也没空理他们,他们两个就在他们的鞋靴之下自成一个隐秘空间,看着对方互相开怀大笑起来。 “好吃,真好吃。”安蓂玖应该是吃了几天饼,所以吃什么都好吃,“不过这天下的美食再好吃,也比不过我妹妹做的菜好吃。砚台糕,你若是日后来我们混铃玩,我让我妹妹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尘藻红着脸怔怔地,好像没有听到。 到末了,被他们叫来的邻桌仙修打算与大家再喝最后一杯,众人便一同起身举酒同饮。安蓂玖在桌前扫了一眼,未曾找到自己的酒杯,见尘藻已经将酒杯举起,便凑过去与他同举一杯酒,迎接对面的敬意。 少年们将酒一饮而尽,觉得自己甚是豪迈大方,如同梁山好汉一般,可煮酒举剑论天下了。 第7章 双龙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大家酒酣耳熟后,就招呼着一同走去看舞龙。 路遇天品阁,季洹说想进去看看,都说天下奇品齐聚双龙天品阁,大家觉得机会难得也就都涌去逛逛。 天品阁的建筑和这条街上的建筑都格外不同。它是外来有名的珠宝商人,游历四方寻来天下奇珍异宝,在天品阁中用资历老成的工匠再度修改完善加工,所以里面的珍品都独具匠心,光彩夺目。大到法宝灵器,小至珍珠宝石,琳琅满目,璀璨若九天星斗点银河。 安蓂玖一路晃着走到一个发冠柜子前,看到上面摆着一只巧夺天工的发冠,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极品。 “哎,这个发冠真好看,我要给我妹妹买一个。”安蓂玖指着一只青鸾衔珠冠,想着安蓂璃也没什么首饰,这次回去刚好送给她。 闻声,一旁的季洹就凑上来,问道:“什么好看什么好看?” 安蓂玖把发冠举给他看,“喏,好看吧?配我妹妹这样的大美人正正好。” “公子好眼光啊,这个青鸾衔珠冠可是我们天品经验最丰富、阁资历最老道的师傅的收山之作,世上只此一个。”一旁的伙计连忙介绍。 南风修途只是随意一瞥便被吸引了过去,“绝了绝了,这青鸾宛如出生于祥云之中,尾羽翠绿细腻落得闲,抬头仰天,娇而不傲,口弦珍珠如龙目,正正适合安蓂璃这样的巾帼气度。” 南风修途一说话,周围的人便全都围过来了,纷纷夸赞这只发冠。 南风修途拍了拍季洹,凑到他身边来说:“哎,季兄,何不也带一个,若是遇到了心仪的仙子,赠予她直接定了情,也不白来这一趟不是?” 安蓂玖闻言,便问身边的尘藻:“砚台糕,你家中不是也有一位兄长吗,这些难得一见的玩意儿,不带回去一样送他?” “不……” 尘藻“必”还没说完,安夜梧就挂上了安蓂玖的脖颈,“安蓂玖,你有没有点眼力见啊,人家等烟阁中有的是奇珍异宝。再说了,等烟阁两位公子可是尘阁主宠得不得了的宝贝,哪里还需要这些啊。” “哦……”安蓂玖才付了个钱,尘藻就走开了,他又转身追上去,“哎哎哎,砚台糕你等等我啊。” 此时舞龙表演已经开始了,仙门弟子麋至,几于袂云汗雨。他们一众人被人群挤得三三两两分散在周围。 舞龙设在双龙城城中心的河上,几位仙师在一旁施法将河水不停地涌起,另几位仙师唤来两条全身金鳞的小蛟龙,与蛟龙一齐飞天落水,蛟龙升天时仙师还洒出先前揣在怀中的万里堂中种的仙花,此花放在家中可凝香半月,观众一阵沸腾纷至涌来收集。一旁还有仙师准备了烟花。 河上的小船已经坐满了人,许多人携家带眷趁着这个时候来双龙城玩,会提前好久预定这观景船,在船上摆一桌家宴,一边观赏一边喝酒。 混铃的河流窄小,使不得船只。安蓂玖见别人游船自己便也想找一条船玩玩,但是所有的船只都早已被订空,只得作罢。 尘藻还在河边帮他找有没有没用的小船只,突然安蓂玖拍了拍他,指向一处。 “砚台糕,你看,那边是不是季兄和哪家姑娘?” 尘藻隔着人声与灯笼看去,果然是季洹和不知道哪位穿着华丽的姑娘在河上长廊里。安蓂玖拉着尘藻跑去离他们更近的地方,想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反正现在人多热闹,也不需要隐藏气息,但左看右看,人潮涌动,总是看不清,只得作罢。 季洹方才跑过长廊准备去追南风修途他们,没想到跑到一半发现刚买的簪子丢了,随从又全被挤没了。他本想算了,就是一把簪子,丢了便丢了。但又转念一想,这可不成,这好不容易趁着开学来天品阁,才买了个东西做了纪念,丢了心里总也不舒服,又转头回去找。 此时刚好正值开始放烟花,长廊里忽明忽暗的,季洹弓着腰低头搜寻,来往的人又多又密,摩肩接踵,裙衫布衣挥动让他总也看不清。好不容易看到了自己的簪子,才伸手去拿,对面就伸出了一只手也去拾簪子,而此时烟花刚好炸开,季洹吓了一跳,抓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也吓了一跳,簪子又掉到地上了。 季洹抓着这手凉凉滑滑的,心中一惊,不知是哪家仙子。抬头一看,我的妈呀,对方竟然是水师元君! 水师元君被季洹这一抓,瞬时脸就红了,还好这烟花五彩缤纷,和姑娘们脸上的胭脂融合了,倒也看不太清。 “水……水师元君,你也在这里啊……”季洹马上收回了抓住她的手。 “季公子。”水师元君拾起簪子递给季洹。 她原是准备从廊桥跑去河边要表演节目的,所以换了一身金银麒麟舞服,额间点了花黄,唇上还有胭脂,绮罗珠履,美艳动人,这可不就真真是天仙下凡。 “你……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季洹心里有些激动,眼前这个仙子和早上刚见到那尘世之外的那位全然不同,看得失神得远了,竟忘了道谢。 水师元君颔首微微笑着告别他,“再会。” 季洹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缓过神来马上冲上去拉住了她,水师元君一回首,发间被插上了一只簪子。 季洹比她高上了一个头,此时她的脸正贴着季洹的胸膛。水师元君从不曾与人这样近距离过,她慌得大脑一片空白,四书五经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季洹将簪子给她戴好,对她说道:“金麒银麟绣衣罗杉,金孔银雀流苏发簪,岂不绝配。”季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勇气散去后心里又直发怵,扔下一句“再会。”就面红耳赤地跑掉了。 季洹挤过几重人群才找到大部队,南风修途见季洹的随从都跟丢了,于是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与他一同观看表演。 此时舞龙结束,要轮到舞蹈表演了。原本这些仙门子弟从小就是家中歌舞升平,凡是遇到个节日,家中请来歌舞伎大大小小的舞蹈表演不断,跳来跳去也就那几样,都看腻了。但这舞一出竟是比之前的舞龙还要精彩。 先前的蛟龙顶着水球升向空中,分别向两边倒入水中,又互换了一边从水中冲向天空相撞,水球炸裂,里面一位仙子从迸裂的水花中踏浪而来。 “水师元君!” 不只是哪位仙修大喊一声,本来要散去的人群一下子又聚拢起来,掌声雷动,响彻天际。水师元君一改从前素雅,换了舞服修了妆容从天而降。五彩的长纱在她手中飞动,一下子如烈焰熊熊燃起,一下子又如星斗坠落,美轮美奂,绝妙至极。 季洹心中一动,看到方才送给她的发簪还在她头上,烨烨生辉,欣喜地不行。 水师元君用长纱撩起水花时,几朵大水花溅到了发簪上,发簪被水花带着落下,她见手接不住,在空中翻滚了几个大圈向下飞去。此时,一条巨大的水龙直冲而上,被两条娇小的黄金蛟龙围绕在中间,水师元君立刻被水龙吞入,不见踪迹。 众人纷纷伸着脖子奇怪水师元君究竟去哪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水龙炸裂,水师元君戴着金孔银雀流苏簪被两条黄金蛟龙簇拥着飞身上空。 “绝了绝了,这个发簪掉的刚刚好,让她宛若龙女与水龙相斗,盈盈脉脉、英姿飒爽。”南风修途把扇子握在手中直敲手心,在场的人都激动得不得了。 待到整场表演完全结束,大家才依依不舍地纷纷散去,还时不时地回头想看看水师元君接下来是否还会出现。此时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大家开始逛市集了。 集市上像是全都被万里堂学子包场了一般,凡是过街串巷,路过个小摊都有数十个面熟的脸。大家认识的不认识的,相熟的不熟的全都笑着打招呼。安蓂玖心中喜悦得不行,还带着尘藻四处介绍。 安蓂玖在尘藻身旁转来转去,各个小摊都摸了一遍,什么小玩意儿都要看看玩玩。尘藻此时酒意褪去,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任凭是彩灯千万印入他的眸子,脸上也没有半分色彩。 “真热闹。”尘藻看着前方的明灯说。 安蓂玖拿起一个摊子上的小玩意儿在手中摆弄,晃来晃去,心不在焉地回道:“我们混铃的集市也很热闹的,你们那里的集市不热闹吗?” “汨渊没有集市。” 安蓂玖不知道还有地方没有集市,但也没多问,便说道:“哦……不打紧,下次你来我们混铃,我带你玩,好不好?我们那里集市很不一样的。” 他走了一会儿,到路边见到有人正拿热糖做水饴糖画,便前去挑了一个递给尘藻。 “这个,你一定没见过吧。这个叫水饴糖画,我们混铃很多的,我妹妹也会做。我最喜欢看烧成金黄色的糖在锅里盛出来,浇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气呵成,一笔成画。你根本不知道它究竟会成什么型时那种期待的心情,和吃到嘴里又甜又脆的满足,一切都刚刚正好。这个糖画我妹妹也会做,做得比他好,你先尝尝这个,下回来混铃,我让我妹妹给你做。” 尘藻接过糖画,看上面是两条蛟龙,画的栩栩如生,有点不好意思吃,总觉得会破坏些什么。加之等烟阁对蛟龙本就带有敬畏,他便更不忍心下口。 “你尝尝啊,你不尝怎么知道我妹妹做得更好。”安蓂玖拿起自己的那串就开始吃。 尘藻喃喃了一句,“失礼了。”也开始吃,但他一不小心被竹签扎到,一滴血珠立刻沁开染红了他的嘴唇。 安蓂玖看他这样,竟自觉地把他的糖画拿来,将上面出头的竹签折掉,再给他。尘藻没吃几口又被安蓂玖拿来,折掉出头的竹签再递回去,来来去去,直到尘藻吃完。 “你知道吗,你和我妹妹小时候真的很像,也是不说话,不理人,吃东西也不好好吃。原本我也跟南风修途一样没心没肺的,但哄她哄多了,也就稍微细心了些。”安蓂玖想起安蓂璃低头拿出手中的发冠暗暗地笑了起来。 “挺好的。”尘藻小声说了一句。 两人走了一会儿,这会儿到了较老的一条街巷中,眼熟的仙修们都看不到了,反而多是双龙城中的原住民。 到一家卖竹编玩具的小摊前,摊上什么都有,什么妖魔鬼怪神君仙子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小孩们也聚在摊子前看着摊主现场编织,编一个就卖掉一个。尘藻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目光只盯着摊子角落里一只落了灰的蛟龙。虽说这蛟龙落着灰,但还是目光炯炯,非常精神。 安蓂玖来回从他的视线对到蛟龙上确定了几回,问道:“砚台糕,你喜欢这个啊?” 尘藻不答,收回了眼神,走开了。 这时,南风修途派了随从来找他们,跟他们说天色已晚,差不多到宵禁时辰了。待众人又聚齐到一起,就一起飞上千里台。 安蓂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尘藻,尘藻这回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睥睨他,很自然地抱起他飞身上山。因为大家都熟门熟路了,飞得极快,个别人也有在暗自较劲的意思。安蓂玖在尘藻怀里没有搂着尘藻脖颈,反而是紧紧捂着胸口的衣服。 “何事?”尘藻察觉了他的异样问了一句。 安蓂玖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一声,说:“你飞慢点儿。” 尘藻没多问,就慢下速度来,稳稳地飞。 待他们二人到了千里台,其他人早就到了,在闲聊等他们一齐回住宿的别院。 尘藻放下安蓂玖后自顾走开,安蓂玖拉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竹蛟龙递给他,“喏这个给你。方才见你这么喜欢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我就把它买来了,不必谢我。” “我不要。”尘藻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但是语气比起原先竟然温柔了许多。 安蓂玖追上去又拉住他,“哎哟,我都买来了,你就收下吧。”他把竹蛟龙往他怀中一塞,挥挥手走掉了,“明日再见啊,砚台糕。” “唔……” 尘藻虽然没直呼他名字,但是他知道尘藻在叫他,便回了句:“不用谢!” 尘藻淡淡在他身后说:“我不是要谢你。” 安蓂玖:“……”他转身一脸疑惑地看着尘藻。 “你回去后记得写飞书给家里,问问家中有没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他见安蓂玖好像还是没听懂的样子,又解释道:“我们接连几日走来遇到的这些事并不寻常。” 安蓂玖不知是困意上头还是真的累了,打着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走啦。” 尘藻看着安蓂玖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独亮,又看了看手中这支竹蛟龙,心中总觉得好像多了些什么,竟把他的心绪全都装点满了。但是明明只多了手中这只蛟龙而已。 万里堂修习分为男院和女院, 男院偏武,女院偏文,内容是六艺和灵力修行。但礼、书和灵力修行是男女仙修一起上的。学生还将分为四个年级。和安蓂玖同龄的仙修几乎都在去年读过了一年级,今年开始上二年级。但去年安蓂玖没来修习,所以和所有的新生一起在一年级上课。由于课程的原因,男仙修需着行动便利的束袖衣服,女仙修则要穿代表正式的大袖衣服。 第一堂课是所有人相聚在万里堂中庭的空地上,集中听鸣屋夫子讲话。安蓂玖激动得一晚没睡,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已经有很多人都在了,大家都在闲聊攀谈。 安蓂玖一眼看到在人群中的尘藻,远远看去。换了束袖的尘藻多了些少年感,但依旧是正色凛凛不可犯,难怪仙修们就算仰慕他的容貌,也不敢轻易上前和他搭话。 要说这仙门弟子大多都是容貌姣好,安蓂玖和南风修途已是其中更上一成的,但是像尘藻、杨岩阑和季洹这种骨相极好,皮相细腻更柔一些的,会更受仙修们喜欢。 安蓂玖没穿大袖倒是显得活泼了些,但他还是乖乖地规整站到混铃列队中,尘藻感觉到他来了,便向他的方向投去一眼。这是安蓂玖第一次觉得尘藻看他不带敌意。 他见南风修途还在跟季洹和杨岩阑叽叽喳喳讲个没完没了便去将他揪了回来,一路上见到有女仙修向他投之以桃木的目光时,南风修途也必定会报之以琼瑶地聊上两句。有时被安蓂玖催得没法子时,便就只跟人家问了名字。 “南风修途,你好不好意思啊,人家只是看你被我揪着走好奇而已,你还专门跑去问人家名字。”安蓂玖对南风修途的无语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从小到大南风修途都是这个德行。 “安蓂玖,我说呢你长得这么好看灵力修为又这么强,不受欢迎原来是有原因的。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我和她们都只是名节殊途,但雅致同趣。”他看了安蓂玖一脸不解风情的样子,便又怼了一句,“你这人真没情调。” 安蓂玖便不愿再理他了,他看了一眼尘藻,只见尘藻也正好在看着他。 “怎么了?” 尘藻:“你写飞书问家里了吗?” 他们所写的飞书是一种叫做疾隼的神鸟传送的,疾隼速度又快体型又小,基本上前一天写的飞书第二日就能送到。但是安蓂玖在拿到象牙简时才写过飞书问过家里,仅隔了一日,尘藻又让他写,便回道:“没有,谁出门在外三天两头没事就写飞书啊。你不要告诉我你是这样的啊。”他瞟了尘藻一眼,见他气定神闲的无语样子,“啊,你还真是啊?” 尘藻见他不听,便也不做多说,心想这几日遭遇的那些水系妖邪虽然不寻常,不过灵力都低,反正自己已经写了飞书,若是有什么事再与他说也不迟。 此时鸣屋夫子与水师元君一同出来,站在众人面前,两人皆是白衣仙子,谙在云端。众人立刻肃然起敬,不再有丝缕声音。他们身后还跟着鸣屋夫子的得意学生们,皆是修为极高的仙师,站在鸣屋夫子和水师元君两旁宛若泰山神使。 万里堂前雅致至极,诸位仙师将这古朴清丽的学堂妆点得缥缈翩然,半点喧嚣浮华都接近不得。他们神色庄严,不苟言笑,众人便也自觉地站正了身子,摆正了姿态。 第8章 修习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鸣屋夫子领着众仙师率先向学子们鞠躬,学子们再一齐向仙师们还礼后,开始正经开始讲话。众人立刻觉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讲的之乎者也不过都是他们从小修到大,烂熟于心,将耳朵都磨出茧子的那些大道理。 众人正在昏昏欲睡时,鸣屋夫子边讲边捋着胡子,捋着捋着突然秃了一块。安蓂玖正在出神,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戳了戳身边正站着打瞌睡的南风修途,叫他来看。 没想到南风修途一看便大笑出声,安蓂玖火急火燎地用了五分力道对他的胸口拍了一掌,不料他笑到一半更是大叫一声:“你干嘛啊!是你叫我看鸣屋夫子的!”引得大家都瞬间清醒,纷纷向鸣屋夫子看去,这一看,大家全都笑开了。 水师元君皱了皱眉,向鸣屋夫子看去,她这一看,也管不住自己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立刻咳了咳正了色,还在一旁给鸣屋夫子使劲使眼色。 鸣屋夫子见大家都在笑,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紧张就将整片白花花的长胡子扯了下来。众人惊愕,瞬时噤声。 鸣屋夫子瞪大眼睛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片白胡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朝身边的一排仙师看去,这些都是他一把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日常见到一个一个稳如泰山大石一般,任凭风吹雨打都不带眨一下眼的,如今像是地震般各个都在憋着笑抖动。鸣屋夫子见他们也都憋得蛮辛苦的,便又叹了口气,扔掉了这片胡子,大袖一挥,变换了另一个样子。 众学子还没从刚才的“仙师胡子秃了”和“仙师把胡子扯掉了”的惊愕中走出来,便立刻又再次陷入惊天动地到撼动雷霆的惊愕之中—— 鸣屋夫子居然是个少年! 眼前这个鸣屋夫子黑发垂至脚跟,一张容颜比宣纸更白净些,一对细长的丹凤眼还半含秋水,眼底一片清明澄澈,两条长蛾眉浓淡相宜,鼻子小巧,薄嘴红唇玲珑面色。一支简单的银簪将他的头发束于头顶,鬓角两条长须因风飘起,看起来出尘出世又禁欲,却让不少仙修捂着嘴还不住红了脸。 这个鸣屋夫子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三岁,比站在他身边的水师元君要矮半个头。 众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鸣屋夫子正了正色,继续开始讲话,连声音都是少年稚气的。台下众人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互相交换着颜色,比幼时在课堂上丢小纸条还要夸张——毕竟纸条仙师可以抓到,而眼神仙师想控制也控制不了。他们眼里互相抛来抛去的全是: “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啊?” “这人是鸣屋夫子?” “不是他还能是谁啊?” “鸣屋夫子如今少说也五百岁了吧?” “这十三岁的少年能做他身旁这一排看起来年岁比他大上数十轮的仙师们的老师?” ……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也在疯狂地丢眼神,途中还接到别的仙修抛来的眼神,意思是说:“你南风修途不是这种小道消息最灵通了吗,怎么也不知道啊?”,持续到鸣屋夫子叫大家将眼神安静下来,大家才收敛了些。 鸣屋夫子继续说道:“有些人来到万里堂修习为的是能够飞升,位列仙班,光宗耀祖;有些人是为了复兴家族,为崛起而习;有些人是为了能够匡正扶持,济世救人;有些人为了能够找到真心朋友,贴心知己,齐眉家眷;有些人仅是为了个人修身养性,悟通大道;还有很多人有不同的想法。改变世界很好,田园牧歌也很好,这些都很好。因为在万里堂,最重要的并不是你取得多么出色的成绩,你所掌握的人脉,你学到的东西,而是你,你自己本身。如果在万里堂,你们能够找到你们这一生所想要追寻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那么就不算白来。” 仙修中有人高声问道:“鸣屋夫子,那您找到了吗?” 鸣屋夫子垂下眼睫,低头微不可察地一笑,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这个问题,他答道:“未曾,我不及你们聪慧,希望你们都可以找到。” “那水师元君呢?” 水师元君被叫到名字,她刚想摇头作答,突然心中一动,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轻瞥了一眼鸣屋夫子后,将眼神坚定地看向一个方向,在那里恰好对上了她所向追寻的炙热。 她嫣然一笑,道:“找到了。” 台下南风修途刚想问安蓂玖,却看到他正目不转睛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身侧的尘藻,便铆足劲拍了一掌安蓂玖,差点将他从队列里拍飞出去。南风修途问他:“安蓂玖,你有没有啊?” 安蓂玖不爽地转身回他:“没有,干嘛?” 南风修途的倾诉欲一上来,便挑眉问道:“你想不想听我的?” 安蓂玖知道他的德行,无语叹了口气,“你说就是了,怎么那么多话啊?” 南风修途见他这么嫌弃心有不满,以前他话多归多,但安蓂玖从没对他这么不耐烦。 “我不先问一下再讲,你不是嫌我话更多?我啊,想要先成家后成为混铃大英雄,然后再生个女儿。因为我比较喜欢女儿,你知道的。然后再与我夫人一同飞升,位列仙班。” 安蓂玖这下觉得奇了,从前南风修途从来都是要演大英雄的,便问道:“你以前不总说要救天下,成为天下人的大英雄吗?” 南风修途摆了摆手,说:“哎哟那是以前,现在让给安蓂璃了。我不得不说啊,咱这妹妹是我见过最有才能的人。” 安蓂玖听后笑着直摇头,他想起小时候,南风修途和安蓂璃两人常常为了谁当英雄而大打出手,谁也不肯让。最后还得是南风夫人劝了劝南风修途,让他先与安蓂璃平分天下,一会儿回家再把天下给他,这才算罢。 安蓂玖眼睛一转,坏笑着看向尘藻,问道:“砚台糕,你有没有啊?” 尘藻转过头又是一脸不耐烦,凶道:“你好烦。” 安蓂玖没听清,以为尘藻在问他,便挪了一下脚,蹭到他身边,说道:“我啊,我倒是真没有什么要追寻的。不过一日三餐,亲友在侧便很好了。”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蹭到尘藻身旁,便瞥了他一眼,嘲道:“安蓂玖,尘藻问你你就说,我问你你就说没有啊?” 他发现安蓂玖并没有理他,还是花痴一般看着尘藻,就又大力一拍安蓂玖,问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别再笑了?你知道你看尘藻的时候像牙齿长在嘴外边吗?一黏上尘藻就动若脱兔,跟别人怎么就天寒地冻了呢?” 安蓂玖:“我哪儿有啊?” 南风修途:“你哪儿没有啊?” 尘藻:“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尘藻无语地拿拳头垂了垂额头,这些天安蓂玖对他讲的话是他在等烟阁中这些年加起来都不曾听到过的,结果南风修途比他还能讲,两人一遇上能吵到杨花落尽子规啼,月上柳梢金鸡鸣。 尘藻叹了口气,心想着下次排位绝对要离他们远点。 到了中午用膳,几个人便聚到一起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像是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似的。万里堂的伙食油少水多,颇为清淡,这些个吃惯了鱼肉的簪缨公子,怎么也习惯不了这么无味的食材,于是相约着下课后,去东卿山内抓几只野山鸡烤着吃,反正东卿山内的野生禽畜都被灵气护着,比家养的还干净。 安蓂玖原以为尘藻会不愿意跟他们一同前去,还想着要怎么和大家合伙把他骗过去。没想到尘藻也受不了这万里堂的伙食,还主动过来要求加入,虽然要求加入也是傲着一张万年深仇千年大恨脸,不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熬到了下课,安蓂玖抓起尘藻就跑,他们和南风修途等人约了在东卿山中一处相见。安蓂玖因为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和尘藻二人飞飞跑跑,与众人汇合后,分布了捕猎范围和内容就开始各自抓捕猎。 安蓂玖和尘藻来到一处翠绿如许的地方,四周围全是苍天古树,郁郁葱葱,在袅雾萦绕的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屏山如刀削一般岿然屹立于山间,顶上披下一道瀑布,这水宛若从天上倾泻而下,秩秩斯干,尾羽绚丽的飞禽穿过,犹如在风雨中飘摇,淹没在云烟雾中,时不时还映出几道重叠的彩虹。 二人向着丛林中走了几步,眼前全是翠绿的古树藤蔓,光从藤蔓交错处漏下,交汇到一处水潭之中。圆形水潭正蒸腾着水雾,周边大片大片的红黄虞美人正艳压这葱郁。 安蓂玖看到这处的温泉立刻激动起来,他知道有一种叫做蓝龙的鱼类,鱼翅长得像是风火轮盘一般,只生存于温泉之中,色泽透蓝,肉质鲜香绵软,一离开温泉水立刻外焦里嫩,不需要烹饪即可食用。他刚想上去捉几只,便注意到尘藻的头往边上一瞥,知他探到了些什么气息,便立刻拉住尘藻躲进了草丛里。 安蓂玖刚想着要是还来几只美味的野兽就能收工回去了,正自鸣得意之时,就看见尘藻怒瞪他的目光。 尘藻愠道:“你拉我做什么?” 安蓂玖一脸天真地说:“你不是探到有动静吗?我们躲起来更方便捕捉。” 尘藻对安蓂玖的自以为是十分无语,怒说:“我探到的是人!” 尘藻话落,从一旁的林中立刻窸窸窣窣传来一阵急响,听着枝叶拍打的声音,应是许多灵力十分了得的人在疾奔之中。安蓂玖二话没说便捂住了尘藻的嘴。 突然,丛林之中冲出如许彩色的衣服从他们头上越过,将这葱绿点缀得万紫千红五彩斑斓。一条条彩裙披帛随着笑声从空中落入潭中,激起水花万朵打到簪花上,落得清脆响声,比珍珠落入玉盘还要美妙。 二人定睛看去,只见潭中正比肩站着碧鬟红袖数十人,各个曼妙婀娜。安蓂玖想起早上有见其中许多人,应该是洛春君澜殿和洛春云亭阁的十位大小姐与她们门派之中的仙修们。 “哇,真是绝色仙子啊。”安蓂玖不禁感叹。 “洛春十分,秋色平分。果不其然。”尘藻也附和着感叹。 洛春名门当属君澜殿和云亭阁。这两家在仙门百家之中很有特色,别的仙门家首基本都是以男子为主,但这两家世世代代都是以女子为主。不仅如此,这两家中的仙修、门生与家仆也都是女子。 君澜殿和云亭阁各有五位小姐,长得那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算放在仙界,那也是难有可比的仙子。所以就流传出一句“洛春十分,秋色平分”来形容她们。 “没想到啊,砚台糕你看起来一副不近女色、木人石心的样子,原来对这仙门女修很是了解嘛。”安蓂玖用肩撞了一下尘藻。 不知是尘藻没蹲稳还是安蓂玖撞得太重了,尘藻直接就摔了出去。安蓂玖立刻去抓尘藻的袖子,不曾想今日尘藻穿了束袖,便抓了个空,两人一齐掉了出去,直接扑入温泉水中。 女仙修们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大家都非常冷静,倒是安蓂玖一直“啊啊啊啊啊”一边叫着,一边扑水。 “砚台糕救我啊啊啊啊,我不会游泳!!!” 尘藻冷静地站了起来,水才到他腰过。水珠接连从他的脸上滑下,描摹着这张琼脂容颜的轮廓,非到下巴尖才依依不舍地落下,好像不从这张人间绝色的面容上待足不划算似的。 温泉的水汽氤氲在他面前将他托得跟洛水神可比一比孰美,一众小姐们都看呆了。 尘藻尽力在平复着自己的怒气,瞪着安蓂玖把他从水中一把拽起他的前襟揪出。 安蓂玖起身一看,四周围的女修们要么偷笑着看着他们,要么就是害羞地躲在别人身后,还有尘藻这怒瞪的双眼浑圆,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把他当山鸡烤了。 安蓂玖又尴尬又害臊,这下好了,这些仙子来这山中泉水旁估计是要洗澡的,两个仙门大男人直接掉到了她们面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肯定被误会要偷看人家洗澡了。 安蓂玖对女人向来都是脸皮极薄,小时候就连家仆姐姐若是打趣他两句都要羞红脸的。如今这个场景,安蓂玖的脸比煮熟的虾还红。 “对……对不住啊各位仙子姐姐妹妹,你们继续……继续……”安蓂玖将手拱到自己脸前作揖,只是恨今日穿着束袖,没有袖子给他挡一挡。 女仙修们倒是没有说什么,就见尘藻右手化出水凝剑朝安蓂玖劈去,安蓂玖马上拔出埋云剑挡了一招。这一挡他才知道,刚才尘藻那剑下手有多狠,要是他来不及避开,尘藻也没有及时住手的话,他马上就变成两半了。 “砚台糕,你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些?” 尘藻见他还在抱怨,目放凶光又给了他一剑,这剑从水中撩起水花随着剑刃直朝安蓂玖横劈去。安蓂玖又挡下一剑,立刻一个飞身就跑走。尘藻闷声追上他,两人齐齐躲入林中。 安蓂玖跑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尘藻,说道:“好了好了,她们没追过来也看不见我们了……哎你怎么还打啊?” 尘藻才不理他说什么,没加灵力跟他斗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不过是要他扛上几剑,想让他长长记性。 “砚台糕你这人……你把我打伤了还不是要扶我回去照顾我,多不划算。我们恩怨到此了结,好不好?” 安蓂玖防守地十分艰难,虽说他剑法也是高超,但此时他无心应战,错漏百出,浑身都是破绽。这尘藻是出了七八分力在进攻的,没过几招就知道安蓂玖的弱点在哪里,哪里可以打得他无法招架。 安蓂玖见尘藻没有停手的意思,自己又不想和他打,连忙飞去找大部队。 季洹这边才在蹲守一只硕大的蓝眼野兔子,眼看就要成功,安蓂玖一个飞身滚到他面前,野兔子灵敏一跳跑没了。安蓂玖抓起季洹就将他挡在身前。季洹的灵力剑法都没这二人高,被吓了一跳更是腿软,举着桃花扇对着尘藻乱叫:“尘兄尘兄,冷静一点,你们把我的兔子吓跑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冷静一点。” 尘藻脚尖轻落在一颗顽石之上,轻蔑地哼了一声,一甩手,水凝剑的剑锋甩出几颗水珠,立刻化为冰凌一般的水针,直朝他们方向刺去。 一旁只在旁观的杨岩阑半睁着眼懒散地稍稍一抬手挥扇,放出了几只银针,打散了尘藻的水针。尘藻没想过会有他人出手拦截,立刻将目光转向他,两人对视一瞬,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半截,这才都停下手。 杨岩阑的扇子是一把洒银象牙折扇,其扇面上洒银繁密如落雨,细细看去会发现是海棠花的图样,却薄如蝉翼。象牙扇骨上雕刻着山水仙鹤,十分精致,是大家都不曾见过的舶来之物。禁令堂的家传绝学之一便是银扇飞针术,可利用扇子藏针,而且所藏之针什么用的都有,有些含毒,有些有药,还有些就只是单纯的银针。 尘藻方才看在季洹的面子上已是将招数放缓,但效力还是不一般,而杨岩阑却能用区区银针便打散了他的水针,二人方才一对视,就差不多将对方这招的效力明了了七七八八。 安蓂玖可没管这么多,他见尘藻没有再出招的打算,拍了拍胸口,谢过杨岩阑,然后解释了一番他们如何起的争端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挨挨蹭蹭到尘藻身边去。 “砚台糕,你别生气了嘛,我刚才不是故意把你推下去的。你看看你,连番打了我这么久,而且一招比一招狠,我一次反击都没有,你也该消气了吧?” 尘藻怒瞪了他一眼,甩手而去。 杨岩阑笑着走上来,慢慢说道:“尘兄作风端正,做事不出格,你这把他一摔摔进洛春十分的澡潭,让他脸上挂不住,自然气结。他不像你,与南风兄玩得脸皮日渐增厚,自然觉得道了歉这便没什么了。” 在场的人陷入了尴尬,谁也不敢搭话,安蓂玖鼓着腮帮子嘟囔着“啧”了一声:“你这倒也不必直接说出来……” 安蓂玖想这一时半会儿的估计尘藻也不想看见他,于是就自己独自去抓了几只山鸡再来汇合。没想到南风修途他们竟然猎了一只大野猪,此山有灵,山中的动物精得很,没那么好抓,猎到野猪是相当不容易了。其他人也抓了许多野味,尘藻带来几条大鱼。季洹什么也没抓到,于是派人去山下买了一些酒水,一行人又相约在南风修途的别院烤着吃。 第9章 任务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众人相互分配了任务,一通乱搞,直至仙师巡房完毕才又纷纷出动,在南风修途的铃兰居支起篝火。 沧澜门的人经常在野外烤串,所以这次他们也主烤,烤完了之后再分给众人。 安蓂玖见尘藻好像也不那么生气了,便借由着帮忙烤串的名义坐到尘藻身边。尘藻要了一只烤山鸡,在南风修途递给他的时候被安蓂玖拦下了。 “哎你等等,别给他,先给我。”安蓂玖拿来后把出头的枝杈都折断,才重新递给尘藻。 南风修途看到后翻了个白眼,“安蓂玖,我们这么多年兄弟,怎么也没见你在我吃烤串的时候,折一支给我啊。你这是把人家尘公子当妹妹养呢?” 安蓂玖还给他了一记白眼,抢来他手里的烤鱼,又开始折枝杈,折完了依旧递给尘藻,顺便打趣道:“哎哟,你南风少爷哪里需要我给你折啊,找你的温五小姐去。” “温五小姐?你说的可是洛春君澜殿的温辞凉小姐?”尘藻吃着安蓂玖给的山鸡突然抬头问。 安蓂玖“啧啧”了两声:“砚台糕啊砚台糕,你不会是喜欢君澜殿的哪位小姐吧,怎么每次说起她们你就有反应啊?” 尘藻瞪了他一眼,没回话。 杨岩阑在一旁轻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道:“尘公子不知道了吧,这南风兄和温五小姐,可有一段羡煞旁人的奇妙姻缘呢。” 季洹听了来了劲儿,“噢?如何如何?” 安蓂玖咳嗽了两声,放下手中食物,摆正了姿态,一副说书先生的样子,道:“这要从温五小姐满周岁那日说起。” 洛春君澜殿的老爷原也是混铃人,和南风齐还有安叙从小交好。在温五小姐出生满周岁时,君澜殿为温五小姐举办周岁家宴,邀请了昔日两位旧友一同前来。那日吃过寿面之后,温夫人命人准备了大案在厅堂,上面按照“抓周儿”仪式摆了如许东西,待温夫人将五小姐抱出来开始抓周时,南风夫人不知是被谁撞了一撞,竟然把南风修途小公子掉到了大案上,而温五小姐的手往前一抓,刚好抓到了南风修途小公子的手,而且说什么也不放开。 “这……”季洹偷瞄了两眼南风修途,倒是看不清他的脸色,然后虚心地说:“这自古来,不曾听过这种事啊……” “后来如何?”尘藻发问。 “当然是定了姻亲,顺了天意咯。”安蓂玖接过话。 “岂不美哉?温五小姐的姿色修为,放在百家之中也没几个仙子能比的。”季洹听着有点小兴奋。 安夜梧瘪着嘴摇了摇头,道,“可不见得。我们南风公子那是一个叫情深义重,偏偏喜欢春霖楼的灯栗姑娘……”但他还没有讲完,就被南风修途捂上嘴。 安夜梧想起他逢年过节回混铃的时候,都会被南风修途他们一同带出门喝花酒。他和安蓂玖第一次喝酒就是被南风修途带起来的。南风修途最爱去的就是春霖楼,然后叫灯栗姑娘为他们跳舞弹琴聊聊天。 春霖楼虽说是烟花之地,可是却是极其文雅的烟花之地。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拿手,不比仙门女仙修差到哪里去,对可人都是极为尊重的,无论是文人墨客修仙之人都喜欢来。而且不仅仅是男人能去,女人也能去,去谈天说地,讨论流行的妆容服饰还是剑法仙术都可以。 春霖楼的花魁灯栗原也出生于富贵人家,可无奈家道中落被卖到春霖楼,春霖楼的妈妈见她姿色不凡又聪明伶俐,便请来歌舞技艺的老师来教她。 灯栗姑娘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但凡有些钱的混铃公子小姐都喜欢来找她排忧解难。可以说她是大部分混铃单身男青年的择偶标准了。 虽说南风修途和温辞凉的因缘堪称是天作之合,这温五小姐又出落的水灵标致,性子淡如菊,也不爱说话,本事却大得很,虽然在家中排名最小,但是文武课业都在其姐姐们之上。这样的姑娘,南风修途可以欣赏,但真是爱不太起来。 南风修途本就是活泼顽皮之人,话多事多,想要找的姑娘必定也是要能与他聊天讲话,谈天说地,有时还要与他一同做做白日梦的。像是温辞凉那样的正经仙子,恐怕并不会同他一起不正经。 众人正在这边惋惜,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巡房!”,众人心中暗叫不好,马上扑灭了火堆,纷纷飞身逃窜。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万里堂除了大门设有通行禁制,必须要象牙简才可以通过,在夜间第一轮巡房过后也设有用象牙简也通不过的禁制,为的是防止学生偷偷窜房,休息不好影响课业。 方才飞身逃窜的各位碰到了禁制,又纷纷被弹回地面,摔得好难堪。安蓂玖被两个人压在身下,直接撞得嘴角沁血。尘藻神态自若地站着,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倒是别的仙修被弹回来时,他也会微微侧身避让,好让他们摔得更得体些。 这下众人都无法回自己的别院,只能都留在这里了。虽说铃兰居很大,但是南风修途带的随从也多,加上季洹,安夜梧,杨岩阑三人都带了一些随从来分吃烤物,这个别院也根本不够住。一行人只能分配好人数,三四个人在一张床上挤一挤,挨过今晚。 就这么睡了一个晚上,几位公子那是腰酸背痛好几天都没缓过来,只有尘藻和其他仙修看起来并无大碍。但自从那日后,他们几个都安分了。 安蓂玖大约是被撞得最惨的,而后加上与南风修途还有尘藻一起挤一张床的那晚,南风修途不管不顾睡得四仰八叉,一旁的尘藻侧着身子宛若一张薄若蝉翼的宣纸。安蓂玖转那边,被南风修途挤,转这边又怕挤着尘藻,便一个晚上都扭曲着没怎么睡。导致腰背疼了三四天,上课也坐不舒服,南风修途就给他送了点药去,与他聊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他的紫罗笔。 万里堂用笔有规定,每季都会发笔,每月中每人发两管,春用紫罗,夏玳瑁。如今才刚开学就被南风修途顺走一管紫罗笔,自己还弄丢了一管,不好意思去领,便想找南风修途拿回来,下午上课还要用。 安蓂玖一路小跑着去找南风修途,途经绛桃居和百日草居,一路都是天仙醉的桃花香味。刚开学时,季洹邀了好些仙修去他那绛桃居玩,每人都分了一只箱枕。这箱枕中空,旁边有开口,可以像抽屉一样拉出来,里面放了壶赈独有的天仙醉桃花瓣,这桃花瓣香味浓郁,隔出十丈都能闻到,还可以宁神助眠,所以大家几乎都收下了。安蓂玖睡不惯枕头,便就没拿。 季洹的吃穿用度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那里安蓂玖最为中意的属一只舶来的香犀角杯,通体红棕上雕刻着桃花。犀角性凉,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季洹喝水喝酒都用它,凡是盛过的酒水都会散发出十分特殊的香味。 安蓂玖跑到铃兰居却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又想去二年级上课的长虹馆找他,跑到半途却被南风家家仆叫到明瑟轩去。 安蓂玖觉得奇怪,明瑟轩属几位仙师的办公之地,一般没事不会叫人过去,心中想着完了完了,大约是南风修途惹了什么乱子要他去善后了。 面对南风修途从小到大三天惹天灾,两天惹人祸的特性,安蓂玖在外总觉得自己跟他的家属似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别说千里了,就连面对面他都很担忧。成天追在他身边叨叨碎碎念,南风修途好几次都说:“安蓂玖,你真的比我亲爹还像亲爹。” 他一到明瑟轩,里面走出三十多位二年级的仙修们,还有安夜梧也在其中,和其他仙修相互讨论着什么走出来。安蓂玖见安夜梧没看见他,便也不叫他了,就侧身避开这波人流走进去,在画屏前驻足一阵,心中正盘算着,若是南风修途又惹出什么乱子该怎么办。 万里堂中除了住宿的别院外,每个室内的进门处都放着与门齐高的浓铅色撒螺钿髹漆底座墨玉大画屏,为的是挡风遮景,与外界有个隔绝,防止学生受凉和走神。四个年级分别是白梅、黄兰、红竹和绿菊,也算是一处绝佳的装饰。 安蓂玖慢慢绕过画屏走进去,只见不仅鸣屋夫子与水师元君都在,还有南风修途和杨岩阑。 安蓂玖盯着南风修途,满脸狐疑地向他走去,看得南风修途浑身不自在,问道:“你做什么要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是不是你又生事了?”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道:“什么我又生事了,是鸣屋夫子找你有事。” 自修习开始首日鸣屋夫子换回自己原本的面貌后,之后便一直都以这个“十三岁”的面貌示人。安蓂玖每次看他都觉得不习惯,尤其是还要垂着目光看他,有时候多看他两眼还会觉得不大好意思。 鸣屋夫子表情严肃,凛若秋霜,安蓂玖见他这表情,心想此事应当不简单。 水师元君对他解释,今日仙师在二年级间发布了两则任务,一是周边有一个秋香落的城中有一批人疑似被妖化,需要大家去帮忙查探;二是前些日子万里堂发现藏品中的祭祀用的镂空龙纹铜俎和一柄配套的雷电叉丢失,而近日收到消息这两样东西在双龙城附近被发现了,需要取回。这两则任务共招募百人参加,但来报名的只有三十人左右,而且没有人愿意认领第二个任务。 安蓂玖之前就听说万里堂的二年级学生会有外派任务,而且是有奖的外派任务。多是对仙师评分和期末排名有帮助,任务越难,奖赏越高。而显然,查探一件未知的事情比取回丢失的东西要有趣得多,所以没人愿意认领第二个任务。 一般这种人数不够的情况下都要有仙师带队去的,但是鸣屋夫子见来报名的都是二年级中修为较高的仙修,即便是只有三十人也同意了。而后鸣屋夫子又指派了杨岩阑带着禁令堂仙修们去取回丢失的两样祭祀用品。杨岩阑只好应允。 鸣屋夫子非常清楚,二年级的仙修们修为灵力在杨岩阑之上的虽说不是数不胜数,但也随手可挑出。他选择杨岩阑去完成这任务是因为他认为杨岩阑的综合实力非常强,善于揆情度理,能够燃犀温峤,懂得取舍果断。 这时南风修途姗姗来迟,又听闻此事,便将安蓂玖途经武阳城的事情对两位仙师说了,两位仙师便同意叫安蓂玖一同前去,要求他们把那人抓来即可,不要伤他性命。 三人应允,正准备离去,这时尘藻也来了。他见过两位仙师后发现众人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便说道:“我回房途中被沧澜门的家仆叫来此处,说有要事。” 南风修途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大约是他们见你总和安蓂玖在一块玩,所以叫完了安蓂玖就也叫上你了。 尘藻闻言,轻“哦”一声,回道:“我先走了。” 安蓂玖立刻拉住他,将鸣屋夫子交代他们的事情对他说了,并向鸣屋夫子申请让尘藻一同前去。 尘藻一听,又见这么多人,便淡淡道:“我不去。” 水师元君上前对他说道:“我想,你一同前去较好。他们三人之中并无谁善于禁锢捆绑术法,你去可帮上忙。” 尘藻瞥了他们一眼,极不情愿地应了声。四人拜别两位仙师便立刻去千里台前与其他人汇合,一同下山寻找铜俎。 众人下山后便兵分两路,安蓂玖等人直奔双龙城周边一个叫雁南渡的分水岭,先前有人在那里见到过铜俎出没。 四人走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人声杂杳全无,只见周遭一片荒凉,明明这才春天,可是树上的枝丫都已经秃了。倒也不是落了满地叶,而是这些枯槁仿佛是死了,根本就不长叶子,附近的河流和溪水也不流动,上面横亘着树枝,树枝上又集满了密密麻麻的发黄的绿苔。 南风修途说道:“这雁南渡别说没有雁,就连一点点的活物生气都没有。” 安蓂玖心中念道:“这就是一潭潭的死水,连风和时间在这里都会停滞。”他一边想着一边看见尘藻走进这被时间遗忘,万物褪色的景色中毫不违和。 尘藻突然警觉,紧盯着前方道:“有生气。” 前方枯槁繁密,横来竖去地也不像有路的样子。南风修途生来耳朵十分灵敏,他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方,闻声便扬起修途剑朝前方一劈。修途剑本就是以银为主锻造,剑身光芒如月色,剑锋尖锐坚硬,前方立刻被他活生生辟出一道路。 突然从败枝之中窜出一个黑影,朝南风修途的脸扑来,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吓得大叫安蓂玖来救他。 安蓂玖等人立刻上前将他脸上的黑影拿开,南风修途坐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只全身黑的小狗崽子。 那只小黑狗蹲在安蓂玖怀中瑟瑟发抖,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极其无辜地看着南风修途,满脸写着“谢谢你饶我一命”。 南风修途这边还被吓得惊魂未定,就连忙起身对小黑狗拱手做礼,诚恳地道:“谢谢你饶我狗命。” 安蓂玖指着他笑道:“诶嘿嘿,南风修途,这只狗跟你长得好像啊。” 南风修途把小黑狗往自己怀里一夺,愤恨道:“滚,我长什么狗样子你心里不清楚吗?” 安蓂玖:“……” 尘藻并不想理会他们,便化出水凝剑在败枝中拨了拨,见到一个一身华衣的人躺在其中。他拨开那人脸上的树枝,却见此人的眼睛和耳朵都少了一只,身体虽僵但气未绝。 尘藻见安蓂玖等人都围了上来,便轻声说了句:“又是他。” 话音刚落,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便被甩到四人脚下,还一路淋着鲜血。 “你们在找我吗?” 前方一声爽朗清脆的声音响起,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又是那位身着黑衣的绷带少年,带着咧着嘴的干净笑容,斜坐在一块巨石上,道:“我们又见面了,两位美人。”他纵身一跃,跳到地上,又说:“这还多了两位。我不得不说啊,物以类聚,长得好看的就是喜欢和长得好看的一起玩。像我这种,就只能和你们脚下这人玩。”他一边说还一边用一块白手绢擦拭着手上的血。 安蓂玖强压下怒气,走上前对他说道:“行了,把铜俎交出来。我一个人你都打不过,我们这里有四个人,你更是别想逃了。” 绷带少年拊掌大笑,举起双手做出束手就擒的样子道:“你们别这么严肃嘛,我这不是认栽了嘛。” 四人都被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恶心得不行,南风修途立刻上前拿剑指着他,以防他再耍诈,他也乖乖地就跪在地上不做反抗。南风修途仔细看了眼前这人,轻蔑道:“长得人模人样的,尽做些是非黑白不分的禽兽之事。” 眼前这少年扬起一张天真的脸,又做了一个最无邪的表情看向南风修途,问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何为黑,又何为白?” “你看看你做的事,再看临江堂吴堂主做的事,难道看不出来吗?”安蓂玖反问道。 绷带少年看似十分中意安蓂玖的样子,一直看着他玩味地挑眉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安蓂玖厌嫌地移开了视线,回道:“我上次问你,你自己说不必管。” “是啊,因为我恨我的名字,我恨我的身世,我恨我的父亲,吴清贤!” 第10章 铜俎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吴清贤乃是武阳城临江堂的家主。在他成为临江堂家主以前,曾有一父母媒妁之言的原配,和一双儿女,儿子取名叫吴忧,女儿叫吴律。只是女儿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心智受损,与常人不同。 儿女才刚出世不久,吴清贤便为了名利娶了临江堂家主的女儿又生了一儿一女,抛弃了他的原配妻子和孩子。原配妻子被他逼死,在死前诅咒他不得好死。吴清贤心有所惧,便在临江堂内建了一个楼来压住原配怨灵。整个楼都选用上等的油沙杉木所建,油沙杉木为最好的棺木,没有人会用棺木来造房子。而且楼外呈棺材状,楼内构造逼仄冗杂,从楼下的正中间朝上看去是个“死”字,这楼不仅可以压制原配怨灵,还可以使这怨灵困于此处永世不得超生。 而吴忧与吴律则由二人的祖母养大,但是没过多久,祖母也撒手人寰,在临走前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正是临江堂家主吴清贤,只是吴清贤逼死了他们的母亲,若是知道他们二人身份,恐怕也不会理会。 祖母过世后,兄妹二人只能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由于两人实在太过脏污,乞讨时没少遭到别人白眼和嫌弃,经常被一些衣着华丽的小孩借口钱被偷了就找到他们来打一顿。这些小孩们欺负吴律时会叫她傻子,骗她吃些垃圾泥土。吴忧知道了来凶他们,还会被他们一口一个疯子的叫。 吴律虽心智不全,但还是记得父亲容貌,常常会去临江堂门口看看父亲,也不打扰,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在吴律十岁时,一次跟在吴清贤身后意外捡到了他的钱袋,却被吴清贤以为是她偷窃,又见是个傻子,便一鞭子抽去,打聋了她一只耳朵与一只眼睛。吴忧知道此事后便上临江堂找吴清贤讨说法,但是吴清贤的脸还没见到就被临江堂的仙修扔出门,划伤了脸。 不料此事被吴清贤的那对金贵的儿女听见了,一路跟着吴忧找到了吴律。他们将吴律绑起来,吴律虽比他们大些,但长期没吃过一口饱饭,身材瘦小无力,拗不过他们。他们也不过是想恶作剧吓一吓这两兄妹,让他们日后别再来临江堂了,便将吴律关到自家柴房里锁着。等他们想起这事时,已经过了五日有余,吴律早就被活活饿死了。 自吴律死后,吴忧一直想方设法偷学一些仙门道法,可是学艺不精,也毫无天赋,便只能学点鸡毛蒜皮的功夫。直到他意外得到这方镂空龙纹铜俎和这柄雷电叉,他才真正得以报仇雪恨,将以往欺辱过他们兄妹的无论男女老少统统折磨致死。 这方铜俎和雷电叉配合天衣无缝,几乎不需要什么灵力便可驱动,流落在外实属可怕。尘藻在武阳城那日便是看出这铜俎不简单,知道绷带少年若是不解开,安蓂玖便无法脱身,才答应放过他。 吴忧嗤笑一声,斜眼看着安蓂玖,问道:“现在你来告诉我,这件事,如何定论?” 杨岩阑没等安蓂玖回话,便问道:“这龙纹铜俎和雷电叉是怎么来的?” 吴忧瞪着他们,眼里爬满红色血丝,如蛛网一般,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禁锢于这网上,通通杀绝。他冷笑一声道:“所以,这就是你们这修仙之人真正关心的事情是吗?说什么心系苍生,苍生不过是蜉蝣朝菌,在你们眼里,还没有这尊死物来的珍贵是吗!” “吴堂主对不起你,街上的孩子欺辱你,我就不信了,整个武阳城还没有无辜的人了!”南风修途将剑往他脖颈处靠近了些。 吴忧倒是一副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的态度讽道:“我被这些人欺凌的时候,他们嬉笑着在围观,”他睥睨着南风修途,一字一顿道:“你以为,不说话的人就不算帮凶了吗?” 四人一时无语,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南风修途也说不出话来。 吴忧又嗤笑道:“死在你们手下的人会少吗?大家都杀人,怎么我就人人得而诛之呢?难道不就是因为你们生而金贵,人中龙凤吗!我呢,我的母亲身份低微,我生来草芥,我的妹妹就只能被活活饿死吗!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还真是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发挥的淋漓尽致啊。” 安蓂玖听闻心中一颤,捏紧了拳头。他也有妹妹,他再知道不过,若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妹妹被人关起来活活饿死,管他是有意无意恶作剧还是玩闹,他的选择恐怕也不比吴忧好到哪里去。 “你们这些来讨伐我的人,与那些身穿华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毫无理由厌恶我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们可曾饿过肚子经历过被当成鱼肉置于刀俎上任人宰割吗!我生来便被命运下了死棋,而你们生来便可得到旁人无论做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的东西!像你们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杨岩阑毫无波澜地听着吴忧的言论,摇了摇扇子平静地说道:“吴公子,你莫激动,我们只是在执行任务……” 吴忧未听到他说的话,他冲他们喊道:“如若能好好的活下去,又有谁不想!我妹妹也想!” “说完了吗?”尘藻乜斜着眼睛问他,“说完了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帮你。” 吴忧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尘藻一眼,顿顿道:“没人。” 吴忧说完,便从手中化出雷电叉,一把打开南风修途的剑,向前方刺去。他前方站着三人,杨岩阑毫不费力地挪了一条腿,稍微一侧身便避开了。安蓂玖只稍一失神,便很快发现吴忧的举措,但是他只是有些吃惊地看着吴忧,没有避开。待到雷电叉到他喉前不过两寸时,尘藻连眼睛都没动,只稍一挥手,吴忧便未流一滴血地倒地去死。 尘藻见吴忧倒地后微微蹙眉看向安蓂玖,眼里没有疑问,却像是质问。 安蓂玖蹲到吴忧的身体前,尘藻方才是用水凝剑刺穿了他的心脏,直到现在,吴忧胸口的洞才开始流出热腾的血。安蓂玖将吴忧的眼睛闭上,长叹一口气,说道:“吴忧,希望你下辈子,生无忧死无恨吧。” 安蓂玖话音才刚落,南风修途便冲上来对着杨岩阑诮让道:“杨岩阑!方才吴忧差点伤到安蓂玖,你为何不帮忙!” 杨岩阑微微抬眼,慵懒地看着他道:“鸣屋夫子叫我来查清此事,是南风兄你非要跟来。而且方才若不是你给了他机会偷袭安兄,此刻吴忧也不会死,我们或许还能问道铜俎的真相。” 南风修途见杨岩阑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愠怍道:“杨岩阑!你说什么!” 杨岩阑抬起头,从容不迫地摇了摇扇子,道:“你可知你我在万里堂同读第二年,为何夫子指我来查而不叫你?你还不如季洹明明白白地留在万里堂中焚膏继晷不生事端呢。” 安蓂玖知道南风修途脾气急,而杨岩阑又是一个逢台必拆的人,便急忙按着南风修途,上前说道:“杨兄,你且不要这么说,南风修途也是一片好心想要帮忙。” 杨岩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安蓂玖道:“我知,只是南风兄这一片好心和非要逞英雄这两者在他心中孰轻孰重,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他轻瞥了一眼尘藻,眼角还留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是没有尘兄出手,安兄你可就因为南风兄的疏忽而丧命了。” 安蓂玖自然是知道南风修途非要加入杨岩阑这第二项任务是为什么。一片好心是其一,其二便是他大约觉得四人一同完成这则任务后,还能尽早加入第一项任务,一同分一杯羹,自己也能逞逞英雄。 杨岩阑又说道:“南风兄你只质问了我为何不拦吴忧,却不问尘兄为何不饶他性命,岂非不公?” 南风修途被噎得又无话可说,他知道尘藻生于杀手家族,行事有自己的准则,通常以完成任务为优先,下手快准狠,因为只要有片刻迷茫就会被率先取走性命。于他而言,水师元君让他帮忙才算任务,而吴忧的死活不是。 杨岩阑见他们再无话,便像是早就料到结局似的,一吹口哨,叫出两名禁令堂的仙修,让他们先带着吴忧的尸体,和这两样被偷的祭祀用品回万里堂去了。 杨岩阑独自一人走在前面,身后南风修途正气鼓鼓地跟着,安蓂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尘藻见状走到他们二人身边说道:“难道你们看不出他是故意没有出手阻拦吗?”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看着尘藻一脸迷茫,不知道他所云何物。 尘藻看这两个每天只做青天白日梦的二愣子无语地解释道:“那日我追着你对打,他连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都会出手阻拦,遇上这人命关天的事情,若我不在,他怎可能不挡上一挡。他是想看我出手,试探我罢了。”他说完,对上他们恍然大悟的表情,捶着额头,摇了摇头,道:“你二人果真是……” 安蓂玖转念一想,果然是这样,而且不仅南风修途想分一杯羹,他杨岩阑也是想。若是杨岩阑想活捉吴忧,定是不可能只带两名仙修,而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吴忧活着回去。 安蓂玖想了一会儿,又对尘藻说道:“砚台糕,多谢你救我。” 尘藻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不必,我不是想救你,只是我问不出这人的幕后指使,便不想看他在我面前为所欲为嚣张放肆。” 不一会儿,另一组来了二人,找到杨岩阑叫他们去帮忙。于是他们很快便向秋香落赶去。 到底是好友,没一会儿南风修途就又和杨岩阑有说有笑的吵闹起来了。只有安蓂玖一人神色凝重地走在最后。尘藻注意到了,便放下脚步来等他。 “你在同情他吗?” 安蓂玖垂着眼帘,蹙眉回道:“那些人眼中口里说的’疯子’与’傻子’,像是见不得人、不成体统的东西,但明明他们才是受伤害的人啊。” “你在为吴忧脱罪?”尘藻的声音一沉,字里行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蔑。 安蓂玖摇头,叹了口气,回道:“我不懂,我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我只是觉得可以谅解他的行为,但绝不为他脱罪。” 尘藻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不妥,便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淡淡地说:“兄长曾与我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天地对世间一切都一视同仁,那便是无分黑白,不分善恶,行为做事坚持自己的原则,好坏交由后人评论,这样就不至于有过多烦恼。” 安蓂玖又深叹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这片死寂的地方,“我原以为这件事此次得以解决,可是这世上的’疯子’和’傻子’哪里叫得完。” 尘藻道:“这世上又有何其多的事情是等不到解决就结束的呢。” 这时,他们二人前方传来南风修途的声音,大声喊着:“你们能不能快点啊,早点完事早点回去,我都饿了!” 安蓂玖收了心,与尘藻二人加急赶上。 一路上,第一组的仙修对他们解释道,先前有人看到秋香落中有大量疑似被妖化的平民,那些人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各个长出无数透明的奇长的触角,见人就吞入腹中,吞入多少个人,第二日便从腹中剖腹而出多少个怪物,而且身形不一,有大有小,力量还渐长。凡是怪物经过的地方都有湿漉漉的水渍。一开始还有些云游至此的仙修愿意来帮忙,但是无果,后来也不再有云游的仙修敢来了,便只能向万里堂求助。 第一组的仙修们一到就立刻合力将那些妖化的民众都逼至一处叫做九木十八林的地方。九木十八林乃是一处奇景之地,树木繁多,横看成岭侧成峰。随着时辰变换,林木随着光影也会变幻不止。林中湿气极重,到特定的时辰还会起浓雾,符篆法术都无法消散,就连神仙在此地也会觉得棘手。 一行人赶到秋香落时,九木十八林前的仙修们各个神色仓皇,安夜梧见他们到了,急忙赶上来说道:“如今更棘手了,有村民趁我们不注意把大批活人送进去献祭,而后有几个仙修为了救他们也进去了。” 南风修途抓着安夜梧的手臂,皱着眉急迫地问:“他们进去多久了?” 安夜梧回:“两个时辰有余,不见出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南风修途一听便惊讶地说:“我们这群人可都是同龄人中灵力修为最顶尖的一批了,就这样还能有人有去无回,这些妖祟不简单啊。” 南风修途这一说,一旁民众之中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女孩便嚎啕大哭起来,安夜梧紧蹙着眉,将拳头捏得铁青,回道:“不是妖祟,他们也是人……这小女孩的父母也都进去了,至今还没出来。” 杨岩阑虽然一脸云淡风轻,但快速问了九木十八林的地势情况与需要救援的人数后,也加急了语速说道:“如今只能改变策略了,我们先去救人,尽量能救多少救多少,救完立即撤退,然后我们合力把九木十八林用结界封锁。 “我们现在有二十五人,这次来的女仙修较少,所以两名男仙修一名女仙修,三人一组。一人负责主攻,打距离战,以布局为主;一人负责助攻,打近身战,以偷袭为主;一人负责救助,尽量保存体力。共组七组,余下四人则两人一组。若是有伤亡现象马上重新组队。刻不容缓,组完队我们即刻出发。” 安蓂玖细想了一下,“此种妖祟经过会留下水渍,应为水妖。能在这里出没的水妖等级不会太高,而且妖祟刚出没时,民众自发就能将妖祟驱赶近九木十八林,所以三人组队合理。而且有消息说妖祟有触角,主攻的确应该用远距离战来引诱,近距离助攻偷袭,一鼓作气歼灭。途中若有伤者或救出旁人,则需要保存体力的第三人负责将他们带回去。” 安蓂玖想到这里不禁感叹杨岩阑的排兵布阵能力确实厉害。他记得禁令堂前任家主是杨岩阑之母杨毓柠,杨毓柠自小带兵打仗,巾帼不让须眉,以一人之力将几乎破落的禁令堂重振辉煌。而现任家主——他的兄长郭祁瑞更是少年英雄,久经沙场,战无不胜。杨岩阑大约是从小耳濡目染了母亲与兄长的本领。 安蓂玖一边想着,一边就看到尘藻在旁边暗自点头表示赞同。 南风修途拉着杨岩阑的手臂有些担忧地问:“鸣屋夫子只说叫你带领大家解决此事,没有说要如何如何,你确定这个法子没问题吗?” 杨岩阑淡淡地回:“有志者千方百计,南风兄,快组队吧。” 第11章 妖祟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大家开始纷纷组队后,有女仙修跑来要和尘藻一组,尘藻连头都没转一下,直接瞥个眼神,一句冷冰冰的“不要”把人家吓走,安蓂玖就只能一个劲给人家解释道歉赔笑脸。还有一个同法门的仙修来请尘藻和他们一组的,直接被尘藻吼一声“滚”给赶回去了,安蓂玖也吓了一跳,连道歉都忘了。 安蓂玖见尘藻不愿和别的女仙修一组,便与他二人组队。另一边的南风修途说什么也不要和杨岩阑一组,便与安夜梧和苻山会一名女仙修组队。 安蓂玖觉得奇怪,尘藻一般要拒绝人都是说“不要”,独独对同法门的人每次都用“滚”来吼。前些日子的修炼,一个同法门仙修轮到与尘藻对练,在尘藻还没有动作,只是放出杀气之时,那名仙修就吓得跪地求饶,尘藻直接斜眼瞪他吼了一句“滚”,那仙修直接连滚带爬哭着跑走了。 待到大家分组散开出发后,安蓂玖才问他原由。尘藻一开始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在安蓂玖再三追问下,尘藻对他说:“同法门也是杀手门派,但是和等烟阁的规章制度不同,他们执行任务从无底线,最爱虐杀,虽然对外他们依然是一副心系苍生的样子,但是实则极其残忍。” 安蓂玖明白了,尘藻本不会把自己的喜恶强加给别人,所以便没想给安蓂玖解释,他不想安蓂玖先入为主的去评价一个人。 安蓂玖还未作答,尘藻眼神稍往身旁一瞥,随手出几只水凝针飞出,他身旁数个半透明的怪物就化成一道水幕落地,淋湿了一片土。水幕之后现出了三四个正昏迷不醒的人,看衣饰应是附近前些天进来后就没出去过的人。 安蓂玖立刻上前去查看了他们的脉搏,发现他们安然无恙,只是纯粹昏迷,便稍稍放了心。 尘藻速速在地上做出一个法阵,凝出一个泛着水波的透明罩子,将昏迷的人全都罩在其中,并在法阵中施了较高禁制等级的咒语,让这些妖祟无法触碰他们。 两人互看一眼便快速向林中深处跑去。一路上二人没费多大气力就救出了十余人,听见附近有打斗声又赶过去。 二人赶去时正看见一个小仙门的女仙修尖叫着被数只透明触手扔至空中,安夜梧平地跃起一个飞身就将她接下,送到其他被救下的人身边,迅速帮忙查看有没有受伤。被安夜梧救下的那些人各个包扎完整,他还随身带了些草药便于给伤者敷上。 安夜梧从小就这样,在同龄人先学《千字文》时,他就已经能辨认数百种草药,并且修行时会随身带些,遇上无论是受伤的人,还是鸟兽,都会给他们包扎伤口。 一边苻山会的那名女仙修正用她的白绫与一个身材肥胖半透明的大头妖祟掣肘,南风修途手持长剑从天而降,狂傲一笑道:“受死吧!”一剑将那个大头妖祟劈成两半,瞬时,那妖祟就化为一滩湿漉漉的水汽消散了。 安夜梧认出那名被救下的仙修是衡珀族的人,名叫衡珀影,她与她兄长衡珀古灵一同来参加万里堂修习。衡珀一族一直生活在国界边境,几年前曾因战乱导致他们整族俱灭,只留下了当时在外修行的这两兄妹相依为命。 衡珀影正哭着请安夜梧一定要救救她哥哥衡珀古灵。安夜梧耐心地拍着她的肩答应她,一定会将她哥哥救出。 安蓂玖对尘藻说道:“方才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妖祟灵力都不是很高,而这衡珀族的两兄妹因自小无依无靠,所以练功修习都格外认真,修为并不在我们之下,照理来说遇到这些妖祟应是很容易就驱除的,为何衡珀古灵会被这妖祟掳走?” 尘藻转过头来认真地对他说道:“不知道,你问她。” 安蓂玖:“……” 衡珀影收了眼泪,向他们说明情况:“我们到秋香落时,有一个小女孩对我们说她的爹娘进了九木十八林,希望我们能帮帮她,把他们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在这世上她就只有她自己了。我与哥哥也失去过亲人,便动了恻隐之心,先行进入九木十八林找人。我们遇到的妖祟虽说等级不高,但是耐不住它们数量太多,加之九木十八林的地势变换,哥哥为了救我被它们抓去了。” 安夜梧见安蓂玖与尘藻来了,便将衡珀影交给他们,让他们三人组队。尘藻一脸不快地拒绝了,安蓂玖提醒他还是任务要紧,尘藻便无话,甩手走到前面去。两组又重新往不同的方向出发了。 一路上尘藻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面,三人不言不语,加之九木十八林内水汽重,空气仿佛都被凝成水珠一样,连声音都被捆在水汽里动弹不得。安蓂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但衡珀影不知道,追着去问尘藻为什么不愿意和她一组,被尘藻甩了一句“因为你会碍事”气结无语,安蓂玖只好两头哄。 三人一路又遇到了一些形态大同小异的妖祟,衡珀影大约是急于想让尘藻认同自己,每次都是只身冲锋在前,也的确是解决了许多略为棘手的邪祟,并且独自救了三十多人。衡珀影的武器是一柄名叫灵的短剑,适合近身作战,而尘藻是三人中唯一远战近战都擅长的人,于是安蓂玖便让他们二人配合,自己负责救援。 正在安蓂玖查看救下来的人的伤势之时,衡珀影大约是想缓和一些气氛,便主动靠近尘藻身边说道:“尘公子,今日好冷啊。” 尘藻:“……” 他不知所措地瞥着安蓂玖,可安蓂玖在照顾受伤的人,没有注意到。 衡珀影见尘藻没说话,就又朝他挪了一步,说道:“这林子里湿气重,好像更湿冷一些。” 尘藻放弃了向安蓂玖求救,便对衡珀影说道:“你也知道冷,挡着我的光了。” 衡珀影闻言,才扬上的笑脸就生生僵住,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整个人的身形如石化一般定住。 安蓂玖抱着双臂向他们走来,答道:“这里是有些冷了。砚台糕,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尘藻见他抱臂摩擦,将自己的衣袖都揉皱了一块,便抬起脸反问道:“需要去找安夜梧,将他的斗篷借来给你吗?” 安蓂玖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稍一惊讶,但又见尘藻的表情十分认真,便尴尬地回道:“倒也不用……我听那些人说前方还有一些较为厉害妖祟,我们需赶紧过去才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三人面前便立刻出现了一只身形比树的妖祟,那妖祟腹大无比,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长条状正在蠕动的东西,像有无数只虫子即将要顶破它的肚皮喷涌而出似的。 衡珀影拾起一块小石子说道:“这东西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而且会爆炸,爆炸后腹中数不清的如手指粗细蛆虫会四处喷射。我们用石子将他引远一些即可。” 安蓂玖正听话的拾起脚边的石子与衡珀影一起掷出,只见尘藻走得离他们稍微远些,单手举起一块比那妖祟还大一些的巨石,慢悠悠地走到他们两人前面,用力一掷,那妖祟瞬间被巨石压爆,腹中的蛆虫随着不知名的腥酸粘稠液体喷射而出,落到地上又炸开一次,安蓂玖立刻做出一个结界挡了一挡。不一会儿,结界上全被炸开的蛆虫的体液覆盖了。 有些才刚醒来的人看到这些蛆虫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有些直接又昏了过去,有些能撑一撑的也吐了满地。 衡珀影面色苍白,看尘藻的表情也愈发怵惕了。 三人继续前行,走过了一阵,衡珀影提议道:“我觉得……尘公子,不如之后你就负责掣肘妖祟,我来解决。你可以只用水凝针或者水凝绳,我的短剑削铁如泥,劈玉如丝,不需要你费什么力,更不需要举石头……” 尘藻闻言唤道:“衡珀小姐。” 衡珀影以为交涉有果,欣喜地笑着应道:“嗯?” 尘藻回道:“可否闭嘴,勿添麻烦?” 眼看着衡珀影要与尘藻吵起来了,安蓂玖指着远处拖着大红尾羽的赤雀。此时正值九木十八林中浓雾氤氲的时辰,周围几乎看不清东西,好在赤雀的尾羽极其鲜艳,可穿透浓雾。赤雀是同法门用来传递信号的神鸟,其叫声响亮,方圆十里都可听见。其尾羽浓艳特殊,一般就算没见过赤雀的人,只要觉得这只鸟可能是赤雀,那就必然是赤雀了。只见它在空中鸣叫三声,并盘旋了三圈,意思是说要集合了。 大约是众人觉得如今迷雾升起,若是再有仙修走丢在九木十八林中,恐怕会将此次任务的难度加大,不如聚在一起一同寻找。 待他们三人赶到时,大家都已经在等候了。衡珀影看见衡珀古灵果然被救出,兴奋地跑去抱他。安夜梧见安蓂玖来便上来问道:“南风修途说他饿了,我们一会儿吃什么?” 安蓂玖还未答,尘藻就转头问道:“你还冷吗?” 安蓂玖笑道:“不冷不冷,砚台糕,你一会儿想吃什么?” 尘藻见他答不冷,转身就走开了。安蓂玖见尘藻走开了,也就忙跟了上去了。只留下安夜梧一个人不知所措地举着手朝他们的背影喊:“哎哎……你们还没说吃……哎你们这些人真是。” 尘藻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往旁边一瞥,道:“散开。”说完,他立刻化出水凝剑飞身向后退了些。 在他身前十步,渐渐出现了一个轮廓比先前看过所有妖祟都还要高大的妖祟。这个妖祟一显现,浓雾就散去了许多。随着浓雾逐渐消散,大家才看清这妖祟,硕大如山石,浑身是肉瘤一般的眼睛,看得众人心中一阵发麻。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见尘藻的水凝剑在迷雾中划出一道黑青色的光,将这妖祟的触角斩断了几只,落在地上正四处喷洒体液。 此时南风修途正在安蓂玖身边,安蓂玖随口问了句:“你还饿吗?”差点没把南风修途问吐出来。 衡珀影的声音从众人中坚定地传出:“这种妖祟长满了眼睛,但是只有一只是真的,找到那只真眼才能将其杀死。” 另一旁有人说道:“这妖祟眼睛恐有上千,不可能找到它的真眼啊。” “我找到了。” 安蓂玖听这拆台的话一定是杨岩阑说的,朝那声音望去,果然是杨岩阑。 他方才一摇扇子,放出了上千银针,那怪物的假眼被银针刺中无碍,真眼被银针刺中即刻发狂。衡珀影飞出她的短剑,那妖祟还想伸出触手来阻挡,但那些触手一碰到短剑的金光就直接如电击般被弹开,短剑一击即中那妖祟的真眼,瞬间,它所有的眼球全部滚落至地上,那妖祟身上千疮百孔,浑身肉洞。肉洞中顺着体液还流出了些许气息未绝的仙修和村民,负责救援的仙修们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尘藻忽然一怔,冲他们喊道:“别靠近,这些人不对!” 安蓂玖也在其中,听见尘藻的话才刚回头,就吃了一记重击,不知什么力量极大的东西,将他打穿过好几排树。他被撞得神志不清,胃里七荤八素翻滚着,喉间一股腥甜的血味涌上,吐了一大口血,还差点把早上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了。 有了安蓂玖的前车之鉴,众仙修纷纷警惕起来,但是仍然被身边那些妖化的仙修给打得够呛。那妖祟占据了仙修们的身体,将他们的灵力据为己有。这些仙修的灵力修为都不低,加之又见有许多是万里堂的同侪,不忍下重手,使得情况十分棘手。 一时间众仙修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安蓂玖见状连忙去帮忙。这边刚扶完一个被打落在地的仙修,那边尘藻也被打得连连后退,耐不住将剑插入地中,才撑起自己。 安蓂玖上前扶他,只见他面露难色,一只手捂着胸口,额角汗涔涔的,整张苍白的脸都被细密的汗珠遍布。便问道:“砚台糕,你没事吧?” 尘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我无碍,不必在意。” “我在意。” 安蓂玖在他身边蹲下,要帮他查看伤口。这边他才将尘藻的手扶起,一瞬间尘藻就消失在他面前。安蓂玖只听身后一声尖锐的武器碰撞击声在耳边炸起,他一转头,才发现尘藻替他挡下了一记模约十人同时进攻的重击。 尘藻额角的汗从额角滑落至下颌,额上两条龙须碎发早已湿透黏在脸上,他身形不稳,用剑撑着还是单膝跪在了地上。 安蓂玖立刻伸手去扶尘藻,他一伸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被血染满,正顺着自己的袖口往下流。他心中一惊:“这不是我的血,这难道……”他看向尘藻,却发现他身上并无伤口,也看不出在流血。 安蓂玖立刻将手上的血往自己的软烟罗上胡乱抹了抹,去扶住尘藻。他这一扶才惊到,这血就是尘藻的。安蓂玖心里一紧,同法门也是杀手门派,他们也穿着暗色的衣服,大约杀手家族门派都会选择暗色衣服,就是为了流血的时候不被发现吧。 安蓂玖想扶他站起来,却发现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落得脚下一片暗红。 安蓂玖见众人都好不到哪里去,心一横,对他说道:“你忍一忍,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来。”说完他就冲出去,飞身将爆破符篆贴到那些妖祟身上,引起一阵噼里啪啦作响。 一阵连串的小爆炸后,妖祟立刻被他吸引过去,他将妖祟引开众仙修,立刻划破自己的手,用了十足的灵力在地上画出一个法阵。 “安蓂玖,你疯啦用红水爆沙阵!”安夜梧见他画阵便立刻想要冲去阻止他,但是被南风修途拦下了。 南风修途冲安夜梧摇了摇头,说:“阵法已经启动,你过去等于送死。” 安夜梧气得咬牙,“他这样才等于送死。”但又没有办法,只能怒瞪着他,想着等他法阵结束立刻冲上去揍他。 安蓂玖见妖祟都已被引至法阵中间,便立刻将手放入法阵中开始念咒。法阵内突然开始涌起一片血浪,越涨越高,安蓂玖瞬时脸色苍白,嘴唇开始发青,他只觉得自己脚底开始发虚,已经感觉不到下肢的存在了。 一阵巨浓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直冲每个人的鼻腔。 “安蓂玖,你真是要急死人啊!”安夜梧气得直跺脚,一旁的南风修途也紧张得捏青了拳头。 待到血浪没过那些妖祟,安蓂玖做了一个手势,大喊:“凝!”血浪立刻就凝固住了。血浪之中的妖祟被固定住,但是仍然奋力扭动想要脱身。安蓂玖深吸一口气,又变换了一个手势,整个人摇摇晃晃,颤抖不止,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脸上滑落。所有人都看出他体力不支,随时都可能倒下。 安蓂玖强撑着发号最后一个施令,大喊道:“爆!” 整片大地突然一阵剧烈晃动,法阵内传出一声巨响的爆破后,法阵消散,而凝固的血水竟化成一粒粒鲜红的沙粒落了下来,铺满了这一片丛林,微光从叶落的缝隙中扫进来,将红沙粒折射得泛着金光。这一片的树木就像生长在红沙漠之上一样,其中的妖祟全都消失不见。 众人无暇欣赏此时的美景,所有人立刻冲上去为安蓂玖输送灵力查看伤势,就连想好要揍他的安夜梧都急忙跑上去问:“你怎么样?下次绝对不可以再乱来了。” 红水爆沙阵是灵力修为等级要求较高的法阵,既要耗费布法阵者的血,又要耗费极大灵力。别说二年级学生都没几个能做出来了,就连三四年级能做出来的也是鲜有人。安蓂玖的确是在拿命来布阵。 安蓂玖推开众人,用剑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向尘藻走去,待走到他跟前,对他笑着说:“砚台糕……我……我回来了……”安蓂玖话音刚落,自己就落在了尘藻的怀中昏了过去,把他撞了一个趔趄。 第12章 月光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待安蓂玖醒来,发现自己正被安夜梧背着,尘藻走在他身边,正轻声问道:“还好吗?” 安蓂玖冲他来了一个力所能及的最大笑脸,突然被南风修途一吼给吓得虎躯一震,抖了一个激灵。 “你们明知道进入九木十八林就是送死,还将大批的民众送进去,你们是人吗?!”南风修途面红耳赤地揪着一个人咆哮道:“方才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不代表我们就这样算了!” 大家平日里见南风修途也是彬彬有礼的,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一边的平民也害怕得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道:“我们这也是为了更多人着想啊,把他们送进去了,这些妖祟吃饱了,也就不来祸害别人了。” 南风修途听了更气:“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啊,你怎么不去啊?还有啊,你们知道你们这个举动害了多少仙修受伤送命吗,谁不是人,谁没有家,他们就应该为你们去死吗?” “对不起,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们这些人不就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吗?我最讨厌别人说对不起了,因为这些说对不起的人永远都在对不起别人!”南风修途吼完一嗓子转身就走,踩得这本就不够结实的土地都松了许多。杨岩阑大约也是同意南风修途的话,什么都没说,也随后就走,杨岩阑一走,众仙修就立刻跟上。 安蓂玖体力还未恢复,见事了了,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天色已沉了。 安蓂玖一睁眼,只觉得浑身乏力,腰酸背痛,肚子还饿了。安夜梧见他醒来立刻端了一只碗透明的水晶碗,碗中盛着幽紫色神秘煎药。安蓂玖接过这匪夷所思的碗,只见那碗里一片毫不意外的紫幽幽,连冒上来的烟都是黑色的,还泛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 “安夜梧,我好歹也是救了大家吧,你不做个好吃的也就算了,这是什么奇怪的药啊……” 安夜梧见他这么嫌弃自己药,便反驳道:“这是我刚从书里看来的,以昆仑菌芝为引,配以木帝齑粉,云母草和玉象潭的荷露熬的,这些药材难得,都是托水师元君去讨来的呢。听说味道鲜美,入口顺喉,可消疲解乏,最重要的是还补血。你快尝尝。” 安蓂玖听他说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碗弥足珍贵的药汤,脸都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将药推到安夜梧面前道:“要不你先尝尝?” 安夜梧无语地摇了摇头,将药汤接过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十分遗憾道:“安蓂玖啊,你就是不懂什么是好东西……” 安蓂玖看着他将药汤一口闷下,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静止了好一会儿,直到脸色也开始发紫,便立刻将药汤放下,对他说道:“……不懂也罢,我也不想懂。” 安蓂玖瘪了瘪嘴,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安夜梧,你有没有吃的啊,我好饿啊。晚膳时间是不是过了啊?”他说罢便看了一眼窗外的月牙,正在半落幕的天色中若隐若现。 万里堂的晚膳时间有规定,过了就不再提供膳食。安夜梧等人为了给安蓂玖找药材熬药完全忘了这件事。 安蓂玖正想仰天长啸,就见尘藻拿着一只五层的梨木雕花大食盒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一层,端出一只小碗和两个碟子。 安蓂玖立刻眼前一亮,就顾不得腰酸背痛了,立刻从榻上一跃而下坐到案几边道:“你给我们留了晚膳啊,今日食堂吃什么?” “茶泡饭,配菜是水芹菜和豆豉。” 安蓂玖一听说,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重新瘫倒回榻上四仰八叉去了。 尘藻不急不忙地又掀开第二层,拿出一个稍大一些碗,道:“蛤蜊蚌肉八宝粥。” 混铃只环山不靠水,没什么机会吃到海错,安蓂玖听后又眼睛一亮,来了兴致,一个鲤鱼打挺又盘腿坐了起来。 尘藻接着又掀开第三层,拿出一个碟子,说道:“蒸羊羔,以蕉叶为裹,杏酪浇之。” 安蓂玖听后就直接跳下榻,乖乖地坐到案几旁边,伸着脖子想看余下两层的东西。 尘藻掀开第四层,是一个银质攒盒,中间放着一壶酒,四周都是下酒菜,“紫苏梨花白一壶解腻,还有荔枝蓼花,玲珑桃条,熊白和蝤蠓签。” 荔枝蓼花是在荔枝上淋上麦芽糖,荔枝晶莹剔透,淋上焦棕糖浆,非常爽口;玲珑桃条则是做成蜜饯桃肉上撒白糖霜,甜而不腻;熊白是非常罕见的熊背上的脂肪,色白如玉,寒月有,暑日无。虽说如今已逐渐转暖,但是东卿山林深处还是较为寒冷,所以依然可以取到熊白;蝤蠓签则是将蝤蠓肉剔出后卷起,作为下酒菜可谓是鲜香结合。 “第五层呢第五层呢?”安蓂玖迫不及待地问道。 “南风修途刚摘的林檎旋。”尘藻将果碟端出,三只红透欲滴的林檎旋盛在润泽透明的白玉菊瓣碟上,十分鲜灵。 安蓂玖和安夜梧将头埋在一起看着这一桌的好菜,安蓂玖感叹道:“万里堂除了茶泡饭、水芹菜和豆豉,向来是没有这些的,这都是哪来的啊?” “南风修途准备好食材,我做的。”尘藻淡淡回道,但是他将颔轻抬,神态之中一股得意,像是在说“快夸我”。 安蓂玖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连连道:“厉害厉害。想不到等烟阁的尘小公子还有这种绝学啊。会杀人会做饭,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举得起剑,刀也能扛。” 安夜梧咽了口口水,拿起一只银质小勺就冲着蒸羊羔下手,一边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尘藻眼疾手快,拿起筷子夹住了他即将要碰到蒸羊羔的勺子,力道遒劲,半分也不让安夜梧,道:“这是给他准备的。” 安夜梧一脸绝望可怜兮兮地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尘藻,他的眼睛大而明亮,眼尾稍稍下垂,使得他看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小狗,“尘藻,怎么说我也负责帮安蓂玖熬药,废了这么多心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就让我吃一点吧。” 尘藻看着他,眸子里淡淡的笼着一层雾似的,回道:“去铃兰居,你的份在南风修途那里。” 安夜梧一边“啧啧啧”一边就站起来往外走,看着尘藻的表情一脸讳莫如深,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安蓂玖和尘藻相视一笑,随后安蓂玖轻咬着嘴唇,眼睛一个劲地瞟着尘藻,见他心情好,便想逗他。 “这些食材南风修途准备起来不易吧?” 尘藻闻后即刻变脸,一脸凶样,不耐烦地道:“不知道,你问他。” 安蓂玖见他果然生气了,便笑着又说道:“但我知道,准备起来不易,做起来更不易,若非等烟阁尘小公子你,恐怕别人也做不来。” 尘藻果然又换了一张一脸得意的表情,但语气没有半分软下:“说完了吗?”他抬手舀了一满勺的粥递给安蓂玖。 安蓂玖喝了一口蛤蜊蚌肉八宝粥,还没咽下去就瞪大眼睛直点头,他只见这菜色可口,竟没想到真的非常好吃。他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着:“真好吃,真好吃。”没过一会儿,他就将晚膳一扫而光,接下来便坐到屋顶与尘藻一起饮酒。 紫苏梨花白是万里堂准备的药酒,但是酿的十分醇香清甜,不易醉人。学生可以自行去打来喝。 安蓂玖将腿一只腿支着,另一只腿挂在瓦当上甩着。酒过三巡后,他注意到尘藻三番四次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尘藻皱着眉思忖一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今日你为何不避开雷电叉?” 安蓂玖其实料到他要问什么,但他听到后还是顿了顿,将方才那只放肆的腿乖乖收回来,被双手环抱住,才开口回道:“我觉得他不会杀我。”一阵沉默,末了,他又说:“他下手毒辣,残忍至极,可他并非毫无人性。” “你怎知他说的是实话,若所有这一切都是他杜撰的呢?”尘藻问得急切,但却并不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急迫的需要安蓂玖说服他。 安蓂玖见他情绪稍微有些激动,便按住他的手腕说:“可是砚台糕,你知道的,他没有说谎。” 尘藻闷了一口酒,垂着头,额前几缕发须将他的侧脸挡住,但他的表情却被安蓂玖尽收眼底。尘藻轻声问:“你为何可以相信别人?你是什么目的?为什么我做不到?为什么你轻易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 安蓂玖没有答,但是反问道:“砚台糕,你来万里堂的目的是什么,你相信什么?” 尘藻七岁时第一次与兄长尘墨一同执行任务,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日月如梭,他接下过数不清的任务,杀过数不清的人与妖,早已忘了任务的具体内容,也不记得被杀之人的门派名字,但他确很清楚地记得那人死前的最后一幕。 那日夜黑风高,水雾时浓时淡,将本就所剩无几的月光挡得更少,但是却在他意料之中。此时他尚未分辨是非善恶,只知道这是他不容反抗的任务,是等烟阁世代相传的工作,是他为了留在等烟阁中必须要做的。 微光中,只见那人年过半百,风霜在他脸上和头发上都分别留下了不一样的痕迹。像是一把被人胡乱使用的菜刀,刀锋烈烈却有洗不去的污垢和抹不平的坑洼。他半跪着,眼中噙着泪,含住了他半生风华与苦难,迟迟不肯落下。他与尘墨对峙半晌,开口问道:“尘墨,可是怀明门派你们来杀我全家?” 尘墨身形笔挺,睥睨着他,眼中尽是不屑,拿着剑的手甚至都没有抬起来,眼前之人的命取与不取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你与你家夫人贪污受贿,将赈灾的拨款中饱私囊,放着百姓饿死病死饿殍遍野。你女儿横行霸道,将来乞食之人折磨致死。是何人指派,又有何重要?” 那人抱着手中妻子的尸体,含泪跪爬至女儿已经凉透的身体边,深情吻着妻子的额头,仰天长啸道:“我爹娘收他养他视如己出,他却派人辱我妻女杀我全家。这算什么,替天行道吗?我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却待他亲如手足。苍天无眼,世上可有光明!” 那人话音未落,尘墨的身影便在黑夜中闪过,像是影子落入黑暗一般无从寻找。待到尘藻能看清时,那人的人头早已被尘墨放入锦盒之中,他派人将锦盒送给怀明门的人,换来报酬。 “看到了吗,你若是做不到我这么快,便会被人杀死。” 尘藻这才发现,原来那人被尘墨取下人头之前还曾做过反抗,他的尸身还紧握长剑准备与尘墨对抗。而那长剑正在尘藻喉前一寸不到之处。 尘墨转身走后,尘藻坐落在地。他大口喘着气,骨节被拳头捏得发白,指甲嵌入掌心肉中已然感受不到疼痛。满脑子只回旋着那人的狂吼:“世上可有光明!” 他知道了,这世上的怨从来都起得无始无终。 待他回到等烟阁后,在尘墨修行的无月林中问过他:“兄长,这世间可有光明?” 尘墨没有对上他的眼眉,兀自望着天。汨渊本就冤多怨多,迷雾环绕,终日看不清太阳也看不清月亮,连雪落下都是灰色的。 “光明吗……汨渊一年到头也不见光,果然……无月林中也看不到月亮啊……” 尘藻低头沉思半晌,答道:“我来找光。” 安蓂玖曾觉得与许多人深交就像是无备走迷宫,何处会迷路,何时走出头,皆是未知;但尘藻不同,安蓂玖觉得与尘藻深交根本就是陷阱,掉下去要么是死路要么是他有备无患的食餐。 此时东卿山中皓月正落在石上偷闲,光被慵懒丰盛的林中草木挤得零零散散,却又与花枝缠绵,藕断丝连。不凌冽,不傲慢,正是旖旎风光。 安蓂玖将盛着梨花酒的翡翠杯对着月光照了照,待月光半明半暗地填满整杯酒时,他又问:“你相信这世上有吗?” 尘藻紧盯着安蓂玖那只被照的透亮的翡翠杯,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便撇开目光答:“我不知道。” 安蓂玖见尘藻的眼底一片尘埃笼罩,半分火燎都没有,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我自幼家庭和睦,也未曾缺过什么,无忧无虑,十分自在。小时候不懂为什么有的人脾气差,不好讲话,难以沟通,明明想要一颗糖,却偏偏说自己不喜欢。明明想要一个拥抱,却又偏偏转身离开。有什么事情难道不是好好说话就能解决的吗?但在陪伴安蓂璃长大的这几年里,我发现,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底气去表达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而究其根源,这样的底气来源于让人可以无所顾忌的偏爱。” “偏爱?” “嗯,偏爱让人有恃无恐,让你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永远有人会站在那个不偏不倚,你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的身边,对你说’不怕,我在’。这种偏爱会撼动你对人世的不安,会用温柔包裹你的疼痛。而且这种偏爱并不局限于个别天之骄子,而是每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都值得拥有这个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我来万里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告诉每一个像我妹妹一样的人,让他们知道,人间值得,人人值得。你看若是单单几颗星星挂在天空上多无聊啊,我要群星一起闪耀,亮彻整片天空。” 安蓂玖说到最后突然站起来,尘藻看着他的眼中聚了光暗百态,正有万颗繁星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落入他眸中。安蓂玖突然向远方一笑,将杯子高高举起,尘藻不明白,安蓂玖立刻将他拉起,道:“大家都在等你呢,快来呀。” 尘藻迷迷糊糊地站起,手中的杯子落在被影子笼罩的青瓦上不知所踪。他朝四周看去,只见万里堂的每间住所的青瓦上都站着人,男修女修此时居然都在留观这轮磅礴琼月,还有不少人也正拿着杯子对安蓂玖举起。安蓂玖见尘藻手中没有杯子,便将他的手拿来,与自己共举一只翡翠杯,与众人一齐朝月一邀。 此时月光堂堂正正的铺满在众人衣上,尘藻有些晃神,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这轮明月更刺眼,还是众人被照的更光亮。安蓂玖饮下半杯酒,将另外半杯给他,尘藻拿着这半杯酒却发现月光早已将酒杯填满。他一饮而下,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顺便也将身边之人细碎的、被山风揉乱的自语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也在发光。” 第13章 万卷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大约是这紫苏梨花白有助眠功效,安蓂玖安睡一夜觉得神清气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好在昨日救人有功,仙师特许他迟一些去上课。安蓂玖正踏出春竹居时,一个君澜殿的小家仆便匆匆向他慌张跑来。 她边跑边喊:“安公子……安公子,快去帮帮忙,衡珀影出事了!” 安蓂玖被她扯着一路跑,她的声音连哭带颤,听了一路也没听出个究竟。但是一到衡珀影的居所,他就看明白了。 此时的衡珀影身体呈半透明状,肢大肥肿,整个人都像充了水。十指指尖延伸出许多透明的、黏腻的触肢。一旁的衡珀古灵斜躺在地上,满地几乎干涸的血迹,已经死了。 衡珀影被九木十八林那些妖物妖化了! 此时大家都在上课,而衡珀影的身前正站着拿出水凝剑直指她的尘藻。尘藻是趁着课间来叫安蓂玖上课,不曾想却被君澜殿的家仆哭着叫来此处。 衡珀影看起来极其痛苦,哀嚎不断,声音从她喉间吼出都带着水泡的破裂,像一壶沸腾的开水。她用指尖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与头发,但是指尖全部变成了柔软的触角,与皮肤摩擦起来没有丝毫感觉。 她站着的地方已经被她打烂,屋顶被打穿一个大洞,周围全都一片狼藉,方才她一定是与尘藻有过一番打斗。 衡珀影好像想起了什么,泪水大颗大颗地从肿胀到无法闭合的眼眶里涌出,她转头看向衡珀古灵,对他伸出手。 安蓂玖看到尘藻手中动作,知道尘藻要杀她,便喊道:“不要杀她!” 但只在一瞬间,尘藻就一剑穿心,将她了结。 尘藻下手极快,安蓂玖话音未落,水凝剑上甚至都没落得血,衡珀影就倒地了。 安蓂玖冲着尘藻喊道:“你为何要杀她!”语气里满是苛责的怒气,因为他知道,尘藻若是不想杀她,就算剑已经到了她胸口照样可以收住。 尘藻蹙眉,有些不可思议地回道:“她已经不是人了。” 安蓂玖将握拳的手收紧,不知哪里冲上来一股怒火,他怒道:“你没有看到她方才已经恢复神智了吗?也是,你尘小公子何时管过别人的死活,那这次你又何必要多管闲事!” 尘藻闻言,脸色一冷,眼里的凌冽被自己的呼吸强制压下,他未回话,便要离开。 安蓂玖拔剑向尘藻刺去,尘藻面不改色地接下了一剑,脸上甚至没有半分疑惑。他飞身向屋顶破洞跳出,不愿与他纠缠。但是安蓂玖直接将屋顶掀翻劈烂,对着他穷追不舍。 此时的安蓂玖身上还有伤,依旧用了十足的灵力,尘藻有挡无接地与他对了数十招,安蓂玖便跪地吐血,动弹不得。 尘藻一惊,他未曾料到自己会伤到安蓂玖。他知安蓂玖心有怒气,但没想过要将他打伤。 尘藻收了水凝剑,压着声音对安蓂玖说道:“对不起,不会再管了。”便转身离去。 安蓂玖怒在心头,但又站不起身,见尘藻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当即一股腥甜冲上喉管,还未来得及反应就不省人事了。 安蓂玖从一阵猛烈咳嗽中醒来,南风修途见他要爬起身,连忙来扶他。 南风修途一边给他递水,一边说道:“你明知道你灵脉暗伤淤积,至今未能痊愈,还用尽十足的灵力与尘藻打斗,我看你是真不要命了。还有昨天也是,有这么多仙修在,解决妖祟也只是早晚的事,你非要用红水爆沙阵,嫌自己命太长是吗?” 安蓂玖才刚醒来,神志尚未清晰,听见南风修途讲的话也不想做回应,也不想喝水,便做了个“不要”的手势。 南风修途见他未答,又说道:“还有啊,安夜梧去给你煎药了,这次无论多难喝你都得给我喝下去,听见没?” 安蓂玖:“……” 南风修途见他昏迷了一整天,便给他带了饭,问道:“饿不饿?” 安蓂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过听南风修途问他饿不饿,口中生津,还带上来一股苦味,冲得他头更晕了。 南风修途轻轻“啧”了一声,但还是好脾气地哄道:“我都给你带了,吃一点吧,要不我喂你吃?反正小时候我也经常喂安蓂璃的。”南风修途将饭从食盒中拿出,举到安蓂玖面前,还张嘴像哄小朋友那样说道:“啊。” 安蓂玖一副不情不愿的嫌弃样子,又摇了摇头。 南风修途见他正虚弱着,就变着法逗他开心,但他连笑都不笑一下,最后南风修途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到安蓂玖对面,对他说道:“我听说了,你对尘藻说的那些话,你不觉得你说的太过分了吗?我知道他杀衡珀影的时候你想起安蓂璃了,但人家尘藻也没做错什么啊,你这样胡乱骂了他一通,换我我早就趁你昏迷拿剑劈死你了。尘藻还好心送你回来,为你讨药。”南风修途一边帮他将被子掖好,一边对着他翻白眼。 安蓂玖瘪着嘴,心里有一丝愧疚,但还是嘴硬着:“干嘛啊,他跟你说的啊?” 南风修途说:“你又来了,你明知道他是不会说的。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他向来口不讼直,不辩不解,而且他杀衡珀影还不是为了你。杀人这种事哪里会好过,更何况是杀一同读书上课的同侪。他也是一样,即使从小被教育成杀手,可那是他的命,他没法选择。 “衡珀影无药可医,必死无疑是事实,当时众人都在上课,不是他杀人就是你杀人。是他在保护你,让你无需沾血背负杀人的罪恶感,你还阴阳怪气地责怪了他一番。真不是我说你,安蓂玖,你这人有时候就太过感情用事心慈无脑了,这大概是你们安家祖传的,跟安夜梧一模一样。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都懂,就是嘴硬不愿意承认。”末了南风修途又加了一句,“怎么事事你通情达理,轮到尘藻你就想不通了呢?” 安蓂玖听完就一个翻身躺下,将被子往头上一蒙,不理他了。 南风修途把饭往食案上一放,说了句:“记得吃饭啊。”就离开了。 安蓂玖见他要走,立刻起身喊道:“哎你去哪里啊?” 南风修途的声音已经在他屋外了:“还能去哪里啊,我去首案黛居给尘藻做思想工作。” 安蓂玖一时又羞又急,想到小时候南风修途和安蓂璃两人闹别扭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一边做完思想工作再去另一边,连哄带骗再带劝。没想到南风修途如今把这招用在自己身上。 以往劝完了一边就会带着另一边来握个手和解一下,安蓂玖一想到一会儿自己要在南风修途的见证下与尘藻握手言和便心烦意乱得不得了,连饭都没吃就跑去万里堂后面的小山丘上躺着了。 没过一会儿,安蓂玖就就着这和风暖阳睡了过去,直到他感觉到一个影子挡在他面前。 安蓂玖一睁眼,只见尘藻就站在他眼前俯身看着他,发梢垂至他脸边,将他的脸挠的痒痒的。安蓂玖也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照理来讲尘藻不会这样做,可是尘藻又不能照理来讲。 他立刻起身端坐好,比在流亭馆上课时坐得还要认真些。 尘藻见他起身坐好,便也坐在他身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安蓂玖眼皮底下。安蓂玖一瞥眼,见到一只林檎旋削得圆圆的一个像葫芦一样的东西,面颊红艳,还有两只耳朵,像是两只尾巴连在一起的小兔子。 安蓂玖装作没什么兴趣地问道:“这是什么啊,双生赤面兔儿神?” 尘藻一听,一抹绯红立刻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和脖颈。他隐去尴尬,淡淡地答道:“不是。这是柔绒,是母亲原先所在在家族的神兽,小时候不开心,母亲便会将林檎旋削成这样给我吃,哄我开心。你看它多可爱。” 安蓂玖见尘藻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他,便接了过来仔细端详。安蓂玖别的不敢说,但是《神兽谱》、《异兽谱》、《妖兽谱》之类的他最熟悉不过了,倒着都能背下来,他知道柔绒这种神兽,也与尘藻所做有些相似,但是并不是这样的。尘藻所做的的确是两只赤面兔儿神。 兔儿神是掌管天上地下同性之爱的神仙。安蓂玖见尘藻耳根火烧,便就不纠正他了。 安蓂玖埋汰道:“那你岂不是天天吃,我看你每天都不高兴。” 尘藻低下头,目光也敛去了些许锐利,只用柔软的声音混着暖风说道:“春蚕到死丝也就尽了,可这东西到死它的身体还能源源不断地产丝,无穷无尽。母亲告诉我,她对我的思念就像是柔绒产的丝一样,会比她的生命更长久。” 安蓂玖知道尘藻在哄他,便故意噘嘴不屑道:“你这故事哄小孩还差不多。” 尘藻看着他,微微歪着头,真的像是哄小孩一般对他说道:“你不就是吗?” 安蓂玖心中宛若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击,便打开了。此时的风也不大,不知怎么的就吹进了自己的心里,一片暖意,牵动着嘴角眼角都止不住地弯了起来。 突然一阵声音在二人中间炸开:“好啊好啊,和解了好啊和解了好,大家还是好朋友,好兄弟。” 随后南风修途带着一阵舒爽的狂笑响彻了这片山丘。安蓂玖见尘藻紧闭双目,青筋爆出,手中才化出的水凝剑都要被他捏碎了。但是他还没有机会动手,南风修途的狂笑就气得管这一片的仙师把他们赶走。 待后来他们再来此处,却发现这里又被多设了几个结界法阵。 前几日,南风修途被仙师叫去万卷楼罚抄书,他无意中开了前朝国君来修习时所在的书室,于是和安蓂玖等人相约着这日万卷楼中没有仙师巡守之时偷溜进去玩。 安蓂玖、尘藻和南风修途三人,便一下课就到可爱爱园前,等杨岩阑和季洹还有安夜梧。 可爱爱园是万里堂中最大的一个林园,其中花鸟无数,山石翠屏连波起,万卷楼藏于其中,直耸入云,是万里堂中最高的建筑。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二人倚在一旁的假山边,随手捡来两株掉落的草枝打闹了一会儿,尘藻见这两人实在是烦,便走到另一旁树下抱臂半倚。 这时,从林中飞来了一只又白又肥的白坤,那白坤在尘藻头上盘旋了一会儿,便蹋翼停留在他身边的那株树上,与他一同闭目栖息。不一会儿,林中又飞出来了另一只白坤。 这白坤鸟又蠢又傻,单只的时候一声不吭,比哑巴还要哑。但凡碰上了第二只,便会叽叽喳喳吵个没完。这种鸟又特别怂,只会吵,互相撕心裂肺的怄,绝对不会打起来。所以它们的结局要么就是吵到声嘶力竭而死,被人当成猎物带回去吃。要么就是被人砍死,带回去吃。总之结局一定是被吃。 白坤的翅骨是一整只它的食指,可延伸出四节。所以许多人喜欢用它做卤坤翅,筋多皮厚有嚼劲,非常好吃,多做下酒异品。它的身体脂厚肉嫩,即便是不加料用清水蒸都非常好吃。而且它的羽毛绵软,九月授衣之时,将坤毛绗缝入衣还能冬季保暖。有些富贵人家还会取坤靥毛做成好看的坤靥裘,既保暖又美观。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都没见过这种鸟,见它们二鸟在尘藻头上尚未开战,南风修途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弓一把箭递给安蓂玖,叫他去射下来。安蓂玖剑法与箭法都十分精准,二话没说就朝白坤射去,不料那箭刚出弓便在空中炸成一束礼花,落了满地的彩色。 而那两只白坤受了惊吓,便开始七荤八素地互怄。安蓂玖也与南风修途二人开始对骂,一时吵得可爱爱园内鸡飞狗跳。 没想到尘藻看似闭眼凝神,眼睛都没睁开,头上却闪过一道黑青光,两只白坤便立刻倒地,身首异处,羽毛散了一地。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二人面面相觑,半个字再不敢说,立刻同步退出三丈之外蹲着,省得尘藻给他们也来个一剑封喉。后来连续几天,两人都不敢跟对方多讲一句话,见了面也只打哑谜。 万卷楼整体看起来像一只竖着放的卷轴,构造奇特,其内未有任何一根梁柱,却得以支撑,并保存百年。但万卷楼究竟有多少层谁也不知道,最高处直冲云巅,没入云中,也几乎没人上去过,传闻在万卷楼的高处放着无数奇珍异宝与禁书禁术。 待另外三人来后,他们一同溜进万卷楼。南风修途先前便是在仙师巡守第十层时,用符篆设了一个假锁,如今他只需要念一段咒语,让假锁恢复成符篆,他们便可以入内。 这书室是前朝国君与邻国前朝国君一同来修习之时,特地按照自己品味设置的,但是在两位国君离开后,鸣屋夫子便将此屋封了起来,再不许别人进去。 南风修途才轻轻踏入一直脚,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 “什么不对劲啊,没有,你快进去啊。”安夜梧在他后身也伸出了一只脚,才点地,南风修途便伸出一只手挡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挡在嘴前做了一个“嘘”状。 “别动,我听到有什么声音了。”南风修途说听到什么声音就一定是听到了,他的耳朵祖传的灵。大家立刻就都噤声了。 南风修途又用脚稍微用了点力的踩了一下地,果然地板上发出了一段有气无力的吱呀声。 尘藻立刻道:“且慢,这里面有簧片。一有重物压上去,里面的锔子就会碰到钉子,发出尖锐的声音,为的是防止外人进来。现在无论是你踩下去,还是收回来,都很快就会有人知道我们闯入了。” 南风修途和安夜梧立刻闭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正奋力保持身体平衡,脚部力量均等。 安蓂玖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办啊?” 尘藻看了一眼杨岩阑,杨岩阑便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拿出银针。尘藻道:“杨公子将银针插入地板后,你们两个再慢慢收脚,切不可偏了重心。” 杨岩阑看似随手一挥,但银针数只却牢牢地卡着木板。南风修途和安夜梧二人被尘藻和安蓂玖扶着,众人都屏着气,慢慢将他们两个拖离。 南风修途收回脚后一屁股就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抱怨道:“什么鬼簧片、锔子、钉子的,谁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地板里啊。” 尘藻道:“等烟阁所有能踩脚的地方都放了。” 南风修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无话可说了。 “砚台糕,如此一来,我们要怎么进去?”安蓂玖问道。 尘藻回:“你们只需将真气传至脚下,落脚不要太重即可。就像踩在水上一样。” 众人立刻瘪嘴。尘藻说的轻松,可踩水与踩地不一样。像他们这种等级的仙修,踩水一般除了要将真气凝聚在脚底,还要用轻功保持身周平衡,免不了将手伸直,平放两边。若是六个人这样进万卷楼,他们也不需要玩了,光是站直走路就已经耗费大半力气,连蹲下都困难。 尘藻从小习惯了这样走路,所以对于他来说,走这种地板不需费力。但对于另外五个人来说,这样走路可不是简单的事。 安蓂玖思忖道:“办法是有,用银针固定住地板即可。只是杨兄的银针不粗,若我们六人都进去,恐怕要固定的银针是方才一只脚的数倍的了。” 安夜梧立刻丧气道:“这下惨了,杨兄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针……” “有的。”杨岩阑道。 南风修途一听,立刻来了兴致,便将杨岩阑推到前方,让他先将银针固定好,然后他们再进去。杨岩阑立刻放出数不清的银针,密密麻麻,根根插入地板,又快又准。 南风修途小声拍手叫好,迫不及待就跑进去一探究竟。 只见这书室之中摆着两张面对面的紫檀雕花大书案,上面文房四宝可谓是争奇斗艳,简直不是用来学习的。 安蓂玖到前朝国君的案上一观,只见光是水晶笔桶之上的毛笔就有数种,玉管、牙管数不胜数,甚至还有少见的点翠毫与一些神兽毫。其砚台更是花哨。一方喜鹊栖梅端砚之上,有梅花雕刻数十朵,喜鹊三两成群共九只,简直无处下笔。案上还另有赤玉凫身烛台两尊,紫檀瑞鸟镇尺,万国来朝粉彩葫芦水丞一只等等,色彩陆离。最让他惊讶的是,他还见到了传说中的二十六面印章。这枚印章其中公文印六面,上书印四面,书信印四面。 至于他作为一国之君为什么还要上书呢,是因为他的国后才是真正掌权之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将此枚印章留在这里呢,是因为他的印章做不了多大作用。若是下旨没有经过国后的玉玺盖章,便不作数。所以他常备多枚印章,丢了也就丢了。 众人观后纷纷发出“啧啧”的声音,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觉得难怪鸣屋夫子要将此处封起来,因为这位国君的审美实在过于“独特”。 南风修途见这紫檀雕花大书案的脚处各是两只大甪端,而这甪端又被雕得十分猥琐,便踹了一脚,没想到他这一踹竟然踹开了书案后面的博古架,并且显露出一道暗室。 这书室之中的陈设摆件都过于华丽堂皇,安蓂玖只觉得这些用于摆设还行,但华而不实,便没有什么兴趣。南风修途、安夜梧和杨岩阑大概也是这样觉得的。而像尘藻这种对稀奇的宝物也不感兴趣,对国主的生活也不想知道,陪他们来只是随意走走而已的,对这暗室也是可去可不去。但是季洹不一样,季洹家中珍稀宝物可比天潢贵胄,自小就是拿些贵重之物来把玩的,如今见到还有稀奇的便更是想要看看暗室之中还有什么,于是便拉着他们一同进去看。 安蓂玖便拿了赤玉凫身烛台上了火,与众人走入暗室。 第14章 鹿檐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进了暗室后众人将周围的烛台都上了火,暗室不大,多是些古画卷轴。正在众人观摩这些古画卷轴究竟有什么不同之时,忽闻季洹惊呼道:“你们快看,这女子好美啊!” 众人向季洹看去,只见他站在一幅画前,这画卷雾蒙蒙的,走近一看,才发现画前布了七重纱幕。但即使是这七重纱幕也挡不住画中女子的貌美神颜。 “这女子身旁之人可是鸣屋夫子?”安蓂玖看着画中这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的男子问道。 南风修途道:“你们看,这画上除了他们二人以外都没有脸。” 画中这白衣女子和白衣男子身上皆有血迹,他们二人站在一座祠堂之前,祠堂前还有一位手执长剑的黑纱衣缥缈的男子与他们二人对峙。而在另一边的云端之上则是无数天兵天将,手执各自法器,像是随时都要准备开战。 季洹觉得有些奇怪,便撩开了纱幕,准备一观究竟。没想到他才刚撩开,画卷之中便放出一波浓烟将他们六人全部包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待到浓烟散去,周围的一切已然变了样子。 “这是……这是……我们在这画中!”安蓂玖惊道。 众人向四周看去,果然,这周围的景物与画中一致,但只有那祠堂之上站了那玄衣缥缈的男子,那男子还是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 此时画中那一男一女手腕上捆着一条茶楼用作新开张仪式的红绫缎,男子抱着女子正从远处向画中所站的位置飞去,并狠狠地摔在地上,女子落地后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便立刻去扶那男子。二人皆身受重伤,白衣染血,红布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显得极为刺眼。 那女子的白衣大袖上布满白色飘摇的绒毛,耳鬓与黑发上也缠着白绒发饰,颈间一串大红珊瑚珠将她衬得肤白胜雪,眼尾与眉心都点了朱红花钿,又妖又灵,很是奇特。 “那是……鸣屋夫子?”南风修途失声叫道。 安蓂玖仔细一看,果然是鸣屋夫子的脸,只是神色却全然不同。鸣屋夫子通身仙气逸宕,任何烟火在他身周都会自动被净化。而眼前这人虽通身洁白,可他的神色却亦正亦邪,令人迷惑。 而且鸣屋夫子不高,与一般十三岁的少年一般,但眼前这人,却比此次万里堂修习之中最高的巫千见还要高上半头。 此时,祠堂之上的玄衣缥缈男子神色凝澹,执着长剑飘然落地,裤子和鞋子都洁白无垢,连脚尖点地都十分飘然。众人一看,竟然是鸣屋夫子的辰阙长剑。而这人与鸣屋夫子身形也是一致。另一边的天兵天将也腾云而来,黑压一片。其中一个领头的天将拿着法器指对地上二人说道:“真君鹿檐,妖王司烟。一个放着好好的神仙不要,一个放着好好的神兽不做,偏偏要入魔道与妖道。你们二人可知罪?” 尘藻一惊,立刻说道:“鹿檐真君乃是鸣屋夫子之兄,二人皆不是肉体凡胎,而是最古老最强的仙族之尊之子。传说五百年前,鹿檐真君在母胎之中便已觉醒,并将自己最干净的一部分剔出,分化出了鸣屋夫子。鹿檐真君一出世便是百世难得一见的天生神君,鸣屋夫子的封印之剑,辰阙,便是鹿檐真君在五岁之时铸造,并送给鸣屋夫子的。” 安蓂玖道:“所以那玄衣缥缈的男子便是鸣屋夫子?” 尘藻回道:“应是的。” 另一边,鹿檐真君的伤似乎更重,他被司烟搀扶着站起,腹背受敌却仍凛然傲骨,一脸傲然,问道:“何为魔,何为妖?” 天将声如铜钟,回道:“神仙叛神便是魔,神兽作恶便是妖!”天将此言一出,便立刻天雷滚滚,碾过卷云,压得四周一片死寂。“鸣屋真君,还不封印?!” 那天将讲话声响洪大,气势磅礴,听起来不像是询问,反而更像是命令。但鸣屋夫子仍旧闭着双眼,任凭风卷发梢,也不动如钟。只是握着辰阙的手更紧了些。 鹿檐真君凝视了鸣屋夫子一会儿,便对着司烟说道:“看到了吗,天庭那些随时准备动手的神仙们,我们一拜完堂,他们就会冲过来将你我碎尸万段,粉身碎骨。” 司烟强忍着砭骨之痛,喘着气,用尽全力笑着对鹿檐真君说道:“看到了,就当做天地为证,天兵天将赶来给我们道贺了。” 司烟一笑倾城,万般伤痛都在她目光中被温柔抚平。安蓂玖已然不觉这场景有多严峻。只觉得好像真如司烟所说,天兵天将都来祝礼了。 鹿檐真君带着她一同转身,又对她说道:“看到了吗,我族人碑前,鸣屋正执着他的辰阙长剑对着我们,他会用法阵将我们封印。” 司烟又一笑笑弯了眼,她看着鹿檐真君,眼中煜熠,灿若星河。嘴角一对梨涡,甜出了蜜。她回道:“看到了,就当做你家人为我们拜高堂的祝福吧。” 鹿檐真君垂下眼帘,缓缓推开司烟,从怀中拿出一柄短剑,对她说道:“看到了吗,我手中的短剑。” 司烟咬着牙,一抿嘴,泪在眼眶里含着一滴也不肯落下。她痛苦地喘息着,但立刻又抬起一张笑脸,像一朵开到荼蘼却不肯萎谢的花。她回道:“看到了,我知你利用我,你不爱我。就当你需要我吧。”她讲到末尾,声音带颤,不知是这伤过于疼痛,还是心口酸涩,难掩泪意。 鹿檐真君一脸淡然地挑起一侧嘴角,但看起来也并不是在笑,而只是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他问:“那你还愿与我共结连理,为我背信弃义吗?” 司烟此时已然是疼痛难捱,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断用吞咽来帮助呼吸,但她还是笑道:“我愿。” “好。” 鹿檐真君一步一顿,但每一步都落下一个血脚印。他向司烟靠近后,伸出手抹了自己嘴角的血涂在她的唇上,她的唇立即像是红莲一般盛开,整张脸像是瑞雪之后化春一般盎然。随后他又抹了她嘴角的血画在自己胸前的白衣之上,大约就当做大红喜服了。 鹿檐真君一手拿着红绫缎,一手拿起长袍一甩,双膝跪地,拱手高声喊道:“一拜天地。”没有喜悦,没有愤懑。 他喊得铿锵有劲,毫不犹豫。司烟也应声跪下,拜了天地。 此时天将早已不胜耐烦,身后的天兵们早已一团作乱的议论开来,而鸣屋夫子却仍旧岿然不动。 鹿檐真君与司烟拜完天地,转身面向祠堂与鸣屋夫子,再拜了高堂。只在鹿檐真君喊话时,鸣屋夫子的身形微微颤动了起来。 第三拜时,司烟跪下,面向鹿檐真君开怀一笑,便拱手作揖。 但一阵巨响在她头上炸开,看似整个天地都动了动。司烟被吓,跪坐在地,只见鹿檐真君做出了一个屏障,正用一只手做了抵挡,另一只垂下的手早已鲜血淋漓,无法再运作灵力。 一瞬间,屏障为他们挡下了无数天兵天将向他们砸下的法器,震得整片土地山摇地动,狂响如龙吟虎啸。若是没有这个屏障,他们顷刻便灰飞烟灭,化作泥沙。 司烟撑着身子也运了灵力,为鹿檐真君加固了一层屏障。但她一回头却发现鹿檐此时正闭着眼,在用尽最后的全力做出一个法阵。 他要与天一搏。 司烟知道这个法阵是鹿檐真君自己所创,但他从未实施过,因为此法阵一经实施,便会引得分裂的天地重新合上。即便是他如今已身受重伤,也必定会引得天下大难。 司烟见红绫缎有一头仍然捆在鹿檐真君手腕之上,便立刻收紧掣肘,对鸣屋夫子喊道:“开阵做法!” 鸣屋夫子紧蹙着眉头猛然一睁眼,拔出辰阙长剑在地画封印,喊道:“辰阙开万卷!” 鹿檐真君和司烟所站的地下缓缓升起一张巨大的空白卷轴,越升越高,将他们的腿脚都吸入卷轴之中。 鹿檐真君见法阵被破,一睁眼,将手中的短剑向司烟飞去,一击即中司烟心口,血瞬时在司烟的白衣上绽开了花。司烟一口鲜血吐出,将嘴唇染得火红。她一滴泪从眼角一路跌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说:“鹿檐,若是有任何一点法子,我都不要爱上你。” 鹿檐真君没有开口,没有说话,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一点表情,皎洁更胜槐花。只是那亦正亦邪的那张脸,在滚滚红尘中却烫的不该触碰。 司烟哭着喊道:“鹿檐,我不是人,他们说我是妖,便是妖。我作恶就作恶,反正我什么都不做,万千人也恨我,喊打喊杀要诛我。我可以为你杀人无数,满手沾血,我不在乎。可你不行,你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神。鹿檐,你是我的光。” 人间百爱,卷卷辛辣。全都落在司烟的泪中了。 司烟话音落,一阵强光闪过,那卷巨大的卷轴就将他们收进之中,再无眼泪,再无爱恨。 鸣屋夫子道:“辰阙封万卷。” 卷轴落地,掀起一片灰尘急舞,待鸣屋夫子收了辰阙长剑,最后也落定了。 安蓂玖一行人看得一怔,心中不知怎么的掀起酸涩,随后一阵浓烟再度将他们包围。 安蓂玖低声道:“鹿檐,戮烟。司烟,思檐。你们说,这究竟是闹剧,还是命数。” 众人无一回答。待浓烟散后,他们依然在同一个地方,眼前又是那座祠堂,祠堂之上仍旧站着玄衣缥缈的鸣屋夫子。 “怎么回事,我们没有出去?”安夜梧道。 尘藻的声音压低传来:“又开始了。” 众人一看,果然远处鹿檐真君又抱着司烟飞来。一切都在重复。 “也就是说,这么百年的时间的里,鹿檐真君和司烟一直在这画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日的痛苦……” 安蓂玖此言一出,众人剩下一片岑寂,各个紧锁眉头,口中苦涩。 末了,季洹问了句:“若我们不出去,是不是也要观看这个场面到百年之后……” 杨岩阑立刻回道:“也不是,他们二人是被鸣屋夫子封印其中,而我们是闯入,并没有跟着重复一切,所以我们只要等到饿死或是渴死就可投胎转世了。” 杨岩阑一说完,便立刻化解了方才苦涩的心情,转眼开始躁动不安。 突然尘藻飞身而出,化出水凝剑朝鹿檐真君刺去。众人立刻心中了然,若是要破除阵法,与被困在阵法中的人物相斗也许真是个办法。 在尘藻的水凝剑触及鹿檐真君之时,鹿檐真君突然徒手握住尘藻的水凝剑,将尘藻一掌打飞出数十丈。 尘藻立刻吐血不止,甚至都无法站起。 众人见尘藻无法站起,立刻明白了自己与鹿檐真君的差距。尘藻挥剑的速度已是同侪中最快的,若是他有意不想让人看见,大家便无论如何聚精会神也看不到。而鹿檐真君在受伤极重的情况下,不仅能立刻抓住他的剑,还能将他打飞。如此神力,怕是他们几人加起来都打不过。 几人立刻现身,纷纷挡在尘藻身前。安蓂玖将尘藻扶起,护在身后。 鹿檐真君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邪魅地勾起嘴角,道:“原来如此,谢谢你们破了我的封印。但是我应是要杀了你们,才能逃出鸣屋的卷轴。” 鹿檐真君话落,便飞出怀中的短剑,众人先前已知道这柄短剑,南风修途便拔剑冲上前挡了挡。众人中属南风修途的修途剑品级最高,并且削铁如泥。但只在短剑触碰修途剑剑身的瞬间,就擦出一片火花,南风修途立刻被打得向后滑去,无论用多大力也停不下来,直到撞上一块巨石,立刻口吐鲜血,跪地不起。 众人惶恐,连一贯一脸笑意的杨岩阑都皱着眉头,安夜梧也来不及去扶南风修途,便只怒视着鹿檐真君。 鹿檐真君嗤笑道:“不曾想,过了几百年,你们这些小辈倒还有点用处。” 他伸手向司烟摊开,司烟立刻向天咆哮一声,白光中几缕红光乍泄,须臾便化为一只白绒如狐,但翼如鱼鳍的庞大神兽。 “朱獳神兽。”安蓂玖说道:“她守护一柄神器,三棱金刚橛,无人可知究竟有多厉害,不可让她拿出。” 安蓂玖一说完,便拔出云埋飞身刺向司烟,而身后几人也纷纷助力,向鹿檐真君进攻。 不料安蓂玖还未近身,就被司烟的鱼鳍翼打出十丈。安夜梧、杨岩阑和季洹也只是擅长远程进攻,即便如此他们三人依旧挡下了鹿檐真君十招,但还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眼看司烟就要将口中的三棱金刚橛现形,可是在场无一人能动。安蓂玖在闭眼片刻,却见前方司烟的脖颈上出现一道黑青光,只见尘藻的水凝绳正在奋力与她掣肘。就在鹿檐真君分神片刻,安蓂玖拿起短剑冲向他,朝他眼睛用力一刺,大喊一声:“快逃!”瞬时眼前一片空白。 安蓂玖只知自己大约是被打飞出去,但身体并未感到疼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落在一只白袖手臂之中,那手臂比自己矮了半截,但却力大无穷。 “鸣屋夫子!”安蓂玖虚弱地唤道。 鸣屋夫子一只手撑着他,一只手执着辰阙长剑,长剑上还有新鲜的血迹。安蓂玖立刻清醒了许多,向鹿檐真君看去,只见鹿檐真君已经盲了双目,倒在司烟怀中,血流遍地。 鸣屋夫子什么都没说,只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二人。 两位面容一致的白衣仙君正在对峙,鹿檐真君轻笑,这是他第一次真的在笑。他道:“鸣屋,你来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若是要杀他们,你必定会来。”他语气轻快,还有一些玩闹获胜的得意。 鸣屋夫子紧锁眉头,未曾回答。 司烟化为人形,一手接着鹿檐真君淌着的热血,一手按着他胸口处的伤痕。到底是神仙的血液太过滚烫,灼得她双手颤抖不止。泪珠挂在她脸上一帘又一帘,她的眼里有掀起波澜的河。 “司烟。” “我在。” “你在哭?” “并未。” “司烟。” “我在。” “对不起,我们成婚之时,你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不知如今的婚服还好不好看。” “无事。” “司烟。” “我在。” “如果还有下辈子,切记不要爱我。” 只见司烟抿着嘴,火红的嘴唇不住颤动。鹿檐真君此时已在弥留之际,但却迟迟不肯离去,像是非要听到司烟的回答。 半晌,司烟轻启朱唇,温柔地答道:“好。” 司烟话音落了,鹿檐真君的手也落了,他的身体渐渐消失在她怀中,散成微粒,连抓也抓不住。 好像他在时,她也从未抓住过。 司烟开始痛哭,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了,她胡乱抓着看不见的微粒,眼中流出的血泪将她的白衣终于染成了嫁衣。 可惜鹿檐再也看不到了。 她不知自己哭的是鹿檐的离开,还是到最后鹿檐都没有对她真心一笑过,也或许,他是真的不想要在下一世记得她吧。 不知过了多久,司烟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倒在地上,化为朱獳神兽,也消散了。 一阵白雾升起,众人回到了暗室之中。 众人见鸣屋夫子神色凝重也没说半个字,便怏怏地离开了。待到大家都走后,安蓂玖看向鸣屋夫子,问道:“鸣屋夫子,既然画中之魔可灭,为何还留这么久?” 鸣屋夫子看着地上的卷轴半晌才抬眼,对上安蓂玖的双眸反问道:“你当真觉得妖魔必灭,人神可信吗?” 安蓂玖不知怎么答,鸣屋夫子又说:“以后你们就会懂了,有些妖魔不可灭,有些人事不可恨,有些神仙不可信,有些爱恨不由人。” “我们?” 鸣屋夫子不再说话,蹲地捡起了那卷封印画轴,里面的人物也似烟一般都消失了。安蓂玖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却正好对上尘藻的脸。他心中一动,想起些什么,又转身回暗室问道:“鹿檐真君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何为过错?”鸣屋夫子一手拿着卷轴,一手背在身后,像极了对他们传道受业之时的质问。 安蓂玖心想,鸣屋夫子大约也是觉得鹿檐真君无过,只是天命在身由不得他。便又问:“他们追杀讨伐鹿檐真君的理由是什么?” 鸣屋夫子深吸了一口气,回道:“兄长看不惯人神皆分三六九等,与世人规法相左,便想取代天帝,自己定规定法。” “鸣屋夫子,你恨过你的兄长吗?” 鸣屋夫子并无片刻思考,这问题他在这百年间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答案也在心中默读过无数遍了。他道:“若是作为神仙,我恨他。我恨他不顾法规,枉做神仙;若是作为他的兄弟,我为他高兴。他找到了他这一生无论如何都要追寻的东西;若作为普通人,怨与恨便皆由不得我。” 安蓂玖点着头,走出了暗室。 鸣屋夫子独自在暗室之中,就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烛火,有一些他早就与这画卷一同尘封于记忆深处的东西正在扒开他的记忆往外窜。 “鸣屋,你要找到你这一生要想要追寻的东西,便不算白活。”鹿檐真君一袭白衣站在云端之上,与卷云糅合在一起。他天生就应该穿白衣,天生就该在着云端受万人敬仰。 鸣屋夫子问道:“鹿檐你可有找到?” “找到了。并且不顾一切任何代价都要将它实现。哪怕神仙恨我,世人恨我,你恨我。” “鹿檐,可我再也找不到了。”鸣屋夫子将画卷举到脸颊旁轻轻摩挲着,其上的每一寸纹路在这百年间他都熟记抚平了,可如今为何这纹路却将他脸刮得生疼,这世上可还有人唤他一声“鸣屋”,再对他咧嘴笑着? “鹿檐,再也没有了。” 第15章 比试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自那日万卷楼暗室一事之后,鸣屋夫子好久都没有再露面。仙师们只推说鸣屋夫子是天庭有公务在身,所以暂时要离开处理。后来等他再度露面之时,他又换上了那一身缥缈玄色纱衣。 这日正好是男女同修的灵力修行课,一年级与二年级的男修女修都齐聚在可爱爱园后的石柱法阵处。那里伫立着数十组擎天石柱,相传那些石柱乃是上古神族合力打造的法阵,为了镇压当时暴走的神兽。继万里堂创立后,这一处便用来给仙修们做修炼用。 众人来到这处地方,却发现这里的平地比被碾压过还平些,根本没有什么石柱的影子,大家只能在一旁等仙师来到再说。加之此时天气已经渐渐转热,东卿山内的水雾也不足平日里多,虫草鸟类也都不怎么愿意出来了,所以也没法追着神兽们跑着玩,只好躲在树荫底下遮阳。 此时的太阳有些微烫,将枝叶脉络上的水汽蒸腾了,全然没了昨日雨刚落在草里的泥腥味。 灵力修行课没有装束限制,因为各个门派的术法秘技不同,有些法术需配合装束才能使用,所以便不会限制学生们穿什么。 两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也不少,一波一波的来到此处竟像是海浪翻滚,丛林波动。有些仙修的衣服上带着熏香,被微风一吹融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南风修途支着腿,口中叼着一只随手捡来的不知什么草,看着大家像是浪中的海错,互相穿梭,而他与安蓂玖二人坐在岸边像是樵夫。 南风修途问安蓂玖:“你说,对于鸣屋夫子和鹿檐真君而言,作为天生神者,究竟是大幸还是不幸?” 安蓂玖叹道:“我总觉得鸣屋夫子将鹿檐真君当成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鹿檐真君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如今,他奉为圭臬的那套仙法准则,却让他不得不手刃鹿檐真君,大约是无异于将他自己亲手杀死吧。” 南风修途也认同:“也是,自己亲手杀死了给了他生命与信仰的人,到最后却因为这一身仙籍荣光,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是闹剧还是命数连神仙都参不透,幸与不幸又哪是我们凡人能评说的呢。” 此时叆叇浓云已经退场,湛蓝刺穿了穹庐,破开些微风,借世人凉意。没过一会儿,仙师们便飘然踏步走来。简言仙师负责主持大局,水师元君负责计分,鸣屋夫子飞身站在一旁的山丘上负责审判水师元君的计分。 简言仙师一甩拂尘,念出一段咒语后,脚下的平地开始微微颤动,发出“轰轰”的声音。石粒与尘埃都向周边跳着退开,不一会儿,数十只巨大的石柱便从地上慢慢升起,不断拔高。这些石柱少说也有百米之高,上面虽有法阵纹饰,但却异常光滑,坚硬无比,没有耐力体力和较高的道行,怕是连一半都上不去。众仙修都早有听说这圆柱石阵,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叹为观止。 简言仙师要求一名男仙修和一名女仙修搭配为一组,两组一对,登上石柱法阵的顶端后,两组在顶端上比试,先掉下去的一队算输。所有的输方为给大家准备晚膳。 简言仙师本是让众仙修各自选择配合的同伴,但没人先动。众人来这万里堂虽说收获了一众好友,但是基本也都是男修同男修玩,女修同女修玩,日常上课没有太多争锋相对的时候,谁也不清楚对方实力究竟如何。 古往今来这是第一次有仙师要求男女同组比赛,而大家既是因为不了解对方的实力,不敢轻易组队,还因为实力强的都不想别人拖累自己,实力弱的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跟自己搭配。于是简言仙师就让男女仙修各排两边,轮到谁,就和谁搭配。 简言仙师一发话,各个仙修不由得看了看身边的人,有些尚是满意的便就这样了,有些不满意的便纷纷离队自己去找搭档。 女修们基本都围着窦世山同法门的大师兄巫千见,想与他一同组队。未料他一一和善拒绝,说是要排队安排。待他正笑着拒绝着最后一位小仙门女修时,洛春云亭阁的大小姐云玉心便上前来与他说话。 云亭阁的云玉心是云家的大小姐,也是云亭阁公认的下一位家主。她长得貌比琼宫嫦娥不说,通身气度更是非凡,是正正统统富养出来的贵族女子。洛春讲究男女平等,云家家训更是严苛,男子会做的事情,女子也必须统统都会。所以云亭阁是唯一一个没有带家仆的仙门大家。 云玉心衣着华丽,头戴玉钗步摇,身披广袖拖尾,白玉色的披帛上还有银丝卷云图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月宫仙子一般。 云玉心一路走来,各门派女仙修都自觉让开一条道,并不是因为云亭阁是仙门大家,众人敬畏,而是云玉心的气场实在过强,让人不自觉地就想退后三步。 她稳稳地走到巫千见面前,对着巫千见礼貌一笑,问道:“巫公子,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组队?” 巫千见身边的小仙门女修一见云玉心来正要离去,被巫千见一把抓住。巫千见道:“云大小姐,可是在你之前我已经与雪鲸组队了。还请云大小姐另觅搭档。” 若是换做片刻之前巫千见这样说,雪鲸一定欣喜若狂,而如今她只缩着脖子在巫千见身边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像是一只被人揪着后颈的小猫咪。 云玉心大约是没想到巫千见会拒绝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轻瞟了一眼快要昏厥过去的雪鲸,扫过巫千见后又没有在他脸上做任何停留。 她盯着空白一处道,下颌轻抬,孤傲冷清道:“纵观万里堂这些仙修中,善音律的不过数十人。而这数十人,几乎一半在云亭阁,一半在同法门。你我又属这其中杰出者,二人合作不仅双赢,还能取得高分,岂不更好?” 巫千见似笑非笑礼貌地道:“云大小姐真是踌躇满志,可若我还是选择雪鲸呢?” 云玉心虽有不爽,但也没有失态,正面回笑着道:“那我便要看看杀人得体的巫公子做的晚膳是不是一样得体了。” 巫千见爽朗大笑道:“好,那我便恭候云大小姐为我准备的晚膳了。” 云玉心垂着目,本是不屑,听他这么一说,又抬起眼斜看他道:“巫公子,你也不遑多让啊。” 巫千见带着一张理所当然的笑里藏刀表情对云玉心作揖,一边的雪鲸都想给这二人下跪了。但云玉心似乎也不太在意,转身离开了。两旁围观的仙修们皆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谁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雪鲸的脸都带了些许同情。 此次比试,搭档与对手都由学生自己选择,仙师不会干预搭档,但是对手要仙师点头同意过才行,为的是防止恶意报复或是故意给分的情况。 轮到巫千见与雪鲸出场之时,一位气宇风流倜傥,一位碧玉含羞清纯。云玉心和季洹也踱步而出,一位琼宫闭月绰约,一位粉面金贵公子。 季洹其实也是云玉心找来的,由于季洹这人本就秉持着“不羡老彭祖,只做花下魂”的精神,所以只要是仙子姐姐找他,他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是云玉心会找季洹还是让安蓂玖等人大吃一惊。季洹平日里跟在他们身边,永远都被当做是大家的弟弟一般护着,几次文武考核既不出挑也不是最后,将中庸之道运用的淋漓尽致。 要说在百家仙修之中用扇子做武器的人的确不在少数,大家都会在扇子中藏点什么暗器,但是季洹的扇子安蓂玖是看过的,名贵是真的名贵,无用也是真的无用。 他还想着若是季洹没有搭档,自己就去与他组队,反正此次男修多出许多,待到最后都得是男修组队比试。但是季洹二话没说就拒绝他了,说自己早有搭档,让他等着看。 巫千见一出场,同法门的人便都开始闹着起哄。巫千见看着云玉心,笑得不明所以。云玉心则大大方方一点不漏地将他的笑尽收眼底。引得一众仙修没完没了的尖叫得面红耳赤。喊得简言仙师愣是以为哪里出问题了,伸着脖子看半天也没有发现,一个劲儿给水师元君使眼色。 水师元君只含笑向云玉心瞥了一眼,没有说话。简言仙师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又问了自己身后好多学生,引来学生一个劲翻白眼。眼中全是“这都看不出来啊”、“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无语”。 巫千见大约是见赚够了风头,便拔出了他的黑金长剑——黑玉勾斜,割破手掌,往地上做出一个召唤法阵,唤出一只巨大的琴鸟,他给它取名作惊寒。他带着雪鲸往惊寒上一跳,便一同飞上石柱法阵。 黑玉勾斜是一把名剑,通身墨玉黑色,但上面星星点点地有些金箔嵌在其中,剑锋与一般的剑不同,是斜的。相传黑玉勾斜是得天地之精华,经雨洒雷击,十分难得,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得到的。这应该是众仙修的佩剑中最为名贵的一把剑了。 琴鸟则是灵禽中的一种,嘴喙橘红,犹如巨型狼牙;尾羽华丽如冠,可做竖琴;扶摇可上云端,日可行八万里,并且善口技,十分难以驯服。巫千见竟能把琴鸟驯服并且召唤而来,灵力修为绝对不可小觑。 云玉心则没有他那么多花招,只将身上的披帛一扯而下,一端飞去百米石柱顶端,一端落地。她与季洹二人飞身踏着这洁白的银丝披帛而上,宛若是踏云而去。 待四人齐立于石柱顶峰时,气场突变,立刻剑拔弩张。巫千见抽起黑玉勾斜就对着云玉心狠狠一扫,黑色的光极其锋利,直冲云玉心。云玉心立刻变出一把琵琶琴,此琴乃是被誉为云亭阁传世神品的五弦琵琶。只见她横扫琴弦,一道锋利白光竖直飞出,对上黑光便立刻炸开,整个石柱都震了震。二人都分别飞身后退出三丈,不然就会被余光伤及。惊得底下仙修一片呼叫。 一边的雪鲸自上了石柱法阵就像是变换了一张容颜一样,换上一副坚定决绝的神情。她一伸手,手中立刻化出一把大砍刀,名叫霸上,是她本人的三倍大小。她单手举着霸上冲着季洹,一副势在必得的神色。季洹手上还是只有一把桃花扇,神色自得,看得安蓂玖都急了。 雪鲸稍一皱眉,见季洹未拿出武器,便不再等他,直接拿着霸上向季洹飞身砍去。季洹摇着扇子一直向后跳着躲避,石柱被霸上所落之处砸出数个深坑,飞落之下的石子都差点砸到观战的仙修。简言仙师只能飞到半空中用拂尘将落石化成齑粉。 别的组都是男仙修与女仙修通力合作作战,但是巫千见似乎根本不想将云玉心让给雪鲸,半分都没有让雪鲸靠近云玉心的机会。有时雪鲸想要向云玉心发起攻击竟然还会被巫千见挡去。巫千见对战云玉心却也没有半分要让的意思,每一击都用尽十分力气。众人一下子看不懂这究竟是谁和谁一组。 雪鲸无法,只能百无聊赖地攻击一直退后的季洹。直到巫千见收起黑玉勾斜,将方才一直在周边盘旋的惊寒叫下来,开始将惊寒的尾羽当做竖琴开始弹奏。云玉心见他开始奏乐,便立刻反弹琵琶,一边用舞姿躲避攻击,一边用旋律发动进攻。 云玉心可以用琵琶的音律令对方陷入幻境。巫千见的琴艺也属高超,但是却没有得心应手的曲子可以配合,他用全力挡了几招后,嘴角边便开始渗血。他见云玉心并不好对付,便停下演奏,抚摸了一下惊寒的头,在它耳边细语几句,惊寒立刻开始模仿云玉心的琵琶音律,惟妙惟肖,直接化开了云玉心的攻击。 季洹大约是被二人改变战术给转移了注意力,一时失神,扇子便立刻被霸上砍出了一个褶子。季洹龇牙一皱眉,直接放开了桃花扇,飞身后退。雪鲸抬起霸上,一脸得意的看着被霸上卡住的桃花扇,心想季洹连一直在手的桃花扇都失了,这下也应当认输了。 她正想着,不料这桃花扇却变成了一条极其粗大的铁链,将霸上五花大绑起来,雪鲸直接被重得连手都举不动。“哐当”一声巨响,在铁链那头的季洹猛地一拉,霸下便飞下石柱,坠落百米,差点劈飞了简言仙师,落到地上,将底下的仙修都震飞了几十个。 雪鲸这边还没缓过神来,便被季洹的铁链捆住无法动弹。其实不仅是雪鲸没缓过神来,众人怎么也没料到,季洹的那把随身带着的扇子竟然是法术凝聚而成,并非实体,看似无用,实则可以随意变换形态,实在是出乎意料。 震动实在过大,也打乱了云玉心的旋律,她失手弹错一个音,便看到巫千见拿着黑玉勾斜向她刺来。云玉心手中只有琵琶,便拿着琵琶强硬挡了一招,她直接被逼至石柱边缘。巫千见不肯放手,手腕一转,用了十分力,云玉心的琵琶撑不住这万古名剑,立刻碎成两截,云玉心也从石柱上一摔而落。 巫千见见云玉心跌落,立刻飞身下石柱去抓她,却看见她拿出自己的白玉发簪猛地朝石柱刺去,依旧滑了一段,才停住。但是此时二人皆已下了石柱,便都算输了,于是就一同飞身落地。 两人才落地,引来一片欢呼叫好。巫千见看着云玉心,笑着用手背抹了嘴角的血,云玉心也垂了眼,对他颔首后转身归队。 第16章 比试(2)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轮到南风修途时,旁边排队的女修走了一大半去找搭档了,不想他竟然刚好是和温辞凉凑到一起。他们的对手是一对姐弟,姐姐名叫南意,弟弟名叫西洲。南意与西洲两姐弟从小一起习武修炼,自然是默契十足,不在怕的。 杨岩阑一听对方的名字,就对南风修途说了句:“南风兄,你的梦到了。” 南风修途身后一群好友都在偷笑,谁不知《西洲曲》的第一句便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修途被好友们打趣了一番,心虚地瘪了瘪嘴,还没准备站出去,温辞凉就大大方方走出来,一副迎战的姿态。 众人看温辞凉往那儿一站,那身姿真是卓越,脸上虽说是淡淡的表情,但眼神坚定,仿佛势在必得。 待所有组别准备齐全,仙师一声令下,南风修途第一个冲出去飞身上石柱,他才抓住石柱竟没想到这么滑,一下子滑下大半。温辞凉和那对兄妹看他滑下,便纷纷踩着石柱向上跑。 南风修途立刻拔出修途剑,将剑刺入石柱中,才发现这石柱极其坚硬,他用了大半力气,才刺入一些,刚好够他站稳剑上再做一次飞身。他便也学着他们飞身踩着石柱向上跑,很快就赶上了他们。 南意与西洲看南风修途赶上来了,直接吹着口哨唤来一群鸟去骚扰他,南风修途在赶鸟之时又滑下了不少。温辞凉见南风修途被为难,画了一张符,将自己和石柱贴住,甩出了自己的长鞭叫南风修途拉住,没想到南风修途见面子挂不住,并不领情,无视了温辞凉的长鞭,自己打开了群鸟,继续攀登。 待四人都站到石柱顶端后,便开始想办法将对方赶下去。南意与西洲纵使从小配合默契,但在灵力修为这方面还是差一些。南风修途与温辞凉虽说默契不足,但是灵力卓越,聪慧机敏,没合几招,便明白了对方的招数,过不了一会儿就能默契地应对自如,一剑一鞭,一远一近,将南意和西洲打得措手不及。姐弟二人没过一会儿就败下阵来,直接被打下石柱。 西洲在掉下石柱之际,抓住了正在得意忘我的南风修途的脚,把他一同拉下了石柱。温辞凉见南风修途掉下去,马上飞身将他一把抓住。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但温辞凉这力气再大也是承受不住南风修途和西洲二人的重量的。 “温姑娘……你放手吧。”南风修途其实也不想放弃的,放弃就等于他们这组也输了,但是他看到温辞凉如此不管不顾地抓住他,心中还是一动。 温辞凉大约是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半个身体都被拖出了石柱,于是再用力甩出长鞭,捆住一旁的石灯柱,手抓得更紧了。 又僵持了一会儿,南风修途见温辞凉拿鞭子的手心已经开始沁血,血珠直往他脸上落,他心里一惊,喊道:“温姑娘,你放手吧!” 温辞凉咬着牙,缓缓说道:“我……不……放……” 说完她就禅精竭虑昏了过去,和南风修途两人一齐往下坠,南风修途在空中将她护在怀里,慢慢飞身降落。 落地后南风修途马上将她抱回温家住宿的别院,叫了善用药理的随从医治她的手,并且守在她身边没有离开,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醒了。 温辞凉醒来后,还模模糊糊地向南风修途为输了道歉,南风修途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说你不放开我,你真的就没有放开过。”他举起手拿到她面前,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 另一旁比试还在继续,安夜梧朝周围看了几眼,便悄悄从他那一群人中溜了出来,跑向一个离人群稍远一点的方向。一名熔泉苻山会的仙修正向着一旁的常秋梧桐树下走去,大约是准备休息一会儿。 常秋梧桐正如其名,一长出就是橄榄色,而后没几天便会变成秋黄,继而掉落。掉落后没几天便又会重新长出。 那苻山会的仙修白衣若凝霜,只裙袂若隐若现一点红,远远看去真是一片’白’莲火里开。她的头上无半点珠翠,不如方才那群世家女修那样钗环碰撞叮叮当当的,只倚着一枚半新不旧落了黑的银簪子。她站在这常秋梧桐之下接着落叶,两鬓的丝发被风舒卷着飘动,眼底一片温柔没有半点怪罪这风的恶作剧。她将落叶细细放在掌心观摩,似要参透它的脉络纹路,将它一生看尽。 安夜梧追了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唤道:“漪秋姑娘。” 那人脸上蒙着白纱面罩,头上又带着白珠幕篱,便转身惊奇地问道:“安公子,你认得出我啊?” 熔泉苻山会的仙修无论男女都是这样衣服穿着打扮,除非是本门派的人,否则几乎无法辨认。 “你身上的香味很不同,上次我们一同在九木十八林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记住了。”安夜梧挠了挠鼻子对她笑道。每每他闻到漪秋身上的熏香总觉得像一根微凉的羽毛乘着秋意打着卷,在他鼻尖上抚了又抚,让他挠也不是打喷嚏也不是,揪得心痒痒但是又好笑。 漪秋点了点头,“那安公子来找我所谓何事?” 安夜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问问漪秋姑娘是不是有搭档了。” 漪秋垂着幕篱,看不出脸上表情,但应当是有笑意,她答道:“有了,是同门的师兄。” 安夜梧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道:“那我们便做对手吧。” 漪秋轻笑了起来,她想起上次一同执行任务,安夜梧见到受伤较重的仙修们还会眼眶微红,似有落泪。她回:“好啊安公子,这次你可不要哭鼻子哦。” 待比试开始时,漪秋便与她的师兄画珩一同踏着白绫而上,安夜梧便与一个善用飞鱼雷的小仙门仙修年十,一同踩着她所善用的飞鱼雷一同跑上石柱。 年十的飞鱼雷属于飞镖的一种,但是十分特殊,样子成尖嘴长鱼状,比飞镖要大一些,但是却有爆破功能。 熔泉苻山会的仙修虽然只会用长剑与白绫,但是他们的创始人杨占大仙十分热衷于创立法阵,所以苻山会的仙修用白绫布阵十分厉害,只要给了他们布阵的机会,几乎难以破坏。所以安夜梧便与年十商量着要一人对付一个,切不可让他们有布阵的机会。 待四人齐聚石柱顶上,脚跟还没站稳之时,年十便率先用飞鱼雷将漪秋和画珩分开,然后她去对战画珩,将漪秋留给安夜梧。这正中安夜梧下怀。 安夜梧与年十于去年同窗过一载,他知道年十所在的部落重男轻女的气氛十分严峻,所以导致年十非常要强,若是遇到对手是男子,必定要比上一比。年十下手极快,不等画珩片刻便放出数十飞鱼雷,炸得他连逃带窜一直躲。 安夜梧知道漪秋虽灵力不及他高,但是动作利落,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所以对付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节奏打乱,快速解决。 漪秋一见年十将她和画珩分开,便知道他们要什么招数了,于是立刻跳着放出白绫,将安夜梧重重包裹于白绫之中。待安夜梧被白绫晃得看不清她所在之时,又立刻双手放出数十条白绫,将安夜梧双手困住,用力一拉,安夜梧就只能向她乖乖飞去。 漪秋刚要收回白绫时,安夜梧径直向她快速冲去,手腕处的白绫突然全部破开,漪秋一惊,便失了分寸。 熔泉苻山会的白绫材质特殊,坚韧无比,一般的武器不可能破开,就连飞鱼雷这种爆破力很强的武器也无法破开。只是漪秋没想到,安夜梧的飞镖名叫破天,形状异类,材质更加特殊,别说一条白绫,就连十条都能同时割破,不在话下。 安夜梧趁着漪秋还未回神,立刻一手将她的幕篱一掀,一手将她面纱一撩,扔下石柱。漪秋更是震惊。因为熔泉苻山会有训,任何被看了脸的仙修再不得入会。漪秋立刻用广袖挡着脸飞身去捡那条面纱,飞身下石柱。 安夜梧不知,以为她捡面纱,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便飞身将她抱住,一同飞下石柱。飞到一半,安夜梧发现漪秋一直将脸往自己身上埋,并用广袖挡着脸。他心中一惊,心想:“坏了,大约是这面纱与幕篱丢不得。”便立刻将手上的幕篱给她戴上,这下她才安了心。 落了地后,漪秋红着半张从幕篱从透出的脸转身就跑,安夜梧将她叫住,问道:“摘了你的幕篱与面纱不会要娶你吧?” 漪秋停下脚步,捂着脸,转过头来回了句:“可以不用。”便又跑了起来。 安夜梧又喊道:“那就’也可以用’是吧!” 漪秋的脚步越跑越快,脚下的常秋梧桐叶都被她带着翻滚地打转。他也不知道她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有了前面几组的前车之鉴,后面的组队都会相互商量着用什么样的计策配合。 但轮到君澜殿四小姐温辞冰和杨岩阑搭配上时,温辞冰一站出来就气势凌人,通身火红,还带着条火红的鞭子。她连个正眼都没有给杨岩阑,直接放话说:“你可不要拖累我。”杨岩阑倒是一如既往温文尔雅,对温辞冰作揖说是。气得杨岩阑这边的朋友连连对温辞冰翻白眼。 温辞冰是君澜殿五姐妹中最美的,气焰脾气也比其他几位胜出几筹,也是五位中最不受人待见的。可是温家从来没有叫这个女儿收敛一些,几位姐妹也是极其宠着护着这位四小姐,从未让她改改这刁蛮的性子。不过虽说温辞冰的气焰要稍高一些,但她对同侪也并非没有礼貌,只是独独对杨岩阑看不上。 方才杨岩阑在南风修途出去之时打趣了一句。温辞冰知道南风修途与温辞凉的那段“抓周缘”,她误以为杨岩阑打趣的是五妹与南风修途,便心中不爽。 杨岩阑是草锈禁令堂的二公子,除了杨岩阑的兄长郭祁瑞之外,禁令堂的人几乎都和杨岩阑是一个样子,温文尔雅翩翩公子,无论何时何地都扇着一把扇子,不苟言笑。 安蓂玖与杨岩阑还算相熟,但他总觉得杨岩阑这人不简单。要说尘藻吧,一直待人都是不理不睬睥睨他人,说不救人就不救人,说下狠手就下狠手,可也讲究分寸。安蓂玖和杨岩阑在比试时是有过几次交手的,他觉得杨岩阑是那种真的能够笑着杀人的人。 待几组准备齐全好,简言仙师下令,仙修们各施技法飞身上石柱。杨岩阑不慌不忙在石柱前站定,挥了一阵扇子,要是没有极度集中注意力看他扇子的人,还真的会以为他只是在空扇风,但是只要集中注意力细细看去,会发现他一挥扇子,扇子中就射出成百上千银针,全部密密麻麻刺入石柱中,变成一阶一阶的台阶,连两位仙师都惊叹不已。 杨岩阑悠然地攀着这些银针组成的阶梯飞身上去,成为最快到达石柱顶的人。不一会儿温辞冰也上来了,看起来满脸不服。但很快,他们的对手也来了。 君澜殿五姐妹的武器都是鞭子,鞭子虽然打起来好看,又容易使对手负伤,但是相对剑来讲难以控制。文类与武类对于温辞冰而言,她更擅长文类。她对鞭子的把控不是很好,打起来总是会挥到杨岩阑,但她自己又不自知,只管自己一通乱打。 杨岩阑一开始还笑盈盈地迎合她,站在一旁让她出风头,自己只在对方快要伤到她的时候,放出几只银针挡一挡。但是被误伤了几次后,脸上虽然还是笑着,但是已经面露疲态了。 在以往与别人的比试中,杨岩阑一般也是不怎么出手,只是挥着扇子,扇中放出的银针自会随着他想要的方向射出。温辞冰看过几场他的比试,便觉得这人不尊重对手,也就对他没有任何好感。这次与他搭档便也没指望他能帮上忙,想着自己一人解决对手。 杨岩阑的银扇秘技看似不费力,但其实需要很强大的控制力和念力。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大约是觉得烦了,便飞身去抓住温辞冰的鞭子,在她身上绕了几圈将她捆了起来。按照温辞冰这性子,哪会乖乖被捆住,她在一旁乱动乱叫,杨岩阑又放了一根针将她定住,既不让她动,也不让她讲话,然后挥了两下扇子就将两位对手轰下去了,地上众仙修一阵叫好。 杨岩阑大约是觉得在石柱上放开温辞冰,温辞冰会抽出鞭子打他,也不是怕被打到,只是觉得有些碍事,于是就先将温辞冰带下石柱,落了地后才放开她。 “杨岩阑,你什么意思!”温辞冰被放开后瞪着眼睛朝着杨岩阑大骂,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了,君澜殿的人便都赶上前来要阻止她。 杨岩阑又恢复了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向她作揖道:“温四小姐,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温辞冰才不听他这些话,只觉得杨岩阑不尊重自己,一道鞭子就向他抽了过去,被一旁的安夜梧一把抓住。 安夜梧最是讨厌不讲理的人,他走上前帮杨岩阑说话,便对温辞冰道:“温四小姐,算起来,方才杨兄不仅赢了比赛,还在你遇险时处处帮你,你不感激也就算了,竟然还如此失礼。” 温辞冰此时在气头上,只觉得来帮杨岩阑的都是一群失德之人,便斜着眼瞪他,道:“你算什么东西,这样来跟本小姐讲话!” “温四小姐,你这么刁蛮,一点也不贤良淑德,再闹大点声,这百家之中可就没人敢娶你了啊。”安夜梧此言一出,引得后面的男仙修一阵窃笑,他们早在先前就有讨论过君澜殿的女仙修,一致认为任这温辞冰再怎么美貌无双,也定是没人想娶的。 温辞冰被这样羞辱了一番,气得语结,眼眶都红了。她在家中姐妹父母宠着,哪里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更有人会当她的面耻笑她。 不远处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大家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只见温辞凉缓缓走上前来说道:“安公子,你这所谓的贤良淑德,不过是你们这群男子眼中女子应该有的样子,怎么,我姐姐堂堂君澜殿四小姐,还要被你们这种男人驯化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吗?更何况,她的嫁娶婚否又凭什么由你们来说?”温辞凉和南风修途一齐出现,温辞凉这一番话说的众仙修哑口无言。 温辞凉走到安夜梧面前,又笑着作了揖:“不过安公子,杨公子,先前家姐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杨岩阑依然笑着回了礼。 安夜梧见温辞凉也是给了他台阶下的,也尴尬得回礼,退到后面再无多言了。 安蓂玖连声跟尘藻感叹:“温五小姐果然名不虚传,都说她不常说话,但有的放矢,一针见血。今日一见,厉害厉害。” 尘藻也点点头,对安蓂玖道:“先前我对她多有关注也是因为几日前,我在上课途中有人对我出言不逊,虽然我并不在意,但是温五小姐路过听到了,她训斥了那人一通,那人是大仙家的公子,在场的人也都不敢得罪。我们之前并未有过交集,她能如此帮我,实在是令我惊讶。” 安蓂玖服气地点了点头。 第17章 结束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待到轮到后面的仙修们比试时,只剩下男仙修了。于是就四个男仙修一组开始比试。 安蓂玖刚好对上与同法门的仙修姬靳、雎桀比试,他原以为尘藻不喜欢同法门,便不会来与自己一组。没想到他主动换到自己这组来了。 安蓂玖觉得奇怪,便问道:“砚台糕,你怎么换来和我一组啊?” 尘藻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接连几次重伤未愈,别人护不好你。” 安蓂玖这下才觉得新奇,便道:“尘小公子年龄不大,口气倒不小啊。剩下这些人,就算让现在的我一个对三个也不在话下。” 尘藻自小便参与无数暗杀任务,受过无数次重伤,他最知道不过安蓂玖现在伤势如何能力如何,要说安蓂玖平时的确是能对战三人,并且全胜。但如今他受伤实在是过重,别说三人,就连对一人都不见能赢。又见安蓂玖夸下海口,便无语但又无可奈何道:“等烟阁有训,就算面对的是老弱病残,也不可轻视对手。” 安蓂玖知道他在给自己台阶下,便笑着点了点头,不再抬杠。 安蓂玖一开始也是轻视了石柱法阵,飞得比三人都高,但他停住的那一段没有丝毫纹路,光滑如冰,一下子滑了下来。好在他反应够快,马上拔剑定住了自己。 姬靳与雎桀见他不是很稳,觉得有机可乘,于是放了几张符咒去干扰他。安蓂玖一下子就掉到了三人下方。 尘藻见状,徒手凝水,将水化为绳子捆在安蓂玖手上,将他拉到与自己一般高的位置。安蓂玖有些许吃惊,本身在石柱上就已经难以行动自如,而且攀爬这样的石柱其实是很费力气和灵力的,尘藻竟然像是没有丝毫不妥就把他拉上来了。 二人到了石柱顶峰时,姬靳与雎桀也到了。 同法门的人善用音律,姬靳与雎桀合作吹箫,想用音律扰乱人的心绪,使人头昏脑涨,致人死地。尘藻立即放出水凝成墙挡住了他们的乐声。安蓂玖见尘藻没有收回自己手上的水凝绳,一跃飞起,在空中转了个圈把二人的腿捆在一起,大力一拉,向尘藻喊:“化水!”尘藻领会,松开水凝墙,水从同法门二人的萧中涌入,不能用了。 安蓂玖正在冲尘藻得意,这二人又马上添了符咒,将安蓂玖和尘藻逼得直退。 尘藻与他们过了几招便知道这两人着实不简单,虽说持久战耗下去可以赢,但是安蓂玖的伤势恐怕撑不了这么久。正在想用什么法子速战速决,对方就合力召唤来了鬼鸟。 鬼鸟可没这么好缠,它本是由死去的产妇的执念所化,有九头,声音像是婴儿的哭声一样,但是入耳极度难以忍受,会将听者的五脏六腑震碎,让人难以凝神结术。而安蓂玖和尘藻都还没有学过召唤术,两人一愣间,就被鬼鸟叫得头疼欲裂,跪到了地上。 下方观战的仙修们大都也都被鬼鸟的余音给震得纷纷倒地不起,就剩仙师们还算是冷静。但简言仙师的心里有些许惊讶,以往来修习的仙修若是站得像顶上二人这般近,恐怕非震得飞出千米七窍流血不可,但此二人竟然用灵力生生顶住不说,竟然还只是单腿跪在地上。身边还有些连眼睛也未曾眨过的学生,可谓都是灵力超群。今年来的仙修们真是非同凡响。 尘藻强行定下神来,用水凝在自己和安蓂玖耳朵周围,用水来缓冲鬼鸟的叫声。二人总算是缓和了一些,安蓂玖马上画出一张符,化出一把弓九支箭,鬼鸟见安蓂玖拿出弓箭要射它,就一甩头要咬住他。尘藻看见鬼鸟的攻击,马上凝水化绳,缠上安蓂玖的腰,轻轻一拉,安蓂玖就避开了。 这时姬靳趁着鬼鸟与他们二人纠缠的片刻,将已经无用的萧向尘藻袭去。尘藻此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安蓂玖身上,并未发觉,便被箫击中胸口,踉跄了几步。雎桀趁机从尘藻上空跳下,朝他踢去。 安蓂玖趁着同法门二人在与尘藻纠缠,便纵身一跃瞄准射中,不出一瞬,趁鬼鸟还没飞走,九个头就全部被射中,消失了。 尘藻向空中一跃,轻易避开雎桀,但是在他避身时一样东西突然从他怀中飞出,他立刻伸手去抓,不料被雎桀用箫一下打碎。 安蓂玖这才看到,尘藻一直将他赠与的竹蛟龙随身带着。 竹蛟龙一碎,尘藻瞬时浑身上下裹满肉眼可见的杀气。姬靳与雎桀没料到召唤来的鬼鸟这么快就被解决,而且召唤术又耗费大半灵力体力,尘藻没出两剑,他们就自己踉跄着飞下石柱,直落坠地。 换句话说,若不是他们逃得快,恐怕已经死在石柱上了。 尘藻看似被气的不行,连水凝绳都还没解开就带着安蓂玖踉踉跄跄飞身落地,在同法门二人还没有爬起来,就用剑指着他们。 一众仙修纷纷上去想拦住尘藻,但是尘藻此时浑身上下的杀气愈发浓郁,众人被杀气冲撞地无法近身。 简言仙师一看,若是再不管理场面便会失控,于是甩着拂尘上前按住尘藻,只是轻轻说一句“可以了”,就化了他的杀气。众仙修被尘藻的杀气震慑,内心暗想还好自己没做他的对手,仙门第一杀手家族果然名不虚传。 尘藻也听进仙师的话,狠狠地瞪了一眼同法门二人,便转身走到安蓂玖旁边,把安蓂玖的手拿过来,安蓂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方才被鬼鸟伤到,留下一道血痕。尘藻拿出自己的绢布,给他缠上。才缠上,血就透出了绢布,虽然不易察觉,但是漫了尘藻满手。 “鬼鸟的咬痕,极难痊愈。” 尘藻跟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柔软,安蓂玖一惊,有些不习惯,就摆摆手说:“不碍事。你看我先前受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不碍事,别在意。” 安蓂玖被南风修途和安夜梧搭着肩膀拐走了。至此,比试全部结束,众人也纷纷跟随仙师离开。 尘藻低下头,拿出刚才捡回来藏于袖中的已经破碎了的竹蛟龙,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才同大家一起离开。 结束了比试,输的人便是要开始准备晚膳了。 掌厨的仙师给众人都布置了任务,有的准备鲜果蜜饯,有的准备正餐,有的准备插食,有的准备下酒菜。待分配完后,便各自去准备各自的东西了。 杨岩阑正当看着食谱准备着手做菜时,一抬头看见温辞冰朝他走来,温辞冰还换下一身一贯盛气凌人的红衣,穿了较为温柔婉转的豇豆红色。 杨岩阑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她走去,但还未开口,温辞冰就先对他作揖,道:“杨公子,今日是辞冰不对,多有得罪,还望杨公子海涵。” 此时杨岩阑手中正捧着几颗艳红的赤豆,也来不及放下,便捧着对温辞冰作揖,道:“不敢当,温四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是在下小看了。” 温辞冰拿过红豆看了看,又见他身边没有人帮忙,便问道:“杨公子会做菜吗?” 杨岩阑操起一把菜刀在手上转了几圈斩在砧板上,颇有一副大厨的样子,道:“不会。” 温辞冰见他这么大架势还以为他胸有成竹,便叹了口气说:“哦,那我来帮你吧。”说完便拿起旁边一碗不知是盐还是糖的调味料撒入锅中一顿翻炒,一通操作一气呵成,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岩阑原以为她作为君澜殿的四小姐,应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连厨房都没进过,却没料到她如此厉害,便说了句:“不曾想温四小姐竟然会做菜。” 温辞冰将菜一一盛出在盘中,挑起一边嘴角,理直气壮道:“不会。” 杨岩阑一听便满脸疑问,温辞冰见他这副表情,简单地笑道:“不就是把这些都放进去吗?你尝尝。” 杨岩阑微笑看着眼前这盘看似色香味俱全的玉盘珍馐,慢慢接过,对温辞冰道:“不尝了,我们把它端出去吧。” 一旁的季洹见杨岩阑都做好了,心里一边急着,一边又在等家仆将食材处理好送过来。他看了一会儿菜谱,一抬头发现水师元君走进来了,直奔他这边。季洹立刻摆正了姿势,装作正在深入研究菜谱的样子。 水师元君走上前来,对他温柔笑道:“季公子可会做菜?” 季洹挠了挠头,咳了一声,道:“水师元君,弟子惭愧……不会……” 水师元君便拂袖拿起一只水瓢,打了一瓢水倒进锅中,对他说:“那我们一起完成吧。”说完便去一边准备拿调料。 季洹一听,脸边涨红得跟熟透的林檎旋一般,立刻摆手说道:“水……水师元君去坐着吧,你这身白衣服不妥。你说,我做,我来,我来就好。” 水师元君一撇头,装佯生气道:“不妥,说要一起完成,就要一起完成。” 温辞凉与南风修途这组被派到的任务是去取蜜饯干果摆盘。因东卿山地处偏南,湿气较重,所以窖藏的食物都储存在一个专门的仓库之中。二人到仙师处取了象牙简便去仓库取物。 因为东卿山内山禽多,花果多,所以万里堂一直以来都有制作果脯、肉脯、蜜饯之类的习惯。窖藏仓库十分大,而且有好几层高,其中储存了成千上万种食物。好在温辞凉找仙师要了一张窖藏图,很快就能知道所寻之物在哪里。 温辞凉对着清单指挥着南风修途取物,“第五储物架,第三层,取香药昙花瓣与糖霜紫苏玉蜂各十勺、还有调味用的盐渍霜梅三勺……” 温辞凉还未讲完,南风修途便打断道:“温五姑娘,你看这糖霜紫苏玉蜂是不是有些受潮了?”他用勺子从坛中舀起几颗拿到温辞凉面前给她看。 温辞凉一看,拿起一颗稍微尝了尝,果然是受潮了。便道:“转眼南风来了,又湿又温,大约是上一次来取的人未将坛子盖紧,受了潮。” 南风修途想了想道:“这岂不是寒过辞凉南风温?” 温辞凉想都没想便接了句:“所以肉脯蜜饯皆受潮?”她指了指这坛蜜饯,又指了指他们二人,意思是仙师不该派他们二人来取,若是换成别人开坛,说不定就不会受潮了。 南风修途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两人一对视就都笑了。 安夜梧换了身衣服才来厨房,一进厨房就看到他想找的那抹白色身影。此时漪秋已经把珠链幕篱取下,只带着遮面纱幔,大约是为了做事方便。 熔泉苻山会的仙修不知为何总是与人有疏离感,与别的仙门交往不深。漪秋身形瘦弱,形单影只地在一旁处理着食材,安夜梧便上去要帮她。 他正在漪秋背后准备吓她时,不曾想却看见漪秋的手背上好几道新鲜伤痕,那形状安夜梧再了解不过了,就是他的飞镖破天所致。破天因为材质特殊,会导致伤口难以凝结,若是长时间不去好好处理养护,便会导致溃烂,一旦溃烂便有致命危险。 安夜梧立即上前拿过她的手来,用一块手帕将她手边的水珠和血珠小心擦掉,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梧桐色瓷瓶,将粉末在她手背上铺开。道:“漪秋姑娘,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受伤了,都怪我不好,下手没轻重。” 漪秋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收了回来,道:“无事的安公子,比试之间哪有不受伤的,这是小伤,无事。谢谢安公子的药。” 安夜梧知道苻山会在灵修这方面向来严苛,这样的伤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连处理都不值得的小伤。但是安夜梧看不得,他拉了一张椅子给漪秋坐下,蹲在她身边将她的伤口细细包扎起来,一边说道:“漪秋姑娘,我保证,下一次我来保护你。” 云玉心这边才将做完菜,正在收拾灶台,巫千见就一手托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和一只白玉勺朝她走来。 “玉心,这份奶房玉蕊羹是我来赔不是的。”巫千见托着的白玉碗中盛着一片白酪,上面撒了几瓣白檀花瓣和枸杞。 云玉心只看了一眼,也没接过,将头高傲地抬了起来,道:“巫公子还真是自来熟啊,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玉心有个不受人待见的小怪癖,与旁人一样的东西我便不要了。” 巫千见见云玉心这态度,便轻笑了一下,道:“给玉心的,又怎会与旁人一样。” 奶房玉蕊羹的奶酪之上本是要放西潘莲花瓣,只是双龙城所在的地域并无此花,巫千见便去找了仙师讨要了去年采取并晒干的白檀花瓣替代。东卿山内白檀花也不多,绝无可能做成晚膳给众人共享。云玉心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就想就着早前巫千见拒绝与她组队对他抬杠罢了。而巫千见也知道云玉心是故意的,便不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云玉心知道对方给了她台阶,便也顺下去,将身后早就准备好的一碗金齑玉脍拿给他。说道:“巫公子故意不与我组队,又故意追着我打,还端来一份独有的奶房玉蕊羹,恐怕不是想尝我厨艺这么简单吧。” 巫千见笑道:“云大小姐聪慧,我想与云大小姐交个朋友。” 云玉心说:“交朋友何须费这么大的心。” 巫千见将笑收了回去,但语气中还是笑意盎然,学着云玉心方才的语气道:“若我在云大小姐心中与其他朋友一样,我便不要了。” 他这一说,云玉心就憋不住笑了。巫千见见自己将云玉心逗笑了,便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轻尝了一口金齑玉脍,惊叹道:“不曾想云大小姐厨艺如此了得,竟比一些世家子弟们自带的家仆做得还要好。” 云玉心一听,神情突然有些不悦,便回道:“巫公子此言差矣,家仆会做的我为什么不能会做?做个膳食而已,不会做就比较尊贵了吗?云亭阁自古有家训,男子会的,女子也要会。男子能做的,女子自然也能做到。真不知是什么风气助长得你们这群男子竟看女子都低人一等。” 巫千见立刻回道:“云大小姐说的是,是在下狭隘了。”他说完,嘴角便立刻升起了一抹笑意。 云玉心瞥见,知道自己又中了他的套路,撇过头呲着牙暗暗对自己翻了一个白眼,随后又看向他不悦地说:“也不知巫公子说的交朋友竟是把朋友的武器打断呢。这朋友的确与别人不一样。” 巫千见的嘴角扬得更多了些,回道:“这样玉心才能用上我亲自制作的琵琶琴啊。”随后他一挥手,身后之人立刻双手递上一把琴。 这琵琶琴好看得出奇,左半边是墨玉洒金色,右半边是白玉撒银色,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皆为顶级。云玉心只知同法门善音律,不知连制作乐器也如此了得。她惊喜地接过这把琴,全然忘了方才三方四次被他试探、中他套路的不悦。 巫千见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支卷云白玉簪递给她,说道:“若是要调试,便用这支簪子即可。” 云玉心一笑,问道:“此琴可有名?” 不知是巫千见的异邦长相令他看起来深情许多,还是他看云玉心笑了便眼中都装点了笑意,他温柔地答:“我唤它作’见云’。” 云玉心只觉指尖一颤,心也跟着酥酥麻麻了起来,又道:“我知巫公子精通音律,不知可否请巫公子弹奏一曲?” 一旁的仙修立刻拉来两张椅子请他们二人坐下,巫千见接过琴,便开始弹奏。他弹了一首云玉心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缠绵缱绻,时而穿山入海,时而隐云遮月,竟像是一位弹奏者要携手心爱的不可分离之人走遍四海列国,暮看朝云,旦观雨,将这天地四时收揽在他们心中。 云玉心听着不由得觉得感动,一曲末了,她立刻问道:“此曲我从未听过,不知巫公子可否告知曲名?” 巫千见将见云递给云玉心,笑道:“在下不才,此曲是在下所创。名字,我刚刚想好。” “什么?” “巫山千云见玉心。” 第18章 结课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修习时间一共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结课在即,学生们纷纷开始准备过两天的大考。最近一段时间,所有的仙门弟子都安静地不得了,什么小动作也没搞,服服帖帖按部就班。安蓂玖觉得自己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在东卿山各处走动,看看可有什么新奇怪异的东西可玩。 安蓂玖才从山中回来,就去首案黛居找尘藻。 万里堂中每个住宿别院都不太一样,像是尘藻的首案黛居就是一个两层楼结构的建筑,底下一层全空,第二层才供人住用。安蓂玖在门口喊了他好久都不见回应,但是他又确定尘藻此时一定在屋内。 安蓂玖背对着首案黛居大门蹲下喊着:“砚台糕,你若是再不开门我便射箭了啊。”他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嘴角一扬,便有了法子,于是又喊道:“我猜此时的尘小公子正端坐在书案前吧?而且你独自一人时从不坐书案正中间,而是不偏不倚正好向右偏三寸。你虽人前右手做事搦管执笔,但你却会将砚台置于左侧,因为你的惯用手其实是左手。还有啊,你知道的,我善于射箭,若我此时瞄准你左侧的砚台,你的……”他话还未完,头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猛烈砸中。他再一看,砸中他的是尘藻的象牙简。 安蓂玖“啧”了一声,心想着还好这首案黛居是两层楼,若是再高几层,他脑袋非被砸穿了不可。他一边揉着头,一边抱怨道:“哎我说你啊,怎么每天这么暴躁这么凶啊……” 安蓂玖解了门禁,便上楼去找尘藻,才进他房间,便看见他果然在书案前端端正正地写字。这日他换了一身颇为舒适的纱质衣服,头发也未束,随意披下,神色慵懒自在,没有平日里的暴戾之气,像是美人初醒,光景都被衬得浓郁了些。 安蓂玖凑上去问:“尘小公子,在干嘛呢?我看你平日文考与我也不相上下,我都备好了,你应当也是备完了吧?” “在写飞书给家父与兄长。”尘藻见安蓂玖看穿他惯用手是左手,便就不做伪装,干脆直接用左手提笔了。 安蓂玖便将头凑到他的书案上想看看他在写什么,尘藻立刻敛过纸,瞥着他。安蓂玖虽说经常被他瞥啊瞪啊的,但是尘藻的目光实在过于锋利,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刚接上便不住地移开。 这时楼下正好传来阵阵仙修打闹的嬉笑声,一听便是窦世山同法门的人在吵。安蓂玖咂了咂嘴,道:“你看人家同法门那儿就每天门庭若市的,你这首案黛居日日冷清,都没人愿意来。” 尘藻垂着眼帘写字,随口道:“爱来不来。” “我就爱来。” 尘藻笔锋一颤,抬眼正对上安蓂玖那双笑得开心的瑞凤眼,眼下的泪痣却在此时格外娇俏。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将他的眸子都映得浅淡了许多,像是暖冬化雪之时在深林里见到的某种清灵神兽。 尘藻记得安蓂玖每次同大家一起玩的时候都是坐的规矩,虽说不会端端正正,却也不会出格。此时他在这首案黛居内便是胡乱坐着,一只腿翘着,单手支颐,整个人都趴在书案上。 尘藻突然将笔握紧了些,好像在防止它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字。 安蓂玖见尘藻不理他,便玩笑道:“你说也真是奇了怪了,仙门世家仙修无数,怎么我就独独中意找你玩呢?” 尘藻浅笑一下,轻抬眼眉,回:“我也奇怪了,仙门世家仙修无数,怎么你就独独凶也凶不走呢?” 安蓂玖见自己吃了个瘪,无语地上下扫了他两眼,心想着要不是自己还有伤在身,眼前这个美人打不过,他早就像是对南风修途一样朝他脑袋上横扫一刮子了。他起身将插在身后腰带间藏起的花束拿了出来,找来一只空着的水晶方觚插好,摆在尘藻的书案上。 安蓂玖指着这只本该盛酒的方觚,心有不甘认认真真地夸张委屈道:“尘小公子,你可得讲理啊。我安蓂玖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一片痴情啊,一块木头也得给我感动了,你怎么就能坐怀不乱、无动于衷呢?” 尘藻被他逗笑了,便停下笔,一副“好啊,我们来讲理”的表情回道:“强扭的瓜不甜,知道吗?”说完,便继续写字。 安蓂玖摇了摇头,拍着书案说:“那本公子便叫你心甘情愿。”他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支东西,举到尘藻眼下,挑着眉问道:“喜欢不喜欢?” 尘藻一见到这个草茎编织的蛟龙便笑了起来,他接过草蛟龙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着。 安蓂玖见他喜笑颜开,便问道:“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尘藻愣愣问道:“何处?” “就在东卿山中段,往南走半柱香时间可到。那里简直是另一番天地,什么珍奇的果树花草都有,我刚才那束花就是那里采的。那里还有大片的牡丹花……走走走,我带你去。”安蓂玖说着,便起身将尘藻拖走。 才走出首案黛居,听到“牡丹花”这三个字,尘藻就站定了,安蓂玖怎么都拉不动他。 “走呀,怎么啦?” 尘藻瞪着安蓂玖愠道:“你是故意的!” 安蓂玖这才想起来,先前有女仙修说过尘藻像深渊龙韭的事情,虽然这是夸奖,但是尘藻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 “我没有我没有,那里还有别的好玩的,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野果子,好不好?” 尘藻见安蓂玖又开始哄他,更是心有不满,一甩袖走回首案黛居,“你自己去吧。” 安蓂玖马上追上去拉着他,哄道:“哎哟,我去过了呀。我这刚找到那地方就来找你,要不是想着要带你去玩,我还回来干什么呀。去嘛去嘛,好不好?” 尘藻瞥他一眼,没理,自顾自走了。 安蓂玖只能又追上去道歉:“你是不是因为我提到牡丹花生气的?对不起,对不起。” 尘藻看他明明知道的还提,更是气结,朝他狠狠一瞪,直接把他甩开。 “没有没有没有,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信我嘛。哎呀,我的心借你看看,好不好?”安蓂玖嘟着嘴,一脸无奈,做出一个掏心窝子的动作,然后将手捧到面前追着他。 尘藻突然停下,安蓂玖来不及停下就撞到了他脑后。尘藻一转身,安蓂玖吓得直接飞出三丈远。先前可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候,尘藻都是二话不说直接用水凝剑劈来的,安蓂玖修习这几个月,被劈的次数多了,反应也快多了。 尘藻只是说:“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便同你去。” “何事?”安蓂玖见尘藻没有要打架的意思,于是就重新向他走来。 尘藻的目光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同我说过,到万里堂就告诉我是谁走漏了等烟阁的家事,你可还记得?” “就这事啊。你就算不提条件我也会告诉你的。” 安蓂玖跟尘藻说,先前在家中和几个新来的家仆玩闹,打点小赌怡情,那家仆输了,没钱赔,就说告诉安蓂玖一个秘密。那家仆本事汨渊等烟阁的人,后来也是因为好赌,偷了等烟阁几件宝贝溜出来卖,没敢再回去,就跑到混铃来了。结果他跟安蓂玖说完等烟阁那些家事后没两天,就莫名死了。 尘藻听完后似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他还说了什么?” “就是上次我说的那些咯,多一个字也没有。”安蓂玖见尘藻神色放松下来,便靠近他神秘兮兮地问:“那家仆的死,可是与你们等烟阁有关?” 尘藻听后也不置是否,继续往回走。 安蓂玖又一想,问道:“你早不问晚不问,偏偏现在问……”他话还未讲完,心中一颤,寒从脚底升起,“难道说,你是想趁着结课在即问完我后,若是发现有不妥之处,便在回程途中将我暗杀?” 尘藻已经走开老远的距离了,只听他坚定铿锵地回了句:“正是!” 安蓂玖立刻双臂环抱住自己,心想自己还好命大,未曾得知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末了他又问了句:“那……那不去了啊?” “不去了。” “……” 过了没几日,大考就开始了,先考的是文试。 万里堂外的空地上摆了上百张书案,鸣屋夫子主考,其他仙师监考。大钟敲响时,百位仙门弟子齐齐提笔写卷。万里堂修习的大考非常重要,若想年少成名或者尽早飞升,在大考中获得好名次绝对是一个较为快捷的途经。像水师元君当初就是在大考中,连续四年冠绝一时,相当不易。水师元君无论是在女修考试排名还是总排名中都是第一,无人不服。 安蓂玖其实无所谓这考试不考试的,他一直觉得无论自己飞不飞升,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成不成仙也并不重要。加之他课业也非常优秀,无论文武,排名都非常靠前,于是早早写完考卷后就开始打坐,闭目养神。 南风修途也是一早就写完,但是他闲不住,便掏了几张空白符纸出来,在上面写“安蓂玖是猪”扔给他。安蓂玖一开始不想理会,但南风修途死活不罢休,连续弹了几十个符纸团子,活活将安蓂玖砸醒。 安蓂玖打开符纸一看,划去自己的名字,重新写了张“你是猪”弹过去。南风修途只在纸团子飞在半空之时,指尖引风,稍加用力,便将纸团吹到尘藻的书案上。尘藻瞪着南风修途,南风修途将眼睛向安蓂玖一瞥,将尘藻的目光引了过去。 尘藻瞪了他们二人一眼,便又将纸团子扔回给安蓂玖。安蓂玖才要接到纸团子,便被简言仙师半路截胡。南风修途与安蓂玖立刻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只见简言仙师气得直接把纸条碎成粉末,并让安蓂玖和尘藻二人在文考之后留堂罚抄相互的名字八万次,并剔除了他们这次的考试与排名的资格。 有了这次杀鸡儆猴的事件,各仙门弟子就更加不敢乱来了,一个个都端正规范,连言行都更加毕恭毕敬起来,生怕被剔除考试资格。 文考结束,被留堂的二人就开始伏在案上互相抄写对方的名字了。简言仙师一向是人狠话不多,所以他只说了叫他们二人抄完互相名字再走,没有留下来看着。 安蓂玖自从被罚后一个字也不敢跟尘藻说,看他那一脸苦大仇深见谁都瞪的脸都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暗杀。 夜里无风寂静,二人就掌着两站孤灯坐在书案边抄写,安蓂玖想找尘藻说话了,但是又担心他会生气,就稍稍找了个话题:“今晚……这月色……是极好的……”说完安蓂玖就想拍自己一巴掌,今日是满月,月亮能不圆嘛,任凭谁听都知道是没话找话。 尘藻手一顿,笔尖一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叫了他的名字:“安蓂玖。” 安蓂玖惶恐地瞪大眼睛,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尘藻第一次叫他名字。安蓂玖来不及细想,立刻从大案飞起,跳到屋顶的屋脊的雕甍之上。果不其然,自己方才所在的那张大案顷刻就裂开两半,碎了一地的细碎螺钿,在月光下泛着白幽幽的寒光。 “尘小公子,你还真是喜怒无常啊,怎么说我们二人也是相敬如宾……”安蓂玖这话才说完,就见尘藻的目光刺过来,月光射入他的瞳中,宛若刀锋利落,开始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呸呸呸,不是,相濡以沫,相得益彰……”安蓂玖怪自己嘴太快,脑子都还来不及思考,嘴巴就说出来了。于是他又挨了一剑,尘藻这剑直接将屋脊的精致雕甍砍了个稀碎,滑落至地上摔进阴暗之处,他想捡都捡不回来了。 安蓂玖拔出云埋剑接了尘藻几招,然后翻身下地,跳到刚被尘藻砍碎的案边,捡起几张随着大案一同碎掉的纸,生气地说:“尘小公子,我们以后可得约法三章,你打人就打人,别伤及无辜。我这刚抄了千百次的,被你这一砍全白费了。” 尘藻哪里管他,见他这副样子,剑锋直接直指他刺来。安蓂玖跳到了尘藻的大案上,抓了一把他抄的纸挡在自己面前。尘藻的水凝剑不偏不倚刚好停在纸前半寸之处。 安蓂玖感觉尘藻住手了,便探出两只眼睛来,谄笑着掐着两根手指移开了他的水凝剑。 尘藻闭上眼睛,额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愤懑地说:“你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难写!” 安蓂玖无从反驳,但又觉得无语,感情自己刚才冒着生命危险躲避他的剑锋,全是因为自己名字难写,那也很无辜啊。 他委屈道:“……这怪我呗?” 尘藻收了剑,把纸从安蓂玖手上抢过来,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的文房四宝都震了一震,他声音一沉说:“剩下的你抄。”然后就甩袖飞身走了。 安蓂玖想这下可不能再惹尘藻了,要是再缠着他,他肯定要把自己劈两半的。于是就一个人顶着大月亮默默地把尘藻抄剩下的拿来抄了。 第二日,安蓂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见同学们都去东卿山中武考了,就自己去找了一座小山丘躺着,刚好可以看到他们武试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一阵细碎的压草声传来,安蓂玖不用转头看,就知道是尘藻来了。尘藻是杀手家族出生,对细节的历练自小就炉火纯青。即使不刻意隐匿,走路的声音也是极其细微的,像是蛇压过草地那样。尘藻来后在他身边坐下。 安蓂玖感觉到了,此时尘藻对他没有气,便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对于尘藻这样有原则有素养的杀手而言,他唯一会执行的就是命令,并且无论如何不折手段也要完成。可是如今他不能参加大考无法排名,却没因为此事不爽过。安蓂玖这下便想不懂他此行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了。 但是他又不敢去问尘藻,怕问了两句又让他不爽,又被追着劈一顿。 虽说此时正值夏季,但这东卿山树阴满地,风柔比水,即便是当空日照也不觉得有什么热意。安蓂玖看着下方同侪少年,正当志远,无知无畏,又是另一番美景。但是他笑着笑着注意到万卷楼方向,又突然严肃了起来。 尘藻注意到了,便问:“何事?” 安蓂玖问:“砚台糕,你说这考试究竟有何作用?” 尘藻说:“可分品级。” “那你说这世事是否皆如考试,非对即错,非黑即白?若是,你我考来这上等名次,是否真的就代表你我所作所为所言所行,皆为标杆;若不是,那为何考试,又何以为标杆?再者,这世间一切是非黑白是否都有定论,得道成仙之人就只对不错只善不恶吗?精怪魔物真的就毫无感情,该被赶尽杀绝吗?若是有谁真的心系苍生,胸怀大志,是仙是妖是人是鬼有何重要,又岂是这样一个品级能够定论的。” 尘藻又说:“可排名次。” “你真的觉得这个排名公平吗?男女仙修所习不同,考试内容也有所差异。就拿这武考来说,因女修武考只能和女修相比,内容又比男修简单,所得分数自然也不如男修高。可是你看,与我们同侪的女修,且不说洛春君澜殿与云亭阁那些大仙门的,就连一些小仙门的女修的实力与你我相比都不在之下。水师元君能在万里堂修习的四年中年年冠绝一时,除了天赋异禀外,所花费的努力绝非一般人能比。古往今来,都说女子本弱,可你看,如今这些自强的女修们,她们真的会比男修差吗?” 尘藻未答,只是匿笑了起来。 当文武大考都结束后,同学们都松了一口气,言行也都放肆了些,有些开始不走寻常路,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仙师也不曾管他们,想来是看他们也不容易,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各个门派的弟子一同去谢过几位仙师,有些仙修因为来年见不到水师元君还偷偷哭了起来。水师元君只好再把他们都拉了出来,再与他们讲一会儿话。 季洹来得迟,见水师元君被一群仙修在一边单独围着,就只拜过了其他几位仙师。待走到万里堂门口时,却停住了脚步不动了。随从见季洹站着也不走,就提醒他:“少爷,夫人叫我们一结束立刻回去……” 季洹却只看着门内,对他爱理不理地挥了挥扇子:“哎再等等。” 过了一会儿,门内走来一人,季洹瞬间开始装作在欣赏这万里堂的匾额,还跟随从夸这用的木料上乘,做工精致。 “季公子,时日不早了,为何还不起程?”水师元君踏着莲步袅袅来,笑着对季洹说。 季洹见水师元君的头上正戴着他那日送她的金孔银雀流苏发簪,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慌忙拿桃花扇当着自己的脸,慌慌张张地道:“就,就走了……” “季公子。” 季洹才转身,听水师元君一唤他,立刻转回,差点跌倒。 “啊……” 水师元君朝他微微点头含颌,道:“多谢你的簪子,改日定当登门谢礼。” “哪日?!哦不是……不必谢……但,水师元君可以登门!”他这一慌忙,脑子都来不及反应,说出一通胡话,在场的仙修随从和水师元君都笑了。 水师元君笑着朝他点头,“季公子,再会,来日方长。”她说完就离开了。 季洹盯着她的背影好久都没缓过神来,一旁的随从叫了他好几声才把他的魂带回来。 “来日方长啊……”他在口中喃喃。 安蓂玖是和南风修途约好了一同回去的,拜别了仙师们就直接骑马上路了。南风修途一路上就想着回混铃一定要去春霖楼找灯栗姑娘好好聊聊天,把这几日考学的糟心事情都说出来,让她好好安抚自己一番。然后还要去他们那里最大的酒楼,叫他们的厨师好好烧一桌山珍海味犒劳自己,连着四个月都没吃到什么好东西,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需要补一补。然后还要叫来跳舞弹琴的姑娘,在府上夜夜笙歌个十天半个月的,好好放松。他七七八八讲了一通,却见安蓂玖骑着马一言不发,很是怪异,就问他怎么了。 安蓂玖无精打采的,连头也不曾抬过,嘴巴都不想张开,只嘟嘟囔囔地回了句:“无事,没什么想说的。” 南风修途翻了个白眼,“要说呢在万里堂你看见尘藻牙都收不回来,这下离了尘藻,你连嘴都不想张了是吧?” 安蓂玖怏怏不乐地将头抬起来,瞥了他一眼,“哎呀你不是在说话嘛,你说你说,我听你说。而且你别老说砚台糕不是,人家砚台糕多好啊……” 南风修途听得脸都要抽筋了,便讽道:“好啊,好就好在他又凶又躁还爱砍你。” 安蓂玖回怼道:“你说什么呢,他人可好了。” 南风修途本来就只是调侃他,想来尘藻人的确是挺不错的,便又问:“从双龙城回汨渊必定要经过我们混铃的,为何他不与我们一起走?” 安蓂玖一边说着,一边撅起了嘴,道:“我本一早醒来就准备去找他说的,可一醒来我的床头就放着一张纸,他说他父亲急招他回去,就先走了。连个告别也没有,真是……” 南风修途见他这个样子,心有不忍,就安慰他说:“哎呀,这明年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他的嘛……”他又转念一想,“你何不等到家后给他写个飞信,问问他如何,要不要来混铃玩之类的。若是他来混铃玩,你记得叫上我一起,我一定要带他去春霖楼玩玩,嘿嘿嘿。” 安蓂玖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回道:“你看砚台糕那样子,像是会去春霖楼的人吗?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个德行,成天就知道找舒服啊。你要带他去春霖楼,我看他不得拿那个水凝剑追着你满沧澜门把你劈死。”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一讲到他就来精神了。我跟你说,春霖楼那是人人都拒绝不了的地方。你别说我,你自己说好不好玩?你,你妹还有安夜梧三个人,在春霖楼玩的比我还疯,上次喝酒都把人家招牌给拆了。” 安蓂玖自知理亏,也没去反驳。他倒不是喜欢喝酒,只是大家一起玩来的热闹。 南风修途讲得来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灯栗姑娘是真的……”说完他脑子里就浮现了温辞凉的脸,想起她那日在石柱法阵上无论如何也不松开的手。 南风修途呼了口气,看了几眼安蓂玖,推了推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安蓂玖,你可有喜欢过谁?” 安蓂玖被问得莫名其妙,便无语地回道:“谁啊,我也挺喜欢你的呀。” 南风修途“啧”了好几声,一脸为难、扭扭捏捏地说:“不是这种喜欢,是那种……” 安蓂玖翻了个白眼,他一向没有什么女人缘,唯一的女人缘就是妹妹安蓂璃了。但是他转念一想南风修途这么问,大约是有意中人了,便立刻来了兴致,在马上就抱过南风修途的肩,调侃般的地语气挑着眉问道:“你是不是看上哪家仙子了?” 南风修途一听他问了,反而心慌地更加扭捏起来:“我也……我也不知道啊……我以前以为,我喜欢灯栗姑娘那种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但我现在想起灯栗姑娘,心里好像怪怪的……” 安蓂玖听了搓了搓手,循循善诱道:“哟,是哪家仙子这么厉害,把我们南风少爷迷得七荤八素的,快快快,快跟我说说。” 南风修途红着大半张脸,将眼睛使劲向上瞥,道:“也许……大约……是温五小姐吧……” 安蓂玖闻言一下子噤声,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和“你真是勇气可嘉”的表情,一声不吭地朝他竖起大拇指,驾着马走快了些。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哎你跟我说说啊……” 第19章 归家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因骑着马,原本要走十日的路程,七日便到了。 四个月没回混铃了,两人回来觉得异常欣喜。南风修途从进城开始就挨家挨户挨摊的打招呼。他骑在一匹玲珑宝马上一路走一路招手,威风凛凛,仿佛他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无论男女老少牲畜,他总能把招呼打出个花来。朝东边的周大爷眨个眼,朝西边的林小姐抛个飞吻。再顺便将两周边摊子上好吃的都买了一遍。待到两个人分别时,手里都捧着一堆吃的。 到了竹染堂,安蓂玖的母亲济禾早已在门口与家仆几人揣着手等候了。虽说安蓂玖从小便经常出门修炼,但从未离家这么长时间过。济禾三天前接到家书时就开始上下打点,准备迎他回来了。济禾特地换了一身松绿华服,戴了平日里只压箱底的金饰,一早便吩咐家仆给她化了妆,十分精神。 安蓂玖见济禾就在门口等他,一下马便开开心心地先拜见了母亲,与母亲寒暄一番,眼珠子四处小心翼翼地胡乱窜着。 济禾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刮着他鼻子道:“找你妹妹吧?” 安蓂玖见心思被发现,便嘿嘿地笑着挠着头,怪不好意思的。 济禾只是笑着将手中早已备好的解暑汤递给他说:“你呀,先回房将包袱放下,休息一会儿,我让人去叫她回来。” 安蓂玖将解暑汤一饮而下,胡乱用袖子抹着嘴角,一边小鸡啄米似的快速点头,一边飞快窜走,余音还喊着:“我在含晖园等她!” 济禾向来不喜欢安蓂璃的母亲,竹染堂上下皆知。虽说济禾对安蓂玖讲起安蓂璃从不提她的名字,仿佛不愿用安家的姓冠她的名,只称“你妹妹”,但是她对安蓂璃其实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只是不管她。无论安蓂璃起睡出归统统不管,但若是她想要什么,济禾一定也会满足她。这是济禾对她能做到最仁至义尽的事情了。 安蓂玖也能理解,因为母亲从不是无端讨厌别人的那种人,她不喜欢安蓂璃的母亲也是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不是她觉得不屑提及,而是她的确是从不语人是非之人。 安蓂玖并未回房就即刻跑去了含晖园。 含晖园在家仆所住的涂月苑后面,是安家两兄妹从小修习玩耍的地方。安蓂玖才到涂月苑,几个与安蓂璃同龄的家仆见到他,就拉着他叫他讲讲修习的趣事。安蓂玖就躺在草地上一边跟家仆讲话一边等安蓂璃回来。 此时安蓂璃正在城尾的相识的饴糖画摊铺前做饴糖画,家仆找到她与她讲安蓂玖回来了,她便立刻带着糖画跳上屋檐,一路连跑带跳偶尔飞,将瓦片踩的棱棱作响。偶尔吵到别人,正想伸出头来骂,屋顶上却雁过无痕,什么也没有。 安蓂璃一路疾跑,铆足了劲,一鼓作气冲回竹染堂,不巧在屋檐上撞到在游廊内的济禾。她吓得差点跌落。安蓂璃笔直地跳下屋檐,低着头对济禾表示问好,脚跟都未曾落地,踮着脚站着,就等着济禾离开后立刻跑。 济禾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着,见她手中拿着水饴糖,便说道:“他在含晖园。” 安蓂璃想着日常济禾也不曾与自己说过话,今日开口必定是心情大好。于是抿着嘴偷笑着跑开了。 安蓂璃一到含晖园就看见安蓂玖躺在草地上,几个小家仆拿着手绢盖住他的脸在跟他玩,她们甜腻腻地撒娇叫着:“玖哥哥,玖哥哥,还有什么呀,再跟我们讲讲嘛。” 安蓂璃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做了噤声的动作,叫那几个家仆别出声,然后蹲在他身边,也学她们的样子叫:“是啊,玖哥哥,给我们讲讲呗,有没有看上哪家漂亮仙子什么的?” 安蓂玖在手绢下发出闷闷地声音说:“那你可不知道,洛春的女仙修们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啊,我在混铃只见过一个人可以比得过她们的。” 家仆一听,立刻问:“谁啊谁啊?” 安蓂玖懒洋洋又理所应当的声音从手绢下传来:“安蓂璃啊。” 安蓂璃听完拿着水饴糖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净瞎说。” 安蓂玖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一见安蓂璃,立刻笑得荡漾,眼角都含了宠溺,他道:“我哪里瞎说了,我跟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在我眼里,我妹妹那是九天仙女都比不了的。” 安蓂璃虽是安蓂玖的妹妹,但是两人完全不像。安蓂玖长得非常俊俏,一对瑞凤眼看谁都眉目含情笑笑眼含意的,单看眼睛就知道一定是位大美人。 而安蓂璃实属是姿色平平。小时候面黄肌瘦,现在倒是吃饱了,但是依旧看起来瘦瘦弱弱,矮矮小小的,哪里是安家小姐,分明充其量也只是个相貌较好的家仆罢了。 只有安蓂玖一天天的对外夸赞说自己妹妹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美,大家一开始还会笑他,他也不管,接着说。说多了,大家就也习惯了。习惯了,就渐渐觉得安蓂璃长得还不错,倒也耐看。 安蓂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缎盒子,叫安蓂璃猜他买了什么礼物给她。 安蓂璃猜了半晌也猜不着,安蓂玖叫她闭上眼睛,亲自将青鸾衔珠冠戴在她头上,引得旁边两个婢女都羡慕不已。 “这可是我在天品阁,那一堆稀世珍宝中给你挑的,喜不喜欢?”安蓂玖看到安蓂璃这一张瘦削的素脸,哪里是世家小姐,连个胭脂都未曾擦过。但这青鸾衔珠冠不愧是顶级绝品,戴在她头上,倒还是让她生出了几分别样的姿色。 安蓂璃跑去一边的水缸里凑着水照了照,就连她这没见过什么珍奇宝物的人都看出这发冠绝非凡品,便心虚道:“哥哥,这个很贵吧?” 安蓂玖看出她的意思,便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在说什么呢安蓂璃。我告诉你啊,对于我来讲,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宝贵的人之一,所以这世上所有最好的、最贵的东西你都值得,知道了吗?” 安蓂璃听后立刻笑着点头道:“哥哥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一旁的家仆也纷纷缠着安蓂玖,问他还带没带别的礼物。安蓂玖指了指安蓂璃的屋说,“有带回来的全在屋内了。” 家仆们就纷纷叫了与自己相好的同伴一起去挑选。安蓂玖带了一些双龙城里的小玩意儿和特产给他们,他们看到那些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也都高兴地不得了。 安蓂玖淡淡地笑着,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趁着空档问了安蓂璃一句,“我去万里堂这些日子,家中可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安蓂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一会儿,答道:“说有也有,说无也无。” “什么意思?” 安蓂璃答:“就是偶尔有些不常见的妖邪来扰,被我三两下就解决了,所以并无大事。” 安蓂玖轻松地点着头,心想:“砚台糕就是杞人忧天,我早说了嘛没什么事的。” 一个新来年纪较小的家仆眼尖,从安蓂玖包袱内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拿起了一条绢布说道:“这条绢子可真好看,一定很昂贵吧。” 安蓂玖一见,马上急急上前抢了过来,慌忙拍了拍这条绢布,生怕被弄脏了。他急道:“其他东西你们都可以选,就这个不行。” 那家仆还蛮中意这绢布的,可以看出是众多物品中最为贵重的一样,她心中稍微有点不满,噘着嘴,酸酸地问道:“为什么啊,莫非是哪家仙子给你的定情信物?” 安蓂璃拿过那条绢布细细的看,这绢布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看出来是上等的面料,这银丝混捻着孔雀羽,针绣走线细腻,让人甚至看不出这纹路是如何绣织,而且纹饰巧夺天工,想来一定是家世不凡的人才会佩戴。 “看来物主应当是一位品性绝佳的仙修了。” 这条绢布便是在安蓂玖被鬼鸟所伤时尘藻给他绑上的那条,安蓂玖见安蓂璃这样评价尘藻,便哈哈大笑起来,道:“他啊,和品性绝佳完全不沾边。傲慢无礼,清冷淡漠,又凶又躁,烦于助人。” 安蓂璃看哥哥虽然说的不是什么褒义词,但是眼眉中却只有笑意,仿佛是想起什么欢喜的人事,便回道:“既是如此,看来哥哥真的很看重此人。品性没有半点好,但却深得哥哥心。如此极品,倒是真想见见。” 安蓂玖笑过一阵,听安蓂璃这么说,突然抓住安蓂璃的手,“你当真想见?” 安蓂璃见安蓂玖这么郑重一问,便愣了愣,“想……吧?” “那我便叫他来给你见见!” “……好?” 安蓂璃只是随口一说,但没想到安蓂玖竟然这么激动,刚说完话就去写飞信了。她心想这绢布的主人可是了不得,她还从没见过哥哥这副样子,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安蓂玖送了飞信后兴奋好久,一整天在含晖园里上蹿下跳的,跟安蓂璃讲他们在万里堂的故事,嘴都不带歇着。可过了几日他一直没收到回信,就垂头丧气了起来,愣是安蓂璃怎么逗他都没用。他足足消沉了有三四个月,大暑流金和七月流火都过了,直到安夜梧一家人回到混铃,约着他们两兄妹和南风修途一同出门玩,才好一点。 待到过年时,安蓂玖有一天突然来了兴致,带安蓂璃一起去集市。安蓂璃见安蓂玖自万里堂修习归来,已经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了,于是早早做完每日要做的事情,跟着哥哥一同出门。 每隔三个月,混铃都会有集市,而且混铃的集市和各地的集市都很不一样。 传说早前混铃地区有一邪兽,以产妇为食,每隔三个月就会出现。这邪兽极其狡猾难以捕捉,最会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它究竟长什么样。后来有一个散修恰巧路过,设了花铃阵在此地,而且这铃铛奇异,人听不到,只有妖祟才能听见。自从设下了这花铃阵,那邪兽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花铃十分好看,两层的银质圆环中串满了黄色和绿色的宝珠,宝珠之下有长中短不一的流苏,流苏上挂满雕花的银铃。所以从此以后混铃人便将此花铃作为辟邪符与幸运符,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都会挂起。后来经过改良,变得各不相同,有些人还会给花铃加上可以作响的铃铛,挂在身上作为装饰。 安蓂玖来集市以后好像也没什么心思逛。按照以往来讲,他和南风修途定会去买一碗城头哑女做的灯芯蜜茶,然后和她寒暄几句,再去买一块砚台糕,飞到哪家屋顶上吃,闹得人家屋子上的铃铛铮铮作响后四处逃窜。但是今日他不仅没叫南风修途,而且什么都没做,光在路上左顾右盼四处寻些什么,走得飞快。 安蓂璃在他身后跟了半天,见他心情烦闷便也没打扰他。两人不声不响地在这喧闹的路上走过了四五条街,安蓂玖才开口问道:“安蓂璃,你可知我们混铃有没有什么做竹制品的摊铺?” 安蓂璃思来想去,这混铃虽说是四面环山,可是却并无竹子。竹染堂虽然名为竹染堂,也只是因为安家先祖的武器是一支竹剑,唤作竹染。而且她从小到大也只见过竹染堂门口有一只不知作何用处的破竹篓,其他的也没有了,便摇了摇头。 安蓂玖看起来好像泄了气一般,闷闷地说:“那我们回去吧。” 安蓂璃见他比方才更丧气了,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玩了吗?你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去春霖楼喝个酒,见见灯栗姐姐聊聊天什么的?” 安蓂玖一嗞嘴,无语地摇了摇头。 “那修途哥哥和夜梧哥哥也不见了?” 安蓂玖又是摇头。 安蓂璃见安蓂玖情绪如此低落,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担心地跟在他身后走回了家。 第二日,安蓂璃去找安蓂玖时,却发现他留了一张纸条说要去邻城玩两天,马上就回来,不要告诉他母亲。 反正平日里安蓂玖也经常外出修炼,济禾倒是习惯了三天两头看不见安蓂玖,只要家仆不说,没人知道安蓂玖又出门了。 果然隔了大概三天,安蓂玖就回来了,还背回了一捆竹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翻墙进来,跑到涂月苑,安蓂璃正正好练完剑回房,连剑都才收了一半,以为进了什么贼人,就又吓得她拔出剑劈他。安蓂玖拿起竹子一挡,竹子生生被劈成竹丝,平滑利落根根分明。 安蓂玖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竹丝,冒着冷汗心想:“这几个月不见安蓂璃的剑法进步的也太快了些。” 安蓂璃更是一脸诧异,要不是她被吓到,手顿了几分,她可能就伤到他了。 “你干嘛啊哥哥,你吓死我了。” 安蓂玖无语的看了看这一捆竹子,嘴角抽了两下,又看了看她说:“你才吓死我了行不行?” 安蓂璃指着竹子问道:“你拿这么多竹子干什么啊?” 安蓂玖支着下巴看着这些柱子,思量了一番,打了个响指,道:“我给你做个好玩儿的。” 安蓂玖说给她做个好玩的,但等了几日,用完了所有的竹子也没见他做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他每天一起床就到含晖园里劈劈砍砍削削,南风修途和安夜梧来叫他几次他都不见,成天就抱着一堆竹子。竹子不够了就又跑去邻城搬一堆回来。 又过了三四个月,邻城都下了禁令禁止阀竹了,说最近老有人来偷砍竹子,本来竹子就不多,也就一片山,现在那山都秃了半边。 安蓂璃虽然不知道安蓂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为了邻城的那半边竹林的生命安全,她就帮着安蓂玖一起劈劈砍砍削削,若是帮不上忙,就待在他身边吹埙给他听。有时候吹岔瓢了还会被安蓂玖赶走。 待到过完年了,安蓂玖还真就做出了个什么东西。 有一日,安蓂璃正披着安蓂玖给她定做的新斗篷在雪地里和家仆们打雪仗,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的雪块攻击,生怕自己的新衣服被淋湿。混铃地域奇特,树会秃头,但是植被长青,即便是落了雪的冬季,植被也是绿到令人看腻。好在天仙醉酒将雪揉碎得够大够美,盖满了翠绿,只偶尔露出一小缕若隐若现的绿探出头。 安蓂玖一路冲来,斗篷下还掩着什么,一路跑一路护,不让任何人近身。他气吁吁地跑到安蓂璃身边,冻红了鼻头还来不及哈气,安蓂璃还以为他又带回来了什么奇珍异宝。只见他摊开手就递给安蓂璃一只蹩脚的竹蛟龙,仿佛是一只巨丑无比的大蛇身下安了几只脚而已。 安蓂玖忙问道:“像不像?好不好玩?喜不喜欢?” 安蓂璃瞪着眼睛,眨巴眨巴地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连连捣年糕似的点头,忙说:“像,好玩,喜欢。” 安蓂玖听完像宝贝似的将竹蛟龙收了回来,笑得连嘴都合不上。安蓂璃注意到他冻紫的手上有好几道划痕,便将他手拿来看,忙问:“怎么搞的,疼不疼?” 安蓂玖连忙抽回手,笑着摇着头,没来得及回答又立刻四处去抓家仆,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一众家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嘛,只是连连点头。 后来安蓂玖又在家中制作了好些这种小玩意儿,放得满房间都是,问题是他还不放自己房间,放的是安蓂璃的房间。安蓂璃的房间本来就没多大,被他的小玩意儿占了一大半,虽然头痛无语,但还是让他放了。 待又过了几个月,快到第二年万里堂开学在即,安蓂璃才知道安蓂玖究竟搞的是什么鬼。 第1章 竹染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时值二月中,又是一轮集市,这次集市是新年过后的第一次集市,所以异常热闹。回城的车马络绎不绝,还有些周边城镇赶来的商贾特地拉了些自家的蔬果家禽小玩意儿,一同来凑这热闹。整个混铃都淹没在攒动的人头中,摩肩接踵。 安蓂玖正在城头买砚台糕,与哑女说笑时,身边原本吵闹的街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还以为自己耳朵突然聋了,但是在看到所有人都往城门口看时,他猜想大概是又有了什么新奇的事。混铃不是什么大城,也只是常有些不足为奇的新奇事引来众人围观。 哑女正端来一锅新出蒸笼的砚台糕,热气现形变成白雾遮掩了整个摊门帘。她也觉得奇怪就伸着脖子抬着眼眉,一个劲儿地也往城头看,喉咙间还发出“呜呜”地声音,像一只沸腾的水壶。 安蓂玖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被这阵蒸腾的白雾冲了眼睛和鼻子,咳嗽不止。他一边咳着,一边用手拍散白雾,却无意中就看到一位衣袂飘飘的青衣公子从城门走进来,通身肃杀之气凝绕,让旁人不自主地噤声想避开他。安蓂玖定睛一看,果然是尘藻。 尘藻还是和初遇一样,路人野兽见到都要退避三分,没有点修为还真不敢贸然靠近。 安蓂玖捧着手中用纸包好正烫手的砚台糕朝他跑去,还不断换着手来拿,朝另一只被烫红的手使劲吹气。 “哎砚台糕,你怎么来混铃了啊?”安蓂玖跑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砚台糕吹了两口气奉上,“正好,我这里有砚台糕,你尝尝。” 尘藻见来人是安蓂玖,便散了身周的肃杀之气。他没有理会安蓂玖手中的糕点,只看着安蓂玖的眼睛,语气全改,没有之前的冰冷。他抓着安蓂玖的手腕,道:“我来找你。” 安蓂玖看着他咧嘴一笑,一排又白又亮的牙轻咬着下唇,笑弯的眼眉让眼下的泪痣看起来又俊又甜。但顷刻,他就又撅起嘴佯怪道:“我上次飞信给你想叫你来混铃看初雪的呢,怎么也不回个信给我啊……” 说到这里,他见尘藻立刻垂了眼,眼睛扫着地上不知什么地方,便想他大约有什么难言的原由,就又说道:“我跟你说啊,混铃的初雪有个很美的传说,传说一起看过初雪的人可以’初雪相携手,白首同行仍好友’。这样我们就算百年之后你变成了砚台糕爷爷,我们还能一同约着看雪,吃砚台糕,喝灯芯蜜酒。你答应我明年我们一起在混铃看初雪,好不好?” 尘藻还没想好回什么,先抬了眼,正好对上安蓂玖纯澈炙热的目光,好像他的笑容会落在尘藻手上,若是不回以同样的笑容便会落到地上碎掉。尘藻心有所动,怔怔地说:“好啊。”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了。 他看见安蓂玖笑得开心,便也笑了。 大半年不见,安蓂玖简直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说,什么都想给他看一看,尝一尝。 “既然你来了我们混铃,我就可得尽尽地主之谊了,我之前说过要带你吃砚台糕、灯芯蜜酒、水饴糖,还要叫我妹妹做菜给你吃,我都记着呢。反正离开学还有些日子,到时候你和我们一同结伴前去,好不好?” “好。” “南风修途还说要带你去春霖楼玩,但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去,要不我们就在竹染堂把他叫来一起玩吧。” “好。” 安蓂玖说得在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末了,他又想起一事,眼珠子在眼底扫了扫又看着尘藻说:“对了,还有一事。我打算偷偷把我妹妹也带过去,她还未到入学年纪,所以只能让她假装是小家仆一同过去。你可不要说漏嘴了啊。走,我带你回竹染堂玩。” 安蓂玖说着就拉起他往竹染堂跑,尘藻眉头一皱,感觉不对,举起安蓂玖的手一看,他的手上全部都布满了伤痕,密密麻麻的叠着,看起来是新伤又叠在旧伤之上。 “怎么回事?” 安蓂玖被尘藻这一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扭捏捏地把手收回,往大袖子里缩,“嘿嘿,没事,前些天练武受的伤。” 尘藻知道他撒谎,但见他不愿说就也不问了。 安蓂玖带他在竹染堂跑了一大圈,将济禾和家仆一个个介绍给他认识。济禾见他难得这么开心,还带了个新朋友回来玩,就也不管他,随他乱闹。安蓂玖紧接着就把尘藻带去含晖园。 这个时候,安蓂璃一般都在含晖园的草地上练武或是吹埙,安蓂玖带着尘藻悄悄过去,想要吓她一吓。 他才探出个头,就直挺挺地往尘藻身上倒。尘藻一把抱住他,见他脸色发白,身体发虚,冷汗涔涔地结在额角,便立刻知道他看见什么了。 尘藻一抬头,只见一条眼同窗大,通身碧绿如翡翠的大蛇正朝他吐着猩红信子。那蛇眼里泛着绿幽幽的凛冽,一看便是十分好斗。 它的全身似是裹着透明的冰珠,宛若铠甲,看起来刀剑不入。尘藻一看便知道,这大蛇有灵,绝非一般蛇类。而安蓂玖又是从小怕蛇,这蛇绝不可能是养在竹染堂的,应当是外来侵入的。 尘藻只是想了片刻,便立刻化出水凝剑朝大蛇刺去。大蛇见自己受到攻击,往后面一退,又召唤出了几十条小青蛇,纷纷围上尘藻。 尘藻知道免不了一战,而且这群蛇绝不好对付,便先将安蓂玖护在水球中,然后放出杀气,打算与这些蛇来正面交锋。 “碧藤,停下!” 大蛇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一个通身沧绿的姑娘,手持一柄碧绿剑,飞身挡在大蛇身前。她看了一眼尘藻,瞬时便知道,此人就是哥哥那条手绢的主人了。又看到昏倒在地上的安蓂玖,马上跑去扶起他,唤这名为碧藤的大蛇退下。大蛇退下后,其余的小蛇也一并消失。 安蓂璃见安蓂玖醒来,于是着急地问:“哥哥,你没事吧?” 安蓂玖还没从刚才那阵惊吓中缓过来,结巴地胡乱喊着:“那那那蛇,那蛇怎么回事啊?” 安蓂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着头告诉他,之前安蓂玖去万里堂修习之时,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自己修炼了召唤术。 一般仙修比较通用的是取血召唤术和定契召唤术。安蓂璃用的就是取血召唤术法。取血召唤术法是根据武器的性质和召唤者的灵力修为决定召唤来的神物。 安蓂璃所用的武器名为碧藤剑,是早年安蓂玖在外修行期间经过一处仙山,在蛇仙洞中找到上古神的树枝干幻化出来的仙剑,那树通体碧绿,枝干坚硬无比,枝叶片片仿佛翡翠一般玲珑剔透,树上的果实是绿松石色的。仙剑选主,任凭是谁都无法操纵,但一到安蓂璃手上就乖乖让她使用,所以安蓂玖就将它赠于安蓂璃,并赐剑名碧藤。 谁料这碧藤仙剑与蛇通灵,一通还通出了这么一大条灵蛇。安蓂璃知道安蓂玖怕蛇,就没跟他说,只在无人的时候召唤碧藤一同修炼,哪里知道今天把安蓂玖吓昏过去了。 安蓂玖虽然知道妹妹自小修炼就天赋异禀,在她十岁时就已经是混铃以及周边城镇灵修排行第一的仙门女修,但没想到她如今也不过十三就能够用血召唤出这么大的灵蛇。 一般来讲,与他们差不多岁数的仙修,要想在这个年纪用召唤术,都要用定契召唤术。所谓定契召唤术,就是需要修士先制服一个灵物,让这个灵物臣服于自己,与自己定下契约,才能为自己所用。 之前在万里堂见到的同法门巫千见,与石柱法阵见到的姬靳、雎桀,使用的召唤术也是定契召唤术。 取血召唤术依靠的是召唤者的灵修和武器的性质,灵修决定灵物力量,武器决定灵物种类,灵修越高武器品级越高,召唤出来的灵物越厉害,而且不需要灵物臣服于自己,只要召唤得出来,灵物就必须听自己指挥。加之能够召唤出灵物的武器品级一定不低,所以很少有人能够使用取血召唤术。 但召唤术的风险较大,一般来说,灵物有灵,也有自己的想法,若是脱离了召唤者的控制,那多是会导致生灵涂炭。 一般修仙之人觉得自己灵修不够,就不会轻易练召唤术,练了也不会轻易使用。 安蓂玖得知后又惊又喜,一边觉得安蓂璃年纪虽小但就能有如此修为甚是为她开心,另一边则是,他真的很怕蛇。 尘藻见到安蓂璃头上戴着安蓂玖送给她的青鸾衔珠冠时就知道这女子便是安蓂玖的妹妹。但他知道时还是觉得有些诧异。 先前安蓂玖讲起安蓂璃,简直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句都用在她身上,吃到好吃的说没有妹妹做得好吃,见到美人说没有妹妹美,但是今日一见倒是觉得安蓂璃并非是安蓂玖口中那种美得飞扬跋扈之人,反而是清幼疏离。眼中不似安蓂玖含情流波,反而是像幼婴屏息在湿漉漉的巢穴,用栖息以伺取力量。 因为竹染堂难得来客,济禾将府邸上下都打点了一番,叫人依照设宴的用度来迎接尘藻。安蓂玖还将南风修途也一起叫来了。日常安蓂璃穿得都是束袖常服,便于做些粗活。此次设宴,她才换上了阔袖长裙,这一换,倒是有了些簪缨世家的小姐风范。 设宴用膳设在正堂,正堂最后有一扇巨大的紫檀插屏,屛心嵌瘿木,用以绿松石和青金石为主,南红、螺钿和彩贝为辅,镶嵌成一幅仙鹤图。居中一张紫檀大食案,食案的腿脚上用了极少见的以绿松石取色的绿漆修饰,两边则布了一些稍小一点的同款食案。竹染堂的修饰与名字相称,四处的纱幔装饰也都是由浅绿、晶绿、茶末绿到墨玉绿,逐层递进。与竹染堂中所有人的衣色相似。 众人入座后,家仆端上看果、干果。蜜饯、肉脯也多用绿色做底色。正餐时,安蓂璃告诉他们,她准备了一样特别的饭。 家仆呈上来后,整间正堂都弥漫着清幽的香味,像是雨后竹林,但又不止是湿润竹子的味道。只见盘中一节竹筒,已被烤烧至碳色,待家仆劈开竹筒,浑圆晶润的绿萼半开未开的花苞滚出,里面裹着又白又胖的米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绿萼混着米的清香。 南风修途夹起一只花苞,尝了一口,立刻惊呼道:“安蓂璃,你这是怎么做的啊?这米还不止竹与梅两种香味,竟然还有酸甜口味。” 安蓂璃得意道:“我用荷花糖霜腌盐渍白梅,再剔取白梅上的糖霜混合存着的红梅雪露来泡米煮饭,便有了这味道。若是觉得有些腻了,便用我特意调制与其相配的海棠蜂梨煎雪汤。选酸涩海棠,中和了蜂梨的清甜,再以红梅雪水淡化,入口顺滑,有一股清香却几近无味,咽下后方才会有回甘。” 尘藻淡淡道:“混铃无竹,可这竹筒却像是几日前才落过雨便被伐来的,安姑娘有心了。” 安蓂玖听尘藻虽然是在夸安蓂璃,但是心中却觉得奇怪,尘藻不是会讲这些客套话的人,即使是真的佩服谁,也从未见他当着别人的面夸过谁。 南风修途眼珠一转,一拍食案,指着安蓂玖大叫道:“我说呢,安蓂玖,前些日子邻城连番被伐竹,半座山都秃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安蓂玖见南风修途猜到了,便慌张地偷瞟了一眼济禾,立刻结结巴巴地回道:“你说什么呢,吃饱了就闭上嘴,没吃饱我叫家仆再给你上一份。” 济禾向来是不理会小辈的打闹玩笑,随着他们胡来,吃完了便离开了。 第2章 出发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用完晚膳,安蓂玖一行人便一同上街玩。 尘藻一看这混铃集市果然很不一样,虽然满街的人都戴了银花铃在身上,但是有的人的铃铛会响,有的人的不会。即使是会响的铃铛在他们身上行动起来声响细小清脆,倒是不惹人烦。街边树上都挂有较大的花铃,风一吹叮铃当啷好似奏乐非常悦耳。 安蓂玖在前面的摊贩间跑来跑去,腰间的铃铛摇来晃去响个没完。买来好吃的就往尘藻手中塞,尘藻常常是还没吃完这样,又接了一堆东西。尘藻手中快放不下了,瞟到安蓂璃手中空无一物,有些尴尬,便暗自清了清嗓音,问道:“安姑娘,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安蓂璃也是一愣,她没料到这人会跟她说话,但她也注意到尘藻的尴尬,便笑了笑,解释道:“不必了,哥哥他一直是这样,他若是喜欢谁就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给谁。他既然给尘公子,尘公子就勉为其难都收下吧。” “他……一直是这样吗?”尘藻定定看着手中的东西,眼睛里被铃铛和五色的灯笼光交织得泛起了涟漪。安蓂玖出门前扯了一对他的铃铛,在尘藻腰间也系上一枚铃铛,虽然他走路无声,但也显露出几番温柔。 安蓂璃笑着说:“是啊,我觉得哥哥对尘公子不仅是喜欢,而且尘公子是他十分重要的人。哥哥这个人虽然为人随和,对所有人都好,但是真真放在心尖上的,又是不一样的。” 说罢,她从腰间扯出一只埙给尘藻看,这梨形九孔埙通身晶莹朱红,朱红之上又有蜿蜒暗绿的纹饰,不细看倒挺像小蛇盘桓在上的。而且这埙十分精致,所用材料皆非凡品,不像是买来的那样,应该是特意制作的。 “这是哥哥自己做来送给我的,好不好看?” 尘藻看着这埙,心有所惊,如此煞费心思找来的材料,竟是为了做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埙。 安蓂玖对安蓂璃天下第一好,在这混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安蓂璃不受待见,其实不仅是因为安蓂璃的母亲星痕是安家家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安蓂璃出生那天,天有异象,竹染堂上空一直凝着一阵妖风,无论安叙用什么办法都散不去,有位道行高深的仙人路过,告诫竹染堂的修士,安蓂璃是天煞孤星,留不得。虽说星痕不受安叙宠爱,但好歹这也是他女儿,也是一条生命,虎毒还不食子,安叙为人善良,怎么能把这条生命说断送就断送。于是就许她们母女在,同其他下人一起在涂月苑生活。 母女不得宠,受到欺负也是难免的,更没有人跟她玩,母亲又郁郁不悦,她的童年可以说是没一天好日子。所以安蓂璃小时候脸总是脏兮兮的,也没衣服换,又不爱讲话,眼神里也没有寻常儿童的天真无邪。 安蓂玖是稍微大点后才知道,自家下人住的涂月苑里还有个妹妹,所以就常常来找安蓂璃玩耍。一开始,安蓂璃不跟他说话也不理他,只当他又是和别人一样,要拿她来寻开心。但安蓂玖天天来陪她,她不讲话,他就自己自顾自地讲;她走开,他就绕着她转,她走哪里他也走哪里。 安蓂璃第一次同安蓂玖讲话,是有一次安蓂玖在吹一只埙,安蓂璃从没见过这东西,满心好奇,就主动跟他搭话,可把安蓂玖高兴坏了,后来安蓂玖就教安蓂璃吹埙认字看谱,待安蓂璃再大些,就教她习武练剑修行。 安蓂璃和安蓂玖真正亲近起来是在有一回安蓂璃偷偷溜出去玩,在翻墙时被安蓂玖发现了,安蓂玖不仅没告诉别人,还跟安蓂璃一同溜出去。他们去了别的城镇,还遇到了精怪,两个人被打得遍体鳞伤才虎口脱险,差点没能捡条命回来。回来后被安叙责罚,安蓂玖一个人担下所有的责任,被打的满身是血。安蓂璃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安蓂玖见她哭,还安慰她:“你是我妹妹,宠你爱你护你都是我的责任。此次出行没把你护好,父亲罚我,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安蓂璃就渐渐地从一个满心防备的人,变得开朗了许多。虽说后来和安蓂玖两人又闯下许多大祸,但两人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 尘藻听后心生动容,他只知安蓂玖待人宽容,待友真诚,竟没料到他待放在心上的人如此掏心掏肺。 安蓂璃见他看这埙看得出神,便又说道:“先前哥哥三天两头就去邻城偷竹子,我一直不知道他要干嘛,尘公子一来,我就大概知道了。” 尘藻还没说话,安蓂玖就从远方气吁吁地跑来,抖了抖袖子,匆匆往他怀里塞了一支竹蛟龙,“给你,喜不喜欢?” 尘藻拿起竹蛟龙细细看着,这只蛟龙虽不如之前双龙城所见的那样活灵活现,但是十分精致,边边角角的细节都打磨得十分精致,没有半点毛糙。 尘藻注意到安蓂璃在偷笑,于是心中了然,淡淡回道:“我一路走来并未看到有摊贩在卖这个。” “我……在前面看到的,你们两个走这么慢,哪里看得到啊。快些跟上吧,还有好多好玩的呢。”说完安蓂玖又跑得没踪没影。 尘藻只是看了看怀中的蛟龙,又看了看安蓂璃还没有收起来的埙,心中有一处好像是突然被什么撞开了似的,开朗豁达了起来。 待到集市散了,众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去,恋恋的是南风修途,不舍的是安蓂玖。但无奈皓月高升,街头巷尾的摊贩已经凌乱收摊,只剩下一些纸碎趁着风高作祟般在原地打转。 安蓂玖回到竹染堂后睡不着,便跳上屋顶躺着,也并非赏着什么美景,只是这树影黢黢,树叶围着风打着拍子还挺好玩的。他往含晖园那边一看,只见安蓂璃趁夜还在勤奋练剑,月光配着碧翠的剑身让整把剑宛若是什么夜光珍宝一般,主宰着夜的方向。 安蓂玖轻笑一下,心里想道:“勤奋者又何尝不是夜光珍宝,在万古暗夜各自发光。” 他将头撇去另一厢房的方向,想看看尘藻是不是睡了,不想却看见尘藻也陌然坐在屋顶,深色的衣服几乎要与青瓦融为一体,只剩一张比皓月更皎洁的脸惹人注意。 安蓂玖飞身跳向尘藻身边,却见他神色凝重地看着月亮,眉头比万里堂珍宝库的锁还要牢,好像誓要将一轮圆月看出个缺口来。 安蓂玖在他身边坐下,道:“我只当你对旁人苦大仇深,没想到月亮也对不住你啊?” 尘藻闻言,便垂下了睫眉,神情松了片刻便又愈发比方才还紧了。 安蓂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月亮,对他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凶神恶煞了。” 尘藻空白着一张脸看向他,像一个刚刚入世未知险阻的婴儿。 安蓂玖道:“你是不是觉得作为一个杀手是你天生的任务,而后又觉得既然你作为杀手,便无法做你自己?” 尘藻稍稍歪了歪头,双瞳来回在安蓂玖眼中扫来扫去,但是他却没有真切地在看安蓂玖,而是在企图去回忆起有关自己的往事。 安蓂玖被他的视线牢牢抓住,无法出逃,像是掉入一个深渊,没人知道底有多深,或许,根本无底。尘藻的双瞳中有一潭死水,他常年习惯于将自己禁锢其中隐于一隅。游离于尘世之外,用旁观的心态眈视一切,静候猎物掉落。其实大部分时候有没有猎物,他却是无所谓。 安蓂玖见他未答,又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你既可以是等烟阁的尘小少爷,也可以是万里堂的尘藻,还可以是大家的尘兄。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砚台糕。” 尘藻听完了最后一句,双瞳从惊慌失措的搜索记忆中戛然停止,定定地被他的话吸引,好像只凭借这一星半点的字句,他就突然找到了迷宫的出口。他问:“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安蓂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道:“宇宙洪荒,万古千秋,九州四海,双龙莘莘,唯你一人。你说重要不重要?” 尘藻骤然捏起拳头,他甚至不知道这才是二月中,手心躲在大袖之下竟然已经微湿。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给了他确切的时间、地点和人,像是拿定主意,买定离手要赌他的笃定,让他心烦意乱。此刻,眼前的这个人正被月光笼罩,整个轮廓都在微微发光,皓光是他熨帖的铠甲,就连月亮都信誓旦旦要他赢。 “安蓂玖,这世上可有光明?”他问完才觉得自己问得甚是惨淡。 “有的。”回答却没有片刻犹豫。 “我不曾见过。” 安蓂玖从他被熄灭了的目光中找到一个出口逃出生天,便发现他已经在这样的诅咒中活得足够久了,久到他甚至一次都未曾看到过真实的自己。 安蓂玖吸了一口气,笃定道:“砚台糕,你若不曾见过,我便带你见,带你找,好不好?” 他只这么几个字,尘藻便了然,月亮与他都会赢。 没过几日,安蓂玖和尘藻就准备出发去万里堂了。 二人拜别了济禾后,又偷绕到竹染堂后边接安蓂璃。安蓂璃此次修习打扮成男装样,说是安蓂玖的家仆,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安蓂玖提前与南风修途还有安夜梧都通过口信,所以他们两人也不会乱说。安蓂璃本身在安家存在感就低,除了安蓂玖也没人会来找她,所以她若是不在也没人会管。而且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周边,帮村民驱驱邪,修炼一番,十天半个月不在也是常有的事情。 南风修途要带上同门修士,便迟几日骑马出发。于是安蓂玖三人便率先启程。 一路上安蓂玖都在对安蓂璃千叮咛万嘱咐,顺带还提到了姻缘问题。 他抱着安蓂璃的肩,伸着手给她指出一二三四,“还有啊,你到了万里堂看看可有中意的仙修,我与南风修途和他们关系都不错,到时候可帮你们牵个绳。” “好啊。”安蓂璃答得干脆,她一身小家仆模样的男装,脑袋上一个小巧的发髻,两缕沧绿的发带在后脑勺上甩来甩去,看起来颇为秀气。 安蓂玖原先也只是顺带提了一下,听她答得这么痛快便不乐意了,他撅起嘴瞥着她,脸色一墙灰,闷闷道:“安蓂璃你怎么回事啊,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以前不是总听你说要仗剑走天涯匡正扶持什么的嘛,怎么如今叫你找夫婿答应得这么干脆啊。你别忘了你才十三哦,还不到成婚年纪,不许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喜欢谁也得放在心里憋着听到没?”他边说着还边威胁道。 安蓂璃晃了晃脑袋,一脸大义凛然回道:“仗剑天涯与找意中人相干吗?我还是很向往找个意中人,一辈子与他一起,给他磨墨擦剑、生儿育女的好不好。只不过若非要比较起来,让我为了那人丢了自己的本心,我还是独身一人好了。” 安蓂玖心想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貌美如花的妹妹竟然迫不及待地要与别人跑了,便怨道:“人家的妹妹在你这个年纪都是说什么‘我愿一辈子侍奉父母不愿远嫁’你倒好,放着竹染堂安家小姐不做,非要给人磨墨擦剑去……” 安蓂玖说完其实就后悔了,安蓂璃自小没受过什么善待,这个在他心中当做宝贝一样的妹妹,在别人眼里哪里是大小姐。 想到这里,安蓂玖的话就少了许多。他看着身旁正摇头晃脑,对未来的叵测寄托了无限期待的安蓂璃,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躲在他身后需要他来保护的小女孩了。 第3章 水鬼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三人走了八日,因时间充裕,便选择从城镇中正常走过,可以吃好喝好,不至于像去年一般风餐露宿,只能寻些野果充饥。 途中路过一处颇为繁华的城,便在城中找了一处较为豪华的客栈住下歇脚。才在客栈中落座准备吃些东西果腹,就听到一旁的散修们聚着在谈论此地最富有的张家府邸闹鬼一事。听说张府现今的家主张策在此城声望极高,但不知为何近日府中出现了怨念极强的鬼祟。张策请来周边大小仙门都无法解决,还在城头贴了公告,若是有可以解决此事的仙修必定重金奖赏。 一旁的仙修有两眼泛光跃跃欲试的,说一会儿定会叫那邪祟魂飞魄散。另一侧就有垂着头唉声叹气,还半带着不服气道:“你知道那鬼多有能耐吗,昨晚本大爷去试探了一番,还未引出它便被怨念震慑地无法靠近。” 方才两眼泛光的小仙修甩着两个丸子头,大约年纪比安蓂璃还小上几岁,十分自信地说道:“只是除个邪祟而已,大爷您老了就别掺和了,省得本姑娘一会儿还要给您老度化。” 那年龄也不出三十的修士大哥被这小姑娘气得吹胡子瞪眼,嘴里碎碎念着大约是“等一下你就知道那鬼的厉害了”之类的,语速又快又急,带着胡子又噘嘴又跺脚地一阵花枝乱颤。 安蓂璃听闻后,看了眼在状态之外的安蓂玖,便问向尘藻:“尘公子,晚点我们也去张府去看看吧?” 安蓂玖正给尘藻的碗里夹菜,两人双双抬头看着安蓂璃十分不解。尘藻一脸“你问我干嘛?”,安蓂玖则是“你问他干嘛?”。 安蓂璃瞥了安蓂玖一眼,半抬眼皮无语道:“尘公子若是不去,难道你会去吗?” 安蓂玖一边嗞嘴一边默认,虽说这个张府他的确是想去看看,但是他也的确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去大户人家家中除鬼祟的。 因为修仙之人除鬼祟的第一宗旨便是度化,绝除是无法度化的下策。祟无法与人沟通便只能绝除。但是鬼不同,鬼乃人死后所化,若是不能自行去地府报道,还在人间游离徘徊的便是有怨念,若要度化则需要解开它的心结。 安蓂玖以往遇到在大户人家家中除鬼,十有八九都是遇到桃色冤情,若是遇到玩弄娼妓娈童的家主,扯出来的秘事又丑又繁复,还要帮忙解决,常常令人头痛,直接等于帮人家处理家事。所以他十分不愿处理“大户人家”的鬼邪。 待晚些时候,他们饭饱茶余后还是去了张府。 三人到张府门口,只见这个张府排面极大,一排墙占了一条街,能与它比的就只有张府对面的储乐园了。但相比起来,张府门庭大开,来来去去全是人,不断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而对面的储乐园则是大门紧闭,门前台阶上一片烟灰,像是很久无人打扫似的。 安蓂玖正想上前询问张府守门人详情,便被一个疾冲出来灰头土脸宛若在雨天泥地中跌了一跤,还扑灵着手臂像全力飞跑的大鹅一般的人撞到,差点跌倒。 那人冲出后还一边对他们好意喊道:“千……千万别去啊!!!”等余音落地,便已经无影无踪了。 安蓂玖冲着她那一对丸子头认出此人便是方才在客栈中大放厥词的小仙修,心想:“那姑娘既然敢那样放话,灵力修为应当不低,但是落得这副难看的样子跑出,莫非这鬼真有上天入地折磨人的本领?” 安蓂玖向守门人说明来意后,未见通报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入府内,想来这张府老爷一定是急了便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守门人直接将他们三人引入家主卧房所在的主院,只见一位英俊年轻,衣着华贵的男人立于主院庭中唉声叹气。守门人立刻向他表明安蓂玖等人的来意,这位满脸愁容的男人稍稍有些精神了,但依然叹气道:“劳烦三位仙修了。” 三人被家仆带领着走进他的卧房,门才被打开,便扑鼻而来浓郁的水草腥味,只听一阵毫不停歇的哭声正幽幽地传来,悲伤至极。三人环顾了四周,发现张策虽然富贵,但一切装修都十分精致简单,毫不铺张浪费。唯一奇怪之处便是在墙上有一个印子,像是一张挂了许多年的字画才被取下不久。 三人才踏入房中不久,立刻感到一阵不适,头晕目眩,仿若溺水一般无法呼吸,心肺之处一阵水腥味,直叫人犯恶心。 安蓂玖大约是觉得无法忍耐了,便用手指挡着鼻子,从胸前摸出一张火符,想要驱散这味道。不料才扔出,那符纸立刻变潮,甚至滴下水来,无法再用。 尘藻将灵力运握在掌中,闭眼,口中念着符咒,似是要将鬼魂召来,令其现身。未料房内不知从何而来一阵狂风,竟从地上旋起,将他们三人包围,令他们五感封闭,四肢麻痹,带着些许无名灰尘便要将他们扫地出门。 三人一个飞身纷纷在一众人毫不意外的眼神里立在庭中,面面相觑。他们三人都未料到这鬼竟然还真有些能耐。 安蓂玖站定后不急做法,向张策问道:“张老爷,您可向我们详细说明一下情况吗?” 张策背着手慢踱几步,叹气指着卧房道:“自八日前开始,每到夜晚,我便能在卧房床头清晰地听到女子的哭声,肝肠寸断凄凄切切,一直哭到第二日清晨。请来无数仙修做法都不见成效,说这鬼怨念极大,若是强行驱除会遭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连着几日已经赶跑数十仙修了。” 安蓂玖摸了摸下巴,问道:“您可知道这鬼生前是谁?” 张策被这一问,愣了片刻,但立刻慌张地遮掩说道:“不知。” 三人皆看出张策未说实话,安蓂玖看了安蓂璃一眼,意思是叫她引出张策的实话。安蓂璃问:“这鬼可有对您造成什么伤害?” 张策回:“未曾,只是哭。” 安蓂玖装佯想了想道:“可这不合理呀,既然它怨念极强,不可能只在哭吧?” 安蓂璃接话:“只有一个可能,便是那女鬼并未想伤害您,她认识您。” 张策见有解,连忙问道:“仙修这是何意?” 安蓂玖见有效,便抬了抬下巴,让安蓂璃继续解释。她清清嗓子背着手解释道:“您又不是官,不能断案,所以这鬼绝无可能是在别处受了委屈来您这想要您帮忙洗脱冤屈,那就只有可能是与您相熟——”她停顿了片刻,看了看张策的表情,又说:“张老爷,您别嫌我说话难听啊,这女子生前恐怕是在您这儿受的委屈,而且,还是在您的房中……” 安蓂璃话还未完,一旁的家仆便开始嚷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家老爷在本城可是德高望重之人,可能由你们这样妄加揣测败坏名声的?” “是啊,你们若是不信去街上问问,任凭是谁都无法说我们老爷一句坏话。就连街边的乞讨者也是受过老爷恩惠的。” “对,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们老爷绝不是那样的人。” 一时间,家仆纷纷为张策愤愤不平,看得出来各个都是真心实意。张策只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噤声,还有些家仆一脸不服,对他们三人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张策对他们三人恭敬地说道:“张某与妻缘浅,自发妻生下小女离世之后便思念亡妻至今,想到她仍然不能自己,还未再婚再娶,所以也并无女子来过此处。” “是吗?若无新欢,那为何将您亡妻的画像取下?” 尘藻眼神瞟了几眼张策的方向,语气变成了冰碴子,直接让张策冷不防地打了个颤,结巴道:“我……我……那画被我磕坏了,便叫人收起来……” 尘藻一听转身就走,他步子本身就大,才走没几步几乎都不见人了。安蓂玖刚想追上他,安蓂璃就恭恭敬敬地向张策弯腰作揖,道:“既然张老爷不愿说,我们就帮不上这个忙,便就此告别吧。祝您早日解决此事。” 安蓂璃还未起身,将脸埋的低低的,一阵毫无由来的阴风四起,就听闻中庭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诡秘声响,卧房之中的女子哭泣声音好似愈发悲戚了。几个家仆立刻抽噎着抱成一团,张策立刻喊道:“仙修留步,还请仙修留步,我,我这就全都说出来。” 尘藻脚步一停,哼笑一声,安蓂玖见他这表情立刻就看向安蓂璃。果不其然,安蓂璃恭敬的样子之下一副坏笑。安蓂玖立刻明了,方才一定是安蓂玖又叫出了她那一群小蛇们在草丛里潜伏等着她发号施令,尘藻也用他的探息秘技探到了,于是就合演了一出戏逼张策说出实情。 张策叫家仆先离去,一咬牙一跺脚,对他们三人说了实情。 原来这女鬼便是对面储乐园家主褚乐之女,褚楚。褚家与张家祖上是世交,到了他这代,张父离世较早,所以张策年纪轻轻便成了家主。张策虽说与褚楚同辈,但是却大了褚楚十五岁,所以褚楚自小的读书识字便都是张策亲自教的。 待褚楚长大后也拜了仙师,有一些修为,但是褚家不愿褚楚修仙,只想让她回来找一户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可是褚楚不愿,她不想依赖父母,也不想就此嫁人,反而想要靠自己赚钱,寻得中意之人再嫁。但又顾着父母之恩昊天罔极,不得不听从。 张策自妻子过世后,便伤心过度,每每看见女儿妞妞就想起亡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褚楚陪伴妞妞玩耍。张策见她为难,便出了个主意让她来自己家中,教妞妞读书写字。褚父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见褚楚肯让步,自己便也让步,同意了。 褚父虽说是讲理,但心中还是有自己的算盘,她想要褚楚与张策长久相处,日久生情,好将褚楚许配于张策。张策自小便颖悟绝伦,深得褚父母喜爱,平日里只当自己孩子一般宠着。只可惜他大褚楚十五岁,早早娶了妻子,与妻子和如琴瑟,令人艳羡。如今张策的妻子已经过世,又有个绝好机会摆在褚父眼前,他自然不能放过。 自从褚楚每日陪着妞妞后,张府的欢声笑语也多了。褚楚生得乖巧,古灵精怪,家仆们也喜欢她,渐渐地也带着张策走出了悲伤。 去年中秋,张策得友人馈赠一箩筐的上好大闸蟹,他本没想自留,全都送去储乐园后,又被褚父退回一些,还留话说:“策儿有心,大闸蟹是极好的,只是褚楚说要陪妞妞玩,便不回家吃饭了。”褚父的话说得如此明了,张策又怎会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便请来褚楚在主院庭中的亭子里赏月吃蟹,感谢她为死气沉沉的张府带来快乐。 早年褚楚尚小,张策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与学生。如今褚楚颇有自己的主张与看法,谈论起大事也有根据有逻辑,条条在理,有时连张策也说不过她。张策曾以为自己只喜欢亡妻那种温婉如水的女子,没想到长大会与他斗嘴,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褚楚,竟然更令他心动。 二人举杯对月,就着下酒好菜饮了几轮,带了些醉意都有些微醺。张策看向褚楚的绯红脸颊只觉得她愈发美丽动人,口中还笑着谈论着人生理想,颇有抱负,便一时忍不住,吻上了她的嘴。 褚楚被突如其来的吻一惊,还未说出的话便在口中戛然而止。张策见她没有反抗,便抱起瑟瑟发抖的她向房中走去。 第二日清晨,张策便被一阵哭声吵醒。稍微清醒,便看到褚楚在床头啜泣抹泪。张策只当她是被吓到,便安慰道说自己早有决定要娶她为妻,而且昨日之事也是得到她父亲首肯,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做如此失礼之事的。 褚楚抬起泪眼,责怪地看着他,道:“我以为你是真的欣赏我的能力,感谢我对妞妞的教诲与付出才邀我来赏月饮酒,我从未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你是我的张策哥哥,又是我的老师,我尊你敬你,我如此相信你,又怎么会想到你对我……” 张策还未听完便恼怒道:“我张策不是小人,我绝不会强迫跟我说不的女子,你既然不愿为何不说!你如此聪慧,难道会不知道我独邀请你一人,支开家仆与你同饮是做何用意吗!” 褚楚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策,她自己从小爱戴尊重的张策哥哥竟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只觉得头疼欲裂天旋地转,便顾不得别的,捂着头跑回家了。 回到储乐园后,她便将自己锁在房中,褚父来看她也只说:“你不是从小就最喜欢你张策哥哥了吗,成天跟着他身边转。曾今你太小,而且我们褚家的确高攀不起人家,如今他对你也有意,答应娶你过门,你这又是何苦……”没说两句话便被褚楚发疯似的赶出去。褚父虽然生气,但知道自己女儿是个倔脾气,便想着饿她两日,等她求饶。没想到,两日后等到的却是女儿早已自缢的冰冷尸体。 褚家虽说痛失爱女,但是并不责怪张策,只觉得是自己女儿无福。七日之后便遂了女儿的遗愿,进行水葬。 张策说罢止不住地叹气,整张脸像是瞬间苍老了一般,他道:“若她当时拒绝我,我绝不会强迫她,更加不会到如今这地步……哎……褚楚她为何不与我说啊……” 尘藻毫不客气地回道:“你本就是未得褚姑娘点头许可,便自以为是当做她默认。如今她已自缢,是为亡人,你却还要怪她不与你说。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我竟还真的看不懂了。” 安蓂璃皱着眉,听完后未料到心情如此沉重,像是心上悬着一枚秤砣,揪着她直下坠。她冥冥中感觉,褚楚已是如此有志勇敢的女子,有如此遭遇都只能自缢了事。这世上又何止不比褚楚的女子们,她们又该当如何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一张符道:“那便唤她出来,当面问问。” 她还未施法,便又来一阵无名阴风,吹得四人迷了眼。一阵浓郁的水草腥味弥漫开来。尘藻的声音低沉响起:“不必,她已经来了。”他这话音一落,安蓂玖就往他身后谄笑着躲了躲。 只见阴风散后,一位半透明的女子显现,这女子生得秀气,神色却哀伤凄凉,双目含泪。 张策一见褚楚来了,便也眼泛泪光,他问道:“褚楚,你知我并非强人所难之人。那日你不愿,你为何不与我说?” 褚楚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她回道:“张策哥哥,从古至今,男子有选择的权利,有权利说不,你就以为女子也有吗?我不知道我若是拒绝了你,我是不是就要回去待字闺中等着嫁人了。我明明,我明明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我明明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她还未说完,便泣不成声。 张策听她说完,便垂着头,脸上满是懊悔。这么久以来,他心中充满疑问,十分难过,但却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过,只觉得自己枉读圣贤之书,愧疚不已。他紧紧捏着拳头,低声说:“对不起,褚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褚楚凄然一笑,也是,她在人间徘徊这么久,不过就为了等这一句“对不起”罢了。她问道:“我爹娘可还安好?” 张策见她原谅了自己,便抬起头来,对她说:“褚楚,你娘病了,但是近日好些了……你爹他……很想你……” 褚楚垂下眼,眼底一片荒芜,像是无人问津之地,连目光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她回道:“张策哥哥,你无须骗我。我知道我爹他一定每日都在大骂我不孝吧。我都知道的。到现如今,我身处无间无法超生,他还是怪我,无法原谅我。自古来,这世上只有子女对父母的爱才是无私的,父母对子女皆是有所要求。他们要你读书好,要你身体好,要你嫁娶好,要你生得好。他们口口声声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可他们又有几人了解过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褚楚命薄,死了就死了。只希望张策哥哥日后能够好好理解妞妞,不要重走我的命途……” 安蓂璃眼见她竟然就要消散离去,立刻问她:“我不明白,你的性命如此珍贵,你的未来前程似锦,你明明不想原谅他,你为什么就要这样算了?” 褚楚缓缓抬眸,她才看出眼前这人也是个姑娘,她自嘲一笑,她原还恍然间欣慰觉得竟然有男子能够为她说出这番话,一看,原来还是女子。 “姑娘,你不懂,如果张策哥哥入狱了,妞妞她……我怎么对得起她。” 安蓂璃有些急了,她见褚楚想要离开,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听起来倒是有些咄咄逼人,“可是你也有家人啊,错又不在你,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该求你原谅的人是他,是他的家人!” 褚楚凝眉回道:“姑娘,你就当我没有这个勇气吧。” “你觉得丢脸是吗?”安蓂玖一听自己身前这个本就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又冷了两分,尘藻嗤笑一声,“那我告诉你,丢脸的不是你,而是这个自以为是徒有人表的禽兽。你可以不站出来,但是如若所有与你有一样遭遇的人都不站出来,那就正中这群伪君子的下怀了。”他死死地盯着张策的脸,“毕竟他们心照不宣统一做的就是忽视你这种胆小的力量。” 不错,忽视就没有矛盾。 褚楚十分痛苦地摇头,她腰部以下已经开始逐渐消散,“对不起……我……我做不到……”话落,便顷刻化作一道白光,随着水汽渐渐消散,水草腥味也渐渐没了。 尘藻的眼神仿佛钉子一样嵌在张策的每一寸皮肤上,“她做不到,那你呢?” 张策面色苍白,“咚”地一声就跪了下来,他颤颤巍巍地说:“我自首……我去自首……” 此事结束,张策依照公告,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一般除鬼祟,级别低的一两银子已是很高的价格了,像他们这种还在读书的仙修,为了修炼几乎是不收钱的。尘藻本就对钱无所谓,安蓂玖也没打算收,倒是安蓂璃连礼貌性地推都不推,直接收下了。 三人离开张府后,安蓂璃垂头沉默好久,眉头皱得委屈。安蓂玖见她不对劲,便问她怎么了。 “哥哥,是否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而后女子又比男子低一等,只能做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连姓名都不配拥有?我难道就不能是我自己吗?” 安蓂玖看着安蓂璃澄澈的目光,许久答不出话来。又走过一阵,他也不敢看她,心绪沉重道:“若我说不是,但现状却是如此,你做何解?” 安蓂璃停下脚步,目光低垂,拧着眉思忖片刻,握紧了手中的碧藤剑,看着安蓂玖沉重的表情,铿锵有力地说道:“那我便倾尽这一生,与这现状相斗,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我都会披荆斩棘,以血开路。我一步也不退让。”她重重地咬下了最后几个字。 安蓂玖自知她会这样作答,心理安慰,心尖上有一些丝丝点点的东西在猛烈颤动。他拍着她的肩膀,对她说:“安蓂璃,你知道我为何从来只连名带姓地直呼你本名吗?因为我觉得你在女儿、妹妹、妻子的身份之前都只是你自己。我永远希望安蓂璃你只做自己,不要囿于任何的附加,不要让别人的眼光丈量你的未来。永远做你自己,安蓂璃。” 安蓂璃骄傲地点了点头后,突然眉头一皱,说:“我突然想起此事很怪。” 安蓂玖立刻明白了,便回道:“是。褚楚姑娘明明是自缢,在死后举行水葬,但是却化为怨念极深的水鬼。从古至今我都未曾在文献中看到这样的事情。她既然在遗书中写了意愿,想要水葬,便任凭她怨念再深也绝无可能化为水鬼。” 安蓂璃点头,负手伸出两指指点道:“还有一事,张老爷说他在去年中秋邀褚楚姑娘赏月,在她回去两日后自缢身亡,头七过后举行水葬。既然她怨念这么大,无可能到如今二月底了才出现在张府。而且她出现的时间正是在我们离开混铃的时间。加之哥哥你之前与我说过,你去年在去万里堂途中也遇到过不合理的水系妖祟,我怀疑这根本不是意外。”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像刀一般瞥向尘藻,但却对着安蓂玖说:“你可还认识什么水系灵修之人?” 安蓂玖见安蓂璃对尘藻起疑,便立刻用手在安蓂璃面前拍拍扇扇,不知要将她的思绪打乱,还是不让她继续发散思维。他圆道:“哎呀,你就是历世不深,这些事去年我就和砚台糕讨论过了。万里堂有更多奇怪的事呢。这些都只是小意外,别瞎想了。” 安蓂璃收了目光,她自然是知道这些事情与尘藻有关的可能性极小,若是尘藻有意想要刁难他们根本不需费这么大周折。她这么说也只是想炸他一炸,刺探他的反应。但是见他一脸漠然,事不关己,便也就消除了疑虑。 第4章 千里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三人到双龙城就刻不容缓地奔赴东卿山,飞上千里台时还尚早,人不算多。不过来来去去一些仙修们披星戴月的,各自武器光怪陆离,好些是从未见过的。安蓂璃首次来这种地方,只觉得什么都稀奇,不停地问安蓂玖哪些仙修是什么门派,还顺带边感叹道自己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 安蓂玖带着他们二人去打了一圈招呼,南风修途带着一群旧识后脚就跟上了。安蓂璃一见他也到了,便向他招手,叫他过来。 南风修途过来后,神神秘秘地将头凑近问道:“你们知道杨岩阑与温辞冰订亲了吗?” 安蓂玖瞪着眼睛,吃惊道:“什么?他们二人去年在石柱法阵一课上,不是还吵得不可开交吗?” 南风修途伸出二指开始摆起说书的架势说:“听闻是去年万里堂修习结束后,杨岩阑回到草锈禁令堂没两日,便被派到洛春君澜殿去相亲了。而且好巧不巧,与他相亲的正好是温四小姐,温辞冰。” 那日杨岩阑与温辞冰坐在洛春最大的酒楼中最大的雅间里,二人虽说已经和解了,但仍是不相熟,也没有大眼瞪小眼,就是干坐着将周围景致研究了个遍。 雅间外二人随身的修士与家仆各个都趴着门缝在偷听,已经孜孜不倦搞了快一个时辰了,但是里面二人愣是没讲一句话。有个聪明投机的家仆已经摆好赌注,让众人来下注这对到底是成还是不成。 杨岩阑大约没将此次相亲当做一回事,便只穿了与平时相同的草霜色衣服来。温辞冰倒是被姐妹拉扯着精心选了衣服,做了最新流行的发髻,戴上新购的发饰,美得是比落霞火烧还胜上几分。 不过对于杨岩阑来讲,无论温辞冰穿的是去年的衣服还是新衣服,又或是披着头发还是新发髻,都毫无差别。他知温辞冰美,可是这与他不想相这次亲毫不相关。 他见温辞冰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有让他开口的意思,只是动不动咬着嘴唇。杨岩阑以为她渴了,便想给她茶杯里添茶,但举起茶壶却发现她的杯子尚满,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添。而且他看向她的时候她还能坦坦荡荡对上笑脸意思意思。倒是杨岩阑被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岩阑喝到茶也没了的时候,才开口问了温辞冰第一句话:“温四小姐,你家父母安否?” 温辞冰“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但立刻憋回去,正经答道:“安好。” “姐妹呢?” “安好。” “好。” 杨岩阑问完了便轻摇起扇子,光对着她笑。笑了一阵后,温辞冰见他再无下文后还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睛眨啊眨的像是一个等糖的孩子。杨岩阑有些不明白她的表情,便一歪头,回了一个一脸疑问的表情给她。 温辞冰道:“我家还有祖母祖父尚在人间。” 杨岩阑又问:“安否?” 温辞冰努力想了想,大约是有些不如意,便露出了微微烦恼的表情回:“不太好,前些日子祖母想看俊穷国的国花,凫渚水海棠,可这花是珍稀神草,俊穷国的宫廷之中也仅独独一株,哪是凡人能想看就看的。祖母思来想去心思郁结,病了。” 杨岩阑听着点点头,便再无话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君澜殿派人来请两位回去,杨岩阑只说:“杨某明日再来拜访,今日先行回草锈。”便带着人又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君澜殿听闻杨岩阑相完亲便片刻不停地回去了,于是家中上下哄闹不安,都在议论此事,想着是不是杨岩阑不喜欢她们的温四小姐。至于为什么君澜殿的人都不看好温四小姐这段姻缘呢,是因为他们的温四小姐虽然长相身姿无可挑剔,文武灵修也算佳,但是做起事说起话来却是想到一出是一出,爱憎分明得不得了,常常容易得罪人。但是见温辞冰今日心情极好,又不好说些什么,便只敢悄悄地说。 未料,第二日杨岩阑果然又来了。此次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凫渚海棠。 在禁令堂前任家主,杨岩阑的母亲杨毓柠与他的父亲郭允丞成婚之时,郭允丞请来了百花仙子散花,让原本无花的贫瘠之地开满百花。花类百态,春之晓,夏之仲,秋之萧,冬之寒,应有尽有。其中就有俊穷国的国花,凫渚海棠。 只是这凫渚海棠珍贵,纵使是天女散花也只有一株。旁人纷纷惊叹道:“凫渚海棠如此珍贵的花,杨公子竟然就这样送给君澜殿了?” 杨岩阑笑着答道:“再珍贵也不过是花,自家母去世后便无人观赏,不如赠与君澜殿,望祖母早日康复。” 杨岩阑将凫渚海棠交给君澜殿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这次跟着他离开的不仅只有自家仙修,还有温辞冰。 后来温辞冰一路跟着杨岩阑,无论他走到哪里,她就只身跟到哪里,也不打扰他,就一声不响地在他身后跟了大半年。温辞冰说,若是他不与她定亲,她便一直跟在他身周,但是绝对不会打扰他,直至他有喜欢的人或是答应为止。 杨岩阑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没想到她真就跟了他将近一年的时间。 大约是在二月初,这日杨岩阑在外刚执行完任务,在返回禁令堂的途中,经过一个叫做相思屯的地方时落了雨。禁令堂的仙修们寻了一处废弃的凉亭躲雨。但是凉亭只有一个,周边都是荒地,温辞冰就站在六丈开外的荒地处与一棵半枯不死的红豆树玩。 这树枝干干瘪矮小,只有区区两三颗红豆寂寞地吊在枝上,也不是鲜艳的,都已经红到发黑,看似半凋零状。温辞冰若是站直了便会扰到她的头发,若是蹲着,便就遮不到什么。她只能半佝偻着身子,任由雨水从枝叶的罅隙中淋落,将她一身酡红的绫罗打成暗红色,与那两三颗红豆一般可怜。 一旁凉亭中躲雨的仙修们见她如此狼狈,便纷纷笑话她。 “你们看,君澜殿这温四小姐多不要脸啊,我们二公子都拒绝她几回了,还这么不依不饶的。” “是啊,婉拒直拒都拒了,就差没有写帖子去君澜殿叫他们管好自家温四小姐了。你说一个女子能死缠烂打成这样,脸皮也是真够厚的。” 杨岩阑一脸不悦地瞪了一眼这些讲闲话的人,他们立刻噤声了。 这时从角落里有一个细细的女声传出,“我觉温四小姐很勇敢啊,敢作敢当,喜欢谁就自己追上去,追不到就在他身边等着,也不烦人。想要什么就说,也不让人猜。而且她也说了,若我们二公子有心上人了,便立刻就离开,绝不烦他。温四小姐积极争取又爱得有尊严。你们是没有这个福分,所以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雨渐落渐大,好像既不放过稀落的红豆也不放过温辞冰似的,非要将她的狼狈平铺在心上人面前。雨水性寒,落得温辞冰的手指红透了。她一双红缎靴子上面沾满了湿泥,还踮着脚从一旁的枯草堆里匀过来一些枯黄的小草垫在鞋下,虽然也只是徒劳。 杨岩阑并非不喜欢她,见她如今这副样子,又被旁人这样议论,心中不忍,便让人取来一柄锦伞,撑着独自向温辞冰走去。温辞冰还在用手挡着雨,但耐不住淅淅沥沥地依然顺着她长长的睫毛流下来。她见他走来,片刻犹豫都没有,立刻将手盖着头,跑入雨中走远了。 “温四小姐。”杨岩阑立刻叫住她。 温辞冰停住脚步转身问道:“是不是我妨碍到你们了?我可以再走远一点。” “不是,下雨了,我来给你撑伞。”杨岩阑走到她身边,将她遮入伞下,伞稍稍地斜向了她那方。 温辞冰心中有一丝窃喜,脸颊绯红,眼里星星点点地,好像这雨落到他的目光里都变成了碎光再折射出来。她看着杨岩阑说:“锦伞低垂盖连理,红豆在上结相思。二郎,此景预示着好姻缘啊。” 杨岩阑也回望她,温柔地道:“温四小姐博览古今,出口成章,名词诗篇信手拈来。不过杨某未曾听过此诗,是温四小姐编的吧。” 温辞冰当场被他拆穿也不尴尬,笑道:“虽然是我瞎编的,但是二郎不觉得很应景吗?你看我们地处相思屯,此时红豆在上,锦伞为证,我们只需拜上三拜,这就差不多可以礼结洞房了。” 杨岩阑一听,细腻洁白的脸颊上立刻升上红晕几抹,一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他立刻将伞往温辞冰手中一塞,转身大步往回走。 温辞冰见他走开,便立刻追上去。只听杨岩阑口中还说着:“不妥,温四小姐,这委实不妥。” 温辞冰追在他身后一边笑,一边说,还要一边撑伞,一边小心踩踏着土地,生怕泥水弄脏了裙边,像一只小小的神鹤。 “二郎,这我也没办法呀,你一说话就让人尴尬,别人一尴尬,我就笑得停不下来。所以你一声音,我就连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杨岩阑这一听,突然停下了脚步,温辞冰还没来得及停下,直接撞上了他的背。温辞冰看这背已经看了一年有余了,平日里见这背冷冰冰的,撞上去竟然倒有几分温热和柔软。 杨岩阑转身问道:“叫什么?” 温辞冰对上他的眼睛回道:“入风和听梦。” 杨岩阑有些疑惑地回问:“你想他们去打仗,保家卫国?” 温辞冰天真地一笑,“随便,都可以,他们想做什么都行。” 杨岩阑轻锁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定下了。”说完他转头又向前走去。 “嗯,哎,你去哪里?”温辞冰一见他走,又提着裙子垫着脚跑了上去。 杨岩阑走得急,连头也没回地就说道:“去你家提亲。” “那我跟你一起去。”温辞冰追到他身旁去看着他说。 “好。”杨岩阑又准备往前走。 “哎,等等,你抱我去,雨水打得我这裙子都脏了。”温辞冰将他拉住。 杨岩阑应声,将她横抱起来,温辞冰将伞盖住二人,看着他笑了。杨岩阑抱着温辞冰直接路过废弃凉亭,停都没有停下,惹得一旁的禁令堂的仙修们好生奇怪,一个个追着问:“公子,公子,您要去哪儿啊?” “洛春君澜殿提亲。”杨岩阑温柔地看着温辞冰笑说道。 安蓂玖听完,点着头说:“难怪方才一路上有不少人在讨论他们二人,我以为又生什么事端,不曾想竟是这二人的婚约。不过杨兄今年也十七了,温四小姐应当也差不多。二人再学一年,待到第四年结课便可正式成亲。也挺好。” 南风修途也一边摇着头,听语气还甚是遗憾:“这下不知道多少仙修要伤心难过咯。” 安蓂璃不解,便问:“为什么啊?不是说这两位十分登对吗?” 南风修途解释道:“你不知道,在同侪之中最受仙修们喜欢的男仙修,除了窦世山同法门的巫千见,就是草锈禁令堂的杨岩阑了。” 安蓂璃一听,连忙问:“那哥哥呢?哥哥不受欢迎吗?” 南风修途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还外加摇着头对安蓂璃说道:“你哥哥他,真不是我说,太没情调了。” 安蓂璃噘着嘴,伸长了脖子回怼道:“怎么会啊,我看他平日里把尘公子都哄得好好的。一定是修途哥哥不讨人喜欢,便觉得哥哥也与你一样。” 南风修途“嚯哟”了一声,连忙点头认同,“他也就会哄哄尘公子了。” 安蓂玖听着南风修途调侃尘藻,便急忙看向他,生怕他又不高兴。没想到尘藻站在一边虽说不想理会他们,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随他们侃。 安蓂璃便又问:“那这个窦世山同法门巫千见又是谁啊?” 南风修途将手往人群中一指,安蓂璃一眼就看到一个轮廓深邃的笔挺俊朗男子,那男子十分高挺,随便一看便是比这千里台上所有人都高,像一块茕茕孑立又吸收了日月精华的奇石。 巫千见本来面无表情静止如水的面容突然就泛开了涟漪,嘴角带着眼眉都点染了笑意,像是忽如一阵春风吹来,将他的情绪吹得旖旎绽放了似的。只见他对面一身白衣的女子向他走来,这女子步履从容婀娜,不紧不迫,手中还拿着一柄双色琵琶。 安蓂璃惊叹道:“那女子好美啊,是哪家仙子?” 安蓂玖对她说:“应是你钦慕的。那是洛春云亭阁的洛春十分云玉心。” “我知道了!我听闻她手上有一把她们家传世五弦琵琶,前前任云亭阁的家主曾用这柄琵琶,以一己之力退敌千人。”安蓂璃几乎是惊呼了起来。 安蓂玖说道:“是,不过那柄琵琶已经被巫千见在去年与她比试之时打碎了。” 安蓂璃立刻抱紧自己的碧藤,怯怯地看着他们,回:“你们比试就比试,打得也太凶了吧。” 三人皆摇头匿笑,又向巫千见和云玉心看去。 巫千见先开口说道:“云大小姐方才在那边弹奏,见云的弦音似有不准。若是云大小姐不介意,在下可帮忙调试。” 云玉心先是垂目一笑,头上一连串的钗环流苏抖得晶晶发亮,却还盖不过她一笑惊鸿。接着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带着七分自信三分傲气地说道:“哦是吗?我自三岁开始习琵琶,四岁能辨琴弦。如今弹琴一十四年有余,却未曾听出弦音不对。看来巫公子真是天赋异禀啊。” 云玉心语罢却无丝毫恭维之色,稍稍抬颌抚着手中的琵琶,嘴角还有若有若无的讥诮。这话别人可不敢再巫千见面前说,但从云玉心口中出来,想必就是连他也要让上三分。 传闻云玉心四岁时,一次正在练习蒙眼射飞鸟,父亲请来十位琵琶琴师围着她弹奏琵琶作为扰乱,没想到她竟然从十方琴音中准确听出飞鸟的位置,并射中。其中一位琴师被她拉弓的劲道一惊,抚断了一根弦。但是在这十只琵琶声中却微乎其微,难以发现。而且那名琴师并未停止,继续弹奏。不料云玉心眼蒙白布,向那名琴师走去,对她问道:“您的第三弦断了,可有受伤?”在场的人无不惊愕,从此她能听音辨弦便成为洛春的一段经典美谈。 巫千见见云玉心回怼他了,稍稍低头轻笑,立刻作揖赔礼:“实在是在下不才,口出狂言,还请云大小姐见谅。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得云大小姐赏脸同游双龙城,共同探讨琴艺?” 云玉心见他这么说,便稍一颔首作为回礼,回道:“既然巫公子都这么说了,玉心自然是愿意的。” 安蓂璃看着二人一同远去的背影拊掌叹道:“不得了啊不得了。” 安蓂玖问:“如何?” 安蓂璃看三人两脸疑问,便解释道:“你们看不出来吗?那姓巫的公子本就想邀请云大小姐同游双龙城,而且就算他不先说,云大小姐也会自己提的。调琴只是巫公子的借口,云大小姐也知道。而且她非常不满意这个借口,便当场就拆穿了他,逼他只好如实邀约。但是巫公子既要给自己台阶下,又不能捧着云大小姐叫她指点自己一二,因为云大小姐喜欢的是不亢不卑之人。你若是傲,她便比你更傲;你若是卑,她便不会理睬你。看这二人讲话就像是切磋武艺,你来我往,势均力敌,实在太有意思。” 安蓂璃说完,尘藻便接道:“还有一点,巫千见应是有意要看云大小姐的反应,所以才在一开始就先傲上三分。” 安蓂玖一听便也连连点头道:“也是,云大小姐此举有意思。不表明自己心意的人,得不到回应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安蓂玖话毕,尘藻突然转头看向他,微微笑道:“安蓂玖,我知道了。” 安蓂玖还一头雾水,问:“你知道什么了?” “谢谢你,安蓂玖。” 说完,尘藻就拂袖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安蓂玖。安蓂玖痴痴地看向身旁两人,只见这两人脸上除了事不关己以外还有一句“你都不知道他说什么我怎么知道”。 待到人都来齐了,众人便开始排队向鸣屋夫子行拜礼。只见鸣屋夫子身边站着一位未曾见过的仙师。她眉形若剑,刚强正直。但是眼廓却妩媚至极,眼睛半睁不闭,慵懒似猫,好像天塌下来她也只会说一句“塌不塌无所谓”。但她眼神却像是野鹰一般锋利遒劲,难以驯服,好像无论谁只要被她的目光抓住便会不自觉地下跪求饶。再加之一张看似刻薄苛刻的薄唇,让她看起来非常冷峻迷人。她一身银紫衣裳,与其余的仙师都格格不入,十分抢眼。 她一出场,自带飒爽之气,千里台前无数仙修便失声惊呼,还有些已经开始打听她的身份与婚否了。 大家依次领完通行象牙简后还是都围在紫衣仙师周边不肯离去。鸣屋夫子见状便咳了咳,轻唤道:“甜甜。” 紫衣仙师无奈,便懒散地开口道:“我叫饴甜,是你们往上数五届的师姐。称呼什么的无所谓。未婚,但婚不婚也无所谓。喜欢比我强的,是男是女无所谓,不男不女无所谓,又男又女无所谓,只要喜欢都无所谓。” 她话一落,底下又一片惊呼,不少人都捂着羞红的脸,发出断断续续地崇拜声。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仙修举手喊道:“那那那,我叫吴所谓,行不行啊?” 饴甜缓缓抬眼,仿佛眼皮重得在拖累她一般,她答:“无所谓。” 南风修途突然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刺探好情报后又七扭八拐地回到安蓂玖身边,对他们说道:“我刚去问了,听说这个饴甜仙师是鸣屋夫子最疼的爱徒之一,十分厉害,是幻术大师。灵力修为也很强,是武考中唯一能和水师元君抗衡的,”南风修途拖慢了速度讲,“而且是在不用任何灵力的情况下。” 安蓂璃心动道:“真想与饴甜仙师比试一番,看看她究竟有多强。” 南风修途一想到去年偷闯万卷阁被鹿檐真君凌虐的事情至今还令他汗毛倒竖隐隐作痛,就拍了拍安蓂璃的肩说道:“不,你不想。”末了又咬着手指跟了一句,“既然饴甜仙师说她喜欢比她强的,那么整个万里堂中除了鸣屋夫子和水师元君外就没有别人了。你们说她是会喜欢鸣屋夫子这种类型的呢,还是水师元君呢?” 安蓂璃还以为他要问多严肃的问题,连手指都放在嘴中咬了,便回道:“他们三人都未嫁娶,那么饴甜仙师喜欢谁都行,两个都喜欢也行,用得着修途哥哥你操心?”说完便拉着安蓂玖头也不回地回春竹居放置行李去了。 南风修途见他们二人走得快,连怼都来不及便走远了,看了看身边只有尘藻,就想对他吐槽。未料尘藻瞥了他一眼道:“你别跟我说话。”便也飘然离去。 南风修途无语又气结,原地跺了几次脚,才忿忿不平地回他的铃兰居。 第5章 舞龙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今年的双龙城集市比去年的还热闹。听说是去年年末时,附近的皂州的水鹏失控,大闹皂州,导致皂州发了一个月的大水,酿成水灾。熔泉苻山会的杨烈门首便带领大批仙修们去救灾。水灾救完后又爆发了瘟疫,所以仙修们又留下来救助瘟疫。忙了大半年,总算是将所有灾患都控制住了。周边地区因为两场灾难几乎都没能过个好年,于是大家就趁着双龙城集市好好庆祝一下,都涌了过来。所以今年来万里堂上课的苻山会仙修也特别多,街头巷尾的都能看到成波的白衣红袂执剑穿梭。 安蓂玖看尘藻神色本是不大愿意来的,但是安蓂璃一问,尘藻就满脸不愿意地答应了。安蓂玖也觉得甚是奇怪,平日里这两人也不讲话,眼神也不来往,一般安蓂玖行事都是依着尘藻,怎么安蓂璃一开口,尘藻不管多不愿意也能答应。不过安蓂玖觉得尘藻既然是答应了,便就不多问,省得问多了还惹他烦。 他们与南风修途等人一同下山,大家都不饿,就没有用晚膳,准备直接一路逛去看舞龙表演。才刚出东卿山就看见不远处好像起了争执,而且还是万里堂的同学们在围看,便也上去看看情况。 只见围众之中站着一身鲜红的温辞冰,正将鞭子收起,怒瞪着地上另一个仙门的女仙修。那女仙修蹲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看似柔弱,不明所以的围众一看大约会觉得是温辞冰在欺负她。 万里堂的众学子见那站着的人是洛春君澜殿的温辞冰,便也不敢多说,只小声议论着。但是看热闹的其他人便纷纷开始指责起温辞冰盛气凌人,仗着自己是名门仙家大小姐便随意欺负人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仙修。 温辞冰未理会他人,倒是一直瞪着地上这女仙修道:“我凭本事赢得的心上人,凭什么要让给你?就因为你打不过我,你没了他会死,你放不下面子追他?” 一旁一个与地上那姑娘一波的仙修站出来,对温辞冰道:“温四小姐,你倒也不用这样羞辱桑柔。” 温辞冰不屑一笑,道:“我羞辱她?是谁方才出言不逊,叫我将草锈禁令堂的杨公子让出?将二郎比作物品一样让来让去,究竟是谁羞辱谁?” 杨岩阑刚好看见这一幕,走上前去,众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杨岩阑连一眼都不曾给过地上的桑柔,径直朝温辞冰走去,轻唤她:“冰儿。” 温辞冰一听是杨岩阑叫她,像变脸一般,立刻喜笑颜开,朝他蹦蹦跳跳去,将刚才藏于身后的东西拿出给他,又甜又娇道:“二郎,这是我方才看到有好多人排队买的一众花果茶,听说有清神去火的作用,你尝尝?” 杨岩阑方才注意到她收鞭子时不小心甩到自己的手。他一手接她递来的茶,一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揉着,柔声问:“有没有受伤,手疼不疼?” 温辞冰立刻又嘟着嘴撒娇道:“有啊,你看我手腕都青了,但你一摸我就好了。”她一边说着就一边带着杨岩阑转身走了,“我们去河边看舞龙表演吧,听说今年饴甜仙师也有表演,你猜她是武斗还是舞蹈?你若是猜错了便要陪我去城中最出名的那家糖葫芦铺子排队买糖葫芦,听说排一次队至少要一个时辰呢……” 二人对望之时,两双连接的目光之中甚至连一粒灰都容不下。他像是某种沉淀了许久无法惊扰的东西,在等着一个力量将他掀起。他看着她,要将这一世的温柔都写进目光里,待时间走完,她读完。 安蓂玖心中不禁暗暗感叹道:“要说这仙门之中不服温辞冰配杨岩阑的绝对不在少数,但是看他们二人在一起时又绝对没人敢说不配的。”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安蓂璃身边一个仙修突然冷不丁地酸道:“真不知杨公子喜欢温四小姐什么。” 安蓂璃倒也是觉得奇怪,在场的人好像也不是与温四小姐有多大纠葛,但就是不喜温四小姐能与杨岩阑订亲。她便回了句:“平时敢恨,见到你敢爱。知道你缺什么,什么不愿说。这样的人谁不爱啊。” 那人思来想去觉得安蓂璃说的好像也没错,但又不愿意承认, 便悻悻地离开了。 众人眼看舞龙表演就要开始了,便散去,齐聚河边开始观看。此时已是人声鼎沸,整条河岸都被堵得水泄不通了,想要再动一步是不可能的。 只见饴甜仙师在表演一开始就出场了,她从水中引出两条水金色小水龙,围着她便开始跳舞。一旁奏乐的仙师用古琴音引入箜篌,将这一段舞蹈衬托得古雅至极,曼妙多姿。众人连声拍手叫好。大家都不曾想到,像是饴甜仙师如此英姿飒爽之人,跳起舞来竟然如此鸾回凤翥。 过了一会儿,她被两条小水龙挡在身后几刻,再出现时,又换了一身胄甲戎装,十分威武,与两条小水龙互相打斗起来,又引来一阵高潮,众人一边尖叫一边鼓掌,好些仙修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沧澜门一个钦慕饴甜仙师的小仙修一边吃着手中的零食,一边感叹着:“饴甜仙师真是可甜可盐,这身段,这气质,啧啧啧。” 南风修途一听,开玩笑调侃道:“你看看人家,你还吃吗?” 那小仙修尴尬地看了一眼手中才刚吃了两口的零食,这会儿不知到底该不该继续吃下去了。 杨岩阑听见,想安慰她,便拍了拍那小仙修的肩膀,道:“吃吧,别为难自己。你不吃,人家也不会看你的。” “……” 待到舞龙表演结束后,众人还不愿散去,都噤声等着,想看看饴甜仙师会不会来个返场表演。但是等了几盏茶的功夫,连烟花都要散去的时候都不见饴甜仙师,便只好散去。 安蓂玖等人想再逛逛市集,南风修途决定先买些熟食回万里堂,等他们回来一同享用,便先行回去了。 杨岩阑一波和安蓂玖他们被摩肩接踵的人流给冲散了。回头看去都只能见到无数颗头参差不齐地来去晃荡,见也无法重新找到对方,便就分开行动。 安蓂玖一路看一路买,摸到什么算什么,什么都要买给安蓂璃尝尝。今年也多出了许多去年不曾见过的新鲜东西。 三人走到一条主道上,只见一处摊位前挤满了人,还时不时吆喝着喊着,好像在卖什么新奇的零食。安蓂玖凑上去,挤了半天,还未见到东西就在人墙后喊着:“我也要,给我也来一份。” “好嘞!您等着!”摊主利索地就给他从人群中,一手一手地从最里面递了出来。 安蓂玖接来一看,只见手上一根长长的红色柳木之上缠满了藤枝曼妙蜷曲的花。那花小而精致,一串藤枝上结了四五朵如琉璃般透明的花小瓣,蕊芯是蛋黄色,看起来好像吃的就是这个花朵。 他平日里出门修炼也没少吃花花草草的,但是多半生吃都不是特别好吃。他忐忑地尝了一口,入口生脆,好像在吃水饴糖画一般,嚼起来也是如此。但是才刚咬碎这花,一股浓郁的芬芳甘甜便一下子在口舌之中炸开,口腔中充满着奇异的麻痹感触,只觉得有一串鞭炮在口中不停地上蹿下跳,十分有趣。 安蓂玖立刻摘了两朵给尘藻和安蓂璃尝尝,安蓂璃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便摇摇头说不吃。尘藻大约也是觉得这东西新奇,便和安蓂玖两人吃了一路,直到吃完。 安蓂玖见手中已经没有东西吃了,觉得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多买一些那个琉璃小花。他问安蓂璃道:“我平日里很少见你有不吃的东西啊?” 安蓂璃见安蓂玖问她,便有些尴尬地笑道:“哥哥,方才你买的那个花叫忘晨光,最早之前呢,是野猪在夜里吃的夜宵。后来发现野猪吃了忘晨光后的肉质特别好,大家就也会去采来喂养自家猪。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用来喂人了……”她说完还朝安蓂玖尴尬地笑了两声。 安蓂玖和尘藻:“……” 三人漫无目地走着逛着,一人买了一瓶子方才温辞冰说的那花果茶,一边喝着一边被人群涌着到了一处。只见前方又聚了一些人,好像又是有打架。这次好多仙门中人都在,甚至连熔泉苻山会的人都来了。 人群之中站了一群一水同色服装的男子,其中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正一手揪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腕,而他身后一群彪壮手下正与对面一群仙修们对峙。仙修之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位苻山会的仙修看起来受伤了,正捂着肩颈一处流血的伤口。 那公子揪着那位小姑娘一脸不怀好意的目光,而那姑娘正在奋力挣脱,但仍旧未果。 安蓂玖正要对身旁二人提议上前看看,就见安蓂璃一个飞身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对着两个彪壮大汉一踹,落地后又将灵力聚在双手之上,做了掌刀,两掌重重地切在另外两名彪壮大汉的脖颈处,但这四人依旧纹丝不动。 安蓂玖立刻捂着头喃喃道:“这场面看起来像是方才已经打过一阵,那么多修士对上这群人都没有得胜。安蓂璃出手一向又毒又重,就这样这四人还能纹丝不动,其实也是在意料之中。” 安蓂璃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便立刻拔了剑与他们打了起来。众仙修见又有人来帮忙,便立刻也飞身上阵,一时间这一整圈又打斗起来。周围围观的群众马上让出了几寸方圆让他们更方便相斗。 安蓂璃见这群手下实在难缠,便想快些解决便用了狠招,转身抓住一名手下的手腕反手一拐,抬起一条腿就狠狠地踩在他的臂弯处。果然一阵清脆无比的骨裂声音立刻震慑了其余人。 大多数人的惊讶其实不在那手下的骨裂,而是在这名看似矮小的清秀小兄弟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连是他两倍的彪壮大汉的手臂都能踩折,要是他再重一点,指不定这大汉的手臂会被这小兄弟直接撕下来。 安蓂玖听见这声音浑身的汗毛都颤了两颤。这的确,安蓂璃也是能做到。 那彪壮大汉立刻发出了一阵惨叫,但其实骨裂还是肌肉撕裂对他来说这些痛都不算什么,而是安蓂璃正正好踩得又狠又准在他臂弯一处痛穴之上,让他几乎无法克制地瞬间泪流满面跪地。 安蓂璃见自己的方法有效,便踹了他一脚,将他直接踹飞到人群之外。那群围观群众甚至连让都不用让,就见那大汉从自己头顶飞过,还撒了一路的泪珠,将无人的道路砸出了一个坑。 安蓂璃又立刻一闪,贴到了那公子的背后,与他背贴着背站。那公子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安蓂璃反手握剑,整把剑比她的手臂稍长一点,那长出来的一部分正正好顶着他的脖颈,一滴血珠正顺着他的颈线落在领处。 “放人。”安蓂璃在他身后低声吼道。 众人立刻停下,那公子也变乖了,将手一松,摊着手表示自己投降。 安蓂玖将逃脱的小仙修护在他身后。安蓂璃收了剑回到安蓂玖身边,冷冷地盯着对面。 那小仙修躲在他们身后委委屈屈地说:“分明是他故意撞上我还要说我撞到他,非要强迫我与他一同喝酒作为赔礼。” 旁边的人纷纷应和:“对!我们作证!” 其中一个帮忙的仙修对着对面怒道:“你们是谁!大庭广众之下竟欺负我们万里堂的同侪!” 对面一个手下回呛道:“你们万里堂招生不都是仙门名派吗?怎么还有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垃圾?” “手无缚鸡之力你也欺负,你们在这挑茶斡刺又算是什么东西?!” 手下立刻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回:“一个巴掌拍不响啊,怎么我家公子就欺负她不欺负别人呢?分明是她引诱我家公子在先……” 那人话还没说完,安蓂璃又冲过去给了他重重一巴掌,才在放手一瞬间,那人的脸就肿了半边,嘴角都沁出血丝。安蓂璃怒道:“够不够响,不够我再给一个!” 那人盯着眼前这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伙子气得直哆嗦,脸颊两旁的肉都抖了起来,他骂:“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找死吗!” 安蓂玖冷冷道:“混铃竹染堂。” 尘藻立刻接道:“汨渊等烟阁。” 竹染堂虽说已经没落,但是鼎盛之时在江湖上名号还是响亮,引得众人窃窃议论。不过尘藻一说话,对面的人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等烟阁也会插手这种事情。为首的那位公子立刻就挥了挥手,对自己手下说:“走,就当今日出门未看黄历,遇煞了。”说罢便瞪着安蓂璃离开了。 他们一走,刚才被抓的小女修就跑出来连连谢过众修士,还差点要给安蓂璃跪下了。她问道:“谢谢公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安蓂璃手一挥,笑道:“我,安……”又瞥了一眼远处不知哪家铺子上写着“昊”便说:“安日天。” 安蓂玖刚喝了一口花果茶立刻喷了出来,惊得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嫌弃地让开了几步。尘藻见他这样,立刻瞥了他一眼,将他未还给自己的绢布从他怀中利索掏出,往他嘴里塞。 那小女修对安蓂璃作揖,说道:“谢谢安日天公子。我叫卷贝,属洛春姥三门。都怪我学艺不精,灵修不行。给安日天公子和各位添麻烦了。” 安蓂玖见卷贝一口一个“安日天公子”叫得顺口,便又憋不住笑了。尘藻一脸嫌弃地给他嘴捂上,不许他发出声音。 “灵修不行?那我来教你,可好?”安蓂璃朝卷贝笑道。 卷贝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可是我很笨的。” 安蓂璃拿起她的右手臂,上下轻按了几寸,道:“你有灵骨,学得会。学不会我就包教会,行不行?” 卷贝听后立刻笑弯了眼,朝安蓂璃重重地点了头。众仙修见事情也了了,便也都轻笑着离开了。 远处安夜梧一行人也找过来了,他冲他们招了招手,然后将目光放在一个正要离去的苻山会修士身上,喊道:“漪秋姑娘!”他喊完便跟他们说道:“我一会儿自己回去,我们万里堂见。”说完便跟着上去,随她走远了。 众人见时间也差不多,便一同回万里堂了。 第6章 下山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南风修途叫来众人齐聚安蓂玖的春竹居。春竹居是这万里堂中用料工艺最为复杂的居所,许多仙修来万里堂修习甚至就是冲着春竹居来的。 春竹居内檐外围用双面嵌湘妃竹、侧边包镶紫檀的木条拼接成冰裂图纹,内里竹子的雕饰皆是紫檀木和和田玉拼接。非常少见。所以众人一般聚会就都喜欢在春竹居内。 尘藻一来,见安蓂玖的书案上插着一只东卿山内采来的牡丹,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安蓂玖眼疾手快,心想不好,便一个翻身从最近的窗户滚出窗外。果然尘藻抓起瓶子就一把捏碎,整个瓷釉瓶连着花一同在他手上碎成齑粉。 安蓂玖的脸连着嘴角一同抽搐,心想要是再逃得慢些,估计自己就是那下场。 安蓂璃在一旁默不作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暗暗念道:“难怪哥哥如今反应这么快,平日里逃起来连他衣角都抓不到了。原来是被尘公子训练出来的。” 安蓂玖趴在窗边,皱着鼻子对着尘藻怨道:“砚台糕啊,你可真是心狠手辣,辣手摧花!” 众人还没看明白发生什么,就见尘藻直瞪着安蓂玖的脸,像是随时都要跟他痛下杀手似的打一架。 安蓂玖投降,连连陪着笑道:“哎好好好好好好好,我错我错,我们吃饭吃饭。” 众人也是习惯了他们二人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一天一次追着打,便只摇着头笑笑就落座吃饭了。 待酒足饭饱之后,众人便散去了。安蓂玖觉得有些无聊,要试试安蓂璃的修行成果,提议让尘藻做裁判。 二人斗了约一个时辰,安蓂玖打得大汗淋漓,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都被浸深了。自觉招架不住,便认输了。 要说安蓂玖的剑法已算高超,属刚柔并济,而且每招每式都是绝对标准。照理来讲,这种打法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都有绝对的优势,在万里堂中与他能持平的只在少数,能超过他的绝对没有。 但令安蓂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自己会被安蓂璃接连一个时辰的狠打打到招架不住。 安蓂璃的剑法是安蓂玖教的,所以每一招每一式与他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但是与安蓂玖很不同的是,安蓂璃一拿上剑就仿佛克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似的,用劲十分毒辣,只有刚狠并济。而且通常用蛮力的人都是一根筋,招架不住剑法中的“柔”,可她偏偏动作又快,又机灵。从前安蓂玖还能仗着比她大几岁,多练了几年剑法与她持平,如今一试,他是真的无法招架了,而她看起来却依然游刃有余。他心里清楚,她已然是超过他了。 安蓂玖喘得连站都站不住,直接摊着脚坐在地上,要不是手肘撑地,他都会直接倒下去。他气吁吁地问:“安蓂璃,你说实话,你有没有让我?” 安蓂璃呼吸一滞,急忙跑到他身边半蹲着,掐了食指尖一半,惊恐地看着他。 安蓂玖自然是不信的,如今她能将他逼至如此地步,若再接上几招,他非吐血不可。他将头一歪,一眯眼,“嗯?” 安蓂璃心虚地笑道:“我这不是控制不住,情不自禁,难以自拔嘛。” 安蓂玖佯凶道:“安蓂璃!” 安蓂璃无法,将手掐到食指第一节。 “你最好不要骗我哦。” 安蓂璃叹了口气,直接将食指与拇指拉到最大值。 安蓂玖未曾想到她竟让了他这么多,连拍着她的肩叹:“安蓂璃啊安蓂璃,不愧是你啊安蓂璃。” 安蓂璃见他信了,便心虚但又安心地笑了笑,转身又伸出一只手,又拉到了最大值。 安蓂玖休息一阵,转头问道:“安蓂璃,如今仙门百家的仙修你都见过了,可有你一见钟情的?” 安蓂璃想了想:“一见钟情不都是见色起意嘛?” 安蓂玖觉得也对,点点头,换了个问法:“那可有你见色起意的?” 安蓂璃点头如捣蒜,立刻回:“有有有,我看窦世山同法门的大师兄,巫公子就很好。” 尘藻听见“同法门”三个字,便不爽地瞥了他们二人一眼,“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安蓂玖见尘藻又生气了,想追上去哄,“哎哎哎哎……”,又想起安蓂璃这事,便加快语速对她讲:“哎你……你再想想。” 安蓂璃见他迫不及待要离开,又故意拉着他,慢条斯理地问:“哥哥,哥哥,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安蓂玖的身体正想跟着尘藻的背影走,但是被牵绊住,于是就换眼睛跟去。他心不在焉地回:“为什么?” “因为啊,”安蓂璃又搞怪挡在他面前,不让他看尘藻,“巫公子去年大考总排名第一。” 在万里堂这群杰出仙修中想要拿到总排名第一的名次绝非易事。若不是实力卓绝,绝不可能荣登第一。 安蓂玖翻了个白眼,回道:“那是因为你哥我没参加大考。今年,我一定是第一。” 安蓂璃见他身形又冲着尘藻离开的方向去,便又问:“哥哥不喜欢巫公子吗?” 安蓂玖魂都跑没影了,眼睛直看着尘藻徐徐远去的背影,生怕他丢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回:“砚台糕不喜欢。” “尘公子不喜欢他关我什么事啊,难道他不喜欢,哥哥就也不喜欢了吗?”安蓂璃噘着嘴问。 安蓂玖此刻也没空管她,只见尘藻渐渐就真要消失在自己视线里了,心里急得慌。他可是有无数前车之鉴,只要是尘藻生气,自己超过半盏茶的时间没将他哄好,那尘藻便是雷打不动的三天不会理他。 “哎呀,反正你再想想。”说完安蓂玖就跑开了。 “哥哥你去哪里啊,都半夜了!”安蓂璃喊完早已不见安蓂玖身影,便匿笑着回房了。 安蓂玖一路跟着尘藻跑到他们二人去年看众人武考的那个小山丘上,他小心翼翼地瞟了几眼尘藻的脸,见他好像也没有愠色,便咳了几声,说道:“安蓂璃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就喜欢跟厉害的人玩。她也不是真喜欢巫千见,就欣赏人家是第一名。没事,今年我一定拿个第一给她看看,让她打消了对巫千见的念头。” 尘藻垂目,蹙了半刻眉对安蓂玖说:“你妹妹她不容小觑,实力非同寻常可比。光是与你相斗用出的灵力便是比这万里堂中的绝大部分仙修要佳。” 安蓂玖松了口气,点头回道:“是啊,安蓂璃的进步的确令我惊讶。以前还没看出来。想当初她可是一个眼神幽怨、情绪多变的小孩呢。” “安蓂玖,你真的很厉害。”尘藻转过身来对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安蓂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怎么他了,便谨慎地瞥着他,不自觉地将灵力都聚到脚底,看好时机随时准备逃走。 “你......你在......揶揄我?” 尘藻被他这一问也搞得满头雾水,又睁着澄澈的眼睛对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说的是真的。” “你这是什么套路?是不是下一步要劈我了?”安蓂玖更是害怕了,尘藻从没对他这样讲过话,便暗自心想:“难道是他觉得我现在溜得快,他劈不到我,要说点别的转移我的注意力,然后趁火打劫?” 尘藻摇摇头,“你说的,‘不表明自己心意的人,得不到回应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安蓂玖被他夸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额角,笑道:“哦你说这个啊……那你说吧,我听着。” “安蓂玖,我曾拾得杯盏人间暖意皆是由你给予。若非你,我永远不可能有朋友。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光。” 安蓂玖见尘藻说得一脸真挚,低头浅笑,一对眉目弯起来含情带意的,十分明媚。他对尘藻说:“不是的砚台糕,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够收获朋友、找到光明。你看,你若只是盯着月亮,就看不见群星闪耀了。” 才过没几日,安蓂玖和尘藻就又需要下山一趟了。 这日他在首案黛居前等尘藻一同去长虹馆上课,走到半路见有人横冲过来,眼见就要撞上尘藻了,却突然往尘藻身上一拍,立刻就闪开了,甚至都没看清这来去迅疾的是个什么东西。 尘藻不耐烦地低头一看,只见一封皱巴巴的茜色信正委委屈屈地躺在他的臂弯上摇摇欲坠,褶皱处还有淡淡的脂粉香味。他的眉头愈发凝得紧了。 安蓂玖一见他这副表情,便好言劝道:“人家不过是给你递了个情信,你也不必如此深仇大恨。” 尘藻怒抬眼皮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东西重重地拍在他的身上飘然离开,不客气地说:“是给你的。” 安蓂玖低头一看,果然那信笺上写了他的名字。 他才刚追上尘藻,就看到几位仙师在一旁小声议论着什么。二人向几位仙师问好之后突然被饴甜仙师叫住。 “安公子,尘公子。你们二人近日可有重要的安排?”饴甜仙师一改往常慵懒神态,目光炯炯看着二人,令安蓂玖连站姿都不敢怠慢,比往常还笔挺了几分。 安蓂玖正想答,却见饴甜仙师的目光停在尘藻身上,于是也看向尘藻。尘藻被大家看得不自在,微不可查地瘪了瘪嘴,有些不耐烦道:“并无。只是上课。” 饴甜仙师微微笑着点头,从腰封中掏出一枚象牙简,交给安蓂玖,说:“有一事要交给你们。双龙城与皂州之中有一处叫做风栖城的地方,你们到风栖城中一家名叫琳琅斋的文玩店,找一位叫做琳琅的姑娘。她来信说自己养的一只灵鸟突然发狂,四处伤人,你们二人去看看是什么问题。” 安蓂玖有些不解:“按照一般的机制来讲,个人若有困难求助的是当地的仙门,若是仙门处理不了,才向万里堂求助。未曾听过有个人直接向万里堂求助的。这个琳琅姑娘是什么身份,竟引起万里堂如此重视?” 饴甜仙师答:“其一,这位琳琅姑娘是琳琅斋的店主,虽说琳琅斋开的不大,但是琳琅姑娘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善人,只要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是既出人力又出财力;其二,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如何万里堂才处理这件事,而是因为皂州两场灾情刚过,如今仙门仙修都在处理疫情后事上,分身乏术。而那灵鸟又伤人太多只得向万里堂求助。刚才我与几位仙师正讨论贴告示招募恐怕来不及,见你二人正好经过,灵修又是同侪中卓越的,便将此事交于你二人。你们尽快赶去。” 二人应声,即刻离开前往风栖城。 风栖城因毗邻皂州,也受到皂州灾情影响,如今虽说有些许恢复,但是路上来去行人寥寥,大家脸上的神色也依然寂寥。 不过二人到风栖城后没费什么劲就问到琳琅斋怎么走了,大家一听他们是万里堂来帮琳琅姑娘解决灵鸟一事,都纷纷上来热情地给他们带路,还讲了好些关于她的故事。好像在万般不如意之下,唯有“琳琅”二字能让人一下子转悲为喜,可想而知,这位琳琅姑娘在风栖城众人眼中的分量十分不一般。 二人被引到街口巷角一处不大不小的店口,店门口装潢朴实,甚至还不如旁边的店面华丽。店内只一个伙计,守着一店看起来有些价值,但并不怎么珍贵的字画瓶罐。 引路人朝着店内喊了句:“琳琅姑娘,万里堂的仙修来找!” 不出片刻,一位着素色衣裳,眉目清秀的姑娘便从里面出来,与店内的伙计一同先谢过引路人后,将他们迎入店内。 这时有一位穿着体面的老爷走入店内,在指着就要店内最显眼的那副但是落笔稍显拙劣的画。那老爷大概是常客,琳琅热情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便吩咐伙计去招呼那位老爷。 她对他们二人说了详细情况后,便将他们带到灵鸟所在的地方。 “这灵鸟是前些日子皂州灾情时,我帮助的一位散修所赠,说养在家中可招财辟邪,我见那灵鸟长得俊又乖巧,便留下了。灵鸟在琳琅斋的这些日子,只栖息在琳琅斋一处屋顶,与人相处也十分便宜。但前几日突然发狂,疯狂袭击琳琅斋后面路上的行人商客,无法制止。而琳琅斋后面的路是出城的必经之路,有不少人都受伤了。两位仙师在制服灵鸟之时请千万小心……”琳琅姑娘说完但依然紧蹙着眉头,看起来还有话要说,但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安蓂玖便说:“姑娘请说,我们二人就是被派来解决姑娘的问题的。” 琳琅姑娘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垂目说道:“如果可以,还请仙修不要伤它性命。” 安蓂玖朝她点了点头,让她在原地躲着,就和尘藻二人飞身而出,冲到那灵鸟面前。 但二人还未看清它是什么鸟之前,它一看到尘藻像是锁定了什么目标一样,立刻向他冲去。安蓂玖为了不伤着它便没有拔剑,伸手去抓它翅膀。可他还没碰到那灵鸟的翅膀,便被灵鸟的翅膀一扇,飞出撞到树上。安蓂玖并未料到这结果,没有用灵力护着自己,被震得口吐浓血,五脏六腑只麻痹一瞬,便开始一并着巨疼。 灵鸟见安蓂玖受伤,向他冲去。尘藻甩出水凝绳,一把拽住它的翅膀。他们这才看清这灵鸟。灵鸟通身雪白,脸颊两抹红,头冠若火,嘴尖牙利,飞起疾速,是为红颜凫。 尘藻大约是没想到会遇到红颜凫,在愣神片刻,红颜凫竟然转头将水凝绳直接全部吸进嘴里,又向安蓂玖冲去。 安蓂玖抹了一把血,在地上画出一个法阵,平地上立即拔地而起数十根柱子,将红颜凫捆在其间。红颜凫并未惊慌,只是扇着翅膀,那柱子瞬间就列成碎片向安蓂玖刺去。安蓂玖心里一惊,要知道他画的法阵不仅十分标准,而且效力不弱。加之这是他用血画的,效力还会更甚几筹。但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用灵力将碎片挡住,又吐了一大口血。 尘藻凝神看了片刻,立即拿出怀中的钱袋,将钱袋上绣着装饰用的一枚贝光鳞片卸下,朝它扔去。红颜凫反应急速,立刻张嘴叼住了鳞片吞下。尘藻又卸下第二枚,放在指尖,有意要引它过来。红颜凫的眼珠滴溜一转,又立刻向尘藻冲去。但在它接近尘藻的瞬间,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十分乖巧地站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指尖的那枚鳞片吞下,歪着头向尘藻眨巴着眼睛,继续讨吃的。 安蓂玖捂着心口一瘸一拐地向尘藻走去,咳了两下,嘴角还渗血。脸色青白,很不好看。尘藻未见过他这样,觉得有些不对,问了句:“你可还好?” 安蓂玖笑着揉了揉心口,回:“无碍,别在意。只是没想到这看似可爱的红颜凫发起狂来竟这么凶。” 琳琅见二人制服红颜凫便立刻出来,和尘藻一同扶着安蓂玖回到琳琅斋。 尘藻问道:“琳琅姑娘,赠你红颜凫的散修可有告诉过你要以什么饲它?” 琳琅想了想,回:“只说寻常谷米,她甚至没告诉我这灵鸟叫什么。” 尘藻说:“这鸟名叫红颜凫,以有怨念的水错为食。如今它发狂,正是因为许久不曾吃过带着怨念的水错了。” 尘藻的钱袋上绣着贝光鳞片正是在汨渊中沾过怨念的水错的鳞片,以它来饲红颜凫,才让它恢复了神志。 红颜凫在尘藻手臂上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到了琳琅斋立刻就向着一处房屋的雕甍上飞去。 安蓂玖和尘藻互相警觉地看了一眼。安蓂玖开口问道:“琳琅姑娘,你这屋是做什么用?” 琳琅甜甜地笑道:“无用,只是空放着。不知为何这红颜凫只是喜欢在这雕甍上栖息。” 安蓂玖见她不肯如实相告,又说道:“想必琳琅姑娘这屋里定是放了传世珍稀的宝物吧。红颜凫这种鸟说实用也不实用,一般是仙门大派家中养起来辨认珍稀宝物的,它只跟着一定范围内最贵重的东西。若不是你屋里有不得了的宝贝,否则它怎么可能从他身上飞开。” 尘藻一身穿戴,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十分贵重。论万里堂中穿戴要能与他比的就只有季洹了。 琳琅闻言,立刻变了脸色,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只是几件祖传之物……” “恕我直言,琳琅姑娘,你们琳琅斋门面那些东西加起来都不见得有我身边这位公子这一身贵重。而且方才我进门之时,见你门面摆放还算和谐,但墙上最显眼的几幅字画却显得格格不入,明显与其他画作不是一个水平。但是那穿着体面,看起来也读过些诗书的老爷却一眼相中那最平平无奇,甚至连我都能画出的画。想必这之中会有某种关联吧?” 尘藻接道:“方才来的路上有人告诉我们去年皂州修防洪城墙的时候一直死人,无论如何也修不下去,后来来了仙修说是这里曾死过灵力高深怨念极大的仙修,需要施法引龙来镇才行。为了此事应该劳了不少民,伤了不少财吧?” 琳琅的面色越来越差,笑容还僵在脸上不敢松懈,好像只要嘴角挂住了,另外四官也不会决堤。 安蓂玖大约是受了伤,影响了心情,讲话多有些咄咄逼人之意,“姑娘,你这屋中若非盗窃之物,借我们一观又有何妨呢?你要是不肯,我们可就将此事上报至鸣屋夫子,让他老人家来处理了。” 琳琅一听立刻手足无措,“公子……仙师,我求求你们不要上报,我都跟你们说。那屋里的确有很多珍稀之物,可并不是全是我的。”琳琅将屋门打开,果不然,一屋子的金银珠宝。随便一看就不止百万。 她像是被巨浪席卷后归之平静的海面,她继续说道:“皂州官府与风栖城的仙门联手想将赃款洗白,便将我拉入其中,答应给我分成,只要他们一人自己所作之画放在琳琅斋售卖,另一人高价买去即可。如今他们二人贪污受贿的东西越来越多,早已不止那几百万两的赃款了,全都在那屋里……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可是他们威胁我……当初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母亲患了不治之症,全靠锁清堂的大夫亲调的昂贵药材吊着命,我不能被抓,我也需要钱啊……” 琳琅话未讲完,门口突然跑来了一个伙计,指着琳琅大骂:“你!琳琅姑娘!我原以为你是狷介之人,当初念在你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才来这琳琅斋任劳任怨帮你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没想到救我命的居然是你的脏钱!我要去告诉所有人……你们这种人都不得好死!!!” 他说完拔腿就跑,安蓂玖刚想追出去,琳琅就“咚”地一声双腿跪地,眼神怔怔,也不知看向哪里,声泪俱下却扬起了一抹苦笑:“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之前我日夜难眠,生怕此事暴露,如今与你们讲了,我倒是松了一口气……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接受……二位仙师,谢谢你们救了红颜凫,真的,谢谢……” 琳琅说完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尘藻看了一眼安蓂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他说:“我们不是官府,定案判罚之事不由我们来管,走吧。” 安蓂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没张嘴就被尘藻拉走了。 尘藻拉着心情不佳又受伤在身的安蓂玖走了一路都无言,直到回到双龙城。 此时的双龙城是在集市的最后一天,依然十分热闹,像是要将前几日所有的尽兴和不尽兴都在这一天挥霍。街头巷尾都在敲锣打鼓,孩童们在这人满为患的锣鼓喧天中东奔西窜,手中还拿着不少玩闹得来的“战利品”炫耀着。 人头攒动的道路上,每个人都带着幸福安然的面孔,好像这世间一切病痛灾难都不该凌驾在这样美妙的笑容上。安蓂玖深深叹了一口气,对尘藻说道:“我们玩一会儿再回去吧。” 尘藻蹙着眉,很不情愿:“可你……” “你若是担心我的伤势,大可不必;若是担心我的心情,就更不必要了。我知道的人各有各的选择,我帮不了他们。”安蓂玖说完还向尘藻挑了挑眉,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尘藻见他这么说,神色也就放心了些。 安蓂玖又说道:“我还要给安蓂璃买个胭脂粉盒之类的,你帮我挑挑颜色吧,那些红色在我看来都一样。” “胭脂?你妹妹会喜欢吗?” 安蓂玖啧了啧嘴道:“我倒不是要她怎么打扮,只是觉得她太瘦了,瘦骨伶仃又黑黑的,就显得更瘦了。我想她要是涂点胭脂,看起来有点肉就匀称点。”末了他又仔细想了想,碎碎念道:“太瘦不好,还是匀称点好。” 二人就直奔胭脂摊,听老板说如今流行一种镶金边的小瓷盒子,打开后里面一边是白粉,一边是胭脂。安蓂玖听着奇特,又觉得还挺精致,便要了一个。 他付完钱后往周边扫了一眼,眼睛停在一处角落中的小摊上,思考片刻,拍了拍尘藻,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河边有无人的小船,你去找一艘,我去买点吃的,我们去船上玩。”他说完见尘藻兴致不大,又惨兮兮半带撒娇地加了句:“去年开学没坐成,今年开学也没坐成,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就陪我坐一坐吧?” 他听见尘藻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后十分无奈地去找船了,便立刻冲向刚才目光锁定的小摊,一边跑还一边看着尘藻有没有注意到他。尘藻自然是不会管他要做什么的,但他就是担心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被他发现。 安蓂玖跑到那个人不是很多的小摊前见那摊主正在制一个双蛟龙,二话不说就买下了。他看着满摊子落灰的竹制小玩意儿感叹道:“如今好玩的玩具千种万种,聚集在这摊子前的也多是观看的人,并没有几个真正会买的。真不知道砚台糕那家伙怎么就这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 他在等摊主编织时觉得有些无聊,就凑到旁边的摊子上也看看。只见旁边这个摊子好像就热闹很多,随便看去都是印入眼帘的斑斓色彩,从琉璃珠到朱砂舍利一个不缺。安蓂玖瞥了一眼,只见一排样子独特,打着木梨花结的朱砂红绳。 “你这个红绳挺好看的,我们那儿没有这种样子的,给我来一条。” 摊主笑笑说:“小公子,这个带木梨花结的朱砂红绳是一对卖的,而且是……” 这个摊主还没说完话,隔壁制作竹制玩具的摊主就把双蛟龙送过来了。安蓂玖拿了一块碎银子放在摊主手中,抽了两条红绳,说道:“那就买两条。”说完就跑去河边找尘藻。 第7章 婚船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追上尘藻后,两个人在河边走了一会儿,周围的小船虽然不少,但要么是有人预定了的,要么就是已经有人乘了。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安蓂玖发现前方有个小岸口处停了一艘没有点灯的船。他想着这会儿集市都要结束了,这船这会儿没人驶走,今天应该是没人用了。 安蓂玖利索地一跃上船,对尘藻喊:“砚台糕,你看这里有小船,快来,我们上去玩一下。你们汨渊四处是水,你应该会划船吧?我们去划船。” 尘藻在岸口驻足,有些犹豫不定地样子,他道:“这船……” “你快上来。”安蓂玖一把就拉他到船上,笑嘻嘻地在船室中乖巧坐好。 待船划出到河中央时,尘藻将楫棹撑在一旁,坐在安蓂玖身边淡淡地说:“这个船好像是迎亲用的。”他指了指船室四周。 安蓂玖方才只顾着看见小船激动了,全然没有顾着这个船的装潢。他细细一看,整个船室都被绣球缠满了。璎珞垂珠,环配叮当,果然是迎亲用的。 “你不早说……” “……” 安蓂玖想着,反正这个迎亲也不至于大半夜迎,一会儿完好无损地给它还回去就好了,就安慰自己道:“哎呀算了,划都划出来了,我们再玩一会儿吧。” 安蓂玖看尘藻没有反对,从怀中掏出方才买的竹编双蛟龙给他,“喏,这个给你。它和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 尘藻看着这竹蛟龙出了神,脸色是少有的和悦。他接过后将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上面来回轻扫,想试图从杂草丛生的记忆里找出一些在他生命里微小但却重要的东西。 “幼时,母亲还在,有带我去过集市。当时缠着母亲想要一个,她没有买给我。” “一定是因为小砚台糕太顽皮了,你母亲才不给你买的。”安蓂玖幻想了一下小尘藻顽皮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尘藻还是看着竹制双蛟龙,眼底比这水色还暗,他觉得心里皱皱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破开逃出来。他的手心有些湿润,藏到袖中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似的,道:“不是,当时连吃饭的盘缠都不够了,所以才没有买。” “怎么会,你们等烟阁可是大家族,你说没钱我是会不信的。”安蓂玖说罢又看了看尘藻这通身的衣裳首饰,怎么看都不像没钱。 其实尘藻的母亲也不是尘家的家主夫人,而是在尘家家主尘染出门执行任务时相识的。那时尘染身受重伤,尘藻的母亲救了他后,两人就互相钟情。待尘染恢复了些就答应等回去后找人来将她接回去,明媒正娶。 可尘染身为一个仙门名首,怎么可能会真的迎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他一回到汨渊就忘了这事。可怜尘藻的母亲日思夜盼,就等着尘染回来找她,并且坚信他一定会回来风光将她迎娶进门。尘藻的母亲从小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只是长大后跟着仙门修习了一段日子,待到再大一点就出了师门独自闯荡去了。 她原在一户大户人家家中做家仆,后来怀了尘藻就被赶出去,她只能独自带着尘藻来到汨渊找尘染,可惜她连尘染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等烟阁的人用钱打发走了。母亲带着尘藻在等烟阁边上住下,并叫他好好修炼,若有一天有机会一定要留在等烟阁。 汨渊本身就是吸收了无数怨念之地,所以汨渊城中中日被黑青色雾气宁饶,也鲜有人会住在这里,更别说植被花草,除了那一些特别的、靠着吸收汨渊怨念生长的植物。尘藻的母亲在这日复一日的怨念侵身中病倒了,直到去世都没有再见到尘染一眼。 尘藻从小到大都不理解母亲对父亲极度魔怔的迷恋,他只知母亲这毕生的夙愿就是让他留在父亲身边。在母亲病倒去世后,小尘藻就独自一人跑到等烟阁门前等着,恰好那日尘墨外出归来,看他病重将他接回等烟阁悉心照料。痊愈后尘染又见他伶俐,灵修颇有天赋,就将他留下来了。 对于尘染而言,尘藻只是他可以利用的人,与等烟阁中的任何仙修都无差别;对于尘藻而言,尘墨和尘染都不是他可以信任的人,而是不得不信任的人。从小到大,尘藻受到的教诲都是为自己而活,想要不被杀死的唯一办法就是先杀死对方。杀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永远会与他站在一起,他只能独自为营。 去年修习结束时,尘藻回到等烟阁非常开心地告诉大家他有朋友了,有了好多朋友。但是尘染对他说:“你所谓的朋友不过是一群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用同情对你居高临下而已。你好好看看他们这些人,有你这样的出生吗?他们对你的好都是施舍,你还真当一回事。也不想想自己配吗?你知道什么是朋友吗?你有得选择吗?你天生注定不值得拥有任何感情。” 尘藻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安蓂玖没有想到,传说中尘染大人极其宠爱的尘小公子,出身竟然是这么悲惨,难怪了他和安蓂璃以前一样的性子。 安蓂玖看向他,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不是气定神闲,而是无法感觉到外界一般,像一幅被装池精致的画,被框在容器中不得动弹。 安蓂玖突然紧紧抓住尘藻的手,举起来对他说:“不打紧,以后你想要什么不好意思买的,就告诉我,我全都去给你买回来。” “……” 尘藻虽然无语,但是他突然笑了起来。安蓂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角末梢还明明晃晃地挂着些许笑意。 安蓂玖问他:“砚台糕,你现在开心吗?” “嗯。”他应声后,嘴角都咧出了痕,牙齿像是珍珠一样光滑又平整。 “那我送你个东西让你看到就会想起这种开心的感觉,好不好?”安蓂玖的眼神狡黠,好像是哄小孩的恶作剧一样,要骗过所有的不如意。 “什么?” 安蓂玖一边说,一边从大袖子里摸摸搜搜掏出两根红绳子,“摊主跟我说啊,这个叫木梨花结朱砂红绳,戴上可保平顺安康,无灾无虞的。既然你的惯用手是左手,我就把红绳系在你的左手上,这样你看见它的时候就会开心了不是?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尘藻没有应他,乖乖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 安蓂玖给尘藻系完又给自己也系上,“你看,你一条,我一条。我惯用右手,我就系在右手上,这样我看到的时候,就也能想起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在这里所有的开心。”他捧着尘藻的手,又对他说:“砚台糕,如果你觉得你在黑暗中走不出来的话,不要怕,我会在黑暗中找到你,我们一起去找光。好不好?” 二人见空中无雾无云遮挡,皓月如珠,就躺在船尾赏月。凉风熨帖,敷在脸上像小时候跑在刚洗完在晾晒的纱缎中穿梭,风一吹,纱缎飘到脸上,似有若无地将脸挠的痒痒的。等人声散去,整条河道岑寂无声,两人就这么躺着,也不聊天,各自心中匿喜。大约是这一天折腾得也都挺累了,竟然什么时候睡过去也不知道。等安蓂玖醒时,天已经亮了。 安蓂玖刚想将身边的尘藻唤醒,却见尘藻早已坐在一旁衣冠平整地静修了。安蓂玖一个打挺起身,见船已靠岸,便问:“怎么不叫醒我?” 尘藻缓缓呼出一口气,做了一个收尾的手势,慢慢睁开眼,他道:“我见你睡得安稳。” 二人正准备离开,就见远处有一行人带着一个身穿大红喜服,披着大红盖头的新娘过来了。他们将新娘粗鲁地拉扯着,脸上一脸不耐烦地嫌她走路踉踉跄跄。新娘一双红绣花鞋在她不合身的喜服下东晃西晃,时不时还踩着自己的裙子。安蓂玖见状又把尘藻抓进船室躲起来。 他们才刚躲起来,新娘就被丢了进来,锁在船室里。她摘下盖头,眼眶红了一圈,哭哭啼啼地坐在门口,船头传来一阵骂声:“哭什么哭!这是你的福气!” 这姑娘方才还只是小声地哭,被这穿云裂石的吼声一吓,瞬时就变成嚎啕大哭了。 安蓂玖和尘藻二人面面相觑,尘藻不耐烦地瞥了那姑娘一眼,安蓂玖最见不得别人哭,连忙安慰说:“哎哎哎姑娘,有话好说,你先别哭……” 这姑娘听见有人声,被吓了一跳,含着泪转头一看,竟然有两个陌生的大活人端坐在这里。才止住了哭声,又想开口叫唤,就被尘藻定了身。 安蓂玖解释了一下:“姑娘,我们没有恶意的,也是不小心跑到这船上来。你先答应我们不出声,我们就解开你,行吗?” 他见那姑娘微微眨了两下眼,连眼眶中的泪都不敢掉下来,就给了尘藻一个眼神,让他解开这姑娘的定身术。 “你们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你们是不是那王恶霸家里的人?”这姑娘说到这个王恶霸就又开始激动了起来。 安蓂玖连连安抚她的情绪:“不是不是不是,我们不认识你说的王恶霸。我们是在万里堂修习的学生,误入你的婚船真是不好意思……” 姑娘止住了泪,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安蓂玖,问:“你们是仙修?” “正是。”安蓂玖作了个揖。 姑娘忙问:“那你们可不可以帮帮我?” 这姑娘对他们说,她是双龙城内人,父亲好赌,向风栖城的王家借了好些钱,还不上,便为他家做工抵债。母亲病重,无钱可治,王家不借,没想到父亲竟去偷,当场被抓。王家要求把她嫁过去抵债。 这王家少爷是个好人也就罢了,但是他不学无术,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强抢民女,家中娶了五房妻妾还不满足。姑娘不从,王少爷就撂下狠话说要她父亲以命相抵,姑娘无可奈何,只能从了。 说着说着,这姑娘就又哭了起来。 尘藻一开始还在认真听,见她哭起来,本就不耐烦的脸上眉头越皱越紧,安蓂玖觉得要是这姑娘再不停下来,尘藻真有可能把她扔河里去。安蓂玖有些尴尬,连忙说:“姑娘姑娘,有话好说,能说就别哭……” “二位仙修,你们可否帮我一帮?我不想嫁给那王家恶霸。” 安蓂玖想了想,“好,我有个主意。” 待船到风栖城靠岸时,岸边敲锣打鼓风风火火的迎亲队已经在候着。八匹上好的良品宝马,一台鎏金红帐大轿,后方还跟着数十表演者。按照那阵仗看来,这王家绝对不是小户人家。 王少爷穿着喜服站在岸边,眉目生的倒是清秀,不曾想居然是这样品行恶俗之人。他见了小船靠岸,马上就搓着手,一脸坏笑地走上船室。王少爷才将船室的门开了一小条缝,就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拉了进去。外面迎亲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问话,就这么安静如鸡般杵着等。 王少爷进船室马上就被尘藻定了身,他一脸惊恐的被两个男人无情地按在地上给扒光了,连叫都无能为力。方才在路上,姑娘已经将身上的喜服换下给安蓂玖了,虽然短了一截,但安蓂玖想自己要是屈膝走路或许能挡一挡。 尘藻也利索地披上了新郎服。他一转身,这姑娘和安蓂玖就看呆了。 尘藻没见过安蓂玖这副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安蓂玖问:“是有何不妥吗?” 安蓂玖和那姑娘连连摇头,然后姑娘咽了一口口水,轻声说:“王家公子若是长成你这样,娶六房,我也认了。” 安蓂玖附和着点头,但又转头一想,说:“为什么我要扮新娘啊,砚台糕你怎么不扮啊,我若是穿你那身,也是不输的。” 姑娘无奈地说:“你们二人虽说差不多高,但这位公子他的肩比你宽一些。” 安蓂玖朝他们做了个鬼脸,无奈地说:“那我们走吧。” 尘藻一挥袖子,用等烟阁特有的易容术幻化成那王公子的模样。 姑娘一边给安蓂玖盖上盖头,一边对他们说:“多谢二位仙修救命之恩。” 安蓂玖掀开半面盖头,对那姑娘说:“我们待会儿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们离开后你马上去接你父亲,这里有些钱,你们拿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看这王公子,迎娶第六房小妾都有这个阵仗,想来一定家大业大,绝非善类。你们离开后,永远都不要回来。” “那你们呢,如何脱身?” 安蓂玖答:“等拜完堂,不是要把我们送回房间嘛,我们就从房间的窗户溜走,你放心吧。” 姑娘点点头,对二人作揖,二人就一同出了船室。 尘藻用红缎绣球牵着安蓂玖,将安蓂玖扶上轿子,自己再骑上马,跟着迎亲队伍打道回府。众人一看这姑娘走起路来奇奇怪怪的,好像有点跛又有点高,都快赶上王少爷了。但是又一想,王少爷娶了这么多老婆,高矮胖瘦都有,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路上迎亲队伍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好不热闹,新郎官一人骑马在最前面没有半点笑容,目光冷淡,一脸肃穆。周边的看客也笑不起来,只窃窃私语地讨论。 到了王府,尘藻一看,果然不简单,光在府中就宴请了二十多张桌子,亲朋好友来访者少说也有两百人,家仆上下也有百来位。随着仪式的进行,燃烛、焚香、鸣爆竹,奏乐,一同顺畅地进行着。 尘藻冷着一张脸,十分严肃,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了。主婚人一看,就悄悄对他说:“少爷,今日成亲呢,您得笑。” 尘藻有些尴尬地咧开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主婚人一看,又轻声说:“少爷,今日您是办喜不是办丧,要不还是别笑了吧。” 红盖头里的安蓂玖轻笑出声来,搞得尘藻更加紧张了。 二人在一路敲锣打鼓声中被主婚人引入大堂,安蓂玖牵着绣球一路踏着小碎步,两旁也不知是点了什么花烛火,这些烟竟然能从他的红盖头下直冲上来。冲了鼻腔不说,还直迷他本就看不见路的眼。 安蓂玖暗暗咳了几声,心想:“成亲竟然是这般景象,虽然是代人成亲,但这红盖头一盖,绣球一牵,即便心知肚明这身侧人是谁,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啊。在这盖头里看不清砚台糕的脸,也不知道他慌不慌张。” 二人齐登这灯烟辉煌的花堂,站定。安蓂玖朝盖头下使劲偷瞄,看见尘藻握着绣球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就在心里偷笑。他特别熟悉尘藻这个小动作,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小动作中表示紧张的。 主婚人喊道:“一拜天地!” 安蓂玖转身跪下,却见尘藻好像毫无反应,就顺着绣球的红缎子拉了拉他。他大约是在走神,被拉回来后转了个身,却并没有跪下。 安蓂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轻声说:“砚台糕,跪下拜天地了。” 安蓂玖只听他极轻得“哼”了一声,满是不屑和轻蔑,安蓂玖都不用看他的脸就能想到他是什么表情了。他觉得甚是可爱,就一不小心笑出了声。结果还一不小心笑得有些大声,周围的宾客都愣住了,连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都停下了。安蓂玖隔着大红盖头都感觉到四周疑惑的目光,尘藻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只在这刻,安蓂玖觉得十分奇异,他隔着红盖头看不见尘藻的脸,但他却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他只觉得越来越紧张,心脏越跳越快,尘藻的目光好像变得浓烈了,不然这整块红布怎么会变得好像要燃烧起来一般。他的脸和额头都开始发烫。他们二人就这样隔着红布互相看着对方,一动也不动。 一旁的主婚人尴尬地咳了咳,安蓂玖回过神来拉了拉绣球,让尘藻赶紧跪下。 “二拜高堂!” 二人又转身跪下,拜了王家父母。王家父母倒是笑意盈盈,连声叫他们起来。 “夫妻对拜!” 安蓂玖一听,紧张地心都抖了一下,才转身对着尘藻,却发现尘藻早就转过身来等着他了。 安蓂玖心想:“这姑娘真真是千万别给抓回来啊,我们这都帮到这地步了……”安蓂玖用手搓了搓绣球,发现手心都湿了。 二人行礼到一半,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只身穿白色里衣的人冲进来大喊:“他们是假的,给我抓住他们!” 周围一阵骚动,宾客纷纷开始议论。安蓂玖一惊,把盖头掀开,果然是那王少爷冲进来了。身旁的尘藻已经换回自己的脸,开始准备迎架。 “砚台糕,我们只拖延时间,切勿重伤他人。”安蓂玖按住尘藻说了一句,尘藻点头,飞身而起。 尘藻答应安蓂玖不重伤他人,全程都没有用剑,只是点到为止。对着扑上来的人最多就推开或者是踹开,连张桌子椅子都没伤到。不知是众人见安蓂玖穿着新娘服还是他扮相过于娇俏,他这边倒是没什么人缠着。所有人都冲着尘藻去了,让他很是无聊,只能倚着一旁的桌子,吃些上面的干果,顺便看一看这场鸡飞狗跳、四处逃窜。 打了一会儿,见宾客都吓跑了,只剩下王家人了。安蓂玖对着尘藻一喊:“砚台糕,我们走吧!” 他这一喊,原本冲着尘藻去的人就都跑他那里去了。尘藻知他昨日受伤较重,不想他参与,于是抓起一旁的绣球一抛,绣球的另一边红布就卷上安蓂玖的腰。尘藻飞身一跃,将他轻轻一拉便搂搂着他的腰,带着他飞走了。 安蓂玖被尘藻这一搂一飞,底下的人都看呆了,二人好像一对私奔的苦命鸳鸯,让他们都不好意思再去追,只有王少爷一人在下方跺脚直骂,接连揣着身边的人的屁股叫他们赶紧去追。 待飞了远些,尘藻方才放下安蓂玖。两人还都穿着喜服,安蓂玖看着尘藻大笑不止:“没想到啊,等烟阁的尘小公子头婚竟然是和我,哈哈哈哈哈哈,亏了亏了…….” “不亏,但也不至于这么好笑。”尘藻理了理一身衣服,回的很认真,语气也平稳淡定,仿佛是刚休息过一阵,并不是从一场打斗中逃出。 “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安蓂玖平复了一会儿,见尘藻的表情不是很开心,而是冷冷的,便又说道:“对不起啊砚台糕,都是因为我才把你拉扯进来,还做了这么出格的事。” 尘藻转过头去看他,知道他大抵是以为自己生气,就回道:“不是,不是因为你。是我自愿的。” 安蓂玖见尘藻没怪他,就有些窃喜。他欣慰地说道:“砚台糕,我觉得这辈子做的出格的事情都跟你一起做完了。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尘藻认认真真地说:“不是的,是我才对。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安蓂玖见他这么认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二人这样说起来倒有点腻歪……哎,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什么味道?” 安蓂玖四处闻了闻,“从刚才起就有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说不清楚,感觉像是冷峻的焚香包裹着馥郁的奶香,又加了点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好像就是你身上传出来的嘛。我记得你以前不熏香呀,什么时候开始改习惯了?” 尘藻淡淡笑了起来,问道:“好闻吗?” 安蓂玖倒是觉得这个香味还蛮衬他的,就点了点头,嘿嘿笑道:“好闻,我还挺喜欢的。” “走吧。”尘藻解开捆在安蓂玖腰间的绣球绳,对他轻轻说道。 安蓂玖想起一事,拉住尘藻,道:“反正我们也在风栖城,要不去琳琅斋看看,我还是有点担心琳琅姑娘。” 尘藻点点头应允,二人双双脱了喜服,走向琳琅斋。 待二人还未到琳琅斋门前时,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焚烧味,地上还时不时地飘来金色的冥纸。远远看去只见琳琅斋门口三两个人爬在梯子上,正在摘招牌。 安蓂玖跑上前去问:“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摘招牌?琳琅姑娘呢?” 其中一人见他们脸生,便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人人以为是济弱扶倾的琳琅姑娘,昨日被人告发说是联合贪官一同贪污,她娘知道后气得当场咽气。昨日连夜她就被人赶走了,连母亲的尸体都还未埋,就被乡亲父老打出城了。” 一旁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痰,骂道:“呸,我之前受过她的恩惠,真是恶心透了。恨不得马上把受过的恩惠全还给她,那些脏银子老子一点也不稀罕!要不是她昨夜就被赶走了,我今天一定把钱扔她脸上!”那人怒得义愤填膺,仿佛但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收她的脏钱。 有人倒是听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说,“得得得,别说了,人家都被赶走了,还死了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积点德吧。” 那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呛道:“我积德?她自己做出这种无德之事还指望我给她讲好话?不可能!” 他正在这骂着,远处有人跑来,气喘吁吁地对他们说:“赵大人说了,贪污一事他认错,并且愿意把赃款全部拿来做布施,以后让我们监督他,他保证再也不犯。这不,正在那边发钱呢,每人可领三两银子,人人有份,快去拿啊。” 那骂得正痛快的人立刻变了脸,笑着夸道:“赵大人果然还是明事理的,看来这下要多了一个清官咯。”说罢就和这几人一齐跑去。 安蓂玖摇了摇头和尘藻往回走,只见一路上不少跑来的人嘴里都是笑着对赵大人的美赞。叹道:“这才一天,做一辈子好事,但只要一做坏事就是坏人;做一辈子坏人,只要做一件好事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这算什么事啊。” 尘藻想起琳琅昨日那视死如归的一跪,也喟叹不止。 第8章 受罚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一路垂着头回到万里堂,才通关,就看见安蓂璃正坐在台阶上捡了一根小树枝,百无聊赖地在逗一只小灵鸟,支颐等着他。一看见他立刻跑上前来。 “哥哥,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尘藻破天荒的主动应了她一句:“拜了个堂。” 安蓂璃以为自己听错了,满面疑问地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扫着,“摆……了个摊还是……” 安蓂玖见她跑来,愁容立改,喜笑颜开,“哎呀就是帮了个忙,成了个亲,还给你带了个礼物,”他从袖中拿出给她买的胭脂粉盒,道:“安蓂璃,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安蓂璃还在一脸懵懂中,“成亲?谁和谁成亲?”她将视线停在看起来好像莫名心情不错的尘藻脸上。 安蓂玖举起胭脂粉盒在她眼前晃了晃,企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哎哎哎,我给你买了东西。” 尘藻也没让她失望地回道:“我和他。” “……”安蓂玖再次企图引起她的注意,“我给你带了个……”他见安蓂璃还是没理他,默默嘟囔了句:“算了。” 安蓂璃这才回过神来,问他,“啊你说什么?” 安蓂玖一脸无语道:“没什么。” 安蓂璃又问尘藻,“他说什么?” 尘藻十分给面子地答道:“他说给你买了礼物。” 安蓂璃终于好像搞清楚这事的原委,回过神来便一脸开心,但是仅片刻就蹙了眉,既不接话,也不接盒,连一眼都没有留给那只样子精巧的粉盒。她抓着安蓂玖的手臂问:“哥哥,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安蓂玖见自己被看穿了,慌慌张张地垂目在心底扫了一阵,想好对策后立刻尬笑着偷瞄了一眼尘藻,果不其然收到了一脸严肃的锋利目光。他立刻辩解道:“不严重不严重,你看我还生龙活虎着呢。”他说罢还抡起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不料一捶居然真的咳了起来。 安蓂璃跺着脚急道:“你还说你没事,我一看你脸色就和平日里不同。你把手给我我给你把脉。” 安蓂玖一听就立刻将大袖拉出来绕着自己的手腕卷了几圈,回道:“把什么脉啊,我真的没……哎哎哎,你干嘛!” 尘藻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袖子往上一拨,向他探脉。尘藻先简单的探了他的伤势,好在受伤也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血脉流行不顺,大约是昨日受伤导致的血瘀。然后他又向上摸了几寸,打算探他的灵脉。 安蓂玖将手一抽,回道:“你看,我就说没事吧。昨日受的伤都不用服药,休息几日就好了。况且我手上还有木梨花结朱砂红绳,我昨天怎么说来着,平顺安康,无灾无虞。” 尘藻见他这样便也就向安蓂璃点点头,表示无事。 安蓂璃自然是知道安蓂玖的脾气,他就算受伤再重也不会在她面前喊一句疼,明明脸色都变了,休息一晚上还没恢复过来,绝对不止是皮肉伤。但是他不愿意让人知道,安蓂璃也就作罢。 “那你给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安蓂玖笑着摊开手,将胭脂粉盒递给她,说道:“那老板说这可是近日里最受仙修小姐们追捧的东西。这胭脂用的是稀有昂贵的胭脂虫做的,量少价高。而且这颜色还是我和砚台糕一同给你挑的,一定好看。喜欢不喜欢?” 安蓂玖一脸期待地看着安蓂璃,安蓂璃尽量笑得开心一点,让他看不见她脸上的抽搐。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叠着捧着那只小盒子笑着说:“哥哥送的,我都喜欢。”说完就转身走了。 尘藻看着安蓂璃带着没有弹性的笑容离去的背影,将视线转到一脸欣慰笑意的安蓂玖脸上,问:“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 安蓂玖转过头来僵着笑说:“看到了。” 尘藻说:“我不觉得她喜欢。” 安蓂玖还是笑着,稍稍抿了抿嘴,道:“我也不觉得。” 尘藻:“……” 安蓂璃因年纪不足只能在流亭馆上课,加之她本身课业灵修都是极好的,与这些比她还大上一两岁的人相较还能胜出许多。大家看她这么厉害也愿意向她请教与她玩耍,一来二去也认识了一班称兄道弟的男仙修。那些男仙修见她矮矮小小的,清秀可爱,就把她当弟弟一起叫着耍。 这天下课,他们和年纪稍长些的同法门的仙修们在玩个什么游戏,结果被旁人一打岔,同法门的人输了,安蓂璃起哄站到椅子上,叫对方罚酒。同法门的人不服,想重来一局,安蓂璃不依不饶,非要他们罚酒。结果安蓂璃就和同法门的苕玺动手打起来了。 安蓂璃先是与苕玺徒手过了几招,没想到他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在周围的起哄下一拔碧藤打算与他真刀实枪地打一场。苕玺也是没料到安蓂璃会拔剑,因为平日里她都将自己的剑藏得很仔细,从不出鞘,绝不炫技。如今大概真是喝酒上头了才起了兴致。 苕玺勾起嘴角一笑,从腰间拔出混黑四棱双锏,长约四尺,身似竹节尖端亮堂,一看就是不那么好对付。 他操起左手对着安蓂璃的脖颈处一扫,安蓂璃一下腰,那混黑四棱锏就从她的脸上扫过,断了她几缕碎发。她一个平地回旋,对着苕玺就狠狠砍去,他的双锏交叉,使出好大得劲才挡住。 苕玺不想输给这个竹染堂的小仙修,一抬脚对她腹部一踹,安蓂璃趔趄了几步,怀中掉出一个小方盒。但是她没注意到,抬剑就对苕玺刺去。 这边正打得热火朝天,有人拾起那个小方盒,打开看了看,喊道:“安日天,这胭脂是你的啊?” 苕玺停住手,愣愣地看着她问了句:“你怎么有这个东西?” 安蓂璃一摸身上,果然是自己掉的,便伸手有些微怒,喊道:“还给我!” 那个拿着胭脂盒的人玩笑道:“安日天,你不会是女的吧?” 安蓂璃一脸盛怒,涨红着脸凶道:“我叫你还给我!” 那人将胭脂盒扔给苕玺,苕玺一接到手就挑衅道:“在我这,你来拿啊。” 安蓂璃伸手去抓,苕玺好像也没有故意要为难她,就顺手给她了。但是在她拿到手的瞬间,头发就散了。她的束发带被被身后的人扯掉了,紧接着是周围的男修们一片惊呼。 毕竟他们真的没想到这个跟他们同学同吃的小仙修,竟然真的是个女子! 万里堂开山办学以来还没有过这种事情,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几个人见状马上去找鸣屋夫子了,还有些平日里和安蓂玖交好的,也马上就去告诉他了。 苕玺也震惊了,但他顷刻就回过神来坏笑道:“安日天,你是个女的。有趣,真有趣啊。我早就听说安蓂玖有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妹妹,如今一见,还真是……煞风景。不过,你说要是鸣屋夫子知道了,会怎么罚你们?” 安蓂璃见苕玺竟然威胁她,更是生气,毫不客气地回:“你想怎样?” 苕玺围着安蓂璃上下打量着绕了一圈,说:“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看看,如果安蓂玖被罚废了,他尘藻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安蓂璃知道同法门本身与尘藻就有诸多不快,他们兄妹二人又同尘藻走得近,这次可以参他们一本,自然是不会放过。她一下子开始慌了起来,她有听过万里堂的执灵极重,掌罚的仙师又不通情理,真是被告到了鸣屋夫子那里去,安蓂玖肯定要一同被罚。而安蓂玖受的伤还没好…… 另一边一个人像是有意要激怒安蓂璃,他立刻说道:“安蓂玖算什么啊,不过是尘藻身边围着转的一条狗。” 苕玺又接:“我只当那安蓂玖是尘藻身边的走狗,没什么本事,没想到他居然带着你,还男扮女装来修习,有胆量,有胆量。” 安蓂璃听到同法门再度出言侮辱安蓂玖,也顾不了这么多,气得拔出碧藤剑架在苕玺脖子上,只要她稍一用力,苕玺立刻人头点地。她眯着眼睛问:“你说什么?” “我说安蓂玖是尘藻身边的狗……” 安蓂玖闻声赶到时,安蓂璃已经被叫到戒法殿,他又赶去戒法殿,等他到达戒法殿时,内内外外已经围上了不少同学。 同法门仙修见安蓂玖来了,立刻对鸣屋夫子说:“安蓂玖不仅私自带他妹妹安蓂璃男扮女装入学,我好心提醒,还被安蓂璃用剑架着脖子。万里堂虽说容许学生私下打闹,但是危及性命就过分了吧。他们二人扰乱秩序,目无长辈,不知礼数,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学生认为应该重罚。” 安蓂玖一个飞身冲上前,才飞在半途就被北梦仙师一甩拂尘给摔地上了。同法门的人趁机上前来把他压到地上跪着。 鸣屋夫子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但万里堂的确没有规定说不可男扮女装来上课,只是若今日不罚他们,以后年年有这样的事情岂不是乱了套。 一旁的北梦仙师开口了:“安公子,安小姐,这万里堂可是传道受业的地方,岂能容你们如此胡来。来人,给他们各领五十条执灵。” 安蓂璃知道安蓂玖身上的伤还没好,要是再领了这五十条执灵,伤都不知道会恶化成什么样。她立刻挡在安蓂玖面前:“不要啊仙师,都是我的主意,不关哥哥的事。” 安蓂玖本身身上伤都还没好,被同法门的几个人恶意一压,跪得东倒西歪,一边龇牙咧嘴疼着,一边还喊:“不关她的事,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 安蓂璃心一沉,咬着牙,一甩衣袍跪下,“我愿意领一百条执灵,不打不长记性,打!” 她才刚咬的牙,在被打第一条执灵的时候就被打松了,没过七八下,安蓂璃就被打得吐出一口血来,喉咙还不断有血腥气往上涌。但她还是撑着跪的笔直,双手将拳头紧紧握得青白,指甲已然是全部嵌入掌心肉中,血顺着指缝流出,地落了一地。 安蓂玖虽然是担心安蓂璃,但是有伤在身还是力不从心,加之同法门的人在一旁直按住他,他根本无法动弹。一旁和安蓂玖几人交好的仙修们看不下去了,在跟鸣屋夫子和北梦仙师求情,但是二人始终是面不改色。 忽闻一阵衣袂飘动的声音,只见戒法殿上空飞来一抹黛青色的身影。一条水凝绳紧紧拉住了即将要落在安蓂璃身上的第五十一条执灵。 尘藻落地后还未开口,北梦仙师就让掌罚人停手了。 安蓂璃此时已经眼前全黑,看不清东西,全身冒着汗,喉咙里还不断有血涌出。她撑着剑,颤抖着双腿缓缓站起来,抹了抹嘴上的血,瞪着同法门的人说:“我能扛得住这些执灵,我也能护得住我哥哥。你们若是再有谁对安蓂玖出言不逊,今日我受的,来日我让你们加倍奉还。” 万里堂虽说向来赏罚分明,但是从不抑制学生天性,学生私下玩耍斗殴放狠话,只要不是事态严重都不会管,只让他们自己解决,所以北梦仙师也不管他们今后恩怨如何,只说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念在安蓂璃品学兼优,叫她明天开始就去女院上课。 在戒法殿外看到这一幕的女院仙修也不少,听说安蓂璃如此护着兄长,大家虽然不认识她,但对她好感大增。当晚安蓂璃就被转到女院去了。一些女仙修听说安蓂璃没带广袖裙,还东拼西凑给她送了两件。其他的听说安蓂璃伤势严重,还给她送了好些药材过来,还有的主动要帮她清理伤口。安蓂璃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也没有这么多女孩子要来跟她做朋友,她不知所措又心安理得的感动了好久。 虽说尘藻帮她拦下了一半的执灵,但是这五十条执灵也是够她受的了。安蓂璃的伤势恢复的倒是挺快,可能从小做粗活做惯了,身体挺硬朗,没过多久就可以跑跑跳跳了。 安蓂玖不同,他被北梦仙师那一拂尘摔得可有够惨的,五天没能下地走。用膳都靠南风修途和尘藻轮番给他带吃的回来,但是才过三天,安蓂玖就怨声载道地跟安蓂璃说他们虐待他,每日给他带的都是些味道寡淡的东西。 原先他们也能外出东卿山猎一些野味,但不料前几天有人去猎了偷跑进来的野狐,没经过东卿山灵气的洗涤,吃了竟染病在床了,还将他们门派的仙修们都感染了。于是这几日仙师们一边在医治他们,一边在查找东卿山的结界哪里有破洞,禁猎了。 无奈,安蓂璃只好挑了一日早早下课后跑去厨房做了一点粥给安蓂玖带回去。 回到春竹居时,只见南风修途也在,还好她准备了一大锅,够五个人吃的,便分了一些给南风修途。 安蓂玖虽然身体疲惫兴致不高,但一闻到恬淡的馨香便立刻坐起问:“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叫,‘日天粥’。” 南风修途一听就皱着鼻子问:“什么玩意儿啊?” 安蓂璃跟他解释道:“这是我前几日做安日天的时候想到的。我这次带了些灯芯蜜来,又见到万里堂的粮仓里有好些未见过的食材,取了些野鲜栗,腌了蜜饯,然后放入用洛神花窨过的米水煮粥。再取了两三条没什么刺的小鱼,用沸粥浇以生鱼滚熟,然后抓起鱼尾巴一抖,那鱼肉白得发透,顺着纹理块块滚落至粥内,既保留了鱼的鲜味,又用栗子蜜饯抑制了腥味。整碗粥咸甜相宜,还有一股子花蜜香。修途哥哥你快尝尝。”她一边说,一边给安蓂玖盛了一碗。 南风修途听着就已经直咽口水了,立刻狼吞虎咽了几口,也顾不得烫,一边被烫得直吸凉气,一边说:“安蓂璃,你可真是心灵手巧贤良淑德啊,烧这么一手好菜,想嫁仙门大家一定很方便。” 安蓂玖瞥着他,道:“你说什么呢你会不会说话啊南风修途,我妹妹聪明伶俐,怎么就为了嫁人方便啊。” 南风修途还没咽下去,急忙解释:“哎呀我知道,我瞎说的。快快快,把小菜端出来。” 安蓂璃从食盒第二层拿出两盘润兔水晶脍,将其中一盘给了南风修途。南风修途挑着眉对她说:“果然没对你白好啊安蓂璃,还知道独为我准备一盘。那我再拿一碗粥,借花献佛带给阿凉尝尝。” 安蓂玖无奈的笑道:“好了,快去吧。你再不去,温五小姐都要用完晚膳了。” 南风修途后脚才溜出门,尘藻前脚就进来了。 安蓂玖一见到尘藻就喜上梢头一般叫他快来,“砚台糕,你来得正好。这个粥可好喝了,你也来喝一点。这可是我妹妹自创的。” 安蓂玖见他喝得也很满意,笑着笑着就突然愁眉苦脸了起来,他把碗往安蓂璃手中一塞,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细闻还有每日安蓂璃给他被子做的熏檀香。他闷闷地说道:“都怪南风修途,我想起他的话就生气。安蓂璃,你不如别成家了吧,好不好?” 安蓂璃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被他这一说哭笑不得,坐在他床边摸了摸他的头,问:“你想干嘛?” 安蓂玖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几经曲折传出,像是撒娇:“我一想到我这么好的妹妹将来要嫁人了,我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就心里难受。”他末了还转了个身在床上打滚跺脚。 安蓂璃看了一眼尘藻,见他十分淡定,并无觉得不妥,又哄安蓂玖道:“你臊不臊啊?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以后娶不娶生不生啦?” 安蓂玖扭过头赌气似的瞥了她一眼,“哼”一声又埋进被子里。 安蓂璃见哄他也不领情,就说:“我看你这样也没人要,要不问问尘公子愿不愿意收留你。” 安蓂玖闷声喊:“他天天凶我!” “愿意。” 安蓂璃一回头,只见尘藻淡然地端坐在那里,好像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但是神情却实实在在软了几分。 安蓂玖一听,也做起来,抬着下巴对安蓂璃说:“你看。” 安蓂璃拿他没办法,笑道:“好好好,有人要你我可就安心了。” 安蓂玖一脸自豪,手舞足蹈道:“那可不是,我们家砚台糕,一个可以打十个苕玺,若是他……” 安蓂玖话还没讲完,尘藻那冷冷的声音立刻传来:“他若是欺你,我叫他魂飞魄散。” 第9章 女院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璃从转到女院以来就颇受欢迎,古灵精怪的,也不胡乱捣蛋,大家都乐于跟她交往。 有些想学厨艺的,还专门定时上门带个小本子虚心请教。见她的编发都是比较老的造型,还会教她一些新式的编发。 有一段时间安蓂玖下了课都不敢回春竹居,每每回去总要被不知道谁家的女仙修们轰出去。待到能回去了,就见妹妹脸上又红又绿又蓝又紫的,说不出好看还是不好看。但觉得她能够交一些朋友了,为她高兴,也就不阻拦。 这日她约了两个女修一同上课,见安蓂璃突然开始主动抹粉熏香,还涂了大红胭脂,觉得奇怪,就问:“安蓂璃,你不是不喜欢涂这些东西嘛?今日怎么突然开始打扮起来了?” 另一个人立刻调侃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安蓂璃,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安蓂璃回:“并无啊,我只是看大家都这么好看,把自己拾掇得挺精致的,也想捯饬一下自己。虽然你们那些大红大绿的涂抹我也不会,不过就涂个胭脂我还是可以的。有什么问题吗?” 安蓂璃虽说在世家仙修中长得不算出挑,但五官清灵,涂多了反而遮盖了灵气,只需稍微一点颜色则刚刚正好显得精神。 “问题可大了。”一旁煞有介事地夸张道:“古往今来,女子只会在有中意的男子时才会打扮自己,不然,反正都没男子欣赏你,你为什么要打扮?” 安蓂璃无语地回道:“为悦己者容?我为什么不能为悦己容呢?可怕的就是你们身为女子还要觉得做一点改变是为了讨好顺从男人天经地义。” 被安蓂璃一怼,二人也不恼,其中一人立刻抖机灵道:“也不是,你看你也不是男子,但我就是为了与你一同上课才精心着妆的。” 安蓂璃左右各撩了一下那两位女修的下巴,说:“我若是男子,你们这些仙门女眷,还不都争着抢着要嫁给我?” 在说话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吵闹,三人看去,发现好多人围在前方乱作一团,正好挡在通往流亭馆和长虹馆之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出来上课,堵得这一块水泄不通。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过。 三人上前查看,发现竟然是洛春君澜殿的温四小姐温辞冰和洛春云亭阁的云家大小姐云玉心在起争执,旁边还缩着一个梳着双垂髻的女仙修,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开学那日安蓂璃在双龙城救下的那个卷贝。 安蓂璃上前问一旁的人发生了什么,那人对她解释:“一旁那个缩着的是洛春姥三门的卷贝,方才卷贝和几个同侪讲起双龙城当晚温四小姐教训桑柔一事,觉得桑柔为人温柔和顺,应当是配杨岩阑公子这种堂堂正正,怀瑾握瑜的谦谦公子。又说温四小姐脾气火辣,与杨公子很不相配。这本是闲谈,哪知被温四小姐听了去,气得上来二话不说就抽了卷贝一鞭子。大家也知道卷贝在背后语人是非本就不对在先,没人上前阻拦。而温四小姐的性子急,不依不饶,跟卷贝打了起来,卷贝自然是打不过的。这时云大小姐经过,看到卷贝哭哭啼啼的,就帮她挡了一挡。” 众人皆知洛春的两大仙门君澜殿和云亭阁互看不顺,百年来也没争出个高下,其他人只当是看好戏。 云玉心只一手抓着温辞冰鞭子,用劲分毫不让,温辞冰想将鞭子收回也不成。 云玉心讥诮道:“我还当是谁有胆在这传道受业的的地方造次,原来是君澜殿的温四小姐,那也就不奇怪了。” 温辞冰看云玉心不仅拦她,还怼她,心中更是不爽,干脆一甩手,把鞭子放开了。她回:“我竟从来不知道云大小姐还喜欢管旁人闲事,你们云亭阁不是最忌讳越俎代庖的吗?岂非是你忘了自家家训?” 云玉心见她拿家训压自己,火气更大,将她的鞭子扔回给她,差点就扔到温辞冰的脸上。 “在场既然没谁敢插手你温四小姐欺负人,我要是再不出手,难道看着你把卷贝打死吗?” 温辞冰和云玉心互相呛话,吵架越吵越偏,似乎跟当事人卷贝已经没关系了,开始带着私人情绪互骂,还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阻拦,要是被洛春这两大仙家记恨了,怕是也不用在万里堂待下去了。 二人吵着各自亮出武器,温辞冰向云玉心摔出一鞭,云玉心变出见云琵琶拨动了琴弦,一红一白两道光束飞速向对方袭去。双方都用了六七分的灵力,就算二人都躲开了,恐怕多少身边的人也会遭殃。这时一道沧绿色的光从中直驱而入,将她们二人的灵力拐了个轨道,打散了。 “哇,见云和袭酉的威力果然不一般,今日一试佩服佩服。” 大家正想知道是哪位不长眼的,看去原来是人群中安蓂璃的声音。她见大家安静下来又开始说:“不过都说洛春十分是才色双绝,明德知礼,二位小姐在课堂前比试,恐怕多有不妥吧。” 安蓂璃顺利的转移了话题,来了个先扬后抑,既给了她们面子,又让她们停手。 温辞冰见此人脸生,虽说停手了,但还是不屑道:“你又是哪位?” “温辞冰小姐秀外慧中,巾帼须眉;云玉心小姐蕙质兰心,才德兼备,自然是不知道我们这种小角色的。在下混铃竹染堂安蓂璃,我们这些小角色不如两位小姐的修养,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担待。”安蓂璃一边讲话,一边使劲给卷贝使眼色,让她离开。 温辞冰和云玉心也知道自己方才有所失态,的确是不妥,也就给了安蓂璃一个面子。 温辞冰表面上还是一副傲慢的样子,不过语气已经稍有缓和了,“没想到啊,一年级里竟然还有个懂事的。”说完就仰着头走开了。 她一走,跟在她身侧的女仙修们也走了,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人,其他人也就都陆续散开了。 云玉心虽然性子孤傲,方才也的确是怒气中烧,有些失态。如果没有人出言阻止,恐怕真的打上一架也是难免的,所以安蓂璃插手她们,她倒是有些感谢。于是就过来对安蓂璃作揖表示感谢:“洛春云亭阁云玉心。” 安蓂璃见云玉心还特地过来表示感谢,便立刻还礼,道:“云大小姐客气了。” 云玉心忖度了一番,想起前几天在戒法殿替安蓂玖受罚的就是这个安蓂璃,心里对她生了些好感,于是厉声叫来在安蓂璃身后的卷贝:“还不快给安蓂璃小姐道谢。” 卷贝闻声又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出来,给安蓂璃作揖。 安蓂璃对她柔和一笑,“不用谢不用谢。之前跟你隐瞒身份,倒是对不住。不过以后再有谁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帮你。” 云玉心见事了了正要离开,又被安蓂璃叫住,“云大小姐,方才若不是你先护着卷贝,恐怕在场就真的没人敢出手阻拦了。” 云玉心听闻后笑了笑,“叫我玉心就好。不过你且不要这样说。万里堂的女仙修们看起来都高风亮节独善其身,其实不然,各家各世对胡闹的把握度也是有的。你第一年来修习可能看不出来。我是第三年来修习了,我知道的,若是我和温辞冰动了真格,必有人会来制止。只是我们在斗嘴,比我们两家大的仙门懒得理会,比我们小的则是觉得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所以才没出手阻止。不过相较起来,安蓂璃小姐倒是真与其他女仙修很是不同。” 安蓂璃被云玉心这一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嘴上只说:“那你也叫我蓂璃吧。我以为要出事,没细想就出手了,这样看来,还是我修为不够,哈哈哈哈……” 云玉心笑着,顺手将安蓂璃飘到眼前不合群的碎发拨开。她的指尖凉凉的,但是很温柔,“同在这万里堂修习的,都是各仙门中的出色的仙修,蓂璃你还是要多给些信任才好。” “好好好,我以后向你们多学学。” 卷贝看两人聊得正好,于是也举手插话:“我也多学学。” 三人相视一笑。果然本都是天真无邪真少年,哪有居心叵测害人心。 时值六月中大考前的最后一节男女同修的法术课,因东卿山内水汽足,万里堂地势又较为奇特,热气全都聚集在平日里上灵修课的地方,十分溽热,容易中暑。于是饴甜仙师便说要带他们去一处清凉的地方上课,让他们在千里台前集合。 安蓂璃和雪鲸还有卷贝三人在一处阴萌下杵着。说来她们三人交好也是奇怪,竟是因为三个人都不高,站在一起很和谐。而后又因为卷贝总喜欢黏着安蓂璃,在整个万里堂的学生里,力气比安蓂璃更大的就只有雪鲸,所以三人近些日子成天在一起。 雪鲸虽说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但是长得白白净净,除了眼睛哪里都小小的,最出彩的是鼻头,不挺拔但是小巧而翘,脸上有些婴儿膘。嗓音低沉些,听起来还略有一些沧桑感。她虽说骨量小,长得纤细,颜如粉荷腰若柳,但却总喜欢穿一身暗色的衣服,气质苍老又天真,谈吐老成而缜密。 卷贝则是与雪鲸很不一样,一张不算规矩周正但是却无比蜜甜的脸,一对跟桂圆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睛,一个做起事来有些小迷糊但又有点小聪明的脑袋。一对垂髻上系满了藕色的发绳,全身上下都是藕色飘带。性格软软糯糯的,像糯米糖藕,相处起来就让人十分有保护欲望。 卷贝本在苦练安蓂璃送她的玉短哨,但是实在是吹不响,便转为百无聊赖地拿着大虫子逗雪鲸玩,突然目光被远处两人吸引,立刻泛星,一脸花痴地说道:“每次安公子看着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他要来娶我。每次尘公子看着我的时候……”她突然脸色一变,由晴转阴,“我都觉得他要来揍我。” 安蓂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安蓂玖和尘藻正走来,但是他们也没有看向这边。安蓂玖手中也拿着什么在逗尘藻。 安蓂璃回道:“你在想什么啊,他们两个明明只会互相看好吗。” 卷贝撅了一下嘴,把手中的大虫子毫不牵挂地放走了,碎碎念道:“也是哦……不过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家安公子为什么总是盯着尘公子看啊?” 雪鲸倚在树干上,无语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向下,看起来很不开心,实则不是。她回:“人家长得好看啊,不然看你吗?” 卷贝心想从小到大也只有夸她漂亮的,未有说她不好看的。咬着手指揣度片刻,拍了拍安蓂璃问:“莫非你哥哥是分桃?” 安蓂璃一听更无语了,半合着眼皮,不做表情,瞥着她说:“分桃断袖……我还对食磨镜嘞,好男风和好女风有什么区别吗?大家都是人……” 雪鲸也在一旁默认着点头。 远处安蓂玖突然觉得尘藻好像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整个人的气场像是燃烧起来一般。本就是站在烈日当空之下已经够热了,尘藻这气势仿佛要烧起三昧真火。安蓂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站在树下乘凉的安蓂璃三人,问道:“砚台糕你瞪她们做什么?” 尘藻头也不回地向她们走去,说:“她们在看你。” 安蓂玖被搞得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满脸疑惑跟了上去。卷贝见尘藻直冲她来,本还是一脸慵懒半睁不闭的眼睛,须臾就瞪得比龙眼还大。她躲到安蓂璃身后慌忙结结巴巴解释道:“尘尘尘公子……虽然我们看得见,但是只有你摸摸摸得着啊……” 尘藻未停步,直接拐了个弯走到旁边去,连个白眼都没有留给卷贝,看起来好像他根本不是冲她来的一样。安蓂玖也没听见卷贝讲的话,一脸疑问地看了她们三人一眼,笑着又去追尘藻,一边追还一边哄着,尘藻的脸色没沉两下就被安蓂玖逗笑了。 卷贝见他们走远了,便从安蓂璃身后出来长吁一口气,道:“为什么两个分开这么帅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就这么傻啊……” 过了一会儿,南风修途又神神秘秘一脸坏笑着跑来了,他挑着眉问安蓂玖和尘藻:“你们知道,为什么鸣屋夫子座下的所有弟子,只有饴甜仙师未能飞升成仙吗?” “她不想成仙?”安蓂玖遂了他意反问道。 南风修途一脸“我就知道你猜不到”的表情,两条眉毛舞龙似的神采飞扬手舞足蹈地说道:“我刚得知这事。听说饴甜仙师飞升那日,一身雪紫色长袍,乘着她的通灵仙鹤,驾着祥云扶摇直上。正巧路过一片旱地,大批菜农们正在给土浇灌,见到空中一朵云上有鹤有人,立刻就知道是有人飞升了,便大声惊呼,还冲她招手。饴甜仙师你们知道的,不是正事向来不理会,但是因为太多人惊呼了,那声响,震耳欲聋、惊天动地、响彻云霄,饴甜仙师便默默地、无语地回头看了看。没!想!到!”南风修途稍微顿了顿,吊足了悬念,接着说:“就在这回头的片刻时间里,祥云飞走了,没等她。这若是想要上九重天报道那没祥云可上不去,于是她就没能飞升。” 南风修途说完,尘藻一脸无语,安蓂玖也是,他质疑道:“这祥云……它还有自己的想法?” 南风修途答:“对啊,你说奇怪不奇怪,这天宫的规矩怎么比你们……”他才指向尘藻,但见他一脸冰冷,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一剑封喉。他耸了耸肩,又指向安蓂玖,“竹染堂的规矩还变态。” 安蓂玖也不管真假,反正是不想理会南风修途了。没过一会儿,饴甜仙师和简言仙师就现身,带他们出发了。 第10章 螣蛇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两位仙师带他们去了东卿山一处被设了极强结界的丛林,一行人才走到山坳就都能感受到结界的存在。 那结界虽缥缈,但法力遒劲。一般结界的效力只会像墙面一般直接挡在人面前,可直观地得知结界具体的位置。和一般结界不同的是,这个结界是将结界之力自上向下压,像个无形的金钟罩一样。其压下来的力量好比涕泗滂沱的雨,只是每一滴都像是泰山,令人胸口发慌,喘气不顺。 两位仙师怡然自得地走在前面,神色无恙。简言仙师还能逗逗随处跑来还未睡醒横冲直撞的小仙鹿。有些仙修无法自持,但仍然不肯放弃。因为走不到上课的地方,这一课就拿不到分数。 安蓂玖见自己周边的同学神色大多未变,但是身后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宛若历经苦难后的哀鸿遍地。 不过他也觉得有些异样,毕竟自己从未遇到过这种奇异的结界。 尘藻眉头一皱,目光一沉,哑声说:“混元六体结界法阵。” 安蓂玖倒吸了一口气,道:“混元六体结界法阵可是等级最高的结界法阵之一。这丛林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需要用这么厉害的结界法阵镇压?” 安蓂璃跟在安蓂玖身后,觉得有些不解,凑了个头到安蓂玖手臂边问:“我只听过五行结界法阵,是用来锁住灵力较高的神兽的,这混元六体结界法阵是什么?” 尘藻淡淡地说:“混元六体结界法阵是指仙界结界法阵六师用厥阴风木、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少阳相火、阳明燥金、太阳寒水,以六气混合结界镇压,以灵力高强的仙修为锁,方能锁住极难管制的上古灵兽。灵力越高则效果越强。只要’锁’不死,结界法阵就不会消失。” 安蓂璃又问:“若是’锁’死了呢?” 尘藻答:“在死之前换下一把’锁’。” 尘藻这么一说,安蓂玖倒是想起来了,“这么说,你们等烟阁锁魔塔中的上古蛟龙,好像就是用这个方法锁住的,对不对?” “正是。” 安蓂玖知道这事可不是传闻,而是切切实实有过记载,只是知道的人并不多。书上说百年以前,有一怨气丛生的上古蛟龙刺魂与一道行极高的仙修定契,为其所召唤。后来那仙修走火入魔,大杀四方,祸害苍生无数,被当时的几大仙门联合起来剿灭。那刺魂蛟龙没了主人后更是不受控制,四处祸事,搅得天下民不聊生,死伤不计其数。后来传出一句话“刺魂出尘,万物归冥”,人间已经无人能够镇压它了,便请来仙界结界法阵六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刺魂封印于汨渊尽头的锁魔塔之中。 安蓂玖侧过头偷偷地看着尘藻,没料到竟正正好毫厘不差地对上了他的眼神。尘藻好像在等他。 “没……没事……”安蓂玖窘迫地将头转正。 “不是我。” 安蓂玖听尘藻的声音淡淡传来,不冷不涩,就好像这闷热的时候送来一阵风。 “啊……” “‘锁’不是我。” “哦……”安蓂玖心虚地小声应着,心里就像是一滴不合时宜的雨水落在茶杯中,茶水和雨水融合在一起,涤荡出涟漪,湿漉漉的。 待到一行人走到丛林一处,他们身处的地方依旧是鸟语花香,清风日和,但是前方仅仅是一丈处,就已经被浓雾掩盖,寂静无声,好像有未知的什么在匍匐静待。虽然没有明确的界限,但是谁也不愿意再上前一步,好像是从内心深处本能地对前方未知的抵触,本来一路喧嚣的仙修们此时全都鸦雀无声。 尘藻低低说了一句:“结界到了。”这声音听起来是从他喉咙底处吼出来的,像是野兽遇到危险时的叫嚣。 简言仙师将拂尘一甩,对他们说:“此处就是你们上课的地点,困兽林。” 仙师这话一说,本来噤声的各位,又开始低压压的耳语。想来各方仙修都是听说过困兽林的,在他们小时候鉴赏过的《异兽录》中就有提到困兽林。 说这困兽林分为十层,结界也是一层比一层更强,最外几层的灵兽品级稍低,是陪仙修修习用的。再里面一些,一般的仙修根本无法靠近,都是一些上古凶兽。自设结界法阵以来,从未有人再开启过。 饴甜仙师在一旁环抱着双臂,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简言仙师见她不准备说话,就一边摸着白胡子,一边说:“此结界法阵是仙界结界法阵六师耗费极大灵力所设,坚不可摧,至今无人可全破。你们之中修为最高者,至多可进前三层,所以不必担心遇到上古凶兽。你们此次需做的就是自由组队,将前三层的灵兽毫发无伤的抓住,我会视你们捉的神兽数量、品级和人数计分。切记不可伤及神兽,否则剔除大考资格。” “那我们受伤了怎么办?”一个仙修怯生生地问。 简言仙师想都没想便说:“那倒无妨。” 众人:“……” 简言仙师看大家一副欲语凝噎的样子,又说:“你们之中不是有善药理的仙修嘛。” 众人:“……” 简言仙师见众人无语,便不再讲话,转身将拂尘一甩,在胸前画出阵法,开始念咒。咒语由一开始的轻声呢喃逐渐转为快速低沉,最后睁眼怒瞪,大喝一声:“开!”眼前的迷雾散开一条道路,像是给了众人一道指引。 简言仙师又说:“若是有想要得高分者,可以自行破开二三层结界法阵,丛林越是深处灵兽的品级越高。” 众人开始逐步走向困兽林,此时简言仙师又在他们身后喊道:“切记不可伤了灵兽!” 大多数仙修都留在第一层,他们觉得到第二三层未必能够取胜反而浪费时间,不如在第一层多捉一些以数量得分;安蓂玖一行人直冲第二层结界,想要先在第二层试试手;安蓂璃觉得既然前面先进去的那些男仙修们都聚在第一第二层,这样她加入后不仅要捉灵兽,还要和别的仙修争灵兽,灵力和时间都会费掉更多,不如直接去第三层,几人联手,捉一两只品级高一些的灵兽。 于是她在困兽林外就主动找到云亭阁和君澜殿,邀请她们一同直接去往第三层。而刚好云亭阁和君澜殿也是这么想的。安蓂璃又四处招募了些愿意加入她们队伍的人,便合力直奔第三层。 她们没费多大气力就将第三层结界破开。第三层内的丛林果然安静了许多,光线不佳,加之迷雾使得视线模糊,让人有些许不习惯。 女仙修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十分警惕,一行人凑在一起,慢慢前进,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灵兽。不知为什么迷雾越来越大,虽说无毒无味,但是给行动增添了很多干扰。 一行人在细碎但无处寻觅的声音中谨慎地走了一小段路,打头的云玉心心中一紧,连忙压低声音说:“不对,我们人少了。” 安蓂璃向身后看去,身后众人在迷雾中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一些,但她也不好说究竟是不是少了人。 温辞凉看了看身边的人,道:“大家都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还是不是原来的人。” 温辞凉一说,女修们一阵窸窸窣窣,然后纷纷回话:“是,人数没少。” 云玉心听见回话,手心开始微微出汗。她咽了一口口水,沉着声音说:“进阵前,我在你们每个人身后都贴了云亭阁的符文,并用灵力相连,我感觉到少了几枚。既然你们说人数没变,那就是我们的人出现问题了。” 云玉心此话一出,女修们一下子慌了神,开始互相看身边人身后的云亭阁符文还在不在,突然一声呼叫,众人看去,温辞冰正用鞭子勒着卷贝,眯着眼睛问道:“你是谁?” 卷贝一下子慌了,瞪着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眶说:“我我我我……” 温辞凉知自己的四姐有时行事稍有莽撞,看见温辞冰把卷贝弄哭了,想上前阻止:“四姐,下手小心,切勿误伤。” 温辞冰瞪着卷贝的目光没有放松,她将自己手中的鞭子松了些,厉声说:“若你是卷贝,你的脖子上为何没有丝毫勒痕!” 本来还在哭哭啼啼的卷贝,神情一下子松弛开来,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表情转为了得意。她谄笑了两声,”嗖“地在一瞬明亮红光中,化为了一条雾黄色细长的什么东西在半空急速旋转,虚着形不见了。 众仙修一下子被吓得炸开了锅。 首先她们不知道卷贝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其次她们不知道刚才那个细长的东西是什么。 雪鲸紧紧抓住安蓂璃的衣袖,颤颤惊惊地问:“方方方……才那是、是什么?” 她刚说完,不知何处突然蹿出刚才的那雾黄色的东西,将她一下击倒在地。安蓂璃迅速用剑鞘打开了那条东西,不料它摔到人群中段几个女修的脚边,引起一阵尖叫。那东西在地上扭了两扭,又“嗖”地消失了。 这下安蓂璃好像看懂了,那是条蛇。她回想着自己这些年和蛇类也有点交情,什么大的小的五颜六色无色的没见过,但刚才那条雾黄色的蛇,却是自己从不曾见过的。 温辞冰从愣神中恢复,她原先觉得应是什么鬼怪妖兽幻化人形,但怎么也不曾想过自己手中的是一条大黄蛇,所以愣了一会儿。 这时人群中段一个温柔并且咬字清晰的声音传出:“《异兽录》中提过‘螣蛇司火光,可乘雾无足而飞。’而且多变幻,多诡计,性情难测难解。” 《异兽录》大约是众人幼时与《千字文》同时期修的,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毕竟谁也没想到真的会遇到其中的灵兽作战。众人向她看去,只见是被白纱包裹整齐如蝉蛹的熔泉苻山会女修,便觉得这个话的可信度直线上升。 温辞凉想了一会儿也点头表示同意,“能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将卷贝抓走,应该就是螣蛇了。大家需千万小心,虽然螣蛇不害人,但十分虚伪狡猾,并不好捉。” 云玉心组织了一下队形,让众人背靠着背缓缓前进,“这林子这么大,恐怕不止一条螣蛇。” 安蓂璃顾了一下四周,突然神色一紧,说:“而且不止是卷贝被抓走了。” 她一说,众女仙修看了看身边人,发现果然少了好几个。大家立刻慌乱了起来。有些人见自己的伙伴莫名消失了,自己却没发现,开始发出呜咽的声音。还有几个开始犹豫要不要离开。 云玉心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别担心,有我们洛春两家在,是绝不会让你们出事的。”她的瞳孔在眼底快速来回扫了两下,集中心智,想了一会儿,问道:“我们之中可否有人有法术能与蛇斗?” 安蓂璃说:“我可以召唤灵蛇,它属上古灵物,或许可以与螣蛇一斗。只是这林间迷雾太大,可能不好操控。” 温辞冰与温辞凉两姐妹互看一眼,然后对安蓂璃说:“一会儿我与五妹用君澜殿的请风术先将迷雾吹开,你立刻召唤灵蛇。这个迷雾有一股子丛林里面的草树味,应是自带掩人耳目用的,即使被风吹散,没过多久又会重聚。而且风一来,一定会把这个第三层结界里面所有的灵兽惊动,大家一定要做好准备,随时戒备。” 云玉心点首答应:“好。一会儿待蓂璃制约住螣蛇后和我们云亭阁的人一起负责进攻,你们君澜殿的人负责找人救人,剩下的仙修去照顾救出来的人和受伤的人。” 云玉心说完大家齐齐待命,温辞冰温辞凉二姐妹立刻飞身,向空中打出两道法阵,两道冰白色的圆光立刻在空中扩展开来。她们二人悬浮在法阵之上面对面快速念起咒语。随着法阵升高,一阵无名之风从地下直冲法阵之中而上,但法阵之外却没有漏出任何一丝。 温辞凉和温辞冰二人的衣袍头发在狂风中狂拍不止。空中的云急速旋转凝结化为螺旋状,不消一刻,两阵狂风缠绕一起呼啸而来,有些没用灵力立住的仙修差点被风吹跑。好在这四周的树木都是已有万年根基,岿然不动。迷雾瞬时消散,丛林变得清晰了起来。 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其他仙修一看这天空变动,便心有余悸,心想这第三层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吓人。 两位仙师在困兽林外相视默默一笑。 方才迷雾凝绕的丛林看不清四周到还觉得有些美感,此时迷雾消散,狂风过后的丛林反而更加可怕。万年树木枝丫繁盛,枝干多而粗壮,纵横交错,随便一条就有一人粗。绿到发黑的叶子大片大片重重叠叠地压在众人头上。 看得清晰了,反令人心生畏惧。 安蓂璃指尖凝聚灵力,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法阵,用碧藤剑取血,用力一拍,一时间山摇地动,空气中轰隆作响,一条巨大的碧绿灵蛇腾空出现,与古树比肩,头都冒出树叶之外了。 安蓂璃还没发号施令,只见空中急速飞来一个虚影,速度太快令人无法用目光捕捉。只听一阵巨响,那虚影将碧藤撞到了古树之上,古树树干粗大只是抖了抖落叶又稳住了,像个恪尽职守只是挠了挠痒的护卫。 碧藤的头从厚重的枝叶中垂下来,吐了吐猩红的信子,头一歪,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 “碧藤,抓住螣蛇!”安蓂璃朝碧藤喊的同时,飞身亮出碧藤剑,想要和碧藤一同制约螣蛇。 安蓂璃话音才落,草丛迅速颤抖,螣蛇见安蓂璃要拿剑刺来,瞬间延伸变大缠绕上碧藤,逼得它胡乱扭作一团,将周围尘土扫起,使安蓂璃也无法靠近。 碧藤灵蛇也属上古神兽,只是因为比较清心寡欲自在逍遥,没有惹是生非,所以才没被关在困兽林中。但被螣蛇闹腾了一番,也是上火,但安蓂璃又没有下令说杀掉它,就只能一口咬住身上的螣蛇,先制约住它的身体。 螣蛇被扼住了命门,自然还是怕的,扭了两扭就乖乖装死了。 这时云亭阁的仙修纷纷朝螣蛇扔禁锢符,想要定住它,没想到碧藤实在过于高大,螣蛇的身躯和它相比起来实在是小,有几张符直接贴到了碧藤身上。螣蛇见机,扭身撞开碧藤的牙关,直接去攻击云亭阁的仙修,将她们撞得四仰八叉,集体负伤。 云玉心看得又气又急,但是她的手腕方才被螣蛇的鳞片划过,疼痛不已,鲜血直流,一整条袖子很快就都染红了。温辞冰跑到她身边蹲下,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给她扔了止血散,随后马上挥鞭跟着螣蛇追去。 苻山会的几位仙修立刻布阵,白绫在林中绕着树枝缠起,几人拉着白绫一端飞来飞去,脚下空踩着,像是荡秋千一样。若不是此时情况实在严峻,这场景真是值得作画欣赏。她们用白绫布好阵法后各站一端,紧紧拉住开始念咒。白绫之上渐渐浮现一连串的符文,慢慢由平面向半空升起。 她们身后众人齐力将螣蛇赶至白绫处,只见本来风驰电掣的螣蛇一冲到法阵之中就像是时空暂停了一般被定住了。瞬间,白绫法阵感受到了异物闯入,符文立刻变得刺眼起来。不消一瞬,那些发亮的符文化作一道道尖锐锋利的冰凌线越锁越紧,将螣蛇困住。 众人以为终于制服螣蛇了,便安心了许多。不料,螣蛇越变越大,体型越来越粗壮,比方才见到的还要大上许多。它只顾着自己变大,毫不顾忌冰凌线正割入它体内。 苻山会众人还来不及解阵,就听一声巨响,螣蛇四分五裂炸开了。 这一炸,螣蛇不仅没死,还炸成了数条小螣蛇,四处袭击,情形十分不妙。 而且只刚刚那一会儿,林中其他灵兽也都出来了,这边众人还没弄清究竟有多少条螣蛇,就连救出卷贝等人的仙修都重新投入作战还是应付不来,看到别的灵兽出来,女修们又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打。 第11章 獓狠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这时一道水柱在空中横过,将才要徐徐凝聚的迷雾又划破了一道。一条螣蛇马上就扭曲着被水柱抓回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安蓂玖一行人赶来了。 安蓂玖跳到安蓂璃身边嘻嘻笑着问:“你们在玩什么?” 安蓂璃一见安蓂玖,脸色都变了,立刻要捂着他眼睛。但是她这边还没捂上,身后一位女修士就冷静地回道:“螣蛇,不谢。” 要不是安蓂璃有先见之明手扶着安蓂玖的头,恐怕他这直挺挺地一摔,头就坏了。不过现在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听到“蛇”字就直接失去了意识。 杨岩阑一把接住被打回来的温辞冰,把她放在云玉心身边,确认了温辞冰无事后刮了刮她的鼻子,说:“你就先休息一下吧,接下来,我把它抓来给你玩。”说完,他看了一眼云玉心,朝她一颔首:“劳烦云大小姐照看冰儿。” 云大小姐扬起一抹饶有八卦意味的微笑,对他回礼。 温辞冰不服气地又瞥了杨岩阑一眼,勾起骄傲的嘴角道:“是我们,抓给你们玩。” 说完,三人同时冲出,各对付各的去了。 杨岩阑在每一个转身中都放出银针数百枚,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中,螣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只能凭感觉和运气。不过他的运气真的不差,没过一会儿,就有好几条螣蛇被他打中。被银针打中的银蛇速度变得慢了些,虽说还不是肉眼能定位的程度,至少是可以预测它来去的方向了。 尘藻应是低估了螣蛇的狡猾,它会水凝绳咬断,飞向空中逃脱,而且挥剑的速度还是比不过它逃窜的速度。此时他也顾不得安蓂玖,见他没有危险,便和季洹二人一同对付一条,至少季洹那可以变换形态的武器比剑好用。 安蓂璃这边没捆住几条螣蛇,反倒因为她挥剑过于用力砍倒了好几棵古树,古树一棵一棵接连倒下,震得许多人差点都要吐了。不过也因为这样,有许多未站稳的仙修意外地砸晕了许多七零八落的灵兽。 在众人陷入苦战时,云亭阁那边将碧藤的禁锢符一张一张揭开,碧藤憋怒了好一阵,见禁锢没了,疯狂起身快速寻找螣蛇,甩尾一打一个准,横尾一扫扫了方圆不知道几丈,将螣蛇直直拍在尾下,活生生打出了一个惨绝蛇寰的五丈深坑。 南风修途飞身到坑边往下看,心里直喊:“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肯定死了吧。” 他还没看到螣蛇们的尸身,数十道雾影又腾空而起,围在坑口的几人同时向螣蛇施法也没有抓住,它们溜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众人看它们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合成一条一会儿分成几条,出现时攻击一下他们,但转身又消失了。 碧藤大约也是觉得不耐烦了,认真地甩起尾巴数着螣蛇出现的频率和间隔,在螣蛇闪现个十来回的时候一把用尾巴卷住,在地上狂敲一顿,惹得烟尘四起,漫天黄土。看似应是在发泄方才被惹怒的脾气。 安蓂璃从未见过碧藤发怒,今日一见果然是力拔山兮。众人见安蓂璃目瞪口呆,就也不敢出声。 等到碧藤发泄完后,乖巧地将翻着生无可恋的白眼,并将完全昏厥不省蛇事的螣蛇给安蓂璃送上。安蓂璃看这比自己还大个十来倍的黄溜溜的东西有些被吓到,但碧藤眯着眼安静地到她身边蹭了蹭,好像在要表扬。 碧藤一个头就比安蓂璃还要高,但是它仍然小心翼翼地蹭着主人的衣服,不碰到她,生怕把主人蹭坏了。 安蓂璃跳起来摸了摸它的头,说:“辛苦了。”碧藤吐着信子抖了抖,像是在跟她告辞似的,一下子化成青烟消失了。 云亭阁众女修齐齐施加法阵,将螣蛇五花大绑贴满了禁锢符,拍拍手等着交差。另一边男修们也帮忙把其他灵兽制服了,一齐扔给云亭阁,让她们帮忙禁锢。 众人在等待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男声变音的尖叫。大家回头一看,竟然是南风修途正捂着嘴花容失色。 “怎么办怎么办,我不知道被什么咬了,安蓂璃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螣蛇啊?” 安蓂璃把他的手拿来看了一眼,回道:“这牙印一看就是膨颈王蛇。” 南风修途知道这蛇奇毒,慌道:“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会怎么样?” 杨岩阑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对着他和煦地笑道:“南风兄莫慌,问题不大,下辈子注意些就行。” 季洹凑了一个头出来,道:“或者我们这边已经凑好一桌十个人了,不要紧。” 众人被逗笑了,膨颈蛇剧毒,被咬了之后过不了一炷香时间,体内的血就会停止流动,凝固成血块。但是膨颈王蛇不一样,它反而无毒,没什么大碍,只要把血止住就行。 安夜梧给南风修途做了简单的包扎,安蓂玖也被安蓂璃用蛮力掐人中给掐醒了。众人心想这下算是结束了,虽然多有负伤,但好在伤势不重,被救回来的人也都无大碍,只是昏睡过去了。 正在决意出去时,一个女仙修突然喊道:“糟了,第四层结界被打破了!” 简言仙师说了,他们之中灵力最高者也只能到第三层。这第四层结界想必是方才安蓂璃召唤出来的碧藤打破的。 安蓂玖倒是觉得反正破也破了,不如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于是和一众男仙修飞身进入。一些不服输的女仙修也紧跟其后。 此时第四层结界内万籁俱寂,比第三层更暗。像是一片混沌虚无之地,众人哪怕是稍微一动都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有一股腐烂的霉味啊?”安夜梧的鼻子天生比较灵敏,还未涉足就闻到了。“这味道闻起来像是生肉放了几十年干燥后,连着血一起发霉。” “的确,这味道太反常了。照理来说这困兽林困住了这些灵兽,夺食啃噬无可厚非,可毕竟是在这上古仙山,所有的腐烂霉化应该早就被这些林木仙气净化了才是。这个味道,真的让人有点招架不住。”南风修途说着开始有些想要干呕,胃部发烫,胃液一阵阵翻滚起来,还未消化的食物像是沸腾了一般直冲喉咙。他只能把袖子拉起掩面呼吸,好在这些世家仙修的衣服上多有熏香,能挡去一部分臭味。 有些实在受不住的仙修没走两步就飞身出去了。 安蓂玖拉着尘藻的衣袖走在前面,因实在太暗,看不清路,踩了尘藻好几次。尘藻转头看他,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压低声音说:“实在太暗,我看不清路,不好意思啊砚台糕。” 尘藻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安蓂玖就看到自己手腕上结了一根暗自发光的水凝绳,他看了看尘藻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偷笑了一阵。 安蓂玖虽然也是觉得臭,但在尘藻身边总会闻到尘藻身上传来的阵阵奇特香味,觉得还挺安心的。 安蓂玖凑在尘藻身边一个劲的吸着气,好几次尘藻的转身都撞上安蓂玖。安蓂玖又嘿嘿笑道:“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尘藻在黑暗中敛过眼神,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有没有人会什么结灯术照明术之类的,这个路实在是太暗了。”安夜梧一阵发昏,本来就恶臭难忍了,再加上脚下踩着磕磕碰碰的是什么也不清不楚,这是极难忍受的。 杨岩阑合起扇子一拍手心,说:“安兄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他摸索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锦袋。在黑暗中,那锦袋的织线缝里正射出一条条亮光,整个锦袋看起来像一只浑圆的苍耳。 杨岩阑将系绳一抽,四面瞬时铮亮。 “哇你这什么东西啊……”安夜梧大叫起来,因为他是将头凑得最近的,所以眼睛被刺得退了几个趔趄。 “我们家的极夜明珠,是先祖从极夜之地带回来的。”杨岩阑也被晃了眼,将极夜明珠拿得稍远一些。 草锈禁令堂的极夜明珠可是天地至宝,相传杨家先祖游历四方,去过天涯海角,走过极昼极夜之地。在极夜之地的灵兽王口中寻来这颗小小的极夜明珠,可照万世,日在它在,日灭它暗。 季洹不解道:“你将如此珍贵之物随身带?” 杨岩阑回:“本没想随身带,哄冰儿玩的,忘了收起来。” 众人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人人一副“季洹你话这么多干嘛”的表情。 安夜梧没有踩稳,骤地坐在了地上,他正要拍拍屁股起身,却摸到了一个坑洼的圆形东西,手指还嵌入中空的之处。他拿起来一看,还以为自己被极夜明珠晃到眼看错了,又拿到离光近些的地方看了一遍。 我的天啊,是一个新鲜的、鲜血淋漓的、挂着缕缕腥臭肉碎的头骨! 安夜梧摸着满手黏腻还是温热湿肉的不知道是谁的头骨,忽如其来涌上一阵干呕,失魂地将头骨向上一抛,刚好扔到安蓂玖手中。若不是安蓂玖知道他此时已经被吓得失魂了,都要以为他是存心扔这么准的。 安蓂玖虽然被吓,但很快就意识到方才浓郁的腐臭味很可能就是因为灵兽相互啃噬导致的,所以看见骨头也合乎常理。他低声喃喃道:“失礼失礼……”弯腰将这枚头骨端端正正地放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他们脚下踩的哪里是地啊,竟全是森森白骨。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小能够控制得住心里发不发怵的了,而是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起来。在场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名门仙修,现今又天下太平,哪有这么多死人可看,更别提这么多堆砌着的藉藉白骨了。 众人就直直盯着这一地数不清的白骨不敢动弹半分,连呼吸都暂时闭住了。因为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或多或少的直觉:这层的怪物他们不一定能对付! 安蓂玖压低声音喊道:“把极夜明珠收起来!” 杨岩阑还没收,尘藻又立刻按住他的手喊道:“不可!它在暗中千百年早已习惯了,或许这点光还能让它有所畏惧。” 安蓂玖一边抓着尘藻的袖子,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安蓂璃的手腕,好像随时立刻身上每一根毛都在准备逃。 “我们快走吧。”安蓂玖扯了扯尘藻的袖子。 尘藻谨慎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情况,他心里也没底。见没有人提出要继续往前走,稍稍撇过头用余光看着安蓂玖,稍一颔首说:“走!”便紧紧拉住安蓂玖的手向外跑。 其他面不改色的人也是一样,即使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心里巴不得有人说要回去。安蓂玖他们一跑,后面的人二话不说也跟着跑。 尘藻牵着安蓂玖跑了几步,突然一手挡在他前面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拉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腕暗暗用劲往里拗,像是要将他从自己旁边拉到自己后面。 尘藻严肃地说道:“别动。”他将音量调得稍大,为了让后面的人也听见。 安蓂玖停下来后也觉得前方好像有什么不妥,感觉好像再近哪怕半尺都不行,他悄悄地将手后的安蓂璃往他身后推,将她护在身后。 尘藻这一说众人更是不敢乱动半分了。杨岩阑缓缓挪着脚步,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一片碎骨,走到尘藻身边用极夜明珠一照,前方有一个不知高几尺丈宽几尺、是方是圆的庞然大物挡在他们面前一丈处突然晃了晃。 极夜明珠上掉落了一滩粘稠的无色液体,味道极腥。 杨岩阑将极夜明珠举到最高处,众人一起抬头向上看。只见大约在三丈高的地方有一对人脸一般大的火红眼睛,眼睛下有一张獠牙森森的血盆大口。 尘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个东西,它巨大无比,体型像牛,但是角却是像四轮硕大的镰刀弯月顶在头上。棕色的毛发像蓑衣草一般又粗又长,双眼和舌头呈猩红色,光是被它盯着都像是要被吃掉的感觉。 “獓狠。”尘藻正与那獓狠对视,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喉咙底正“咕噜咕噜”地发出像狼一般的威胁声。 “獓狠?那个上古凶兽?最爱食人?”安蓂玖突然反握紧尘藻的手,别过头尽量不去听獓狠的呼吸声,极力平静自己的心绪。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自己会遇到这种东西的,现在他要不是抓着尘藻,可能都快站不稳了。 而他身后那群人听了也快站不稳了。 尘藻死死瞪住獓狠,鼻根处正一抽一抽地皱着,下颌紧绷,龇出口中上下四颗尖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杀气。 尘藻的杀气极其有压迫感,要不要让人掉入瑟瑟发抖的深渊完全取决于他想放出多少杀气。他的杀气冷峻像冰刀,令人无法动弹后一刀一刀地将其凌迟。若没有极强的日复一日不间断的心理建设根本无法招架。即便是神兽也是如此。 他放开安蓂玖后,安蓂玖等人也识相地挪着脚步向后退去。 温辞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恐怕这只还只是小獓狠。” 众人一想,也是,否则怎么可能只被捆在这第四层。 那獓狠在尘藻的威胁下好像也有些克制,而且它也确如尘藻所料,对光有些畏惧。但是如此长久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尘藻二话没说,双手展平,凝起一堵宽厚的水墙后,飞身上空,想要在獓狠四周都筑上水墙将它禁锢。但那獓狠好像是天生神力,用头顶的角随便一顶就冲出了水凝墙。水凝墙破碎,水冲下来冲开了白骨上下的干涸血渍,一下子使血腥臭味更浓郁了。 尘藻发现自己凝的水竟然对它没有半点用处,不禁眉头一皱。 杨岩阑的手上拿着极夜明珠,獓狠惧光,躲着他跑。他趁獓狠背对着他的瞬间,挥扇放出数百只麻醉药效极强的银针,却连獓狠分毫都碰不到,全被它的毛发挡住了。它那一身毛,恐怕比这针还硬许多。 忽然只听上空一阵翅翼拍打声,一只三根四节长的爪子伸向那只极夜明珠,只轻轻一勾,都不带碰到杨岩阑掌心肉地就将它带走了。 众人这才惊愕地发现,原来此地除了獓狠,还有一只方才一直蹋翼在它身上的鸱! 獓狠与鸱曾在三危山同居过成千上万年,是可以互相制衡、互相平衡的两种神兽。鸱极其聪明,甚至会利用獓狠的莽撞凶狠与智力不足为其捕食。 鸱与寻常鸟类不同,它一头共享三身,有六对翅膀,扇翼如狂风。嘴喙如鹰尖锐无比,目光阴郁性烈,羽灰而长,有冰裂状纹理。 苻山会的修士立刻利用白绫布阵,企图控制住它的六对翅膀。在一阵翻滚跳跃下,几人合力紧紧囚禁着它,又念咒加固。不料鸱只尖鸣一声,轻轻挥动,几名仙修立刻被它的翅膀挥得七颠八倒。 在鸱尖鸣响落后,獓狠更像是发了狂一般向它跑来,横冲直撞,将它身边所有人都顶得七颠八倒。众人不想,这獓狠居然在救鸱! 两兽会师一唱一和,一个叫声尖利,一个吼叫狂怒,震得大家捂住耳朵还止不住地天旋地转,根本无法近身。 云玉心见不少离得近的仙修耳朵开始流血,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聋。她咬牙忍着震耳欲聋的刺耳噪声集中心智化出见云,用灵力开始拨动琴弦,琴声忽而铿锵如争鸣,忽而化水若柔波,瞬间数十道白光向两只灵兽打去,打得它们只能各自逃开。它们一散也给了众仙修机会,众人立刻分开两队,隔开它们,各自对付。 鸱挣脱危险后,乎向其中一人的背影疾冲去,那人有所感知,一转身,只见已经无法躲避,鸱那尖锐的嘴喙已经直逼而来。那人惊呼一声,已经做好被攻击的准备了。只在这千钧一发,眼前一闪,一个人影撞来,直接挡下了那一击。 她甚至没看清这个人影,但是瞬间就凭感觉认出了。 “安公子!”漪秋惊呼。 鸱的尖喙刺穿了安夜梧的右肩,瞬间血流满衫。 安夜梧死死抓住鸱的喙不松手,防止它再去伤害别人。鸱无法逃脱,只能带着安夜梧飞起逃走,但是由于安夜梧的重量和扰乱,它又无法飞太高,只能在半空难受地扭动。漪秋一放白绫,死死扣住鸱的脖颈,其他苻山会仙修也一同拉着它的翅膀。 雪鲸凌空飞起,举起她的大砍刀霸上就用刀背狠狠向鸱的脖颈处劈去。鸱的脖颈奇硬,雪鲸一瞬间就被弹飞了,还撞到獓狠身上,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 不过雪鲸的力气是真的很大,鸱晕晕地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把安夜梧转得胃里翻江倒海,视线都黑了。鸱再也撑不住了,眼冒金星,放弃挣扎垂直落下,撞到白骨堆中舌头都掉到外面,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 安夜梧几乎昏厥地被甩在一边,这转了几转他的血也被洒了满身,漪秋立刻跑到他身边帮他运功疗伤。 第12章 困兽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另一边众人正齐力对付更难搞的獓狠。 君澜殿的仙修正用鞭子捆住它的四个角,用力拉紧。君澜殿五位小姐的鞭子是取火麟皮做的,整条鞭子上布满铜刺,轻轻一挥就能让人皮开肉绽。五人打小练起,没少受伤。这一刻她们配合默契,很快便能与獓狠掣肘。 南风修途见獓狠被钳制,立刻飞身用剑向它刺去,结果修途剑才碰到它的角,整个人被弹飞震出。随即,那震感传到君澜殿仙修身上,所有人也都被甩出去了。 安蓂璃又想召唤碧藤,可是上古灵蛇这种神物用取血召唤消耗灵力极大,她还没画完法阵就体力不支,单腿跪到地上,手扶着胸腔咳血不止。 这时獓狠离安蓂璃很近,应是闻到了她的血味,又开始躁动起来。它的眼睛里泛着寒光,好像是饿了千百年,终于看到食物并且已经无法抑制的样子。它向安蓂璃直冲而来,而安蓂璃此时正动弹不得,眼看獓狠就要撞上来了,将灵力聚集在自己手臂上作为抵挡,生死由命了。 突然,安蓂玖飞身挡到她面前,方才他的剑都在打斗中被撞飞了,此时更是想都没想就打算以身体来护着她。 尘藻一见,本想拉过系在安蓂玖手腕上的水凝绳让他避开,但是他想起安蓂玖是要护着安蓂璃,此举来不及让安蓂璃避开。于是他立刻转身飞到獓狠跟前,直接被他那四只角撞飞去极夜明珠无法照到的黑暗之地去,只听一声闷闷的巨响加一连串止不住的拖地尾声。 一边身负重伤才刚清醒的安夜梧都用尽全力冲安蓂玖喊了句:“护着灵脉!” 与此同时,南风修途飞身赶来,立刻将安蓂璃和安蓂玖一手一个拎着后领飞向别处。南风修途将他们二人重重扔在地上,看起来气急败坏,他骂道:“安蓂玖你是不是疯子,别人被这一撞也就是飞出几十丈,至多不过是碎几根骨头。你这一撞,命还要不要了?做事用点脑子好不好!” 尘藻听他们的话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马上飞身到安蓂玖身边,甚至顾不得抹去自己嘴角的渗血和被额角凝结的冷汗。他立刻蹲下来为安蓂玖探脉。 安蓂玖注意到他蹲下的姿势有异样,而且腰间的衣服被傲因撞破了,想必腰部受了极其严重的伤。 南风修途见这边有尘藻护着他们二人,说了句:“这边交给你了。”于是继续去加入对付獓狠的战队。 安蓂玖有些愧疚地看着他的腰说:“我看你这腰……”但又想尘藻这个性若是直问恐怕会怒,转为委婉地问:“还行不行啊?” 尘藻背着光都看得出脸色青白,但他还是作无所谓般揶揄道:“怎么?你现在想试试我的腰还行不行?” 安蓂玖眼皮一耷,眉头一紧,怎么答“试”就这么语焉不详的暧昧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尘藻也不想跟他玩闹,一脸严肃地将他手拉过探脉。安蓂玖见他表情仿若如临大敌般一触即发,便安慰着笑道:“我真没事。”他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尘藻未答,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他的袖子往上一拨,向手臂上按了三寸。安蓂玖脸色一变,忙将手收回。尘藻就知此事没这么简单,一只手钳着他的手,一只手放出水凝绳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尘藻继续探,果不其然,越探眉头锁得越紧。半刻,他紧盯着安蓂玖,抓住他正私下躲藏寻找庇护的双瞳,问道:“你的灵脉为何受损如此严重?” 安蓂玖想要转移话题,推着他道:“没事,真没事,你快去帮忙,管管那个獓狠。” “为何!”尘藻反手抓住他,厉声问。 安蓂玖的表情像是小时候老师布置作业要他背古文,结果他没有背却被抽查到一样,低着头轻轻发出“啧”地一声。 安蓂璃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对尘藻说:“是不是哥哥少时曾为了救我,强行开了紫府导致灵脉受损?可是哥哥说他,已经恢复了。”她说完也一脸担心地看向安蓂玖。 尘藻一听,整个人轻微一震,身体麻了一半,他瞪着眼睛都不知道该看谁,他惊道:“什么?” 他虽然只问了两个字“什么”,但是他心中一时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 少时?强行?开紫府? 这三个词分开看绝对不足为奇,但是合起来绝对骇人听闻。 安蓂玖见二人的表情比自己见到蛇还吓人——毕竟他见到蛇直接昏过去了,就哄着他们说:“是恢复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与别人打斗也没问题,只是若要提取更多灵力会有限制。” 当时真是年少无知,安蓂玖与安蓂璃偷偷从竹染堂跑出去,自以为学术精湛,便想冒险试试收服灵兽。结果安蓂璃身受重伤,几乎危及性命。安蓂玖年少早慧,已经将金丹炼就至元婴。加之他看过不少奇奇怪怪旁门左道的书,为了救她,只能强行开了紫府,预支灵力为她续命,导致灵脉受损。 后来发现身体不对劲时已经是暗伤淤积,如今这个灵力用量已是极限,无法再多,不然会伤及性命。所以他后来一直专注于练剑术。 安蓂玖说完,尘藻就缄默了。 安蓂玖一边用余光注意着他们二人的表情,一边回想起当日强行开紫府简直将全身筋脉和五脏六腑炸开一般的砭骨之疼,他揉着胸口碎碎念道:“我那时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早知安蓂璃是个修仙奇才,我也就不逞英雄了。” 其实不是。当时安蓂璃若是没有他强开紫府为其续命,就已经死了。 尘藻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可你已经不止是暗伤淤积了……”尘藻话语未结,突然一顿,吸了一口凉气,匪夷所思地将目光慢慢移到安蓂玖脸上,他只觉得他的脖子从来没有这么僵过,“安蓂玖,你!……” 安蓂玖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好像在失神,但是他立刻按住尘藻的手臂。 安蓂璃被他们这一来一去看不懂了,但又隐隐觉得他们瞒着自己很严重的事情,急忙问:“怎么了?什么事?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尘藻闭着眼睛把头转开,将自己一脸悲天悯人的悲恸隐藏起来。他叹道:“他去年在九木十八林为了救大家用了红水爆沙阵。就连一般人在用完此阵后都是捡了一条命,他灵脉如此……” 若不是在场的仙修能输灵力的输灵力,能用药的用药,几乎是使出十八般武艺才将他的命保住。 安蓂玖一抬眼就看到安蓂璃红了的眼眶,眼泪盛满了一道弯,就跟当年他看见安蓂璃性命不保一样。 安蓂玖立刻说道:“我是你哥哥,护着你是该的。安蓂璃,我不许你露出这副表情。不是谁让我如何对你,你是我妹妹,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知道了吗?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 安蓂璃低下头,紧紧握住安蓂玖的手,牙齿使劲咬着下唇,想让疼痛帮她把眼泪憋回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着,但是难过却还是将她的嘴角往下压。 她说:“好,我知道。所以以后,哥哥,我来保护你。” 安蓂玖捏了捏她的脸,答:“好。”他特地将这个字托得悠长,听起来像是宠溺又像撒娇。 安蓂玖叫安蓂璃在这边休息,自己起身,准备上前与众人一起对付獓狠。尘藻拉着他的手腕,看了一眼安蓂璃,将他拉到一边,有意用背挡住二人的脸。 尘藻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损寿的?而且紫府强行开后便不可再开,更是无缘飞升。” 安蓂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吁一口气,笑得七分无奈三分勉强。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 他说:“我知道。”他抿着嘴拍了拍尘藻的手臂,反而安慰道:“你知道我的,只愿田园牧歌不愿成仙,更不想活这么几百上千年。能比普通人稍微长寿一点我便满足了。我是真的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你看我连红水爆沙阵那次都挺过来了,说明我的身体能撑住,而且你看啊,我哪次与别人比试输过,灵修还不是同侪里属顶尖的嘛。” 尘藻知自己说不过他也劝不了他,别过头便不再说话了。他相信安蓂玖一定知道,虽然修仙之人的寿命长达几百上千载,但是安蓂玖年少便损了灵脉,恐怕是要折寿半数不止。 众人牵制了獓狠好一阵,负伤惨重,灵力都被消耗了大半,但是它却没有半分疲态。关键是制服不了它也就算了,它还不让人出去。要有谁趁机想向出口溜,它第一个冲上前去挡着。 南风修途捂着伤口,把喉咙中不上不下堵着的一口血吐开说:“这怪物究竟有什么弱点,再耗下去只怕我们灵力都没了,它还没受半点伤。” 安蓂玖想起云玉心弹奏琵琶的技艺高深,于是叫住了云玉心:“云大小姐,你可会弹奏什么扰乱心智的曲目?” 云玉心方才就想过了,但是自己这么些年学的都是自家先祖谱的曲,要么是退敌的,要么是破阵,便回道:“我知你何意,但我未曾学过。” 温辞冰在一旁想到了些什么,于是飞身到二人身边对他们说:“君澜殿祖上有一本谱叫《无真》,顺弹可清心去忧,反弹则扰乱心智。” 这本《无真》琴谱可以说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君澜殿祖先是位懂音律的高人,她在举世无双的巅峰时期创作出此曲谱,引得世间一时争论不断。有人觉得此谱乃绝世神谱,有人觉得此举乃有违人伦。后来这位高人洗手江湖谢罪,带着这本曲谱消失,无影无踪,无人提起,所有人只当它是一个传说了。此后君澜殿再无人学习音律乐器。 安蓂玖见有法子了,便觉得胜券在握,抑不住地勾起一边嘴角问:“温四小姐可记得?” 温辞冰赶忙点头,对云玉心说:“我背给你听,你来弹。但是不能断,一旦断开便会危及性命,所以你要小心。” 温辞凉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们这边,看起来想是想要阻止。但跟温辞冰对视了一会儿,直得作罢转过头,默默应允。 这本琴谱本是仅在君澜殿亲传内流传,禁止对外人说。此次温辞冰说出,而且还是对云亭阁的云玉心说出这本琴谱,委实不妥。若是日后云亭阁想要针对君澜殿,只需在仙门百家面前提到这本琴谱,便相当于亲手将刀递给敌人架到自己脖子上。但是温辞冰既然选择信任云玉心,温辞凉自然也无话可说,毕竟现在生死攸关,不试一试,恐怕连命都不保。 安蓂玖一拍手,对温辞冰说:“一会儿你用灵力传输跟云大小姐背谱。”然后他转身对尘藻喊:“砚台糕,你用水凝术护住众人的耳朵。” 安蓂玖说完,尘藻便立刻取水作术。温辞冰与云玉心对视一眼也运行灵力,嘴中喃喃背着琴谱。云玉心架起姿势开始拨弦。二人合作得颇为顺利,虽说琴声生涩,对獓狠起效较慢,好在众人还是合力进攻,让它应接不暇。 云玉心不愧是天赋异禀,没奏几段二人合作就越来越顺,效力越来越大。别说这耳朵灵敏的灵兽了,就连仙修们被水凝术护着,也只是起到了一个缓冲的作用,余音的效力传来,还是对他们有部分影响,令他们也有多少不适。 只见那獓狠在见云的琴音包裹环绕中拼命甩头,想要将这扰乱心智的声音除出耳朵,不曾想奋力甩了两下头,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云玉心松了口气,放下见云和温辞冰满头大汗地相视一笑。 众人一阵雀跃欢呼拍手叫好,安蓂玖立刻飞身跑去獓狠身边,尘藻的确是受伤很重,除了走路,大概连剑都抬不起来了。但是他担心有异,将先前系在安蓂玖腕上的水凝绳收紧了些。 待云亭阁众仙修施完禁锢术,众人合力将獓狠抬出,虽每个人都负伤惨重,灰头土脸,互相嘲笑着对方,但心里止不住的笑意和得意,不光是觉得可以拿高分了,而是经过此一战,为他们变得更团结而自豪了。 果然,大家将獓狠抬出困兽林,众仙修纷纷跑来祝贺,简言仙师惊讶地连拂尘都差点掉地上了,就连平日里一副慵懒样的饴甜仙师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看獓狠又看看这群涉世未深的小兔崽子。 二位仙师都非常满意,正在勘查这个灵兽的情况。一阵风来,獓狠身上有几大片的毛发飞起,露出了一大块就不见光的白皙皮肉。众人张大嘴巴惊异,简言仙师倒吸一口凉气跳起去抓那几片毛发,不料抓到手中一看竟然是几张符纸! 方才众人捕获獓狠后,安蓂玖看它丝毫不动弹,连呼吸声都匀称了起来,用力挼了它两下毛。没想到这毛虽硌手,但却不牢固,哗啦啦地落下了一大片,安蓂玖心想,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竟然把它撸秃了,又要被剔除考试资格了。想到这时又心生一计,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张符纸,将符纸贴到獓狠掉毛的地方轻轻一吹,就化成了一模一样的毛。 只是他没注意到这符纸上还写着尘藻的名字,是前些天与尘藻打闹时留下忘记补给更换的。 简言仙师眯着眼朝安蓂玖一瞪,他不仅认出了上面是安蓂玖的笔记,竟然还写了尘藻的名字。 万里堂修习第一课就讲过,符纸乃是关键时能救命的东西,对待符纸不可乱扔乱叠,更不能在上面乱涂乱画。 安蓂玖抱头直拍,心想:“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又要连累砚台糕不能参加大考了。” “安蓂玖!尘藻!你们给我互相抄名字八万次!” 简言仙师气的胡子都缕不顺了,一甩拂尘,飞身而去。饴甜仙师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她也没有帮安蓂玖说话,跟着他身后也飞身走了。 二位仙师的亲随弟子赶紧收起了众人制伏的灵兽,将它们重新放回困兽林。 安蓂玖面露难色,上排牙齿整齐划一地咬着下唇打颤,他想起尘藻去年把他的大案劈成两段,心有余悸。 他偷偷望向尘藻的侧脸,只见尘藻面色平静,微微颔首,溽暑的水汽在他脸上铺了又铺但他还是保持体面,轻轻拿起袖子按了按下颚与脖颈分界线上滑落的几滴汗,轻吁了一口气,也不知和谁说:“走了。”便转身离开。 第13章 堇涂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近日溽暑,湿气因大雨实行愈发闷人。窗口的栏杆上还留着昨夜的宿雨,唯一令人觉得舒适的就是安蓂璃昨日帮安蓂玖被子做的熏香,竟然因为湿气浸润反而更加清润了。檀香幽幽缕缕地顺着湿润的空气一个劲往上窜,让他连着几日都在拂晓侵近时醒就来。 安蓂玖揉了揉眼睛,看窗外微亮,山色空蒙,细雨又渐大,而且早上没有课业,于是闭目想再养神一会儿,没想到竟然真的就又睡过去了。直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他唤醒,一阵心慌让他猝不及防,感觉近日里总有什么隐隐的大事要发生。 大概是安蓂璃去把门开了,南风修途风风火火地就冲了进来,一手三两下地将他椸架上的衣服刮走,另一只手架起他就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将自己手里的衣服往安蓂玖身上套。 安蓂玖摇摇晃晃地被南风修途拽着踩在还未干透的地上,打着哈欠问:“今日你不上课吗?” 他没有问什么事是因为他自从认识南风修途起就总是睡到一半被他突然拉走,有时候是在半夜,有时候是在清晨。今日算好的,是在辰时。 “刚才我去饴甜仙师那里领任务的时候,饴甜仙师叫你和尘藻同季洹和杨岩阑他们一起下山一趟,有任务给你们。” 安蓂玖才穿好衣服就已经被拖到首案黛居了。安蓂玖整理着衣服,拍着门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南风修途跳着看向楼上尘藻房间正开着的窗户,问:“他不会不在吧?” 安蓂玖眯着眼,微微嘟嘴道:“怎么可能,砚台糕是那种能多睡会儿就一定不早起的人。早上无课,他起了能去干嘛。” 果然,安蓂玖话音刚落,旁边窗户就飞出一枚象牙简,直冲南风修途头上砸来,他连躲都来不及。 南风修途摸了摸头,委屈又气愤地说:“明明是你喊得他,怎么来砸我啊……” 安蓂玖捡起象牙简就忙跑上楼,南风修途气得把楼梯踩得“嗙嗙”直响。到了尘藻房间门口,见大门紧闭,南风修途在门口揶揄道:“尘公子,没有簧片、锔子、钉子,你连起都起不来了?” 他话还没讲完,门就被猝不及防地打开,只见尘藻正穿着白色暗纹绸缎的中衣,一脸起床气凝在眉宇之间,冲得额头都黑了。他极其不爽地白了南风修途一眼,让他们进屋了。 南风修途一进门就单脚踩在椅子上,没完没了地开始对着尘藻念叨,安蓂玖满脸困意地坐在一边,神游在外,像没有听到似的打着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点泪渍,将眼尾的三角区域填了个满。 尘藻看了看安蓂玖,轻轻叹着气摇了摇头,大概是心想觉得他这么多年被南风修途折磨过来真是可怜。他拿起椸架上的衣服走入屏风,南风修途连水壶都还没有拿起来,尘藻就衣冠完整地从另一旁走了出来。 安蓂玖一个激灵,道:“哇,砚台糕你这么快啊。” 南风修途立刻伸出食指贴在安蓂玖唇前,郎情妾意眼神迷离地对他说:“男人切忌说快。” 安蓂玖不以为意地拍开了南风修途那只碍眼的手指,轻轻呸了一下。尘藻理着袖子,将里中外三层一一铺平,问道:“今日何事?” 南风修途一手挽起一个,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趋步,道:“来不及了,要生了。边走边说吧。” 安蓂玖和尘藻二脸惊恐,不可置信地看向南风修途腰带下的肚子哑口无言。 “说半天,是白鹭园家主陆老爷的夫人即将临盆,那找我们有何用啊?我们一来不懂医术,二来不会接生。就连我们之中最懂医术的安夜梧兄都被派去做别的任务了,叫我们四人去白鹭园作甚?”季洹慢慢悠悠赏着一路美景,摇着扇子乐颠乐颠地走着,想来是熬了几天课业好不容易能出来放放风,便心情开阔了。 此时的双龙城已经雨过天晴,路边草团子中簇簇繁花正开得争奇斗艳,还有些叫不出来的品种也偷偷藏于其间,引人注目。不知是根茎经过洗礼还是喝饱了水,这些花花草草缤纷一个个精神头劲十足,简直和季洹那张春晓之色的面颊有得一拼。 杨岩阑的脚步轻飘但是稳平,永远保持一个步调,在这点上和尘藻倒是还有几分相似。他笑了笑没有答季洹,反问:“你可知花枝琼月神?” 季洹粉嫩平整的脸立刻皱得如同被水沾湿的纸,谁人不知壶赈桃花堂的季小爷“不羡老彭祖,只做花下魂”,问他关于神的问题,等于直接让他考零分。他不情不愿地说:“我不熟神谱,你们可知?” 安蓂玖将自己脑子里所有的神仙品级牌位都过了一圈,并没有想起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线索。他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尘藻,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很显然是不想加入这段无关的对话。 杨岩阑得心应手地转了转他那把扇子,将扇面摊在掌中心一展,凌空出现了一个飘落着银箔的小人。 安蓂玖被杨岩阑这小法术看得呆住了,他记得杨岩阑以前行事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绝不会浪费时间玩这些,不禁问了句:“哎杨兄,你什么时候会这种好玩的法术了?” 季洹到底是除了学术以外处处是个明白人,他答道:“安兄,你这还看不出来吗,当然是为了哄温四小姐学的啦。” 杨岩阑笑而不语片刻,又开始指使着小人一边在做动作,一边在配合他讲话:“花枝琼月神不是天上的神,却是人间的神。她曾是双龙城内最大青楼茗菀居的头牌,原名叫花枝,花名叫琼月。传闻她有晨曦破晓之容颜,东方朔月之身段,只要轮到她献艺那日,必将宾客如云座无虚席。” 安蓂玖做恍然大悟状,他一拍手,道:“你一说茗菀居我便想起了,当年的茗菀居可是举国上下最清雅的青楼。来去都是文人雅客济济一堂,可谓是品茗写诗有知音,风流倜傥遇红颜之地。听说那里的女子各个怀揣十八般武艺,但是不卖艺不卖身,专门品鉴古玩珍宝。” 季洹一听是美人的故事,便立刻向杨岩阑问道:“然后呢,然后呢?琼月姑娘献的是什么艺?” “琼月姑娘是茗菀居的头牌,献的自然是最特别的艺——她医花。” 季洹立刻反问:“医花?”安蓂玖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就连尘藻都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岩阑扇子之上的小人继续舞动着,他也继续说道:“不错。她医得一手好花,无论是什么蔫的蛀的贵的廉的半死不活的,只要被她医过,就没有救不活养不美的。说她是花医再适合不过。” 安蓂玖说:“人有人医,花有花医,倒是有趣。” 杨岩阑慢慢道:“我们草锈本是贫瘠之地,只有草树,无花果。家母与父亲成婚之时,父亲请来百花仙子表演天女散花之后,不过短短数日,百种奇花接连枯败。那时听闻茗菀居的花琼月姑娘有医花神力,便请来医治。她见家母惜花如命,与她成了知音密友,还将草锈的花在短短数日内全部医活。自那之后,花琼月姑娘便有了花枝琼月神之称。” 安蓂玖浅浅点头道:“是有所闻,这位茗菀居的头牌在十几年前销声匿迹了,这样算来,差不多就是在杨兄家母杨毓柠夫人仙逝之后。” 季洹问:“可这与白鹭园陆老爷的夫人有何关系?” 杨岩阑将扇子一收,银箔小人立刻失了踪迹,就连散落下来的银箔也随之消散。他又摇着扇子慢慢道来:“在花枝琼月神消失之后,仅在双龙城内,被她医过的花竟然全都封芯,无一例外。但是近日,这些封芯的花竟然奇迹般地百花齐放,好似春回大地。而白鹭园的陆老爷因夫人生子在即,便买下了茗菀居赠与夫人,不料夫人刚入住茗菀居便百花齐放,夫人临盆在即却动了胎气。我们怀疑这古怪就出在花上。” 安蓂玖心想:“难怪了,仙师指派他们四人来。杨岩阑是因为与花枝琼月神有关;而季洹则是会一些关于花的术法;我们之中除安夜梧外最细心的应该就是我了,既然安夜梧被派去做别的任务,就只能找我来了……” 季洹也刚想到这里,便问了句:“……这些我都懂,那为何又叫上尘兄?难道是因为叫了安兄,买一送一?” 杨岩阑和善地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尘兄在女仙修中可是有名的深渊……” 站在尘藻身后的安蓂玖一听“深渊”就在这说时迟那时快的瞬间将尘藻的耳朵捂上了。他用劲过大,还让尘藻不知所措地趔趄了两步。 尘藻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将手松开,赔笑道:“不,你没听到。” 四人到茗菀居时,陆大人已经在门前等候了,身边还站着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子,行动已是不便,需要左右两个人搀扶才能走动。 四人作揖,见过陆大人。陆大人忙介绍道:“这位是内人堇涂,听闻四位仙修下山前来相煮,就无论如何也要来见见。” 堇涂夫人脸颊清瘦,却微微浮肿。一对明亮的杏核眼又大又漂亮,只是有些疲态。眼下两片不太自然的微醺似的绯红如浮云一样铺陈,一看便是服用了大量的安胎药后气血不通所致。 安蓂玖看了看堇涂夫人圆硕如球的肚子劝道:“堇涂夫人即将临盆,还是快些回屋休息吧,别的事情交给我们即可。” 两旁的随从刚上前来扶着堇涂夫人的手,一边就有家仆端着帖子来报:“老爷,夫人,锁清堂送来一些给夫人补气血的珍贵药材,还说老爷夫人若是想预知孩子是男是女,他们愿意前来帮忙探脉。” 老爷夫人相视一笑,陆老爷道:“我们不想……” 几乎是与此同时,杨岩阑面不改色的脱口而出:“男孩。” 老爷:“……知道。” 众人:“……” 安蓂玖只觉太阳穴发紧,他早该料到杨岩阑根本不适合与三个月内有丧喜大事的人相处,至少不能让他讲话。 堇涂夫人像是午夜里突然绽开的昙花一般令人出乎意料地笑了出来,她和善地对杨岩阑笑道:“其实我也早有感觉,多谢仙修告知。” 安蓂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杨岩阑居然依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十分无语。他注意到,就连日常对万事无感的尘藻都小声地叹了口气,微不可查地摇着头。 众人移步茗菀居内,此时的茗菀居早已修葺一新,所有的装潢修饰都是当下最精美流行的,虽说保留了一些从前茗菀居的文雅气息,但是整体看起来更加庄重。 堇涂夫人暂居在从前的浅香楼,那里离厨房和家仆所住的地方稍近些,便于随时给她送来食物和人手。此处大约是离从前花琼月的居所靠近,所以此处就连房梁上的木头都淫浸在沁人心脾的芬芳之中。 尘藻刚踏入浅香楼的庭院,立刻形容严肃警惕起来,他直接对堇涂夫人说道:“堇涂夫人,一会儿你回房之后切勿再出来,一步也不可。若有要用的吩咐家仆去取。此处戾气焰盛得非同寻常,对腹中胎儿恐怕会有影响。”他说完又对陆老爷说:“我立刻在此处设立结界,请不要担心。” 说罢,他便拿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中间,口中念咒,符纸随着咒语越念越快也发出了越来越亮的光。不出一会儿,这光越笼越大,直到将浅香楼完全笼罩,发出水波一般的纹路。 另外三人也察觉到了这戾气仿佛燎原一般要将这茗菀居吞噬,竟然在他们四个进来后变得更加汹涌起来。安蓂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刻不容缓,便让陆老爷引他们去向放置那些封芯花所在之处。 果不其然,封芯花就在花琼月原先居住的院子琼月楼,而琼月楼就在浅香楼旁边,仅一墙之隔。 四人让其他人在门口等候,他们才踏入一只脚,便立刻感受到这横冲直撞,犹如冰刀雪剑一般的戾气。不过这戾气虽煞,但是却好像并没有打算与他们争锋相对。 满院的封芯花绽得百花争艳,墙上一层一层厚厚的藤枝绿叶不止,还涌上了大量的新鲜颜色。那些原本只在低矮之处小小开放的花朵,全都像是醉酒不知自己是何物一般放肆蔓延,嚣张得容不得墙面一丝空白。 整幢琼月楼也被巨大的花瓣包裹起来,宛若襁褓中新生出露头顶的婴儿,只差两步就几乎要淹没琼月楼了。这些花绮丽得古怪,遍布凝结在花瓣上的水珠都比外头那些要大,还自带着诡谲却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藤蔓粗得可怕,横亘在众人身前拦腰截路,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棘刺。 安蓂玖鬼使神差地去摸了一下那藤蔓上的刺,手指才碰到就涌出了血珠,但瞬间就像是被藤蔓吸收了一样消失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吸收了血珠的那块颜色竟然愈发鲜活。 安蓂玖看了看手指被刺破的地方,竟然连一丝疼痛都没有。不仅没有疼痛,他还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和尘藻大闹风栖王府那日。虽说十指连心,但心中竟然乐出了花。 杨岩阑提醒道:“这些花诡谲得可怕,小心被伤。” 安蓂玖收回手后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但这种失落让他捡回一些神志——至少情不自禁想受伤这事绝对不正常。 他们脚下也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踩着这些鲜活的植被之上进入。落脚也是绵软之感,好像踩着棉花走路,大约神仙腾云也不过如此了。 季洹用扇子挑了挑脚下的植被,发现已经细密繁复地被覆盖了十多层,无法再去找地面,只好作罢,心中愧疚地踩着一路枝叶渗出的汁液走去,口中暗自念叨:“罪过罪过……这也太像踩着别人的尸体了……” 尘藻走在最前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掌力野蛮地轰开了琼月楼的大门,他脸上带着一股被玩弄的阴翳,直接将大门轰碎了。 琼月楼内的花植正常一些,至少大小形态都与普通的花植无异。满屋的花虽是一派好景,但看得还是令人发怵。 尘藻紧锁着眉头,“戾气就在这里的某处,大家分开找一下。”他说完就飞身到最里面一处开始搜寻。 安蓂玖随手抽查了身边最近的一盆花,只见花瓣上密密麻麻有些黑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憋着凑近一看,竟然是字! 他眯着眼睛磕磕绊绊地读着:“恨许八窍玲珑心,碧落黄泉无人寻。” 另外三人一听,纷纷拾起手边的花查看,果然每一朵上都有字。 季洹道:“红妆红衣着为伊,冷帐冷衾说不清。” 杨岩阑:“冬雨方才知晓恨,春又带走雪素装。” 尘藻念:“卿过温泉湿履侧,我处寒渊已溺顶。” 安蓂玖听完这些充满着闺中怨念的句子渐渐地叹了口气,也不再捂着鼻子。他遗憾道:“这字字句句中全是恨,怎么我看着都是爱啊……” 尘藻随手拿起一盆花仔细一看,土中埋着一卷卷轴。他轻轻将卷轴抽出,瞬时他的内心像是踩过尖刺一般警醒——这卷轴就是戾气的来源。 尘藻立刻抽开画绳摊开,另外三人也跟着凑上前来查看,是一幅画。 画中有两个女子,清丽妙曼,含情脉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侧着身子举着镜子;另一人站在她对面,在帮她细细描眉。 尘藻道:“这位坐着的女子是堇涂夫人?” 杨岩阑未置是否,他注意到卷末有一个章印,他指着章印道:“这个印章……”他微微眯起眼,在脑海中细细回忆起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倏然一惊:“是花琼月的。” 安蓂玖支着手轻轻摸着下巴思忖一番,猜道:“那这么说,画中的人应是花琼月与堇涂夫人?” 杨岩阑毫不犹豫地就否认了,“不可能。花琼月年岁与家母相仿,家母与花琼月相交好时已三十岁有余,若花琼月如今还在,应已年过半百。这画中女子与花琼月年岁也相仿,可是堇涂夫人看起来不过就比我们大上几岁,即便是修仙之人也不可能保持这样的容貌。” 忽然,画卷不知何处飘落了一片东西,季洹眼疾手快接住拿起来一看,是一则红笺。红笺这种东西极其有代表性,是女子用来写情书用的。 “你们看,这边有一小句话。”季洹指着红笺上端正秀丽的蝇头小楷,他念道:“往年相思不相忘,相思不忘思经年。” 尘藻倏地眉头一皱,厉声道:“让开!” 瞬时四人一齐向后飞身让开,画卷一落地,立刻升起一股青烟。甜腻诡谲的水腥气混着腐烂的花香越来越重,另外三人都看着尘藻的反应,因为只有他才知道这画卷的气息究竟如何。 尘藻皱着的眉头没有丝毫放松,眼神锋利,牙关紧咬,咬肌突出,将下颚线条拉得绷直,拳头捏得青白,另一只手早就引出水凝剑戒备着。 安蓂玖很少见到他这副警戒的样子,便也单手轻轻推着云埋的剑格,随时准备出鞘。 那股青烟越冒越快,越冒越多,此时宛如烟火箱一般向外狂窜,不一会儿,就将这间屋子填满了。就在这难以辨认的青烟中,有一处稍暗的影子凝成了一个人形。 烟渐渐消散,出现一位妆发衣冠与画中站着的那位一致的女子。她好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周的一切,缓缓蹲下,捡起那卷画轴,轻轻吹开上面的灰。 尘藻沉着气,眼睛一眯,严肃地问:“你是花琼月?” 面前的女子邪魅地抬眼,眼角细长,将眼神投射得很是妩媚。她嘴角一勾,微微启齿,贝齿贴着薄薄的嘴唇一颗一颗露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魅之感。 “是,我是。” 第14章 琼月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其实在花琼月被民众唤作花枝琼月神之后,她便在茗菀居内创造了一朵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她自己的花。 此花独一枝生长,花苞不大,线条迂回,纤长流畅,总苞之外呈佛焰燃燃之状,欣欣向荣之态。花芯在其中宛若襁褓之中的婴儿,娇嫩胭脂色的脉络爬上冷雪青色的花瓣,像是冰雪美人腕部的血脉,支离分割,生生不息的纠缠,比宿命更加不可抵抗。 如此,取名堇涂。 既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花琼月也毫不意外地爱上了堇涂,而它也为她开出了这世上最美的花。 一日花琼月初醒,只见一位婷婷袅袅的女子,笑靥盈盈,腕间有胭脂色的脉络延伸。女子站在她床前朝她笑,女子未开口,花琼月便知道她就是堇涂。 自堇涂化为人形后,花琼月就知道这画卷中的美人长了张如何的脸,诗文中被奉大过天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她视她为纡尊降贵的天神,来救赎她岌岌可危的灵魂。 在琼月楼里,堇涂与花琼月日日相伴,她会教她写诗作画弹琴下棋,也会跟她说这人间百态甜酸苦辣。堇涂通人性,悟性又极高,她能分毫不差地理解花琼月的所有喜怒哀乐,唯独一种她不能读懂。 她无比向往着花琼月口中人间的万分,可到底是在金丝牢笼中一般的琼月楼,外界的一切皆不可知。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什么是疼痛。所以她走了,不告而别销声匿迹地走了。 堇涂走后,花琼月郁郁寡欢数年,直到唯一的闺中密友杨毓柠去世了,她也在一日医雨过的海棠中患了风寒,不足一月,便也走了。 医花神,难医人。 花琼月原只知道情起之后,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却没料到也可以生不如死,不死不生。她爱她,进一步退一步都万劫不复。 世人的无能在造神,赋予她的无所不能。她让百花封芯,只独为她一人绽放。百花献了灵,与她同生共死。她也没想到,原来世间万物,竟属人最无情。 花琼月说末了,还带着泪问了一句:“她是我的,她为什么要离开我?” 四人皆垂眼不知如何作答。如今此事究竟如何已不可考究。一方已转世,一方不罢休,谁负谁又有谁说得清。 安蓂玖遗憾地瘪了瘪嘴,和声问:“你可是还有什么夙愿未了?” 花琼月抬起泪眼溟蒙,泪中全是质问与执拗,她答:“有,我要她认错,回到我身边。” 安蓂玖摇了摇头,“花琼月姑娘,堇涂夫人已转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堇涂,她已经不记得你们之间的事了。” 安蓂玖心中叹息,花枝琼月神的确是用情至深得令人惊叹。只可惜她的爱意声势浩大,如此磅礴,却始终找不到盛放的容器。不被接受的爱意于人于己都是一种负担,爱意越浓烈,负担越沉重。 花琼月扬起一张锲而不舍的脸,邪魅地阴狠狠道:“那我便杀了她,让她再度转世。她一世不回,我便追杀一世。她是我的,她生生世世都得是我的。”她将话讲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让人一时迷惑究竟谁是清醒谁是荒唐。 安蓂玖虽然遗憾,但花琼月讲出这样的话他也是意料之中。感情之事苍天难断,要帮画地为牢的人度化,绝非易事。尤其是花琼月这样爱而不得最容易作茧自缚,将自己捆在那个爱最浓情蜜意的时光里,放得越醇厚,滋生出的恨意越是铺天盖地般不可直视。连自己都害怕自己的恨遮天蔽日,可是又控制不住。 “前世既然你将她化为人形,她就是独立的人,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玩物,她就是有资格去过她想要的人生。” 安蓂玖此言一出,花琼月目露凶狠之光,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凭什么,她的命都是我给的!” “那你有问过她,她想要你给的这条命了吗?” 花琼月失魂落魄地指着安蓂玖,眼眶里的泪无迹可寻,眼睛倒是红得令人生怜,头发也披散得不成样子。她指骨形如无肉,几根骨架都要将她薄薄细腻的皮肤撑破了似的颤颤微微,她愠怍道:“你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和她说一样的话?”此时她像是被人击破了最后一道免疫的防线,有所松懈了些。 安蓂玖见没准可以度化,便想走上前进一步劝说。只是突然间外界不逢时地开始骚动,衣袂相撞,细细碎碎,还有碗盆交错的声音——堇涂夫人快要生了。 花琼月自然也听到了,她一瞬间如同变了一个人,戾气横生,张牙舞爪道:“好……你们都是她找来的是吧,既然如此,既然她仍不知悔改,那你们全都陪她一起死吧!” 花琼月双手一抬,袖间立刻升起两阵巨大的妖风,地上的藤枝瞬时冲破琼月楼,回溯冲向他们。地表石破,琼月楼坍塌成灰,那些精没的装饰无一不葬送在这堆乱石之下,不可复原地就像是要将爱与恨全都埋葬。 浅香楼瞬间暴露在眼前,在琼月楼外的人无不受到惊吓,四处逃窜,只有陆老爷和几个近身家仆还算是冷静。 尘藻眼神稍微一瞥,内心喊一声:“糟了!”便立刻飞身去浅香楼前加固结界,叫陆老爷和家仆们不要靠近这里,花琼月对堇涂感情尚且如此,恐怕也是憎恨陆大人,若他在浅香楼周围,只恐引来花琼月的注意。 大抵是花琼月又用了什么术法,尘藻觉得堇涂夫人的胎气愈发不稳,她痛苦的尖叫甚至都破墙而出,惨不忍闻。 如今堇涂夫人临盆在即,若是不在孩子出生前解决此事,待孩子出生后会更加棘手。其余三人自然也知此事,但花琼月的戾气实在过重,他们根本没有把握在这么点时间内结束。 在堇涂夫人的一声惨叫后,杨岩阑的目光突然一闪,眼睛朝浅香楼看去,抬手便要挥扇。安蓂玖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想也不曾想过立刻飞身滑过去,连带起脚下一片尘土飞扬。安蓂玖张开双臂挡住杨岩阑要放针的方向,对他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们二人剑拔弩张般对峙着,不远处的尘藻也守着结界,一边还用水凝剑对付着各种要冲破结界的花藤。远处的季洹独自一人抵挡花琼月有些吃力。而杨岩阑还是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杨岩阑!”安蓂玖喊道。 杨岩阑冷冷地回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们不可能度化她!”他也知道目前局势紧张,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他说得有些激动,白皙的脸颊都涨红了,“难道你要压制她到堇涂夫人生产后再说明原委,让她们和解吗?你觉得花琼月的戾气如此之煞,她会放过堇涂夫人吗?安蓂玖,你想要喜事变丧事吗? “而且可能不仅是堇涂夫人,陆老爷和那个孩子很可能也有危险。你不要忘了,花琼月是因为堇涂夫人即将临盆才开始作祟的!” 杨岩阑话音刚落,趁着安蓂玖愣神片刻,纵身一跃,在半空中一个冷静的回旋,放了两枚针朝浅香楼方向出去,穿透尘藻松懈给他的结界,从堇涂夫人居所的窗户进入,不一会儿,堇涂夫人的气息就稳定下来了。 季洹那边喊:“快来帮忙!”他刚用桃花幻境挡上了一挡,眼看幻境就要被破了,那两人还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的,他都要气得翻白眼了。 两人立刻飞身支援,只是花琼月不愧是被民间封神的人,对花枝树藤应用得得心应手。有些绮丽的花草甚至好像与她心意相通似的,她都不需要任何指令,便如死侍一般自行保护她,碎尸万段万死不辞。 尘藻那边喊道:“胎气又要动了!” 杨岩阑立刻跻身到安蓂玖和季洹前面,对他们说:“你们先布地缚阵,我来挡一阵。”他才讲完就被一根比他还粗的藤条抽到碎石堆上,但是来不及调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以身替安蓂玖和季洹挡住了几击。 安蓂玖和季洹一咬牙,快速合力布开地缚阵,瞬间地上冒出粗壮的树根,就在这时,杨岩阑将花琼月引至地缚阵,季洹快速念咒,树根之上又长出数根藤条,从花琼月的脚跟一直锁到她的脖颈。 杨岩阑手中拿出两根细长的银针朝花琼月扎去,将她的双耳连同脖颈穿了个透。安蓂玖就在花琼月的灵魄出窍那刻,将它顺利引出。但是才引出,安蓂玖就陷入了沉思。 杨岩阑看出他的犹豫,又喊道:“只有新生可化除戾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快!” 安蓂玖咬着牙,心一沉,将手中的灵魄顺着浅香楼的方向引去。 花琼月的灵魄消失在众人眼中后,一声婴儿尖锐不满的啼哭划破天际,茗菀居上下沸腾了起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老爷见花琼月的身体化作花瓣渐渐消逝在空中,周围所有诡谲绮丽的花植也化作光亮的颗粒,风一吹就暗化作尘,凌乱地埋进乱石堆中了。他跨过一地废墟,连满脸的灰和落发都来不及整理,就跑过来对众人说道:“谢谢仙修,谢谢你们救了我夫人和孩子。” 杨岩阑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过一张阳春白雪般的脸,额角鼻根还有些细密的汗珠。他对陆大人说:“不是我们救了你夫人,是你的儿子救了你夫人。” 杨岩阑说完,众人便拜别陆大人,缄默地离开此处。 陆大人刚想追上去详问,身边的产婆就抱来一个襁褓中包裹温暖的孩子,此刻刚刚出生,皮肤粉红,还皱皱巴巴,稀疏的发缕还黏在一起。陆老爷才看见这孩子,心就化开了。 产婆笑嘻嘻地对陆老爷说:“老爷,恭喜您夫人生了个漂亮的小姐,您看这脸,真有晨曦破晓之容颜。而且最奇的是,小姐的耳垂上还自带了两个耳洞。” 尘藻走出茗菀居,看了一眼这被尽心尽力装扮成一处温馨住所的地方,此处的一切本是早已结束在过去的过去了,如今却重新被开启,即将要接纳一个又新又旧的生命。 他低下头喃喃道:“大约是深爱过才知道如何去恨吧。” 安蓂玖极少见到尘藻有过什么抒发自己心情的时候,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真的是秉承着没有感情的杀手原则,对任何行动的评论都是寥寥数语,极其克制。 安蓂玖模棱两可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说:“砚台糕啊砚台糕,我真的有时候是看不懂你。” 尘藻抬头,扬起空白着表情的一张脸,“你别装了。”说完就从他身前跨过离开。 安蓂玖被他接得莫名其妙,正要追去问,又被季洹拍了拍,“你别装了。” 安蓂玖满脸疑问,又被杨岩阑按住,说了句:“你别装了。”说完也从他身前跨过离开。 安蓂玖看着相继离开的三人,“我???装什么了?” 安蓂玖一个人在后面碎碎念着:“还好我修的是仙法不是民法,修仙只需要度化斩魔杀妖,要是让我做官,顿顿断这家务事,恐怕我迟早去做贪官污吏,谁给的钱多我就断谁对。” 杨岩阑在他前面几步,听到便转身接了句:“万里堂中谁不是呢。” 他一说,安蓂玖就想起一事,就追着问:“其实如此看来,仙师只需派你我同去茗菀居即可,你只需要提前告诉我解决的办法,前面也就不会弄得那么手忙脚乱了。而且我也会布结界阵,你也会地缚阵,为何要叫上季洹与砚台糕?” 杨岩阑转头满脸疑问,“谁与你说是仙师指派的?” 安蓂玖恍然大悟,指着他大惊失色:“莫非是你!?” 杨岩阑将扇子在胸前兀自得意得扇了扇,道:“叫上尘兄是想看他被叫到诨号时的反应,但又觉得你们二人不太有趣,便叫上季兄,即便是放着看,心里也舒坦些。” 安蓂玖:“……” 第15章 灵石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回到双龙城的中心地段。此时因临近万里堂期末,所以也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周边又开始摆起小摊贩,有些小店已经早早开始在店面上张灯结彩,就等万里堂放假了。 安蓂玖想到若是大考结束,他和安蓂璃一定是与南风修途那一队车马回去,应是不会在这些地方多做停留,一早就走,以防迟了车马过多堵着路。 安蓂玖说:“快要结课了,我得带点好吃好玩的回竹染堂打发家里上下,去年我只带了些小玩意儿还不过他们分的。”他说完就摸了摸钱袋,想看看身上还有多少钱。不料他早上被南风修途拎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钱,就面露难色嘟囔道:“哎呀,算了算了,我没带钱,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才说完,一个精致的钱袋就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眼前。他顺着这笔直的手臂看去,只见尘藻的面色如傍花随柳,轻言软语道:“你要钱?我有。” 安蓂玖匿笑,但又不想被发现,便将下唇往上排牙里收着,浅浅咬住,嬉笑道:“多谢啊,回去我就还你。” 尘藻不答,也随他。安蓂玖和季洹兴致颇高,两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看到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玩一玩。 安蓂玖突然听见前面有个不大的摊子在叫卖参乩之地的东西,便拉着季洹上去看。 参乩地处草锈、壶赈与熔泉之间一处,万里堂中好像没有来自这个地方的人,所以他对参乩一无所知,便想去了解了解。 到了摊子前,只见满摊的东西都是乌漆嘛黑的,但是乌漆嘛黑得五彩斑斓,还颇有趣。 季洹介绍道:“参乩之物就是有这样的特色,黑得五彩斑斓。听闻他们那边有一种平安黑桃核符,黑桃核的内在本就镂空,里面有犬牙交错的细密纹路,包裹着内在的液体。黑桃核表面经过特殊打磨,将表皮磨得薄如蝉翼,整个黑桃核看起来会泛出淡淡地五色光,挂在脖子上,可保平安。”他扫视了一圈,在一堆黑黢黢的玩意中挑出一只有着数不清面的圆球体,细细看果然会有幽幽的光,很是奇特。 不过安蓂玖不喜欢黑色的东西,便没有挑选,去了别的摊,买了一堆有的没的。多半是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 跟在二人身后的杨岩阑对尘藻说:“安兄将这些东西带回去想必他们一样也用不上。” 尘藻浅笑起来,没有太多波澜,只有脸上细细的纹路微微起了褶子。“不要紧,那些东西就是来买他开心的。” 待安蓂玖买完一堆七零八碎的小玩意之后,四人见天色渐晚又去买了一些酒菜,打算回万里堂与众人一起聚餐。 回到千里台,安蓂璃就跳着跑来接他们,满脸欣喜。安蓂玖远远见她跑来,这段日子嘴角边长了些肉,跑起来还有些微微颠簸,觉得实在是可爱,笑着问:“何事如此开心?” “哥哥,仙师说明日武考,在东卿山的天堑处。今日可先行去勘查地形,修途哥哥和夜梧哥哥刚刚也去了,他们说在那里等我们。” 东卿山的天堑处离万里堂不远,也是一处奇景。那里两边古树参天,崖壁高耸,一面如刀削般平滑,一面坑洼比熔岩。五人听后就赶往天堑,想着或许在那边就着美景用晚膳也不错。 五人赶去时,南风修途和安夜梧果然已经在等他们了,他们也买了些酒菜,见到安蓂璃带着人来,便匆匆迎上去。 南风修途兴奋地说:“我们刚刚发现有一处好地方,便是在刀削崖壁面之上。不如我们比一比,看谁先到。” 安蓂璃跳着拊掌道:“好啊好啊,正好我这有今日刚做的坤翅水晶脍,谁赢了就给谁。” 众人在崖壁下就位,在南风修途一声令下各显神通,嗖嗖嗖地全军出击。这面刀削崖壁可不简单,石面光滑无比,若只是靠飞身是上不去的。而且崖壁石面坚硬,绝不可能将刀剑等武器强行嵌入石壁,即便是杨岩阑的银针也做不到。 尘藻完全无所谓,他只需取水凝出水凝绳,甩至山上一块牢固的石头捆住,然后踩着石壁上去即可。 杨岩阑更是绝,直接放出密密麻麻的银针搭成了一座桥,由崖顶至崖下,从容不迫地轻摇着扇子缓缓踱步上去,一脸悠然自得。 安蓂玖则是用了地缚阵,让从地底破土而出藤枝捆着自己的四肢,既安全又快速地将自己送至崖上。 安夜梧料到安蓂玖会用地缚阵,便不费力气,就顺着驮他的藤条跑上去。 南风修途将修途剑往空中一扔,有些慌张地跳到剑上,摇摇晃晃小心翼翼地御剑上行。众人都还不会御剑,见到南风修途竟然会了都一片惊奇,纷纷看着他。南风修途被炯炯目光注视,不自觉地有些慌了,剑也不稳,他也不稳,没两下就趴在剑上,爬不起来了。 安蓂璃不想玩那些花样,想要一鼓作气跑到崖上,刚好跑到半山腰,就见到南风修途的剑朝她旋转撞来,吓得她在崖壁上做了两个翻滚,差点滑下去。还好修途剑因为失控撞进了崖壁,就在原来安蓂璃的脖颈处,竟然还凿开一道裂缝,修途剑稳稳当当地插在裂缝里,还因为惯性抖了一阵。好在安蓂璃躲开了,不然头直接就被斩得尸首分离。她趁机抓住修途剑,不至于摔下去。 南风修途被修途剑转得眩晕,趴在剑面上脸色青白,若不是撞到崖壁上,差点就被甩出去了。 修途剑这一撞,把在上方没几丈的季洹也给撞下来了,还好安蓂璃手快,一把抓住季洹的领子,他若是在这个高度一摔,恐怕不是废了就是死。 她又看了看七荤八素满头星星面无血色的南风修途,摇头叹了口气,另一手将他扛在肩上,用修途剑助力一跃,向崖顶跑去。 跑到崖顶后,安蓂璃将手一摊,南风修途就顺着她的手臂像卷布一样团滚而下,一滚到地上他就开始吐。 另一边还没缓过神来的季洹脸色也是惨白,比见鬼了还吓人。一只手还扶着安蓂璃的手臂,她怀疑他要是放开了可能也站不住了。 安蓂璃扶他坐下后,季洹稍微缓和了一点,杨岩阑拿了些酒来给他喝。 另一边南风修途吐完倒是好了,生龙活虎地还能又蹦又跳。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起刚才惊悚的一幕,差点三尸三命。 季洹抱拳对安蓂璃万分感谢道:“多谢安小姐搭救。” 安蓂璃随意笑笑:“不必不必,举手之劳。就是季公子与坤翅水晶脍无缘了。” 季洹知道安蓂璃这是在安慰他,让他不要过于在意放大此事,也笑着回道:“安小姐果然和安兄口中说的一样,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又美又强。” 安蓂璃听后连连摆手,她可算是知道安蓂玖对他的朋友都是怎么形容她的了,简直是无边无际天花乱坠。只得解释道:“季公子真会夸人,但是别听我哥哥瞎说。” 季洹很诚恳地对安蓂璃一点头,“我没有夸你,我说的是实话。这世间的美又何止千万种,富丽堂皇是美,清灵绝尘是美,艳丽迷情是美,刚毅果断是美,杀伐决绝也是美。 “安兄与我们说过许多安小姐的事情,安小姐的确是与很多女子很不相同。我原没去过什么地方,仅在壶赈那一块,见到许多女子都是畏畏缩缩活在男子掌控欲之下,把自己放得比男子低一等,像一盘菜一样,活在男子的眼光里。殊不知一桌上的菜很多,男子一转眼还有很多菜可以看可以尝,但她们就看不到自己了。后来我来到万里堂才发现,如今的世家仙修已少有如此情况,反而都是不亢不卑不骄不诌之人。而在万里堂一众女仙修中,安小姐又是更有豪杰之态,让我第一次觉得男女无别,男子能做到的事,女子也能做到。” 在她从小到大,会夸她的也只有安蓂玖和南风修途,别人说起她不是天煞孤星就是克父克母。安蓂璃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看了看季洹坚定又温和的眼神,也点了点头。 另一边众人已摆好酒菜,唤他们过去。 崖上风景果然好,满天繁星落如墨泼,星星点点,层层叠叠,像是天仙不满落墨,又平白铺了几层,非要装点满才罢休。 七人饭饱之后并排坐在崖边,一边聊天一边饮酒。 安蓂璃有些醉意上头,她大声说道:“明日,我安蓂璃在此,要拿下武考最高分。” 南风修途将酒杯举到安蓂璃身前,对她一碰,说:“安蓂璃,哥信你!” 安蓂璃的脸都红上眼皮了,又摇摇晃晃地说:“日后,我安蓂璃在此,还要做仙门之首,让你们这群簪缨世家子弟都知道,你们能做的事,我也可以!” 南风修途撞了撞她,给她的杯子里添了一些酒,说道:“好,以后你做仙门之首,我和安蓂玖就做你最坚强的后盾!”末了他又隔着安蓂璃拍了拍安蓂玖,“对吧,安蓂玖。” 安蓂玖没喝多少,加上夜风清爽,他浑身抖了个激灵,他看着这俩喝多了的人无语道:“你们两个说就说,可别把我带进去啊,天下仙门什么的你们爱谁谁,我就田园牧歌,你们别管我。” 南风修途在安蓂璃背后对安蓂玖做了一个鬼脸,重重地拍了他一下,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还是不是哥哥了?” 安蓂玖一躲,笃定这个醉成二百五的人肯定打不准他,又说:“我是啊,我也支持啊,只是我在成为她哥哥之前我先是个人好不好,我也有想做的事情和不愿做的事情。我的梦想不足为道,但不代表它不重要。” 南风修途虽然是醉了,但意识还算清醒,他低头不语半晌,大约是用浑浊的脑子又理了理思绪,回道:“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我支持你。” 安蓂玖看他这认真的样子觉得他真的甚是有趣,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他一直觉得南风修途这人好就好在他真的把“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词坐到极致的标准。对了就对了,绝不会得理不饶人;错了就错了,待想明白后会来道歉。 有时候安蓂玖会觉得如今年纪渐长,有些话反倒是不如小孩那样随时能说出口,但南风修途不会,他永远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吝啬。这大概是因为沧澜门世代的教育都如此。在沧澜门,就连长辈对小辈的言谢与道歉也从不吝啬。 安蓂璃此时还是醉得二五八万的,她举着空空的杯子,往嘴中一倒,豪迈地说:“好,那我以后就和修途哥哥一起,右碧藤左修途,一同统领仙门!” 南风修途吧咂吧咂嘴,拍了拍她,“那我先跟你通个气啊,万一到时候阿凉不乐意,我就不跟你参加了啊,你自己解决啊。我就打理好混铃。” 安蓂璃将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若不是安蓂玖及时按住,唯恐她将头都要甩飞,“你们就歌舞升平,天下太平。救世救人,交给我。”说罢,又把拳头抡到自己胸前狂锤,吓得安蓂玖又要把着她的手,生怕她那天生神力会将她的胸腔锤破。 安夜梧听后隔着南风修途对安蓂璃说:“没事,他们不陪你我陪你,我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我一定要开创自己的门派,超越落林胥北阁!” 季洹听到他们这么宏伟的梦想,皱着脸为难道:“你们的梦想怎么都如此伟大,我还是不羡老彭祖,只做花下魂。鹿鹿鱼鱼的也挺好的。”末了他又问了杨岩阑:“杨兄,你日后想做什么?” 杨岩阑抡了一把扇子,合上,道:“愿帮兄长打理好禁令堂,守护草锈,别无所求。” 安蓂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尘藻,见他好像没有什么想说的样子,便说道:“好,这人间不完美,就交由我们这一辈来整改;人间无光,便交由我们这一辈来创造光明!” 安蓂璃一身酒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着天疯疯癫癫花枝乱颤地笑道:“没错!我安蓂璃一步也不会让!” 在他们脚下是一块仿佛被盘古上神开天辟地之后多砍了一刀的堑地,如今这些石落的踪迹早已不可寻觅。东卿山之上寸土寸金,所有平凡无奇的石头皆是被灵气沾染百万年的灵石。也许这些不知踪迹的石落已被用去修桥补路,也许有些被拿去做了王侯将相的铭碑,还有些或许早已宝石化,被开采去做了世家子弟的饰物。 但灵石终究是灵石,无论身处何地,永远都是灵石。 第16章 天堑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这日青空舒朗,万里堂众学子齐聚天堑一处,密密麻麻占据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褶子。此次带班的还是饴甜仙师与简言仙师,鸣屋夫子只做观考,但其实说旁观不如说是听考,因为他稳稳当当地停坐在一处半空从不睁眼。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玄黑乌云留滞在半空不肯离去。 此时众人正从自由散漫渐渐按照列队纷纷归队,安蓂璃看了考试内容册后一声不响地从衣袂颜色交换中独自走出,到简言仙师身前。 她的手紧紧握住考试内容册,眉宇紧皱,话在唇齿只见迂回几转,最终定了心,“简言仙师!”她严肃地唤了一声,待简言仙师捋着胡子转过身来时她才又说:“简言仙师,我认为考试不公。” 安蓂璃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粗不细,但却十分坚定有力。她话音刚落,便引来众人纷纷侧目、刮目和瞩目,刚才还犹如鸟雀戏林般叽叽喳喳的众人倏然停止交谈,就为了能够听清她说的话。 简言仙师眼角一抽,论决策权无论是鸣屋师祖还是饴甜师叔都在他位之上,可偏偏学生就叫了他,心中有些忐忑,又将胡子从上捋到下,问:“安蓂璃小姐觉得何来不公?” 安蓂璃坚定地说:“我认同考试的标准男女有别,男仙修与女仙修在力量上或许真的是有差别。但是我不认同我们连考试的内容都不一样。为什么有些术法女仙修们明明学了也不给考?” 简言仙师还未回答,安蓂璃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男声揶揄道:“因为那些术法向来女子学得不如男子好,学了也考不过。万里堂自古来就有这些规矩。” 安蓂璃锁着牙关,下巴绷紧,回头一看,只见同法门的苕玺正满不在乎地睥睨着她,带着其他与他玩在一起的男仙修们一齐小声窃笑。就连平日里最和善的巫千见都只双手抱臂冷眼旁观着。想来因为安蓂璃是与尘藻玩在一起的人,所以恨屋及乌。 安蓂璃转身坚定不移地盯着这一排嘲笑她的同法门仙修,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便是要挑战这规矩,我要证明男子可以学的术法女子也可以学。女子不弱,不是任你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蚍蜉朝菌,不是只能成为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在那之前,我们生而独立,也是堂堂正正的人,也能拿刀拔剑破天堑。” 她说完看向了远处,在一片炙热的目光中找到了其中一个最温柔有力的。她知道,她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这双目光十年如一日的温柔支撑。 “说得好!”南风修途带头鼓掌,一片女仙修也跟着掌声雷动,简直要将这个天堑再炸出一个天堑来。 虽说如今天下风气已不像从前那样重男轻女了,到他们这一代大多数人已经改观,只是还有些旧规矩习俗未能及时更正,也没人提出。 安蓂璃草草扫了一眼眼前这一排对她并不友好的目光,停到为首的巫千见身上,巫千见正不以为意地直直看向前方一处,十分冷漠。他根本就无所谓安蓂璃说什么,也无所谓门中弟子做了什么,只要不出格,他一律不插手。 安蓂璃说:“据我所知,巫公子是去年众仙修中成绩最好、武考分数最高的。”她说到此处,巫千见才将目光轻蔑地转回来看她。安蓂璃转向鸣屋夫子和两位仙师恭敬地作揖,“我便与他比试,若我赢了,还望夫子与仙师酌情更改修习规则,如何?” 简言仙师瞥了一眼满脸认同但却不言不语的饴甜师叔,瘪了瘪嘴;又看向眼睛也不睁开,满脸置身之事外的鸣屋师祖,头疼欲裂。 简言仙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心想:“学生有想法是好事,破规矩也早该修正了,只是这师祖和师叔真是一届比一届难带了。” 他见众人都在等他发话,便捋了捋胡子假装威严镇定道:“你想与巫公子比试,那你要问过巫公子是否同意。” 众人一齐将目光又移向巫千见,他只须臾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方才的神色,也没人注意到他不屑地轻“哼”一声,只看他和颜悦色地笑着对安蓂璃说:“有何不可。” 安蓂璃朝巫千见拱手说:“巫公子豪爽,我不占你便宜,若我在十招之内取不了你的斗篷便算我输。” 安蓂璃此言一出,同法门众人也不耐着方才的窃笑了,直接捧腹大笑起来,比刚才众仙修的掌声还要穿云裂石,其中苕玺最甚。 “你知道你在跟谁讲话吗安日天?你真的以为你叫日天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啊?”苕玺笑得身形不稳,别的门派的仙修也交头接耳地讨论安蓂璃是不是真的因为少不更事而夸下海口导致覆水难收了。 就连在人前最能藏得住脸色的巫千见都闪过一阵不能自持的神色,但他立刻调整了神态,还是难免有些侧目而视:“安小姐,你出生于竹染堂这等乌衣门第,难道竹染堂没教你做人该谦恭谨慎,切勿浞訾栗斯吗?” 安蓂璃冁然而笑,道:“正是因为竹染堂教会了我谦卑为人,我才说十招内的,否则我是打算五招内令你们心服口服。” 安蓂璃笑得天真自然,远处的安蓂玖可就不这么想了,他在听安蓂璃说十招的时候就一把抓住尘藻的手臂问:“完了完了,去年云玉心对战巫千见之时用了多久时间?” 尘藻细思一下,答:“模约一炷香。” 安蓂玖眼睛一闭,一脸慷慨、视死如归、直挺挺地向后仰去。尘藻一把扶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缓缓。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二人已经打起来。 巫千见将黑玉勾斜才一亮,就接下了安蓂璃翻身一记从天而降的重劈。他先前未和她对过手,只听师弟们说此人下手极重。但即便是他有所准备,也依然没将安蓂璃当做一回事,所以被她那一剑传来的震动伤到了手臂,右边身体从手臂到肩膀和胸腔麻痹了一大半。 巫千见硬着头皮不肯退步,灵力大半聚在脚上,使得他所站之处土崩瓦解,裂出了一道圆坑。他咬着牙死死站定不动如松,对抗着安蓂璃的游刃有余。 安蓂璃嘴角一咧,爬上一抹显而易见的得意。显然,此时是取他斗篷的最好时机,但是安蓂璃松了一口,向后飞身,打算给他机会做调整。 此举在众人看来多少有些哗众取宠的意味,并且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有些死要面子的人可能直接投降认输。但巫千见显然不是这种人。 巫千见只觉机不可失,当机立断将黑玉勾斜换到左手,口中喃喃念咒,随着他嘴动,黑玉勾斜的护手中渐渐流出一注金水,从剑脊上流到剑锋。那注金水一触碰到剑锋立刻冒出一股黑烟,上下围绕着剑刃包裹起来。 同法门的仙修此时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多是在不可思议巫千见竟然在第二招就唤醒黑玉勾斜的剑魂。 众人只知黑玉勾斜是一柄赫赫有名的名剑,却不知此剑也是一柄仙剑。仙剑有魂且认主,只有在主人发号施令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 而且黑玉勾斜最厉害的并不是它的铸成难得,而是它的剑魂是齐聚了不知多少年前被皇家强取豪夺并不幸早逝的少女枯骨和冤魂铸成,一旦召唤出剑魂便是会将效力增大数十倍不止。 安蓂璃见他终于认真对待自己,便起剑,用手指在剑脊一抹,纵身一跃,朝他所站之处又是一剑。顷刻,那地面被劈得四分五裂,在一旁观战的二位仙师都被吓得飞远了些。 简言仙师嘴角一抽,轻睨着饴甜师叔,回想起当初和她对战的时候她也是下手奇狠,打得他手足无措。有一段日子他甚至每天盯着这位瘦弱的小师叔,看看她究竟吃些什么东西令自己力大无比。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中一悸,紧得他把当年与饴甜师叔一场大战毫不留情地被虐三百招的时候历历在目地想起来,苦涩地咽了一口口水,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想:“我当初可是太难了……” 刚想完,就见饴甜师叔正瞥着他,吓出一身冷汗,立刻正了正身姿,细心观战。心中又一阵发麻:“现在也……” 巫千见有所准备,便十分顺利地躲开了安蓂璃这一剑,并立刻向她进攻。她快速一转身,立刻接下了巫千见这一剑,两柄神器交锋的电光火石之间还逼得她滑出数十丈,几乎停不下来。 安蓂璃眼见就要撞上身后的石壁了,脚尖拍着地面助力一跃,向后翻滚的同时用脚一顶黑玉勾斜的剑面,巫千见也顺势一个向后翻滚,两人一下子拉开了十丈距离。 就在刚刚交锋的瞬间,安蓂璃就知道巫千见手中这把剑绝不简单。而且巫千见与黑玉勾斜配合的非常好,二者不即不离又若即若离,力道十分平衡。她立刻调整心态,不再用强劲,反而是学起安蓂玖的打法,以身带剑,刚柔兼并,与之相对。 远处的安蓂玖暗暗叫了声好。 因为他知道安蓂璃用劲较狠,喜欢速战速决,若是单纯的比试或许会将招数拖到二三十招;一旦进入对战的状态喜欢五招定胜负。 安蓂璃自己提的要求是十招之内取下斗篷。若她一直用蛮力,巫千见可以一直不接招,凭他的能耐,只用躲闪也可以躲过十招。此时想要赢,变换打法,让巫千见可以接招,她得以近身,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安蓂璃带着碧藤一柔一刚地比划了两下,但落手还是用了狠劲,处处逮着巫千见右手的不适之处打。她一边计算着巫千见受伤的次数与受伤的地方,一边数着招数。 她一转手腕,单手撑地,挟剑往他腿上一扫,巫千见立刻学着她的姿势,抬剑死死抵住她的剑身,腿上亦不敢懈怠,连忙朝她扫去。安蓂璃见策略有效,立刻撑手跃起,单脚轻轻点地,向后滑。 巫千见果然未料到她这个假动作,仅迟疑了片刻就被安蓂璃在飙发电举间送上了第五招。她举剑冲向巫千见的时候又做了个横削的假动作,引巫千见不做姿势改变,将灵力聚集在手左手臂上时,纵身一翻,顺着黑玉勾斜的剑身与他的手臂上一滚,灵巧地落到他身后,轻而易举地将巫千见的斗篷勾起,借着转身的势,往自己身上一披,毫不掩饰地得意的看向众人。 巫千见顺手想拉住披风,却没能把握住,一下子就从他手心略过,他只空抓一阵风,还掉出了他颈间的饰物。 安蓂玖定睛一看,居然是昨日在小摊上看见的那枚护身符。连同法门的仙修都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那枚护身符是不是云玉心送给他的。 其余众人手心捏住一把汗——刚好五招,巫千见居然输了。 巫千见的披风也不知是用什么奇特的料子做的,轻盈顺滑,还微微自带着金色的反光。安蓂璃满意地来回甩了甩,好不威风。 正在安蓂璃意气风发之时,巫千见一脸冷汗,面色铁青,扶着右手被震麻还未恢复之处,冲安蓂璃喊:“安小姐,你的确赢了,不如现在比比武考谁分数高吧。” 安蓂璃回头对巫千见一勾嘴角,作为首肯,他就提剑飞身冲她而来。安蓂璃刚要接剑,只见巫千见将披风一扯就回到他的身上去了。在他转身期间,还从大袖中不知摸出了什么,对着安蓂璃劈头盖脸就撒来了。 因为众仙修的门派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有没配随身武器,只用暗器的门派,所以即便是暗器伤人也是不犯规的。 但是安蓂璃未曾想到巫千见会有暗器,她慌慌张张地一边甩头一边用手来回拍打,只见洒下来的粉末竟然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化作星星点点亮片,像是燃烧尽的纸灰,都没落到她身上就没了。 安蓂玖手心紧了紧,他有些担心起来,因为他见巫千见眼神一怔,动作稍微顿了顿,看起来好像是出乎意料的样子,可能是用错暗器了。 但是安蓂璃没看到,在不知所措地片刻里,又迎上了黑玉勾斜的几记重击。她踉跄着退后,反手横起碧藤保命似的野蛮一挡,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滑了出去。 巫千见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时刻,他乘胜追击,又用了一些力,将整个人都压在黑玉勾斜之上,碧藤的剑刃压在安蓂璃右手一整只小臂上,沧绿色的袖子瞬间被划出血痕,很快浸染了一整条袖子。安蓂璃无法反击,只能被他压着滑出去。 安蓂璃这边还有些使不上劲,喉咙间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一时难以呼吸,使得头晕目眩。她用力甩了甩头,眼睛使劲睁大保持清醒。但在她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就被逼退至坑洼的那面石壁处。 安蓂璃知道以这个速度撞上棱角崎岖的石壁下场是什么,为了不让自己的脊柱撞碎,她飞快计算着哪里还能动,哪里不能用,哪里可以代替受伤。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将左手小臂挡在背后,狠狠地撞在石壁之上。在众人看见落石飞滚尘烟狂袭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小臂骨裂的声音一直延伸到大臂骨上,碧藤的剑刃已经完全割开她右手整条小臂,随着巫千见的压力正摩擦着她的臂骨。一阵钻心砭骨之痛朝她胸腔撞去。 她上半身几乎不能动了。 安蓂璃吃了一阵痛后,松开咬出血的牙口喘了口气,对上巫千见泛红的双目。他的眼睛凹陷在深邃的轮廓中清澈明亮,像来自异域的琉璃珠,却被血丝蛛网般缠裹,那枚透亮的黑瞳孔就被无尽纠缠在其中。她猛然在他眼里那层叠吸收的光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东西——好像是——对不容抵抗的逼仄命运的誓死反抗。 她对这对眼睛再熟悉不过——因为她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安蓂璃和巫千见将石壁砸出了一个深坑。安蓂璃被死死嵌在其中。此时想要反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除了腿,几乎哪里都不能动了。而她的腿也被巫千见的腿死死掣肘。就在一瞬间,安蓂璃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要命送于此。 但是很快,安蓂璃觉得自己心脏好像在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清晰地听到一阵有秩序的、强大的、猛烈的心跳。压碎在身后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臂突然传来一阵热流,好像能动了。 安蓂璃咬牙耐着这从未体会过的疼痛,用力将身后的手握紧拳头。她从不怕疼,因为疼痛至少告诉她,她还活着,还活着就有希望反败为胜。 巫千见眼神一怔,从反抗变为惊异。他好像在这瞬间看到了安蓂璃眼里某种可怕的东西在扩大,吞噬她的瞳仁。 安蓂璃将腿一动,巫千见清晰地听到“咯”一声骨骼挪动的声音,他脸色都变了。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竟然为了逃脱他的钳制,把自己的腿骨卸脱了! 安蓂璃狡黠一笑,她知道自己得逞了,她并不单单是为了逃脱他的钳制,而是为了赢得一刹那他的松散走神。她毫不犹豫地将身后的手拔出,整条手臂血肉炸裂般模糊,但她依然用手掌够到碧藤的剑刃狠狠抹了一把。 巫千见心中一惊,看见她对他莫名地笑着觉得有些渗人。果然,安蓂璃在碧藤上画了一个法阵,用尽力气将手掌死死抓住碧藤的剑身。 在安蓂璃的眼睛被烟尘蒙蔽之前,在巫千见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可思议,她就知道她赢定了。 一阵莫名的山摇地动晃得在外观战的众人惶恐了起来,在巨大的两阵接踵而来的裂石迸飞的烟尘中,巫千见只身一人飞身而出,拖着手臂落到地上接连踉跄了几步立刻飞快奔跑到一处空地,将手掌划破,在地上画出一个法阵。 就在这时,山石炸裂,烟尘中腾空而出一个巨型影子,待烟雾散去,一条蓝绿色的巨蛇出现在石壁前,鳞片顶着太阳的光辉折射出波光粼粼的湛蓝海色。它瞳孔竖直安嵌在琥珀色的眸中泛着烈烈神气。 众人愕然。 这条蛇一看就难以应对。 在最初安蓂璃召唤出碧藤的时候,它还是一条仅如今一半大小的蛇,而且浑身如同碧藤剑一般呈浑透的翡翠色。而如今随着它的急速成长,已经长成一条亭亭玉立,可以独当一面,身泛寒光的蓝绿色巨蛇了。 只见安蓂璃满身是血地站在碧藤头上,风快速划过她的裙袂,绿衣飘然,她一手拿着染血的碧藤,一手举着黑玉勾斜在身侧,顶着满脸的血对着安蓂玖笑。 安蓂玖此刻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尘藻很贴心的因为担心他看到蛇要昏厥而将手臂借给他揽着他的肩。但是他甚至来不及昏厥,只想看到安蓂璃安然无事。 安蓂璃脸上的血痕将她的脸分割得四分五裂,她只用笑容报了半刻平安,立刻如同换了一张脸一般,冷冷地看着巫千见,好像浑身上下燃起了不可思议地仇恨,非要将他剥皮抽骨不可。 南风修途反正是被安蓂璃这一身血一身伤吓得快要昏过去,他面色苍白地拍了拍安蓂玖,牙关打颤地说:“安蓂玖,安蓂璃都这样了你还不管,她这样正常吗,你不去我去了啊。” 安蓂玖往他身前一栏,沉着音说道:“别去,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这时,巫千见也将琴鸟召唤出来,一跃翻身就站在它身上,琴鸟展翅歧歧,他紧紧咬着牙,有意压制着上唇肌肉向上挑起。此时巫千见已经不爽到极致,但是火气冲上头顶后脚下却升起寒意。 他清楚地知道,现在他看见的这个安蓂璃和召唤碧藤之前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17章 决裂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巫千见,勾着嘴角冷眼道:“巫公子,还不上来是因为你吓得腿软了吗?” 众人都没料到安蓂璃会这个态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安蓂玖觉得有些不对劲,安蓂璃看起来焦躁不安又妄自尊大,但是她的确在眼前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若不是满脸满身的血,他都觉得她现在依然鲜活乱跳。 巫千见面对安蓂璃这样的挑衅也不恼怒,心情似乎比方才还要平静。他指挥琴鸟飞到与碧藤的头部齐平,左手一伸,掌心向上摊开。 安蓂璃嗤笑一声,将黑玉勾斜扔向他,即刻开战。 碧藤与安蓂璃配合过无数次,安蓂璃只需站稳,四面八方就靠碧藤来操作,总之,它是绝对不会让她受伤的。 巫千见驾着琴鸟,琴鸟较碧藤来讲身材娇小得多,矫健灵活,配合巫千见进攻十分有利。他提剑向安蓂璃猛刺,加上琴鸟的干扰,安蓂璃几次差点要从碧藤上摔下。 安蓂璃被他的这种打法搞烦了,心中憋着一口怒气直接从碧藤身上跳脱,她提剑飞身向巫千见狠狠刺去。 她一飞身,不知道为什么身周瞬间像是鬼火燃烧一般,有一股似有似无的绿色烟气围绕着她。 巫千见离她很近,直接感觉到了这股惊人戾气。琴鸟大约也是被这一股戾气一惊,向天叫了几声,打算载着主人飞走,但是碧藤一口咬住琴鸟的脖子,让它吃痛扭动,它疯狂地想要带着主人挣脱,叫声凄厉尖锐,众人的耳膜都要震破了,纷纷捂着耳朵。 巫千见因为琴鸟的乱晃一个不稳就没接到安蓂璃的剑。底下众人被安蓂璃的举动大吃一惊,因为安蓂璃提剑正对着巫千见的胸口。 在万里堂虽然胡闹可以无法无天,但是唯一绝对不可以违抗的就是不能杀人。 巫千见的咬肌鼓起,他知道若是他依旧坚守在琴鸟身上,琴鸟只会受伤更重。于是他干脆向后飞身,二人一齐离开灵兽,安蓂璃的目光死死地抓着巫千见不放,巫千见躲不开,只能用尽力气用黑玉勾斜打开碧藤,巫千见瞬间被弹开,在空中滚了几滚撞向地面,拖出了一道长坑。 由于安蓂璃的速度实在过大,一时也没能停下来,碧藤剑的余晖向一处山壁割裂而去。地动山摇瞬时不止,山上硕大的落石接踵滚下,还带着苍天古树,众人纷纷向后飞身逃脱,两位仙师一同上前布开结界法阵,挡了无数砸来的树石。 众人集体惊愕:安蓂璃居然真的在鬼斧神工的自然天堑中又生生破了一个天堑! 一阵天崩地裂后,天堑被滚落的那些东西填埋了一半有余。就连碧藤也顾不上与琴鸟掣肘,连忙放开它,爬向安全一隅。琴鸟眼见得以逃脱,便立刻大摇大摆地想要扶摇而上,却没想到赤翼不知在何时伤到,直挺挺地坠落被埋入落石。 巫千见一惊,已是无暇再应战,飞身奔向琴鸟那方,却被安蓂璃一剑又一剑毫无感情地打断,落魄地边挡边踉跄不止。 安全后的安蓂玖被南风修途抓着直晃:“安蓂璃到底在干什么啊,她难道不知道她有些太过了吗?” 安蓂玖也皱着眉,“我不知道啊,我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但武考有仙师评定,若是真的太过,仙师自会阻拦。 安蓂璃的剑法简直是不可思议地稳当,而且刚才几场乱斗仿佛毫发无伤,力气反而渐长,剑剑致命,好在巫千见的灵修确实卓越,但在此刻能够躲过已是万幸。 巫千见没抗下几招就止不住地呕血,内伤应是已经十分严重,已是刀折天尽。但是他见落石堆处毫无动静,便拼了命地向那里跑去。 安蓂璃此时可谓是“一路追杀”,巫千见心生一计,往落石堆上一跃,安蓂璃果然就一剑劈准,将落石堆活生生地劈开了一条通天大道。那道开辟的剑痕直接延伸至石壁顶端,不巧刚好有一棵苍天古树瞬间被利落的一分为二。 果然琴鸟就在这石堆之下,露出了分毫闪耀的羽翼,而它所在之处刚好有一个可以容身的空间,替它挡下了致命的落石。 巫千见见琴鸟无事,唤了一声“惊寒!”便慌忙跳开,不料落石奇形怪状,他所站之处十分陡峭,落脚时一崴,手中的黑玉勾斜就落入乱石之中不知归处。 好在惊寒听见主人呼喊,浑身一个激灵,抖了抖身上的落灰,强撑着受伤的身体飞向巫千见。 巫千见此时已经无法支撑自己,黑玉勾斜又不在手上,可是面无表情的安蓂璃好像根本不打算放过他。她左手握住碧藤剑刃一抹,整片剑身立刻变得猩猩血红。 两位仙师眼睛一瞪,都觉得大事不好。只见安蓂璃纵身一跃,抽手就往巫千见身上劈去。 就只在一瞬间,发生了令人咂舌的四件事。 惊寒急速冲向巫千见,一口将他吞入口中,羽翼展开到最大,将自己整个身体包裹成球状。安蓂璃的血已经洒在惊寒的羽毛上,剑锋直逼它的身体; 简言仙师出现在安蓂璃的右身侧,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抓着她的手。饴甜仙师站在她正对着的身前,一手放在她额前,一手做手势念咒; 鸣屋夫子凌空站在琴鸟之上,手拿辰阙剑,一卷空白画轴就在安蓂璃头上; 安蓂璃面无血色直愣愣的目光死死盯住惊寒,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饴甜仙师正在念咒麻痹她的五感,没过一会儿,她就瘫软向前倒去,饴甜仙师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其实那一瞬间所有仙修都冲他们跑去,只是谁都没有仙师们的速度快,直到此时,云玉心才孤身一人冲到琴鸟身边,忌惮地盯着安蓂璃。而安蓂玖也冲到安蓂璃身边紧张地看着她。 饴甜仙师抱起安蓂璃,对安蓂玖说:“我先送她去医馆,你先回去考试,等考完试再来找她。放心,她无大碍。”说完就飞身而去。碧藤也紧紧尾随。 此时惊寒才敢松口,吐出刚才保护在口中的没再伤到分毫但是却已经昏厥的巫千见,瘫倒下去。众仙修们惊异,虽说灵兽有灵,但是没有主人命令之下会拼死保护主人的却从未见过。 好在没出大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继续考试。 简言仙师见鸣屋夫子又回到原位闭上眼“听考”,便绷着一张没有弹性的笑脸恳切地对大家耳提面命道:“我知道女子的确是可以拿刀拔剑破天堑,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放过天堑这一处的两面石壁。毕竟它们长这么大真的不易……” 自安蓂璃与巫千见在天堑一战,仙师们原以为会对众仙修的武考成绩有些许影响,没想到不但没有影响,众人反而因此被激励了似的,使得今年的武考成绩远远超出去年。尤其是女仙修们,当仁不让地将前面的排名占了个满。 安蓂璃在这一考中昏迷了整整五天。今年是先武考,后文考,安蓂玖都担心她会直接错过文考。好在她在文考的前一天醒了,并且精神很好。 当天自她昏过去后,饴甜仙师带她去医馆,北梦仙师看后突然发现她脏器虽说有损,但其实并无大碍,就是浑身骨碎得厉害。在这种情况下,自卸一条腿骨还能与巫千见对打这么久也是奇特。 碧藤更是守在医馆周边,几乎将医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无关之人靠近。当然,相关之人安蓂玖也不大敢靠近了。 耐不住安蓂玖又实在担心安蓂璃,于是哭笑不得地战战兢兢又兢兢战战来回跑了几次,终于在安蓂璃生死攸关的境况下治愈了自己多年来害怕蛇的毛病。直到北梦仙师对碧藤说安蓂璃无碍了,它冲他点头,吐了一下信子作为感谢,随后才缓缓隐入山雾。 更奇的是,在北梦仙师给她换药的第二天,她的骨头竟然几乎痊愈了。所以这么五天来,她纯粹只是体力超支,昏睡了五天而已。 安蓂玖见安蓂璃醒来了,便立刻开心地要去厨房给她拿吃的,顺便拜访好友,奔走相告。 要从学生们的住宿别院到厨房需得经过万里堂的正门。就在他快到正门时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他还没来得及细嗅,嘴角就先行一步上扬。 他顺着味道看去,果然是尘藻正朝万里堂大门走去。他跟在一个走路带风但是却从未见过的人身后,一脸阴翳,一言不发。 安蓂玖觉得奇怪,此时众人都在备战文考,应是不会再有任何任务要让学生下山了。便试探的叫了句:“砚台糕!” 尘藻听见安蓂玖呼喊脚下一顿,但没有停留,继续跟着前人的步伐走去。 安蓂玖见尘藻不理他,觉得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便飞身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砚台糕,你怎么了?” 安蓂玖对着尘藻这张凛冽的侧脸,只见他神色冷淡,连脸都没有回,也没有看他,只是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目光涣散,毫无意义地盯着青石板地面的某一处。 突然他的手被一柄剑鞘自下而上地挑开。安蓂玖一个转身,半眯着眼看着挑开他和尘藻的人。 因明日便是举众瞩目的文考,今日的所有学生都会在自己别院内看书,就连仙师都不会随意出门走动,唯恐惊扰了这群小鹌鹑。所以此时万里堂前一片寂静,平日里大闹的杂沓全无,就连一阵风刮过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蓂玖此时就与眼前这人默不作声地剑拔弩张。他仔细观摩了一下这人,这人眉清目秀,身高与他们相仿,年纪看起来比尘藻还小,神色和尘藻如出一辙的冷漠,但是眉宇之间没有那么多霜痕,甚至还带着毫无温度的似笑非笑的和善。 光是看他那一身毫无生气的黛青便知道就是他们等烟阁派来的人。 安蓂玖见对方没有拔剑,便也按捺住拔剑的冲动,只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你没看到他不愿意吗?” 那人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标准合格但是欠缺温度的笑容,他和颜悦色地对安蓂玖作揖道:“这位就是竹染堂的安蓂玖公子了吧?常听小少爷提起。还请安公子稍安勿躁。” 安蓂玖见尘藻阴着脸一动不动,目光都没有闪动片刻,心想一定又是等烟阁有事,叫人来带他回去,就像去年那样。 那人继续说:“在下汨渊等烟阁令禾,奉阁主命前来接我家小少爷回去,还请安公子放心。”他转身对尘藻客客气气地说了句:“小少爷,走吧。” 安蓂玖又一把紧紧拽住尘藻的手腕,沉着脸道:“你没看到他不愿意吗!” 令禾毕恭毕敬地转了个身,微微笑着看向尘藻,道:“小少爷,你是否要向你的同学解释一下,好好道个别?” 听到“同学”二字的尘藻和安蓂玖瞬间皱紧了眉头,还伴随着一丝眼角的抽动。但是尘藻没有说话,安蓂玖冲道:“什么同学,我们是朋友,好朋友。”说完就将原先还拽着他手腕的手顺势滑到掌心牵了起来。 令禾十分耐心地对安蓂玖笑着说:“安公子,阁主有要事需要请小少爷即刻启程回去,还请安公子不要多加阻拦。” 令禾这人说话老道,行事老练,气质老成,完完全全像个被塞入不合适的灵魂的傀儡。 安蓂玖看了一眼尘藻,他锁着眉宇一刻也没放松,目光涌动,眼底又黑又湿,好像委屈和无力交织,紧紧抿着嘴。他没有开口说话,没有解释,可是安蓂玖知道,他在难过,而且是很难过。 安蓂玖见他也不想回去,便强硬地回道:“等烟阁是何等人才济济的地方啊,若真有什么不得了的急事也不会专程派人来接你家小少爷吧。恕我直言,在我等旁人看来,这就是挟持。”他说完愈发觉得尘藻的下颌绷得更紧了,于是便清了清嗓子,换了平日里柔和的语调,商量着道:“明日便是文考,不如再等一日,等文考结束如何?” 令禾还是一副被捏出来的笑脸,嘴角正不自然地被两条无形的线牵扯起来,眼尾显露出张弛有度但是并不自然的的弧度。 这笑里藏得不是刀,却是比刀更冷漠无情的东西。 “不如何,阁主要小少爷回去。” 安蓂玖突然就对这个油盐柴米都不进的假意和善笑容产生了极度的厌恶,他还记得初遇尘藻时的冷漠,他总觉得等烟阁那个地方仿佛不是他的家,而是一个泯灭人性的地方,要将所有人都割据成不需要感情的榫卯一样的死物,分毫不差地安插在每一个任务里。 “那我便承让了。”他将原本握着尘藻的左手紧紧收住,那条木梨花结朱砂红绳就在尘藻腕间不上不下,若隐若现地半躺在袖子里。 安蓂玖右手拇指挑出云埋护手,让云埋出鞘,亮出剑身,要与令禾一斗。 令禾本是没想和他打,但是用剑鞘挡了几招,发现此人实在不简单,便也拔剑出鞘,打算实实在在的打一场。 二人就这么绕着尘藻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尘藻就像一个无知无觉的小孩被来回撕扯。 令禾轻瞟了一言不发的尘藻一眼,想起阁主让他带来的话,便想快速结束这场无礼取闹的打斗,于是他拿出一张安蓂玖从未见过的符篆往空中一扔,开始念咒。 这符与寻常的很不相同,符纸不知是由什么做成,符上描着渗人的线条,颜色猩红得诡谲,整张符由内而外带着阴邪之气。 安蓂玖知道这符篆绝不简单,便飞身想将它刺下来。不料就在云埋的剑锋快要碰上符篆之时,一道黛青色的光将他们二人打开。 是尘藻挣脱了安蓂玖,用出了水凝剑。 尘藻咬着牙站在他们二人中间,下巴紧绷,将下颌与脖颈拉出了一条锋利的交接线。 安蓂玖纵身一跃打算跳过尘藻去和令禾继续打,但就在他飞身到半空之时,被水凝剑一挑,云埋就被毫不留情地跌落在了数丈开外。尘藻怀中的竹蛟龙掉落在地,被他一脚踩住。 这是安蓂玖给他做的那只。 尘藻突然一惊,眼神中多了些许说不清的颤抖和懊悔。 安蓂玖就这样徒手握住了他的水凝剑,他的血顺着剑刃汩汩落下,从最初的一两滴连成了一道线。一旁的令禾也有些吃惊的盯着二人。二人就这么相持不下了一阵。安蓂玖一脸担忧地抓着尘藻的目光不放,但他也说不清尘藻的目光里有什么,好像是摇摆不定,好像是愤怒,又好像是一些深深交错纠缠的无奈。 尘藻突然把手一松,打开了安蓂玖的手,顺势将他手腕上的木梨花结朱砂红绳一把扯下。安蓂玖手快,立刻一把拽住不松开。 安蓂玖掌心的血顺着木梨花结流下,从迂回的纹路中直渗透入内,好像与朱砂的颜色完全融合在一起,别无二致,将他掌心的红色允嗜得一干二净。 二人就这样各自力道遒劲地各执一端,拽着一条红绳互相僵持,但不过片刻,尘藻瞪着安蓂玖的目光转为完全的愤怒,好像在下一个很重要但是难以定论的决心,安蓂玖甚至可以看到尘藻因为龇牙而用力的嘴边肌肉的颤动。 突然安蓂玖只觉得腿脚一软,心中一阵止不住的疯狂颤抖,自下而上的一股巨大寒意正控制着他的整个身体。 尘藻居然在对他放出杀气。 “我们从来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需要任何朋友,也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不要来找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安蓂玖听着这句从他唇齿间砥砺撕磨出的这句话一愣,他分明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也分明知道他这句话不是真心,但是他的心突然就被划伤了一块,止不住地疼。 在他放出杀气的那一瞬间,他脚下那只竹蛟龙瞬间被碾成齑粉,只徒留了一个轮廓在地上,风一吹,便丝毫没有留念地散去。 “安蓂玖,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安蓂玖的手一僵,尘藻便只稍稍用了一些力就扯下了这条红绳带走了。那条红绳一下子像是放弃了一般,将放在吞入的那些温热的血一下子泄出,滴落了一地。 安蓂玖很想追上去,但是此刻他却被尘藻的杀气震得全身麻痹,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体会到等烟阁的杀气。与往常遇到那些妖邪的煞气与邪气都不同。这种杀气会将人一下子置于冰底寒渊,一点一点磨灭人的斗志,轻而易举地控制人的绝望,并且将其在一瞬间无限扩大。整个人犹如毫无准备地就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在万里堂第一年修习时,每每他与尘藻一起走便会听到身边有些喁喁私语讨论着这个庞大又密不见光的杀手家族。他又何尝没有听过关于这个家族的恐怖传闻。 传说等烟阁中世代只招大量的三四岁的小孩培养,从小一起学习一起训练,虽说培训严酷残忍,但是等烟阁家底丰厚,吃穿用度都是绝大部分人望尘莫及的。而且只要入了等烟阁,便会奉上厚重的赏银,是许多人一生也赚不回的钱,所以即便是做杀手有生命危险,依然有很多人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去。 一旦过了黄口年岁,这些孩子们便要经历一次事关生死的较量。他们会被分组比试,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因为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死,要么赢。 他不知道这些传说的真实性有多少,但是他知道,事实只可能更甚于此。 没有人会知道,这样的尘藻是用了多大决心去敲碎从小筑建的坚不可摧的堡垒去换得一个轻松的笑容。甚至连尘藻自己都不知道,安蓂玖有多珍视他的每一个笑容。 他就这样看着尘藻的一步一步离去的背影,那步调均衡平稳与令禾分毫不差,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想到这十六年来,尘藻要经历过多少次掉入绝望的历练才能有如此不容反抗的强大杀气。 第18章 成名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璃左等右等不见安蓂玖回来,连看书都看不安稳。其实她手边有一些吃的零食,安蓂玖也是使出十八般武艺,七十二般招数餐餐给她做吃的,就怕她醒来饿着。 安蓂璃知道明日就文考了,只能强迫自己看进去,在准备走神的时候就猛捶自己一顿。还好在要把自己再度捶昏过去之前安蓂玖回来了。 安蓂玖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走进来,又一言不发地将正热乎的饭菜摆好,跟行尸走肉似的默不作声,问一句搭一句,满脸心事重重,无论安蓂璃怎么哄都没用。 安蓂璃见这个哥哥是哄不好了,便也就作罢,专心致志地看书去了。不料她刚能看进去十句话,背下了五句,就听见安蓂玖一人坐在一旁隐隐暗暗的角落里碎碎念叨着什么,给他这一念叨,好了,又忘了六句——还有一句是前一页背的。 安蓂璃捶了一下自己的头,翻了个白眼,仰天长叹,又开始翻回前一页开始背。 安蓂玖一脸苦闷喁喁叨叨一会儿就去摸右手上那个红绳,但是猛然想起那条红绳刚刚被尘藻抢走了,嗷地愤懑一声又继续含糊不清地吧唧吧唧个没完,安蓂璃实在受不了了,“哥哥你怎么了?出去一趟成这样了?”她扑朔地眨巴着眼睛。 安蓂玖嘟着嘴带着一脸怨念缓缓挪动到安蓂璃前面,把遇见尘藻的事情跟安蓂璃讲了一遍,末了就整个人放弃自我似的往边上一瘫,把自己瘫成一个人饼。 “你说砚台糕他到底怎么了啊?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否则绝不可能这样。”他的脸贴着书案,手中把玩着一只空闲的笔。 安蓂璃叹了口气,她知道只要听到“砚台糕”这三个字,这场对话注定会变得没完没了。但是她见安蓂玖如此苦闷,便无奈地说:“哥哥啊,尘公子都对你放杀气了,还说要杀了你,你还为他找借口,你这人真是。” 安蓂玖立刻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你以前三天两头一脸愤懑看着我的时候,我不也为你找借口了嘛。” 安蓂璃一时无言以对,呲着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还顺便附赠给他一记白眼。她愤恨地一歪头不再理他,管自己抄书去了。 安蓂玖见安蓂璃不理他,便自己独自又碎碎念了半晌,又对安蓂璃说:“你说他到底怎么了?肯定与那个令禾有关。”说完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桌子,惊得安蓂璃的纸镇都抖了两抖。 “你说会不会是跟他家人有关?莫非是他父亲或者哥哥不让他与我往来……也不对啊,我也没做什么……” 安蓂璃抿着嘴,听了半天还是关于尘藻,看了自己来回翻的那一页课本,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道:“好了,哥哥,你知道我脑子没有你的聪明,你都记下了我可还记不清呢。不如你去问问修途哥哥还有夜梧哥哥?我觉得他们肯定比我懂。今日你放我一马,来日我必听你讲你的尘公子,好不好?” 安蓂璃虽然心有不忍,但是她拿安蓂玖实在没有办法,便只能愧疚地将他派去骚扰另两位哥哥了。 安蓂玖日常还不错的脑子,在遇到尘藻淤积堵塞后此刻又终于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他又一拍书案,道:“你说得对,毕竟你是女子,怎么会懂男子的心。我去找南风修途问问。”说完便从刚才的瘫软状态一个打挺,衣服都还没整理,起身就往外跑。间隙还带跑了好几张纸。 安蓂璃起身越过书案一手一抓,一只手抓住了正越狱私奔的两张纸,一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等等,等等。” 安蓂玖急着跑,只稍稍回了个头,并没有要重新坐下来的意思,他问:“何事?” 安蓂璃朝他干笑了两声,眼睛往边上一溜,将话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又在嘴边再次过滤了一遍,才问:“哥哥,你知道巫公子的身世吗?” 她只听说巫千见是窦世山同法门的大师兄,是巫老门主的大公子,是师弟们看好的、未来同法门的准门主。 照这么来看,巫千见从出生便是高人一等,注定站在许多人不可企及的终点。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日与安蓂璃对战时流露出的神情,却是和她一样的,在赌上性命地去反抗些什么。 安蓂璃虽然没有窥探他人生活隐私的癖好,但是总是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安蓂玖眼睛一瞪,把原先就大的眼睛瞪得占了半张脸。他对着安蓂璃一阵狂拍,慌慌张张地说:“嘘嘘嘘,你干嘛呢!你在说什么!” 安蓂璃还以为他这个表情是因为知道什么重大内幕,搞了半天还是因为他心里那点事,瞬间就耷拉了半帘眼皮。 “干嘛,尘公子又不在这。” 安蓂玖一下反应过来,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为何突然问起他?” 安蓂璃陡然就收起了玩闹的笑意,低着头有些共感似的说:“也没什么,就觉得他好像和我挺像的。”她双手交缠在书案之下,右手的拇指把左手的骨节蹭得青白。 安蓂玖不明所以,胡乱摸乱了她精心梳好的发髻,将原本平整如丝缎的头发摸得像炸开了毛的线球。 “哪里像了,他巫千见连武考都没胜过我这天赋异禀的妹妹呢。我妹妹可是上天能做擎天白玉柱,下海能做架海紫金梁……” 安蓂璃听见“我妹妹可是”后就知道他又要开始无边无际地夸她到花前月下繁花似锦,于是当机立断将他推出门外,一直送到门口,还一边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走吧走吧,修途哥哥在等你。” 将这位祖宗送走去见另一位祖宗后,安蓂璃总算可以静下心来背书了。 经此次万里堂修习,安蓂玖、安蓂璃两兄妹名声大振,成为今年最出风头的男仙修和女仙修。二人回到混铃后更是声名远扬,许多原本不待见安蓂璃的乡亲父老都出城来为他们接风。 安蓂璃其实有一些感动。在她成长这么十几年里,在无数熟悉的冷漠眼光中步履维艰、孤注一掷地走着。而如今这些熟悉的冷眼开始对她笑了,抱着和煦的善意,像大把的阳光朝她铺洒而来。 不少修仙弟子来申请到竹染堂修习,竹染堂一天到晚门庭若市,不是请帖就是拜帖,不是送钱就是送礼。 安蓂璃也多了许多去四处比试讲课的约定,还有上门说媒相亲的,统统被安蓂玖气急败坏地赶跑了。而安蓂玖则是多了许多女弟子,一天到晚对他嘘寒问暖送饭做衣服的,为此南风修途和安夜梧两人还打趣了他好久。 待万里堂将成绩单递来的时候,安蓂璃和安蓂玖分别是今年男女仙修的第一名,而且安蓂璃还是所有总分中的第一名,她的分数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得过的高分。得知此事的当晚,南风修途还叫了一大波人在春霖楼设宴为她庆贺。 这日安蓂璃才做完手头的事情,打算四处晃一晃,稍微活动一下筋骨,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阵斯文的谩骂。 “没长眼呐?!我妹妹年纪这么小提什么亲!她才十!三!岁!十三岁知道吗!一群登徒子!” 安蓂玖一边骂一边踹了几脚一旁老弱伶仃的竹篓,那竹篓本是鲜活的绿色,就跟他身上的颜色一样,只是经过了不知道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在门口被历代家主这样扔踹的摧残,如今都淡成黄白色了,有些平坦的节段上已有虫蛀的黑点了。 那只老得比鬼还虚弱的篓子被他往门口那群登徒子身上一踹,又乖巧地原地打了个转滚回来了,一直滚到安蓂璃脚边。 安蓂玖见一早被那群登徒子觊觎了捧在手心的妹妹也就算了,还被这只破竹篓耍了,心里一口气憋不下,又想踹。 安蓂璃捂嘴匿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但是又遮遮掩掩,看得安蓂玖又好气又好笑。 “安蓂璃!你笑什么笑!” 安蓂璃捂着肚子狂笑了半天,安蓂玖就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等她笑完。她也不知道这位哥哥是哪里戳中她的笑点了,安蓂璃一边岔着气,一边安抚似的拍了拍安蓂玖的肩,上气不接下气道:“哥哥,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玩。” 安蓂玖双手在身侧抹了抹,顶出下排牙齿,张牙舞爪地把安蓂璃清瘦但是脸颊有小肥膘的脸捏得更大了些,就像他小时候无聊玩安蓂璃一样。 “不省心啊不省心啊,安蓂璃,外面那么多人跟我抢你呢。” 安蓂璃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嘟起嘴颊两旁的肉,一脸深明大义、大义凛然的样子搂着安蓂玖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永远是哥哥的小甜饼。”她突然从身后不知哪里变出一只水饴糖画举到安蓂玖面前。 安蓂玖欣喜一接,这个笑容随即陡然直转下降,掉成一条拱桥,还顺便摸了摸右手腕那条不存在很久了的红绳。 说起来安蓂璃有注意到安蓂玖真的很喜欢这条手绳,之前只要是开心的时候就会撩起袖子看一看摸一摸,都养成了不自觉的习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问他也不说。 安蓂璃知道他这表情只有在想到一个人的时候才有,便小心翼翼地问:“尘公子他……还没回信吗?” 安蓂玖沉默地摇了摇头,闷闷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糖,但立刻又说:“不过我刚收到一个好消息。” “什么?” 安蓂玖用大门牙舔着下唇,又换了一张开心的脸。他把安蓂璃拉到一节石阶上坐着,下巴一抬,“你猜明年万里堂修习改了那些规矩?” “哪些?”安蓂璃心中有感是个好消息,内心痒痒的,不想猜半天,便直接问。 “男女仙修全部同修同试,男仙修可学的,女仙修统统可学,全部一视同仁。” 安蓂璃开心地直跳,一边抚掌大笑,“真的啊?” 安蓂玖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地深吸一口气,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长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和作为了。 “我妹妹就是厉害,是要改变这人世规法的人。” “嗯!”安蓂璃拉着安蓂玖的手臂左右晃了晃,“好想快些开学啊,我都迫不及待去见朋友们了。卷贝前几日还来飞信跟我说她会带一些她自己做的蜜饯给我们……”她说着说着见安蓂玖又低着头收回了笑容,便一个峰回路转道:“哦对了哥哥,我刚才听家仆们在议论说观了天象,后天可能会下雪,你不是最喜欢下雪了吗?” 安蓂璃提到下雪这事让安蓂玖更加糟心,原本一个月前安蓂玖就给等烟阁去过飞信,借口说是安夜梧要来混铃了,便想请尘藻一同来玩,还可以看一看初雪。果然,不出意料地,那边一个字回复都没有。 此刻,他就像是光脚肆意地踩在平坦的大路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两颗名为“尘藻”的尖锐小石子就莫名其妙、毫不留情面地扎进他的肉里,踩下去疼,挑出来也疼。就算是结痂了,看着伤口还是疼。 安蓂玖这么些日子就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尘藻那日离去的时候发了这么大的火,还说了这么重的话,有一种好像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的感觉。 安蓂玖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汨渊找他,只是他没料到今年他们两兄妹实在太出风头了,每日都有人上门找他们,就连相亲说媒这种客套应付一天都少不了十几次。实在是太忙了。 安蓂玖把脑子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扫到一旁角落里,把它们跟那只破竹篓搅在一起,扔到想不到的地方,转而对安蓂璃说:“刚好后天安夜梧他们也来了,我们就叫上南风修途一起去春霖楼和灯栗姐姐一起等初雪吧。” 他们从小就是无论遇到什么好事坏事都喜欢往春霖楼跑,这么多年来都成了不成文的习惯。春霖楼的灯栗姑娘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在她也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姐姐们一起出来弹琴卖艺,有一次遇到有人对她出言不逊,被南风修途教训了一顿,从此就变成了朋友。 安蓂玖还记得,以前和南风修途出门瞎混,受了一身伤回来但是不敢回家的时候,就会偷偷跑去春霖楼找灯栗姑娘,她便会给他们包扎,找一些吃的给他们。在他们生辰的时候也总会准备一些贴心的小礼物。于他们而言,春霖姑娘就像是他们的姐姐。 安蓂玖一直都是叫她“灯栗姐姐”,安蓂璃也跟着叫姐姐。但是南风修途可不,以前他自以为喜欢她,视她为自己的初恋,便只唤她“灯栗姑娘”,从不叫她姐姐。 安蓂璃轻轻地“嗯。”了一声,但是随后又跟上:“不过周边稍远一些的地方有找我去除妖祟的,我一会儿就要走了,也不知道后天能不能赶得回来。不过我尽量,你们就在春霖楼等我吧。” 安蓂玖郑重地将她扶正,替她正了正青鸾衔珠冠,又将她发鬓两侧些许碎发捋得熨帖些。 “天冷了,多穿一点再出门,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他轻轻地对她说,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升上一种很不想她离开的感觉。 安蓂玖看着安蓂璃走开的背影,突然兀自低头自嘲似的笑了笑,近些日子居然有一种苍老感,看什么都会悲从中来。 第19章 初雪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夜梧一家到混铃的那日是这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混铃人为了让感知寒冬而脱发的秃树看起来不那么秃,便在每一棵大树小树上面都挂满了色彩鲜艳的铃铛,让树们看起来简直是这个冬季最热闹的风景。 晚间,少年们约了在春霖楼碰面,安蓂玖和他都被家长千叮咛万嘱咐要穿上坤羽斗篷才能出门。待他们到的时候,南风修途已经被一片歌舞升平包围着,像个乱世祸害一般颠三倒四的在招呼旁边的人吃吃喝喝,绝不走寻常路,要去哪桌一律踏着食案跑。 安蓂玖和安夜梧一来,南风修途立刻上前左搂一个,右抱一个,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能够再捧着一个安蓂璃。好在安蓂璃还未回来,他没这个机会恨。 他将二人推上去,向熟识的不熟的都介绍一遍,“这位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弟弟,这位是我弟弟的表弟,还有一位我妹妹……呃她还没来。你们可不知道啊,我这个妹妹,今年在万里堂的大考中一骑绝尘……” 安蓂玖冲安夜梧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说辞,他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 但是南风修途这人就是这样,对他们几人都掏心窝子,把他们全都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妹妹一样看待,逢人便像家长对亲戚夸自家崽儿一般,怎么看怎么好疼,怎么夸怎么不爽,这天下就没有谁能比我家崽儿更优秀的了。 好在这会儿他还没开始豪饮,意识还尚清晰,不然等到一会儿他真的醉了,可是要爬到桌子上拿筷子敲着碗跟说天书似的夸自家崽儿的。 ——现在只是很克制地在说书而已。 安夜梧才落座就对要给他添酒的姑娘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正经地说:“我今日不饮酒,你们谁都别劝我。” 南风修途拿了一根筷子朝他的酒杯里投了一壶,那只筷子随着杯口不紧不慢地转了几圈,待停止后,他问道:“怎么了,平日里可是你喝的最凶啊?” 安夜梧立刻慌慌张张地动了动身形,将后背挺得绷直,活像一尊不动如松的石像菩萨,犹如他父母正坐在他身后看着他考试一般,发髻顶天立地,脊梁骨都要提到天上去了。 “谁……谁说的……我平日里就不怎么喝酒……”安夜梧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可别装了,上次醉到非要拆人家招牌的人是不是你……” 南风修途话还没讲完,安夜梧就夹了一块雕花的青涩看果往他嘴里一丢,堵住了后面还未跑出来的话,酸的他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拿出来后连灌了几大口水,也就顾不上说话了。 安蓂玖见他们二人互相掐架终于停止,便问道:“安夜梧,你不是说有个什么东西要给我们看吗?” 安夜梧这才想起来,刚才都被南风修途那个王八羔子给打乱了节奏。他伸出两指,将灵力聚集,在南风修途案前画了画,安蓂玖凑过头去看,可是明明什么都没有。这时他又咬破了手指,不慌不忙地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子在自己案前一挡,又神神秘秘地不知画了什么。 只听南风修途大叫一声,“安夜梧你才是猪!” 安蓂玖顺着他的尖叫看去,只见在安夜梧刚才画过的地方出现了几个血字。 “南风修途是猪”。 南风修途气急败坏得连头毛都炸开了,尤其是额前几搓小胎毛,极其不标准不规矩地随意玉立,与他整个人的翩翩公子气质极其不符。 安夜梧得意地说:“这个是我在大考时自创的法术,我给它取名’画秋’。只要我将画秋阵画在一个地方,那么无论我在哪里、写了什么,便立刻能够呈现。怎么样,是不是比飞信方便多了?” 安蓂玖毫不吝啬地伸出大拇指表示赞扬。 但是南风修途这个人的脑子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不着边际的问:“大考时再怎么说也是夏季,你为何取名’画秋’不叫’画夏’啊?” 安夜梧的脸瞬间火烧了似的,支支吾吾道:“你你你……你管我啊。”他说完便侧了身,不再对着这位南风祖宗。 三人吵吵闹闹酒过三巡,将原本斩钉截铁说不喝酒的安夜梧也灌了个醉。结果另外两人倒没事,安夜梧又是上跳又是下窜地,还是往年那些节目——拆春霖楼的招牌。 他爬到招牌上对着楼下来往的客人笑得花枝乱颤,活像个一年到头的特别节目,看得每个路过的人都带着一脸匪夷所思。 要不是看在灯栗姑娘的面子上,恐怕这三人早就被赶出去还不止,还要提着烂醉如泥的三位告到各自府上。 安蓂玖此时脸上泛红到眼眶,他打了几个嗝,撑了撑脑袋,对南风修途摆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不喝了。”他又转身看了看总算安静了一会儿的安夜梧,“哎,你一晚上都在看这片梧桐叶干什么啊,这叶子有什么不同吗?” 安夜梧手上拿着一片接近金黄色,但是与寻常梧桐叶没有什么不同的叶子抱在怀中,像在保护一个心爱的重要之物,他醉醺醺地把舌头尽量拉平,很严肃的说:“你不懂,安蓂玖,这片叶子能传情。” 南风修途这下不扔筷子了,直接改扔酒壶。这人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臭习惯,喝醉后必扔酒壶,扔的还贼准。小时候还把安蓂璃的头给砸了一个大包,给她砸得直接晕过去。 安蓂玖有时候都怀疑安蓂璃现在这么聪明就是拜南风修途所赐。 但此时不知是不是他花眼了,他看到安夜梧只稍稍一偏就顺利地躲过了一次袭击。 南风修途缓缓道:“一片梧桐叶能传什么情啊,你喝醉了吧?这还不如你那个什么……画夏?” “是你不懂!”安夜梧把自己手边的酒壶也向他扔过去,直接把他砸到地上。 没了动静好一会儿,南风修途才伸出两只手撑着自己爬上来,好像意识更模糊了,“我是真的不懂。哎你这个梧桐叶能传情的话,能不能帮我把我的心意传给阿凉看看啊,嘿嘿嘿……”南风修途提起温辞凉,一口闪亮的大白牙根本收不回去。 安蓂玖这才知道,南风修途之前说他“牙齿长在嘴外边”是什么意思了。 安夜梧瞟了南风修途一眼,嘟囔道:“这可不是谁都能传的,只能传给我喜欢的姑娘……”他说着说着就失去了意识,终于醉倒了。 南风修途嘴角一抽,无语道:“切,说了半天还是没用,来来来,继续喝酒,喝酒……”说完也昏睡过去了。 安蓂玖:“……” 趁着半夜微风有萧萧兮的凉意,安蓂玖一出春霖楼就一个激灵把他的脑子冻醒一大半了。他双手抱臂来回搓着,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坤羽斗篷未拿。 他不打算回去再看那两个醉鬼了,反正春霖楼的人与他们相熟,会帮忙着料理,便独自一人走在尚还热闹的街上。他看着来去的人好像都并未察觉这冷风刺骨,脸上还洋溢着热气腾腾的笑容和红晕。 他看了一眼空中,觉得今夜的天色愈发是冷暗了,好像深渊的凝视,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吸入其中随着命运的讣告转承启合。 安蓂玖像是拍灰尘一样在额前随意拍动了两下,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定安蓂璃回来了呢,我先回去看看。” 安蓂玖踏着扫起落叶的小旋风一路吸着凉风回去。才到竹染堂门口,安蓂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此时家中应该还是有家仆来来去去,不至于大门紧闭。他连忙推门进去,却发现家中安静异常。 他够着黑摸索着走路,才一抬脚便踢到了一个滚了两圈没有回来的东西。他一瘪嘴,心想又是那个碍事的破竹篓,明日一定要叫人给扔了。 他刚想去扶,却发现台阶上有两个人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儿啊,你们也喝醉了?”他轻轻拍了两人一下。 这一拍,两人直接滚下台阶,动也不动的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堆在一起。他们滚过的地方落了一地连串的血迹。 安蓂玖心中一抖,立刻去看查两人身体,发现二人死了有些时间了。 他吓得完全清醒了,马上疯了似的跑进屋内,可是一路上干干净净,好像家仆才刚刚打扫过一样,什么也没有。 ——那便是什么也没有才奇怪。 每到年末,安夜梧便举家回混铃,落住的还是竹染堂,济禾会大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就连家仆也能摆桌坐着吃大餐。按照往常来讲,此刻应当正是大家用完晚膳在喝酒聊天的时候。 他跌脚绊手地跑到正房,只见正房也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丝毫火光。 安蓂玖驻足于门前,一口气梗在胸腔内,内心正举着一阵莫名而来的恐惧肆意挥洒,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点燃了。 安蓂玖深咽一口,蹑着手脚慢慢推开门,房内不出意料地一片漆黑。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若是要出声该说些什么。 平日里若母亲在正房内,必有几个家仆傍在身周。自从安夜梧父母回来,三人也会聚在正房内的食案上品茶聊天,玩笑声音大抵是进府就能听到了。 如今正房内同样是安静得可怕,安蓂玖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句:“娘?”果然无人应答。 安蓂玖不知自己的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下来的,直接垂落到脚边,他刚想抹去这滚烫的泪水在寒风吹过几乎要冻僵的脸上留下的灼痕,却不想低头一看,一串如丝线般细腻的连串血迹就在眼前呈现,一直延伸进黑不见底的房内。 安蓂玖马上从怀中掏出符纸化火照亮正房。在火光打亮的那一瞬间,安蓂玖一阵天旋地转,胃中一阵酸意翻滚,他直接从门槛处跌坐在石阶上。 只见正房内济禾和安夜梧父母的尸首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好像正在讲话。安蓂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做什么,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酒喝到神志不清了,但是当他抱起济禾冰冷的身体,他才知道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母亲几乎是被一招毙命的,仅脖子上一圈皮开肉绽的粗犷的痕迹,想必是在谈笑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死去了。安夜梧的父母也是。 济禾尸首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安蓂玖摸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血也开始凝固,心脏疼得连带手脚都麻痹了。这时他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传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着这个血腥味走,等他有意识时人已经到了涂月苑。 别院内也是一片寂静得可怕,平日里还有家仆玩闹的声响,今日全然没有。 安蓂玖跌跌撞撞地糊涂了一阵,突然被电击一般想到了什么,又发疯了一样冲进涂月苑找安蓂璃。 没有。空空荡荡哪里都没有人。 是含晖园,极重的血腥味全在含晖园。 安蓂玖疯了一般拔出埋云剑冲到含晖园,只见草地上触目惊心地躺了几百具尸体,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山丘,密密麻麻的四肢和头不可名状地交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遍布无数道伤痕,几乎看不见完整的五官。门生修士们的绿色衣服全被血染成了渗人的黄褐色,在冷冷的月光下极度令人发指。 安蓂玖一看这些尸体就跪下了,两行热泪随之跌落。他不知道安蓂璃在不在其中,几百具尸体全身是血,面目全非地层叠在一起,有一些人的身体和头甚至都对不上。 突然,安蓂玖目光余晖处有一个东西飘动了一下。安蓂玖怔怔地朝那边看去,只见含晖园中除了这些尸体,竟然还有一个身材纤瘦身穿红裙的女子。 月光之下,红衣泛着丝丝诡异——原来这红衣,竟是被鲜血染红的! 方才那阵极其浓郁的血腥味,是从这个女子身上传来的! 安蓂玖连话都说不出,他连想都没想,手就自动拿剑朝女子劈去。但是剑还没有碰到女子,她就转身一鞭子朝安蓂玖抽来。 那鞭子犹如脏器般腥红,每一鞭抽来都会从身体中飞出去一些星光点点的燎原火星。 她动作速度极快极狠,虽然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却极其连贯,像是被操控着一样。那女子蒙着下半张脸,上半张带着一大串网状的红色珠饰,有不可忤逆的诡谲华丽感,将她仅露出的半张脸还割得四分五裂。 红衣女子接连着数十鞭朝安蓂玖抽来,不带喘气不需停歇也不需要反应。 安蓂玖刚动大悲,现在又动大怒,心中郁结,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恨不得一剑刺穿胸腔将恨发泄出来。他的灵力发不出来,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这女子没有停过手,一直出招,招招都要他的命。 安蓂玖没扛几下,就被女子手中的鞭子抽中,皮开肉绽。就在这一刻,他几乎疼得昏死过去。他从小到大受过无数次伤,就连强行给自己开了紫府也没有这一鞭子疼。 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要集体割裂脱离身体一般。只这一鞭,他就再也不能动弹第二下。他每被这女子抽一鞭,就觉得自己的气力少了几分。 安蓂玖开始怀疑自己是酒喝多了出现的错觉,直到自己的灵力越来越少,云埋剑直接被这女子的鞭子抽飞,自己被抽到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安蓂玖就睁着眼睛看着头上的血从眼前划过,自己滚烫沸腾的血在慢慢流走,每一鞭都疼的入心入骨、痛彻心扉。 他却连这个人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血不断溅到这女子身上,她的衣服越来越红,而自己的意识越来越弱,安蓂玖的视线被血溅满,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这女子把手扬到最高,眼神空洞如死尸一般,见安蓂玖已然昏厥,眉头轻微一皱,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毫不留情地给了安蓂玖最后一鞭。 此时的月光明亮得吓人,女子踩着安蓂玖的身体飞身而起,迎着月光跳入一处黑黢黢的丛林不见了,只剩下偶尔路过的几阵风将铃铛吹得像是沉重的悼词。 而此时的混铃依旧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竹染堂今晚遭遇如此大劫。南风修途还在春霖楼中醉生梦死地听着乐队舞乐,梦中与好友一同玩行酒令,灯栗在一旁给他们添酒。 而安夜梧则已经醒来,在回竹染堂的路上时,被几个幼时的相识还在红杏楼里饮酒作乐的朋友拉去继续灌酒。几位稍有姿色、面容姣好的姑娘正和这几位旧相识想方设法地从安夜梧身上套些钱来。 安夜梧全然不知,整个偌大的竹染堂,现在仅剩他一人了。 再过一会儿,天就要开始下雪了。 第1章 酒醒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远处有阵阵吵闹,裹着细细碎碎的吆喝混合着孩童玩笑,被树枝捆成的扫帚扫远了。青石板上落叶脆脆的被来往的人踩着,一阵阵急促的脚步被奔跑碾得稀稀落落,让人感觉好像是混铃的集市时间又到了。偶然风吹过还有清脆的银铃响,好像是山间清泉,阻隔了世间纷扰。 “活下来……” “活下来……” “活下来……安蓂玖,我要你活下来!” 安蓂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睡得好累,要不是光正正好好洒在他的眼皮上,把眼皮照的透亮,把睡意都散去了,他还想再睡上一会儿。 他缓缓睁开眼睛,此时似乎还没恢复神志,只有身体存在感知,好像经历了什么大干戈,浑身酸痛,被千军万马踩踏过一般。不仅骨子里酸痛,皮肤上还觉得火辣辣的,比被温辞凉那唤作袭酉的鞭子抽到还疼。 鞭子! 安蓂玖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两下,一个哆嗦瞪大眼睛坐立起来,不料才立一半,就“哐”一声巨响,跟着脑袋就无法思考了,整个人又重新倒下。 他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又过了好久,才缓过来。他伸手摸了摸上方,原来他躺在一个什么箱子中,这箱子清透无比,不细看都无法发现。他推开盖子本想一跃而出,但是腿脚像是石化了一般,一阵僵硬感将他限制在躺也躺不回去,迈也迈不开腿的尴尬之中。 安蓂玖趁着这个片刻环顾了一下四周围,却发现这个地方他从未来过,但是又算不上陌生。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屋子,该有的东西摆设都有,但是再多的一样也没有。 待到可以活动开了,他跳下箱子,正在缓解麻痹的脚底传来奇异的感觉,他低头一看,自己正踩着一地的碎瓷片,还好穿着鞋,不然这一脚他又得躺回箱子去了。 想到了这里他猛然发现,这个箱子竟然是个透明的琉璃棺材。 安蓂玖心底一阵恶寒,不适地甩了甩手,活动一下肩关节,每动一下都有更加无法接受的酸意传来。 他听着自己每一寸骨骼都不顺畅地向他发出抗议的声响,他把睡前细细回忆了一下。 昨天晚上…… 竹染堂…… 母亲…… 仙修们…… 那个红衣女子…… 他的最后一个回忆就停留在自己满眼被滚烫的鲜血覆盖,无法动弹,连求生的欲望都被那渗人的鞭子泯灭。 我不是死了吗…… 安蓂玖不可置信但又冷静地举起手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穿着从未见过的衣服,但这衣服干干净净半新不旧,撩起袖子,右手腕上赫然挂着木梨花结朱砂红绳。 “你……来过?” 他直愣愣地在原地杵了一阵,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铺天盖地的一切思绪全部在这条红绳上戛然而止。突然一阵头疼欲裂让他在这条红绳上的停留又戛然而止。 安蓂玖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是他分明记得,昨夜自己被鞭子抽得锥心刺骨,全身麻痹,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流干,意识一点一点被吞没,那个感受,他永生也不会忘。可是为什么身上好端端的什么伤也没有,只是有些酸痛,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他摊开手掌,看了看微微发烫泛红的掌心,灵力好像也更加充沛了。 难道说,昨天晚上是喝酒喝多了,做的梦? 安蓂玖这样一想又仔细地观察了四周,看似是在一间寮房内。他心生奇怪,难道自己喝醉酒跑到道观来住了一晚?所以才睡得自己腰酸背痛? 他走动了一步,全身上下经脉像是被打断了重组一般不适,就连以往修炼都没这么难受过。他龇牙咧嘴叫唤着走到门口,才开门,脚都还没迈出,就看到一张只离他不到半寸快要亲上的脸。 “啊!!!” 他往后连连退了三步,他才恍悟,那声把人五脏六腑都震碎的尖叫不是他叫的,而是眼前这个人。 他还没从这刺眼的日光中神回就被叫得堕入黑暗,又使劲睁大了眼睛想看看这究竟怎么回事。只见眼前这片模糊的光景中有一个红衣人向他走来,但在中途停驻片刻,朝空气中一踢,竟然传来一阵破碎的声音。 安蓂玖恍惚间跌坐在地,一股庞大的恐惧瞬间在全身血液里循环沸腾,他有些哆嗦地问:“你……你是谁啊?” 眼前的人还看不清样子,但是一声不耐烦的女声如闪电般毫不留情地劈进他的耳膜:“什么我是谁啊,这是我的地盘你说我是谁啊?我还没问你是谁呢。” 安蓂玖被她冲得神志不清,“那……我是谁啊……” 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人,这人长得好生漂亮,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是一种飞扬跋扈的美,像是烈焰中燃烧得最嚣张的那一朵火光。她虽身着男装,可眼唇处都是火红的胭脂,一看就知道她是女子。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啊?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脸,”女子满脸愠气地翻了个天崩地裂的白眼,“没事别出来吓人。” 安蓂玖被她骂得一阵心虚,眼睛慌张地在眶中抖了两下,立刻爬起来在房中找了面镜子,举到眼前一照。 他差点又没晕过去。 我的妈呀,这谁啊! 安蓂玖心里直骂,他把镜子放好,对着镜子把一脸如猪五花一般横七竖八贴着的看不懂的古老符篆如数撕下。撕下后他直接想两眼一闭再坐回棺材了。 谁能想到,在满脸的符篆之下还有一个恬不知耻扯不下来的地噪面具! 地噪,一个介于鬼和妖之间的一种东西,生命力极强,被砍了身上任何地方都能活下来,再安上去还能继续用。但是长得奇丑无比,十分潦草,整张脸上不是黑色就是白色,眼睛是眼睛但是不长在眼睛上,嘴巴是嘴巴但是用来流鼻涕。这玩意儿只躲在深山老林里吃素,也不出来吓人,但是还是因为它长得太丑,在数百年前被人杀至绝迹。 安蓂玖扶着眉心,哦不,是面具的……算了地噪根本没有眉心! 他看着地噪这张脸,在面具后面陷入了沉思了:“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安蓂玖在接连震惊后终于定了神,他仔细看了那些贴在自己面具上的符篆,基本都是一些古老到没人会再用的画法,只能凭着记忆依稀认出一些是用来保平安的,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他走到琉璃棺材旁边,看到棺材里放满了保平安的器具。就连自己左耳后的头发里还埋了一小串在混铃寓意着保平安但是不易见的铜铃接连到发髻上。他只在幼时才被戴过这样的发饰,如今也只有十岁以下的小孩会被大人这样打扮了。 安蓂玖一脸莫名其妙,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红绳片刻,举起来嗅了嗅,果不其然一股专属尘藻的味道传来。他心中感叹:“砚台糕不过是将它带走没几日,他身上这香味竟然都沁入其中了。” 他心里浅笑,将这红绳印入眼底后放下袖子,拿起不知道谁为他早早准备好的浅黛纱幕篱准备离开房间时又在门口看见碎了一地的水,想起方才那红衣女子好像踢碎了什么东西,便俯身去查探。 他才蹲下,便发现这居然是尘藻所用的结界法术,他“嘶”了一声:“砚台糕这个结界是不让外人进来还是不让我出去?”他又一转念,想起他的结界法术十分厉害,方才那红衣女子只随脚一踢就碎,那她的灵修才是真正的了不得。 安蓂玖追出寮房,先前所见的红衣女子早已不在了,他抬头看了看日光发现已是日上三竿,眼前这个道观香火寥寥,焚香炉上只有零星几只香火,甚至不见火光。风能扫过的地方则完全寂静无人。 “这什么道观啊,这么破。”他嘴里嘟囔着打了个激灵,此时不知是什么时候,身上的衣服都快挡不住这层寒意了。 他走着走着,只见观内一棵巨大的火棘丹桂树,在寒意的逼迫下没有丝毫要屈服的意思,依旧开得如火如荼。这树干和在困兽林里看到的那些树差不多粗,丹桂红得宛若火烧,跟方才那女子的一样,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此观的墙边,将墙头压塌了一个坑。 “此树有千年了吧。”他心中感叹着。 火棘丹桂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纸鹤,好像祷告越是盛大,这福祉来得越是丰满。 安蓂玖扫了两眼周围,这个道观的房檐上也挂满了千纸鹤。不像是神圣庄严的朝拜之地,反而更像那些仰仗自己有些仙侠传说就立了景观,让人来许愿的地方。 安蓂玖觉得奇怪,道观内空无一人,连个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方才那位说这是她的地盘的女子也了无踪迹。他将这道观翻了个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找了,就是没有活物。他走出道观了看这道观的名字。 “千鹤观?”安蓂玖又开始嘟囔:“从未听过啊?” 他站在路边,向四面各看上一眼,就把这处小村尽收眼底了。他沿着这条不平坦的小路走了一阵,看到前方有个挑着自家青菜去集市卖的老伯,便上去问道:“老伯,请问这是何处,到竹染堂又如何走?” 那老伯忐忑地打量了他两眼,好像在努力透过这幕篱的薄纱去看他的脸。安蓂玖将头低了低,生怕吓着这年岁看起来经不起任何惊吓的老者。 老伯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警惕地说:“这是千鹤镇,在混铃境内,你要去竹染堂作甚?” 安蓂玖被问得一头雾水,他想:“我家在竹染堂啊,我要回家啊。”但是他格外小心地说道:“哦,我去那里找个朋友。为何这样问?” 老伯看他好像是外来的,大概人生地不熟,便往周边探查了两眼,向他靠近,小声地说:“你怕是见不到你那朋友了。” “为何?” 老伯轻“啧”了一声,把原本脸上的褶子皱得更深了,像是树根一样爬满了整张脸。“哎呀,竹染堂在十一年前就满门尽灭了……是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安蓂玖听老人一提,浑身一震,血液凝固了一般,四肢脏器都在一瞬间麻痹,先前的记忆仿佛是骇浪滚滚而来,那晚所有的细节都一清二楚历历在目地在脑中重现。他觉得日光炫目,令他有些站不稳。 “竹……竹染堂……”安蓂玖一个不稳就仰头倒去。 “公子公子,你可还好?”老人连忙扶住他,连肩上担着的扁担都顾不得掉在地上了。 安蓂玖一时没反应过来,内心像是塞了一块什么不合适的东西进去,梗在那里,不上不下,不能前进不能后退,就滞在一处。血脉倒流,一瞬间抽走了身体里所有能流动的东西,将他整个人拔地而起。他头晕目眩地扶着老伯浑身颤栗不止地站了起来。 “您说竹染堂是什么时候……灭门的?”安蓂玖哽着喉咙,极其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竹染堂”和“灭门”这两个词,怎么能连在一起说。 “十一年前啊,这可是当年震惊仙门的大事!”老伯越说越激动,好像这跟他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似的。“对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听说那晚竹染堂上下全被人用鞭子活活抽死,死状惨不忍睹,尸首、四肢都有分离,那夜下了很大的雪,下过雪结了冰后更是将那些七零八落的尸块冻得面目全非啊。沧澜门与竹染堂世代交好,沧澜门的南风公子更是讲义气,他独自一人将百余人的尸块拼凑了整整十天十夜,才拼全啊……后来他一个人把竹染堂所有人全都埋了葬了还修了墓。他在安家公子小姐还有济夫人的灵柩前跪到连煞神仪式都不愿意离开……” “然……然后呢……”安蓂玖紧握双拳,鲜血从指缝中淌出划过他青白的骨节,这温热愤怒的感觉与那晚如出一辙。 “当时南风公子疯了似的要讨伐那个灭门奸人,但是竹染堂虽在仙门中排得上名,但和各大仙门皆只是点头之交,大家只当竹染堂运气不好,无人愿帮,南风公子只能独自查探。后来苻山会的杨门首,千里迢迢从熔泉赶来混铃,鼎力相助,才得以还竹染堂一个公道。” 安蓂玖一听,紧紧抓住老伯的手臂,血在他的粗布衫上留下了一整个完整的手印,他问道:“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 老伯说到此处,发出了鄙夷的声音:“查出来了,大家都叫她血衣魔女,听说是汨渊等烟阁那大魔头尘藻指使的,他们丧尽天良,毫无人性,一夜灭了竹染堂上百人不说,后来还连番灭了许多小仙门,引得修真界大怒。” “尘藻……”这个名字在安蓂玖的口舌之中迂回,半晌才吐出,“他……他怎么可能……” 老伯瞥了安蓂玖一眼,十分认真地说:“就是那个大魔头尘藻,他后来还引出了锁魔塔中的刺魂蛟龙炼就邪剑,以别的小仙门仙修的灵魄淬剑,还走火入魔弑父。虽说血衣魔女已死,但尘藻现在仍是仙门百家心中一根心头大刺!” 安蓂玖喉咙发紧额头发烫,他心不在焉地谢过老伯后立刻向竹染堂方向飞身而去。 一路上安蓂玖虽无暇顾及老伯说的那些话,一想起来就头疼欲裂,但是他仍然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如今他躺了十一年,什么事都没做竟然灵力大增。不仅步伐轻盈了许多,还不容易觉得疲乏。 途中他无数次想尝试拆掉这个地噪面具,可是无论他用什么十八般武艺,愣是无法破除这面具一星半点,连破都没破。他心烦意乱地觉得一定是有人故意施了咒语,令这个面具除了施咒人谁也别想取下。至于这个人是不是尘藻他也没底,他所有能做的就是立刻赶回竹染堂。 混铃城区这十一年也没有大变,此时也是正值集市,还是热闹非凡。秃树上被挂满了各色铃铛,比十一年前还多了许多种颜色。 安蓂玖的鼻腔都被寒气灌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连胸口都不觉得疼痛了。他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边走边看,透过薄纱幕篱看着这一片被遮挡了一部分的人间百态,明明于他而言不过昨日的光景,怎么这一切都已经陌生。 一路走来银铃声脆脆,各种小摊贩在路上吆喝,男女老少身上都挂着笑脸,空气中味道层次极其丰富,风一吹,把街头巷尾的好吃的都带过来了,城尾的水饴糖香,城中的灯芯蜜酒味,还有现在他身旁的砚台糕香。 砚台糕......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隐隐约约能闻到些令他心绪安宁的香味。他苦笑了一下,原来这缕味道于他而言,无论过了多久,都能给他薄薄的,但是强有力的支撑。 这十一年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人送他竹蛟龙,还有没有人逗他开心。 虽说仙门仙修中打扮各有不同,蒙面戴面具把自己脸画花的不在少数,但是混铃是个相对质朴的城,平日里若是有面生的人经过,不消一炷香,早就从城头传到城尾了。但大约是集市的原因,安蓂玖戴着幕篱在街上走来走去,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奇怪。 他一路伤神,不知不觉到了竹染堂大门口,从城门到竹染堂的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熟稔在心,只是于他而言的昨天,如今已过了十一年,他不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面对里面的一切。他驻足了好久才有勇气抬头看。 这曾经一片气派的大门,如今连牌匾中的鎏金字都开始脱落了,门前想来已经许久没有人经过了,落了一大片灰。曾经济禾每日要叫家仆打扫三遍,说是门台干净了,自会有福气来。曾经他只要走到这里,家仆早已冲进去嚷嚷着禀报,济禾马上会出来迎接,摸着他的脸问他吃没吃饭,最近怎么又瘦了,学习不好没事,吃好睡好最重要。 身后传来了不知是遗憾还是厌嫌的讨论,将他回忆里的一切全都停止。 “这竹染堂怎么还有人来啊?” “是啊,也不知安家做了什么孽,满族尽灭,还祸害了从锡林回来探亲的安家分支。” 安蓂玖苦笑一声,“原来是觉得晦气。” 他捏着拳头,心里堵着一团上不来下不去的气。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彻查此事,给竹染堂百余冤魂一个交代。 安蓂玖待无人后飞身入内,脚刚点地,就被一只破旧年老体弱的竹篓绊到,差点摔跤。 安蓂玖自嘲似的低头笑了笑,如今这只竹篓已是全然泛白,竹节上布满了黑点菌斑,由于日晒雨淋也无人管,所以老态龙钟得连一阵风路过都会吹得它吱吱呀呀。 他一抬头,看着这一切旧物,心被剜了一般作疼。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这一切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走两步就不存在了。 安蓂玖走到走到济禾住的屋子,一推门就一阵灰尘迷蒙,摆设依旧如故,只是他如今才知道,原来十一年的灰能够积得这么厚,轻轻一捏都在指缝中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又去了涂月苑,安蓂璃的那间屋子虽小,但是特别温馨,他拿起一张十一年前安蓂璃用来抄书的纸,却无暇细读,这张纸就在他轻柔的手指中化作尘灰,再也无法拼凑了。这是他在这世上最熟悉的地方,可如今他连抓都抓不住。 今日是他觉得活这么久以来最冷的一天,两行清泪落下的时候,脸颊犹如两条火舌舔舐过一般,烧的火辣辣的。 他快步走出涂月苑,只觉得哪怕再多待一刻他都要窒息了。但是他才刚出涂月苑大口喘气站定后却再也无法挪开脚步了。 这里是小时候经常同安蓂璃一起玩耍的含晖园。安蓂璃的整个童年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来找安蓂璃时,如果安蓂璃不在,他就会躺在这片浅浅软软的草地上等她。他突然有个很莫名的想法:如果我再躺在这里等,还能不能再等到她?他想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含晖园,是他们兄妹二人最喜欢的地方。他们从小就在这里练剑,从最初练一天下来一身是伤,到后来两人可以珠联璧合,配合得天衣无缝。练累了,就在这里一起埙篪合奏,一吹就是一个下午。安蓂玖有时候为了逗她,会故意吹走音,引得安蓂璃追着他打。打打闹闹到最后又抱作一团,滚在一起,浑身是土再回去挨骂挨罚,但是两人互相偷看一眼,又开始偷笑到停不下来。 这一切,安蓂玖都觉得还历历在目,他还记得第一次将碧藤剑送给安蓂璃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她那样开心过,她一笑,安蓂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值得了。 说了要护她宠她,这如今…… 安蓂玖摇了摇头,向一旁修葺过的新祠堂走去,安家世代牌位赫然在列。济禾和安叙的牌位下面即是他和安蓂璃二人的名字,在离得稍远一些还有安夜梧的名字。供桌上放了一只焚香炉和一些新鲜的贡品。焚香炉中还有数只未燃完的新香。 这么多年,真是难为南风修途了…… 安蓂玖忽闻一阵细微的响动,立刻敛去气息飞身到屋檐上躲着。只听从涂月苑那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我说过多少次了,门口那破竹篓给我换了!门主叫你们日日悉心看守这竹染堂你们全作耳旁风吗!沧澜门养你们不是叫你们白吃白喝的!”一阵掀云蔽日的怒声如雷贯耳,远处一个身穿披风怒发冲冠的男子雷霆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缩着脖子的仙修,双手抱拳垂在身前,随时听候发落。看他们着装,应是沧澜门的。 “是……”其中一位仙修向另一个人使了一个颜色,另一人立刻向后快速退开,退出含晖园。 “大师兄,”那人又问道:“今日来竹染堂所谓何事?” 那怒发冲冠的男子缓缓回头瞪了一眼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那名仙修,“我来查你们的岗还要向你汇报原因?” 那人垂着头,大约是感觉到了这骇人的目光,便哆嗦了起来,“不……不是,只是偶有听闻外界议论……”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等玩忽职守的人,安公子的墓才会被盗。”他说罢又斜眼瞪了那仙修,“门主听闻此事便立刻赶回来了,若是不想被罚,好好打扫竹染堂。” “不会真的如传闻所言,安公子化作怨灵回来复仇了吧……” 安蓂玖在一旁想:回来是回来了,复仇也是要复仇,只是我如今不是怨灵,而是不忍直视的地噪。 大师兄不耐烦地瞪了一眼身旁那厮,愠道:“少管闲事!” “哦对了,大师兄,有人说方才在竹染堂门口看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在徘徊……” “可有抓到人?”大师兄的语气一下子从怒火冲天急速降了下来。 “没有……他们说一转眼就不见了……”答者心中多了三分心虚。 大师兄一边走进祠堂一边对着手下连翻了几个白眼,看着这群恨铁不成钢的废物愈发上火,“给我继续……”他话说到一半,往祠堂的香炉里一瞟,便立刻警惕起来,“有刚点上不久的新香,这里来过人!” 他目光锋利逼人,如刀子般刮向安蓂玖藏身之处,安蓂玖立刻向里藏了藏,心想不好,若是被发现免不了一阵打斗。如今南风修途不在此地,恐怕他是不知道安蓂玖醒了,别人又不可信,他只能先瞒着身份。 但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大不了打一阵的时候,不仅不远处的树上突然快速地闪过一道人影。那人的速度很快,快到满树的铃铛竟然没有一枚作响。 “追!”大师兄带着手下一同飞身追去。 第2章 灯栗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无暇顾及方才那人是谁,又一阵吃惊:我的墓被盗了?可我的墓里有什么呢?而且沧澜门才刚刚派人来竹染堂查探,说明盗墓之事在近日发生。我才刚醒来,就有人盗我的墓,这盗墓者说不定也知道我醒来这事…… 难道难道是盗墓者盗了墓才救的我?可是我这肉身若是十一年前就被埋进去了,到如今怕是早已烂得白骨森森。莫非之前被埋进去的不是我?至少不是我这具肉身。 如此说来,方才那个人影好像是有意要帮我引开那二人,难道也知道我醒了?那人灵修绝对不低,在一旁躲了半天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还冒着危险为我们添了新香…… 安蓂玖想到这里,用拳骨捶了捶自己正龇着的门牙,决定去消息最灵通的春霖楼打听打听。但去春霖楼要的钱可不少,救了他的人可能是没想到他要跑去春霖楼这种地方,连一点钱都没留。 于是他跳下屋脊回到祠堂,又添了点香向父母拜了拜,手拂过这些好像昨日才见过的人的名字,决心一定要查明事情原委。 他出了祠堂后在含晖园的边角找了一棵树,这棵树所在之地是他们两兄妹经常藏钱的地方,因为总要从含晖园溜进去溜出来的,所以总是这里多藏一点钱,若是不出意外,这里应当还有起码一百两银子。 安蓂玖找了一根树枝挖了两下,藏的钱罐子果然还在!他打开钱罐子,发现里面的钱比自己预想的还多出许多,粗略数了数竟然有二百两银子和一只钱袋。安蓂玖拿起那只不起眼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百两。他倏然想起,这一百两是当时安蓂璃在去万里堂的路上在张府收下的。外边零碎的一百两银子估计也是安蓂璃留给他的。 安蓂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零用钱经常被偷,长大后别人又觉得她克父克母晦气,都不愿意找她除妖祟,就算找她的人也是因为实在付不起钱,有的就给她一个发馊的馒头意思意思。有些时候若是在除邪祟的过程中伤到别人,还会被别人觉得她不尽心,常常被打得满身是伤跑回来。 说来也好笑,这个灵修超强力气超大的姑娘,邪祟伤不到她分毫,但竟然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打伤。 安蓂玖看着这一罐子的钱,想来就是安蓂璃怕他零用钱不够,赚了些钱都偷偷给他塞进去。以前自己从没在意过,现在竟然想起来了。 安蓂玖捏着钱,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安蓂璃叫他哥哥时没心没肺的笑容,心凉得发疼。 安蓂玖觉得刻不容缓便立刻去春霖楼。混铃这十一年街道都无大改,他找春霖楼简直是熟门熟路,不到一会儿就到了这一处热闹非凡之地。 在来之前,安蓂玖还有些担心春霖楼会不会没了或者搬走了,结果到了路口就被人群挤得连幕篱都差点要掉了,他看到春霖楼不仅没有搬走,还把旁边的商铺也给盘下来,开得更大了。 安蓂玖才站在门口感叹就被莺莺燕燕的姑娘们迎了进去,一位面生的姑娘甩着手绢倚到安蓂玖肩头问:“公子好兴致啊,还戴了个如此精致的幕篱来,是要和哪位姑娘耍游戏,叙上一叙吗?” 安蓂玖被吓了一跳,十一年前的此处是江湖侠士文人雅客聚集之地,绝对不会出现如此行径。他有些尴尬地捏着那姑娘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隔着面具和幕篱多有些冷漠,一副荤素不进的样子。 那姑娘大概也知道这自己此举不合适,便摆正了自己的身姿,扇着扇子掩饰自己的不悦。她草草打量了两眼眼前此人,瘪了瘪嘴,目光不耐烦地瞥向了别处。 安蓂玖对她恭敬地说道:“我找灯栗姐姐。” 那姑娘听完满脸的不可思议,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安蓂玖都怕它忽然掉出来。 安蓂玖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又看不懂她的表情,便问了句:“不知姑娘可否请她来?” 安蓂玖问完一愣,他竟然忘了灯栗并非修仙之人,既保存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年轻容貌,很可能已经不在此处了。 好在那姑娘只挑了一下眉,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便转头对着里面喊:“妈妈,妈妈,有位公子点名要来找你。” 他的神思突然被不远处一阵欢呼吵闹吸引过去,只见在人群漩涡的中心有一女子正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款款走来,拖着色彩斑斓的长裙,头戴极其雍容华丽的流苏发冠,一条长长的锦缎披帛搭在手上。她目光明亮,笑得从容优雅,在莺燕般的小姑娘包裹下,在场无一人能够移开目光。 灯栗的身材不像是原来那样消瘦,倒是有些丰腴起来,五官还是柔柔美美的,笑起来时眼角细碎的纹路使她看人待事更多了几分笃定。灯栗轻轻走来,一眉一眼还是流着柔光,惹得所有人纷纷回头。 仅昨夜一别已经十一年了,但时间改变的这一切,都让她更美了。 不愧是当年名震混铃的春霖楼头牌,十一年后还能令人瞩目。 小时候的安蓂玖并无对长者有过多的观察,如今他在这群人中也算是半个长者了,才发现原来年岁竟能使人如此美丽。 “听说公子点名要找我?可是我这春霖楼的哪位姑娘让公子不高兴了?”灯栗的声音柔柔地就像是冬季里的阳光一样。半晌,她见安蓂玖没有回话,又轻轻“嗯?”了一声。 安蓂玖愣了一瞬,这才发觉自己盯她盯得太久了,立刻低下了不自觉烧红的脸。想必无人在这样自信的女子面前能够不被吸引吧。 安蓂玖本不自觉地想挠头,不料碰到了幕篱又触电般地抽回手。他小心地查探了一圈周围的人,发现除了灯栗,并没有人在看他,便松了口气。 他对灯栗说:“春霖楼的姑娘们都很好,不过是在下十多年前来过混铃,当时被灯栗姑娘招待过一番,至今难忘,所以此次有缘路过此地,便冒昧地来找灯栗姑娘。”他赌定纵使灯栗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挨不过春霖楼来去的客人繁多。 “哦?”灯栗一听便抬眼认真地看了眼前这人几眼,但是安蓂玖这一身平平无奇,既看不出门派,也看不出年岁,便放弃了。只客气地说道:“我与公子竟有如此缘分,那便承蒙公子挂念。公子且跟我来,我开一个雅间来好好招待您。”灯栗立刻招了身旁的人来,引安蓂玖去了一间厢房。 安蓂玖路过春霖楼最大的那个雅间时脚步顿了顿,在下意识要走进去前惊觉,便只是流连地看了一眼这个昨夜才饮酒玩闹的熟悉无比的地方,脚步不停地跟着前面的带路人走开了。 灯栗待安排妥善后缓缓走入给安蓂玖安排的这处地方,此时屏风后的歌乐已经奏起,繁弦急管,灯栗特地选了几曲自己曾经表演过的曲子交代姑娘们来奏。她在他身边坐下,给他细心添酒。 “未曾想到,过了十多年,灯栗姑娘依然芳华绝代。” 灯栗客气地浅笑,“公子谬赞,只是公子过了这么久还能记得我,灯栗真是感动。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安蓂玖哑然,举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酒撒了半杯落到袖子和手上。即便是瞎子也能感觉到他的不自在。 灯栗也是见多了像他这样不想将自己的脸露出来,也不想被人看出身份的,便只是默不作声地拿出手帕为他擦拭。她平静地反而令安蓂玖心慌。 半晌,待水渍没入袖子的黛色后他才低着声音说:“叫我……王久离吧。” “既是久隔,离为再见。”灯栗重新给安蓂玖添上一杯新酒说道:“王公子的名字倒是极好的。” “那便承灯栗姑娘吉言了。”安蓂玖苦闷下一口酒,发现灯栗给他盛的是灯芯蜜酒,甜甜的入口,涩涩的入喉,之后又有回甘。“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岂非哀伤,听灯栗姑娘这一说,倒是真好。” 灯栗带着淡淡的笑意垂目道:“永离为悲,久离岂非是另一种幸?” 安蓂玖被灯栗这一反问,倒是无话反驳。 是啊,久离,终究会回来的。 安蓂玖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酒杯的手指在酒杯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装作漫不经心地在细看这只杯子,说:“说起来,我也认识两位故人,名字中有’久离’二字。” 灯栗虽看不见安蓂玖的表情,但她感觉他好像被自己说服了,便又帮他添了一杯。 “王公子为何说是故人?” 安蓂玖低下头,盯着酒杯里澄黄的酒水正一滴一滴落入杯中,泛起小小的水花,他暗暗苦笑,他从不曾一个人喝过酒,这次如果他再醉一回,能不能就不要再醒来了。 一个人独自面对缺失的十一年,真的太难了。 “那二位骨寒怕是十年有余了。多年前我们曾有过同窗之谊,相交甚好。后来我在异邦云游多年,近日方才归来,便听说他们在十一年前遭遇大劫,满族尽灭,不甚唏嘘。此次我回到此地正是祭拜他们。” 灯栗听到这里,添酒的手停了一停,目光从酒壶上抬高了几寸,敛着袖子的那只手将袖子抓得更紧了,一阵突如其来与始料未及的伤感直冲心头,梗在喉咙口的啜泣迫使她只能动了动喉咙,将这种感情暂且压制。 她慢慢放下酒壶,低声道:“王公子所说的可是竹染堂那两兄妹?” 安蓂玖抬眼看到灯栗红了的眼眶心中又是一紧,想不到事到如今她还在为自己难过。虽心有不忍,但还是有些宽慰。他稍稍点了点头。 灯栗敛着目光,将手收回放在腿上,她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想到王公子也是至情至性之人,相隔十多年了,还记得安家兄妹,想必他们的在天之灵,一定甚是宽慰。” 安蓂玖稍稍惊异一问:“灯栗姑娘也认识安家兄妹?” 灯栗垂着目点了点头,睫毛微微颤动,她带着些许抑制住的哽咽说道:“安家兄妹打小便与我相识,我视他们二人为弟弟妹妹,十一年前那事……”她话道一半卡了一卡,想必是毫无准备提起这伤心事还是令人难以置信。“实在是惨绝人寰……” 安蓂玖遮住心中一股翻江倒海的悲恸,连忙问道:“不知灯栗姑娘可否告知十一年前竹染堂究竟发生了何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灯栗舔了舔嘴唇,又将双唇紧紧抿住,二人沉默半晌,她才下了决心开口:“王公子既与安家兄妹是旧友,我也曾与他们相识多年,我与公子细说也是无妨的。只是我知道的,恐怕只是道听途说的片面之言,若王公子想要详细了解此事,还需找到沧澜门南风修途公子,他既知你是安家兄妹之友,一定会与你详细告知。” 灯栗口中虽是这么说,但实则还是有些顾忌,怕眼前这不肯露面的来路不明之人的有别的什么目的,便只与他说外界流传的事。 “十一年前,竹染堂一夜之间被灭门,可谓是一桩混铃从古至今都没听过的骇人惨案。那夜过后的第二天,南风公子醉酒刚醒,见安蓂玖公子和安夜梧公子不在,便上竹染堂去找他们,结果刚好看见他们的尸体参差不齐地堆在后面含晖园中。后来南风公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从这件事中抽离,直到万里堂修习开课,他才振作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大,便想联合仙门中的世家子弟一同来查探此事,但是大多数仙门都不愿参与进来,一是觉得事不关己,或是这些公子小姐还不是当家家主,没有那么大的权力,长辈若是不让管,他们自然也没有办法。二来竹染堂并不是什么大仙门,与大多数仙门只是君子之交,所以除了与安公子相交好的个别几家,几乎没人愿意帮助南风公子。好在苻山会的杨门首听闻此事,二话不说就赶来相助。只是当时线索不多,没查到什么。 “但是没过几个月,有不少小仙门先后被满族尽灭,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终于有大批仙门愿意加入彻查此事。但是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知道此人神力非凡,所用的武器是化灵散魄鞭。” 安蓂玖心中一紧,连忙问:“化灵散魄鞭?那不是传说中的邪魔之物,千百年前就被等烟阁之前的家主销毁了吗?” “是,但是根据杨门首遍稽群籍查出来的线索,杀死那些人的鞭子就是化灵散魄鞭。化灵散魄鞭鞭身血红,充满怨念,只有灵力高超的邪修才可驾驭,否则光是拿鞭都会被怨念反噬,走火入魔。传说被此鞭鞭笞之人灵魄渐散,只消一鞭,无论对方是何等高手,都再无还手之力。这也的确合理解释了为何这么多仙门,这么多灵力高绝的仙修皆满门命丧。” 安蓂玖顷刻背脊发凉,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的确,那夜他只被那只鞭子打了一下,便毫无还手之力,浑身麻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挥剑的动作。 “灯栗姑娘请继续说。” “差不多是在竹染堂被灭门的一年以后,终于有人在灭门中活了下来。根据那人的说法,凶手是一个蒙着脸的白衣女子,但是在灭门后的白衣被血染成红色。她手持化灵散魄鞭,灵修超绝,武艺高强,力大无穷,但是看起来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当时众人给她取名’血衣魔女’。又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有一天杨门首突然宣布血衣魔女被抓到了,但是在对战中那女子被杨门首杀死,所以也无从得知那血衣魔女灭绝仙门究竟所为何事。不过此后,杨门首在仙门中的名声变更是响了,推崇他做仙门统领也是众望所归,但是都被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只是一介凡人,让大家切勿造神。也因此他在仙门中更受尊敬了。” 安蓂玖问:“方才说到化灵散魄鞭属等烟阁之物,等烟阁有做出对此事的回应吗?” “当时杨门首召开了几次熔泉会晤,等烟阁的尘墨大公子来了也只说不知,并无过多的解释。”灯栗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安蓂玖见她嘴唇动了两下,好像还有话,便不开口,等她说。 “其实在查出血衣魔女之前,等烟阁的尘藻公子一直都是众人怀疑的对象。一是安蓂玖公子的许多万里堂同侪有听说尘藻公子在万里堂修习结束前曾威胁过他,说要杀他。二是还有不少人曾看到竹染堂灭门当晚尘藻公子在混铃出没。三是在第二日南风公子醒来时看到安夜梧公子用法术给他留了一个’尘’字。四是当时竹染堂中几乎所有人的尸体都在含晖园,除了当时的家主济禾夫人与安夜梧公子的父母。 “他们三人死在济禾夫人房中,三人身上皆无打斗痕迹,全是一招毙命。这三位灵修不低,来人却能使其三人连还手的准备都没有,便怀疑是他们认识的人。听说在安蓂玖公子第二年去万里堂修习之前,尘藻公子有去竹染堂拜访过,济禾夫人认识他。 “而且后来尘藻公子的行踪几乎成迷,也没有去万里堂修习。先前我说的那几场小仙门灭门案皆是在他去抢过宝物后被灭的。所以外界一致认为竹染堂灭门是尘藻公子做的。 “还有一些说法是说血衣魔女是等烟阁的工具,是尘藻公子的手下。还有说他们二人同流合污之类的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总之就是指定血衣魔女与他脱不了干系。” 安蓂玖眯着眼睛想,真不知这是谁传出来的,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 若真的是尘藻公子,他又何必指挥血衣魔女。等烟阁本就是杀手家族,不声不响不留痕迹地灭门可是拿手强项。而且等烟阁原则极强,更是不在本邦暗杀。这样看来像是幕后之人有意将矛头指向他。”安蓂玖忖度了片刻,又问:“可后来血衣魔女被找到,为何我前几日在来的路上还听闻有人在说是尘藻公子指使?” 灯栗一改先前论起灭门惨案的悲伤表情,转而严肃了起来,“是因为在血衣魔女死后出了一件大事。” 安蓂玖眯了眯眼角,将手中的空酒杯转了几圈,眼神一定,说:“刺魂出尘,万物归冥。” “不错。”灯栗让屏风后龙吟凤哕的奏乐停下,让人先行退下,然后认真地说起此事,“刺魂出尘那日,半边的天都在电闪雷鸣,另外半边风云变幻,看似山雨欲来。一些年岁较大的仙修立刻便看出这就是百年前记载的刺魂出尘,一时间举国上下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只要是尘藻公子出现的地方,必有仙门前去围攻。但凡是围攻必定有死伤,所以他们又说尘藻公子修邪,以仙修之魄淬刺魂魔剑,有违天常。 “还有许多仙门自发组织多次围剿等烟阁,当时打得十分惨烈,死伤无数,听说是尘墨公子带着等烟阁的仙修们拼死才保下的等烟阁。” 安蓂玖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想到日常里互不干涉,连灭族惨案都不管,只顾着独善其身的各大仙门,竟然是为了一把刺魂剑百家联手,沆瀣一气。这下好了,又将矛头从尘藻转为等烟阁和尘藻了。 手握刺魂,百家忌惮,动辄得咎,多少人盯着他恨不得他死啊。 灯栗突然低头哂笑,“不过讽刺的是,既有人喊他蛟渊魔主,就有人喊他蛟渊龙帝。尘藻公子因为这件事,在仙门百家之中竟然从人人喊打到有了一席的立足之地。” 安蓂玖眉尾一挑,差点都要飞出这张看不到的脸了。他心念:“我躺了十一年竟然已经理解不了这些人的迷惑行为了。”他像是被噎到一般啼笑皆非道:“我竟然一时分不清这诨名是捧是贬……” “有捧有贬。有一部分人甚至在明里暗里拥护他,说是为他保驾护航,实则打着他的名义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将矛盾激到最大化,中伤安公子家人,说安小姐败坏风气云云。更甚者辱骂逝者,说就是因为他们灵力低微打不过血衣魔女,才使尘藻公子陷入谩骂。” 安蓂玖更加迷惑了,心中一抖:“这……极品贬……” 他又问:“仙门世家和等烟阁就这么放任他们这群宵小之徒为非作歹?” “自然不是,百家集结数次围狙了这群宵小,所以他们反复倒戈,来回做墙头草。无奈,这群人所有的无理取闹,必定只能由尘藻公子负责。所以尘藻公子这些年在仙门中处得真不易。别说他了,就连带得等烟阁所有人都不易。 “人尽皆知同法门与等烟阁不和,但是同法门这十年里在巫千见公子的带领下学着当初的等烟阁只杀罪恶滔天之人,渐渐风评好转。这群宵小看不过,便在同法门一次追杀一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时拦截了他们,放走了那亡命之徒,结果当晚,那亡命之徒血洗了一个村子数百无辜人命。此事引起众怒,一部分人借口此事要求等烟阁交出刺魂剑方可饶尘藻一命,逼得尘墨带着一帮仙修去杀了这群推波助澜的宵小,并放话说’尘藻不动你们不代表我不会,若是谁再以我们等烟阁中人的名义兴风作浪,我尘墨奉陪到底。’此后这事的确是消停多了,但要求等烟阁交出刺魂的声音任然不绝于耳。” 安蓂玖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喟道:“这些人可怕的是将你随意的凭空捏造成神像,将你捧得出神入化风华绝代,以你的名义做一些道德之外的事,被责怪了便全然推到你身上,自己可以销声匿迹,但是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却再无退路了。” “不错,这拨人既非敌也非友。他们在造的那个神不过是情绪高涨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之时得不到回应的宣泄口,补足自身的缺陷罢了。真正支持尘藻公子的人反而是依然将他当做当初那个尘公子对待,不吹擂不谩骂甚至不站队的人。” 安蓂玖问道:“那尘藻公子呢?他被误会了这么久,有没说些什么?” “尘藻公子向来口不讼直,只是他一直在找一些难寻的稀世宝物,无人知道为什么。”倏然,灯栗又像是想起什么,“哦,说到这里,我想起来在竹染堂灭门没多久后,尘藻公子首次出现就是去草锈禁令堂找杨岩阑公子,求一朵叫做交魂织魄的花。” “交魂织魄花不是传说中的仙花吗?传说当一个人的灵魄散尽时就需要这种花将灵魄像织衣服一样缝合起来。” “不错,此花本只有天上才有,但是禁令堂中恰巧有一朵。这花五十年开花,五十年结果,只有此花结成的果实才能缝合人的灵魄。这不免让人想到尘公子是不是在救被血衣魔女杀了的谁,但这一切很快就不需要猜测了,因为那朵花在尘公子拿到手后,在围剿中掉下悬崖了无踪迹了。” 安蓂玖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简直难以想象在自己高枕无忧的这十一年里尘藻这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了灯栗一眼,又说:“但是我听灯栗姑娘的说法,好像对这位人人喊打的尘小公子,并无厌恶之意。” 灯栗莞尔,方才紧张严肃的神色倏地就绽开了。 “我未曾见过尘公子,不了解他。但是我了解安蓂玖公子,常常听他提起。安蓂玖公子待人真诚,心地善良,结交的自然都是同一类人。只可惜他年纪轻轻便身陨恶人之手,否则他看到仙门如今的恶臭百态,定不会置之不理。他若是还在,一定也是混铃一方有为家主,仙门百家,也不至如此。” 安蓂玖哂笑,有不有为他不知道,但他至少可以在尘藻身边帮他辩解两句。 他长吁短叹罢又道:“我看现如今的南风公子也是将沧澜门经营得有声有色,听说来往的门生也是络绎不绝。竹染堂和沧澜门又是邻比亲近,想来竹染堂人的在天之灵也是有些许宽慰了。” 安蓂玖话落,灯栗看起来倒是生了几分感伤,她的眼眉下垂,但是嘴角却强迫自己上扬了几分。她重新举起酒壶给安蓂玖添了一杯酒,“若非王公子今日一来,我也已是许久没听人提起他们了。自竹染堂灭门一事后,南风公子就再没提起过他们,想来这也是他心中一处不可触碰的伤口。后来南风公子也与洛春君澜殿的温五小姐成了婚,渐渐地就不来这春霖楼了。有时想起小时候和他们玩闹的样子,还有些怪想念的。” 安蓂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她唤作姐姐的人更生了几分亲切,他觉得听着灯栗姐姐温柔的声音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十一年前,他打趣道:“灯栗姑娘,你当初也是混铃各大世家追捧的女子啊,为何到如今还孤身一人?甚至把春霖楼都给买下自己营生?难道混铃这一方博大土地还没有姑娘能看上的人?” 灯栗一听这话,觉得有些许被冒犯到,虽然心生不悦,但只做了一个佯嗔的表情,“王公子此言差矣,我记得安蓂璃小姐曾多次说过’你们男子可为国为家为业不婚不娶,就不许女子以事业为重不婚不嫁?’我的出生家世虽比不过安蓂璃小姐,但我从不觉得我就应该委身于男人,我也可以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 安蓂玖听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作揖赔罪道:“姑娘豁达大度,切莫计较我这狭隘之言。” 灯栗笑过便作罢,给安蓂玖又添一杯酒,“不过近日有一坊间传闻,不知王公子听说没?” “是何传闻?” 灯栗瘪着嘴用食指在脸颊处点了点帮忙着回忆,“我几日前听来往的仙修们说’竹染怨灵再现,云埋杀人祭天’。” 安蓂玖想起方才在竹染堂内那两人的对话,“我来时是有听说安公子之墓被盗,那云埋杀的又是谁?” “听说是追着同法门的仙修一路杀至参乩。” 安蓂玖心中一动,心想:“我即便真的是死了,在化灵散魄鞭之下绝无可能化作怨灵。此次云埋杀人明显是有人蓄意为之。而且杀的又是同法门的人,与同法门争锋相对至不共戴天的很明显,此事又是将矛头指向等烟阁。” 安蓂玖听后想着南风修途也不在混铃,自己正好无从下手,既然有这线索,不如就先去汨渊,他刚好也想去问问尘藻他这手绳是怎么回事。 尘世嚣嚣,天理昭昭。既然他能在化灵散魄鞭下醒来,那他一定要将竹染灭门真相大白于世,告慰这些连丝缕魂魄都找不到的冤魂。 他向灯栗道谢再道别,一路直往汨渊去了。 第3章 沫音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想着自己被人打扮成这副德行也不方便老在城镇中走,于是他能走山野就不走市镇。他朝汨渊方向走了几日,挑的都是些没有前人走过的生路,荆棘遍路不说,野兽满山也是常有,衣袍都因为树枝野兽划破了好几道。身上这身不知是谁给他换上的衣服面料稍微有些粗糙,还算耐磨。 他一直觉得血衣魔女已死,但是此人还是不遗余力地将他打扮成这个样子,像是打定主意不想要任何人认出他是谁,一定是发现这后面另有隐情,可能作为“安蓂玖”仍然危险。所以他即便穿着这一身不太舒服也没有想要换掉。他觉得这个人在保护他。 这日他到一座荒山,长日空照,到了正午太阳正叫嚣似的放光,即便是冬日寒风烈冽也让他出了一身汗。他觉得有些渴了,就找一泓小山泉去取些水喝。这山中大概是终年无人,尽是些野兽花鸟,所以这清泉特别甘冽清口,安蓂玖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这么些年因为时常要出门除祟捉邪修行的,他也没有习惯沿路找人讨水喝,就练就出一身看地方就能知道水好不好喝的本事。要不是这个鬼面具摘不下来,他还挺想洗一把脸的。 他正在这里觉得可惜,乎见手边竟然整齐地叠着一套鹅黄色的衣服,余光处好像有什么在动,他抬眼一看,竟看见有人在山泉中洗澡。 那姑娘不偏不倚在水池正中央,背对着他,雪白的背上有一块较为明显的疤痕。她头发捋在身前,在用手接着水来冲头发,发丝不规整地飘在水上,像水藻一般散开来。他上次看到这么美的头发,还是在十一年前的尘藻头上。 安蓂玖突然意识到不妥,赶紧转身蹿进草丛里溜了,嘴里念着:“罪过罪过,又不小心看了人家洗澡。”但他转念一想,也不是,之前在东卿山内也没看见姑娘洗澡,还被莫名尘藻追着讨债似的胡乱劈了一顿。 渐渐地,耳边没有泉水泠泠的声音了,灌进耳朵的全是凉风。这凉风也不乖巧,颇有些泼辣的意味,刮到脸上跟被打了耳刮子一样。 安蓂玖看山中风景较好,于是一边观赏风景一边找路走,结果绕了好几圈又回到原地。他看了看天色,一会儿太阳就要下山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山,就打算打一点猎物,晚上支个篝火还可以烤一烤填饱肚子,于是便躲在一边较高的草甸子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山禽经过。安蓂玖蹲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动静,干脆就摘了幕篱叼根草躺在地下休息会儿。 到底不是混铃的天,都没有混铃那么美。 小时候他贪玩,经常拉着安蓂璃一起逃课,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光躺在草地上看天,看云卷云舒。经常是他想休息一会儿,但安蓂璃一直在跟他讲话,一下跟他说:“哥哥你看那边那片云像不像夫子胡子上的结绳?”;一会儿又跟他说:“哥哥你看那边的云是不是离我们特别近,好像巷口的。”;也不管他睡没睡着,一个劲儿就拍他叫他看什么鱼鳞云什么桂花酥云。那时他偶尔会嫌烦,叫她看归看别吵自己睡觉。可现在,他真的好想她能够一直在自己身边,每天吵着叫他“哥哥,哥哥”。 这些日子来他其实最不敢想的就是安蓂璃,他经常极力克制自己去想起她,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抑制不住地想哭,可能是衣服被划破了再没有人帮自己缝补了。 以前他的衣服经常划破,因是昂贵的软烟罗,所以破了也很难补,她的手工又细又精,常常要补上很久,但是每次补出来都跟新的一样,从来都看不出痕迹。有时候安蓂璃悄悄把他的衣服拿过去,也没告诉他,想补完了再悄悄给他送回来。安蓂玖经常想要穿哪件衣服突然找不到,心生烦闷就会责怪她几句:“衣服破了就破了,再做就是了,你拿我衣服也不说一声,一个仙门小姐不习武修炼看书,每日净做这些活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安蓂璃看他生气了,虽然委屈着但也只是低着头说:“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此时天边的云很多,每一片都平平无奇,夕阳光不凑巧被面具折断,刮过他的眼睛,刺得他连忙把手覆在眼睛上。但夕阳的光照过于刺眼,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淌了出来。 突然他听见前方有动静,马上起身将幕篱一戴,在胸前摸出一张符纸,画了两笔变出一只弓一支箭,朝声响处瞄准,射去。 “啊!” 安蓂玖一听,怎么有女子的声音,心想:“坏了,不会是射中人了吧。”连忙去查看,只见草甸子中坐着一位才十五六岁的姑娘,他连忙去询问她有没有事。 安蓂玖捕猎一般喜欢射猎物的大腿,令对方无法移动,他担心自己将对方的腿伤到了,连忙将她扶起,“姑娘你没事吧?”他往这姑娘的腿上一看,只是衣服擦破了一点。 他觉得十分奇怪,正扶着的这个姑娘的骨肉摸起来不像是修真之人,但她竟然可以躲开自己的箭,而且她靠近之时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姑娘才站直,腿又一软,又坐到了草甸子上。她大约是被吓到了,额头泛出涔涔冷汗,一句话也没说,睁大眼睛怒瞪着他。 安蓂玖被瞪着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说:“姑娘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途经此山,找不到出路,想打一点猎物果腹,不曾想竟伤到你了。” 安蓂玖说完话也有些后悔,毕竟也没有哪个坏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但他这一身打扮看起来反正是绝非善类。 这姑娘还是没有说话,盯着这个浑身上下没一处露出来的善恶难辨的怪人,生怕稍微移开眼睛便会遭到攻击。 安蓂玖见她动了动身子,哼唧了几声,眼神倏地往腿上一瞟又立刻转回来与她对峙。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她脚踝看去,只见鹅黄的裙子下渗出了一点血。又想到方才在泉边看到的衣服大概就是这姑娘的,觉得十分对不起她,连忙说:“姑娘你的脚是不是受伤了,我送你回去吧?” 姑娘大概是见他温和,讲话语气也温柔,就稍微放下一点戒备点了点头。 安蓂玖背起这姑娘,轻飘飘的,大约是和安蓂璃差不多。她的头发滑到安蓂玖脸旁,有丝丝缕缕的素菊香,有一种挨过了肃秋霜冻的独特的冷冽坚韧。 “但是没有砚台糕的好闻。”他想。 安蓂玖听到她不断发出“嘶嘶”的哼唧声,大约是伤口疼痛不已,但此时自己身上什么药也没有,不能帮她医治,而且他也不认得山中什么草药,就想着要不然和这个姑娘讲讲话,说不定她能忘掉一点疼痛。 他思前想后半晌,问道:“姑娘,你可会缝补衣物?” “……”姑娘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稍微有一点吃惊,但随后便怯生生道:“会。” 安蓂玖见她理他了,便笑着说:“那一会儿你帮我补一补衣服可好?我这几日赶路,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他讲到末尾时语调里还多了些许委屈。 “……”姑娘往他的薄纱幕篱里面看去,想看看此人是长得有多么不堪入目,才把自己包裹的这么严实,可是她只看见这人的脸上又戴了什么,怎么也看不清。 安蓂玖见她又不说话了,便提议:“这样吧,等你补衣服的档口,我去猎几只山禽给你,作为道谢怎么样?” 姑娘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她问:“你光着身子去捕猎?” 安蓂玖一想也是,这样不妥,又问:“那你找一件不要的衣服借我可好?” “我的衣服?”姑娘大吃一惊。她身材瘦弱不高,如何将衣服借给他? “是啊,你不愿意?” 姑娘又沉默片刻后回道:“你还是光着吧。” 安蓂玖笑道:“也不是不行?” “你要愿意我也不勉强。” 姑娘和他嬉笑了一阵,大约是戒心放下了,于是就跟他讲自己的身世。 这山叫凰山,早年这山中也有很多人,只是近年来都慢慢迁出去,只剩姑娘这一户了。姑娘的名字叫沫音,父母原都是山中的猎户,几年前父母出门打猎,遭遇不测去世了,后来她就自己独自在这山中捕猎。 “那你父母应当多生几个兄弟姐妹陪你,这样不寂寞。” 沫音问:“那王公子可有兄弟姐妹?” 安蓂玖爽朗一笑,“有啊,有个妹妹,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既是如此,那我也做你妹妹,这样我便也有兄长了。” 安蓂玖立刻回:“不妥不妥。这可不妥。” “可是因为她知道了会生气?” 安蓂玖笑着解释:“不会,她脾气好,不会生气。是我觉得不妥。” “她唤你什么?” “哥哥。” 沫音歪着头忖度一会儿,回道:“那我便唤你久哥哥,与她区别开来。” 沫音指了一会儿路,两人走到一间被竹子环盖的竹屋前,安蓂玖惊讶地看着这一片山头的竹子。他从不知道混铃周边竟然还有小竹林,想当初他偷竹子可是跑去好远的邻城。 这个竹屋应是沫音父母自己建的,多有些简陋,但是五脏六腑俱全,一旁甚至还有一个小马厩。沫音单脚跳着跑到门前,只见门前放了一只竹篮,竹篮内有好些蔬果和肉,看起来水灵灵的,无比新鲜。 沫音开心的炫耀着:“久哥哥你看,这是我的恩人公子送给我的。”她一脸欣喜,单脚跳着进屋去了。 安蓂玖本觉得随她进去也不妥,想要走了,但是又一想她腿上的伤还没看过,若是严重了,这荒郊野岭只住着她一人,也不放心她独自下山寻医,便随她进了屋。 安蓂玖帮她查看了一下伤势,发现没有特别严重,没动着筋骨,只是伤了皮肉,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取了些止血的草药,帮她做了简单的包扎。 沫音住得简朴,但是小屋内却十分温馨。安蓂玖一抬头就看到唯一的一张桌子中央放着一支做工极差的竹蛟龙。那蛟龙像是一条又肥又短的大蚯蚓被安上了几只鸡爪,龙须简直像是被几只弓箭直挺挺地扎在脸上。 他没憋住便笑了出声,他拿起这蛟龙问:“沫音姑娘,你这竹蛟龙哪里买的,做工也太差了吧。” 沫音见他对这竹蛟龙出言不逊,怒瞪着大眼睛满脸愠气走来夺了过去,另一只手还安慰似的抚摸着蛟龙的头,她嚷嚷道:“这不是买的,是恩人公子自己做了送给我的!” 安蓂玖开始打趣她道:“你这恩人公子又送食物又送竹蛟龙的,是你的心上人吗?” “不是不是!”沫音红着脸义正言辞道:“不是心上人,是恩人。几年前,我在山中独自打猎,被狼群围攻,幸被恩人公子所救。恩人公子将我救下后,他自己却昏了过去。我将他带回后发现他浑身是伤,血把衣服都染黑了。他的伤不寻常,一直昏迷,看起来十分痛苦,我不懂医术,只能在山中采些草药将他的皮外伤治好。过了好几日,待他醒后我跟他说他尚是虚弱,让他在我这住上一段时日,修养好了再走。我见他会用法术,应该是修仙之人,难免有些恩怨在外,应该是不便与我说的,我就跟他说这座山没有别人,让他可以放心养伤,需要什么东西我下山帮他买。于是他就在我这住下来了。” 沫音走到一间房门口,轻轻推开门,“他在这里住下的日子,经常做这个东西,但总是做不好,见我笑他又气得龇牙咧嘴,更是做不好。”她说着又轻轻笑了起来,“他说曾经有一个人,伐秃了半座山,双手布满伤,只为了给他做一只竹蛟龙。所以,这个对他而言,很重要。” 安蓂玖走进这个房间,只见满房间的画和竹蛟龙。他随手拿起一张画,还没来得及细看便惊异道:“这画……” 沫音接过这张只画了脸的画像说:“这应当是那位公子很重要的人吧,他每天都只画这个人。” 沫音还记得这位恩人公子少言寡语,眼神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没有烟火,没有尘埃,喜乐悲伤都被冻结了,像是下了雪后被盖得结结实实的深潭,又黑又深,又疼又冷。他常常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痴痴看着月光,只有每当他凝视着什么的时候,眼睛才会显得不那么干燥。 有一次沫音恰好采了些草药去混铃卖,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块砚台糕,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有了一些波澜。 “公子以前吃过这个吗?这是混铃的特产,很好吃的。”沫音见他深情地看着手中的糕点,将它托在掌心,像是捧着一个稀世珍宝。睫毛厚重地盖下,间隙间被月光灌溉得有一些发亮。 “吃过,我很喜欢。谢谢你,沫音姑娘。”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稍稍顿了一下,“你……眼下也有痣。” 沫音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她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痣,这枚痣藏在她下眼睑的睫毛里,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有些脏脏的,像是没洗过脸一样。 “我也……曾遇到一个人,眼下也有一颗痣,与你不同,是在眼尾,看起来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含情流波,将哭未哭。” 沫音发现他说起这个人的时候语气很温柔,眼角甚至都微微地眯了起来,整个人都忽然有了生气,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沫音问:“是画上的人吗?” “是。” 沫音觉得他似乎正在脑海里勾勒那个人的脸,眼神瞬间就春回大地,原来冷冰冰的脸正在慢慢融化,开始有了血色。她猜他一定是内心中燎起了干燥的火种,一下子让血液有了温度。 “那人对你重要吗?” “很重要。”他在说的时候,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他摘下了砚台糕的一个角,放入口中,唇齿微动,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摄食,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将食物在口中分解。 他沉默了半晌,问:“沫音姑娘,你可曾有想要忘掉的人?” 沫音抿着嘴笑了笑:“曾有。” 他见沫音这样回答,便抬头看着她认真地问:“忘掉了吗?” 沫音对上了他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遗憾,又有些“放弃”的意味,她回:“不曾。公子可有?”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有。” “忘掉了吗?” 沫音看着他将脸慢慢地抬起来,她发誓她此生都难以忘怀他的表情,那是一张万念俱灰在搁浅的日暮穷途境地,无论上岸还是入水都不逃宿命的万劫不复的脸。 “忘不掉了,我此生,都忘不掉了。” 她其实没想到他会流泪,月光把他的眼泪照得像是鲛人的珍珠。沫音重叹了一口气,她对安蓂玖说:“后来恩人公子离开后,我常常会收到一些吃的用的在门前,有时是一些猎物,有时是一些衣物。我长住山中与人隔绝,这些应该就是恩人公子赠予的。”她回想起来,心里还满是感激。 安蓂玖紧紧抓住沫音的手臂,迫切地问:“这公子可曾说过自己姓甚名谁?” 沫音被他晃得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说:“他……他说他姓尘,凡尘的尘,单字一个蓂,蓂荚草的蓂。” 安蓂玖追问:“他是不是穿着黛青衣服,容颜澹清,目光流波将澜,不说话时正色凛凛?” 沫音没读过书,听他这么说也不太懂,只知道好像是形容人长得美,于是连连点头,说:“那公子长得好美,就……就像是月光一样。” 安蓂玖听着就不自觉地笑了,原来这十一年中,竟真的有人念着自己。 沫音虽然看不见眼前这人的脸,但是觉得他好像很开心,便问:“久哥哥,你也认识恩人公子?” 安蓂玖一边点着头一边迈着步子往外走,说:“沫音姑娘,我先走了,改日我再来道谢。” 沫音单脚跳着追到门口问:“久哥哥,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他,再会。” 安蓂玖刚要走,就被沫音抓住,“久哥哥,可是马上就要天黑了,凰山地势险阻难辨,你恐怕出不了这山,不如带我一同前去?” 安蓂玖眉头一皱面露难色,“可沫音姑娘,你的伤尚未好,我去找他,一路上恐怕路途劳顿,多有不便。” 沫音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起同行,立刻回道:“没事,我有马。受了恩人公子这么多年的恩惠,我想当面道谢。而且我本就是要下山置办一些日用的,不料……” 安蓂玖想了想觉得沫音受伤的确跟自己有关系,她这么一说让他更觉得不好意思。而且尘藻这人又不善交际,看谁都一副苦大仇深的脸,他肯常常来给沫音送些礼物,自然是对沫音心存感激的,所以就同意了。 两人即刻启程,走山路到汨渊的话大概还需三日,两人一路走着,沫音经常会讲关于她那位恩人公子的事情给安蓂玖听,也会向他问起他们之间的事情,但是安蓂玖既因为竹染灭门、云埋再现这些事情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又因为发现尘藻这些年依然记挂着他有些感慨万千,所以对沫音也是心不在焉、三缄其口。这所有的事情都让他百感交集,只迫切地想要尽早赶去等烟阁找到尘藻,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对他说。 第4章 汨渊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三日后,两人到汨渊。 汨渊不同别的地方,别的地方就算再多灵怪,天色也是正常的。但汨渊不是。 汨渊本是只是一条河的名字,自古来,汨渊的怨气极重,这些怨气原本凝聚在河中,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壮大溢出,凝聚到河的上方,开始向天上冲顶和向周边扩散,使得这怨气浸染之处天色灰暗,迷雾迷蒙。所以后来只要被汨渊怨气浸染的范围全都叫汨渊。 再后来渐渐地这些怨气开始无边无际地扩散,将周边的城镇侵蚀,若不是尘氏先祖来此地创立等烟阁驻守,此地的怨气怕是早已四处逃窜危害四方。但也因为汨渊怨气太过盛大,周边地区的怨气也会被汨渊吸引。所以此地实在是不宜住人,即使是有为仙修也不大喜欢驻足此地。 自二人进城来,家家门户紧闭,街上鲜有人来往。汨渊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所有的房屋道路都在水上,路旁的植被花草全是未曾见过的诡谲样子。此地长年被灰青烟雾笼罩,二十步开外什么都看不见。此处的植被也都会发着淡淡的光,像是在为零星来去的人照亮前方未知的路,路边的房屋虽没什么人住也是终年点着灯。 等烟阁在汨渊一处山上,上山的道路幽狭崎岖,山石也都是奇形怪状,颜色也不若一般的石头,反而是泛着青蓝的幽光。 “久哥哥,此处真的是汨渊吗?怎么看起来跟冥间一样?” 这几日沫音都是骑马,虽然劳累,但脚踝上的伤好多了。此处实在是崎岖,恐怕不便骑马,所以安蓂玖就把沫音扶下马,二人准备走路上去。 这路看起来险峻参差,前方高耸入雾看不清,只在烟雾中星星点点渗出一些植被的幽光。他们也没把握等烟阁到底有多高。安蓂玖叫沫音做好准备,实在不行,他就背她。沫音果断摇头,坚决跟他说自己没问题。 安蓂玖扶着她走了几十节台阶的样子,她就开始气喘吁吁流汗涔涔。这时沫音突然全身一僵,不肯再前进半步,只定定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没入雾中的一处。 安蓂玖正想问她,还未开口便听见前方下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缓慢果断,间隔不快不慢,像是本可以不发出丝毫的声音,但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而特意发出细微的声响。安蓂玖察觉后便愈发觉得有些许渗人。他知道这人不是尘藻,这个脚步声似乎比尘藻的更从容些。 慢慢地,在烟雾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大颀长的人影,头上顶着一具小鹿头骨发饰,鹿角像是枝丫一样森森然延展开,将整张脸没入阴影。那人气场十分强大,光是看见他走近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他穿着一身一看就属等烟阁的黛青色衣服,双手隐在大袖中,仅露出的脖颈在昏暗下毫无血色。 安蓂玖自己都开始不住地颤抖,身边的沫音已经拽着他的衣服躲到他身后去了。 那人在安蓂玖身前两级石阶上停下,他才看见这人鼻子以上全都掩没在鹿头骨的半张嘴的阴霾下,剩下半张削尖的下颌和微微被牵起的嘴角。那人顿了顿,稍稍一抬下颔,用睥睨的姿态看着他们,一对燕尾似的似笑非笑桃花眼从阴霾下露出,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此刻怵惕的表情在那人看来十分可笑,那人牵起的嘴角下露出了一排齐整但是泛着森然幽光的白牙。 安蓂玖惊觉此人的相貌和尘藻有三分相似,但是比尘藻这样的绝色还要胜上几酬。他脸上挂着森笑的表情,眼睛没有眨过一下,美貌的像个假人,危险与迷人齐聚。 他微微俯下身,头上有一些细小的辫子垂到身侧,都被银色的珠绳缠绕,他问道:“你们可是在找谁?” 安蓂玖虽然有些不寒而栗,浑身绷紧,脊梁骨从尾端寒到顶端。但听他声音还算柔和,便回答道:“我想找等烟阁尘藻。” 这人似乎是怔了一怔,又问:“敢问公子姓名?” “我……..我叫王久离,是尘藻昔日旧友,特来拜访。这位是沫音姑娘。”安蓂玖介绍了一下正躲在他身后的沫音。 沫音看起来有些害怕,只是偶尔凑出头去看一瞬又躲了回去。她在他身后一直发抖,将他的衣服紧紧拽住,要不是他用力定住自己,他随时都能被沫音拽飞。 这人有一时没说话,他站着没动,把身子俯得更低,把头凑近沫音,又问了一遍:“姑娘叫什么?” 安蓂玖眉头一皱,他被这人的气场压制地无法挺身半寸,只能警惕地将沫音往后挡了挡,此时他正在脑海里飞快搜索着若是此人要与他来一场硬战该怎么打。 沫音被他问的似是要哭了,但是那人没有要算了的意思,她只能哽咽着说:“沫音。” 三人无声僵持着,这人眯起眼角盯了沫音一会儿,又重新直起身,安蓂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人突然神色凌厉地说:“还有一个气息。” 安蓂玖心头一紧,和沫音面面相觑,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未察觉有第三个人跟着,这人说的还有一个气息是什么东西。 二人正惊恐,突然,面前这人一挥大袖,伸手到沫音身前摊开,这人有一双苍白修长的手,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墓地里爬出来要抓小孩吃的鬼。沫音被吓得直往安蓂玖身后躲,一边躲还一边扯着他的衣服,把头往里面塞。安蓂玖觉得自己衣服都要被扯裂了。 “来。” 这人语气锋利地吐了一个字,只见一条小壁虎从沫音身上麻利地溜到他手上,乖乖蹲好,不敢再动。 “原来是你。”这人眯起眼睛开始无声地笑了起来,语气虽然温柔,但听起来还是令人战栗。 安蓂玖心里直发毛:“只是多了一只小小的壁虎,这人就探到了气息,尘家的探息秘技真是令人发指。” “尘藻几日前就离开等烟阁了,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这人站直了讲话,全然没有看他们,只是目光平稳地看向了远处被迷雾罩着模糊不清的月亮。这人的瞳里是一潭死水,丝毫没有波动的痕迹。 沫音听完躲在安蓂玖身后不停摇头,想来是她在山上待久了,也没见过什么人,这一见,还是一个这么渗人的。 安蓂玖向这人作揖,谦恭道:“多谢公子,不过倒不必,还请公子告知在下尘藻去向,我与沫音去寻他即可。” 那人没看他们,像是兀自喃喃:“来书说是熔泉方向。” “谢过公子。再会。”安蓂玖又作揖,沫音只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再会。”二人便匆匆下山。沫音也不顾腿上伤势如何,在安蓂玖身前走得飞快,一时让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扶她,还是她扯着他。 安蓂玖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先的地方,不知是在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沫音下了山后小声说:“久哥哥,那人好吓人。”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偷溜着眼珠子向四处查探,生怕那人有什么通天本事可以听到他们说话。 “我看那人年纪比我稍长几岁,应是砚台糕的哥哥。”安蓂玖想这人的灵修程度比之前见的令禾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等烟阁中能够这么厉害的也就只有家主尘染,大公子尘墨和小公子尘藻了。既然说尘藻弑父,家主已死,那人必然就是尘墨了。 “那是谁啊,很厉害吗?”沫音骑在马上一颠一颠漫不经心地问,她才不想知道这恐怖的人是谁呢。 安蓂玖细心解释道:“当然厉害,厉害的不得了。是救了你的那位公子的哥哥。” 沫音一听,露出了一整脸为难的表情,极不情愿地回:“他哥哥看起来阴森森的,好吓人啊。” 安蓂玖这一听,乐了,“难道砚台糕不吓人吗?早年我和他一起在万里堂修习时,可有好多人怕他,都不敢跟他打照面呢。” 沫音把脸一扬,素着一张天真的脸道:“恩人公子不吓人,他人很好的。每日会教我读书认字,还帮我修补房屋,他和我爹娘一样,都是天下最好的人。”沫音这话听起来特别自豪,好像救他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 安蓂玖垂了垂头,心绪有些沉重,但好在这个幕篱让他看不出这细微的举动。他问:“若这天下有半数人说你的恩人公子是坏人,天下最大的魔头,另外半数也不见得觉得他是好人呢?” 沫音不依不饶地说:“那他们是没被恩人公子教过读书画画,他们不懂。”她又俯下身来趴在安蓂玖身边对他说:“我很笨,学什么都很慢,可是恩人公子每次都耐心教我,从不发脾气。若是有这样的人在你身边,你会信他是天下最大的魔头吗?”她看着安蓂玖丝毫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好像就算看不到幕篱下的眼睛,也要等一个确定的回答。 安蓂玖听后笑了起来:“我自然是不信的,谁说他坏话我都不信。即便是从前,他有时是冷漠了点,但心绝对不坏。” “若这样的人是大魔头,那我以后就喜欢大魔头,大魔头就是好人,神仙都是坏人。”沫音说完还自己点了点头,再确认了一次自己说的话。 安蓂玖低头浅笑,想:“是啊,魔不魔的又怎么样呢。神仙也未曾见得净做好事。” 二人又走了几日路过草锈,安蓂玖见沫音这一路一直咬牙赶程,看起来不太舒服,但是一直也没有任何抱怨,他觉得颇为不忍,便想先进城好好休息一天,反正熔泉离草锈也近。 草锈处几地交汇处,城里城外来往的商贾仙修众多,门派繁杂,还有不少异邦人。在各种奇装异服之中,安蓂玖和沫音倒像是最无奇的两人。一路上安蓂玖都敛住气息,他怕若是在此地遇到什么挑衅的人,恐怕不妥。 草锈最出名的就是兵器,街面上走五步就有一家兵器铺,家家户户都以铅灰色作为装修的主调。而且草锈无花无草,没有任何颜色生机,整个草锈看起来十分冰冷严谨。安蓂玖想起自己的老朋友杨岩阑就是草锈禁令堂的,可惜此番来应该也见不着了。 二人在街上四处晃了一会儿,没见着尘藻踪迹,几日来也有些倦了,就准备找了一家人来人往较多的地方,准备先吃点东西,也比较好打探消息。他不敢找一些世家公子们常去的豪华大酒楼,只选了一处不高雅而且吵闹的酒肆。 安蓂玖一进酒肆,就听人声鼎沸的吵闹不绝于耳,人多得生生把酒肆内的温度都升高了一些。三个店小二跑堂蹿尾地忙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手脚并用,就是没人来引他们两个入座,可能是看他们没有兵器,又穿得不够隆重嚣张,所以没有人招待。 安蓂玖无语地走到一张桌子前,拿出一锭银子“哐”地敲在桌上,生怕没人听到,他再多一分力恐怕这桌子就不保了。他这一敲,倒是敲来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二,点头哈腰笑嘻嘻地舔着脸上来,他拿手上的白布快速将桌子一抹,将本就不太干净的桌子抹得还是干净不了多少。 他将白布利索地往肩上一搭,说道:“不好意思啊二位客观,本店生意实在太好,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他的眼睛如狼似虎般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钱,喉咙上下滚动,眼睛被这锭大银子映出了光,还真没看出来有什么“请见谅”的意思。 “招待不周还要见谅啊,你们这钱也太好赚了吧。”安蓂玖拿起银子朝他头顶一扔,他马上东倒西歪练杂耍般地接住了。 他接了银子笑得比方才还开心,两排不黄不白的大牙瞬间暴露,“哎哟,您可别挖苦我了,您们这些名门仙修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跟我们这些市侩小人一般见识呢。”他拿了银子连忙赔笑脸。 安蓂玖倒是挺开心的,因为见钱眼开的人嘴也比较松,要知道什么套什么话最是方便。不过他还是铺陈了一番:“这一路从来没有人当我们是仙修,你倒是挺机灵的。” 小二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岁的样子,但是在这酒肆摸爬滚打也许多年,也是熟门熟路了,知道这么大一锭白白胖胖的银子也不是这么好拿的,便回道:“真不是我说啊,您们二位和那些三教九流之辈一看就不一样,虽然我看不见您的脸,但您这身姿,嚯,气度非凡,在草锈这地走还敢不带武器的,我想除了您没别人了;还有这姑娘,”小二眉飞色舞地手舞足蹈了起来,比那说书先生讲得故事还动听。他转头对着沫音摊着掌往另一只手掌一拍,“您看看这脸蛋,要不是洛春仅十分啊,她就是第十一分。我可是没见过这么标致的……” 安蓂玖被他逗笑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赶紧给我们上些饭菜吧,像是你们草锈的特色什么的都行。” 小二哈着腰连连道:“好。”没过一会儿就给他们上了一桌子连四个大汉都吃不完的好菜。他上完菜乖巧地杵在安蓂玖旁边,也不管别桌气急败坏地大喊要喝酒,只管自己站在他身边等候发落。 安蓂玖见这小二颇为机灵,知道这么多钱要买的绝对不止这一顿饭,也不急着开口问话,只对沫音夹菜柔声道:“连赶了几日路累了吧,多吃点,一会儿还得赶路。待此事完了,我再带你吃好吃的。” 沫音未曾有过这么大鱼大肉的时候,便只顾着吃,塞了满嘴的菜,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含含糊糊地笑道:“好。” 小二见过江湖来往这么多人,什么没见过,他方才奉承的那些话也不全假,毕竟来草锈这等危险之地没有武器傍身可是万万不可的,就算是路过也不可,连旁边桌那些彪壮大汉都会带着两柄流星锤,这二人文质彬彬地竟然什么都没有。他眼珠子一转,向安蓂玖倚了倚身,小声说:“公子,您二位莫不是去参加熔泉会晤的吧?” 安蓂玖小抿一口酒,想到这几日从未有人提起过什么熔泉会晤,若是说会晤那便是几大仙门都要一同齐聚的,一路上也没看到有什么门派中的大波人马往熔泉赶,便一手坦然夹菜,一手稍紧握拳,反问:“你怎么知道?” 小二自然是注意到瞥到了他那只握拳的手,心里还有些许小得意,以为自己猜中了,但立刻正声道:“我昨天给禁令堂送菜的时候听去送信的苻山会仙修说的,这次熔泉会晤每家去的都是仙门中的顶尖高手。您别看我这样,我知道的可不少,只是不同那些凡夫俗子说道而已。我看您与他人众不同便兀自猜了猜。”说罢还嘿嘿了两声。 安蓂玖眼睛稍稍一斜,也不搭话,握紧了酒杯往口中一闷,演出了一副忧心惶惶的苦闷之感。果然那小二上钩了,他说:“公子无须苦闷,我听说这次是十有八九拿准了要将那蛟渊魔主定罪,还竹染冤魂一个公道。” 沫音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还往嘴里夹菜,一边还对小二翻着白眼:“说得轻巧,他哪有那么好对付。” 小二轻轻一拍手,拍出了一副“下面有重点”的气势,他轻声说:“听说此次杨门首会请来百家去熔泉会晤,就连先前从不参与的云亭阁、禁令堂还有君澜殿这些大仙门都会被邀请。那拿下蛟渊魔主可真是胸有成竹,势如破竹。因为他们打定了主意,非逼那宵小将刺魂魔剑交出不可。”随后他又加了一句:“你们可别对外人说这些。” 安蓂玖讥笑一声,说要还竹染冤魂一个公道,搞半天还是想要刺魂剑。 半晌,小二喃喃道:“此次君澜殿和禁令堂都去会晤,不知这对亲家各派出谁呢?” 安蓂玖差点被呛,急问:“亲家?谁和谁亲?” “君澜殿的温四小姐和我们的杨岩阑公子呀。”小二眉头一扬,像是在说自己的自豪事迹一般,“要说呢当初这温四小姐嫁的可真好,我们草锈禁令堂属于仙门大派,杨岩阑公子又一表人才,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那小二突然话语一哽,好像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露出了一些狐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安蓂玖,好像在说:“你连这都不知道,你真的被熔泉邀请去会晤了吗?”小二虽自知拿钱答话天经地义,但若是稍有不慎唯恐招来杀身之祸,那他宁愿把钱还回去。 安蓂玖立刻哼笑一声:“我当年与这二位在万里堂相识,不想在外云游多年回来,这二位竟然成了一对。不过依照我对温四小姐的了解,你这话要是被她听了去还不得拽着袭酉来抽你,你胆敢说她嫁得好。” 小二被这一提醒瞬间醒悟,连忙拍嘴:“呸呸呸,是我没眼力见,是我们的杨二公子娶的好,嘿嘿嘿嘿嘿……” 安蓂玖见小二被他糊弄过去了,又想起壶赈也在这附近,便问:“那桃花堂呢被邀请了吗?”他怕小二起疑,又补了句:“壶赈虽说富甲一方,商贾比仙修多,但是桃花堂那位季洹公子灵修不错,应该也有被邀在列吧?” 小二听了颇有些嫌弃的表情,“嚯,公子,您这是在哪儿云的游啊,这么大的事您都不知道啊?壶赈早就没落了,现在那地儿,别说商贾,乞丐都不去了。晦气。” 安蓂玖震惊,“晦气?壶赈桃花堂晦气吗?” 小二摇了摇头,表情实在是嫌弃地绷不住了,“公子啊,壶赈桃花堂有钱,那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儿啦。” 安蓂玖见投石问路有效,紧忙着不拘一格问:“怎么,你快跟我讲讲,这些年我在异邦生活,都不了解这里的事了,你与我讲讲,这样我去熔泉会晤便不会遭人耻笑。” 小二这下也不管眼前这人是人是鬼了,讲一些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他是很愿意的。“公子可知有段被天下赞颂的佳话美谈,’拾簪奇缘’?” 安蓂玖怕再被嫌弃,就假装听过,“听过一些,不是很了解,你细细讲来。” 小二这次终于不嫌弃了,“这’拾簪奇缘’讲的是锡林仙子水师元君和壶赈季洹的定情故事。相传那年水师元君下凡去万里堂讲学,凡是万里堂开课前,所有的师生都要去双龙城参加舞龙表演,那日季洹公子在友人的劝说下,在天品阁买了一支金孔银雀流苏簪,结果在放烟花时被挤丢了,但是好巧不巧被水师元君给拾了去,两人一见如故,芳心暗许,定下情缘。后来两人你来我往的就互许终身,成为锡林和壶赈的美谈啊。王公仙子的爱情故事,你说说,可不美吗。” “好好好,你别再感叹了,挑重点讲行吗?”虽然安蓂玖震惊于当时自己的一句话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的定下仙子,但现在事出紧急,还是要挑要紧的听。 “后来不知为何水师元君就被贬了,而且是诛仙大罪,总之那段时间是人心惶惶,甚至连锡林水家和她的老师鸣屋夫子都差点被牵连。至于贬到哪里,变成什么,这些都是仙界机密,我们凡人没资格知道,神仙知道了也不敢说。结果季洹就疯了,是真的疯了。季家老爷夫人本身就老来得子,对季洹宠爱得不得了,一看儿子疯了,两老就积劳成疾相继去世了。 “两老去世后,桃花堂家主就由季洹的叔叔担任。这新家主看季洹这样也不行啊,就给他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亲,希望他能忘了水师元君,好好生活。谁知一年后在季夫人产子第二天,去给他家送菜的老翁还没进去就闻到非常重的血腥味,他慌得忙叫人来看,结果一看,整个偌大的桃花堂,堪比王公贵族侯府的桃花堂,所至之处全部血流成河,但诡异的是就是不见一具尸首。”小二缓了口气,继续说:“后来有人说这是血衣魔女所为,但血衣魔女向来只把人鞭笞致死,尸体七零八碎的都堆在一起,所以大部分人都觉得此事是蛟渊魔主所为,为的是取仙修之魄淬剑。” 沫音问:“可若是蛟渊魔主以魄淬剑,又何必将尸体都变不见?我看这些人就是为了把所有事情都强加在他身上。” 安蓂玖沉默了许久,这段故事的信息量是在是太大了,他有点不知所措,一想到昔日的好兄弟竟然如此遭遇,还不知所踪,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已故,但是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下落,恐怕凶多吉少。 他紧拽着手心的衣袖丝毫不敢放松,表面却还要若无其事,他真不知是做安蓂玖会令他更痛苦,还是不做安蓂玖会令他更痛苦。又过了好一阵,安蓂玖才长吁一口气,问:“桃花堂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没人去管去查吗?” 大约是年代有些久远,小二还皱着眉,眼睛往上翻了几番好好回忆了一下,“有,沧澜门的南风公子和苻山会的杨门首来查了,结果无人配合,还几次三番被壶赈的人给赶出去,加之当时凡是灭门惨案都被推到血衣魔女身上,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安蓂玖问:“为何壶赈的人不愿配合?” “桃花堂发家初始做的事冥婚生意,壶赈当地在百年前有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彩礼不得超过三万两白银,但是做冥婚用的女尸却能卖到十万两的价。当卖活的没有尸体贵的时候,你猜他们会怎么做?”小二说罢还挑了挑眉。 安蓂玖心一沉,低声道:“杀人卖尸?” “不错,早年壶赈的男儿都随着爹外出做生意谋生,只留下家中娘亲女儿等一众女眷,季家一听闻哪家女儿生病,便上门劝说不要医治,许他们丰厚酬劳,卖了算了。还有一些穷苦人家也医不起女儿,便杀了换钱。这种买卖实属天理不容,所以如今到了季洹公子这代,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也只当做是理所应当的报应罢了。” 安蓂玖不甚唏嘘,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季洹年少时一句“不羡老彭祖,只当花下魂”竟然应了验。而且这一切都蹊跷震撼到不行,他挥手让小二离开后叫沫音赶紧吃完,要继续赶路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如今翻涌起来的水波只是沧海一粟,暗潮永远汹涌在漩涡之下。 第5章 尘藻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二人饱餐过后,随即上路。沫音坐在马上没走几步被颠得差点吐出来,她也未料自己这顿竟吃得这么饱,于是便下马牵着马走。 草锈的风景只有人屋牲畜,连寻常一潭池子都没见得,实在无趣,就连马都很不乐意地闭着眼睛走在这条它都看不上的路。周边只有一些大小各异的乱石胡乱堆砌,根本无人打理。将本就灰不溜秋的草锈里里外外都镶嵌得冷冰冰、硬邦邦。 沫音叹了一口气,她从未见过如此乏味的景色,想她的大凰山虽不是四季如春,但雨水充足湿润无比,就连风吹过来都带着清泉的甘冽,比这萧瑟之地的干涸暴风不知好上多少倍。她叹了口气,几日来,也就方才那顿算得上是唯一不错的遭遇了。她刚想到这,又猛然想起方才小二说的什么灭门、冥婚之类的,连打了一阵哆嗦。 “久哥哥,你们修真界做事都这么骇人吗?”她边说着边抱臂抖了个激灵。 安蓂玖想了想,说:“也不是啊,想当年我们修真界一片太平祥和,百家只都顾着独善其身,仙门弟子也都行端坐正,怎么一晃十一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那只能说他们的行端坐正都是装出来的。”沫音个子小小地走在他旁边,一脸无所畏惧地仰头对着这么多仙门大族评头论足道:“小时候装是为了得到夸赞,长大了这些夸赞又无法变成权财,还有什么好装的。还好我不曾修过仙,不然我这么笨,有几个头也是不够被他们被砍的。”她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把头上唯一一只木簪都颠斜了。 安蓂玖看着她天真的样子一脸苦笑,想当初他也是名列前茅的修真弟子,还不是被人活生生用鞭子抽死。 沫音眼睛一转,问向安蓂玖:“久哥哥,你说恩人公子此次会不会就是去参加熔泉会晤的?” 安蓂玖方才也想过这事,但若是这样,尘墨反正都已经告诉他们尘藻去向了,应该会直接了当和他讲。 但是他还未答,沫音就兀自念叨起来:“若是这样,那他岂不是很危险?那么多人打他一个,你说他挺不挺得住啊?” 安蓂玖眼皮一沉,无语道:“那可是仙门会晤,不是土匪会晤,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尤其是如今还有这么多与我们同学过的家主,不可能任那些挑事的胡作非为。”他讲着讲着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心里像被大力投了一枚一击即中的石子一样,连思考都来不及就将沫音一拽,跳到一旁稍低的灌木丛中蹲着,独留一匹马行也不是停也不是地孤零零地站在路中,正无辜地四下寻找着主人。 安蓂玖暗想:“还好走出草锈便有了些遮挡。” “如何如何,我们遇到危险了吗?”沫音很是聪明,整个人匍匐在地,把头埋在腿上轻声问安蓂玖。 安蓂玖竖了食指挡在自己嘴上示意她不要讲话,然后拨开一些枝叶从缝隙中看外面的情况。沫音也将头凑到缝隙中向外查探,但是眼睛左溜一圈右溜一圈,都快溜出边眶了都没看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条乡间大路行人来去甚少,此时也没有帮派结队穿行,来往的人都是独行,等了半天她都未见有什么怪异之处。 沫音腿都快麻了,想要变换个姿势,便小声叫了句:“久……” “嘘!” 她才出了半个音,就被安蓂玖神色一厉,严肃地冲她嘘声,她把嘴紧紧一闭,委屈地捏着自己已经麻木没有知觉的腿,不敢再出声。 又过了一口茶的时间,只见缝隙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迈着距离相同的步子走来,两臂垂着,没有武器傍身,周遭少有来往的人都怵惕地瞟着他。安蓂玖将身子小心翼翼地直了直,尽力往前多凑些。沫音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远方走来那人一身黛青,苍白如月光,神色凛冽,不可侵犯。 是恩人公子! 沫音刚要跳出去手舞足蹈但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地正被安蓂玖单手拍在地上,另一只手不仅捂着她的嘴还顺便将她的眼睛挡了一半。她沉寂了半晌不再动作,直眨巴着眼睛,长睫毛将安蓂玖的手掌刷得痒痒的。他见尘藻走远了,背影只剩下一个小点了才放开她。 “久哥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啊?”沫音将音量放到最小几乎没有实音,生怕又被安蓂玖一巴掌拍在地上。 安蓂玖突然被这么一问,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他也说不清,自己明明是要去找他的,怎么一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就躲起来了。他被问得发慌,在一旁像是小朋友想要某个大人不给买的东西的时候一样扭捏起来,手上拽着一角衣袍不停地揉搓。 “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沫音见他这样,眼眉和嘴角各抽了一抽,有点无语道:“你又不是去相亲,你紧张什么啊?” 安蓂玖只觉得胸口毫无防备地被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崽子锤了一拳,用不耐烦掩饰着尴尬,他咂了咂嘴回道:“我们先看一会儿,我怕这么多年没见了突然出现会吓到他。” 尘藻去的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路,安蓂玖猜他应是要回汨渊了。 为了跟着尘藻,安蓂玖和沫音跟他隔得老远,好在沫音从小山里长大,捕鸟捉兽都在行,眼力好得不行。常常是安蓂玖都看不见尘藻人在哪里,沫音就能告诉他,尘藻正在做什么。 此时严冬,正值寒风猎猎,风声比耳刮子都要响,刚好可以掩盖他们俩走路讲话的声音,所以他们行动起来就方便很多。 尘藻一路疾行,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不知是想要快些回去和尘墨商量什么,还是怕在路上有人认出他来找他麻烦。刺魂既然在他手上,那么明里暗里想要得到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恐怕他平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意。 二人跟了他一会儿,尘藻陡然站定,安蓂玖立刻拉着沫音跳进灌木丛。虽说他们之间这个距离应是察觉不到了,但是尘藻转身眼尾一眯,向他们这边走来,边走边在手中化出几只水凝针向他们藏身之处飞去。 安蓂玖一惊,身体僵了片刻,心想:“砚台糕这也太神了吧,我躲了一路他还能发现。” 他知道那水凝针的方向虽然向着他,但是稍有偏差,未想躲避。正在尴尬若是尘藻徒手将他揪出来他该如何面对时,那针从灌木中穿出,飞过他耳边,向他身后一处刺进。这时他藏身后方窸窸窣窣传来一阵阵声响,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很多东西越靠越近。随着一阵大风,几个身穿深色的衣袍的人翻滚跳到尘藻身边,将他围住。 其中一个看似是领头人,他站出来拿剑指着尘藻,语气轻蔑地说:“蛟渊魔主,我看你拿着这个刺魂也不作用,又不肯把它交给苻山会保管,想必早就是看不惯他们一家独大,又得众仙家名首的心,不如把刺魂交给我,我帮你好好调教他们,如何?” 尘藻面不改色,只是懒散地斜着瞥了他一眼,眼皮都没有多抬半分。他一边嘴角微微勾起,连个哼声都不想发出给他们。 安蓂玖心想这人大概是年少有些本事就多了点轻狂吧,十一年前的尘藻都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更别说如今他都被称为“蛟渊魔主”、“蛟渊龙帝”了。多少仙门数次联手都无法让他交出刺魂,这人就带了几个仙修,恐怕是撑不了几招的。安蓂玖不禁替他们惋惜地连连摇头。 杀气慢慢从尘藻的身上流泻下氤氲开来,四周围不畏寒冷的鸟儿们一瞬就从树上飞走了一片,黑压压地向远处逼去,一时间世间万物仿佛一下子都噤声了。他面前这几名仙修看来还是有点本事的,即使杀气都蔓延到安蓂玖藏身之地了,那几名仙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看来如今的仙修比十一年前的还更嚣张些嘛。 要说和安蓂玖同侪的仙修们,嚣张的跋扈的也不在少数,互相看不爽的那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安蓂玖就很欣赏他们,因为他们虽然是明里暗里都在斗,但也是大大方方,从不做暗箭伤人含沙射影的事情。待团结的时候就一定齐心,绝不会因私情坏大事。 领头的仙修眼神一瞟,一群人接到信号就开始布阵。他们围着尘藻绕圈跑,边跑边跳,队形诡异多变,不知是用的哪家布阵法术。不过尘藻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一动不动,微微抬颔,看来是准备等他们先出招再应对。 那些仙修将圈越跑越大,幻影越来越多,大约是跑了几十圈,人也由最初的大约五六人,竟变为了二三十人。 安蓂玖看向地上,日光照下来,影子都是有的,看来不属于变出来的假象,各个竟然都是实体。 那二三十人又开始层层叠叠地互相跳来跳去,变换几轮,叠成了人墙,将尘藻包围在最里层。 这是什么法术,好怪异。安蓂玖虽是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总想着,这么点人对于尘藻而言应该不成问题。 人墙中的一个仙修突然朝尘藻放出了一颗银色珠子,力道不算遒劲,倒像是试探。尘藻只是抬手一挥,轻而易举地将银珠子反弹回去。那仙修也运出灵力,顶着那珠子,两人僵持不下。但尘藻似乎只是当做在玩闹,大约只用三成力气,而对面那仙修早已满头大汗,若不是他们的法阵叠着,恐怕他早就倒地了。 这时,其他的所有仙修突然全部放出银色珠子,大约百颗齐发,尘藻一皱眉,似乎有些应接不暇,稍有疏漏,那银色珠子碰到尘藻就伸出爪牙死死扣在他身上,细细看去会发现,所有的珠子上面都连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线,另一端连接到那群仙修身上。 尘藻突然间有些不明所以,但那些珠子抓力十足,无法甩开。叠成人墙的仙修们开始一齐放出灵力做法,一时间一个小小的圆形法阵从天而降盖住了所有人,在他们头上运转。尘藻被困其中,才觉得有些不对。 他皱眉立刻化出水凝剑,挥剑要斩断这些细线,但水凝剑一碰到这些细线就产生一道极大的电流从剑身上透过,直穿尘藻身体,水凝剑顷刻破碎,落了一地的水花,很快就流向两边的灌木丛里被植被土壤贪婪吮吸。只那一道电流,他的右手臂就全麻了。 尘藻瞪了几眼这些仙修,脸上终于有些正色,他猜这些人是准备引电作法,再利用这些银色的珠子让他无法使用水凝术,逼他用出刺魂。 尘藻轻蔑一笑,要逼他交出刺魂,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那些仙修见尘藻没有要用刺魂的意思,就合力念咒用法阵引电,瞬间,他们头顶上的天空暗了一块,风靡云蒸卷成了一个倒着的小漩涡,漩涡中翻涌着电光火石,突然,一束宛若大片脉络枝节分叉闪电从中而降,刺入法阵中了无踪迹。仙修们变换了一个手势,那束闪电宛若洪水决堤般从法阵中冲出,法阵内立刻电闪雷鸣,无数道白色光球在法阵内乱窜爆炸,引出无数迸发的火花,看得安蓂玖和沫音两人触目惊心。 若是一般人被这样电击恐怕都反反复复轮回百次了吧。 那些仙修像是铁了心要让尘藻拿出刺魂,每个人都用尽全力去引电,法阵内噼里啪啦个没完没了,声响莫如百串爆竹齐鸣。 安蓂玖看不明白:“砚台糕为什么宁愿承受被电击的疼痛也不用刺魂,看他的样子并未使用全部灵力,难道他还有什么特别的招数准备用?” 忽然间,法阵内正在遭受电击的尘藻也施法化出水凝雨阵,他的面部紧绷,咬牙忍受着剧烈疼痛,掌间一道水柱向四面八方冲开,所有的电流在法阵内所有人身上来回窜着,尖叫哀嚎从越来越响到被电鸣声淹没。一个白色光球渐渐凝聚在最中间,将尘藻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印得森森然,光球被“呲呲”响着的小火花裹住,越变越大,直到充满了整个法阵,随即从中爆炸开来。 人墙一下子被炸得四分五裂,五花八门地飞落到三丈开外的地上全部口吐鲜血,有些人的肢体被强烈的电流一分为二,被整齐切割的手脚疯狂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这些,因为身上还有数道电流闪过,整个身体颤抖不止。有些灵力低微些没顶住的直接被炸得乌焦,怕是连肉都熟透了。最其中的尘藻没有移动位置,但是他捂着胸口吐了好大一口鲜血,单膝跪到地上,额角的冷汗顺着轮廓滑下,浸湿了衣襟。 安蓂玖见尘藻身受重伤,还有些仍然能动的人还打算对尘藻进攻,于是他单脚轻轻点地,从灌木中飞身上前,拿出符化箭搭上弓,对准那些人的手臂不停射出。他愤懑咬牙,心里想着:“就算是十一年没开弓了,对付你们这些兔崽子还是绰绰有余。” 那群仙修见有生人上前帮忙,慌忙看向领队,只见领队早已自身难保,一挥手,众人立刻树倒猢狲散似的捡了同伴的尸首负伤逃开,散的七七八八。 尘藻见到他的背影,顾不得伤势,连忙站起来,但无奈受伤是在太重,眼前一黑又倒下了。安蓂玖一转身接住了倒下的尘藻,但是耐不住没站稳,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但是尘藻被他好端端的护在怀中。安蓂玖有些惊慌地上下查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只稍稍一抹,双手立刻被染过似的红了。 尘藻浑身上下全是血,伤的极重。 他从前就这样,无论受了多重的伤,血都被衣服的颜色盖住,连寻常人挨不住的哼唧一句都不会,最多表情难看点。 “你怎会伤得那么重?”安蓂玖担心地问,但是他连一点力都不敢用,生怕再伤了他分毫。 他从没见过尘藻伤得这么重过,即使是用尘藻十一年前的灵力来与这些小仙修相比,用五成灵力胜他们也是绰绰有余,恐怕他们都挡不住尘藻用五成灵力挥的一剑。 安蓂玖看着他的时间越久,心中的恐惧就越大,他轻声问:“我这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尘藻的整张脸被罩在安蓂玖的幕篱中,口中涌出的血在深色的纱幔中映得像是黑色。他看起来极度虚弱,眼睛半眯挣扎着睁开,睫毛湿润抖动,像是濒死挣扎的蝶翼。他张嘴动了动,喉中有血哽着,连话都讲不出来。他又伸出满是血的手去摸安蓂玖的脸,但在他的手碰到地噪面具的那一瞬间,尘藻晕了过去,安蓂玖的面具也随之掉落,耳后那一串不易见的铜铃也无声地晃了晃。 安蓂玖愣着看着眼前的人,因为在那一瞬间,尘藻看着他的眼神犹如天雷勾地火,将他浑身上下看得外焦里嫩,点燃了他胸腔里的那团杂乱积灰的干柴,火苗逸兴遄飞地直冲颅顶。安蓂玖看了看落在尘藻手边的面具,面具的系带是十一年前他送给尘藻的那条手绳。 安蓂玖马上探了他的脉,脉象极乱,气息缥缈若游丝,灵力少的可怜,甚至是七八岁大的孩子修炼的灵力都比现在的尘藻要多。他浑身小幅度地颤抖,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渗出,嘴唇苍白得像是墙腻子,恐怕身体比他想得还要虚弱。 沫音见那些人退开了就急忙上来看看情况,安蓂玖马上戴好面具。她见尘藻这副样子倒在安蓂玖怀里,连忙问:“恩人公子他怎么受伤这么严重啊?” 安蓂玖紧抿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从小灵力卓越超群的尘藻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安蓂玖想了一想,说:“我们现在回汨渊等烟阁,他哥哥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沫音迟疑了一下,咬着半唇看似不愿意再回去。 安蓂玖知道她怕尘墨,于是就说:“沫音姑娘,你骑马先回凰山吧,他日等我们手上的事情解决后,必定会再去看你的。” 沫音点了点头,骑着马先行离开了。 安蓂玖背起尘藻正准备起身,有样东西“咚”地落在地上。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竹蛟龙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耀武扬威,正是他当初送给他的那只双蛟龙。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竹蛟龙的精神头还是这么足。安蓂玖拾起它,轻轻一吹落在地上扬起的灰,他发现这只蛟龙竟然保存得无比完好。他将蛟龙收进怀中,轻巧飞身没入了林间。 这时的寒风比原先吹得更肆无忌惮了。 第6章 过去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背着尘藻跑了一小阵,他的头沉沉地挂在安蓂玖肩上一直断断续续地小口喘气,安蓂玖总得跑一阵停缓一阵,生怕尘藻哪口气喘不顺畅就闭过去了。尘藻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做了梦,口中总有含糊不清的喃喃。安蓂玖背着他倒不觉得累,尘藻看起来人挺结实,但是骨量不大,加之受了伤十分虚弱,感觉他轻飘飘的。安蓂玖觉得身上好像出了很多汗,热得黏黏糊糊的,没办法,便只能停下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将尘藻放在一边平坦的地方,脱下自己的外衣一看,整个背面全都湿了,甚至渗进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里,浓郁的血腥味几乎从他鼻腔直冲天灵盖。安蓂玖愣了片刻,他方才在路上已经为尘藻输了灵力勉强结住伤口,但是他的血过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凝结半点,甚至还温热地汩汩淌进他衣服。 他将尘藻的袖子一撩,发现方才他用灵力结住的伤口的确是结住了,但是有些陈年旧伤倒是还在不断淌出新鲜的血。安蓂玖立刻帮他重新结住伤口,继续上路。 尘藻的伤口因为一路没能好好休息不断重新裂开,安蓂玖只能飞飞停停,比预计中晚了一天半才到汨渊。待二人到等烟阁山脚下时已经灵耗过度,安蓂玖自己也实在撑不住了,一见到有人来接就两腿一软不省人事。 尘墨大约是早就探到他们二人的气息了,与令禾一同在山脚下等候,待见到他们时,尘墨见怪不怪地将尘藻一把接过,随即飞身上等烟阁,安蓂玖则由令禾扶着飞上去。 等烟阁的建筑正如其名,楼台高耸简单,被烟雾包围在其中,绝密性极佳。整个建筑宛若泼墨山水画一般,烟青色与白色衔接,看似是哪家修仙的绝世高人,因不喜人间烟火,故而挑了这样一处绝美秘境住下。仙修们的衣服也像是烟一样缥缈即逝,每个人都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这点倒是和两位少爷如出一辙。 等烟阁中风景不像山下那样压抑幽怨,反而是颇有些清新脱俗的意思。整座等烟阁都被强劲的结界法阵包围,不会解阵之人恐怕就算会十八番武艺也没法进去。 等烟阁内不知是不是戒律森严,不许仙修嬉笑吵闹,就算有要事也只能轻声细语,总之整个等烟阁都完全陷在诡秘的寂静无声中。 安蓂玖在客房里昏睡了一小会儿,不知做了什么梦被惊醒,还吓出一身汗。醒来时也不知过了多久,开了门抓住来往的仙修就问尘藻如何,但是没人回答他。他在房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而且等烟阁这天色也根本看不出时辰,他有些急躁,便每隔一碗茶的功夫就逮人说要见尘藻。仙修们被他问得头疼,又拿他没法子,只好去问了尘墨,此时的尘墨正在尘藻房间内给他输送灵力,便叫人将安蓂玖带来。 尘藻早年有与他说过,等烟阁内处处都是锔子、钉子和簧片之类,若是没有从小练过走起路来会将地踩的吱吱呀呀的。果不其然,安蓂玖刚出门才落脚,便发出了一阵悠长旖旎的刺耳声响,引得来往仙修无不幽灵般回头露出鄙夷神色。他一路走一路不好意思地道着歉,但是这等烟阁好像无处不放这些东西,吵得他自己也听不下去,便蹑起手脚用脚尖点地,尽量用灵力撑着自己不让整身重量压在地上。 他发现等烟阁实在有许多外面没有的东西,奇花异草先不说,还有一株看似是苹果树的天然宝石,听说这世上只此一尊,仙修们连声提醒叫他别碰。还有就是等烟阁内没有灯,全靠夜明珠发光,虽然是亮,但哪哪都是幽幽森森的。他走了一路就玩笑感叹了一路: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走过九曲十八弯,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居室,仙修一传二,二传三地去通报,再三传二,二传一地报回来,才请安蓂玖进去,十分森严。 这处居室还算雅致正常,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虚无缥缈,绝妙地简直不像是人该住的。一切摆设到都是朴素平常,与尘藻早年在万里堂住的首案黛居类似。在整个房间最显眼的地方,插着一只竹蛟龙,安蓂玖认出来了,是他在第一年万里堂修习时送给尘藻的。 尘墨坐在尘藻床边给他输送灵力,尘藻虽然是昏睡着,但是看他表情极其痛苦,血不断从他已经换过的亵衣中渗出来。他的表情让安蓂玖想起他被血衣魔女鞭笞致死的那晚,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又不便打扰尘墨,所以一直憋着在屋里来回踱步。 过了好一会儿,尘墨停手,睁开眼睛的时候满脸倦容,他用手绢擦了擦汗,表情微皱,疲惫让他看起来不再是森然的模样,反而多了些亲和。 他做了个手势让安蓂玖到旁边居室的书案旁落座,此时的他没有戴华丽诡谲的鹿头骨,脸色苍白忧愁,有了些烟火气,他微笑着柔和地说:“安公子,久等了。” 安蓂玖见被他认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把这奇丑无比的地噪面具摘下来,“不想竟被尘公子认出了。” 尘墨笑了起来,全然没有之前那渗人的感觉,反而是十分美艳动人,眼角一弯就是一池春水,再没有这更美的一段风景了。他的声音虚虚实实叠在一起,总让人想到开春季节的桑梓,树上累累地结了红落落的果子,又酸又甜。 “你不如与尘藻一样唤我兄长就好。” 安蓂玖觉得“兄长”二字听起来怪疏离的,“哥哥”又不太习惯,就连忙答应道:“好的,大哥。” 安蓂玖这一句“大哥”颇有江湖风味,叫得尘墨整个人震了一震,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掩饰地凝固抽筋。 “大哥……”安蓂玖刚想开口问,就被尘墨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 尘墨大概是是在听不下去这句没完没了的“大哥”,所以干脆就自己直接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尘藻的伤为何这么严重,而且还无法愈合?” 安蓂玖见尘墨愿意主动说,就连忙点头。 尘墨垂下眉目有些无奈的淡淡道:“他的伤是自己用火鼠刀划的,火鼠刀乃是人间至宝,可引血聚魄,但缺点就是被此刀划过的伤口必须要用冰蚕丝缝合,不然就会一直流血,无法愈合,即使是用灵力凝结伤口,也不能痊愈。” 安蓂玖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心想:“以前和砚台糕同学时,也并未发现他有如此癖好啊,不过虽然人各有癖,用火鼠刀的代价也未免太重了些?” 他又凑近尘墨,问:“传闻等烟阁汇聚天下奇珍异宝,难道没有冰蚕吗?” 尘墨正在斟茶,稍一抬眼就对上安蓂玖一张平白天真的脸,又叠加了一层无奈,淡回道:“有一只,先祖执行任务的时候从嫘祖那里讨来的,唯一一只。” “现在在哪里?” 尘墨见他问得轻巧,两眼一闭,就差临门哽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他在心中摇了摇头,真是恨不得大力摇醒这一个两个过于天真无邪的木头少年郎。他将气一沉,平静地回道:“给你用了。” “给我用了?”安蓂玖将眼睛瞪成铜铃,一对祥瑞凤凰眼瞬间滚圆成了桂圆。 尘墨轻轻抿了一口不温不凉的茶,“冰蚕结丝,十年一尺,所以他都给你用了。” 安蓂玖眨巴了一下眼睛,心想:“嫘祖在世那得是千年以前了,就算留到现在也不少丝了吧。” 尘墨知道他没明白,便又深吸了一口气反问他:“你可知十一年前你受伤多重?”见安蓂玖将腮帮子都快甩飞了,又叹一口气说:“浑身上下全无一块好皮,容貌尽毁,不成人形,三魂六魄仅存命魂。要将你恢复到如今这副分毫不差的样子,他将所有的冰蚕丝全都给你用上了。” 安蓂玖捋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从未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毫发无损的皮囊,竟是尘藻将千年冰蚕丝耗尽才换回来的。他将目光停留在红绳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心绪涌上。突然,一边躺着的尘藻十分心绪不宁地颤抖了起来,口中大段大段的说着什么含糊的话,双手不断在空中胡乱抓着。 安蓂玖一看,立刻跑到他身边轻唤他,但是他好像还未清醒,只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尘墨微微蹙眉,面露心疼之色,他缓缓走到他们身边,问道:“你可愿看看,他这十一年来每天都在重复的梦境?” 安蓂玖点点头,尘墨做了一个小法阵,盘旋在尘藻额头上方,他让安蓂玖的手放在法阵之上,安蓂玖双手互相拽着,有些犹豫。 尘墨和善地对他说道:“你无须害怕,此阵名为取梦阵,唯我独创,也仅我一人会用。” 安蓂玖见他误会,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害怕这个,我也说不清我在害怕什么……”他抱着一副毅然决然“死就死吧”的信念,将手伸到法阵上方,神思一下子就坠入了尘藻的梦境。 在昏暗的月光下,尘藻正快速穿梭在林间,他的神情放松,眉梢全是一片雀然喜悦。他顺利地躲开每一个要勾住他衣角的枝头,准确无误地要在明日之前赶到混铃。此时混铃内正一片繁荣,集市期间周边店铺集市夜不打烊,依然处处笙歌,好一派热闹风景。 他站在城头一处无人站岗的城墙之上看了看脚下烟雾腾起的喜悦,一切冬季的繁冗都将被这个场景融化。他吸了吸鼻子,立刻就闻到了灯芯蜜茶甜蜜中带着茶叶的苦涩回甘,一切都沁人心脾。 尘藻向远处眺望竹染堂,虽然只看到一些瓦当雕甍,但他心里仍然升起了一股抑制不下的开心,一团白气突然就跑出了唇齿,他都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嘴角的牵动突然被松开了。尘藻来回走了两步,背着手清了清嗓子,对着前方的空气说:“安蓂玖,之前的事,对不起,我来给你赔礼道歉来了。哦对礼,礼……礼在这。” 他眼睛一亮,左手从大袖中拿出一条红绳,与他手上那条相互辉映着。他兀自对着空白的前方咧嘴大笑起来,本来只想先演一下,但没想到不知是触到了哪个不对的地方,一团接着一团的白气从他嘴里逃逸出来,他竟然差点笑到无法自持。 他抿了抿嘴,正了正身形,将红绳塞回袖中藏好,把衣冠理了理,强行把笑咽回去,他对自己说:“先留着,一会儿再笑。” 尘藻跳下城墙向竹染堂走去,他望了望彼时的天空,冷得像是要将空气都冻住,好像是要下雪了。他到竹染堂时手里还拿着安蓂玖写给他的飞信,叫他来一同观雪。 但是竹染堂只大门开着,里面却没有灯光,尘藻扣了扣门首,见无人应答便走进去四处观察了一番,他凭着记忆摸索着走,但他越走越觉得诡异,整个竹染堂上下,气息竟是只有几缕,这几缕气息恐怕还不够一个人用。 这仅存的气息竟还在消散,像是蒲公英一样,风一吹就就将羽毛化为泡沫消失了。 尘藻突然胸腔一阵发麻,一股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的恐惧不由自主、轻而易举地就取缔了他的理智,他闻到一股十分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寒风萧瑟直逼他天灵盖。他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身飞上房檐快速查探,竟然发现四处都有血迹,他循着血腥味跑到含晖园,才看到无数尸体堆砌着的小山丘和倒在血泊中仅有一丝气息尚存的安蓂玖。 尘藻一开始没认出他来,他的衣服几乎被撕扯成条缕,连颜色都辨不清。仅凭着直觉和落在他身边的云埋,尘藻觉得这地上的一滩烂肉就是安蓂玖。 他愣愣地双膝跪地,抱起安蓂玖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全部都是由鞭子鞭笞造成,能有这么大威力的鞭子就只有丧尽天良,天下仙修唯恐避之不及的凶器——化灵散魄鞭。只消被这个鞭子碰一下,魂魄便会散去四五分,灵力便会化去六七分,必然是抽筋剥皮般的痛楚。安蓂玖身上密密麻麻百千道鞭痕,鞭笞他的人似乎是带着此生最大的怨念在狠狠地报复他。竹染堂这么大的仙门,近百口人,竟然无一幸免。 若不是他会探息术,恐怕都无法察觉安蓂玖还活着。 但其实说他还活着,不如说是濒死。 尘藻把安蓂玖紧紧抱在胸口,双手握拳到几乎感觉不到手掌,他不敢用手碰他的身体,怕自己克制不住力道会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可如今的情况似乎也不能更坏了。 我要是再早一点,只要再早一点…… 他将头深深埋入他布满血痕的颈肩,他深吸一口气才感觉到自己的胸腔的疼痛,仿佛是被无数石头堵住后轰然坍塌,好不容易有了点呼吸的缝隙,却被粗粝的石子狠狠地在他的五脏六腑血肉之躯上研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心中一块地方怎么突然溃不成军,那些早年住建起来的金刚不坏的城墙突然就义无反顾的崩坏了,碎落成一地坍圮,随着眼前这一切就烟消云散了。他连再看一眼的资格都失去了。 这些年来,他生命中的光,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此刻就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三魂六魄去了二魂六魄,他却连抓都抓不住。 安蓂玖怀中掉出了一块绢布,是尘藻的那条,是他不由分说就兀自占为己有的那条。那绢布全被血迹染黑了。 尘藻握着他的手腕,将自己手上的那条红绳退到他的腕间。他忽然觉得脖颈处有一丝冰凉沁入,几乎要使他打个激灵。他一抬眼,竟看见安蓂玖那已经分辨不出的眼睫上全都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他一抬头,满天的星星都不见,全都化成雪花洁白而又天真的落下来了。安蓂玖的全身都被星星装点满了。 “安蓂玖,下雪了,是混铃的初雪……” 尘藻就这样抱了他不知多久,身后有人出现了。那人进了竹染堂尘藻就发现了,但是他一动也不想动。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即使是凶手,安蓂玖若是无法醒来,什么也都无济于事。 “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这怎么回事?”安夜梧看到这一切直接崩溃地大吼,他步伐凌乱地踩着,片刻大概是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尘藻,他上前抓住他的衣襟,使劲晃着他,“我爹娘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告诉我啊!”他晃了尘藻片刻,又发现他怀中有什么,低头一看,一个人畜不辨,血肉模糊的身形在他手上。安夜梧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了,他神经兮兮地后退了两步,指着这个“东西”魔怔般呲嘴笑道:”这人是谁?是安蓂玖吗?不可能,这,这不可能是安蓂玖……” 尘藻低着头一言不发,起身抱起安蓂玖就要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安夜梧在说什么。 安夜梧看不见尘藻的表情,见他不给半个字的解释,立刻拔剑指着他咆哮道:“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休想走!”他一吼完两行眼泪“唰”地冲下来。 尘藻缓缓抬头,眼眶的泛红微肿,他怒视着瞪了安夜梧一眼,压低声音吼:“滚!” 安夜梧悲愤决堤,抬手飞身要跟他打架,但是愤怒把持着手臂,使它不住颤抖,未料剑锋走偏,刺破了安蓂玖的衣袍。 尘藻眉头一紧,直愣愣地看着安蓂玖被挑破的那一缕软烟罗完全失去了理智,扬起一只手狠狠给了安夜梧一掌,这一掌大约是打了八九成力气,直接把安夜梧打到飞出撞破了含晖园的墙,昏迷过去。 尘墨收起法阵,安蓂玖一阵发晕,一个没站稳就直直地坐倒在地上。 他进入了尘藻的梦境,体会到了尘藻当时的心情,那种痛苦,跟自己看到被灭族的痛苦很不一样。说不出来,除了疼痛好像还有别的什么更深一点的东西,疼的安蓂玖顷刻觉得自己置身于寒潭之中,脏器都坏死了,无法呼吸也无法反抗,好像被化灵散魄鞭活生生地打死也不过如此。 “他……这十一年……每天都梦到这个?”安蓂玖僵硬着转着自己的脖颈看向尘墨,目光怔怔。 尘墨看着床榻上表情痛苦的尘藻,沉重一点头,好像这颗头颅有千斤一般。安蓂玖眼睛一闭,将头移开,再也不敢看向尘藻的脸。 尘墨说:“他在责怪自己与你分别前争吵,而后又夺走了保你平安的手绳,还来迟了一步。他觉得是他害得你变成那样,他在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说是他用十一年把你救回,不如说,他是做好要用一生换你醒来了。” 安蓂玖酸着鼻子喘了一口气,听见门口有动静,便用指腹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眼泪。 门被打开,门口站着的是令禾。他还是十一年前那张微微笑着的脸,他恭敬地向安蓂玖做了个揖,又对尘墨说:“少爷,今日大约是因小少爷回来了,锁魔塔内躁动异常,你要不要去看看?” 尘墨闭上眼,右手握拳,用食指的骨节轻轻捶了捶眉心,大约是此事令他心烦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回道:“好,这就去。”待他走出门后,对着要尾随他离开的令禾稍一侧头,说:“令禾,”令禾稍微弓了弓身子。“你留在此为安公子解答,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安公子不是外人,无须顾忌。” 令禾一垂眼,回:“是。”他弓着身子一直保持到尘墨的背影走至看不见之处,才直起来,转过身,又恭敬地问:“那么,安公子,你想知道什么呢?” 第7章 往事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坐到尘藻身旁,将他的被角掖好,看到他的手上一道虚虚掩在袖子下的伤,安蓂玖小心地碰了碰,在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的手还警惕地一缩。 “当初,你把他从万里堂带走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说出那些话?” 安蓂玖一低头,尘藻说的话他都还历历在目,于他而言,这些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 “我们从来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需要任何朋友,也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不要来找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安蓂玖,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他记得尘藻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愤怒、挣扎、荒凉和痛苦。他不相信这是尘藻真正想说的话。 “安公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们二人去万里堂修习时遇到的种种怪事?”令禾身形一转,走了两步,“我还记得小少爷在第一年去万里堂修习的时候,常常写家书回来,会把一路上的见闻都写上。包括他在荒山遇到茶翁、水魅、龙纹铜俎被窃、琉璃樽水鞘,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交到了好朋友,而这个朋友能够与他相遇同行的原因,是在出行前意外被请去除棘手的水邪物。 “后来两年修习开始又接连遇到平民水妖化、张府水鬼和仅食带有怨念水错的红颜凫,这不免让人觉得奇怪——普天之下的水系邪祟不多,从混铃开始到双龙城几乎不靠水,但是几乎所有的水系邪祟都在小少爷修学那两年给遇上了。阁主对此事很是看重,便吩咐人去查探,发现这些事情的确并非偶然,而是经人刻意安排。但是安排此事的人十分谨慎,几乎没有留下线索,于是阁主便猜测是你有意要接近小少爷所为。” 安蓂玖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我?我为什么要有意接近他?我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 令禾敛目,舔了舔牙背,方才他其实是故意将尘墨支走,近几日锁魔塔不知为何一直躁动异常,但实则并无大碍,他也能应付。只是他知道安蓂玖来找尘墨一定是要询问过去的事,这事由尘墨讲还不如他来讲。对于尘墨,这些事回顾一遍便是将他结痂的伤口再掀开一次。 “因为当时阁主让我去查了你们竹染堂的事情,我发现了一些事,恐怕是安公子,亦或是竹染堂上下都不知道的事。”令禾并没有想要卖关子,说话的表情也并不是令人厌嫌的得意,反而是有丝丝缕缕的担忧。他不知道安蓂玖能不能承受得了这些真相,但是他迟早会知道。“安公子可知道,你除了有个妹妹以外,还有一个姐姐?” 安蓂玖更是目瞪口呆,他刚想说:“怎么可能。”就立刻被不可思议的理智抑制,因为他知道,令禾这么说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他像是铆足了劲憋着的一口气瞬间被一击硬击打散,整个脑子从“怎么可能”迅速变成“怎么回事”。 他竟然开始笑了起来,他觉得命运真是不把他当人,不休不止地来回捉弄他。到大约六岁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这下好了,如今到了而立之年被告知自己还有个姐姐。 他的反应倒是在令禾意料之中,令禾对他说:“原本竹染堂中有两个名叫水立和星痕的外来家仆,后来水立离开,留下星痕与你父亲生下你妹妹安蓂璃小姐,但没有人知道,水立在离开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水弦月。水立带着水弦月到等烟阁来谋生,之后也死在了等烟阁。阁主说,你对父亲不宠的女儿尚且捧在手心,何况是是水弦月。你很有可能为了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报仇而接近小少爷。”令禾的眼睛直盯着他,尤其是在“素未谋面”这四个字的时候。 安蓂玖此时的表情是哭笑不得中糅杂着啼笑皆非,他有些不相信能够醉卧美人膝,手握杀人剑的尘阁主会相信这种事情。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有些尴尬,主要也不是他觉得尴尬,他怕尘老阁主在天之灵有点尴尬。 “也不至于……” “安公子,”令禾稍微严肃地打断了他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回应,他发现安蓂玖没有意识到他要说的重点,便正色说道:“阁主派我去接小少爷的意思,并不是他认为你为了报仇而接近小少爷,而是他告诉我们你是为了报仇才接近小少爷的。”他又加重了“告诉”二字。 令禾神色严正,安蓂玖一下子就明白了,尘阁主派令禾去接尘藻的意思是,这是他给尘藻的结果,并且这结果不容置喙、不许反驳。安蓂玖拽紧了手心,原来尘藻这么多年来都是被迫臣服于这种不教而诛的威严之下。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长大的吗?” 令禾看了一眼尘藻,眼里也是多有不忍。他从小跟在尘墨身边长大,虽然年纪比尘藻还小,但是心中跟着尘墨一起将尘藻当做弟弟一样看待。 他反问:“你知道他是怎样成为你见到的尘藻的吗?” 安蓂玖的心中又升起一股不由分说的恐惧,像是有人强按着他的头让他看蛇而拔地而起的抗拒。 他还没做回答,令禾就说:“他大约四岁才进等烟阁,在七岁之前的童年都与寻常人家的孩子很相似,有很多同伴,有很多玩具,即便是父亲兄长常常繁忙,他也不会很孤独。但凡是在等烟阁的仙修,每到七岁光景就要开始训练执行任务,不过当然,他也有很多同伴与他一起。” 令禾说到此时顿了顿,安蓂玖顿时觉得大事不好,每当令禾稍作停顿,接下来发生或是讲得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令禾侧身看着他,道:“等烟阁有一处地牢,那里常年有一股人肉腐烂的霉腥味,还有无数你想不到刑具。你可能会想知道,尊重对手又从不折磨对手的等烟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牢。” 安蓂玖整个人颤了颤,不寒而栗从他的血液里扩散开来,他忍不住看向尘藻,又不忍心看他,只眼睛斜了斜,身体都不敢动。 “不错,那里仅供等烟阁内的人使用。”令禾讲这些话的时候神情陷入了遥远悠长的过去,但是语调却平静地像是在讲一篇毫无意义的文章。“待到黄口之年,他们就会以做游戏为由被送进去,带领他们的人会交给他们一些任务。” 令禾清晰地记得那次任务,因为带领尘藻他们进去的人就是他。 令禾根据命令,先将他们带到等烟阁的乱石山中让他们玩捉迷藏。他做鬼,只要被他抓到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供出尘藻的藏身地,若是不供就二话不说杀了,愿意供话的人则可以活下来。 乱石山的石头都是假山石,看起来十分巨大并且错乱无规则,有很多藏身的大黑洞和可以窥窃的小洞口。但是对于知道这石头摆放规则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一窥天机,只要站在一处地方,所有人的藏身之处便都会暴露。 令禾随机抓出几个自以为是的聪明孩子,杀鸡儆猴,给还未暴露的孩子们一记狠狠地永生难忘的下马威。 他忘不掉那些因为不愿意供话而被他杀死的孩子们,他们充满愤怒,激昂地团结,互相吼叫着要保护好他们的同伴,对于他们而言,尘藻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只是一个他们愿意用生命去扞卫的好朋友。 于从小灵力高深,令人望尘莫及的令禾而言,这些孩子的抗争不过是朝菌的游戏,无力而又虚弱,他随手一捏便可让他们毫无痛苦地离开。但是他接到的命令却不是这样的,他要折磨他们,让他们感受痛苦,让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的其他孩子感到恐惧。 他就这样看着这群孩子做着生命中第一次也会最后一次的奋力的无畏的反抗,他们张牙舞爪,手臂被刺穿了还要尝试着去握他的剑,整条腿被卸去了还要用另一条腿去缠着他。在他们牙齿不断地打颤中,他一个一个毫不留情地将剑刺穿他们的胸口。那些年轻的新鲜的汩汩流淌的一腔热血,就这样撕裂了尘藻对童年的所有仅存美好回忆。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不是他第一次杀同伴,他对这一切轻车驾熟,他曾经也是这样陪着尘墨走来的。 就这么一场谁也没料到竟是生死攸关的捉迷藏游戏结束后,尘染拎着瑟瑟发抖的无力反抗的尘藻的脖子,温柔地对他说:“你看到了吗,你的信任让你画地为牢,他们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包括令禾。” 他不会忘记尘藻看向他的眼神,湿漉漉的无助的汹涌迎头撞上了信任的背叛的泛滥,对着唯一的希望的失望,对毫无道理的规则的愤懑火焰从他的瞳中一点一点地熄灭,也许那时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徒劳。他没法明白,这个处处照顾他像哥哥一样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剩下还活着的人又继续被令禾赶着向地牢走去,那一路都被这群不过十岁的孩子畏葸不已的哭声掩盖,他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兀自带头走着,他僵着脖子不敢转头,不敢看这群与他日夜相处的孩子们的眼神。他们眼里的天真无邪全都被绝望淹没,胆战心惊、孤立无援地对身边每一个人保持警惕,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杀死的是哪个向他靠近的人,亦或是他们自己。 等烟阁的地牢幽暗潮湿,十分隐秘稳固,厚厚的墙壁就连电闪雷鸣被锁在其中也只能偃旗息鼓。所有命运的定性都将在此处覆水难收。此处的柱子粗大沉重,令禾第一次见到时就深深了然,这些神秘可怕的东西并不是要将谁打入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而是要连他们的魂魄都一并永生禁锢。若是能从这里出去,余生的每一刻都必将将悔恨自己的出生。 尘藻被尘染夹在腰间向一捆卷轴一样扔到了血迹干涸的地牢。地上的每一块砖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痛苦秘密,他卑微地支棱着自己瘦小的身体爬去抱住尘染的腿,粗粝的地面将他的膝盖和手肘磨破,他用脏兮兮的小手不断擦着白净青涩的脸蛋,他满脸泪痕,小声啜泣,连声音都不敢放大。令禾终于崩溃般将头扭过不敢再看。 尘染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只是嘲讽地一扬嘴角,稍稍动了动手指,他身后的尘墨就低着头走上前来。尘墨浑身僵硬,面色苍白,嘴唇干涸被他咬出了血牙印,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和表情,他怕自己稍有松弛就要逃开。 尘墨走到尘藻身边,不敢蹲下,只轻声说:“乖,放手。” 尘藻一听兄长柔软的声音便死死拽住尘染,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不要!我不要!父亲!兄长!我不要!” 尘墨的眼眶渐渐红透,他的心已经湿了一片,弟弟稚气的绝望声音简直在将他凌迟后又碎尸万段。 尘染瞟了一眼尘墨,见他动了恻隐之心,在戏谑似的无声地笑后便毫不留情地一脚将尘藻踹开,用了两分劲道便将他踢至墙角,额头撞破了一块,鲜血直流,直接昏了过去。 “你若是不会做事,便要知道我亲自下场的后果。”尘染冷冷地将话一甩,掀起斗篷就大步走出地牢,末了还乜斜了一眼令禾,“不滚是打算留在这里看吗?” 令禾面如死灰地紧咬着牙将衣袍一甩,视死如归地跪下磕头道:“我愿……代替少爷……” 尘染的声音像是单刀直入的利器不容异议,他冷冷地打断,“话都说不好,是要让少爷教你怎么说话吗?” 令禾心中恐惧无比,但还是跪着不肯动。尘染蔑笑着弯身,单手举起他颤抖不止的下巴,令禾将眼睛死死闭着,仍跪着不肯动。他心中恐慌但是清楚地知道,下一步,尘染就要将他的舌头扯下来了。 只听一声巨响,粉尘漫天,尘染有刹那惊异,他手中的令禾瞬间消失。 “哦?” 他看向身边一脸怒气的尘墨,他浑身都在发抖,青筋扩张暴烈,“不劳烦父亲动手,我身边的人,我自己教训。”他红着眼眶怒瞪令禾,“滚!” 令禾的肋骨被撞断了三根,骨碎刺进五脏六腑有难以隐忍的疼痛,脊柱有几节好像有点移位,有一条腿断了,所幸胳膊没事。他的嘴角一道血痕满身是灰,他一条腿支棱着身子,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哑着喉咙说了声:“是。”随后涌出一大口血,将没落的灰尘又激起一层。他见尘墨身形动了动,便顾不得身体疼痛,立刻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他不怕尘墨要他的命,他怕尘染要了尘墨的命。 令禾离开后,尘墨在心中暗自稍稍松了一口气,尘染不知是有没有发现,他有意无意地扬了扬嘴角,转身离开。 尘藻被哭喊声叫醒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感知疼痛就看见尘墨在他对面站着,隔开了两边的孩子。一边的孩子们被束缚在各种未曾见过的刑具之上,那些刑具上还挂着腐肉,有些铁铸的交界处还缠绕着黑色毛躁的头发,上面还有带血的头皮。尘藻一阵恶心眩晕,他又看到另一边的孩子们蹲在地上,看着他的眼睛里只有恐惧。 尘墨抬剑指了指刑具边上的仙修,对尘藻说道:“这一轮的游戏是这样的,我话说完时他们便开始上刑。你杀一个那边蹲在地上的同伴,便可救下一个刑具上的同伴。如果不杀,每隔一炷香我会帮你杀一个,直到蹲在地上的那群人全都死光。被你救下的有几人,你就要上几个刑具。如果你想问为什么,我不妨现在告诉你,”尘墨顿了一下,动了动喉咙,捏紧了拳头,复述着等烟阁千百年来所有尘姓仙修都听过并说过的话,“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你的同伴才会死,就因为你,你不值得拥有这些。但他们不能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所以你得受罚。我这样说,你听懂了吗?” 尘藻的两排牙齿上下不停打颤,他看着昔日的同伴好友一半看他带着怵惕,一半看他带着人神共愤的恨意,他撕心裂肺地问:“同伴?兄长就是这样对同伴的吗?那兄长还会有同伴吗?” 尘墨没有看他,向着掌刑人一抬颌,他们便立刻开始上刑。一瞬间,整个地牢的凄楚哀鸣不断争鸣相撞,却没有任何一丝能逃出去。 安蓂玖听完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可这是为什么……” 此刻的令禾才终于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无比心痛地说:“为了剥夺他们的情感,告诉他们,他们天生与别人不同,天生只能栖息在这幽暗无边的地狱。他们的前方毫无光明可言,只有剥夺别人的性命掌握别人的生杀大权才能使他们感觉到指尖的温存。只有让他们害怕与别人交好,建立起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盔甲才能让自己没有软肋。为了告诉他们,他们永远只有自己。” 安蓂玖不敢眨眼睛,他怕泪水决堤得过于凶猛会干扰了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尘藻。他不敢再握着尘藻的手,因为此刻他双手冰凉,没有丝毫温度。 “所以……”安蓂玖动了动哽咽的喉咙,“所以当他知道与我的相遇相知相交好都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时候,他气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他气他自己没有能力反抗,没有能力反驳,甚至做不到承认我们是朋友……是吗?” 其实他不用问出最后两个字就知道这个句子是陈述,只是他实在不忍停留在“朋友”二字上。他没有想到,自己天生就会,从小到大理所当然得心应手的快乐对于他而言竟然是这么残忍。 即便是尘藻没有怪他,作为他的“朋友”,安蓂玖还叫他来混铃与自己一同观看初雪,为的是“初雪相携手,白首同行仍好友”,可是作为“朋友”,他却让他在初雪时见到了连自己都不敢回想的残忍的那一幕。 安蓂玖的存在对于尘藻而言本就意味着残忍。 安蓂玖的视线全都被泪水扭曲的不成样子,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他好害怕知道尘藻因为他而痛苦但他却无能为力。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对尘藻的情谊一文不值,甚至不值得尘藻这么拼命地将自己救回来。十一年,他大可以做自己一切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去找到他苦苦追求的那束光,又是何必都浪费在这个仅同学两年的人身上。 “令禾,你可以告诉我吗,这十一年里,他还做了多少事?” 第8章 刺魂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的伤势过重,尘藻无法将他背在身上,只能抱着他一路飞奔回等烟阁。他闯入尘染正与尘墨等人议事的主殿,在守卫阻拦未果的惊异中跪在大殿之上求尘染救安蓂玖。 瞬时,本就寥寥无声的大殿之上更是鸦雀无声。大家以为尘染会勃然大怒,都屏气凝神地绷紧站在一旁等候这段雷霆来袭,却不料尘染只不屑地丢下一句:“你若想救他,去锁魔塔里取出刺魂,我便帮你。” 尘藻心中一悸,喉咙里一句话就要冲破桎梏而出,尘墨站在一旁无声地抬眼看着他,皱起眉头微不可察地对他谨慎地摇了摇头。尘墨的动作极其微小,但是还是没逃过尘染的眼睛。 尘染往尘墨的脸上轻轻一瞥,尘墨立刻恢复平静的面容,眼向下垂,好像未曾动过一般。他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早就被尘染训练得动作反应先于脑子反应了,即便是尘染察觉什么也抓不到他丝毫证据。 尘藻知道尘墨让他不要说出那句话,但是他不管不顾地对父亲冲撞道:“父亲,您若不救他,我便是死也不会进锁魔塔的。您很需要我身上的力量对吧?除了我以外,您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帮您取出刺魂的人了,对吧?” 尘藻不知道父亲究竟为何不遗余力地非要取出那魔物,但是他知道,尘染拿他没办法。他从小到大每年都有几个月被父亲丢进这里。小时候父亲对他说在这里历练可以学到很多。到长大后他才知道,只是因为父亲和兄长都没法进入锁魔塔,才将他送进来。也是因为只有他能进来,父亲才将他留在等烟阁,留他一条命,并且抚养长大。 令禾规矩地在一旁站着,拳头稍稍一紧,鼻尖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尘染饶有兴致地来回瞟着面对面站着的这两人,将头稍稍一歪,一拍宝座的青金石扶手。尘藻注意到尘墨整个人都震了震,随后上身微微向他倾斜,站在他对面的令禾也是。这意味着尘染下一步很可能是要取他性命了。 尘染屈身向前倚,将宝座的青金石捏成齑粉,他笑道:“我若是要取他性命,你们二人拦得住吗?” 尘墨与令禾僵着,不敢再轻举妄动。尘染决定暂时放过这二人,他对尘藻说:“你真是没有学到你那可悲的母亲的一星半点的自知之明啊。”他将手中齑粉一挥洒,向后倚了倚,“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威胁我?” 尘藻将眉头一缩,看着怀中的安蓂玖委屈地就快哭了出来。尘墨这么多年来见过尘藻哭过几次,却没有一次是这样委屈的。 尘染突然将脸上的戏谑转为虚假拖沓的恻隐,他很是遗憾地对尘藻说:“你只是习惯了他在你身边而已。”他突然将目光转向尘墨,见尘墨的目光低垂,肃穆而又沉默,便勾了勾嘴角对他说:“你在等烟阁这么多年,应该再清楚不过,习惯,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尘藻的目光里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他空洞迷茫地说:“父亲,我执意要救他,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尘染听后看着尘墨邪魅一笑,嘲讽似的“呵”了声,转而对尘藻说:“那你首先要学会做一个像你母亲那样聪明卑微又自知之明的可怜人。” 其实尘藻何尝不知道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根本就是一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不容反抗、说一不二的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与父亲对抗。若是曾经的他,绝对不会,或者说不敢在父亲膝下说出这样大逆不道叛逆的话,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竟然会奢望或许他们之间有哪怕一点点的、寻常人家中都有的、被唤作“亲情”的东西。 待尘染离开后,尘墨费了一番口舌劝尘藻先行回房休息。随后他与令禾二人在藏书楼中夜以继日地遍稽群籍,希望能找到与化灵散魄鞭相关的内容。终于在第五天他查到了一些,便立刻去找尘藻。 他例举了一些东西,几乎都是仙门之中各家的至宝,他让尘藻寻来,方可救安蓂玖。他寻的第一样东西,便是沧澜门中的琉璃棺。 琉璃棺通透无比,可保肉身不腐。安蓂玖虽然没死,但仅剩命魂残余,血流干涸,肉身也几乎不成人形,即便是用冰蚕丝修复完善也难免会坏。所以必须要用琉璃棺来存放他的肉身。 待他到沧澜门找南风修途时,沧澜门的仙修指着他鼻子大骂,说他丧尽天良,一夜诛尽竹染堂满门。尘藻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谣传,他好言相问,说可以让安夜梧为他证明清白。沧澜门那仙修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安夜梧公子拼死留下你的名字,恐怕当今世人也不知道你们等烟阁根本就毫无人道,有违天常。你们等着吧,我们少爷不会就这么放过你们的。” 尘藻先是惊愕于当晚他给安夜梧的那掌根本不至死,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与这人争辩,便又说:“我可以不进门,但求见南风修途一面。” 那人不屑道:“少爷不在。” 尘藻不在乎那人对他的态度如何,他只是急着想要见南风修途,又问:“他何时回来?” “不知。”那人转身进了沧澜门,门口的守门人亮出刀剑将他挡在门外。 尘藻没法子,只能半夜溜进去自行寻找。在等烟阁之中,宝物随处可见,并不那么稀奇,就算是锁起来的那些也仅是放在一处偏房中,也无人看守。但是他溜进沧澜门是着实摸不着门路,这里没什么结界,守卫疏散自由,他无法猜到这仙门至宝会被安排在何处,便只能找一些偏房一间一间的查。不料在开到第五间门的时候迎面接到了一柄来势汹汹的剑。 “你说,竹染堂灭族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剑锋对面正是在此敛着气息等候已久的南风修途。他目光冷冽,与剑锋的霜白寒光别无二致。 “没有,我不知道为何会发生那些。”尘藻低声答着,随他用剑威逼,没有亮出任何武器。 “安夜梧是不是你杀的?”南风修途缓缓将他逼至月光下,皓月之下的南风修途眼眶泛红,盛满泪水,面容消瘦颓废,脸颊处还有一些细碎的胡茬。他的头发凌乱得不像样。 “不是我。” 南风修途显然不够满意这个答案,他用剑推着尘藻撞到一处石柱上,尘藻一把握住了剑身,“南风修途,不是我,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任何人。”血顺着他的手腕落到红绳上,南风修途才哽咽了一声,把头低下去,哭出了声。 尘藻方才咬着牙不肯落下的泪也绷不住了。 南风修途也不管不顾自己哭成什么样了,他问:“安蓂玖是不是你带走的,他是不是还活着?” 尘藻本来紧握剑身的手瞬间跌落回身旁,他双眼一闭,动了动喉咙,没有出声。 南风修途揪着着尘藻的衣襟问:“他究竟是死是活你告诉我啊,尘藻!” “你为什么要借琉璃棺?”南风修途见他不回话,气得用剑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很希望尘藻能够对他说出实情,只要他说,他就信他。就像安蓂玖对尘藻那样。可是尘藻只是低头不语,南风修途又气又怒又恼,他气自己没能保护好兄弟,怒如今外面满城风雨他却无法为尘藻洗脱冤屈,恼尘藻连一个不字都不为自己辩解。 “你可知道,我为他们收尸多久?如今八天八夜了,我还没有将他们的尸体拼凑完整。你可知道,竹染堂百人的坟墓是我亲手为他们挖的?你可知道,我亲手埋葬从小玩到大都已经把他们当成亲兄弟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感受?你可知道,我为他们写墓志铭之时用的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可知道,一个偌大的仙门一夜倾覆,千百年的家业说没就没是什么样的悲凉?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南风修途吼着眼泪都出来了,他扔掉剑,揪着他的衣服就开始赤手空拳打。他只打了两下,尘藻白腻如脂的脸上马上就被血染上了。 “尘藻,我求求你,就当是为了安蓂玖,你说说话啊?安蓂玖成天跟着你转,什么好玩的有趣的都会想到你,他对你不好吗?你却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出来?” “尘藻,你有没有良心,你能不能行行好?就当我求你,就当安蓂玖求你,好不好?” 尘藻一听到南风修途问出“好不好”这三个字,流下了两行清泪,他无力地说:“你也当我求求你,借我琉璃棺,给我时间,你信我,行不行?” “我信你,我给你时间,我到死之前都会信你,灭族的真相我自己查,但你最好给我变出个安蓂玖来,不然我赌上沧澜门都不会放过你尘藻。”南风修途狠狠将他一摔,拿起修途剑往自己手臂上用力一抹,鲜血立刻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你自己的冤屈,你自己来洗白,我不会帮你。如今你尘藻是众矢之的,我要得到仙门支援便不可能向着你。今晚的事还有安蓂玖的事我都不会说,但若是有人发现,就是你来沧澜门强取豪夺。琉璃棺你拿走吧。” 仙门之中尘藻要借的宝物可不在少数。他没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要借这些东西,他不能告诉他们自己要救安蓂玖,因为情况皆尚未明朗,不知道灭族的元凶究竟是谁,若是此人知道安蓂玖还活着,会不会对他再次造成威胁。 他擅自闯了无数仙门,将宝物抢来可是未曾想,除了沧澜门和禁令堂,被他借过宝物的仙门,在他拿走宝物之后,全都命丧化灵散魄鞭之下,无一幸免。 在竹染堂被灭门的一年以后,尘藻去草锈禁令堂如约取织魂交魄花。一年前他就问杨岩阑借过此花,杨岩阑答应借他,但是此花的果实还未结完,离开禁令堂或许活不成,于是杨岩阑便应他,让他一年后再来,等那时结完果实,必将交给他。 尘藻取完织魂交魄花的当日,在返回汨渊途中被几家仙门的联合仙修讨伐,将他逼至一处无路可退的悬崖边,在与百人交锋了半个时辰后,织魂交魄花与果实被人打入悬崖。 尘藻身负重伤,视死如归般纵身跃入深渊要去拾它,却突然被一旁一身黑衣蒙面人飞身而来给捞了上来。那人灵修了得,一边护着尘藻一边与他人对抗,拖延了一阵后有人喊道:“大家快撤,尘墨带着等烟阁的人赶来了!”遂众人立刻使出十八般武艺速然离去。 那黑衣蒙面人将尘藻毫不客气地往地上一扔,将蒙面一扯,只见南风修途一张毫不客气的脸就在光天化日下睥睨着他。南风修途将头一转,不再看他,“不必道谢,你我心知肚明我想帮的人是谁。”随后又瞥着他说:“别死的太早,你的命是我的。”他说完便将织魂交魄花与果实仍在尘藻面前,绝尘而去。 尘藻全然顾不得脸上身上的数道伤痕的痛楚,他立刻碾着石砺爬去将花捡来捧在手心,欣慰至极地抵在心间。但这一切期许都在他低头望花的时候绷断了。 在尘墨赶到时,只见到尘藻整身颓废着含着泪,正在千钧一发的土崩瓦解边缘问了句:“兄长,织魂交魄花和果实若是碎成两半,是不是便无法再用了。” 只见一旁的那朵花被利器无情地削成了两半。尘墨将头一侧把眼睛闭上不忍再看他。 织魂交魄花花开五十年,结果五十年,仅此花可交织三魂六魄,举世间仅此一朵。 尘墨带领着等烟阁数十仙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既没说话也没动作,就这么看着尘藻一拳一拳地将手捶在石砺之上,血肉模糊,脸上的泪和地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后却更加浓烈了。大约众人都心知肚明,唯有岿然不动的沉默得以祭奠此时此刻的断肠砭骨。 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尘藻便失去意识昏迷过去了。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安蓂玖连命魂都几乎快失去了,他瘫软的跌坐在安蓂玖的身旁对尘墨说:“兄长,我再也找不到光了。” 尘墨见他如此几乎落泪,他敲了敲眉心,仰头动了动眼睛也不知在寻些什么,他突然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他对尘藻说:“除非,”他停顿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意识到尘藻那双眼睛正充满着期许看着他,才又叹了口气说:“你进锁魔塔,取出刺魂,我有办法。” 尘墨知道尘藻为什么一直不愿进锁魔塔,他知道尘藻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尘藻会明白他的这句’我有办法’意有所指。 锁魔塔内有很多魔物怨念,它们都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千百年的东西,镇压它们的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混元六体结界法阵,魔物的怨念越强,法阵越强,这个塔简直是个魔渊,没有人想靠近,也没有人敢靠近。 此时的尘藻早已无泪,眼下只要有一粟希望便强取豪夺也不会放过。他二话不说托着安蓂玖的身体去就找尘染,他跪在尘染面前毅然决然地说:“父亲,我进锁魔塔。” 尘染见他突然改变主意,有些质疑地看了看尘墨,片刻中又转回问尘藻:“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曾经不是说刺魂出尘,万物归冥,如此有违天常之事不可做吗?” 尘藻回:“无论要做什么,拿什么交换,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他回来。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尘染用食指缓缓划过下唇,中指抵在下巴摩挲着,他看着尘藻的表情含混不明,戏谑与满意交织在一起,他又问:“他是你的光吗?” 尘藻答:“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光,他说有我便信。但是我知道,比起光,我更需要他。” 在尘染的应许下,尘墨带着他去到锁魔塔。 锁魔塔在汨渊的尽头,此处常年封闭有人看守,不许除了尘墨与令禾以外的任何人靠近。汨渊因怨念丛生繁杂,一直都像是冥河一般深暗,但是汨渊的尽头却是无比清澈,比阳光透过翡璧还要通透澄净。谁也无法将如此春水碧蓝的水色与汨渊的凶险联想在一起。 尘藻抱着安蓂玖,看着平静如镜的水面。尘墨一挥大袖,水面上便立刻显现出一道六色光芒的封印法阵。这就是混元六体结界法阵。二人飞身站到到法阵上,尘藻一低头,立刻不自主地向后退开了两步。 只见湛蓝碧绿互相融合的平静水面之下,竟有一道极其深暗鬼斧神工的巨大瀑布,这个瀑布位于一道沟壑之间,一条弯月形的瀑布帘正混合着无数焦暗泥沙飞流直下,直至看不见尽头。如此深渊之流宛若万劫不复的地狱十八层的开口,光是看一眼都觉得深处有一双无形的手要将你从发丝到魂魄一并拽入。 尘墨用剑在手指划出一道伤口,对着混元六体结界法阵画了一道符,口中念着些许奇怪的咒语,道一声:“开。” 顷刻水底卷起狂风暴雨般暗潮汹涌,天翻地覆。沟壑越裂越大,泥沙岩石翻滚坠入深处后一座巨大的光洁无比的白玉石塔慢慢从水底升上,稳稳地停在这道沟壑之间的水面上。 尘藻一言不发地向石门走去,单薄地像一片羽毛。 尘墨在他身后问:“为了他,真的值得吗?” 尘藻只是看着安蓂玖,目光不曾移开过一瞬,说:“在这世上,别人说什么,恨我爱我都无所谓,只要他活着,他信我,别的都无所谓。” 没有人知道尘藻在锁魔塔里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尘藻是怎么活着出来的。尘藻出来那天,全身衣服都破成褴褛布条,满脸满身血迹,整头头发发灰枯槁,但是他怀中的安蓂玖还是与进去前丝毫不差。 当他出来时,手中拿着封印了刺魂的剑,身体好比死而不僵,全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意志力驱动。他将刺魂交给尘染后昏迷,尘染无法掣肘,被怨念邪气所侵蚀,走火入魔,彻底失控,对着等烟阁的人又砍又杀。 但是尘染与众人大战几天几夜,他无法召唤刺魂出战,又无法控制自己,待尘藻醒来时,等烟阁上下皆身负重伤。此时尘染已经杀红了眼,失去神志,意识被怨念邪气所吞并,但是他又无法完全魔化,体内的两种力量犹如困兽相斗,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但又无法停下,无法制止自己的嗜血欲望。尘藻不愿意看着父亲这样,只好将他杀死,让他彻底解脱。 没过多久,汨渊便闯入了无数仙门修士要来围剿等烟阁,尘藻再度陷入痛苦的昏迷,尘墨带领着伤势未愈的众仙修拼死才保下等烟阁。 此时距离竹染灭门不过一年半。 尘藻取出刺魂剑后带着寻魄灯去寻找安蓂玖剩下的二魂六魄,这一找就是八年。 期间,尘藻怕汨渊的的怨气太重,会损伤安蓂玖的身体,所以只能将他安置在琉璃棺中,带着琉璃棺在混铃最南找到一个叫做千鹤镇的小镇,又将琉璃棺放置在千鹤观中。 尘藻也是寻着灵气无意走到那个小镇,只见满小镇的火棘丹桂树上都挂着白色纸千鹤,他心生新奇:莫不是混铃每个城镇都一定要挂上点什么? 后来他在这片灵气十足的地方看见了千鹤观。 千鹤观黄瓦檐飞有三重,艳阳落在霁红的墙围上,让此处出落得不像个威严肃静之地。观内一棵万年火棘丹桂树枝丫极其繁盛茂密,树枝上的火棘丹桂树宛若是熊熊烈火燃烧一般压了本就不大的半座道观。稍有空余的树枝上还挂满了红色的千纸鹤。 尘藻正在四处端详这座空荡的道观,突然头上一阵疼痛,一颗果核滚落在他脚边。他抬头一看,树上竟然有一位衣裳火红的女子正斜倚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满头的金饰极尽奢华地在黑发间乱颤。 尘藻心中一惊:“这女子好神,我竟然未探到任何气息,甚至走至树下都未曾发现她。” 尘藻问道:“姑娘,你穿着一身嫁衣是准备成亲吗?” 红衣女子见他不恼还颇有些礼貌,便笑着跳下树来,回道:“嗯,我在等我的意中人来娶我。” 这女子只到尘藻下颔左右,顶着一头珠环金钗使她看起来更是消瘦。她嫣然一笑,唇间火红明媚,她打量着尘藻说:“你可真好看,就像是……”她在细想自己应该把面前这个人比做什么。 尘藻闭眼心想:“不好。” “深渊龙韭。”红衣女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深渊龙韭?” 尘藻心中把气一沉,回道:“并无。” 他觉得这女子绝对不简单,便又问:“你的意中人何时会来?” 红衣女子面部表情丰富,她先是带着些许遗憾撅了撅嘴,但又立刻勾着嘴角笑道:“已经来了,但还没想起要娶我。”她的牙齿在红唇之间泛着朱贝般的光泽,是人间少有娇艳美丽。 尘藻问:“何时会想起?” 红衣女子支颐来回踱步了几次,冥思苦想道:“我不知道……”但她话锋一转,又笑道:“但是人家等了我三千六百年,我再等三千六百年又如何。” 尘藻虽然有些许惊异,但是他已经确定了眼前这女子绝非凡人。但是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三千六百年,即便是神仙也觉得漫长无比,但这女子的笑容的意思竟然是觉得等待无限美好。 “不嫌久吗?” 红衣女子使劲一点头,头上的金饰毫不客气地将声响亮到最大抗议了起来,大概成婚之人有这女子这般好动的绝无仅有吧。 她坚定地说:“嫌,但我也等。”她又笑了,眼眉尽是开心,她问:“你穿这一身幽蓝是准备葬人吗?”她说完朝他身后那琉璃棺看去。 尘藻也随着她的目光柔柔地向安蓂玖看去,他说:“不是,我在等他醒来。” 红衣女子一甩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尘藻,“何时会醒?” 尘藻轻声说:“未曾知道。” 红衣女子将眼睛向上一溜,鬼马俏皮地指了指他说道:“你在等我也在等,如此甚巧,不知你我谁先等到,不如我们赌上一赌。” 尘藻听后欣喜不藏,便直接作揖道:“好,那仙子便借我此宝地一用,我将他安置于此,他何时醒来胜负一看便知。” 红衣女子突然神色有些略微不满,她见眼前这人喜上梢头的样子好像是拿准了会赢,便瞥了他一眼,“到底是年少猖狂。”随后她又笑了笑,“不过我喜欢你,你和我的意中人一样好看。那你不如告诉我你为何会信我?” 尘藻张了张嘴,光正好落在那姑娘身上,将她琥珀色的眼珠子照的亮堂堂,如流了蜜一般。他说:“因为你的眼睛……好看。” 红衣女子跑到琉璃棺前趴在上面对着安蓂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她将头一侧,笑着对尘藻送去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她说:“行啊,我给你一间寮房,你可将他放在那里,我施仙法,除了你以外谁都不能靠近。但你别忘了,若是我赢,你与他便要每隔三个月来我这千鹤观给我上足了香。若是你赢,”她想了想,“我与我的意中人便应你们一人一个愿。”她一抬颔,指了指不远处一张石桌上的红纸与笔,“你可以将你的愿望写在这红纸上,折成纸鹤挂在树上,你若是赢了,我便立刻帮你应验。” 尘藻立刻就去红纸上写了些字,折成纸鹤后飞身连踏了几节树枝上树,非要将红布条挂在最高的地方,好像觉得挂得越高,便能越早实现。 红衣女子抬着手遮着阳光,眯起了眼睛向他喊道:“你写了什么?” 尘藻秘而不宣般朝她一笑,“不告诉你。” 他跳下树看着安蓂玖的脸,将心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随后他将安蓂玖置于其中一间寮房里,眼神来回在他的脸上抚了抚,像是要将眼前之人完全装在眼睛里,才能勉强忍耐到下一次再见他。 如今尘藻已将安蓂玖修复好,只差最后一步。 当初他被血衣魔女鞭笞至鲜血流尽,修复完他的身躯后就要为他引血。引血要分多次,尘墨为他取来了火鼠刀和冰蚕丝,每次尘藻将自己的血输送给安蓂玖后,都用冰蚕丝将他的伤口细细复合,确保万无一失,才让尘墨将自己带回汨渊等烟阁修养。尘藻每次给安蓂玖引完血后都极度虚弱,加之灵力所剩无几,尘墨放心不下,所以每次都会亲自来带尘藻回等烟阁。 在尘藻最后一次为安蓂玖引血后,尘藻怕安蓂玖在他还没恢复时醒来,便给他戴了地噪面具,将他曾经系在手上的木梨花结朱砂红绳拿来施了法术,作为面具的系带给他绑上。除了自己,任何人无法摘下这个面具。又担心安蓂玖醒后乱跑,便在这寮房又设了他不可破除的结界。 尘藻被尘墨带回汨渊等烟阁养伤后,准备去找安蓂玖时,听到有人说安蓂玖的怨灵出没,正拿着云埋剑四处杀人,便准备先去追寻这个线索。 第9章 用膳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汨渊就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地方,好像外界无论是热闹还是纷扰都与它无关。正因为如此,此时尘藻的屋内静得可怕。安蓂玖听完后百感交集,一会儿心惊一会儿发凉,他倒吸一口凉气,从牙齿到喉咙再到心肺,这一路的凉气寒得惊人,有无数次手心湿得他都不敢擦。令禾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上踩踏,敲碎着他身上的每一寸骨头,字里行间都在对着他的伤口叫嚣。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他将尘藻的手捧在掌心握了握,他问:“你说人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啊……” 令禾还久久无法从自己的叙述中回过神来,他沉浸在这其中已经太久了。尘染说“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这的确,他与尘墨这么些年互相扶持,竭尽全力保持着,让自己不臣服于“习惯”,才让他们二人在这命定的地狱保留了些许的人性。 “因为他们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并且要自己记住,永不再犯。”令禾死死地咬住了最后几个字,他已经算不清自己用了多久才能理智地从这句话中脱身而出,和平地与面目全非的自己相处。 安蓂玖动了动喉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这一切骇人听闻的过去都不可逆转,但还好,至此,尘墨是绝对不可能再使等烟阁再如此泯灭人性下去了。 “我将他带回来之前发现他如今的灵力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这么多,这又是为何?” 令禾回:“不知安公子探过小少爷的灵脉没有?” 安蓂玖的胸口仿若是正中一剑,将他前胸后背都穿了个透,他立刻掀起尘藻的袖子摸了几寸,惊道:“他……” 令禾终是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梗在心中很久的那件不上不下的事情说出来后可以松一口气,“不错,他在锁魔塔内强开了紫府,灵脉大伤,并且至今还未修复至三成。” 安蓂玖的心都凉了一半,他怎么会没想到,在锁魔塔内尘藻要面对的可是屠尽苍生的刺魂蛟龙,即便是他灵修再高,没有强开紫府借助仙人之气也是绝不可能收服它的。 安蓂玖右手捏着拳,架在自己的人中处,嘴中稍吐出一些热气,好让他的手恢复点知觉。他的余光瞟到了腕间那抹朱红,便又看向尘藻布满伤口的手臂。他是知道火鼠刀可引血聚魄的。听说火鼠刀取血的疼痛程度相当于在心上剜上一刀,然后取血,引血,期间需得一直保持输送灵力,灵力断,则引血断。 他问令禾:“他可怕疼?” 令禾沉沉叹了一口气,道:“谁不怕疼?” 安蓂玖闭上眼睛,用手撑着额头,闷下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体会到的人生至痛不若开紫府、被化灵散魄鞭笞与今日听了尘藻这么多年来的遭遇。 “他为何……要救我……” 砚台糕……我的命不值钱,你何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安公子,小少爷对你……他恨不得这世上的一切全是你。”令禾看着尘藻,眼睛里也满是心疼,但这些都是小少爷的自己决定,谁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尽力去帮他。 安蓂玖将怀中的竹蛟龙拿出,轻轻放在尘藻手中。 尘藻已经昏睡了五日,安蓂玖每日都来看他,只是每次见到他,他的表情都和第一次取梦时的一样。他就知道尘藻一定又是在梦中一遍一遍体会竹染堂灭族那夜,一次一次责怪自己。每次尘藻皱着眉,安蓂玖都会帮他舒展开他的额头,这么好看的额头,是不可以有褶子的。 “砚台糕,你快醒醒吧,你醒来,我给你做蛟龙玩,好不好?” “我们再去混铃吧,这次我回来,还没有机会吃过砚台糕和灯芯蜜酒呢,不知道跟十一年前的味道比起来怎么样,不如等你醒来,我们先去尝一尝,好不好?” “说起来我们还要去找沫音姑娘呢,你在她家偷偷画我,很不厚道哦。而且我哪有那么好看啊,你把我画得也未免太好看了点,等你醒来,你教我画画,好不好?” “你说你,画画画的好看,做吃的也好吃,怎么做个蛟龙那么丑啊,等你醒来,你可得好好跟我学学怎么做手工,好不好?” 说着说着,安蓂玖又叹了一口气:“哎呀,砚台糕,你说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死了就死了,现在我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你说你,费这么大心,救回我来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到如今,欠你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什么还了。要不然我投拜你们等烟阁门下算了,或者你们家还缺不缺做手工的?我可以做手工拿去卖,赚来的钱全给你,好不好?” 安蓂玖讲着讲着笑了一会儿,过一会儿又苦闷地拉下了脸:“你这大恩我真的无以为报,不如我就以身相许,你看着办吧,给你做牛做马,我保证,我发誓,等你醒来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反抗,绝对服从你。” 安蓂玖其实真的想等他醒来以后问问他“疼不疼”,但是他既怕听到“疼”,更怕听到“不疼”,他又说:“不如等你醒来你打我吧,你之前有多疼,就都打在我身上,如果打还不够,你就把我捆起来吊起来抽,随你怎么我,好不好?” 安蓂玖又讲了一会儿话,尘墨走进来,看见他这样,就笑着说:“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直跟你说话的,碎碎念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尘墨看起来心情很好,语气都轻松了不少,真像是与寻常家中兄弟之间的交谈。 安蓂玖见尘墨进来,连忙起身作揖:“大哥,我不知道你来了,不好意思啊。你们等烟阁人走路都没点声音,怪吓人的。” 尘墨又笑了,好像是大孩童无意的恶作剧成功后的沾沾自喜,非但不讨厌,反而有一些可爱。“自小养成的习惯,若是吓着你了,那真是抱歉。” “不不不,不必不必。我再习惯两天就好了。”安蓂玖心想:“我的天哪,你的弟弟因为我变成这样,我哪敢让你们尘家人对我抱歉啊。” 尘墨引他去外面一处坐落水上六角亭榭用膳。这亭榭建得奇巧,亭榭高高在上,只一条蜿蜒曲折的假山石路可以过去,那假山石路也像是有意为难似的,九曲十八弯,绕出了个九九八十一难,到了亭榭之下还不许你上去,非得绕着它走一圈,方有入口。 不过这仅是奇,它巧就巧在,你也不必顾着脚下的路如何,反正只许一人通过,你可随时随处四处往往周围,无论从哪里望出去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有些时候是地火莲叶大盘地呈在水面上幽幽发着绿光,每盘莲叶可坐一人。若是等到地火莲开花时,那花瓣通红比三昧真火,那花芯便就是真火。还有些时候可以看到错落有致的等烟阁房屋建筑,层叠栉比,可谓是泼墨画。最有趣的是绕着亭榭一周,等烟阁内四处的仙修四处游走若六合之外的仙子,将浮桥与不远不近的几处烟雾缭绕的山石点缀得犹如可以动的画卷,简直是亲眼可见太虚幻境。 亭榭的石桌上早已摆上美食。等烟阁的伙食极好,甚至比以前在竹染堂的还要丰富,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到了王侯府用宴。什么没见过的山珍海味,奇异珍馐都有。本来还不算太饿的安蓂玖瞬间就想大吃一顿。安蓂玖心里不禁又玩笑般感喟:“杀人放火金腰带。”末了又想起以前他们去东卿山内猎灵兽时,以为尘藻不会愿意与他们同去,没想到他不仅愿意,而且还是主动要求。安蓂玖嚼了噘嘴,果然这种东西吃惯了是吃不来清汤粗菜的。 他落了座,见一旁的仙修目不斜视地笔挺站着,也没有要来吃的意思,就连令禾也只站在尘墨身旁。 “这么多菜,就我们两个人吃?”安蓂玖问了一句。 尘墨被他一问颇有些不明,反问:“是啊,你还想叫谁来吃吗?” 安蓂玖吃惊得张着嘴巴都忘了合上,这一桌子菜就算是再叫十个人来都嫌多的。 尘墨见他没反应,有些担心,又问:“是不合你的胃口吗,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安蓂玖见尘墨正要叫人,连忙制止:“不是不是不是,等烟阁这一顿饭堪比家宴,有点不习惯。” 尘墨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他问:“你们竹染堂平日里都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学来,以后做给你吃。” 安蓂玖回忆了一下,“哦哦,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普通人家家中的饭菜,可能还要更清淡些。我娘不喜欢铺张,所以竹染堂都是一切从简。” 安蓂玖见尘墨有些不理解的样子,又说:“不过你们可能因为平时任务多,体力消耗大,尘阁主心疼你们兄弟二人,所以就叫人给你们准备的多一些吧。” 尘墨一直盯着安蓂玖,目光平和温柔,但又些许泛红,这是自尘染死后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说:“可他,从不与我们一同用膳。” 安蓂玖将眼睛一歪,盯着这满桌的珍馐,“你们……从没一起吃过饭?” “未曾。” 安蓂玖挠了挠头,“那……这么多菜,就你们兄弟二人吃?” “我们也从未一同用过膳。” “???”安蓂玖心想这个等烟阁莫不是有什么组上传下来的规矩,一家人不能一起吃饭? “所以我想试试,同你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尘墨笑着跟他说:“尘藻早年写回来的家书有提过,你们常常六人一起边用膳边讲话,有时候还会饮酒,好像很不错。” 安蓂玖也笑了,“难怪我第一次遇见砚台糕的时候要跟他一起吃饭,他转头就走,原来你们家里人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的习惯啊。” 尘墨有些新奇,眉毛一直高高扬着,这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倒和尘藻相似十分。“他回来同我说和你们一起用膳很有趣,我不太理解,用膳何趣之有,今天看来,果然还不错。” “那是自然了,你们都只一个人吃饭,没人聊天,多无聊啊。吃饭最有意思的就是要聊天。” “聊什么?” 安蓂玖想了想,“什么都可以。嗯……砚台糕他为何这么久还未醒?” 尘墨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每次受伤后都会昏睡模约三日,不知为何这次还未醒来。” “每次?他还受过很多次伤吗?” 尘墨既心疼又无奈地说:“这十一年里光是仙门联合找他事都不下五次,更别说其他私下找他的了。但他从未叫刺魂伤旁人一点半点,他宁愿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用刺魂。我曾问他为何,他只说’他从不肯伤人’。” 安蓂玖哑口无言,尘墨又笑着说:“我想,他是在学你吧。” 安蓂玖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这么傻啊,别人都伤到他了,自然是要打回去的。” “等他醒来,你跟他说吧。他只信你。” 安蓂玖看着尘墨虽然是温柔地一直笑着,但他总觉得这个人笑得很寂寞,好像是他觉得没有人愿意看他笑一样,所以总是淡淡的,规矩的,有度的。 他心一沉,将话风一转,说:“你是他哥哥,他自然也是信你的,来喝酒喝酒。”他给尘墨添了一些酒,又突然手一僵想到尘藻说过他们等烟阁有家训说不喝酒,便有些尴尬地问:“你们等烟阁……是不是不能喝酒啊?” 尘墨稍稍歪着头,一脸迷惑,“等烟阁为何不可喝酒?” “啊?砚台糕他与我说过你们等烟阁有不可喝酒的规矩?”安蓂玖清清楚楚地记得尘藻在第一年万里堂修习之时与他说过,虽说后来他们饮酒他也有加入,但是从不多喝。 “他骗你的。”尘墨听后好像没有太意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整张白净的脸看起来还颇有天真的意味。 安蓂玖觉得自己满脸满头都写上了为什么,但是尘墨好像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歪着头天真的互相看着对方,直到安蓂玖僵着的脸将眉毛一挑,尘墨像是恍然大悟一般。 “他小时候去酒窖偷酒喝,喝得还是百年以前的老酿,他喝完了一整缸后醉了掉入酒缸里,还吐了半缸,直到第二日才被发现,整身酒气散了五日才散完。结果就是父亲罚得他再也不敢喝酒。” 安蓂玖喝了一大口的酒差点不合礼数地喷了出来,按照尘藻那个性,恐怕不是被罚得不敢喝酒,而是吐怕了才不敢喝的吧。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一边捂着嘴,没想到酒却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他大跳起来,结果嘴颊边又抽筋了,一大口酒瞬时喷了出来,好在他头一歪,将酒喷到一边去。 但不好的是,他喷的那边刚好来了一人。安蓂玖就这样喷了那人一腿。他觉得有些尴尬,没想到尘墨捧腹憋笑了起来。安蓂玖抬头一看,他喷的这人竟然是尘藻。 尘藻此时才刚醒不久,一脸懵地看向二人,手上还拿了一支竹蛟龙,多少有些像是做错了事似的手无足措。 不过说实话安蓂玖此刻看着笑成疯魔但又憋出内伤的尘墨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半张着嘴,看了看尘藻又看回尘墨,待到尘墨恢复平静后,安蓂玖才将嘴合上,无声地吧唧了两下。 尘墨大概觉得此刻的样子和日常有些不符,清了清嗓子,理平了衣襟说:“你醒了,先用膳吧。” 尘藻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安蓂玖一眼,随后对尘墨作揖,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安蓂玖使劲给尘墨使眼色,让他叫尘藻留下。尘墨一开始没懂,直到安蓂玖的眼睛都快抽筋了他才幡然领会,连忙说:“不……不如……你与,咳咳我,我们一起……” 安蓂玖看尘墨说一句话要半天,赶紧把尘藻拉过来,反客为主道:“一起吃,一起吃,这么大桌菜呢,来来来。” 尘藻怔怔地看看安蓂玖又看看尘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尘墨又倒了一杯酒,还一边说:“来,我们边喝边聊天。”搞得他更是一脸疑问。 尘藻看了看安蓂玖,才想说话,只见安蓂玖笑得都眯弯了的眼睛在看着他,他又看了看尘墨,只见尘墨也笑着看着他,他瞬时觉得毛骨悚然,合上嘴巴,立刻正了正身子,双目平视,放下即将要饮入喉的酒,规规整整地立着脊梁骨,每一寸脊柱都端正标准。 “兄长,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面前的菜他一个也不敢动,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无事,喝酒吧。”尘墨说着与安蓂玖对视一眼,相互客气地笑着,各自饮入杯中的酒。 尘藻看尘墨和安蓂玖喝得这么开心,愈发谨慎了些。他听着一左一右二人聊得欢快,又插不上嘴,心里难免有些紧张,眼神也有些捉襟见肘。 尘墨在一段聊天中忽而转头问他:“你想说什么?”他的笑意还带了半截,像是有意要让自己先笑起来之后才嫁接来对他的。 尘藻一惊,整个人像椅子后移了三分,像是上课走神被抓包了似的。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手从桌上一下子又溜到了腿上。 好在尘藻被尘染恐吓这么多年,反应也快,立刻就接上说:“我前几日追寻云埋杀人一事直至参乩,竟然在路上无意间发现杨烈与巫千见在一起的行踪,二人都未待随身跟从,而且他们看起来与此事无关。” 尘墨冷下神色,往自己杯中添了一点酒,讽道:“一个城府在表,一个道貌岸然,这二人不是去约架吗?” 安蓂玖想起几日前听到的事情,便说:“我听说杨烈要举办熔泉会晤,表面是要抓出云埋杀人的肇事之人,实则是要联合众仙门逼你交出刺魂。” 这时,令禾忽一转身,只见有一仙修顺着小路端着东西来,令禾接过东西一看,瞬间皱了皱眉头,然后对尘墨说:“少爷,熔泉苻山会那边有一封信来。” 尘墨放下碗筷端正坐好,表情恢复了冷漠,令禾将书信一展,看了几眼后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尘藻,对尘墨说:“杨门首邀您和小少爷一同前去熔泉会晤。” 尘墨听到最后眼睛一眯,瞳中瞬时充满令人畏惧的神色,他冷冷说道:“不去。” 自竹染堂灭门后,南风修途向相熟的仙门求助此事,一开始无人应他。沧澜门一家之力是在太弱,只能派人一家一户上门求助,最终请来苻山会。 苻山会的仙修甚多,而且杨烈门首在仙门中颇负盛名,风评皆是一片赞不绝口,所以杨门首接手此事也让南风修途松了一口气。后来越来越多仙门被灭,仙门百家终于按捺不住,纷纷相助苻山会查案。待血衣魔女死后,仙门再次恢复一片祥和,此后苻山会更是令人信服,所以后来有需要共同商讨的大事,便都在苻山会举办。 刺魂出尘后,苻山会几次三番召开会晤邀等烟阁二位公子共同前往,若不是尘墨相护,尘藻恐怕早就被他们这些人抽骨剥皮了。若不是尘藻阻止,恐怕尘墨也早就带着等烟阁仙修们将这仙门灭去一大半了。 如今又听到要会晤,尘墨自然心里不爽。 尘藻低头忖度了片刻,他知道尘墨说不去一定是找到借口了,想到方才在来的路上有听人说今日锁魔塔异动,便喃喃:“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在锁魔塔异动之时召开熔泉会晤。莫非这锁魔塔异动与此时也有关系?” 安蓂玖听后立刻抓着尘藻的手腕,他想起令禾与他说过,锁魔塔异动是自安蓂玖第一次来等烟阁之后开始的。尘藻方才还是思考的脸瞬间就爬上了轻蔑,“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也猜到你醒了。” 令禾在一旁说:“恐怕此次会晤不仅事关小少爷,而且会将矛头直指等烟阁。” 尘墨瞬间沉下脸,“等烟阁可不像他们毫无底线的杀人作风。等烟阁杀人在极乱市上可是明码标价的,他们配吗。”他说完便甩了袖子离开了。 令禾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尘墨身后,安蓂玖两边嘴角各自向下咧着,看来尘墨是真的生气了。 第10章 尘氏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尘墨和令禾离开后,这顿饭的气氛就愈发诡异了。安蓂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尘藻苍白的脸和空虚的眼神,一刻不停地将米一粒一粒往嘴里拨,有意无意地要将周围与自己隔绝开。 安蓂玖吁了一口气,见到他醒了,终于将自己一身如泰山般的担子卸下了。 说不说,说什么,什么会晤,什么灭门。这些在他醒的这一刻都不重要了。眼前的这个人有些许消瘦了,原来嘴颊旁的两块似有似无的婴儿肥也不见了,五官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原先凌厉的眼神温柔了许多,整个人不像是再满身亮刺得对着外界,反而敛去了棱角,圆钝柔和了,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十一年的石头,在日复一日的温柔抚摸下也渐渐长成了一块通情达理的鹅卵石。 尘藻听见他的吁气声僵硬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了安蓂玖一眼,两人对上了假意漫不经心的眼神后,随即将身体也转向对方。安蓂玖看他张了张嘴,嘴巴动了个“我”字却没发声,自己也动了个“你”字也没发声。 尘藻尴尬地皱了皱眼角,带动着嘴角同样尴尬的笑将身体重新转了回去。 安蓂玖及时说道:“你兄长让人做了这么大桌菜,我们也吃不完啊。”他偷瞄了尘藻一眼,发现他将双唇抿得愈发紧了。 安蓂玖舔了舔下唇,又找话说:“我觉得你兄长笑起来和你挺像的,这几日我在等烟阁总是麻烦他,但他从来都只是笑笑,没有半点不乐意,为何你……以前从未提过他?” 尘藻这时才露出一些自然的神色,他接道:“自我记事以来,从不曾见他笑过。” “啊……可今日我们一同用膳不是笑得还挺开心嘛。”安蓂玖讲完最后几个字就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宜的话题,他的笑就干僵在脸上,失去了弹性也没法放下来。 尘藻摇了摇头,“与他一同用膳,今日也是首次。” 安蓂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两人又沉默了半晌,尘藻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总是将话题终结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便眼神溜达了一圈,突然问:“你在等烟阁住的可还习惯?” 安蓂玖见他愿意主动说话了,便立刻笑着调高了声音,让自己看起来很热情,他说:“挺好的,你兄长总是怕我不习惯,一天让令禾来问我三次还缺什么、想要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人没有那么多讲究,这倒是真的让我很不习惯。” 他们相视笑了起来,十分默契地只围绕着第三者聊,好像只有绝口不提二者之间的这十一年才有了共话。 末了尘藻突然掀起一阵咳嗽,将原本无血色的脸咳出了一点粉红,安蓂玖急忙拍拍他的背准备扶他回房,但安蓂玖才扶起他的手臂时就被他抓住了手腕,安蓂玖想抽手却不料尘藻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 安蓂玖刚想问“你抓着我干嘛”在只说出“你”的时候,就看到尘藻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神情里全然没有对自己伤势的疼痛,反而是都在担心他,满脸写着“你怎么样了”。 于是安蓂玖笑道:“……抓紧我,小心点。”他拍了拍他的手,任由他抓着。 二人在回去时又没了话题,经过一处幽经,在幽经中有一处景色别致的林苑。尘墨就恰好站在那林苑中小溪对面的一棵桃树下,正痴痴地望着那一树已经落尽花叶的树枝,而令禾站在林苑之外,面容安和地看着不知哪一处的地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在等尘墨将视线移开。 “你兄长为何这么认真地在看一棵桃树啊?” 尘藻还未回答,一旁就想起一个柔和的声音,“因为那棵桃树对少爷而言很重要。”令禾向他们走来,说:“这颗桃树,是少爷为水弦月姑娘种下的。” 尘藻知道水弦月这个名字是在一名家仆口中得知。当年他尚幼,刚进等烟阁时曾无意中跑到尘墨修习的林苑里,在那里,小尘藻看见了一颗结满桃子的桃树,颗颗丰满水灵,只远远望去,便是在一片黑压压的林中最为显眼。小尘藻跑去桃树下想要去摘桃子,无奈这棵桃树较高,他还够不到,便想去摇,结果立刻被跟上来的家仆制止。 “小少爷,万万不可啊,此棵桃树是大少爷费劲千辛万苦寻来种下得以存活的。汨渊的水土不同外界,这种普通的植物蔬果是无法存活的,大少爷废了好大的劲才让此树在这里活下来,无论是谁碰了都要受罚的。小少爷可千万不可莽撞。”家仆说着便牵着尘藻要走。 小尘藻好不容易在等烟阁看到了一缕新鲜的颜色,自然是不肯走,于是拖着那家仆问道:“既然汨渊的水土寻常花果难种,兄长为何还执意要种下?” 那家仆没法子,停下看着那桃树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约是为了博意中人一悦吧。”他帮小尘藻理了理衣服,又说:“还有小少爷切记,除了此棵桃树不宜碰以外,还有大少爷的那枚鹿骨发饰,也是万万不可碰的。” 尘藻又不解,“这又是为何?兄长说过等烟阁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喜欢的都可以随便拿随便玩。” 家仆耐心的与小尘藻解释道:“这两样东西的珍贵之处并非是因为值钱,而是都与那人有关,与那人有关的东西或者事物,大少爷很看重。” 小尘藻不解,“那人究竟是谁,是嫂子吗?” “她叫水弦月,曾也是等烟阁的家仆,生得玲珑奇巧,与大少爷很是般配。只可惜命薄,与大少爷有缘无分,在她走后,大少爷将这无名的林苑取名’无月林’。”家仆说完后蹲下来与小尘藻一般高,对他认真地说道:“小少爷您要听话,水弦月此名也不可在大少爷面前提起,这是他的伤口,小少爷莫要去碰,碰了他便会疼。” 小尘藻虽然才到等烟阁不久,但是他见过数次尘墨出门执行任务和修习,有时候会受一些伤,有些伤看起来十分严重,深可见骨,善药理的修士见了都很紧张,但是他从未见过尘墨说过一句疼。 “兄长他,怕疼吗?”小尘藻只痴痴地问向家仆。 那家仆叹了一口气,柔和地与小尘藻说道:“肉眼凡胎在这世上,谁不怕疼?只是这些伤在那个伤面前,都不值一提罢了。” 此后尘藻再也没说过这个名字,等烟阁中也无人再提起。只是他常常见到尘墨独自一人在院中什么也不做,就痴痴地看着月亮在桃树下来回踱步,只有在那一刻,尘藻才会觉得自己这个被外界成为“等烟阁顶尖杀手”的兄长是个真真正正存在着的正常人,眼中和脸上都游离着情感波动,虽然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是尘藻却觉得他已经有着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三人一起看向尘墨,只见他的悲伤悠长含蓄,他就在此处,汹涌澎湃的一隅禁区,把无尽的等待都寄予给了这棵桃树,花开花落,睹物思人人不归,它和他之间横亘着永永远远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纠缠。 “少爷与水弦月姑娘常常在这无月林中玩闹,两人最喜欢打赌,但是水弦月姑娘从未赢过。他们就在这里定情,那棵桃树便是定情信物。”令禾说这话的时候应是想起来当年他们相爱时的样子,情不自禁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安蓂玖若有所思地说:“这下我就明白了,我爹常常会去涂月苑中看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叹气,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原来他们在睹物等人,这一世等不到的,恐怕还要再搭上下一世。但是你们说,真的有连时间都无法冲淡的爱意吗?” 令禾笑着说:“以前我也不懂这些执着,阁主在成婚前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一定要将伤口挡住,风风光光地回来。无论别人怎么问都说自己并无大碍。待他与夫人成婚后,有一次,就那一次,他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几乎危及性命。他没等医治,刻不容缓地就赶回等烟阁。后来看见少爷对水弦月姑娘的感情我就知道了,原来当年阁主是觉得自己真的命不久矣,说什么也要给自己的爱人看看,告诉她我是真的不怕死也是真的爱你。” 尘藻终于明白了,母亲拼尽一切,付出性命也仍执着于让他一定要留在等烟阁,她是想告诉告诉尘染,无论如何她都爱他,即便是自己无法再继续爱他了,也会留下他们的孩子爱他。 原来这世上万般的爱意,都如出一撤,都是用万古不朽的时间来作为最强大有力的佐证。 安蓂玖问道:“那你可知水……弦月姑娘……”他一想起这个名字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觉得难以适应,“她为何会死?” 令禾紧锁了一会儿眉头看起来好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说道:“因为她身上有一个图腾,这个图腾很特殊,是个不大的淡红色的扭曲长条,有点像蛟龙,一般生在背上,不太容易注意到。而且似乎对锁魔塔有反应,后来少爷去查过,只查到了一枚与之相似的图腾,用以引怨。”他神色突然凝重,“所以阁主知道后便将水立与水弦月母女二人带入锁魔塔,想让她们引出刺魂。但未曾料到,她们没有足够强大的灵力压制,导致体内两种力量相撞,肝肠皆断,被疼痛折磨致死。” 安蓂玖紧盯着尘藻问:“你也能进锁魔塔,你身上也……”片刻他又问:“你为何有和她们一样的图腾?” 尘藻摇了摇头,虚弱让他的动作看起来缓慢而沉重。“未曾得知,母亲也从未与我说过。我只依稀记得,母亲好像也有。” 安蓂玖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这个图腾很可能是可以延伸,从上一辈延伸到下一辈。”他又问令禾:“水立可有说过这个图腾的来源?” 令禾摇了摇头,“她不肯说。但是自小少爷来后,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图腾只对刺魂有反应。” 安蓂玖捏着下颌踱步思忖,喃喃自语:“水立与星痕都从竹染堂来,可是她们来竹染堂之前的来历,恐怕如今也无人可知了……”他想到这里立刻一抓尘藻的衣服,“莫非安蓂璃……”他忽然一阵眩晕,头皮发麻,浑身出了一层冷汗。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渗人,这一切都绝不简单。若是幕后之人为了刺魂连灭这么多仙门,恐怕如今拿到刺魂的尘藻是更不会被放过了。 尘藻将他紧紧扶住,但是由于自己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甚是虚弱,便同他一起踉跄了两步。安蓂玖靠在他身上恢复了一些神志,他知道如今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能容他缓和情绪了,便苍白着嘴唇又问:“尘阁主为何如此执着于刺魂,这刺魂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令无数人如此趋之若鹜?” 令禾垂眼淡淡说道:“阁主执着于刺魂恐怕要从夫人说起。” 数年前,论可比肩的杀手门派仅等烟阁与齐光堂,当时等烟阁的尘染少爷带领着一众修士在江湖上处处压制着齐光堂,不仅抢光了风头还抢走了人家的生意,成为仙门中万众瞩目的一代天之骄子。等烟阁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所向披靡。 齐光堂的大小姐蹇云中不服,她母亲还未怀她时便期盼第一个孩子能是个男孩,将来继承齐光堂堂主之位,带领齐光堂众仙修走上振兴之路,所以父母给她一个男儿名。不料却是怀了个女儿,于是在她出生后便将希望寄予第二个孩子。大约也是赌了一口气,蹇云中自小便十分自强,男儿会做的事她一样不差地都会,女儿会做的事她也学得出色。 她听闻等烟阁的尘染如此横行霸道,便四处放话要取他项上人头。齐光堂堂主知自己女儿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从不服输,又听闻她放此大话,便将她捆在家中,不许她迈出屋门一步。但是蹇云中都已经放话到江湖上了,自然不能因为这样失了面子。于是她连夜逃出齐光堂,不料被堂主带着自己的狗又连夜给追了回来。 蹇云中简直头痛,这事要是传出去还得了,她爹也知道她这个德行,于是放话:“若你再敢不经我允许踏出齐光堂半步,便不要再回来了。”他撤掉一切对她的束缚和禁制,赌她学了这些多年忠义廉孝会顾得他这一番“肺腑威胁”,但蹇云中这十几岁的年纪心中只有豪情壮志,手脚写满大义灭亲,相信待她完胜归来时父亲会谅解她的,于是她又连夜跑了。 她孤身一人冲上等烟阁要刺杀尘染,年纪轻轻便破解了所有结界禁制,一路杀上等烟阁。却不想这一切年少轻狂都因为一眼对上后,从争锋相对的割喉瞬间变成了含情脉脉的拥抱接吻。反正自己也被家里赶出去,从此就顺理成章地在等烟阁反客为主地住下了。 蹇云中说,她愿意放弃铁石心肠的独自流浪,选择也许朝不保夕的浪漫,与这个赏心悦目的人,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蹇云中爱与尘染一同着一身戎装,并肩作战。等烟阁中不少奇珍异宝便是二人那时积攒下来的。 尘染比蹇云中谋划周全,蹇云中比尘染武功高强,两人也因为尚是年少,谁也不服谁,什么都要比上一比,常常暗自较劲,就连送给未出世的尘墨的礼物都要比一比谁的更好。蹇云中在怀孕时,尘墨可谓是二人的掌上金玉,爱得不行,天天就围着这个孩子转。 蹇云中酷爱做木工,尘染随身带的佩剑就是蹇云中用天雨水木给他做的。她在做木工之时,尘染总是会在一旁陪她,给她用绳墨画线,所以二人给孩子单字取一个墨。 如此的幸福美满总是伴随着天有不测风云席卷而来,蹇云中在生尘墨之时去世了。尘染像发了疯似的,他曾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蹇云中的命来换,即便是尘墨也不行。 “阁主从不称呼夫人为少爷的母亲,他认为蹇夫人就是蹇夫人,不是一句’尘墨的母亲’可以替代得了的。直至这么多年,他始终保留着夫人的遗体在祠堂里,并且他从不让少爷见她。阁主是打心里恨少爷夺走了夫人的性命。每年到夫人的忌日,少爷都只能跪在祠堂外祭拜。他年少时曾意外闯入过一次,但仅那一次,差点被阁主杀了,至今心口还留着那道差点致命的疤。少爷也是待到阁主仙逝后,才第一次看见自己母亲的面容。”令禾深叹一口气,“是夫人,夫人曾说过想要看阁主最威风的样子,两人说着要比谁先取出刺魂,所以阁主才如此执着于刺魂。” 安蓂玖突然就读懂了他那张无人观赏的寂寞笑脸。 “所以,天下千万般的怨恨,竟然爱就是其原罪。”安蓂玖多又不忍地看了看这两兄弟,扶着尘藻请说了一句:“走吧。”便离去了。 令禾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喟道:“论执着,这三人倒是如出一辙。” 此时尘墨站在无月林的桥上,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弦月,月光如撒,铺满在整个等烟阁上,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个夜晚,也不知道从多久前开始,内心就像这永不会泛起沧浪的河水一样平平澹淡。 “我这里有好多糕点,你吃不吃啊?”一个甜甜的声音玩闹般传来。 十五岁的尘墨正在小溪旁练剑,没空理会身旁的声音。 那声音见他不理会,又故意说:“哇,好香啊,你当真不吃?那我全吃咯?” 尘墨还是练剑,挑起溪中的水,凝神做出一个法阵。 那声音见自己说话不起作用,就向他扔去一个糕点。那飞去的糕点在即将碰到尘墨头发时,尘墨反手将它抓住。法阵瞬时破了,散入溪中,无迹可寻。尘墨气结,瞪了一眼那个声音,将糕点用力掷回去,转头离开。 那声音见尘墨生气要走,又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哎你生气啦?你这就生气啦?你别生气,大不了我喂你。” 说着就胡乱塞了一块糕点到尘墨口中,尘墨没来得及躲开,被塞了满脸。 那声音见尘墨脸花了,又开始嬉笑起来。尘墨更气,站定怒瞪那个声音,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那声音甚是烦人,还是跟了上来,又开始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在他耳边闹他:“你生气怎么没有表情啊?我没见过你笑,那你会哭吗?” 尘墨:“……” 我……会哭吗…… 尘墨觉得脸有些湿,以为是下雨了,伸手去接雨,但掌心什么都没有。 第11章 怀疑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将尘藻送回屋内,在心中犹豫了好久,见尘藻也没留他,有些为难地在原地左转右转了各半圈,最终心一横咬了牙,理直气壮地对尘藻问道:“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这些年里你为我做的这些事?” 尘藻听他一出此言,睫毛始料未及一颤,慌慌忙忙低垂下头,手心攥了又攥,眼前满是竹染堂被灭族那晚,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皮开肉绽满身鞭痕的安蓂玖。他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有难言之隐,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安蓂玖见他还是不吭声,便仰头轻声叹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告诉你又如何,你来谢我吗?我要你活着,不要你谢我。” 尘藻抬头看他,眼眶泛红,眼里一江温柔从眼头涤荡到眼尾。安蓂玖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他的目光里一样,世间万物纷扰,都与他无关,世间所有的尖锐危险,都会被这样的目光挡下,他好想就这样一眼万年,永远被他这样看着。好像在这样的注视下,生命无限延长,斗转星移,待群星都退场之后,还有他在。 安蓂玖也被染红了眼眶,他突然抓住尘藻,急急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等这些事情结束,我就……我就…… 尘藻在等他说话,但是安蓂玖憋了半天,脸都红了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脚一跺,跑开了。在他要跑出门的时候腰间被捆上了水凝绳,咻地一下就被拉回去,撞上了尘藻的左肩。尘藻的左肩处大约还有内伤,安蓂玖这一撞可不轻,将他撞得咳嗽不止。 安蓂玖吓得忙扶着他坐下,见他外面穿的浅色纱衣有血渗出,连忙为他输灵力凝结伤口。他看着他这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总觉得尘藻所遭遇的这一切是因他而起,便心生歉意,“砚台糕,这些年……你受苦了……” 尘藻看出他的意思,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安蓂玖,这些是我自己选择的,你若是因此愧疚,便是在小看我。”他知道如若自己不先开口提及这些事,安蓂玖恐怕就是憋出内伤也不会再问他丝毫。 他刚打算开口,就对上安蓂玖的眼睛,安蓂玖问:“如果我还没醒,你打算等我多久?” 安蓂玖想着这个问题他应该要思考很久,便做好了等着他的准备,却没料到他想都没想就说:“三千六百年。” 安蓂玖不可思议地挑起了眉毛,他突然觉得尘藻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不知道尘藻为什么会如此不假思索地就给了他这样一个确定的回答,便反问:“三千六百年?” 尘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嗯,哪怕是做鬼,哪怕是做神,我都一定要等到你。” 安蓂玖有些感动,心里泛起一阵酥麻,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差点又要流出来了。他有些羞赧地咬了咬舌头,又问:“要是三千六百年过了呢?” “踏破凌霄九重天,掘地下海三千尺也要把你剩下的二魂六魄抓到,问问你究竟看没看到我的心。” 安蓂玖与他就这样对视,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移开,落到自己右手腕处那一抹朱红,小声说:“我若是没看到你的心,又何必叫你来混铃一同观雪。”他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一小点委屈,就偷偷将眼睛溜到尘藻脸上,发现他在偷笑后反而安心了许多。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自己嘟囔道:“安夜梧当时只被你打了一掌,只用了五六成力气应不至死,那说明在你走后有人来杀了他啊。莫非血衣魔女特意在一旁等着,等你走后再伺机行动?” 尘藻摇了摇头,“那晚我没有探到其他的气息,若是血衣魔女有意在一旁匿藏,那她便是知道我会来。” 安蓂玖两指一并,点着一处说,“若不是我写给你的飞书被别人看到了,便是……” 尘藻未等他说完,就接上,“便是从我开始调查那些水邪物时,就被跟上了。” 安蓂玖看他笃定的神色就知道,显然尘藻是查到一些什么确有其事的内容了。 “莫非这人就是操纵血衣魔女之人?这样一来就不难解释后来,你去抢了仙门宝物后无一不被灭门……”安蓂玖突然话锋一转,拍了尘藻一下,佯嗔道:“你为何要硬抢宝物?” 尘藻把脸一撇,下唇微微撅着,将眼睛尽量远的飘向离安蓂玖的反方向,理所当然道:“我没有抢,只是借的时候态度有些许强硬。”他故意将“强硬”二字放轻,好像音量轻了也就不“强硬”了。 安蓂玖拿他没办法,只稍稍歪嘴一抿,眼神在他一副不屈不挠的脸上来回溜了两圈,又说:“但是血衣魔女不对沧澜门与禁令堂下手,外界不觉得奇怪吗?” 尘藻也没顾上要他来哄,便接道:“其一是外界并不知道沧澜门将琉璃棺给我,”他突然顿了顿,瘪了瘪嘴又说:“其二是只有禁令堂在我好言相借之时愿意借我宝物。” 安蓂玖都可以想到尘藻独自一人独闯禁令堂的时候,在数百仙修的谩骂围攻中,杨岩阑突然摇着扇子淡然地走出来说一句:“他要花给他便是,反正我也无用。”的场景。 “这血衣魔女用的化灵散魄鞭可是你们等烟阁的藏品?” “是,等烟阁没有销毁它,只把它放在藏库中,但奇怪的是化灵散魄鞭尚存在世这件事,在血衣魔女出现前几乎无人知晓,大概只有父亲、兄长与令禾知道此事。兄长说他最后一次看见化灵散魄鞭是在他从万里堂结课归来时,我便从他结课归来那一年开始翻查等烟阁进出的仙修至血衣魔女出现之时,可是无人符合。” “那化灵散魄鞭现在何处?” “应众仙门的要求,交由苻山会看管。”尘藻见安蓂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当年父亲怀疑你有意接近我,我不信,就顺着我们遇上水系妖邪的路一路查探,发现这些水邪物只出现在我们去万里堂的路上,周边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痕迹,而且皆是你我所至前不久才出现的。后来在我取出刺魂后,我又重新查探了一番,在九木十八林里发现那些妖化的民众皆有被操纵的迹象。” 安蓂玖皱着眉头敲了敲自己的头,站起身来走了两圈。要接近尘藻这事很怪,尘藻向来不与旁人有多少纠葛,更不会主动招惹他人,就算是招惹过他的恐怕也是死多活少。那么接近他恐怕就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针对的不仅是他,而是等烟阁。 “照这么说,这个人果真是对你们等烟阁有如此深仇大恨,不惜拉下这么多仙门,赔上这么多人命也要针对你们?” 尘藻微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他反问:“在我们第二年去万里堂修习的路上,经过张府一事后,我们曾说起过一路上的怪事,安姑娘那时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安蓂玖将眼睛往左边一溜,又往右边一看,停在尘藻的脸上,“她怀疑是你有鬼。” 但尘藻反而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他说:“不错,若这一切相遇相知都是被事先安排好的,你觉得是何意?” 安蓂玖用手指戳了戳鼓起来的脸颊想了想,倏然恍然大悟地指了指尘藻,这时尘藻才恨铁成刚般点了点头。 他说:“不错,挑拨离间。只是安排这些事的人,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竟然对我丝毫不曾怀疑过。”他有些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安蓂玖噘嘴,用虎口卡着下巴,“可是你也没……”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大叫:“你居然怀疑过我!!!”他见尘藻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气鼓鼓地嘟囔:“那你当时为何不同我说啊,而且你还救我,还有后来,我也没见你有不想与我同路的意思啊……”他说着这些颇有些秋后算账的意思。 尘藻扶额,摇着头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与我讲了一路混铃的事,实在是太吵了。” 水系的妖祟无一例外不喜吵闹,不会出现在人多喧嚣之地,按照安蓂玖跟尘藻说话的这个频率,水系妖祟肯定是不会任他摆布的。 安蓂玖立刻转念一想:“这么说,这个幕后之人想要我们自相残杀,那便不止是针对你,也针对我……”他说到这里又深吸一口凉气,从头到脚的寒毛都倒立着争锋相对了,“不,不是针对我们二人,而是针对等烟阁和竹染堂。” 可这下安蓂玖是更加不懂了,究竟是什么人,让竹染堂和等烟阁都得罪了。要说等烟阁作为杀手家族,在外有所得罪也就算了,可竹染堂又能得罪什么人呢。 安叙为人闲散,做事低调,向来不与人起纠纷,即便是有些争执也秉着吃亏是福的性子,笑脸对人,礼让三分。济禾自嫁来竹染堂后更是只专心打理竹染堂的多方产业,从不与人家长里短,就连收租的铺子都从未有过拖欠租金之事。安蓂玖虽然常常与南风修途一起胡闹,但从未惹出过什么需要灭族偿命这样的大乱子。安蓂璃就更不可能了,别人不待见她都不与她来往,她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若是非要说他们得罪的人,据安蓂玖所知就一个,就是窦世山同法门的巫千见。当初在万里堂时要说尘藻不待见同法门是真,但巫千见更不喜欢尘藻恐怕也是真。而且这么些年来,就安蓂玖这些日子听到的这些事可以看出,巫千见是带着同法门一起以等烟阁为敌。而且当初在万里堂时,同法门的人的确是数次为难过竹染堂两兄妹,仅是因为他们与尘藻走得近。 安蓂玖突然想到在第二年修习结束时安蓂璃曾问过他巫千见的身份,他问尘藻:“等烟阁和巫千见可曾有过什么纠葛?他的身世你有没有查过?” 尘藻摇了摇头,“我与你想的一样,所以我曾查过等烟阁的任务册,并无姓巫的人家,我想过他会不会是改过名,但也并无查到与他年岁相仿的人。” 安蓂玖话到嘴边突然卡了一半,他觉得自己好像想起来一些什么,伸着食指在自己眼前抖了半天,拼尽全力在脑海里组织着线索,“我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他突然茅塞顿开道:“说不定他是参乩人。”他说完又像是将自己缩回了自己壳中一样又沉默了一阵,尘藻见他在努力想事情,就不说话在一旁等他。 安蓂玖突然又说:“你记不记得在花枝琼月神一事后,我们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了一些参乩的东西?后来在安蓂璃与他比试扯掉了他的披风后,我看见他身上也有一枚参乩的黑桃核平安符。而且安蓂璃曾在后来有问过我关于他的事情,还说他们二人有相似之处。 “巫千见这人,身上但凡是有的佩饰皆是金的,从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出手也大方,随身佩戴一枚平平无奇的平安符,还藏在斗篷里,可见这枚平安符对他意义重大,恐怕是家里人送给他的。” “相似之处……”尘藻想了想说:“参乩人……那么相似之处可能是参乩早年间收留过许多流离失所的异邦流民,而且巫千见的长相十分异域,与我们这边的人很不一样,幼时很有可能受尽欺辱不受待见。在那种烧杀掳掠时常发生的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恐怕也是常有。”他才说完,脑子里像是在连线一般,又想到了一件事,“你可知他在参乩何处?” “这就不知了,想到了什么?” 尘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记得在翻等烟阁仙修名册之时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时间是在我来等烟阁之前的几年,名册上有一个从封呈村来,叫做林轩觉的男孩,但是他的名字被划了。我去问了令禾,他说当时曾有一个走路还不利索的孩子被卖到等烟阁来,长相异域,十分漂亮。但等烟阁的要求甚多,而且那个男孩年龄太小便回绝了,可收人的仙修耐不住他父母的再三恳求磕头,还降价便收下了。但是隔天他姐姐就来将他赎了回去。这是等烟阁唯一一起被卖来了还被赎回的事情。那日正值兄长心爱之人逝世,所以令禾记得特别清楚。” 安蓂玖听完又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封呈村就在参乩,但若要说这个林轩觉与巫千见有关系,恐怕还有些牵强,“我们当时一同在万里堂修习时并未听说他有什么姐姐呀,而且就算巫千见真的就是林轩觉,他姐姐不肯把弟弟交给等烟阁,却为何又让他去同法门?” 尘藻说:“我在巫千见与云玉心和离后曾去找过云玉心,她虽然看起来不愿与我多说什么,但是并非不待见。她曾与我说’我与巫门主已经和离,他们姐弟与你们等烟阁有什么恩怨如今我不便说,日后也不想说’。当时我没注意这么多,如今一想,这很可能就是巫千见与等烟阁恩怨的原由,至于其中什么原由暂且不知。不过为何让他去同法门……” 安蓂玖抖了个激灵,他做了个手势叫尘藻停一停,“等等……巫千见与云玉心成亲了?我不知道这事。不过我曾听闻巫千见的师傅与云玉心的父亲曾经有过过节,而且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过节,我以为即便是他们二人十分般配,家里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们二人在一起的。况且巫千见在同法门中声望非常高,做同法门的门主一事在当时已经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云玉心就更不用说了,她是云亭阁的大小姐,各个方面都出类拔萃,从小就一副首领的气势。他们若是要结合,恐怕掀起的得是腥风血雨吧。” 尘藻反问他:“你可知当年在万里堂修习时,巫千见为何费尽心思讨好云玉心吗?” 安蓂玖被他这一问倒是觉得有些奇怪,当年巫千见和与云玉心二人在万里堂中可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对,可以看出二人既十分般配又十分相爱,“难道不是因为他喜欢云玉心吗?” “这是其一,其二是巫千见的师傅有一独子,他本想将同法门门主之位传于自己那不学无术的儿子,让巫千见辅佐他。若是巫千见娶了云玉心,首先,他便是有了云亭阁的身家背景支持。第二,即使他师傅不将门主之位传于巫千见,那巫千见也有本事自立门户,可同法门就少了一个不可多得顶天支柱。此举无异于是给自己师傅一个下马威。” 安蓂玖思忖着有节奏的点了点头,“不过这也不奇怪,巫千见在万里堂之时便是十分利己,也没有做不得体或是违背道德的事情,反而与众人关系十分融洽,即便是看不惯,也不起争执。他想要同法门之位可以理解啊,而且像他这种将欲望明明白白放在表面的人,想要什么就表现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喜欢云大小姐就去追求,想要第一名就去努力,从不谄媚也不卑微,总比背地里插你一刀的人好多了。再说了,他也的确是优秀得无可挑剔,云大小姐与他也算是天造地设。”他一转头看见尘藻的表情,觉得他有话要说,又问:“你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怪就怪在这里。”尘藻站起身走了几步,将自己要说的话再好好地从心里过一遍,“你觉得像他这种既有能力,野心又大的人,会甘愿委身于杨烈之下吗?” “此话怎讲?” “巫千见行事张扬,你也说了,他是把欲望放在表面的人,做了有利的事请便会大张旗鼓,绝不可能做无利之事。而且他心思缜密,见微知着,从不费功夫做心中无数之事,从他当初对云玉心几次的欲擒故纵显而易见。但杨烈恰恰与他相反,他做事从不讲利益,即便是涉及了利益也是将利益拱手相让,不留丝毫,低调做人。他是什么人,他可是巫千见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尘藻见安蓂玖在思考,便继续说下去,“此次我见他们二人一同行事,便追寻了一路,发现巫千见对杨烈唯命是从,并且十分谨慎,所到之处立刻清理痕迹,不想让人察觉。一般人恐怕连枝末都查不到。” 安蓂玖才在细想这其中的蹊跷,听闻尘藻最后一句话便笑出声来,他向他看去,只见尘藻一脸的小骄傲,无不写着“我隐息术与追踪术了得”几个大字。 安蓂玖打趣道:“蛟渊魔主,你口气不小啊。” 尘藻一抬颌,颇有些睥睨的意思,“我哪儿都不小。” “砚台糕你……”安蓂玖有些失语,想着尘藻还是一如既往的孩子气,又好气又好笑,但如今有事迫在眉睫,就先不同他闹了,用手点了点他,“你啊你啊”,正了正色又问:“他会不会只是想维护好关系,毕竟苻山会如今的分量在仙门之中大过天啊。” “你觉得巫千见像是会怕天的人吗?” 安蓂玖站了半天有些乏了,便坐下托着腮,“你这么一说,的确是的。曾经他即便是与众仙门交好,但从未有过共事之时。就连如火如荼地追求云大小姐之时,都不曾见过他追着她跑。更别说杨门首这种与他无半分利益关系的人,一般人恐怕都不觉得他们相识。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即便是同法门真的为了陷害你杀害自家门徒,虽说如今对于别的仙门来说,不想得罪等烟阁,对同法门他们是唯恐避之不及,但是杨门首这些年不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吗,竹染灭门他也是除了南风修途之外第一个出手相助的,别的事情更是如此。他们二人大大方方地一同出现来查此事反而是正常不过,但他们依然选择隐匿行踪,说明除了此事以外,他们还想要查一些只有他们知道,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尘藻眨了眨眼睛,睫毛有些细末地颤抖,眼角处看起来稍微有些疲乏,安蓂玖本想今日就先聊到这里,不料尘藻说:“其实在这之前,我就有所发现,他们二人的关系绝非寻常。” 第12章 等烟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尘藻的确是有些不支了,他捂嘴咳了几声,声音愈发沙哑起来,安蓂玖有些担心,问:“若是你不舒服,我们明天再说。” 尘藻咳着想要强硬抑制,却换来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安蓂玖见他几乎无法说话,便要出门找人来看。尘藻一把抓住他,对他摆了摆手,哑着喉咙说:“不要走。”才说完,又是一阵干咳。 安蓂玖知道他的脾气,四处看了看,找了一件皮毛的斗篷赶紧给他披上。这皮毛丰厚浓密,十分庞大,一瞬间就将消瘦的尘藻给一口吞在里面,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童。尘藻的头发披散,十分顺滑,斗篷数次要从他肩上滑落,安蓂玖只好将他把头发拨出,盖在斗篷之上。 安蓂玖摸了摸他的头,怜惜道:“不必强撑,如今我醒了,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不必担心。” 尘藻才抓住他的手,又来一阵毫无预兆的干咳。安蓂玖惊觉他的手冰凉,立刻倒了一杯热茶给他放在手中温着,然后将自己的手再包在他的手外面。 “还冷吗?要不要去躺着?” 尘藻喝了一口茶好转一阵,摇了摇头继续说:“有一次兄长执行任务归来,提了一句,在皂州西北方向的国境边界突然出现了许多被结界法阵保护着的村落,于是我在顺着水邪物出现的地方往皂州查时,也顺便去看了一下那些村落,保护那些村落的结界法阵等级不低,当时我的灵力还不足以突破那层法阵,正准备回去,却见到了一个人。” “谁?” 尘藻提了一口气,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红颜凫一事,我们遇到的琳琅姑娘?” 安蓂玖点了点头,尘藻继续说:“我遇到琳琅姑娘后她跟我说,自从她被赶出风栖城后在外漂泊了几年,结果被一个之前在贪污一事时一直在联系皂州仙门、官门与她之间的人抓回皂州,逼她交出贪污的钱。这个人的名字叫苕玺。” 安蓂玖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当时在万里堂数次给他们下绊的可不就是这个人。只是他不懂为什么这个名字与皂州贪污一事也搭上了。 “苕玺?就是巫千见身旁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苕玺?” 尘藻点了点头,“琳琅姑娘说她早就将钱全数交出了,苕玺说他没收到,便将琳琅姑娘关起来严刑逼问,但是在琳琅姑娘被关起来之前,有人跟苕玺说了些什么,于是看着她的人全部都跟着苕玺出去了。琳琅姑娘想办法挣脱了捆绳,在跑出去的时候听到一些争吵,琳琅姑娘躲在一旁看了一眼,竟然看见杨烈气急败坏地一剑把苕玺给杀了。” “杨烈把苕玺杀了?”安蓂玖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句。 “嗯。”尘藻确定地说:“当时我也是这个反应,我问琳琅姑娘确定吗,她说她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大善人杨烈,当初皂州水灾一事,杨烈带领着一大帮苻山会仙修来援助,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安蓂玖问:“巫千见这人虽然利己但不自私,待苕玺也是情同手足,况且苕玺在同法门中的威望仅次于巫千见啊,他被杨烈杀了难道巫千见不找杨烈算账吗?” “不错,而且巫千见当时已经同法门的门主,苕玺死了相当于卸了他一只臂膀,但是他却一声不吭,甚至不曾提起过任何一点此事。” 安蓂玖觉得他若是有胡子,此刻胡子都要被他撸秃了,他站起身来绕着圈走,好像这个有头有尾的圈,能够将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彻头彻尾的厘清。 “看来这个巫千见与杨烈的关系真的不简单。”他又转念一问:“后来呢,那些村落如何?” 尘藻说:“后来琳琅姑娘告诉我,她是被一个仙修所救,被带到那个村落。她到那个村落后发现那里收留了无数流离失所的人,并且相处融洽,自给自足,那个仙修还会定期给他们带来衣物食物之类的补给,于是她就留了下来。我问她那个仙修叫什么,她说叫安夜梧。” “安……安夜梧!”安蓂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拽着这个名字,“安夜梧他没死?” 尘藻的表情看起来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尘藻拍了拍他的手说:“我原也以为是他,但我向琳琅姑娘询问了那仙修的长相,她说是个身高与她相仿的人,一直穿着一身暗梧桐色衣裳,蒙着面,男装扮相,但不知道是男是女。” 安蓂玖有些伤神,他撑着额头道:“也是,但凡安夜梧还活着,这些年你也不至于……” 他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尘藻,尘藻张了张嘴,想了一番说:“我记得安夜梧为人低调,从不揽功,这个留他名字的人一定是与他交好,并且相熟。” “而且安夜梧性子与我相似,没有南风修途那样好交友,从小到大一起玩的就那么几个,若与他相熟,这人我一定也认识。”安蓂玖有些丧气地敲了敲头,“可我认识的人中还没死的你也都认识,我完全……”他将嘴型停在最后一个“啊”音的状态,看起来既惊讶又旷若发蒙,他往尘藻面前一扑,有一点激动地说:“我不太确定,但是好像有一个人,我记得他在……那晚,有提起过一个人,但我喝醉了,”他眯起眼睛歪着头细细回想,想要在无数细枝末节中抓回他最终想要的那一缕,“我只记得什么树叶传情……画夏,不,画秋……”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恨自己喝酒误事,“或许可以去问问南风修途,他有可能记得。” 安蓂玖啧了一声嘴,“这些事究竟是为什么,那些针对等烟阁和竹染堂的事情是比从十一年前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的,甚至你我二人的相遇都是经过谋划。这场谋划的幕后之人,密谋了这么大一出戏,戕害了这么多人命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来这个熔泉会晤,我们是不得不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突如其来”笃笃笃“一阵有序的敲门声,安蓂玖刚想给尘藻添上热茶的手一抖,壶里的水全都洒在他们手上,还将尘藻的虎口都烫红了。安蓂玖龇牙怒啧一声,用袖子赶紧给他的手细细擦了擦,见敲门声持续不停,便去开了门。 门外那仙修一挥手,远处便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尖锐之声,安蓂玖忙不迭地将上身向后靠了一点,过了一会儿走来一个不干不净的孩子正用脏脏的手举着一支糖葫芦在添,唇周一圈亮晶晶的也不知是糖蜜还是口水。他大约是觉得脚下声音有趣,便晃来晃去,让声音更大一些。 那仙修面不改色地一手按着那孩子的肩膀,让他不得再发出声音。“方才这孩子来说有要事找小少爷,我们便将他带上来。” 尘藻听到说找他,于是走到门口问:“何事?” 那孩子笑嘻嘻地说:“有人让我告诉你’勿赴熔泉会晤’,还让我将这个交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埙递上。 安蓂玖一见那埙便立刻抓着孩子问:“那人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这只埙是哪里来的?” 孩子摇了摇头,睁着天真的眼睛笑着,一边还忙着吧唧着嘴说:“并无,那人只让我传那五个字。还说你们会给赏钱。”说罢就伸出一只黑黑的小手摊在他们面前,掌缝间还有玩耍留下不修边幅的泥垢。 安蓂玖虽急切,但知道小孩子你对他急切也没有用,于是缓了缓问:“那,那人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孩子想了想,大约是觉得说得越多得到的赏钱也会越多,便一股脑地将能想到的全都说出来了。“那人蒙着脸,不知男女,个子不高,但是身着男装,穿了寻常的梧桐色衣服。” 安蓂玖与尘藻对视一眼,随后尘藻就让仙修带着孩子去拿赏钱了。 安蓂玖觉得胸口有些闷,走到庭中透透气,这只埙总是轻而易举地就给他带来悠长清闲的记忆,那些微风拂过草地的泥土味,朝阳与月亮交映的光辉,安蓂璃与他埙篪合奏的闲暇,二人练剑时沾湿衣襟的汗水。飘摇的衣袂和挥之不去的欢乐的笑脸。 安蓂璃的指骨纤细,手掌较小,他观察了她好久才做出这只适合她玩的埙。他不会忘记他将这只埙送给安蓂璃的时候她那张如获至宝的脸,向每一个她认识的人都得意洋洋地介绍说:“你看,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 他的眼角有些泪渍,听到尘藻走来便抹了把脸,问:“你觉得这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以安夜梧名义行善之人?” 尘藻点了点头,“这人看起来在帮我们,并且不想让我们知晓其真实身份,所以才叫了个孩子来传话,让他问我们讨赏钱,这样便可以不用留下其他线索。” 安蓂玖痴痴看着手中的这只埙,是他送给安蓂璃的那只梨形九孔埙,安蓂璃一直随身带着,从来不曾离身过。如今过了这么些年,这只埙依然被保存完好,如此是不是代表安蓂璃可能没死? 安蓂玖突然想到了他醒后刚到竹染堂之时的事情,便将此事与尘藻细说后又接了句:“那人好像是故意帮我引开沧澜门仙修的,我估计新香也是那人添的。或许真的有人知晓我已经醒来了,而且是有意在帮忙。” 他说完就觉得额头有一丝冰凉,抬头一看,天空灰落落地蒙上了鹅毛一般的雪絮,飘在空中宛若炊烟袅袅。 汨渊下雪了。 安蓂玖觉得有一丝惊异,他从未见过灰色的雪,像是山水画种沾了墨最淡的那一笔豪放一挥,将亭台楼阁都被这炊烟给包围了。 难怪唤作等烟阁了。 他转头看向尘藻,只见尘藻正背过身去疾步打算回屋,安蓂玖一把抓住他笑着说:“砚台糕,你的头发灰了。” 他刚说完就觉得尘藻浑身僵直,极其不自在地站在原地在发抖,若不是他抓着他,恐怕尘藻几乎要蹲下抱膝,将头埋在其中。安蓂玖有些担心,便走到他身边看他,只见眼前这个尘藻正难受地闭着眼睛,满脸痛苦。 安蓂玖正要摸他脸的手上乎落了一片雪花,在腕间朱红色的手绳的衬托下,那枚灰色的雪花竟然显得无比洁白。雪花应了他腕间脉搏的温度,悄悄融化在手绳之上,将朱红酱暗了些许,乍一看还以为是腕间一道血痕。他的手一僵,这柔软的碎云烟顷刻化作锋利的冰凌往他心间一剜。 “你是想起……”安蓂玖的嘴都僵住了,他怎么会猜不到,他让尘藻来混铃看初雪的那晚,尘藻看到了什么样的触目惊心的场景。“不要怕下雪好吗?”他走到尘藻身前,用早就失去温度的双手捧着更加冰凉的尘藻的脸,他将脸凑到尘藻低垂的脸下,说:“我答应你,以后每一个初雪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决不食言,好不好?” 尘藻灰白的睫毛一个颤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澄亮哀婉,铺天盖地的痛苦化作崩塌的窒息在他胸腔之上万马奔腾般践踏着。但只片刻,这漫天柔软的飞雪全都垒成了一大张柔软蓬松的垫子入了他的眼,便又跑入了些许温柔。 他将手慢慢抬起,覆盖在安蓂玖的手上,他哽咽着说:“安蓂玖,对不起,我来迟了。” 安蓂玖朝他笑起来,一对眼尾本就微微挑起的眼睛笑得更弯了些,一段温柔的流波在瞳中回旋起漩涡,“你啊,永远不迟。” 尘藻这句对不起本是十一年前就想对他说的,如今时隔这么久,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实在过于单薄,甚至都撑不起他心中所疼痛的一厘。 他想说什么呢,即便是在十一年前的混铃城墙上,他也有些侥幸地想要用一句笑盈盈的“对不起”掩盖过他对安蓂玖说的那些恩断义绝的话,他想就这样一笔勾销他们之间那毫无由来的怨。可结果呢,他用了十一年去承担这样拮据的侥幸。 可如今的这句单薄的对不起,仅仅是他这么十一年来夜夜梦魇的愧怍中最开始的那一环。 安蓂玖看出,于是又语重心长道:“砚台糕,如今许多事还尚未明了,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此事你没有丝毫做错的地方,竹染堂灭门根本就是从更早之前就蓄谋已久的浩劫,无论那晚你来不来,我们能不能遇见,竹染堂都在劫难逃。” 他紧了紧尘藻的斗篷,扫掉了他身上的雪,将他扶回房间。 雪越发是大了,等烟阁也等到烟了。 隔日,二人就整装出发。尘墨本想派令禾跟随他们一起去,结果锁魔塔异动比他想象中更糟糕,仿佛是有什么意外介入的其他力量在与塔内的怨念冲撞,尘墨需在锁魔塔旁守一段时间。既然如此,等烟阁内外大小事务就需令禾定夺,再去熔泉恐怕分身乏术。 二人走前安蓂玖去尘藻房间找他,还未靠近就听见他房内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他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毕竟他才醒来这么些天已经发生和听闻了这些骇人之事,他如今更是敏感,听不得意外之音,便急忙跑去。才开门,迎脚就是一阵碎瓷乱溅。 安蓂玖一跳脚,踩回了屋外,地板又是一阵刺耳的抗议。他将脸拧巴成了最南复原的样子,才觉得是对这个簧片最大的尊重。 “我的祖宗啊,你在干什么?”安蓂玖看着房内一地碎片,好像把能砸的都砸了,就差把房子拆了。 尘藻站在碎瓷最里端,那委屈巴巴踮着脚的模样简直是腹背受敌,三方夹击,四面楚歌,举步维艰,还在八方溜着眼睛寻找什么。安蓂玖本着一副英雄救美的豪放情怀,二话不说纵身跃入瓷海,大杀四方似的用脚撇开瓷片,一边寻得一处落脚之地,跳着到尘藻身边,帮他脚边也踢开一些。 安蓂玖够到了美人,才想抱着他飞出这片寸步难行之地,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眼熟,歪着脑袋想了想,狐疑地转向他,问:“等会儿,你这是……千鹤观的寮房里面也是你砸的?” 他可忘不了醒来才下脚那一地碎瓷差点就重新给他撩回棺材里去。 尘藻有些懵懵地说:“我听他们说……这是碎碎平安?” 安蓂玖有些脑仁疼,心里骂着:“谁啊,谁这么不靠谱啊!”一边好言哄道:“你别砸了,伤到自己更不平安。”他一边说着就没收走了他手中刚摸到的茶壶。 尘藻倔着脸不让,两人你来我往地拔河似的来回半天,最终安蓂玖说:“这个壶我挺喜欢的,希望下次还能见到它。” 尘藻这才算依依不舍地作罢。 二人下山时,尘藻一路神色凝重,手像是长在脸上似的一直捏着下巴没有松开,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 安蓂玖拍了拍他问:“怎么了?为何神色如此凝重?” 尘藻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想了一会儿,突然驻足独自喃喃:“你说我是不是砸的还不够多?或许应该砸一些贵重的东西,要不我再回去寻一些宝物来重新砸一遍,可是万一贵重的东西砸不坏怎么办?会不会不太好?会吧?若我用上些许灵力砸算不算作弊?不算吧?要不你也砸一点?或许你本人砸会更好……” 安蓂玖见他这样碎碎念着还蛮可爱的,便不做声,就在一旁歪着头看他。尘藻念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安蓂玖,撩开他幕篱上的薄纱,又说:“这个地噪面具应该砸了再换个新的……” 安蓂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砚台糕明明还是个奶孩子嘛。 他打趣道:“砚台糕,你把心里想的都不小心说出来了哦。” 尘藻把手一放,认真地看着他,只是眉头还是皱着,显得像是在与他辩驳,“不是心里想的,就是想和你说的。” 安蓂玖扶着他的肩,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被藏在面具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得到,“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不需要这样。” “不是的安蓂玖……”尘藻话到一半突然噎住一般,就戛然而止。 我真的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安蓂玖问:“什么不是?” “没……没什么。”尘藻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心虚,眼珠子直往地上一处溜。 还不到时候。 “好。”安蓂玖说的时候故意拖了长音,听起来像是有宠溺包裹在里面。 尘藻突然慌张了起来,“好……好什么?” 安蓂玖笑着说,“你说的’没什么’呀。” 尘藻龇了龇牙,用指骨敲了敲额头,轻轻发出一声“噫”,听起来对自己很是嫌弃,甩着袖子快步离开这段尴尬的山路。 安蓂玖快步追上他,道:“我们此去熔泉时间紧急,不如待我们归来时经过混铃,带一些砚台糕和灯芯蜜酒回来,好不好?” 尘藻轻轻转过头,看着他,好像目光稍微重了些都会在他脸上留下印子,他也笑说:“好。” 第13章 百味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二人骑马走了一天,刚出汨渊天空就豁然开晴,云悠闲地飘在天上不念归处。汨渊的寂灭感全都被禁锢在身后,前方小镇里的小贩们也把自家刚收的新鲜果蔬拿出来叫卖,周边的摊上还有包子糕点什么的,给起大早的人供应早点。 安蓂玖但想着这一路去熔泉好像城镇也不多,没准过几天路上一路都是荒地,没有吃的,准备买几样带上,方便路上补充。他挑了一家顺眼的小摊,小摊上什么都有,于是二人点了两碗面坐下来好好吃,吃完他又去挑了几样顺眼的烧饼包子之类的,刚付完钱,后面就有一个甜甜的声音九曲回肠地从嘈杂中清晰剥离直闯耳朵来:“久哥哥,久哥哥,你等等我。” 那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安蓂玖转头迅速在人群中搜寻。村中的小镇大清早的人就特别多,做什么都要赶趟儿,待到下午晚上反而就没什么人了,所以这会儿人多声杂,一下子还找不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久哥哥,久哥哥,我在这里!” 安蓂玖见声音越来越近,走上前一看,沫音正挂着攀膊,伸着手臂向他们招手。她见自己喊的人已经听见了,就叉腰弯着身子大口喘气,把气理顺了才能直起身子。他们二人自进村后就牵着马走,估计是二人走路本就快,所以她得费些功夫才能赶上。 安蓂玖觉得有些惊讶,连忙向她跑去:“沫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下山来卖菜,没想到就看到你了,但我刚想叫你就走远了,我就只能跑上来追你。”沫音说着将自己的背篓往前移了移。 安蓂玖往沫音身后一看,一筐子的大青菜,颗颗新鲜,水珠晶莹,跟一群娃娃午睡似的乖乖地排排躺着。尘藻正认真吃着面,一抬头不见安蓂玖,于是也追了上来。 “久哥哥?”尘藻站在安蓂玖身后冷不丁地轻声问了句。 安蓂玖对着沫音一笑,说:“你看我把你的恩人公子也带来了。” 沫音笑着说:“太好啦,恩人公子你没事就好了。” 尘藻面无表情地只将眼睛垂了垂,稍稍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冷着脸问:“还有事吗,没有走了。” 二人皆听出尘藻话中的一丝丝不愉悦,安蓂玖也不知他怎么了,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心想该不会是面条不好吃吧。沫音也低着头怯弱地结巴着:“没……没事。”最后的“事”字差点就听不清了。 尘藻扫了一眼沫音,又瞥了一眼安蓂玖,一言不发把他一把拽走。安蓂玖一边大气不敢出地踉跄着,又连忙对身后的沫音干笑:“家有猛虎,蛟渊魔主,我们来日……” “没有来日!”安蓂玖都还没说完,就被尘藻一声半愠的喝斥给强行堵了嘴。 他被迫偃旗息鼓,又被尘藻拉着走了一段,向身后流去的人群也细细密密地将沫音本就瘦小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他回头看着尘藻的脸,发现他的脸上竟挂着一副呼之欲出正强行抑制的怒不可遏,安蓂玖挣脱了尘藻吓得跳了起来,“哎你干嘛这么恐怖啊?” 尘藻见他挣开,皱眉短暂地注视了一眼手心,眼尾带着刀刃的锋利,“哼。”他清晰地甩出了这个字,用力甩袖,大步走开。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刚刚还温温柔柔好好的,那个脸开心的就跟太阳一样,怎么一下子就乌云密布变成汨渊脸了啊。”安蓂玖被尘藻甩在身后大喊大叫,但就是没有挪动过位置。 尘藻大约是走了十几步,发现安蓂玖并没有跟上来,于是站定,稍侧身,扔出水凝绳就捆到他腰上,一把拉过来。安蓂玖被水凝绳带得踉跄了几大步,扑到了尘藻身上,一抬头,又看见尘藻那凶得可以直接吓死人的脸,连忙起身,帮他掸了掸了衣服。 “谁让她这么叫的?”尘藻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他,嘟囔的语气还带着一股稚气的凶劲。 “啊……啊?” 尘藻不知道他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深吸了一口气,说:“沫音姑娘。” 安蓂玖一下明白了,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尘藻因为多大的事呢一下子气成这样,把他吓得都不敢大喘气。 “哦那个呀,你好好说嘛。先前我来找你时,在凰山遇到沫音姑娘,路上玩闹打趣,她就这么叫了……” 安蓂玖正认真的跟他解释,尘藻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一些,但是还没等安蓂玖说完,尘藻就又管自己走了。安蓂玖拿他没法子,就跑上前去哄。 “哎哟我说的是真的,你别生气啦。” 他摇着脑袋围着尘藻跳了一圈,可尘藻连看都不看他,只顾自己走。安蓂玖见尘藻还是不理他,拉起他的袖子撒娇似得甩了两甩。 “哎哟你信我嘛,我的心借你看看,好不好?”安蓂玖追在他身后,踮着脚蹦蹦跳跳的,将双手窝成一个兜,从他肩颈处穿过,举到他下颌前。 尘藻听他这么说,突然停下来,安蓂玖猝不及防地就将脸撞进了他一头长发中。更尴尬的是安蓂玖的双手环着他的颈,大街上人来人往地嘈杂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尘藻一转身,安蓂玖立刻松开他,向后退了几步。 尘藻严肃地凝视着一脸委屈巴巴又无奈的安蓂玖,像是严厉的夫子正对学生耳提面命一样。安蓂玖噘着嘴双手不停地在袖子下搓来搓去,尘藻突然摘了他的幕篱,摸了摸他的头,说:“骗你的。” 尘藻的手心很暖,拨乱了他的头发,安蓂玖张着嘴半晌也没出声。但是尘藻手心的温度像是会传染一样,就顺着安蓂玖的发丝落了下来,将他半张脸都染红了。 尘藻朝他和煦一笑,给他端端正正地将幕篱戴好说:“走啦。” 安蓂玖又在原地愣了片刻,眨了好些下眼睛才缓过神来,又追上去盯着尘藻看,看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如假包换的尘藻。尘藻也注意到他在看自己,于是也转过头盯着他看,眼里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恶作剧般注视着他。 安蓂玖见尘藻不生气了,就又开始嬉嬉笑笑起来:“你既不让别人这样叫我,那你叫一句我听听,如何?”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尖挑了挑尘藻的下巴。 安蓂玖本想撩完就溜,但是尘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就停在尘藻的下巴上,想抽抽不回来。他手腕处的红绳与尘藻的那条忽地撞在一起,安蓂玖心一慌,本能地敲着退堂鼓,瞬间就多使了点力气怂怂地将手抽了回来连忙逃开,连跑带跳地跑出几十米,未料腰间的水凝绳还没解开,尘藻只轻轻一拉又回来了,这次正正好好撞在尘藻的胸膛上,尘藻一把钳住安蓂玖的腰,毫不客气地说:“玖哥哥。”他勾了勾嘴角,“你跑什么?” 安蓂玖吓一跳,铆足了劲眨着眼睛生怕看漏了什么,到底是他被幕篱的薄纱迷糊了眼还是他耳朵隔着薄纱听不清了。 他就这样在尘藻的怀中对视着,直到感觉来往的人看他们的目光都怪怪的,他抱拳认输,连连道:“不跑了不跑了,跑不过蛟渊魔主。”他心虚地“嘿嘿”了两声,将拳移到脸颊上,将大袖遮住了他本就被面具和幕篱挡住的脸。他总觉得尘藻的眼睛看着他哪一处,哪一处就稍烫些,再多看两眼就要连人带肉地烧起来了。 但是尘藻既没放开他,也没说话,他就这样下了个半腰倒在尘藻的臂弯间上不来下不去,撑久了腰还有些顶不住。他悄悄移开脸上的拳头偷瞄了一眼尘藻,只见尘藻的眼睛果然半刻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尘藻身上的香味更浓郁了一些,好像在颈间随着脉搏的蓬勃跳动,贪婪地直冲安蓂玖的鼻腔,从他脑子里飞快犹如闪电嗖嗖地逛了一圈后,顺着他滚烫的血液沉淀道安蓂玖的胃里。安蓂玖愈发觉得自己就要穷途末路,就要放弃挣扎,只想沉沦在此。 好在还有那么一丝理智抽丝剥茧般的将他拉回现实。 “看这么久好看吗?” 我的天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这人简直是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安蓂玖一个挺身就站直了身板,理直气壮地说:“明明是你盯着我看,你……”他话说一半卡住,再也接不下去了,但凡再说些什么,往后就难以收场了。 “……看今天的太阳挺好。”安蓂玖龇牙咧嘴地接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尘藻轻笑一声,转身就走。安蓂玖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还在原地发愣,尘藻动了动手指就轻而易举地将安蓂玖带走了。 “蛟渊魔主你行行好放过我吧,你这样捆着我走被来来去去的人看着多不好啊,还以为我是什么穷凶恶极的犯人呢。”安蓂玖十分不满地扯着尘藻给他捆腰上的这个用牙也咬不破的水凝绳。 尘藻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威胁道:“你再说我就用水凝绳把你五花大绑,听到没?” 安蓂玖连忙捂着嘴,不敢再说半个字。在这大街上被五花大绑,他这即将三十而立的老脸还要不要啦。 二人走了几日后到了一处城中,于是挑了一家稍微大一些的客栈准备落脚,他们叫小二准备好房间后就坐在大堂点了一些饭菜。 此地临海,海鲜特别多,于是安蓂玖就狂点一通海鲜,准备吃个爽。混铃四处环山,城中虽有一条河,但也是一条极窄的河,就供人观赏观赏,洗洗衣服用,甚至划不了船。鱼虾之类的自然也是没有,海错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客栈在此地颇有名气,也是仙门仙修落脚的首选之地,在他们周围落坐的有不少也是要去参加熔泉会晤的仙修。安蓂玖就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听这些人都在说些什么。 隔壁桌有一家听口音像是洛春的,再听他们讲话应是姥三门的人。 “师兄,你说此次苻山会再召集众仙门,仅为了商讨竹染堂安蓂玖怨灵出没一事吗?”一个看起来模约十五六岁的仙修问了同门师兄。 那个同门师兄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多少,于是想了想说:“应该不止,我估计是因为尘藻借安蓂玖怨灵之手杀了同法门这么多人,大家都怕了,所以表面商讨怨灵出没,实则定要叫尘藻那魔头交出刺魂。” 小仙修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可我听说蛟渊魔主将安蓂玖复活了啊。” 师兄摇了摇头,大约心里是叹他还是太年轻,“你听信的都是什么谣言,安蓂玖怎么可能复活?杀他的可是化灵散魄鞭,当初尘藻找的唯一一朵织魂交魄花都被同法门打坏了,怎么复活他?而且啊,我觉得尘藻取出刺魂就是为了向同法门寻仇。哼哼,此次我们去熔泉会晤可有好戏看了。” 安蓂玖一边低着头吃东西,一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换十几年前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出门在外吃个饭还能听到自己的传闻。真是“名声赫赫”。 “我还以为安蓂玖真能复活呢,还想着若是安蓂玖复活了那安蓂璃说不定也能复活。她当年仅在万里堂一年就实打实的影响了一整代人啊,若是她还在,如今的仙门家首谁也轮不上。” 安蓂玖手一僵,刚夹上的那块雪白晶莹的鱼肉就重新落回盘子中了,他动了动喉咙,嘴里突然就没味了。 大师兄也感叹道:“是啊,门主也常说,若是没有当初的安蓂璃,也不会有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她了。而且如今天下女子地位逐渐能与男子齐平,安蓂璃实属功不可没,可惜啊,天妒英才。” 安蓂玖听那小仙修嘴里说的安蓂璃心中有一丝动容,低头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有一点点欣慰又有一点点伤神。 尘藻见他也不动筷了,本心心念念一桌子的菜突然就不吃了,好像是心绪不宁。而且自醒后就没有问起安蓂璃的事,连谈论都是刻意避开,如今听到有人谈论恐怕心中也是百味杂陈,便轻声安抚道:“自安姑娘当年在万里堂与巫千见一试后,隔年万里堂便以她作为女子的标杆范本进行教学。而且当年与我们同侪如今做了仙门家主的有半数都是女子。与她相交最好的那两位,卷贝如今已经是姥三门的家主了,雪鲸选择跟随杨岩阑的兄长上战场杀敌,从一个小兵一路晋升到将军,常年在边境带兵打仗,十分得国君赏识。”他转向安蓂玖,抓着他的手朝他手心里捏了一捏,“安蓂玖,安姑娘真的是古往今来在仙门之中影响最大的一位女子。” 安蓂玖握紧了拳头没有回话,但他心里却像是松了口气。 全天下人都可以说如果安蓂璃当年没死,如今会如何如何,但他却连想都不敢想。只有他知道,安蓂璃这一路长大到竹染堂灭门的时候还不足十五岁,可她独自一人从不被待见的谩骂到后来万里堂一举成名天下知,他们所知道的不过是她这些年里付出千万艰辛中的沧海一粟。 安蓂玖曾经在安蓂璃第一次打败他时候就觉得,若干年后她能成为仙门之首是很可能的事情。但是在她与巫千见那一试中,他突然发现这个女孩的力量根本不可估计,任何欲加之于她的头衔都是对她的小看,他甚至很期待将来她能够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能够带给天下什么样的力量。 只是如今,却要永远的埋在一个“如果”之中了。 安蓂玖倒吸一口气,听一旁的人又开始聊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此次会晤云亭阁的云大小姐云玉心也要来。” “云玉心?她不是从不参加的吗?自从与巫千见和离后,凡是巫千见出现的地方她都一律不去的,看来此次会晤真的有玄机。” “我觉得云玉心与巫千见挺般配的呀,怎么如今闹成这样下场?” “你就不懂了吧,因为深爱过,所以无法接受与爱人分开后的形同陌路。”一旁刚开始只听没有发言的师兄说道,他此话一出,便立刻引来好多双眼睛观望,眼巴巴地像是幼时长辈在夏天的夜里在庭院中给人手捧着一只甜西瓜小辈们讲神话中的爱情故事一样,每个人都带着向往又彷徨的表情,听到浓情蜜意时连嘴巴都忘了嚼,听到悲从中来后眼泪掉到瓜瓤中一口咬下都是咸。 在场的仙修们年纪都不大,纷纷闷下一口苦酒,等待着师兄给他们一块甜瓜瓤。那位师兄果然不负众望地道了起来:“你们想巫千见当年可有多爱云玉心啊,那时正值传闻仙门频繁被尘藻灭族,各门各派都惶惶不安,往常这种时候同法门早就跳脚了,但是那段日子却宛如销声匿迹般暂时偃旗息鼓了一阵,就因为巫千见当时与云玉心正值浓情蜜意谈婚论嫁,他不想这个时候惹出是非坏了他们二人将近的喜事。” 这位年龄稍长一些的师兄道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众人皆讳莫如深地齐齐点头,嘴角还挂着无法抑制下来的上扬。 这边这桌刚退场,另一桌也开始聊起来了,只听一人说:“听说杨门首才刚从异邦的瘟疫援助回来,而且还身负重伤,也不知为何他如此急迫就召开此次会晤,想必是有大事。” 他一说,一桌子的人就坐不住了,开始问:“杨门首身负重伤了?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听与他一同去的人说的,是为了救一些小童,孤身一人跑入熊熊火海,将三名小童护在怀中毫发无损地救出来了。但是由于当时天火降灾在凶险的山树上,你们可不知道啊,那团火烧红了邻国的半片天,所以他身上伤痕累累,出来时几乎性命不保。若没有苻山会去救火,恐怕还会烧到我们这边来。” 这人一说就连旁边几桌人都安静下来听了,一时间整个酒楼如同说书现场一样,只他一人的声音在回荡。他话音一落,周围纷纷发出感喟和唏嘘。 “杨门首真是好人啊,如此心系苍生之人做不做仙又如何呢,在我们心里他早就是大神仙了。” 在场连连附和:“是啊是啊。” 安蓂玖也说不出如今的仙门是不是和他当初所期盼的一样,光听这群小辈们侃侃的一隅,倒是觉得这样的太平盛世实在是有太多数不清的人为他们挡下更加意想不到的至暗,负重扛起一片光明,伪装出无比的霁泽。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不管不顾与身边这个人霁月清风伴天涯,可是他要怎么放下当年的灭族之仇,不找出真相,他又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在天之灵。想到这里他骤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如果安蓂璃可以选择鹿鹿鱼鱼的悠闲生活,也很可能不会选择遍体鳞伤争一口气了。 这世上的不得已都是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命定了。 第14章 发烧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夜里,安蓂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虽然身体连续几日赶路稍微有些疲倦,但是自醒后灵力非常充沛,导致他几乎没有累到闭眼就能睡的时刻,他心中不禁感叹:“难怪神仙都不需要睡觉。” 躺到三更,觉得是在燥热,直发面火,口舌干燥,总有一股无名的力气无处发泄之感。便抽了一件薄薄的外衣披在身上,飞到房顶。他站了一会儿,看看月亮,此时明月皎皎,非常圆非常明亮。 在幼时,他几乎每晚都是听着安蓂璃吹埙的声音入睡的。刚开始她练埙的时候,磕磕绊绊,常常吹断吹错,将埙的古朴洪阔之声吹得四分五裂,原本的朴拙抱素变成分离崩裂,还不如集市吵闹声。好在家仆们日常都比较疲累,无论她吹得多难听,他们都可以睡得着。 但是安蓂玖不是,安蓂玖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安蓂璃的埙声折磨得翻来覆去没法睡,但是又没办法,这是他教她的,她吹得再难听也只能忍下去。他有段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平日里自己舞剑一次,安蓂璃便可以学得七七八八,怎么吹埙教了她一百次,她也就学个一两分。没法子,谁让她是妹妹呗,他只能夜夜跑去陪她练埙。 后来安蓂璃将技术练得好了些,安蓂玖反而更睡不着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听着她磕磕绊绊的吹埙声反而还好入眠些。又是没法子,只能又跑去陪她,在她身边吹篪。埙篪合奏,声音相应,可装点了不少他们年少的乐趣。 如今又是睡不着,漫漫长夜就直想起母亲和妹妹,也罢,就抽出挂在腰间的埙吹起。 尘藻大约是也还未入睡,又听见有人在屋顶上吹埙,便出门来看看。一抬头,只见安蓂玖的身影在月下显得独为剔透玲珑,便也飞身上另一方屋顶,随手画了一张符变化出一支篪。 安蓂玖没想到尘藻会吹篪,而且吹得不在他之下,于是两人便一同配合着随意演奏了一曲。两人配合得十分完美,都不需要刻意迎合,偶尔互相使一个眼色便好。 一曲吹完,安蓂玖叫了一句:“砚台糕!”便将自己的埙扔给尘藻,这时尘藻会他的意,也将自己的篪抛给他,两人互相换了乐器,准备合奏下一首。 安蓂玖觉得还不尽兴,用灵力又化出两个透明的,一个泛着绿光,一个泛着青光的小人,拿出剑开始比划,像极了第一年训学,他们同被罚了互抄名字八万次那晚打架的场景。 两人合作过一次之后,第二次更加顺利,埙篪相和,时如清歌醉墨,时如风狂竹折。那两个小人更是舞得开心。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真少年之时,六人站在万里堂天堑的崖壁上,初生牛犊,敢空口说天下,无凭论救人,狂得撒酒画圈梦救世,自信得年胜景长真浪漫。 又一曲完,二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尘藻端视着安蓂玖,眼前是他殷切的望眼欲穿,月光满撒在他身上和周边,这个人在他面前发光,好像从十一年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不知不觉照耀至今。 “安蓂玖,你说这世上可有光明?” “砚台糕,你也是光明啊。” 尘藻看着他会心一笑,头上的云雾散开,月光也渐渐从安蓂玖的身周溢出,浸染了尘藻的衣服。 两人相视了不知道多久,尘藻露出一抹令安蓂玖熟悉的不怀好意,他故作正经,吹了一下眼前的发须,问:“安蓂玖,看这么久好看吗?” 安蓂玖白天才被他调戏过,见他心中又故意调侃他,一抬脸,不客气地接话道:“好看,本公子看上你了行不行?” 尘藻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张一怔,身形都晃了晃,一抹绯红从他后脖颈爬上耳根。 “你再说一遍?” 安蓂玖见他语气强硬,心想:这崽子真是不知好歹,再说就再说。 “你长得好看,我看上你了……” 他话还没说完,尘藻就甩了水凝绳去,将他手中的埙抽走。 “想要来拿,不然不还。” 安蓂玖“啧”一声,飞身过去抢,尘藻将手一举,他扑了个空的一瞬间就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尘藻的怀中,下巴直接磕到他的心头,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安蓂玖心中一颤,不知是哪里升起的杂陈情绪随着脑门上的汗细密地冒了出来,让他既有些担心尘藻的伤势,又有些不知所措,手脚都软了。 他轻轻推着尘藻,重了怕弄伤他,轻了又怕自己推不开他。不料尘藻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揽住他的腰,低头问:“怎么如此不小心?”他的脸上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狡黠,眸子里漆黑一片,像是盯着自己猎物的狼,将脸贴近他,“还是你是故意的?” 尘藻在月光下,月色将他黑漆的头发拢上霜色,微微发灰。 安蓂玖咽了一口口水,眼睛从尘藻发烫的眼神上往下移,放到他的嘴唇上又觉得不合适,继续往下移,移到他的喉结处就再也移不动了,目光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当即就一股干涸的燥热涌上天灵盖,嘴唇像是皲裂的大地,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 尘藻似笑非笑地问了句:“你脸红什么?”见他手忙脚乱地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飘来飘去又不知该看哪里,便不闹他了,将他身形扶正。 安蓂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身上明明十分燥热,但却还是想再套上十件八件地挡一挡。 “我、我,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啊,你别、别,别把我当做柳下惠。你这等大美人……”安蓂玖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把头转开,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他再也无法将眼神留在尘藻身上了,哪怕是任何一个衣角都会让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心烦意乱。他用力挠了挠后颈,觉得尘藻的目光正透过他的头发在他的后颈上肆无忌惮地放肆蹦跶,又起了一股烦恼之气。 尘藻两手一摊,站在他身后静静地说:“来,你乱。” 真是要命了! 安蓂玖这股无名之火一下子冲上心头,转头就想教训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却不料撞上了他一张白白净净的正经神色,好像又像是跌了个跤直接摔进他怀里被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地接住了一样,一下子就当头浇灭了他那肆无忌惮的怒气。 安蓂玖从咬牙切齿顷刻就变成了“算了”,他认怂低头道:“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飞身跃下屋顶,连埙也不拿了,独留在屋顶的尘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扯起了嘴角。 第二天安蓂玖一早就出来了,昨晚那一出搞得他一晚上翻来覆去更加睡不着,浑身难受,既是燥热又冒着冷汗,他差点没想出几招把自己打晕过去,好在没给他多少时间挣扎天就变亮了,立刻麻溜地起床出来看看这城中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让他分分神。 安蓂玖在城中逛了逛,这里的早市似乎不是那么受欢迎,鲜有人出来。可能是因为此地是到各处仙门的必经之路,所以城中少有当地人,几乎都是来往的仙修。仙修们又少有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遇上一处繁华之地,肯定是要好好休息的,所以也几乎不是日上三竿不起床。 安蓂玖趁着有小摊贩出来摆摊,摊上尽摆着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虽然不饿,但秉着来都来了的态度打算买点。他刚凑到摊子上就听这小摊贩朝他老婆喊:“哎你趁早去……” “啊?你说什么,尘藻什么?”安蓂玖刚要付钱的手就停住了。 小摊贩被他这一问和他老婆两个人倒是愣住了,面面相觑尴尬地说:“我叫我老婆趁早去……” “哦哦哦,对不住对不住……”安蓂玖见自己听错了心中误以为那两个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公子,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少找你钱了……” “嘿嘿嘿,没有没有..…..”安蓂玖拿了找来的钱赶紧离开,生怕人家当他有病,本身自己穿戴成这样已经挺奇怪了。 安蓂玖龇牙咧嘴走了一会儿,心中的退堂鼓敲得”咚咚咚咚“吵得他都头疼了,手心出冷汗才开始觉得清风穿过袖子绕过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看手,吃的东西忘了拿,又得回去拿,一转身就跟一个胸膛撞个满怀。 他抬头一看,好死不死,又是尘藻。安蓂玖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双腿一软差点给尘藻跪下。尘藻一把扶住他,他才没倒地。 安蓂玖心里直犯嘀咕: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既想看到他又不想看到他,脑子里都被他的脸塞满了不说,心里都充斥着他的名字。碰到他就只想往他怀里撞不说,现在看见他都直接要晕过去了。 安蓂玖确实站不稳,他对尘藻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还没发出声音竟直接失去了意识。尘藻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横抱起他,立刻回了客栈。 安蓂玖也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是睡了多久,浑身滚烫又无力,仿佛千斤重石泰山压顶一般在他胸膛上霍霍不停地蹦跃。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半睁开眼睛,又眨巴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他支起身子,头上一块滚烫的毛巾就落到自己手上,他向外一看,发现窗外已经是黑了。他连忙爬起来找尘藻,尘藻正好端了一些饭菜进门,将饭菜放在桌上后,扶他坐了起来。 安蓂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昨天说过今日要早点上路的,没想到自己一觉睡到了天黑,于是就心虚地说:“不好意思啊砚台糕,我昨天可能没休息好,然后一睡就睡这么久……” “无事。你好好休息,你发烧了,等恢复好身体我们再上路。”尘藻一边说,一边将毛巾放在一旁的盆里浸了浸,换出一条刚刚过过水的给他换上。 安蓂玖也没见尘藻露出什么担心的神色,但是就是不想他担心,立刻说:“不碍事,你别在意。” 安蓂玖啧了一下嘴,想着自己也不知是哪一环没顾好,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病的居然发烧了。 “我在意。” 安蓂玖还没回话,就只见尘藻将嘴贴上他的额头,安蓂玖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瞪着眼睛捂着嘴让自己不至于失声尖叫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涨红,头都快爆炸了。若他是一只在烧的水壶,那现在就不仅仅是沸腾了,而是壶都要沸裂了。 尘藻贴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离开,然后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安蓂玖说:“方才我贴过才觉得好一些,怎么现在又热起来了?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儿?” 安蓂玖发烧倒觉得自己无事,但尘藻这一举动让他眼冒金星意识不清,整个头都摇摇欲坠,生怕自己的头晃的力度过大了直接从脖子上滚到他手上去。他脑子嗡嗡叫了不知多久突然惊觉—— 方才!!!贴过!!! 安蓂玖的脸此刻估计比被烤熟的鸭子好不了多少。 “你怎么好像越来越不对……”尘藻说着又要去贴他额头。 安蓂玖立刻伸手挡住他肩,让他不要再靠近了,他的心脏跳得都快要超负荷了。安蓂玖在心中尖叫:“你这样我能好多少!!!” “我……无事……”安蓂玖一手按着胸口,“大约是没、没没什么风,觉得有些热。” 尘藻点了点头,突然鼓起嘴对安蓂玖吹起风。尘藻身上的香味立刻就直奔安蓂玖的颅顶,在他理智全失的脑子里带领着千军万马奔腾起来。瞬间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就带着他全身的寒毛从头立到尾,他打了一整个完整的寒颤,急忙捂着他的嘴,大叫:“你干嘛你干嘛!!!” 尘藻被他这像是抓贼的一叫,也吓到了,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问:“你……做什么?” 安蓂玖方才用手肘捂着下半张脸,现在想把上半张脸也一同捂上,忙喊着:“你别看我,别看我!” 尘藻又担心,又慌张,被他一喊又无措,结结巴巴地问:“你……我……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 安蓂玖此时在床榻上打着滚用后脚跟直捶着床板跺,把床板砸得咚咚响,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似的。尘藻见他这样更没办法,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安蓂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眼睛里冒着两团火,差点就喷出来把自己先烧个七零八落,他弓着身子站在床上指着尘藻,诮让道:“你方才为什么亲我!” 尘藻被一问也涨红了脸,鼓着腮帮子辩解道:“我没有亲你!” 安蓂玖急得说不出话来,在床上跺脚道:“那你……那你…….” 尘藻沉了一口气进心里,双手挡在面前压低,冷静地解释道:“我小时候发烧,母亲就是这样为我试体温的。” “那……那你试就试,干嘛朝我吹气!” “我……”尘藻无辜地说:“你说你热!” 安蓂玖无话可说,丧了气似的跌坐在床上,浑身无力,脸又开始发热,他真的想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让自己晕过去。 尘藻见他冷静了些,拿来桌上的粥,勺起一勺子,放在嘴边吹了吹,喂给安蓂玖。安蓂玖红着脸喝下了那一勺子粥。粥刚入口,安蓂玖就被烫的合不拢嘴,一边张嘴使劲呼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尘藻见他被烫到,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对他说:“张嘴。” 安蓂玖一张嘴,尘藻就凑过去朝他嘴里吹气,安蓂玖吓得一口闷下这口烫粥,喉咙直疼得感觉像是刚刚吞了一口火。 尘藻见他咽下了粥,忙问他:“现在可觉得好了些?” 安蓂玖心中狂喊:更不好了!!!!!!!!! 尘藻又勺了一口粥,放在嘴边细细地吹,末了先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合适了再喂给他,这下安蓂玖才感觉好些。 尘藻这样一口一口地喂安蓂玖吃东西,趁着尘藻在低垂着脸在吹粥,安蓂玖偷偷看着他心里既紧张又开心,安蓂玖感觉自己此刻好像疯了似的坐立不安,整个人扭来扭去,想让他走又想让他留。 两人就这样各自紧张不言不语,相互听着对方紊乱的呼吸声吃完这碗粥。 尘藻喂他吃完了粥,见他嘴角还有一粒米,就用指腹轻轻一勾,在安蓂玖刚平静下动荡不安的心海之时又给他撩起狂风骇浪。安蓂玖瞪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尘藻近日来连连不断的诡异行为默不作声,随他摆布,生怕自己再有一根头发丝不对就要被他又下一个套。 不过尘藻好像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用袖子帮他细心擦了擦嘴角就扶他躺下了,把被子给他盖好后,还顺带掖了掖被角,叫他早点休息。 “你要去哪里?”安蓂玖见他要走又支起身子连忙问,问完他才想给自己一巴掌,也不知自己问来做什么。 尘藻看了看手中的碗勺,又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安蓂玖浑身发毛,他觉得尘藻这个眼神简直就是在按兵不动地在他身上打量他,想要穿透过他的眼睛和身体,把他脑子挖出来一眼。 安蓂玖心慌意乱地逃离了他的视线,把眼睛安置在一处黑暗的角落了,这样才能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他不知道这几日究竟是为什么,对尘藻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和望穿秋水的渴望。 安蓂玖就悄悄地喘气悄悄地呼吸,尽量不引起尘藻的注意。不知是尘藻看他的时间太长,还是二人之间的沉默无比难捱,安蓂玖都要有些坐不住了。 尘藻突然放下餐盘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整了整衣袍后对他说:“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他稍稍将身体往后倾了倾,拉直了背脊,大约是还有伤,眉头骤得一蹙很快又烟消云散展开平了。他将一直手肘撑到身后的桌子上,让自己舒服一点。 安蓂玖快速地将眼睛到他脸上扫了一眼,又灰溜溜地逃走,“不必,你回去休息吧,真的,早点睡吧。” 尘藻又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沉默快将安蓂玖淹死了。 待到安蓂玖肉眼可见的躁动不安时,尘藻轻笑了一声说:“你放心,我就坐在这里不动。” 安蓂玖此时的内心已经要抓狂了,尘藻的笑,尘藻的声音,尘藻的身影,尘藻身上的香味都像是在对他的心伸出幼嫩尖锐的小爪子,在上面挠一挠停一停,又痒又恼,但是没有一个饱和的点,只能憋着,没想到好不容易憋住了又开始停一停挠一挠。他总觉得自己体内好像是困住了什么正在挣脱牢笼的野兽,十分暴躁,要撕破他这副正人君子的虚伪面孔。 他刚想冲尘藻发出不友好的暴躁,一对上他那一刻不离自己的眼睛就立刻偃旗息鼓,方才的一鼓作气化作一团青烟顷刻就缥缈悠远了。 安蓂玖闷着气躺下,往榻里滚了两圈,闷声说:“你过来躺着吧。” 尘藻没有应声,直接走过去,和衣在他身边躺下。两人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一个字也没说。 安蓂玖不知道尘藻此时是什么表情,但是他虽然置气,但也不知道自己跟谁置气,但在置气的同时又有一股窃喜正从心底蔓延到嘴角上,扯都扯不下来,心中在一瞬间冒出数万种想法,比如想撕咬被子、砸枕头、挠床板之类的。他屏住呼吸把自己逼至窒息边缘才小口小口地换气,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做出什么更甚的大逆不道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安蓂玖听尘藻毫无动静,好像是睡着了,便侧头盯着他看。 “何事?”尘藻轻轻问,语气已经有了些疲态,但动也没动,眼睛也没睁开。 安蓂玖见自己被尘藻发现,连忙回过头,默不作声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尘藻已传出阵阵均匀的呼吸声了,才转过头去又盯着他。 安蓂玖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凑近了点。 他的脸好像软软的,不知道什么感觉,要不然碰一下,试试看?我就碰一下,只碰一下。 安蓂玖动了动喉咙,向尘藻慢慢凑近,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 尘藻突然转头一睁眼,话还没问出口,只见安蓂玖的鼻子已经和他的鼻子碰上了,心跳突然停了一拍,耳朵失去了除了呼吸声以外的所有听觉,两边的呼吸都在慢慢升温加速,节奏乱窜的热气互相吐在对方脸上。安蓂玖见尘藻也是睁大了眼睛一惊,赶在他说话之前赶紧把眼睛一闭,卷着被子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闷声道:“我睡了!明天见!” 尘藻见他这样,眼底出现了一抹笑意,合上眼,也沉沉的睡去了。 安蓂玖本以为自己又是一晚睡不着,没想到昨天晚上睡得是这几日赶路来最好的一天。一早醒来就闻到尘藻身上那股浓郁的香味,神清气爽。他见尘藻还在睡,面容平整,比平时的冷峻多了些放松的样子,睫毛分明浓密,仿佛眼下正包裹了整片光芒。安蓂玖侧着身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不忍心叫醒他,就自己先起床下楼吃点东西。 他坐了好一会儿,茶都喝了两三壶,尘藻没醒也就算了,先前见的那些仙修一个也没下来,整个客栈看起来空荡荡的,大堂里就坐了他一个人。小二和伙计们也都不见人影,就只剩一个扫地的小伙子百无聊赖地扫着本来就挺干净的地。 安蓂玖将他叫过来,“今天怎么连人都没有,之前见到的那些仙修呢?” “他们天还没亮就急急出发了,好像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走的很急,好些东西都没带走,公子你若是认得他们,还请帮忙把这些带去还给他们。”这个扫地的伙计拿来了一个小包袱,里面零零碎碎地有一些小工具什么的,还有一卷摊着的飞书。 安蓂玖拿起那卷本是摊开的飞书看了一眼,心想不好,急忙就上楼将尘藻唤醒,将他拖出客栈。 “何事这么急?”尘藻揉了揉眼睛,眼睛被强光刺得有些睁不开,他虽然是还没完全清醒,但语气已经是戒备的状态了。 安蓂玖一边帮他穿戴一边着急地解释道:“方才我看到有人给洛春姥三门的飞书内容,说云埋连杀四名苻山会仙修,将他们的尸身都钉在苻山会的门关上,让他们速至苻山会汇合。此事绝不简单,这幕后之人用云埋杀人不就是想让仙门齐聚吗,我们都已经往苻山会赶了却还来这么一出,这人真的就如此急不可耐吗?我们还需快些去熔泉,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第15章 会晤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就在二人快要到熔泉地界的时候,尘藻轻扫了安蓂玖一眼,眼神看起来有些踌躇。这是他这几日少有的神情,好像自从他们走出等烟阁后尘藻就很少有什么事要放在心里憋一会儿才说,都是直接就把想法说出来,甚至有些时候不加过滤,碎碎念念的,像是独自在唠叨一样。 安蓂玖稍稍一歪头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静静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 尘藻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知不知道入苻山会的外客有个要先饮一碗茶的规矩,即表示’你信任我,才能进来做客’,若是不饮,便会被强行禁封灵力。” 安蓂玖不知道有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但觉得也可以理解。 “那你以前喝没喝?” “没喝。” 安蓂玖见他又是这副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狎笑道:“他们胆敢禁封蛟渊魔主的灵力?” 尘藻知道安蓂玖这笑中有三分在打趣他,就半轻不重地蔑了他一眼,“我兄长在他们不敢。” 这一眼的力度虽然看似没什么,但安蓂玖觉得自己衣服都要被扒开一层,于是严肃地清了清嗓子,问:“那你想不想我喝?” 这大约就是尘藻方才踌躇不定的原因了,他又是沉寂了一会儿,眼神在眼底扫来扫去也没拿定个主意,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回道:“想,我不想他们动你。” 安蓂玖暗自在面具下挑了挑眉,狡黠地咧嘴笑道:“好。” 待他们二人到苻山会时,此次会晤邀请来的仙门已经聚齐,就等着他们。 熔泉苻山会地处一片竹海之中,但苻山会的竹海可不同于一般的竹海青节森森,而是世间罕见的哀竹,哀竹生长在红土中,刚长出来时身如白玉,长大后会慢慢变得透明如琉璃。整片山上数以千万记的哀竹将整座苻山会遮掩其中。 一路上山,竹林间都有仙修在修行,剑身与竹身碰撞会发出清脆悦耳如同奏乐一般的声音,十分美妙。苻山会的仙修穿着白纱衣裳,衣袂处偶然露出几抹红色,飞起翻滚时一些仙修的面纱会被吹开,惊鸿一瞥露出绝色容颜,俨然人间仙境。 二人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条隐入雾中的长桥,桥下深渊万丈。这桥也不知是如何建成的,桥的拱门有三道,道道都高耸狭长,尖尖地刺入下方隐没的奇异山石,看起来危险又清远。 安蓂玖摸了摸肚子,道:“哎呀,有些饿了,不知熔泉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没。” “苻山会会给众人准备一些点心。”尘藻想了想又说:“等会晤结束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二人过桥后止步于竹林的白石门关处,只见门关之上还有些渗入石缝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像不可探测的脉络一般贪婪地延展开,些许红色血迹缠绕着“苻山会”三个大字阴魂不散。待仙修稍作禀报,二人就被请入。 苻山会的建筑整体与身毒的风格有些许相似,因苻山会的创始仙人十分爱美,常四处游历,广罗收集天下之美,后来到身毒国后十分欣赏他们的文化,便稍作改变后引入熔泉置于苻山会中。 当二人跨进苻山会正殿时,各家门派果然都已经入座等候,将这雅致的大殿妆点得蓬荜生辉。安蓂玖只一眼就看到一张白玉案后的南风修途,目光凛凛微微蹙眉,眼神中少了少时的心不在焉的轻浮,多了许多稳妥的自如。 果然过了这些年后,南风修途还颇有他爹早年间的英姿勃发。 安蓂玖还未来得及细看以前的同学们,就有一位仙修上前递上两碗茶请他们饮下。 尘藻面不改色地接过这碗茶一声不吭地喝下了,当他将空碗放回托盘上的时候,端着托盘的那名仙修的手都抖了一下。安蓂玖勾起一侧嘴角轻哼了声,轻狂地大声道:“我不喝。” 他这一声足够干脆嘹亮,一嗓子就将嗡嗡作响的大殿灭去了全部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他匆匆扫了一眼这些凌乱交错的各色目光,将嘴角勾得更深了。 安蓂玖在余光中看见南风修途整个人的身形都晃动了一下,他很明显地想要站起来,目光炯炯又急不可耐,但是一把被身边的温辞凉给用灵力按住了。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像在震惊之余血气冲上头后涨红了脸。温辞凉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急促,但是她十分冷静,打算先静观其变。 杨岩阑稍稍抬了颔,一抹微不可察的似笑非笑在脸上一闪而过,他摇开了扇子握了握温辞冰的手对她笑着。他以前常常给人一种平易近人却不近人情的感觉,如今一见却愈发平和了许多。 巫千见好像视若无睹,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才慢慢将眼睛抬起来,仿佛那张点缀满了浓密睫毛的眼皮有千斤重,非要徐徐才可抬起。 在苻山会的仙修禁封了安蓂玖的灵力后,大殿之上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大家都将声音尽量压得最低,但无奈还是交织起了繁复的嘈杂。安蓂玖和尘藻在片刻中交换了眼神后,尘藻立刻一掌将那仙修拍飞出去,摔倒了巫千见的白玉案上。巫千见刚好将手中的杯子抬起,那白玉案就被摔成了两半,巫千见当仁不让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了一口酒。 一时间苻山会和同法门的人全都做出了准备迎架的招式。其他人则全都严肃地站了起来想要阻止这场闹剧。 安蓂玖见尘藻起势对抗,忙上前按住他,然后撤去幕篱,在场好些人都站起身翘首以盼,想要看看这人的面容,或者说看看这人究竟是不是他们心中暗猜的安蓂玖。 只见这人撤去幕篱之后还有一只丑成歪瓜裂枣的地噪面具,凡是满心期待盯着安蓂玖看的人无一不出乎意料五官扭曲的露出厌嫌的表情。 安蓂玖对杨门首作揖,说:“在下只是见那碗有点脏,想换只碗而已。闻熔泉苻山会向来以礼待人,以德服人,今日一见倒不知是前人会错了意,还是苻山会的礼德教化一向如此啊杨门首?” 杨烈一扬袖子,笑着缓缓走来,穿的一身古朴却气度非凡,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哪位下凡云游的神仙。 杨烈二话没说就解开了安蓂玖身上的禁封,“对不住了这位公子,是我疏于管教令他们鲁莽了,还请见谅。”然后厉声叫那位被尘藻伤得不轻的仙修过来,“还不快来给二位公子赔不是?” 那仙修被扶了起来,踉跄着过来给他们鞠躬,尘藻虽然作罢,但心里还是有芥蒂,厉瞪着他,把那名仙修瞪得头都要折进前襟里了。 杨烈朗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然后转向安蓂玖问:“不知这位公子是……” 安蓂玖上前作揖,说:“在下王久离,属等烟阁门下仙修,我家少爷待我情同手足,所以方才稍微过激了些,还请杨门首见谅。” 杨烈亲自招待二人入座,一旁的仙修连忙给他们布上点心茶水。安蓂玖从入座开始一直向四处望,见着了往日不少脸熟的同学,如今几乎都是坐上了家主的位置,身后跟着大批年轻的仙修好不威风。他想着如果当初竹染堂没有被灭门,一定也是这样神气吧。 尘藻大约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说:“你若在这里不开心,可以随处逛逛,我一会儿去找你。” 安蓂玖拍了拍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别在意。” “我在意。”尘藻认真地说道。 安蓂玖刚想回他,就被一个同法门的仙修不客气的打断,“传闻竹染堂安蓂玖公子怨灵再现,持云埋剑开了杀戒,竟不依不饶地连杀了我们苻山会仙修数十人,几日前还杀了几名苻山会的仙修。可是天下谁人不知被化灵散魄鞭打死的人哪里还有什么灵魄,我看这是有些人蓄意为之吧。” 安蓂玖打量了两眼这个人,他也是属于入座的人,大约是巫千见的亲信,他说话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样子还真跟当年的苕玺差不多。 杨烈和善地笑了笑,“既然此时诸位皆有所耳闻我就不复述了,不过竹染堂之事一直都是沧澜门代为料理,还要请南风公子来说一下半个月前发生的这起盗墓之事。” 南风修途使了一个眼色给他身旁的人,那人是安蓂玖那日在竹染堂见到的“大师兄”。“大师兄”此时全然没有当时匆匆一见的怒发冲冠,不过威严像是被烙在脸上一样,乍一看起来比南风修途都要严肃。 他对众人拱手说道:“在下沧澜门后商,平日里竹染堂之事也都归我管,半个月前安公子墓被盗那日听守墓人说那盗墓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连我们先前布下的结界都完好无损。只是安公子的墓土中有些潮湿的水草腥味,但那几日混铃皆是晴天,没有一滴雨,所以怀疑盗墓之人可能用的是水系术法。” 安蓂玖手里一紧,心想又是水系术法,这盗墓人应该就是十一年前就布下全局的人。而且这人懂得操纵水邪物,破个法阵盗个墓绝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后商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全都转向尘藻这边了。尘藻倒是像没注意到也毫不在意的样子,勺起案上的一碗甜羹放进嘴里尝了尝。安蓂玖还觉得奇怪,尘藻这人向来不吃外面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赴这鸿门宴倒吃的开心了。 杨烈见此时气氛已经紧得都要把空气抽干了,立刻缓和道:“如今仙门各派修炼水系术法的也不少,不过说起水系术法大家自然是要提到等烟阁,不如问问等烟阁的尘公子有何见解?” 这时就连先前没将目光移到尘藻身上的人都将目光锁在尘藻这边了。安蓂玖当然知道只要提到水系术法肯定免不了叫尘藻解释,他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转向尘藻,却出乎意料地撞上一只汤勺。 只见在众目昭彰之下,尘藻不紧不慢的又勺了一勺甜羹对安蓂玖喂去,还一边哄小孩似的说:“来尝尝,这些点心都不怎么样,唯独这碗羹尚可,就勉强下口吧。一会儿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在场的人无不露出震惊的表情,大部分是在震惊尘藻如何从这奇丑无比的面具如何做到深情款款地味食。 安蓂玖被注视地有些尴尬,勺子都喂到嘴边了他也不好意思推开,便赶紧一口喝下,干笑道:“好喝,好喝。” 尘藻笑了笑没有说话,将整碗羹递给他,还顺带摸了摸他的头,指尖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耳垂,到最后还顺带故意勾了勾他的下巴。这一串举动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连安蓂玖也愣住了。 直到尘藻做完了这全套动作才回过身,恢复一脸淡然,抿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等烟阁做事从不留下痕迹,听后公子方才那番话,若不是这人灵修不够,便是……” 尘藻话还没完,一旁的同法门仙修就插话道:“哼,荒唐,那人杀了我们同法门数十人,各个都是灵修顶尖。” “……有意嫁祸等烟阁。” 尘藻话音一落,就瞥向那个同法门的仙修,大约是想看看哪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东西。一看是个从未见过的毛头小子,年纪不过十三四,便收回眼神给自己添了一杯茶,举杯喝下,不再理会。 安蓂玖一边吃着甜羹一边翻起白眼,心想:同法门还真是小气,和等烟阁斗了这么些年,人家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还自己玩儿得这么有意思。 “十一年前,竹染堂全族被灭,当时安夜梧公子拼死留下了遗言,那遗言中有个’尘’字,而且还有不少混铃人在当晚见过尘公子出没;十一年后,盗墓之人又留下水系术法的痕迹。这两件事尘公子就不打算给任何解释了吗?”沧澜门的一个仙修也附和着。 沧澜门和竹染堂本身就是世交,关系非常好,无论哪家出事,另一家都决不会姑息。但这个仙修应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南风修途都还没说话他就张嘴了,被南风修途瞪了一眼。 尘藻还未抬眼,一旁就又有人插嘴了。 “水系术法也分种类,众所周知带有水草腥味的术法是使用带有怨念的水修行的,不知是不是我少见多怪,但我的确从未听过仙门之中除了等烟阁以外还有谁修这种水系术法的。” “而且我听说刺魂需要每隔一定的时间以仙修的魄淬之,谁知道这次轮到同法门和苻山会,下次又是谁家。” 不知道是哪个新立的仙门仙修在讲话,安蓂玖无语地摇了摇头:砚台糕这些年确实是不容易,若每次叫他来参加这所谓的会晤都是这派样子,换做是我,我也要同他们打几架。 “是啊,你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何不早把刺魂交出,这样谁都无法怪你。” “对,你把刺魂交出来,此事就算过。” 一时间几家仙门纷纷附和起来,吵得整个大殿闹哄哄的。 洛春云亭阁的现任家主云玉心看不下去了,于是开口叫众人闭嘴,“你们究竟是来商议找出真凶,还是为了仗着人多势众又开始逼着尘公子拿刺魂?你们既没有证据说明尘公子就是凶手,也没有理由尘公子以仙修之魄淬剑,却在这里嚷嚷着要他交出来,凭什么?” 云玉心一说话众人立刻噤声,才闹哄的大殿陡然寂静下来。她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看人的眼神多了些坚韧。 洛春君澜殿的现任家主,温家大小姐温辞凛睥睨着刚才一副大义凛然、同仇敌忾的那些仙修哼笑一声:“几次仙门会晤到最后都成了这副样子,下次你们若是要玩这种戏码,还是别叫上君澜殿了,丢人。” 安蓂玖上次见到温辞凛还是在万里堂的时候,如今她已经是君澜殿的家主,还身怀六甲,整个人丰腴红润了不少,美得愈发温柔浓烈了。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虽然大气再不敢出,私底下还是交头接耳的说:“一个女人说什么话。”云云,但还是没有人敢当着她们的面大声说出来。 “刺魂本就是魔物,上一个用刺魂的人下场如何恐怕在场没有人不知道吧。一个用魔物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一个大仙门的仙修仗着自己门派名声响亮便顶了一句。 杨烈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回道:“用刺魂的不是好人,你们争破了头想取刺魂的就是了吗?” 那人没想到杨烈会发话,而且发话还不帮他,立刻自讨没趣地闭了嘴。其实不仅是那人没想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 “我怎么分明记着前些年你们舜州百年一遇的洪水淹城,若不是等烟阁的两位公子途经,恐怕你们整个舜州现在就在水下了吧。”云亭阁的一个仙修说道。 瞬时各门派仙修们私下起了议论纷纷,时不时有一些“对啊”,“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之类的话。 “我……我这叫公私分明!”对面一时心虚,觉得面子挂不住,但又不肯示弱。 温辞凛觉得百无聊赖,手支着大案拖着腮说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哪地的山林大火,也是尘小公子帮忙灭火的哦。”她一边眼睛使劲看着方才说话中的一家仙门。 一时间大家哽住的梗住,附和的附和,甩脸色的甩脸色。 安蓂玖吃饱喝足后清了清嗓子就咳了两声,不料他这一咳引来所有人往他这边看,就连尘藻也看向他,他一时间有点尴尬,于是只好挺了挺身子,说:“你们口口声声叫我家少爷交出刺魂,可他曾用刺魂伤过你们没有?” 他一说话,又有人不服气,站了出来:“他是没用刺魂伤过我们,大家也可以帮他说话,但你们觉得竹染堂数十口人的在天之灵会原谅他吗!” 安蓂玖想都没想就反问:“灭门竹染堂的血衣魔女不是都被杨门主处决了吗,你们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在含沙射影杨门主办事不利?” 对面一时语塞,“你……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可没这么说!” 安蓂玖觉得好笑,直摇头:那些没证据的领头随意指责砚台糕的是始作俑者,那些蜂拥附和的是帮凶,许多没讲话又不愿意中立的也不无辜。他们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并不是为了找到真相,在座的仙门几乎没有谁真的关心是谁犯下滔天灭族大罪,大家在这里会晤附和批判也不过是为了争夺刺魂罢了,所谓找出真相,不过是掩饰他们虚伪丑恶的内心中赤裸裸的贪欲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谁都不无辜。 “诸位诸位,”杨烈亲和地笑道:“诸位如此争执不下也不是办法,正好趁着此次会晤我也打算烦请个各仙门拿主意,推选出一位仙门之首,日后再有需要商议定夺的事便交给仙门之首来拿定,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都多少有些惊讶,早年就有人说过推选杨烈做仙门之首,但是被杨烈婉拒了,如今杨烈又提起此事,大家都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温辞凛不知是秉着什么心态,顶着众说纷纭互相试探的神色站起来戏谑道:“好啊,那不如让我试试。” 安蓂玖见她神色也不像是真想做这个仙门之首,大约是看不下去这群道貌岸然的人得意才这样说的。 “你觉得你一个掌管君澜殿又快要生孩子的女人如何做到君澜殿内外两不误?”一个仙门家主一脸鄙夷地讽道。 温辞凛蔑视道:“那你一个刚娶了六房小妾的人又如何得知自己能做到啊?”她话音中还带着嘲。 那家主的脸立刻就青了,“你!我又没说自己做得到,我说的是杨门首。” 温辞凛不依不饶,“杨门首事务繁忙,恐怕是无暇顾及你们这种三天两头就要求会晤会谈找别人麻烦的门派吧。” 杨烈看着二人剑拔弩张的劲一脸苦笑,“二位二位,注意言辞。” 这时,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突然闯出一个细腻但是锋利的声音,“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诸位考虑一下让我试试仙门之首。” 安蓂玖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众多生脸中冒出一个小小的熟脸,这话竟然是卷贝讲的。 卷贝在穿金戴银的一片富贵之中看起来稍显朴素,还是一身藕衣,妆容淡雅,那对又圆又大的眼睛在如今可爱的脸上增多了一些锋利感,美得像是一片薄薄的金叶,看似羸弱不堪,却实则势如破竹,甚至要命。 安蓂玖注意到她脖颈上挂着一枚玉哨,好像是安蓂璃之前自己做了送给她的。 “既然大家谁也看不惯有家室之人统领仙门,不如让我试试?”她虽笑着,语气也是有半分玩笑,但神情十分笃定。 刚才那家主又发话道:“你一个还未婚嫁的女子哪能做得来这种担当,能成什么气候?” 卷贝歪着头看他,正色道:“如若让我做仙门之首我可以这辈子不嫁娶不生子,你们这种人不就是觉得女人顾家顾业会两不周吗?我没有家只有业,不知你们还有什么微词,通通说出来,我即刻定夺。” 安蓂玖暗暗“哇”了一声,他见周边些许仙门家主都轻轻点头,脸上满是赞许。尘藻凑到安蓂玖身边低声说:“如今卷贝有这么大能耐是因为她自创了一种幻术,只要脖子上的玉哨一吹起,定力不足的人就很有可能受她摆布,任她差遣,而且至今无人能破这幻术。” “这么强?同法门那群懂音律的也不行?” 尘藻摇了摇头,“因为她那玉哨的声音没有人能听得到。”他顿了片刻又说:“不如说是耳朵听不到,但是脑子却可以。” 安蓂玖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他真没想到,当初总黏在安蓂璃身边的小姑娘,如今可以开始与众多仙修争夺仙门之首的位置了。 “我觉得卷贝挺好的。”云玉心开口道。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总是有一种能使人信服的力量,只要她一说话,就少有人会顶嘴,方才几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都将头低下去偃旗息鼓了。 温辞凛也说:“是啊,若是卷贝当选,我便退出,自知不如。” 眼见大家都附和着,卷贝就要当选仙门之首了,方才那不服气的家主又扯着嗓子喊道:“自古来统领仙门之人就没有女子!” 温辞凛立刻反驳,“当年安蓂璃不也凭着一己之力改变了万里堂数百年来都未变过的规矩?”她嗤笑一声,“自古来统领仙门之人?自古来就鲜有统领仙门之人。你若是不服,便推出个人来我们大家一起定夺,别拿什么男子女子说事。” 她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又冷笑一声:“杨门首若是要做仙首你们便拱手讨欢,我们女子要做仙首你们却一个说未成婚不配,一个说家事事业不可两相得。更可笑的是今日会晤少说也有五十门派,把一个女子逼至要发誓为成业不成家的地步,竟没有一个男子站出来堂堂正正地讲句公道话。”她厉色扫视一圈全场,“果然啊,你们男子自觉占着得天独厚的男人条件便再也看不到女子的劣势处境了。也是,毕竟选择视而不见也就不起争执了。” 在场的人被她这一长串妙语连珠怼的都滞住了,脸上多少带了些尴尬。 安蓂玖哑然,他也被温辞凛这一番话戳中了内心,他的确是没有考虑到这些,几位家主鹬蚌相争之时他也只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观望,他心底里唯一会为女子的处境考虑的方面还是因为安蓂璃,若没有这个妹妹,恐怕他也并不觉得身为女子与男子有什么优劣可言。 安蓂玖笑叹一声摇了摇头,心想君澜殿的小姐果然各个都伶牙俐齿的,美得像是名剑的刀锋,让人惊叹之余只要不怀好意地碰了碰便立刻能给你划拉出一道血口子。 如今的仙门,倒是真的愈发有出息了。 不料安蓂玖的这声笑却被那家主会错了意,以为在嘲笑他,本就理屈词穷还自讨没趣,又不敢对着君澜殿和云亭阁这样的大仙门发脾气,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丑八怪都敢笑话他,立刻将怒火转到安蓂玖身上,他梗着脖子对安蓂玖指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笑话我?带着个面具来这里哗众取宠,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们等烟阁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不就是想让大家以为你是安蓂玖,借此来帮尘藻这个魔头洗脱罪名吗?有本事你把面具摘了啊!” 本来还在吵闹的各位仙门仙修一下子都噤声了,齐齐看向安蓂玖,一派的目光中,属南风修途的最热烈。 众人当然是多有猜测,只是没人想要做引战的导火索,便只能一直不温不火的熬着,大多数人都想逼迫着等尘藻坐不住先开弓,可没想到这个仙门家主自己倒是先被点着了,给了众人一个逼迫的机会。 果不其然,在一众要求安蓂玖取下面具的声音中,杨烈和善地笑了笑,开口道:“尘公子,不妨叫你家这位王公子将面具摘下,给大家一观如何?” 尘藻阴着脸,注视着杨烈。整个大殿百余人在内却鸦雀无声,在一时半会儿的对峙中,有人说了句:“若是自己不动手,便别怪我们强取了。”话音刚落,殿中数十家仙门都摆出迎架的架势。 “有我在,谁也别想。” 第16章 再聚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这时,同法门一个仙修扔出了自己的骨笛,他那支特制的骨笛尾端锋利如刀,想必应该是可以破开安蓂玖的面具。尘藻将手中的瓷杯扔出,但是他没想到这个仙修竟然不是随手扔出,而是用了十足的灵力,骨笛破开瓷杯迸裂,尘藻一怒,抬起一只手一拍白玉案将其掀起,向骨笛打去。 但他还是低估了那骨笛的锋利,只见那骨笛在碰到白玉案的瞬间就将它破开两半,骨笛则是毫不犹豫地就朝着安蓂玖刺去。安蓂玖退后两步,刚准备找东西挡一挡的时候,那骨笛飞过尘藻耳边,尘藻一把抓住,瞬间将他粉碎成齑粉。 米色的骨粉混着血落在他脚边,他掌心被划开一道深伤,血不停地顺着指缝流落。 同法门的仙修大约是觉得被冒犯到了,立刻集结齐齐出手,开始用自己的乐器对付尘藻,吹的吹弹的弹,一时音律混着灵力在殿中狂飞,仙门仙修们都只能暂时捂住耳朵什么都做不了。 尘藻取水凝了一个水波大罩子将自己和安蓂玖罩在其中,但是同法门似乎是故意要耗尽尘藻的灵力似的,几人合力往死里逼他。安蓂玖正准备帮忙,看到角落里又有一人向他们掷出一支骨笛。 尘藻方才已经领教过这骨笛的锋利了,知道这水凝罩大概率是不能挡住,抓起安蓂玖的手就准备离开,不料在他在他转身的瞬间,骨笛一下子破开水凝罩,刺中尘藻的左后肩。那骨笛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埋了大半进尘藻的左肩里,他见安蓂玖没注意到,便咬牙忍着,与他飞身跑出大殿。 二人才跑到殿外的庭中,几十同法门的仙修立刻从外将他们围上,二话不说就准备开打。在千钧一发之际,云玉心只身一人冲到他们二人身前,对着同法门怒斥道:“谁敢动手!” 同法门的仙修们面面相觑,好歹这也是他们曾经的门主夫人,她这一喝简直让他们无计可施,眼睛直往巫千见处看去。 巫千见没有出来,倒是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亲信出来了,他对云玉心说:“云阁主,此事无关云亭阁,还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 云玉心正要说话,南风修途就冲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挡在他们三人之前,谑笑着对同法门说:“是啊,此事无关云亭阁,由我们沧澜门插手就够了。” 那人“呵”了一声,“南风门主,我们可是在帮你们沧澜门啊,你可别不识好歹。”他见南风修途翻了个白眼,立刻挥手下令,“行啊,既然南风门主不领情,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庭中立刻像是炸开了锅似的五花八门地打起来了,身后大殿中冲出来的卷贝带着姥三门的仙修也加入安蓂玖他们,方才有几个被卷贝和云玉心怼过的家主看了一眼战况,立刻站到同法门这边加入战局。 安蓂玖心想:“这下好了,熔泉会晤彻底变成老同学聚会了。” 杨岩阑本来没想动,一看君澜殿都准备下场了,也飞身入内去帮忙。还有一些仙门眼看这热闹不嫌事大,也纷纷投入,帮谁不好说,倒像是搅局似的,反正拿准了今日要逼迫尘藻交出刺魂,于是都去帮同法门了。 一时间这中庭像是开启了千人大战似的,黑压压的一片,光束法阵不断在空中炸开,只有少数几个仙门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 此次会晤,被邀请来的仙门有百来家,帮安蓂玖等人的不足十几家,而且这十几家都未曾料到自己也会下场,没带多少人,人数上就被压倒了。 安蓂玖一边要护着尘藻,一边跻身到卷贝身旁问道:“你不是会幻术可以操纵人吗,快吹玉哨啊。” 卷贝毫不留情地将她那对大圆眼翻了个底朝天,“我能操纵不过百人,如今下场都有千人了,你当我是神仙啊?” 安蓂玖无语,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便要离开,卷贝一把抓住他问:“安蓂璃呢,安蓂璃在哪里,你是安蓂玖对不对?” 安蓂玖本就没想理她,而且他腰间不知何时被卷上了水凝绳,一把就被人群交叠尽头的尘藻拉了回去,卷贝正拉着安蓂玖的大袖,差点衣服都要被她扯去一块,不过安蓂玖也不亏,因为他还顺带抽走了她的佩剑。 “你在相亲吗要讲这么久?”尘藻一个反身劈开了朝安蓂玖这边刺来的剑,他不悦地朝安蓂玖扫了一眼。 安蓂玖举了举手中刚才偷鸡摸狗顺来的剑笑道:“借了把武器来保护你。” 尘藻忍俊道:“是劫了把武器吧。” 此时正好有一小圈同法门的人见他们二人在中间聊天分神,于是一同举剑准备向他们刺去。安蓂玖见状朝尘藻一眯眼,笑道:“不,是劫色。”他扶着尘藻的腰飞身上空,在空中驻足盘桓了几圈,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串的爆破符向脚下扔去,瞬间,底下一阵爆炸,尘烟四起,那十几个同法门的仙修都摔得东倒西歪。 安蓂玖朝尘藻一挑眉,问:“好不好玩?”只是话音才落,他们身后又来一拨人,活生生地斩断了尘藻的水凝绳,使二人一下子就分隔两地,被两拨不同门派的人围攻。 安蓂玖这边被卷入了苻山会的白绫法阵,他们的白绫变幻多端,几个人合起来做个阵法就已十分难缠,更别说现在有四五十人对他一个。 安蓂玖想着卷贝的剑虽没听过名号,但起码比自己那把云埋来得有用,便想将他们的白绫斩断,但是没想到不知是他们的白绫质地特殊不易斩断,还是卷贝这把剑纯属装饰,安蓂玖一剑横劈,那白绫上竟不见半分出毛。 安蓂玖无语,只能一直躲着白绫跳跳转转的,已经快应接不暇了。这四五十人将白绫舞得得心应手,将他盖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缝隙,转来转去好像迷宫。突然那四五十人开始变换位置,从安蓂玖身边滚来滚去,跳来跳去,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众人又皆是一身白,晃得他眼睛都发黑了。 安蓂玖在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被一个人撞了一下,瞬间清醒了不少,仔细闻去还有一阵细微的清凉香味,就在他正在反应的时候,对上了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白纱幔中看起来有点莫名的熟悉。 那人的动作好像故意与别人有些出入,他一下子就找到了破阵之法,立刻从那疏漏处侧身溜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又迎上同法门仙修的追击。安蓂玖一边抵抗,一边看到身边大多数人已经身负重伤,有的直接失血昏迷。的确,他们阵营的帮手实在是太少了,安蓂玖只粗略地看了一下,他们这边卷贝一人分去了百余人,剩下其他一人平均要抵抗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五六十人,即便各个灵修顶尖也不敌人数上差距悬殊。 安蓂玖刚从苻山会手中侥幸逃出,这边与同法门又是同时抵抗四五十人,不足一炷香便被打得口吐鲜血跪倒在地。一旁的南风修途等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尘藻见众人都快撑不下去了,自己也几乎是在强撑。骨笛刺穿他的左肩后他左手几乎使不上劲,于是一咬牙,将安蓂玖推到南风修途身边,自己则化出刺魂剑。 刺魂剑身形和普通的剑类似,但是它没有剑鞘。通身如火山岩石一般的铅灰色,剑身更如岩石一般坑洼,火红色的脉络遍布在剑身,极其刺眼,向其一望,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要被禁锢其中,而那火红色的裂缝里,有成千上万条无法超生的怨灵在奋力撕喊,好像被刺中一剑,他们就会将你奋力拉进深渊撕裂。 众人一见,立刻飞身退开出他身边五丈远,全都战战兢兢地瞪着他,大家都知道刺魂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但是没人能猜出刺魂出来后会发生什么。 巫千见的那位亲信见众人都有畏惧之感,生怕他们就此作罢,于是想再挑起一波,便边说边举起剑向尘藻飞去,“好啊,你果然是打算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了是吗!” 尘藻双手垂在身侧,一股不知何处而起的气流出现在他的脚底,将他环绕卷到半空。他的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青白光阵,上面布满诡异嶙峋的血红咒语。尘藻待那些咒语爬满了整个青白光阵后,举起刺魂刺在法阵正中央。 瞬时天空电闪雷鸣,风起云涌,一时间天色全暗,云混着风,疯狂在空中旋转涌动,仿佛是海中的漩涡一般,将大地之上所有东西全部吸上空中,形成一道长龙似的卷风,风声从呜咽开始到嘶吼再到怒吼,好像无数怨灵一齐哀嚎,用毕生力量喊到声枯力竭。 龙卷风混着闪电噼里啪啦一阵作响,随后腾空出现一条巨大的龙影,若垂天之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犹如鲲鹏现世,扶摇空中。哀竹林时而像是兵器相撞铮铮作响,时而宛若千亿弓箭齐发。但那风没有停止,像是要将整片竹林向上拔起才肯罢休。所有的门窗疯狂互相砸着,好像是千万怨灵要将大地毁灭一般狂躁。 在场的人无一不得用灵力定住自己才能使自己站住。 云雾散去,刺魂蛟龙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顶立于天地之间,只见那刺魂蛟龙通身铅灰,龙头细长,一双眼若铜钟泛着火光,角如鹿,头似驼,耳如鱼鳍,身上密密麻麻遍布着枯叶般的尖锐鳞片胄甲,鳞片卷起之下是火红似岩浆的皮肤。 众仙修们无一不惊愕,全都惊慌失措地看着乌黑卷云遮天蔽日,只有安蓂玖撕心断肠地看着尘藻的黑发和眉睫一寸一寸地变灰,一下子仿若将毕生精力祭了天,风将他的灰发吹起,好像要将他带入空中,割裂他一般,将他通身力量从风起云涌吸干到寸寸衰竭。他本身就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一下子显得更加苍白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蓂玖看着眼前的这个尘藻,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天下众人一边忌惮这个蛟渊魔主,一边骂他罪恶滔天丧尽天良,好像将天下所有恶毒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毫不为过。“魔头”、“灭族大罪”、“罪该万死”、“道德沦丧”,这些都是世人用来形容他的。也许只有安蓂玖知道,他从没伤害过谁,从没想过要伤害谁。 他们当面骂背后骂,好像只要自己的一张嘴还能讲话,就能将他置于死地不得超生。好像这些话语无形,不是兵器,只要不在他身上捅出血来就无须向他道歉,他也无从得知不痛不痒,都是他义务承受似的。凭着“据说”二字就能肆意妄为,将莫须有的事情按在他头上骂上十年八年。 他永远都是那样,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虚无妄言,不解释不反驳,胸有成竹,永远从容不迫,好像自有一个结界,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他。 “他可怕疼?” “谁不怕疼?” 安蓂玖恨自己为什么从不曾问他一句疼不疼。 方才那个冲他而去的仙修还未近他的身就被狂风刮到房屋上,一撞,立即身骨尽碎而亡。 “好啊,尘藻,你这个大魔头今天终于耐不住要召唤刺魂了!” 此话一出,众仙修一齐上阵,兵刃相向。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离尘藻稍远,此时二人皆已是强弩之末。方才还在他们身周的仙修们一齐向尘藻涌去,尘藻和刺魂并肩作战,身旁集结数千人在打斗,安蓂玖看不下去,即便是南风修途阻拦着他也要冲上前去和尘藻站在一起。 安蓂玖一路杀开这几十层的重围,在尘藻看见他的缝隙中立刻扔出水凝绳将安蓂玖拉到自己怀中,他抱着安蓂玖飞身落到刺魂身边,将安蓂玖放下,起身对刺魂喊道:“刺魂,护好他。”然后立刻飞身去刺魂身后,将在攻击刺魂背后的仙修引开。 刺魂微微低吼,又是一阵狂风掀起,好像在回应尘藻的托付。 安蓂玖在刺魂身边,果然没有再受到半点伤害。 尘藻通身围绕着黑青色的烟,好像是源源不断的怨念之力,使他的力量一下子增强了千百倍。但是尘藻和刺魂都只是在防御,没有伤人的意思,而这所谓的名门正派却是舞出无数独门秘技,摆出无数禁术阵法,招招致命。 突然,刺魂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卷着云雾盘桓的巨大罗盘,那古铜色的金属罗盘正割裂着云雾从中伴随电闪雷鸣缓缓落下,每当闪电敲打在那罗盘的一处上,那里便刻出一道符咒。 安蓂玖朝四周一看,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有几家以同法门为首的仙门正联合念咒布阵。 当那罗盘被闪电镀满咒语时,几道光圈瞬间向地上落下,在几声裂石迸射的巨响中,刺魂瞬间就被锁在其中。那光圈渐渐缩小,刺魂被禁锢地四处扭动。 众仙修以为此时正是时机,在一人的一声令下,仙修们开始合力念咒。 刺魂向天怒吼一声,腹中出现一个无比光亮的火球,不可直视,甚至比太阳还耀眼。它将火球含在口中,但好像还在等待着什么,也不吐出,等着蓄势待发。 众仙修们的咒语越念越快,罗盘渐渐朝着刺魂头顶压下,罗盘碰到刺魂的龙角时,刺魂仰头一吐,一瞬间巨大的火球就朝罗盘快速冲去,将罗盘直顶云霄。空气与云层割裂的巨响宛若万声雷响全在同时降落,火光冲天烧出了一片红天。刺魂身上的禁锢立刻消失。 尘藻冷冷地看着惊慌但是无声的仙修们,做了一个手势,开始念咒,那些仙修陡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充气了一般,瞬间胀起,甚至越胀越大,衣服被鼓起的皮肤撑裂,血肉几乎要透过已经被撑至透明的皮肤涌出来。 巫千见眼睛一眯,也开始念咒,在一旁的杨岩阑突然单腿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南风修途等人也是痛苦地大喊了起来,随后满地打滚。卷贝在一阵刺耳的耳鸣中双耳突然流出血来,温辞凛腹中一阵剧痛,裙袂立刻被血染红。 安蓂玖刚想出手阻止巫千见,却不想差点连心肺都要随着血呕了出来。尘藻一见立即飞身到他身边,抱着他叫道:“安蓂玖!” 安蓂玖看见尘藻一脸担心的样子,立刻强笑着对他说:“我无……”话还没说完立即又吐出鲜血,尘藻见他又要吐,反射性地去接,结果接了满满一身鲜血。安蓂玖此时已经失血过多,靠在尘藻怀中仅残存半点意识。 尘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抱着安蓂玖在人群中找到巫千见,见他果然在念咒,便愤懑地叫刺魂停下,收回了刺魂剑。刺魂一瞬凭空消失,庞然大物瞬间仿佛没出现过一样,空出来了大半个中庭。众仙修见尘藻收手,便立刻将武器对着他们二人指去。 尘藻将安蓂玖抱在怀中,半跪着将后肩的骨笛拔出,往地上一扔,瞬间鲜血顺着他的衣服汩汩涌出,将他衣服全染黑了。 尘藻气得发抖,但是依然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他对巫千见说:“我交出刺魂,你给我解药。” 巫千见朝他轻挑了一下眉,眼睛朝他的另一只还未跪下的腿看去,“尘公子,求人需要一点诚意啊。反正你都跪过我一次了,再跪一次,也不算多吧。” 尘藻紧咬着牙,咬肌微微发颤,太阳穴凸起后青筋立刻爆出。但是他二话不说就将另一条腿也跪下了。 巫千见讥笑着走到他面前,“我倒很是意外呢,尘公子究竟是为了谁,竟然两次下跪求我。” 尘藻瞪着他,一手将安蓂玖抱紧了些,另一只手颤抖地抓着刺魂,心想着若是真的要再打一架,就是真的鱼死网破也要将灵力强撑下来了。 巫千见见他这么紧张倒觉得有些好笑,立刻黑了脸将黑玉勾斜架到他脖子上,低声狠狠地着说:“给我刺魂。” 尘藻心中倒是松了一下,他紧握了一下刺魂,像是在跟它告别一般,将它递给了巫千见。 巫千见拿过剑,从怀中掏出半大的瓶子,将解药到尘藻跟前。尘藻急忙取出一颗,剩余的都递给了南风修途。 待尘藻给安蓂玖喂下解药后,安蓂玖的气息稳住了,他才微微算放了心。此时与同法门一派的众仙修看尘藻已经没了威胁,就纷纷散开各自回去养伤。 巫千见一直站在这里没有离去,目之所及锁定在一个点上,随着那个柔软的点来来去去,心里的万里城墙突然就松动了,好像眼前这一片不是荒芜坍圮天石迸裂,而是芳草碧连天的美景,就连嘴角牵起来都显得有迹可循。 直到云玉心给所有人发完解药,松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远处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让她有一些不知所措。 但是云玉心向来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只那么动摇了片刻,她就又恢复理智,极目怒视回去,好像要等对面实实在在接收到她这一刻的怒气才肯离去。果然,云玉心瞪了巫千见一碗茶的时间,转身就走。 巫千见像个面对心爱之人舍不得离开又委屈的小孩一样急忙追了上去。 “玉心。”他胆战心惊地怯怯唤着,才发出了两个字的声音,心中就无数遍想着自己方才这两个字说得好不好,是不是说得重了些,有没有让她不悦。“玉心”二字在他心中口中脑中来回循环了不知多少次,他才有把握放在口中喊出来。 眼前的人停住了脚步,但是她没有转过身,用力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银白色但是已经被染上污渍的披帛,头上的环钗撞来撞去,发出的都是不悦耳的声音。 巫千见慢慢把手从袖子中伸出来,一只漂亮的瓷碗在他手中递出,有些微微颤抖,“我见你一口没动,便送来给你,希望你能收下。” 云玉心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扫了扫他手中的东西,巫千见却像是如获至宝一般笑了起来,他定了定心,慢慢揭开碗盖,碗中盛着是方才在大殿中每人都有的甜羹。 云玉心蹙眉轻瞟一眼,冷声道:“可能是时隔太久巫门主都忘了,与旁人一样的,我不要。” 巫千见忙接着说:“我没忘。”他看着云玉心的脸,笑得有些意外的开心,“我只是怕独给你一份你更加不收。玉心,我知你秉性脾气,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他大约是察觉自己说得有些太急了,便顿了顿放慢了语速,“自你走后,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未做过甜羹,也不知手艺是否有退步……” 云玉心眯着眼厉声打断道,“巫门主。”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来看着他,“你当我云玉心是会被感情蒙蔽双眼的人吗?若不是你给的羹里下了药,那些人又怎么会无故倒地吐血?巫门主,其中可还有一位身怀六甲的家主。你别将如此小人之事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有嘴说我可没耳听。”她说完一甩袖子,气得气息都乱了,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碎片。 巫千见低着头将手缩了缩,想要回些什么但唯恐又将她惹怒,便只说:“玉心,簪子歪了。”他伸手想去帮她云鬓上那只白玉簪戴好。在他们未和离前,这只簪子一直都是他帮她戴的。 但就在他的手碰到白玉簪的一瞬间,云玉心甩手将簪子往他脚边一掷,那簪子立刻断成两截,就连云纹都磕出了些碎片,那些零碎细小坚硬的碎片却偏偏每一片都准确无误地扎进他心中唯一留守的那块柔软之地,卡在那里不偏不倚。 他来不及看这只簪子的下场,眼巴巴地盯着云玉心的表情,只见她的表情比这碎片还要让他心痛。 云玉心要与巫千见和离那日曾对他说:“巫千见,既然我们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我将定情之物还给你,此后我们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这只白玉云纹簪是巫千见亲手做的,与他赠与云玉心的那只“见云”琵琶是一对,若没有这只白玉簪,见云也用不得。如今她连白玉簪都肯还给他,是铁了心宁愿重新换一把新琵琶,也不要再用这只独为她一人打造的得心应手的琵琶了。 巫千见永远没法忘记那日自己的感受,比原先预想过、练习过的还要疼。他从小受过无数严苛非人的训练,对于疼痛的感觉已经练习得很模糊了,但是他从未料到云玉心偏偏熟稔该怎样让他更痛。 他本想若是云玉心将见云还给他,他就收了,但是他真的没有料到她仅是将云纹簪给他,他就已经尝到了断肠砭骨的苦头。那些在血液里记下的痛苦无一被“云玉心”三个字淹没。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爱云玉心,竟允许她在他心上肆意踩踏凌虐,他却还甘之如饴得觉得只要她好好的,那便什么都可以。 “玉心,你要将这个还给我,倒不如要了我的命。” 可如今一声脆响,她偏是故意要叫他痛彻心扉,故意要断送他的命。 巫千见闭上眼睛,忍着疼说:“云亭阁的羹汤里,我没动过手脚。” “巫门主,好自为之。” 云玉心头也不回的走了,连一句“再会”都不留给他。巫千见拾起脚边的断簪紧紧捏在手中,握的越紧,那碎玉就多剜入心中几分。他知道,此时他没有痛到自尽,那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什么,能让他更痛了。 第17章 旧友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脱身,令他无法醒来。意识迷迷糊糊地在半梦半醒间游荡,他的眼前有一团黝黑的影子,清晰地说:“尘公子,求人需要一点诚意啊。反正你都跪过我一次了,再跪一次,也不算多吧。”安蓂玖瞬间清醒,惊了一身冷汗,他坐在床榻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把胸腔震得发麻。 一直坐在他身边等待的尘藻连忙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尘藻的手,把尘藻的手捏得发青,没有一点血色,几乎都要失去知觉。他揉着眉心清醒了片刻,立刻问他:“他是什么意思?巫千见那话是什么意思?” 安蓂玖着急地追寻尘藻的双眼,尘藻垂目不语,眼波平静如无风的月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先前带着寻魄灯去五湖四海遍地寻找你丢失的那二魂七魄,有一次寻魄灯在窦世山下亮起,我就去了同法门,发现你的天冲魄就化作羽毛附在巫千见的斗篷上,”他说到这里停顿了须臾,又快速说:“我就下跪求他还给我。” 安蓂玖听尘藻说得平静,可是他知道,事实又怎么会这么容易。 “你……” 尘藻抬眼,眼神中没有丝毫不悦,他知道安蓂玖想说什么,他嘴角轻轻牵起,似是山雨霡霂过后留了一片清霁在脸上,他的眼神有些潮湿温暖,“不必,我感谢他。我感谢他如约给了我你的灵魄。” 他还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找到安蓂玖的灵魄,那片灵魄化作雪白的羽毛,晶晶亮亮地躺在他的手心上,轻飘飘的,微微发着亮光,很美很美。 尘藻想起当时还有些失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大约是出自于同是杀手门派的惺惺相惜,他也没有问便给我了。不过如今他大概是知道了。” 杀手门派除了会接杀人任务以外还有数不清怪异任务,而且按照当时的情况,巫千见大约是不会想到安蓂玖还有活命的可能。 安蓂玖看着尘藻不咸不淡地在讲,偶尔垂下来的头发灰得令他触目惊心,总觉得这枯槁的颜色会带走尘藻身体中一些性命攸关的东西,像是琴中争鸣的弦,稍微一动就在他心尖上划上一道,令他心疼无比。他看着尘藻的灰发,眼眶止不住地红了。 疼吗? 他很想这样问。 尘藻大约是看到他眼眶泛红眼中有泪,忙不迭问道:“你怎么样,还疼吗,哪里疼,嗯?”他说着的时候还抬着安蓂玖的手,查了查他的伤口。 安蓂玖连忙低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刚想回他,门就被“吱呀”一声打开了,那声“吱呀”绵长婉转,门外像有人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好不容易才敲定主意要进来,但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安蓂玖在床榻上都能感觉到门外的紧张与不定。 门口那人大约又是经过一阵敲磨,才缓缓迈进一只腿,那只腿又等到整个脚板都结结实实地落到地上了才将另一只脚迈进来。 安蓂玖等久了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他想半嗔道一句:“南风修途你干嘛呢,又做了什么要我背锅的事啊,还不快进来。”但到喉咙口发出了半个音节眼泪就先涌了出来。 他看到南风修途满脸掩不住的泪痕,心里揪疼,紧紧抓着尘藻的手。若不是此人是尘藻,恐怕手都要被他卸下了。 “南风修途……” 南风修途在他话还没有说完,就上来一把抱住他,将安蓂玖的后脑勺往自己身上按,眼睛里全是泪,但还是死咬着牙没让眼泪留下来。一肚子话卡在胸腔里,还没张嘴,就觉得自己要流泪,又只能憋住气。 安蓂玖被他像抱儿子一样大力抱住,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觉得有些微微透不过气,于是拍了拍他,用气音说:“好啦。” 南风修途大约也是发觉自己太矫情了,放开他后本能地想要捶他一拳,但是看着安蓂玖这张虚弱无比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才握起的拳头就抡到尘藻身上去了。但是他好巧不巧,命中的恰好是尘藻左肩被骨笛刺穿的地方,尘藻被捶得大咳了几声。 安蓂玖见尘藻好像不太对,连忙去看他的左肩,果然左肩都被刺穿了,而且被包扎好的地方又渗出血了。 南风修途挠了挠脖子,一脸歉疚,“不好意思啊……” 尘藻看南风修途这一脸愧疚的表情,若安蓂玖再不说些什么恐怕就要哭出来了,他便笑着摆了摆手说:“我们两清了,对不对?” 南风修途见尘藻要提起这事,委屈得气不打一处来,噘嘴白眼怨道:“你们可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醒来了也不先告诉我,你们知道我在苻山会内忍得有多辛苦吗!要不是阿凉按着我,我就飞过去一把拆了你的面具。一个两个都是没良心的东西,压根就没考虑到我的感受,早说我多派点人手来,你们也不至于受这么严重的伤。我刚才帮尘藻输灵力的时候都吓死了……”他说着说着还自顾自怜了起来,要不是他看这两人都有伤在身,恨不得抓着他们把他们统统都揍一顿以泄心中愤懑。 安蓂玖见他这样噗嗤一笑:“南风修途,你这样真像个被人抛弃的怨汉。” “滚!”南风修途龇牙咧嘴宛若恶龙咆哮。 安蓂玖见南风修途恢复正常了,便正了正色,道:“我有正事问你,当年竹染灭门,安夜梧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风修途长叹一口气,这么些年这些事这些名字早就是哽在喉中的一根刺了,若不是安蓂玖真的出现,他都觉得自己要与这根刺相处甚好,还能习惯这种时不时的刺痛。 “我醒酒后看到桌上有他的字迹,正是那夜我们玩笑时他用的’画秋’给我留的。后来我去竹染堂找你们……那字果然是他写的。但我还是相信尘藻,”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尘藻,又稍有嫌弃的嘴硬道:“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我发现杀安夜梧的人和灭门竹染堂的不是同一个。” “不是同一个是什么意思?” 南风修途沉下一口气,终于可以将埋在心中这么些年的秘密全盘托出了,他觉得不止是如释重负,还有一种即将要真相大白的感觉。 “灭门竹染堂的血衣魔女用化灵散魄鞭取人性命,但是杀安夜梧的人却给他留了全尸,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鞭痕。最奇怪的是,安夜梧的致命伤口上有很浓郁的水草腥味,与大半个月前你的墓被盗时留下的味道是一样的。” 安蓂玖想,又是水草腥味,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他问:“什么样的水草腥味?” “咸湿腥臭,我从未闻过,即便是在尘藻所用的术法上也没闻过。” 尘藻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将上面绣做装饰的鳞片递给南风修途,问:“是不是这样的?” 南风修途一闻,惊叫:“就是这个味道!” 安蓂玖与尘藻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换了些什么东西,南风修途立刻打断,“哎哎,你们能不能也带我一个,别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啊,跟我说说啊,这么多年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安蓂玖见他这猴急样,果然和当初还是没差,“这就跟你说,不过你切勿将这些事全盘告诉他人。” “哎呀,你放心,这点数我还是有的。你看我就没……” 南风修途话还未尽,门口就传来后商的声音,“门主,杨岩阑公子来了。”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点了点头,就回道:“让他进来吧。” 杨岩阑随后就进来了,依旧是熟悉的见人先带三分笑,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气色比十一年前看起来还要好,仿佛一觉睡了十一年才醒来似的。 “安兄,在这住得可习惯?” 安蓂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南风修途解释道:“我们在禁令堂。” 草锈与熔泉相近,杨岩阑如今又是南风修途的连襟,他们将他带来草锈这事安蓂玖也不那么意外。 杨岩阑说:“方才我来时手下有人说如今外界对于尘兄身旁这位王久离的身份议论纷纷,恐怕尘兄此举会令不少人猜测王久离便是安兄了吧。” 南风修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说干就要上的样子,将跨一开,差点占据了整条床榻,把尘藻直接挤了出去。他双手撑在两条大腿上,姿态豪迈,“知道就知道,谁怕谁啊,有什么事情冲我南风修途来就行了。不怕死的可以一起上,从现在起,只要我在一刻就没人可以动安蓂玖。” 安蓂玖见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德行,拍了他一巴掌,把他背脊拍得更是长直,“好了好了,如今都是家主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南风修途虽比安蓂玖大一些,但从小到大好像他最听的就是安蓂玖的话。安蓂玖这样一说,他立刻“嘿嘿”了两声,端正了一下坐姿,还将尘藻原本坐的那侧掸平让了出来。 杨岩阑在他们三人脸上扫了几眼,似笑非笑道:“这个恐怕你还得要问问尘兄同不同意了。” 尘藻低头莞尔道:“不是很想同意。” 安蓂玖见尘藻也越来越没个正经了,上下瞟了他两眼,见他根本不理会自己,于是自讨没趣地收了玩闹的意味,严肃说:“其实这本是我们的计谋,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当时尘藻因为不想让苻山会的人动安蓂玖,便想叫他喝下那碗茶。 安蓂玖暗自在面具下挑了挑眉,狡黠地咧嘴笑道:“好……”随后音调一转,“那我偏不。” 他见尘藻未答,还在犹豫,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可是你要知道此次必有一架要打。”他摇了摇头啼笑皆非道:“我本也以为此事没准可以和平解决,没想到幕后之人竟然连苻山会都敢动。原先我还在想云埋杀人一事会不会是同法门自己搞出来的,巫千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信,但我不认为杨门首也会做这种事。而且我猜这人不是为了逼我亮出身份,而是为了逼你为保护我而交出刺魂。” 安蓂玖的最后几个字字字敲在尘藻心上,的确,令他犹豫的就是这点。如今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止一方,连是谁都不知道,他不想安蓂玖冒这样的险。 安蓂玖见尘藻还不说话,便继续讲道:“既然蛟渊魔主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来参加会晤,还这么张狂故意引人扎眼,仙门之中定有不少人怀疑你是不是将安蓂玖复活了。而这幕后之人的目的既然是刺魂,便是希望云埋杀人一事闹得越费扬,你越是会把我身份隐瞒,然后引来各方猜忌,要拿你做始作俑者,逼你交出刺魂,这样那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欲盖弥彰,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让他们好好猜一猜我究竟是不是安蓂玖。只要有人觉得你身边之人可能是安蓂玖,那么就会猜测灭门一事的确与你无关,你取刺魂或许真的是为了救人一命。别人我不敢说,至少我相信打起来的时候南风修途会站在我们这边,这样想要你交出刺魂就没那么容易。”他轻轻试探地看了尘藻几眼,见他快要被自己说服了,又加了一句:“你放心,那茶之后我会找个借口喝下去的,我还要让杨烈亲自来为我解禁。” 南风修途听后大怒,“胡闹!”他这声犹如洪钟,倒是看出了点家主风范。他看向尘藻诮让道:“你就这样任他胡闹?” 这步的确走得险,幕后之人或许真的是忌惮尘藻有刺魂在手,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失去刺魂还招来危险反而更加得不偿失。 安蓂玖见南风修途在怪尘藻,连忙为他辩解道:“当然不是,他还……”他讲到一半突然卡住,因为他看到尘藻的脸就想起当时他做的事。 当时尘藻一手摘下他的幕篱,说:“你若是想如此冒险,便要先说服我。” 安蓂玖心想:“你这兔崽子,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服。”一转头刚想说话,只见自己的地噪面具也跑到他手上了。他心里一惊,两旁还有仙修在修炼,身后还有人正走来,他立刻去抢尘藻手中的东西,“别闹,等下给别人看见了。” 尘藻一侧身,一手将幕篱往头上一戴,一手将面具往高处一举,道:“你求我。” 安蓂玖跳着脚去抓他手上的面具,“砚台糕,你别闹了。” 后面的仙修渐渐向他们靠近,安蓂玖是真的急得有些跳脚,尘藻一把揽过他的腰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贴身站着,两人一齐被罩在幕篱中,安蓂玖无论怎么使劲也推不开尘藻的手。路过的仙修大约是觉得这两人正在路边亲热,便小声窃笑着从他们身边轻轻地慢慢路过。 安蓂玖和尘藻被困在幕篱之中这一寸逼仄狭小的空间里,简直是贴身站着。安蓂玖正浑身不自在,那几个仙修一窃笑,他的脸瞬间就红了,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烫,也不敢直视尘藻,目光就随着尘藻的呼吸又停到他滚动的喉结处。 尘藻渐渐松开方才钳住他腰的手,一整脸戏笑的表情好像在说:“喏我放手了,是你自己不走的。”安蓂玖觉得自己窒息地快昏过去了,尘藻的喉咙一动,他也跟着喉咙一动。更可怕的是尘藻身上的香味愈发浓烈,简直是在他身体内外来回肆意缱绻。他耐不住身上一股异样的冲动直冲颅顶,只好把眼睛一闭,呼吸一滞,装死等那几个仙修先过去。 待那几个人走远后,他刚想脱身又被尘藻钳住了腰。 “若是打起来,不管有没有人帮我们,答应我,先保全自己。” 尘藻的声音就在他耳朵上来回滚动,烫得他耳朵比烧熟了还可怕。尘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脸上去了,正抬着他的脸,让他无法不去注意他的眼睛。安蓂玖咽了咽口水,尘藻的眼睛就像春风过沂水那样看着他,黑琉璃似的眼珠子将幕篱之下仅存的那点亮光都如数吸入,又不断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尘藻来回扫动一次,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从头到脚被他滚烫地看了一遍。 尘藻见他不答,又轻声问了句:“嗯?” 安蓂玖强行将自己的理智一把揪回来,一挣脱开尘藻就抢回了面具,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尘藻摸了摸他的头,将幕篱给他细心扣上。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话说一半正在走神,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他还什么?” 安蓂玖一下子被扯回了现实,偷偷看了一眼尘藻,在眼神还没被他抓到的时候就溜回来,回道:“他还短暂的阻止了我一下……” 尘藻一本正经地看着南风修途说:“我威胁他说若是他执意要胡来我就当着百家的面亲他。” 南风修途和杨岩阑很配合地挑了挑眉。 尘藻看他们二人的表情与自己心中估计的差不多,又说:“后来觉得这样好像还是我比较吃亏就罢了。” 众人:“……” 连最能说的南风修途这下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挠了挠下巴,把眼神放出去四处溜达一会儿,想要转移开话题。果然他扫到了桌上那张地噪面具,起身扒拉过来,放在手中来回嫌弃地看着,“这是地噪吧?我知道地噪丑,但……怎么能丑成这样,真是一张见了鬼的脸。” 杨岩阑也是少有的露出了厌嫌的皱脸表情,“不,是一张鬼见了也嫌丑的脸。” 尘藻抬头看他们二人都很嫌弃的样子,一把夺过面具,放在手中摸着,眼底竟然还有温柔的神色,“不见得,我可以亲下去。” 南风修途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往后面缩了缩,护着自己的胸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尘藻,“你口味这么重啊?” 尘藻没有看他,依旧低头看着面具浅笑。 门外忽然传来后商的声音,“杨岩阑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杨岩阑看了看安蓂玖,安蓂玖对他点点头说:“你放心,我们会自便的。” 杨岩阑点了点头,对他们作揖道:“安兄还请安心养伤,我去去就来。” 尘藻抬头对他说:“不急,若是你想见他,我可以抱他过去见你。” 众人:“……” 杨岩阑在一众尴尬的沉寂中自如地离开了房间,南风修途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杨岩阑竟没有拆台,莫非是棋逢对手了?他狐疑地望向心情不错的尘藻,他很少见到尘藻开心成这样,眉目眼梢都带着雀跃。 半晌,他问尘藻:“尘藻,你不觉得你很像一只正在奋力四处开屏的孔雀吗?” 安蓂玖“啧”一声,“别闹了别闹了,我们说正事。”他拍了拍南风修途,“你刚才想说什么?” 南风修途一拍大腿,对安蓂玖说:“这事你必须知道。竹染堂灭门有百具尸体,只有两具尸体不见踪迹。” 安蓂玖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一具是我,还有一具是……?” “安蓂璃。” 第18章 草锈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听到这三个字浑身僵住,天旋地转,几乎忘了呼吸,耳畔只有敲锣打鼓似的心跳障耳。 “你……你再说……一次。”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屏着呼吸,生怕错过南风修途说的每个字。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差点又要昏过去,怔了怔,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连忙解释道:“安蓂玖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他闭着眼睛细细思忖了片刻,“是有一具尸体,穿着安蓂璃平日里穿着的衣服,手上也有碧藤剑,但是她身上没有你送给她的那只埙,头上也没有青鸾衔珠冠。这些都是她绝对不会离身的东西,而且碧藤也完全没有出鞘过的痕迹,所以我觉得那具尸体不是她的。” 安蓂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只埙,眼泪瞬间落下,“这是我在等烟阁的时候有人送来的……那是不是,是不是代表着,我妹妹她,有可能会活着?” 安蓂玖此话一出,南风修途和尘藻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一阵沉默,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声都不发出。但是南风修途一抬眼又对上了他那对充满期待的眼睛,于是他暗叹了一口气,自己明里暗里查了十一年,连丝毫的蛛丝马迹都没有,但是他又不忍去否认,于是他扶着安蓂玖的肩,有些勉强地说道:“你听我说……” “对,有可能,”尘藻从中切断,“所以我们应该从长计议,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线索。”他斩钉截铁地快速讲完,大概有从心底里有些发虚,便立刻转向南风修途道:“有一些事需要你帮忙。” 南风修途立刻配合地转移了话题,“何事?” 尘藻说:“一件事是关于巫千见的身世,你去查查巫千见是哪里人,曾有没有一个姐姐。还有就是巫千见与杨烈的关系。” 南风修途听见后夸张地问道:“巫千见?”他看尘藻郑重地点了头,又问一遍:“杨烈?”他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听错了就是自己看错了,于是又问:“你们不会怀疑他们就是那幕后之人吧?” 尘藻轻轻碰了碰正在失神的安蓂玖,让他给南风修途讲一讲他们先前在等烟阁说过的那些事。安蓂玖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对南风修途如数说起。 他讲了很久,事无巨细地都对他一一说清。南风修途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案几,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端起手边早就凉透了的茶水像是闷酒一般一口饮尽。这冬季常温的茶水就是比较凉,他猝不及防一个激灵就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将眼睛溜到安蓂玖和尘藻身上上下扫了几眼,将信未信地问:“你们怀疑杨烈与巫千见暗通款曲?” 他理解他们怀疑巫千见,但是他其实是不想怀疑杨烈的,不仅仅是因为杨烈在竹染堂灭门之时不遗余力地帮他,还因为他与杨烈长久接触下来后发现杨烈的确是个难得一见善良大方的人,他绝对担得起百家对他尊称一声“杨门首”。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和尘藻二人脸色都如出一辙的严肃,瞬时心里没了底。但是他还想做一次挣扎,“你们知不知道,杨门首提议将仙门统领之位交给姥三门的卷贝,现在仙门中的大小事务都暂由她处理。若杨烈真的与巫千见密谋要拿走刺魂,又何必将已经到手的刺魂拱手交给卷贝。” 他一说完,三人同时陷入了思绪。 安蓂玖的确没想到杨烈会将统领之位给卷贝,但是他隐隐约约就是觉得杨烈与巫千见的关系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杨烈现在好像处于一个被动的位置,搞出云埋杀人一事的幕后之人正在牵着他走。” 尘藻也应和道:“而且幕后之人与杨烈和巫千见不属于同一拨,好像是有意要引我们去发现他们二人之事。” 南风修途听完这一切的确无法反驳他们对杨烈和巫千见的怀疑,但是光凭他认识的杨烈为人,他并不想在一切没有证据之前就质疑杨烈。 安蓂玖也是知道南风修途的为难之处,便换了个别的问他:“对了,后商有没有跟你说过半个月前他在竹染堂见到的人影查得怎么样了?” 南风修途记得,那日正好是“云埋杀人”一事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后商又在竹染堂见到形迹可疑之人,自然不会忘,“他说那人灵修十分了得,追出去的人才翻了个墙,就连半点影子都没了,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安蓂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摩挲着,“果然,那人那日真的是故意帮我引开后商的。” 南风修途问:“怎么了?你觉得这个人是在帮我们?” 安蓂玖怅然若失地摇头苦笑,“与其说是在帮我们,不如说是在帮安夜梧。” 南风修途突然将他这句话与他方才说的那些事连起来想道:“你的意思是,给你送来这埙的人和在国界边境帮了那些流民之人就是安夜梧那夜说的’树叶传情’之人?” “嗯,我是这样猜的。” 门外的后商突然传来一阵声音,“门主,夫人来了。” 南风修途听闻,连忙上前迎她,“阿凉,你怎么来了?”他问完神色倏然微变,显得有些紧张,“你……” 温辞凉立刻不落痕迹地打断道:“我来看看你心心念念的这位王久离公子伤势如何了。”她一边说一边温柔地笑着,对上南风修途的眼睛里还有星星点点的溺宠,讲话的语气就像哄小孩一样。 安蓂玖一见她赶紧下床来作揖,温辞凉还是如同当初万里堂修习时见到一般,宛若春波拂柳,渺渺依依,端庄大方,举手投足间都是一番景色。 “劳嫂子费心了,伤势无碍。” 温辞凉莞尔一笑,将手中拿来的食盒打开,“我叫厨房做了一些药膳,你们姑且先用一些果腹。”她讲起话来慢条斯理,但是不胜温柔,让人听了好生喜欢。 安蓂玖朝她和善地笑了笑,突然又意识到一事,忙问:“嫂子,温殿主如今怎么样了?” 温辞凉一怔,朝南风修途看了一眼,南风修途也朝她一瘪嘴,大概是方才她才进来南风修途就想问这件事,但是她怕安蓂玖与尘藻会愧疚就打断了,现在安蓂玖自己先提起来,便垂目微微有些担忧,不过她还是先安慰道:“别担心,有些动了胎气,不过已经请来锁清堂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并无大碍,只需吃几贴药。你与尘公子都无需自责,昨日闹成那样也是意料不到的,你二人没错,不要愧疚。” 虽是听温辞凉这么说,但安蓂玖还是觉得若巫千见不是为了控制他,也绝不会撕破面子对仙门中所有人都下手。 安蓂玖惭愧,尤其是见温辞凉分毫不怪他,还对他这么亲近,又作揖道:“这么多年来多谢嫂子和南风修途为竹染堂费心了。” 南风修途一拍手,道:“你还真的要谢谢阿凉,她将你们竹染堂余下的家业都守得好好的,什么铺子地契都是她帮你管的,好让你回来能继续做你的仙门大少爷。你若缺零用找她支便是。”末了他见尘藻又开始蠢蠢欲动要开屏的样子,连忙接着:“我知道你可能不缺,但是呢总是拿人的手短,我们用自家的有底气。” 尘藻目不转睛地盯着南风修途说:“我们会用自家的。” 安蓂玖真是觉得自己活太久了,都能见到尘藻和南风修途较劲,无语地笑了笑,忙对温辞凉说:“嫂子打理我自然是最放心不过。” 温辞凉在万里堂时就是姐妹中嘴聪慧温柔细心的,安蓂玖看着眼前这大大咧咧的南风修途,真是觉得若没有温辞凉,恐怕他这沧澜门门主还不成气候呢。他觉得南风修途能娶到温辞凉真是令人羡艳不来的天赐姻缘,他在她身边既能做顶天立地的男人,又能做肆无忌惮的孩子,即便是温辞凉将自己一身的光都打在南风修途身上,但也依然是个令人无法忽视的耀眼存在。 “哦对了,卷门主明日要来找你们,没说具体为何事,只说有要事相告,让你们巳时在禁令堂大殿等她。” 温辞凉交代完事情就离开了,待安蓂玖觉得好些了,就带上面具和尘藻一起出了房间在禁令堂中走走。虽然相熟的不好认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但是禁令堂中仙修众多,人多口杂的,他也不想走漏了风声,于是依然戴着面具出行。 禁令堂和风格和草锈的其他房屋类似,都是一派严谨,所有的门苑都是铅灰色,看起来十分冰冷严肃。禁令堂门中的弟子也是着灰色衣裳,不苟言笑,各个看起来都十分严肃。 不过这个严厉肃杀的氛围很快就被走廊中的吵闹声打破了。 “南风醉蜜!你还我碧藤,我拿我爹的象牙扇与你换!”一个穿着草霜色衣服的小男孩在追着一个稍大些的女孩跑着,手上还拿着竹编的玩具。安蓂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把竹扇,样子还是仿造杨岩阑那把做的,用的还是湘竹,上面的洒银都用湘竹斑完美代替了。 南风醉蜜一边跑一边躲,穿着长裙动作别说有多灵敏了,在回廊旁的山石和门窗上跳下窜,还挥舞着手中的“碧藤”,时不时朝男孩来两招,颇有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气势。“就不,安蓂璃可是我女神,你爹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你给我你给我!安蓂璃也是我女神!我以后一定会是第二个安蓂璃的!”灰色衣服的小男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脸红扑扑的,眼里迎风起了一层雾,追起人来十分捉襟见肘,惹得人特别想笑。 “杨听梦也有碧藤啊,你找她要去,干嘛老和我来抢?”南风醉蜜一边跑着还一边回头跟他说话。 另一边回廊栏台上横坐着一个年龄和南风醉蜜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女孩,正背靠一根柱子,一条腿在栏台上,一条手臂支在上面,一脸事不关己的神色,不屑地说:“他抢不过我。”她的“碧藤”就放在手边,连碰都没碰,大约是笃定这男孩抢不走。 灰色衣服小男孩跑着还跌了好几跤,爬起来时眼眶和鼻头都红了,一脑门子的灰,但是愣是憋着眼泪和鼻涕不肯落下。来往的门生仙修也没人想要上前扶他,只在一旁偷偷笑着。 “你是男的,当什么安蓂璃啊。”杨听梦对面也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长得和温辞凉真像,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温辞凉。 小男孩跑到她们面前,高高仰起头颅,一副倔强的模样,“哼,有志者不分男女。” 安蓂玖笑着点了点头,心中还有几分对这个娃娃的敬佩,又转念一想到安蓂璃,想当初她小时候想要教一些孩子们防身术都没有人愿意跟她学,还十分嫌弃她,如今还有人想成为她,不知道她得多高兴。 杨听梦淡淡道:“那你就像安蓂璃当初夺下巫千见的斗篷那样来跟我抢,抢得过我就给你。” 小男孩听着几个女孩子讲话都快哭了,使劲憋着表情,哽咽着说:“昨天跟你抢你把我揍了一顿我到现在手臂还是青的,还被爹训了一顿……”他越说越委屈,说完就撒手,连扇子都不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用袖子抹脸。 边上的仙修见他哭成这样,先前还是憋着笑,此刻却是笑得更大声了。 “杨入风你能不能不要哭。”杨听梦看见杨入风哭就翻了个白眼,一脸不耐烦,但还是向他走过去了。 杨入风以为杨听梦要来给他送“碧藤”了,立刻破涕为笑,伸手去拿。谁知道杨听梦“啪”地一声拍开他手,然后胡乱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说:“要哭屋里哭!”说完就跑去和另外三个女孩一起玩起了手中的竹编玩具了。 不用说,这四个人就分别是杨岩阑和温辞冰,南风修途和温辞凉的孩子了。 安蓂玖觉得有趣,走上前去抹掉杨入风脸上的眼泪,将声音变了一个调,哄着问:“哎哟,怎么哭成这样啦?” 杨入风见有人来哄他了,本是止住了哭声,但一睁眼,看见安蓂玖那张地噪脸就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说:“太……呜呜呜……太丑了……” 安蓂玖正弯着腰给他擦眼泪,杨入风这一嚎,他就多了几分尴尬,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入风哭了一会儿,见眼前这人也不走,想了想估计除了这人也没人会帮他了,于是又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们,她们欺负我,呜呜呜……” 一旁的杨听梦又是翻了个白眼,那样子和温辞冰还挺如出一辙的,“杨入风你就是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你自己抢不过我们,大伯又嫌你烦不给你做,你倒还赖上我们了。” 安蓂玖看到一旁的石桌上有些竹丝,就拿了一些来,与杨入风一同坐在地上,说:“这样吧,我给你编个东西,我保证是她们都没有的,你答应我不哭了,行不行?” 杨入风瞬间止住泪不哭了,点头如捣蒜。安蓂玖见他这个眼泪收放自如也是觉得好笑,心想小孩子果然演技都是一流。 一旁的三个女孩听到安蓂玖要给他做个不一样的东西,连忙过来凑在旁边看。 安蓂玖编了好一会儿,做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蛟龙,四个小孩大约是没见过,异口同声对安蓂玖赞叹不已,纷纷问他还会做什么。 “你们想要什么?” 南风醉蜜想了一会儿,碰了一下身边的“小温辞凉”问:“温缬,你想要什么?” 安蓂玖想,南风家这两个女儿也是可爱,一个叫南风醉蜜,一个叫温缬,还真是颇有南风修途和温辞凉的风格。 温缬想了一会儿,指着安蓂玖说:“我想要你。” 安蓂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可是地噪啊,你们不怕吗?” 安蓂玖带着这个面具去哪里谁都嫌弃,这几个小孩倒是没有微词。 温缬静静地说:“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蛟渊魔主。”她指着一旁的尘藻。 “哇,你们不怕吗?”安蓂玖还挺佩服这群小朋友的,一般人要是听到“蛟渊魔主”这种诨号,早就在心里把这个人魔鬼化个千把遍了,这群小朋友居然还敢提。 “不怕啊,你们又没有伤害我们,还跟我们一起玩儿,我们为什么要怕啊?”南风醉蜜笑嘻嘻地反问道。 “你们难道没有听大人讲过,蛟渊魔主是很危险的吗?”安蓂玖将双手比作爪子张开,假装要抓他们。 杨听梦摇了摇头,看起来一脸要教育人的样子,说:“这你就太天真了吧,听说是听说,传闻是传闻,真真假假谁知道啊,就来哄那些无知小朋友的。” 安蓂玖看着这些小朋友装大人的样子甚是可爱,插着腰问:“嚯,你们难道不是小朋友吗?” 温缬说:“你们陪我们玩,你们就是好人。我们又不是傻子,我们只相信我们看到的,别人说的与我们何干?” 安蓂玖对他们竖起大拇指,不禁说:“厉害厉害,未来可期。” 将这几个小朋友放在仙门中来看,还真没多少人活得比他们明白。 安蓂玖举着这刚做完的竹蛟龙,问:“你们谁想要?” 几个小朋友还没讲话,一旁的尘藻一声不吭地从安蓂玖手中将蛟龙抽走,一边说:“我要。” 安蓂玖见杨入风的眼睛又开始盛满眼泪,喉咙发着“呜呜”的声音,安蓂玖刚想要安慰杨入风,就见尘藻瞥了他一眼,“哼”一声走开了。 “哎哎哎……”安蓂玖左看是个小孩将哭未哭,右看是尘藻不知怎么的又生气了,于是只能拍着杨入风的肩说:“你等等啊,我保证等下再做个你喜欢的给你。”然后马上跑去找尘藻。 尘藻举着这只竹蛟龙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见安蓂玖追上来,将蛟龙掩入袖中,一抬颌,鼓着嘴颊旁的两片小肉,一脸傲气,就是不理他。 安蓂玖背着手,从尘藻身后钻出一个头看看他表情。尘藻瞥了安蓂玖一眼,转了个身,换了个方向。安蓂玖也随他转了个身,探出一个头又看着他。尘藻还是不理他。 “哎哟哎哟,我们尘小公子又怎么啦?” “哼。”尘藻清晰地甩出了一个音。 安蓂玖听他发声了就笑开了,根据他哄尘藻的经验来看,要是他真的生气,会直接拔剑来劈;要是没有那么气,半个音都不给他;如果他发出声音了,那意思就是“快来哄我”。 “尘小公子?砚台糕公子?尘砚台糕小公子?”安蓂玖一边哄他一边看着他表情。 只见尘藻果然憋不住了,但只稍稍一笑,发现自己没憋住被安蓂玖得逞,又气了,“你干什么啊!” “哎,论生气呢是谁也不比我们尘小公子厉害,一气起来不哄就不行,那怎么办呢,只能哄着了呗。”安蓂玖装作一脸无奈地说着,然后又蹭上尘藻说:“尘小公子还气着呢?” 尘藻被他识破后就侧目瞪他,腮帮子还鼓得来劲了,加上他这一头灰发,想来他小时候生气应该也是这个可爱的样子。 安蓂玖见他这样,自己都快憋不住了,只好快点哄他:“好啦好啦,你别生气了嘛,你看,你都抢了小朋友的玩具了,我们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是抢!”尘藻将头一扭,又不理他了。 “好好好,不是抢不是抢,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尘藻偷偷瞟了安蓂玖一眼,看他表情还算诚恳,稍稍“嗯”了一声,把方才藏在袖中的小蛟龙拿出来把玩。 安蓂玖笑着看着他,一副“你呀你”的样子,跳到他面前用力戳了戳他手中的蛟龙。尘藻见他用了些力,撅起嘴,另一只手马上环上来,将蛟龙护在怀中,像保护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 “嘿你还不让我戳了。”安蓂玖又去戳两下,然后对尘藻说:“砚台糕,你这人说话总是心口不一。以前问你要不要这个,你还说不要,结果现在跟小朋友抢着要。” “不是抢!”尘藻认认真真地咬着字再说了一次。 安蓂玖见自己又触到他逆鳞了,忙帮他顺毛,“好好好,不是抢不是抢。”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摸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捋顺。 “以后再也不会了。” 安蓂玖本来在戳小蛟龙,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啊?”了一声。 尘藻看着安蓂玖恳切地再说了一遍:“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如实相告。” 安蓂玖看他这么认真地说,被逗笑了,然后拍了拍尘藻的头,说:“以后好的不好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你都要告诉我,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担着,好不好?” “好。” 安蓂玖见尘藻的毛被理顺了,就说:“那我们去看看他们四个怎么样了,我刚才还答应给杨入风再做一个呢。” 尘藻突然反手拉住他,严肃地说道:“不许做蛟龙。”说完还嘟着嘴注视着他,非要等到他肯定的回答才肯放手。 安蓂玖见他这奶凶样连忙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好,以后蛟龙只给你做,好不好?” 尘藻开心地点了点头,把玩着手中的蛟龙跟安蓂玖一起走了。 第19章 图腾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两人回到刚才的回廊,人都不见了,再去问了问边上的修士,说杨入风在小院里受罚,两人又赶去小院,发现果然有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在扎马步,头顶一小盆水,上身还半裸着,嘴里鼓着气,脸蛋被憋得涨红。 此时本就在严冬,加之草锈这方的气候本就比别地都要冷些,安蓂玖往天边望了望,见现在太阳快下山了,风高愈发凛冽,于是急忙跑去叫他穿衣服,还一边问他怎么回事。 杨入风见有人来问了,两眼一眨巴,两颗浑圆滚大的泪珠不由分说就顺着嘴角旁鼓起的膘掉了下来,砸到地上炸出个大圆。他啜泣着说:“方才为了抢姐姐的碧藤,抓了一把她的手,划拉出一道红印子,被爹爹罚蹲马步……爹爹说抢来抢去可以,但是不能伤人……呜呜呜,但我昨天还被打了,也没人管呜呜呜……”他抽得脸都快僵了。 安蓂玖真的最见不得别人哭了,小时候安蓂璃一哭,他简直是要给她作揖给她下跪,求求她别再哭了,给她做什么都行,只要她不哭。现在也是,他见杨入风一哭,连忙用袖子准备给他擦脸,但才卷了一个手指的袖子,还没碰到杨入风的通红脸蛋,安蓂玖就想起现在这身衣服粗糙得可怕,恐怕稍微擦擦都会让他疼,于是就扯了尘藻的袖子来给他擦,“好好好,我们不哭了啊不哭了。”然后疯狂给尘藻使眼色,暗示他把竹蛟龙先拿出来给杨入风。 尘藻轻轻看了他们一眼,把眼神瞥向别的地方,好像刚才眼神只是不小心经过,根本没有看到似的。 安蓂玖服了尘藻,无语地继续安慰杨入风,“没事没事啊,我一会儿给你做个碧藤,这样你们就都有了,行不行?” 杨入风听了之后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我不要,我要南风醉蜜手上的那个!” 安蓂玖没法子,面露难色。尘藻见安蓂玖好好哄他还不给面子,直接扯过袖子将安蓂玖拉到自己身后,瞪着杨入风,凶着说:“再哭我把你的那些全扔了!” 没想到这杨入风吃硬不吃软,尘藻这一凶,直接把他的眼泪活生生吓回去了,不仅止了哭,连呜咽声都戛然而止。正正经经,像是方才哭的人不是他。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尘藻又看了看安蓂玖,安蓂玖哭笑不得,他觉得杨入风看他的表情都多了一份忌惮。 安蓂无语,但是没法子,只能帮他先穿上衣服。他叫杨入风转身时突然停下手,背脊一阵拔凉。一阵无法名状的恐慌从安蓂玖的眼睛里溢出,他求生似的本能抓住了尘藻的衣角,尘藻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杨入风,也怔住了。 “砚台糕,这和你身上的一样吗?”安蓂玖讲话的语气轻飘飘的,还伴随着丝丝冷气在唇齿中倒吸。 尘藻大吃一惊,咬着牙紧盯着那枚淡红色的扭曲条状图腾心中一阵颤栗,好像那条蛟龙正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叫嚣似的,他捏紧了拳头,放松了颤抖的嘴唇,缓缓说:“一样。” 他们之前有讨论过这个图腾很可能是会从上一辈延伸至下一辈,一想到这里,两人就都把嘴紧紧闭上了。 安蓂玖帮杨入风穿着衣服,说了句:“你身上这个印子是胎记吗,还挺好看的。” 杨入风吸溜着鼻涕说:“是啊,大家都不知道,但是我在爹爹身上也见过。” 安蓂玖抓着他忙问:“你确定吗,你爹身上也有吗?” 杨入风大约是被安蓂玖吓到了,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地说:“有啊……姐姐身上也有……” 安蓂玖把心里想的话全都默默咽回了肚子,继续帮他把衣服穿好。待他穿好时,杨岩阑和南风修途走来了。安蓂玖对着杨岩阑有些不知所措,眼睛来回飘着,让众人之间仿佛升起了几堵无形的墙一样尴尬。 尘藻轻咳了一声,提醒安蓂玖快点回过神来,安蓂玖在眼底轻扫片刻,心想:“你刚才不是很会开屏的吗,怎么现在半个字都不说了。” 他也清了清嗓子,笑道:“杨兄,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倒是不用罚这么重,受了风寒可不好。” 杨岩阑回道:“倒不是因为他打闹罚他,而是他不尊重他姐姐。他自小我就告诉他,姐姐为长,要敬她爱她,他倒是很会仗着自己年纪小蛮横不讲理。”然后又对躲在安蓂玖身后的杨入风说:“你可知错?一会儿记得向你姐姐道歉。” 杨入风点头点的比什么都勤,就像个个小白团子上下来回晃动,脸颊的肉膘随风抖动。 安蓂玖倒是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别看他小,但什么都懂。有人对他服软,他就无法无天;别人对他强硬,反而束手就擒。安蓂玖向来对人都是温温柔柔的,能用哄解决的事情绝不生气,所以身边的人也都很吃他这一套。头一回遇到个吃硬不吃软的,还真是稀奇。 这时禁令堂一名仙修匆匆赶来,对众人作揖说道:“姥三门的卷仙首来了,请诸位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告。” 众人到禁令堂的大殿时,卷贝也正从门口走进来。她一边快速走着,一边取下坤羽斗篷,动作利索,神色紧急,一对大眼睛中间的褶子都起了好几道。 安蓂玖以前在万里堂时常常见到卷贝总和安蓂璃在一起玩,脸上永远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快乐模样,一对漂亮的眼睛总有看不尽的少年玩乐。那时的卷贝课业平平灵修平平,谁也想不到如今竟能独挑大梁,不仅做了姥三门的门主,还能成为仙门仙首。 “卷仙首,你不是说明日再来吗?”南风修途见着她也不见外,就不唠叨客套话直接问了。 卷贝快速扫了一圈大殿上的人,见没有闲人了,便开口:“来不及了。”她拿出一块用布包着的长条状的东西,将布一扯,把里面的云埋剑直接递给安蓂玖。她没有给众人留讲话的机会,嘴巴快速地翕动起来,唇上干枯藕色的胭脂让她看起来严肃又端庄,“这个先还给你,刚从杨门首那里拿过来,还热乎着。今日姥三门中有仙修在极乱市看到有人打出告示准备出手青鸾衔珠冠,我已经让人在那里蹲守了,只要一有消息会有人连人带物带到禁令堂来。” 而极乱市正如其名,是一个极其乱的市场。那里鱼龙混杂,所有人必须掩面进入,所以你也不知道跟自己交易的究竟是人是鬼。在那里买卖东西官府和仙门都是没法管的,多得是常人无法接受的什么赃物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还有不道德的尸块、死婴等不知道用来干嘛的东西。但有一个好处就是,只要正常市面上无法售卖的东西,在那里都可以进行买卖。 安蓂玖一听到她说,胃里一阵翻滚,整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顾不得接下云埋,立刻问道:“青鸾衔珠冠?你确定是青鸾衔珠冠?” “我确定。”卷贝眼神坚定,说话斩钉截铁,她与安蓂璃互相交好,怎么会不知道青鸾衔珠冠长什么样。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正是出售青鸾衔珠冠的告示,告示上没写时间,只写了“预售”两个字,上面一张青鸾衔珠冠的画图。 安蓂玖拿着纸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怔怔的,但是眼里燃起来已经许久都看不到的希望。大家都知道青鸾衔珠冠现世意味着什么。当年安蓂玖在天品阁买下青鸾衔珠冠之时,店里的伙计告诉他,这可是天品阁资历最老的师傅的收山之作,天下只此一个,而见过这发冠的人少之又少,这图上画的如此清晰,将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如数画出,想必肯定是有发冠在手。所以,如果青鸾衔珠冠真的现世了,那就有安蓂璃的线索了。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有些时常地激动,急忙按住他,对他说:“你先别急,此事尚有蹊跷。不如待有消息了我们……。” 此时安蓂玖什么都听不进去,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南风修途,那可是我妹妹!她可能没有死!她可能是如今天底下我唯一幸存的亲人了!” 南风修途怎么会不知道安蓂玖感受是怎样的。他自小和竹染堂两兄妹一同长大,一起吃饭学习玩耍,早就情同手足。别说安蓂玖如此激动,就算是他也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但是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此事实在太过蹊跷,真的有人在暗中一步一步领着他们走,他们不知道前方到底哪一步是陷阱,哪一步是真相。 他按住安蓂玖,冷静地说:“我问你,如果安蓂璃还活着,她这十一年来会没有一丝一缕的线索吗?十一年前,一个名门仙修,刚在万里堂大放光彩,年纪轻轻即可取血召唤上古灵蛇,名震四方,她藏得住吗?她会不来找我们吗?若是青鸾衔珠冠真的出现,那你想想,是在什么情况下安蓂璃才会让这个东西离开她。你好好想想,安蓂玖。这究竟是陷阱还是真相,我们都需从长计议。” 安蓂玖被南风修途这段话镇住了,的确,他说的这些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青鸾衔珠冠现世不是大喜就是大悲。而且恐怕其后的秘密更是不可推敲。 南风修途说完,在场的人无一出声,大家都陷入了冗长俱寂的沉思。半晌,卷贝发出长长的一声吸气,开口说:“还有,你们是不是在查巫千见,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信我已经烧了,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巫千见原名林轩觉。” 安蓂玖心中一颤,明明他早上才说过这件事,并且南风修途也还没有机会着手去调查。他此时只能不动声色地问:“送这封信来的人是谁?” 卷贝摇了摇头,回道:“不知,那人灵修不错,这封信是那人直接放到我房中的,不知男女。而且信上的字应是那人改过的,让我阅后即焚。” 卷贝说完抓住了安蓂玖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唇抿得紧,像是只要一松口就有声势浩大排山倒海而来的一场洪流要倾出,她动了动喉咙,低头咽下了方才放在唇齿间的话语,随后强压着哽咽说:“杨门首转接给我一些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近段时间需要留在熔泉,我知道青鸾衔珠冠的消息一定会比我来得快,所以,若是有……”她顿了顿,那个名字显然与她而言是一个临界点,是堵住一泓山泉的泉眼,她将它咽下去,才说:“……消息,记得跟我说。” 说完,卷贝拍了拍他的手,用力一握,快速离开了。 晚膳过后,安蓂玖提议要在草锈转一转,于是杨岩阑夫妇与南风修途夫妇便也带着孩子们皆一同出门走走。还没走多久安蓂玖便说身体不适,让他们继续散步,只叫尘藻陪他先行回去。 尘藻将安蓂玖送回屋内后将门细心关上,转身一脸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安蓂玖,将他看得毛骨悚然起来。 安蓂玖才刚刚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被尘藻的目光来回扫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不自觉地端直了背脊,直挺挺地坐着。 “你做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安蓂玖被他看得凉飕飕地,扯了一角被子往自己身上搭。 尘藻笑得不明所以,又不搭话,安蓂玖觉得愈发渗人起来,两脚缩到榻上就往里挪。尘藻缓缓向他靠近,他往里挪一寸,尘藻就往他方向前进一寸。安蓂玖越来越觉得这气氛不对,将自己整个身体都往被子里藏,虽然他此刻燥热异常,都快要着火了。 “你你你,你别动啊,你这样对一个大男人是很不妥的你知不知道……”安蓂玖觉得自己此刻简直饥不择食慌不择路,见尘藻的笑容越来越邪魅,他被他看得心里都没底了,一个劲往后爬。 尘藻没有半点反应,爬得还越来越近了。很快,安蓂玖的平行视线就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并且即便是控制着自己的理智也移不开视线了。 安蓂玖动了动喉咙,打算做最后一次虚弱地抵抗,他伸出一只没劲了的手挡道:“你再这样的话……我就控制不住我的理智了……” 尘藻的脸越凑越近,安蓂玖彻底放弃理智,一伸手要去搂他的脖颈,结果一个不留神,失去了重心,“哐”地一声连人带被子给滚到床榻和墙壁的夹缝里去了。 这个情景着实尴尬,尴尬到安蓂玖的那股燥热瞬间随着心中一声骂烟消云散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的腿还在床上,但是屁股卡在夹缝里,上不来下不去,动弹不了。 尘藻也从一瞬间的惊讶转为了抿嘴低头匿笑,随后他友善地向安蓂玖伸出手要扶他。安蓂玖只想快点从这尴尬地缝隙中逃走,将手往他手上一搭,准备借力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尘藻根本没有用力,也没有准备拉他,反而是脸上的笑意更加盎然了。 安蓂玖眨巴着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他,那张阳春三月的嫣红脸上简直无法再承受任何花样了,半含着泪液的眼里写满了委屈。 尘藻眉目盈盈地看着他,眼里不仅有月色,还有一波将澜的春水,将他的眸子扫起了一层迷离的朦胧。安蓂玖见这旖旎突然心中一颤,剧烈的鼓响在胸腔起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就直盯着尘藻,只见尘藻将他的手举到自己唇边,微微张开,安蓂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决定双眼一闭,随后将所有的感官都放置在了手腕那一处。 但是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就听见尘藻的声音远了些,静静地传来:“说吧,卷贝给了你什么?” 安蓂玖被他这一问惊出一身冷汗,他猛一睁眼,尘藻就将他拉出夹缝,他神志不清地跪在榻上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呆呆地望着尘藻,半晌,他注意到尘藻另一只手上的纸条才反问:“你怎么看到的?” 尘藻随意地笑了笑,“她抓着你的手腕又拍了拍你的手,走的时候又握了一下你的手,有什么必要吗?” 安蓂玖见他脸上一股子得逞的得意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甩了甩头怼道:“所以你就一直盯着我的手,又等着时机开屏了是吧?” 尘藻倒是笑得清冽爽朗,安蓂玖更气结,差点两眼一闭就去了。他特别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不跟这个兔崽子计较,从尘藻手中夺回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烦请卷贝仙首交于安蓂玖公子。巫千见原名林轩觉,有一姊名林玲珑,已故,属参乩封呈人。阅后即焚。”字迹歪歪扭扭,的确是如同卷贝所说改过字迹不可分辨。 “这人应当就是一直在帮我那神秘人吧。”安蓂玖说完看了看尘藻,见他眉头微锁,又问:“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尘藻说:“我在想这人既然要将此物交予你,为何不请人送到禁令堂来,反而是先交给卷贝,让卷贝交给你。” 安蓂玖一个翻身跃下床榻,展开这张纸条细细琢磨,“我们先前猜过这神秘人与安夜梧相熟,并且我们很可能都见过。所以这神秘人大概是觉得来禁令堂十分冒险,毕竟禁令堂出入森严不说,君澜殿和沧澜门的家主如今都在此,要不留痕迹恐怕不易;而卷贝如今事务繁忙,很多事情没空面面俱到,所以那神秘人选择交给她。” 尘藻头稍稍一侧,显然是与安蓂玖的看法不尽相同,“我想的是,那神秘人会不会不相信禁令堂中的谁,但是相信卷贝。” 安蓂玖一怔,回过神来又是一背冷汗,此事若真如尘藻所言实在是细思极恐,令他不敢再顺着想下去。他不得不承认尘藻这么猜测不是没有道理,不然卷贝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将这张纸条给他,反而是加了这么多层的掩饰。 安蓂玖摇了摇头,点了纸条将它焚毁,又问:“参乩的封呈是怎样一个地方?” 尘藻在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便了解了些许关于此地的事情,“原是参乩那边流民的住地,后来不知为何那里渐渐荒芜了,人烟全无,再后来就怨灵齐聚,妖物生长,变成了无人涉足的阴邪之地。因参乩如今也无人再去,便也就没人管。” 安蓂玖点了点头,喃喃道:“巫千见本是林轩觉,曾经被卖到等烟阁。他原是参乩封呈人,云埋杀人又至参乩……” 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人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安蓂玖觉得有些费神,这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变成了理不清的线团全都缠在一起根本找不出个头绪。 “你方才想要对我做什么?” 安蓂玖被尘藻这冷不丁的一问拉回了神思。 “你想要抱我,对不对?” 安蓂玖额头又起了一层冷汗,他将手往身后背了背,干笑道:“不是,你想多了,我是想借你的力脱身。我好歹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对我的恩人有非分之想……” 他本想着的是快速说完让尘藻出去,结果没想到一嘴快竟然把方才心里的想法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全盘托出了。他羞红着脸,在尘藻一脸惊异的注视下快速将尘藻拉起、推走、塞出门外。动作一气呵成,不给他留半分开屏的机会。 晚上安蓂玖又是难以入睡在房顶吹埙。安蓂玖近些日子总是无意识地时不时摸一摸挂在腰上的埙,他忽然记起曾经安蓂璃也是这样,大约是用这只埙寄托了所有的安心吧,安蓂玖也觉得如今摸起来好像也是温暖干燥,总让他恍然觉得所有的人事都还在原样,还在十一年前。 尘藻大约也是没有睡着,又听安蓂玖吹埙,他的思绪全在埙的音律中,如泣如诉,又哀又伤,可谓是肝肠寸断,于是也飞身上屋顶陪他。 待安蓂玖曲毕,他看着埙,跟尘藻说:“这是我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一首混铃的古曲,她学了三个月还没有学会,后来会了还经常吹错调。那时把我气得直想跟她打一架。” 尘藻听后轻笑了下,安蓂玖本是脾气相当好的人,若是他也气极,情况一定是非常严峻了。 “你说她奇怪不奇怪,学武修仙的奇才,但是音律一窍不通不说,还毫无乐感。吹得还十分难听。可是砚台糕啊,我好想再听她吹一次这么难听的调子,我真的好想听……” 尘藻看向站在月光下的他,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骨关节在泛白,眼泪顺着他的脸滑了下来,声音在极度极度的克制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尘藻慢慢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颈处。他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安蓂玖,我知道,你从小就被教导要乖要听话要懂事要笑不要闹。可是不是这样的。安蓂玖,你可以不听话可以不用乖可以又哭又闹。你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你说我可以是我自己,那现在,我也想要你做你自己。” 尘藻不动声色地轻轻将头稍微一歪,将脸靠在他的耳畔的发丝上,安蓂玖清晰地感觉到尘藻的嘴唇就紧贴在他耳朵上方。 他说:“哭吧,我陪你。” 安蓂玖的心中不知是哪里被触到了,只觉得瞬时如洪水决堤,他抓着尘藻的衣服狠狠地哭了起来,但觉得真的很温暖,尘藻好像给了他一个保护层,让他可以在其中随意笑随意哭,肆意散发自己的情感,很安全。这是自从竹染堂灭族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又有家了。 安蓂玖的眼泪滑进尘藻的颈间,但他觉得好像是流进了他的心间。 第20章 落林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天意渐凉,夜里风也变得清冷了许多,安蓂玖觉得晚间睡觉也没那么燥热了,所以睡得稍微安稳了些。说起来也是怪事,曾经安蓂玖隔上几天还会做几个梦,但是自自己睡了十一年醒来之后反而一个梦都没有了。 他清醒的时候常常满脑子都是竹染堂被灭门的事情和母亲妹妹的脸,还有一堆理都理不通的谜团,反而是睡下了脑子会变空。 大约是因为睡得好了,他醒得也特别早,才打开房门,就见到尘藻就刚好站在他门口,此时尘藻的头发已经变回黑色了,他只需要服药,头发就会渐渐变黑。安蓂玖不明所以地看着尘藻一脸愠色的样子,满脸都是没有睡醒的起床气,连眸子都蒙上了一层灰,下唇还莫名地撅起,像个撒娇的奶娃子。 尘藻低头往自己两手边瞥了一瞥,只见他两手边四下围了一圈四个仰着头露出开怀笑容的小娃娃,安蓂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你、你要干什么?不可啊,他们都还小。”安蓂玖惊慌失措地对尘藻说。 其实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约是被这四个娃一脸谄笑吓得语无伦次了。 尘藻其实一直都有起床气,所以基本是会睡到没有气了再起床,如今见他这个样子,想必是被这几个娃娃强制从床上拖起来的。 杨听梦轻轻推了杨入风一把,杨入风立刻无知无畏不知死活地说:“地噪哥哥,你可以让蛟渊魔主带我们吃早饭吗?” 安蓂玖还在语塞中,心想这个小团伙还挺稳固的啊,推出个扛骂的出来,其他人就坐享其成。 尘藻低头怒瞪杨入风道:“不可以!” 他的声音好像还没醒,躲在腮帮子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半在撒娇。 安蓂玖刚要给尘藻顺毛,初生牛犊不怕魔主的杨入风就又说了句:“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火气大。” 安蓂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年头的崽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怕死,他摸了摸尘藻的头,还没开口,尘藻就勾着嘴角用眼梢在安蓂玖的脸上到身上里里外外游走了个遍,安蓂玖瞬间就不知道尘藻针对的那个人到底是杨入风还是他了,扫得他一阵寒颤。 尘藻盯着安蓂玖,回呛杨入风道:“我们年轻人可不止火气大。” 安蓂玖:“……” 我招谁惹谁了? 他两边劝,但主要是要把尘藻劝好,“反正你也起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好不好?” 没想到尘藻这变脸的通天本事不知什么时候练得如此炉火纯青,瞬间就阴霾一扫弯了眼角。 他们二人就这样一人牵着两个娃出门,安蓂玖还问了他们为什么要执着于尘藻,然后温缬告诉他是因为他们昨日听说了蛟渊魔主在熔泉会晤上的作为,心生敬佩,决定将他视为男神。 安蓂玖问:“地噪哥哥不好吗?” 几个孩子埋头苦吃,就像是夫子在课堂上提问大家都装没听见一样。 温缬颇有些无语,但由于口中的食物还没有咽下去,只耷拉着眼皮看着他,直到嘴得空了才道:“地噪叔叔,你回来那日都是蛟渊魔主哥哥把你抱回来的,你缩在他怀里像个年迈萎缩的老头。” 得,这群崽子求人的时候就是哥哥,得逞的时候就是叔叔,挖苦的时候就是老头。 等四个娃娃吃饱后又吵着要糖人,于是他们就带着娃们去找糖人。这几个娃娃一个比一个刁钻,现成的不要,还非要人家现做,于是他们又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安蓂玖百无聊赖地往周围瞟着,不想竟看到有做水饴糖画的,于是他拍了拍尘藻,“你在这别动啊,看着他们,我去那边买个东西。别让他们乱跑啊。” 尘藻一听他要走,还有留四个孩子给他,立刻紧张了起来,支支吾吾道:“你……那你……” 安蓂玖见他支吾了半天,对他点点头敷衍着,连忙去那水饴糖画处,只剩尘藻小声嘟囔着,“那你快点回来啊……” 尘藻这边刚说完,一回头就看见四个孩子少了俩,他的眼睛来回在温缬和杨入风的头顶上扫着,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眼花了,怎么一转身就丢了俩。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温缬的肩,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地问:“你妹妹和杨听梦呢?” 温缬随意地往身后扫了一眼,又看着他回:“不知道。”随即又把头埋进糖人摊中了。 尘藻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发急,安蓂玖才让他看好四个孩子的,转眼就不见了。 “砚台糕。” 安蓂玖的声音在尘藻身后响起,尘藻还未转过身就对他先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一转身,只见安蓂玖正一手拽着一个南风醉蜜和杨听梦。 “你怎么回事啊,我就买了个东西就被我捡回了两个。还有一个呢?” 尘藻转身给他指,“在这……”一转身,只见杨入风也不见了。 安蓂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蛟渊魔主,你这个身怕是转不得啊……” 最后他们是在卖冰糖葫芦处捡回了杨入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编着一段惨绝人寰骇人听闻丢爹走娘的凄惨故事企图骗到一串糖葫芦呢。 在他们待几个孩子回禁令堂的时候,正殿中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安蓂玖问了一旁守门的仙修,听说是刚才姥三门的人抓了个人回来问话,把南风修途和杨岩阑都引过去了。安蓂玖一听,一定睡青鸾衔珠冠有消息了,便立刻与尘藻赶去正殿。 他们到大殿时,地上正跪着一个看起来毫无灵修的男人,哭天抢地地在求南风修途放过他。南风修途的手边正放着一块布,布上正是青鸾衔珠冠。这青鸾衔珠冠不愧是绝世精品,就连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美得夺目。 “我知道的都说了啊公子,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南风修途正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拍着膝盖审人,杨岩阑只站在一旁摇着扇子默不作声。 “废话少说,把这个东西怎么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若是有半分假话,我让你身首异处!” “我这个东西真的是捡的,我看到了就拿去卖了,还能怎么来的啊,这东西一看就名贵,我哪里有钱买啊?” “那你说说你哪里捡的,怎么捡的,什么时候捡的,你又如何进得去极乱市这种地方?”南风修途见他不说实话,便也强行耐着性子与他磨。 “我……我我……公子啊,您就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这钱也不要了,还给您,您就放过我吧……” 南风修途现在听到他说话就脑壳疼,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厉声说:“给我打!” 几个仙修立刻上前,拿了棍子要打他。安蓂玖见此状立刻跑上去护住,“等一下!别打他,我来问。” 南风修途本来是不想安蓂玖参与此事的,他想要自己全部解决后再把结果告诉安蓂玖,但是安蓂玖既然来了,他也不想再跟这个人废话了,直接甩袖转过身不看他。 安蓂玖蹲在那人身边安抚道:“你放心,只要你如实说话,没有人会伤害你的。这个发冠我们会按照你原先准备好交易的价钱双倍给你,但是你要如实告诉我这个发冠的来源,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人见好不容易来了个好说话的,立刻面露难色,哭丧着脸道:“这位公子啊,不是我不肯与你说,而是……”他“啧”了一声,“这发冠捡来的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啊。” 杨岩阑摇着扇子走上前,笑着说道:“那不如我们来帮你好好想想,你看如何?” 尘藻二话不说,化出水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只是稍微一碰,他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一道血痕,“说!” 安蓂玖才要说话,杨岩阑立刻合扇按住尘藻拿剑的手臂,然后道:“尘公子且慢,倒不必如此动粗。” 杨岩阑慢慢推开尘藻的剑,又问道:“你当真想不起来?” 那人怯怯地说:“当真想不起来。”他似乎是在观察他说完这话后杨岩阑的反应。 杨岩阑点点头,转身看似要离开,不料他一转身就扔出三根银针,快得连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那人瞬时倒地痛苦大叫。 众人:“……” 果然是杨岩阑专属的“不必动粗”。 “禁令堂的刺骨针,一枚如同剥皮,两枚如同凌迟,三枚如同抽骨。你若是再想不起来,便是想要看看第四枚是怎样的感受了。” 杨岩阑站在他身旁冷静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的寒光,只不过闪过一瞬,安蓂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将那人送来禁令堂的姥三门仙修怵惕地看着杨岩阑,小碎步似的往门口移了移身子。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不消一瞬那人就疼得无法承受,倒地大叫。 众人看着那人痛苦的样子都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就连南风修途也坐立不安起来,但是杨岩阑依然不喜不怒地说:“你说,说完我再拔针。” “我说我说,我真的说。”那人跪着爬到安蓂玖脚边,抱着安蓂玖的腿说道:“公子,求求你帮我说说情吧,我真的什么都跟你们说。” 南风修途不屑地瞥了一眼,“你早说不就完了吗,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安蓂玖看他这样也是觉得有些难受,便跟杨岩阑说:“杨兄,不如你就把针除去吧。” 杨岩阑见安蓂玖说话了,就挥手将针消去,那人才不再叫了。他趴在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说道:“大约是八九年前,一日我刚出门,就看到路旁的荒草堆里有一大滩血迹,于是上前查看,竟然看到一个蒙面女子倒在其中,奄奄一息。我看她那虚弱的样子像是活不成了,就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看她头上的发冠做工堪称是巧夺天工,立刻就拿了过来。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没死,还抓住我的手叫我还给她,我一吓,就打了她两下,可她死死地抓住我不放,瞪得我心中发毛。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里发毛。” 安蓂玖听到后紧紧抓住他肩,神情愤怒痛苦,问道:“然后呢,那个姑娘怎么样了,你说啊!” “哎疼疼疼,公子你轻点儿,我说我说。”那人继续说道:“她一直喊着叫着叫我还她,我看边上有些动静,好像是有人骑着马来了,就赶紧甩开她,拿了发冠就躲起来,看到来了一个男人,把她带走了。” “那人是谁,那人是谁啊?!”安蓂玖追问道。 那人大约是被安蓂玖吼怕了,连忙说:“是落林胥北阁的人……” 南风修途一听,站起身问道:“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啊,我先前在我们当地锁清堂的药铺当过跑腿的伙计,那个男人那一身衣服一看就是他们的人,想来地位应当是很高的,绝不是锁清堂的掌柜之类,他的衣服纹饰就算是没眼力见的也看得出来绝不平凡,应当是落林胥北阁中的人。” 落林本就是本国唯一一处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落林海域上有一常年与世隔绝的仙岛,荒南岛。荒南岛的仙山上有一百年药仙世家,胥北阁。 传说胥北阁的先祖曾是皇家的皇子,后舍去一身荣华选择悬壶济世行医制药,他在仙人的帮助下寻得此仙岛,岛内灵气环绕、得天独厚,非常适宜种植草药,于是就在此岛开山立派,家人世代都在此钻研医术研制草药,将制作出来的草药运往各地的锁清堂,供人采购。 胥北阁门下弟子不多,但各个精通医术、灵修高超,一般的病症只需要去当地的锁清堂一看便好。若是遇到疑难杂症就要请出当地的锁清堂掌柜,至今还没有遇到无法医治的病症。 但是胥北阁的家主们常年与世隔绝,此岛终年烟雾环绕,上面还有数不清的迷阵,为的就是防止外来的人进入此岛。本身落林就是一处难得的纯净之地,若有生人要入内便要请示胥北阁。而荒南岛的灵气更是浑然天成,外人常来去会将岛内灵气破坏,所以就谢绝一切客人,甚至连自家的仙修想与外界联系都极其不易。 他们想要去胥北阁绝对不易。 “安蓂璃若是真的被胥北阁的人救走了,她极有可能还活着。”南风修途开心地抓着安蓂玖的手臂说道。 安蓂玖自然也是开心,连连点头。 “可是几位公子啊,要去胥北阁绝对不易,我几乎没听过仙门中有谁去过荒南岛,您几位……”那人该想说的是“您几位名不见经传的仙修,恐怕是更别想了”但是他很识相的没有说出口。 南风修途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见他这一说心中又是不爽,翻了个白眼,凶道:“现在知道说话了?我刚才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么凶我哪儿敢说啊……” 南风修途轻笑一声,立刻抽出腰间的剑架在他脖子上,“说,这段话真真假假是谁教你说的。” 那人本来放松下来的脸立刻又绷紧了,神色比刚来的时候还难看。 南风修途蔑笑道,“你以为你在与谁讲话?在这世上知道有青鸾衔珠冠的人不少,但知道它长什么样的却是少之又少。而且此物你既觉得它价值不菲,又为何藏了这么多年,偏偏等到云埋杀人才拿出来?说吧,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那人面如死灰扑通一声就跪下来,“公子……公子,你放我走吧,何必为难我这样一个普通人。” 南风修途不看他,冷言道:“我说了,你若有半分假话……” “我说,我说,我说,公子,我什么都说。”那人“咚咚咚”地就给众人磕了几个响头,“半个月前,就是云埋杀人一事传出来不久后,有一个人找到我,那人不知是男是女,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等熔泉会晤后就拿着这个发冠去极乱市出手,说卖来的钱也归我。就是这样,我真的没有半分假话了。” 南风修途又问:“那人为何找你?” “我不知道,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但他极力想联系起这些线索,又说道:“那人叫我说这发冠是在我家旁边拾得的,也许那人真的是在我家旁边发现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他这话说完,安蓂玖又问:“你家在哪里?” “我家就在落林与窦世山交界处。” 安蓂玖心一紧,窦世山就是同法门的管辖境地,安蓂璃从未去过那边,即便在她出名后常常被约去比试也不曾远离过混铃。若她真的是曾经出现在窦世山附近,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是被抓去的。 南风修途叫人把他送走后见安蓂玖情绪又开始不定,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有些难受。他对安蓂玖说:“不如我们请卷仙首帮我们写一封拜帖送去胥北阁,或许胥北阁会看在……”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太不靠谱了,连个结尾都没结就闭嘴了。 毕竟对于胥北阁来讲,仙门之首又算个什么,但这已经是南风修途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我有办法。” 安蓂玖一抬头,就看见尘藻淡笑着对他说。声音平静笃定,一定不是在与他玩闹。安蓂玖瞬间眼里的阴翳全无,他知道尘藻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落林的海域与汨渊相通,两水交汇流动,怨念也会随之流动,有时会经过荒南岛,胥北阁就会邀等烟阁去帮忙解决,所以胥北阁对等烟阁还算客气。兄长自十五岁以来,一直都是他去帮忙的。我现在去给兄长写一封飞信,让他给锁清堂寄一封拜帖。” 尘藻说完就去写飞信,南风修途趁着这挡空子对安蓂玖说:“既胥北阁的状况如此,我应是不能与你们同去了,你们千万要万事小心。我会安排速度最快的灵隼去送信,你趁着这几日好好休养,身上的伤切要注意。” 安蓂玖应了南风修途,一颗心终于算是沉下了。 不足两日飞信就传回来了,安蓂玖和尘藻二人即刻上路。落林当地既不对外开放,进出不易,安蓂玖便除了面具,拿上云埋前去。 安蓂玖原以为尘墨会在回信中提到要注意的事项云云,可是尘墨什么也没提,只叫他们路上小心,因锁魔塔的结界还是不稳固,不能与他们同去,让他们代他向牧阁主问好。 安蓂玖自启程开始便一路怀着说不清的心情,一路都寝食难安,他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明不白的预感,他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见到安蓂璃了。 这日他们进入落林境内时辰已过晚膳点,落林内倒是与别的地方也没太大区别。安蓂玖之前听众人说起落林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向往敬佩之意,还以为落林会是一处天宫一般的仙境之地。 当他们进入落林时就有人给他们递出请帖,请他们前往一处指定地点,自有胥北阁的人在恭候他们。 安蓂玖的心愈发得揪紧了,好像自己的手正拿捏着心口,放下不知所措,捏紧心绪不定。他心里不停地想着见到安蓂璃时要怎么说,早知换一身好看点的衣服来…… “有点吵。” 安蓂玖一惊,反问:“我没讲话吧?” 尘藻侧头笑道:“你的心跳。”他从未见过安蓂玖如此窘态,被他戳穿后脸上更是一层一层地泛红。尘藻问:“你在怕什么?” “我什么都怕,我怕见到安蓂璃,又怕见不到她,在那之前还怕万一要是不小心破坏了胥北阁的规矩,人家不让我们进门怎么办?” 尘藻不知为什么觉得好像能明白他的感受,甚至十分熟悉。他淡淡地安抚道:“有我在,你别怕。” 安蓂玖最喜欢看尘藻这样胸有成竹的说话,好像这世间万物万事就没有难得到他的,他的神情比在路边捡一片树叶还要淡。但只要他这么说,安蓂玖就很放心。 “砚台糕。” 尘藻听到安蓂玖深情一叫,立刻转头望向他,被路边的花灯映得满脸都是温柔。 安蓂玖一个不小心心跳就跑漏了一拍,好在此时花灯正浓,也不大看得出他微微火烧的耳根。 砚台糕这样可真好看…… 安蓂玖其实是想跟他说谢谢的,但是突然觉得嘴生,说不出口。他暗自咬了咬牙,不曾想他说不出“对不起”,问不出“疼不疼”,就连“谢谢”二字也如鲠在喉。他不明白了,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十一年前还是一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汉,一觉睡醒说话做事都束手束脚了起来。 安蓂玖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可曾怕过什么?” 尘藻淡淡垂目,露出了许久不曾见过的哀婉神色。但是他的语气还是平淡,听不出情绪,“怕过很多东西。” “有什么?” 尘藻见他追问,就不自觉地用牙齿轻轻咬着指骨细细想了起来,“幼时怕母亲不在,后来母亲不在了就怕父亲不要我。父亲留下我后,怕我做的不够好不能让他开心。父亲开心后怕自己修行不够努力,令兄长不满意。好在修行尚可,后来怕拿不出刺魂,让父亲不喜欢。再后来……”尘藻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越锁越紧,“再后来怕你醒不来,现在怕没能护好你。” 安蓂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原以为尘藻会说虫子或者鬼什么的,没想到他越说越沉重,说得安蓂玖的心脏都悬着不敢动。 尘藻见安蓂玖没有说话,于是问道:“你可怕过什么?” 安蓂玖将这个问题在脑子的每一个角落过了一遍,好像有什么答案在心底里触碰到了,突然一惊,他不知如何说出口才好。 尘藻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次,他在等这个答案,好像是无论如何,无论等多久都一定要等到。 这时尘藻突然觉得自己头发被人一扯,立刻伸手去阻止,却不料方才的注意力全在安蓂玖身上,结果手上的红绳也被顺走了。那人从他身后翻了个跟斗飞身到前方,手里正举着尘藻头上的银珠串子和朱砂红绳。尘藻的头发瞬时散落。本来尘藻走在路上就已是人人侧目的大美人了,头发一散如同披了一身的黑缎披帛,更是一瞥惊鸿。 “咦?居然是男的?”解开了尘藻头发的少年看着尘藻说道。 安蓂玖正想把他手上的东西抢回来,只见自己身后也飞上来一个人,束发带也被扯掉了,也顺走了他手里的红绳。 “这个也是男的。”安蓂玖眼前的人说。 安蓂玖一阵无语,对面的二人主动递上抢来的东西还给他们两个,说道:“对不住啊,方才和朋友在楼上喝酒,见你们两容颜美貌,就都在猜是不是女子假扮男人,所以来确认一下。” 安蓂玖更无语了,但还没说话,对面就又开口道:“你们两个戴的是木梨花结朱砂红绳吧?是双龙城买来的吧?” 安蓂玖被他们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弄得有些不悦,但还是答道:“是啊怎么了?” 对面两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我是双龙城生人,这个红绳在我们那里有特别的寓意,原本是定情之物,传说只要亲手给心仪之人戴上,便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们……” 对面话未说完,尘藻毫不客气地从对面将抢过去的东西又抢回来,然后一把拉走安蓂玖,侧目瞥了二人一眼,头也没回地说道:“多谢。” 留下愣住的两人扬长而去。那两人被尘藻一瞥,心里说不出是奇特还是害怕,生生将剩下的话都吞回肚子,再没敢说半个字。 安蓂玖被尘藻拉着手走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他稍稍有些尴尬地转向尘藻,头也不敢抬:“砚台糕……我不知道……” “帮我戴起来。” 安蓂玖的耳朵里忽然闯进来一句温柔的声音,他以为尘藻或许会生气,但是他的声音偏偏温柔又强硬地撞开了安蓂玖的胸腔。安蓂玖鼻尖一酸,咬着半唇。 尘藻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脸,将他的脸抬起。安蓂玖对上尘藻的眼睛,眼里泛滥着令人无法不动心的温柔,正迫不及待地涌进安蓂玖每一次的呼吸,几乎要将他溺在其中。 “安蓂玖,帮我戴起来。” 第21章 胥北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待二人到指定地时,两位气度不凡,身着白色但在花灯罅漏的微光下有些金闪闪衣服的仙修已经在等候了。这两位仙修生得精致细腻,年龄尚小,十分俊俏,光从脸上看不出是男还是女,但是从衣着看应是男孩。 “两位便是等烟阁来的公子了。”二人一齐作揖,其中一位开口道:“在下殷加,他是七墟,今后二位在胥北阁的时日里,无论何事,只要同我们讲就行。” 殷加看起来稍微大一点,待人也更加和善有礼,七墟有些认生,便不怎么讲话。 安蓂玖看着二人,觉得殷加更可爱些,就将殷加拉过来,悄悄问道:“你们胥北阁会不会规矩很多啊?要不你先跟我们说说,这样也就不会冒犯了牧阁主。” 殷加笑着,将下颌拉得清晰纤细,精致的薄唇让他看起来隐隐有种媚态。他道:“还请公子放心,胥北阁家规厉而不严,加之现任阁主亲和近人,不必害怕。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尘藻赶在安蓂玖开口前便说:“汨渊等烟阁尘藻。”说完他看了一眼安蓂玖,嘴角浮上了安蓂玖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这位是等烟阁的安蓂玖公子。” 安蓂玖暗自舔了舔后槽牙,他想尘藻这点便宜也要占,瞬时在心里将他那细腻的脖颈掐出了千万遍的姹紫嫣红。 殷加大约是觉得七墟插不上话,便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七墟的衣袖,七墟看起来十分信任殷加,便完全没有准备,他谨慎地瞟了瞟殷加才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安公子,尘公子,还请随我们一同来。” 七墟说话的时候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扯了起来,看样子是在强迫自己给出一个和煦清霁的笑容,但显然他没有成功。反而是默不作声时清冷的样子看着倒更为和善。 安蓂玖见他也不容易,如此勉强自己又有些可爱,轻轻笑出了声,惹得七墟一下子就涨红了脸,鼻尖上出了一些小水珠,顺带着让殷加额头也有些冒汗了。 安蓂玖摇了摇手笑道:“不必如此紧张,我和尘藻都没那么讲究。”说完殷加和七墟就将他们二人带上了两辆极度堂皇的兽车。 安蓂玖完全没见过这种车,在前拉着的神兽是猊狮,猊狮是狻猊的亲戚,长相较狻猊的威风更可爱、憨态,这两只猊狮大约是太久没有出门了,见到安蓂玖和尘藻竟然目光炯炯吐着舌头,开心地将前蹄子像马一样撩起来。 它身后的车室说像一间小房子也绝不为过。此车光是轮子就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肩头这么高,宽约一丈,长有九尺,高有六十寸。车室外有一圈围栏,白金色的车室极度庄严华丽,两边各两扇四叶草缠枝窗,前后各一扇窗户一扇门,均雕刻着细致的花饰,薄纱帘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个车室裹住,使人在内可看到车外,但是在车外丝毫看不见车内。顶盖是无明显正脊的卷顶,四个尖角上刻着模样清晰的祥瑞神兽,神兽的爪子下都挂着花灯。车室内里更是令人咂舌,不仅有一张大床榻,还有床头床尾的神龟炉灯,和两个书架,以及一张大案,大案上还摆满了蜜饯和鲜果。 若不是猊狮拉车,这样一辆车恐怕需要两人同时驾驭三匹马才能行驶起来。 他倚身轻轻跟尘藻说了句:“你们等烟阁好大的面子啊。” 尘藻突然凑近到他耳边道:“我们等烟阁主要是看你的面子。” 随后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令安蓂玖目瞪口呆的笑容便上车了。 安蓂玖在车中四处摸摸看看,过了许久,见外面还是没人叫自己下来,心生疑惑:“我们不是还要乘船吗,难道还没到岸口?” 他将窗帘撩开,把头探出去,只见他乘的兽车与尘藻那辆正并排停在一条极大的船上,而船正行在水上,远方仙雾缭绕,像是被围了纱帐,即便是极目也无法看清些许。 殷加见安蓂玖将头探出,问了句:“安公子可是有事?” 安蓂玖的心情有些急迫,但是他见胥北阁的人都慢条斯理的,便也将心沉了沉,“我们何时才能到胥北阁?” “安公子别急,因岛内有许多珍稀草药,即便是我们现在到了荒南岛也需请二位公子屈尊在这车室内睡一宿,待灵气净化过后,最早也要清晨才能上胥北阁。” 安蓂玖听殷加这么说,虽然有些失望,但毕竟自己有求于人,于是也就只好默默地缩回去,躺在榻上开始看书。 他随手拿了一本,看了半天却连书名也没记住,他将每一个字尽收眼底,但是在眼睛里却连不成一句话。字词段落在他眼里破碎不堪,千言万语在他心中都只汇成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他翻了半本书,反正什么也没读进去,觉得有些烦闷了,便将书掩在自己脸上,书的内页不知为何传来阵阵藤萝香,他却不想竟然真的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他醒来时,案上已经撤下了昨日的零嘴,换上的全是芬芳迷人色泽俱全的点心,一旁甚至还有一张折子上面白纸黑字地写了这些茶点的用料和制作方法,取材全都来自胥北阁内仙山上的花果。还顺带介绍了胥北阁与锁清堂。 安蓂玖以前只知道落林胥北阁在各地都有开药铺,药铺统一都叫锁清堂,锁清堂每年都会分送给各大仙门一些最新研制出来的草药。其实锁清堂最受人欢迎的并不止草药,而是他们制作的胭脂水粉,只要有新品,必定是供不应求。锁清堂里还有一些色香味俱全的药点、药膳,用来招呼客人或是做伴手礼都颇受欢迎。 安蓂玖看不进书,但这折子倒是让他饶有兴致地研究了一番。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殷加便来叫他下车,告诉他胥北阁到了。 胥北阁在荒南岛的山上,但是如今这兽车竟然直接停到了胥北阁的庭中。 两人下车,面前站着一排女仙修,个个气度非凡,都穿着与殷加和七墟相差无几的衣服,手臂上搭着披帛,如同西王母身边的仙女一般。 从她们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男子,这个男子身形颀长,肩宽而薄,剑眉星目,浓而不糙,一双桃花眼眼角内尖下勾,生出三分摄魂之感,但眉眼互相勾勒却十分清美。他的下半脸线条清晰锋利,两相对冲反倒生出了一种对世俗欲望的无感。他浅笑嫣然,举手投足间都是清贵雅正。 安蓂玖幼时曾听过很多神话故事,都说天神下凡时如何如何奢华富贵,怎样怎样腾云驾雾,他始终无法想象出那是一派怎样的景象,但现在,这是安蓂玖第一次对“天神下凡”一词有了具象。 安蓂玖注视了他一小会儿,竟然从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他听见身旁的尘藻清了清嗓子,便回过神来。他见这男子浑身气宇轩昂却无关半点凡尘富贵,无论站在哪里都能立刻与身旁的人区别开来,他猜这个人一定就是胥北阁现任家主牧深宵。 “阁主,这位是安公子,这位是尘公子。” 七墟主动上前对牧深宵介绍,七墟只有在见到牧深宵的时候,脸上那份疏离感才淡去。安蓂玖觉得很有趣,七墟的表现让他觉得牧深宵一定是对下属十分亲切,所以像七墟这样待人事抗拒的人能够愿意亲近。 “牧阁主。”安蓂玖和尘藻向牧深宵作揖。 关于此次拜访,尘墨的借口是“为了寻找一种解毒草药”,而胥北阁仙草山内的草药又何止成千上万种,所以牧深宵为他们二人安排了客房,供他们休息,给他们时间寻找。三人相互见过之后,牧深宵就吩咐殷加和七墟带二人先去客房稍作休息,无事时可以在胥北阁内走动走动,待到用膳时刻再请他们去大殿。 胥北阁内住宿的房屋说来也是奇特,竟然全都是六角楼,每个六角楼都有三层高,下面两层是用来住宿的,顶上一层面积最小而且无窗,摆一张方桌几张椅子,用来观赏这胥北阁中的浮花浪蕊。 安蓂玖回房后拉扯着殷加讲了半天话,想旁敲侧击探探有没有安蓂璃的消息,可是殷加十分注重胥北阁的隐私,字字热情盈盈,但是句句不落痕迹。他心不在焉地与殷加接了半晌的话,见闻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让他去叫尘藻来,想要一同在胥北阁内四处看看。 安蓂玖趁着殷加去请尘藻的空挡上了第三层。他坐在栏台上往西下看,那处山水静柔,色彩斑斓,是自己不曾见过的,应是胥北阁的仙草山。山中石色偏白,从远处看去好像一整块硕大的汉白玉,玲珑性柔。 传说胥北阁的仙草山中不仅有人见绮丽罕见的百草,还有仙界魔界妖界甚至是冥间的神草。 天上地下独此一地。今日安蓂玖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正在感叹时,突然一段埙乐声丝丝缕缕缥缈入耳,吹得还行,只是听起来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感情。但非要说没什么感情也就罢了,偏偏在这淡淡中还夹杂了一点立秋的涩感,好像吹埙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吹什么似的,很是奇怪。于是安蓂玖马上跑下楼,找到仙草山的路径,跑了进去。 他边走边逛,看到了许多只在书中看到的仙花仙草,有些旖旎,有些诡谲,很是不同。又走了一会儿,在一片干净的草地上看到一个女子,梳着精致的发髻,头上只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发饰,唯一只琉璃发簪夺目。她身边还有一个跟她衣着相似的七八岁小女孩。 安蓂玖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应该就是那女子在吹埙,而且音律熟悉,好像就是被改编过的混铃的古曲。他心中一动,按捺不住,跑上去打断她,问:“姑娘从何处学来这段曲子,可否告知?” 那女子转身看来,大约是见到了生人被吓了一跳,抱起身旁的小女孩飞身出五六米远。厉声怒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仙草山!” 安蓂玖有些着急,这女子蒙着面,看不出容貌,他上前道:“在下混铃竹染堂安蓂玖,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人,不知姑娘是否听过安蓂璃这个名字?” 那女子神色淡然,眼里空白迷茫,好像是听进了他的话,但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安蓂玖没有等她回答便慢慢向她走近,伸手想去摘她的面纱。那女子盯着安蓂玖的脸,眼中渐渐浮上阴翳,将小女孩放下,跟她耳语一声,便独自飞身到更远处。 蒙面女子并没有逃开,反而像是将安蓂玖引开似的,一旦安蓂玖向她靠近,她就抬手向安蓂玖赤手空拳来出招。 那小女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些踟躇不定。 蒙面女子好像没有灵力,但是功夫却了得,虽然没有佩戴武器,但是依然对安蓂玖出招流畅。她甚至还用披帛将安蓂玖的剑勾来为自己所用,安蓂玖倒不恼怒,只想让她撤去面纱。 其实他也不确定面前这人是不是就是安蓂璃,按照身形来看,这女子比安蓂璃更加高挑,没有她那般瘦削,气力倒是比她差了不止几筹,剑法也没有她那么稳,反而像是没有丝毫天赋全靠苦练出来的。安蓂玖甚至不能肯定这人与安蓂璃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一定要扯下她的面纱才是。 安蓂玖近不了她的身便想逼她翻跟斗,这女子也看出安蓂玖的目的了,于是哪怕接了险招也绝不翻跟斗。两人对打好一阵,这女子没有灵力,哪怕武功再强也不是安蓂玖的对手,很快就处在下风,连接招都有些应接不暇了。 远处的小女孩方才就在犹犹豫豫的样子,一见蒙面女子很快不敌,便立刻跑走了。 安蓂玖猜她应该是去叫人了,便决定要抓紧速战速决。他在蒙面女子执剑向他刺来的时候,脚尖轻点地,飞身翻了个跟斗到她身后,顺便握着剑锋将剑夺下。 蒙面女子一惊,她抢剑本是为了防身,并没有想要伤害他,如今见他手握剑锋,手掌瞬间破开,鲜血如注,便立刻放开了剑把将剑还给他。却不料安蓂玖夺剑是假,让她分心是真,他纵身跃到她身后,将她面纱一扯。蒙面女子一个转身,极快的又将面纱重新带回脸上,怒瞪着安蓂玖。 虽然只有一瞬,但安蓂玖已然看清了她的容貌。 安蓂玖怔的无法说话,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眶渐红。 这是他日思夜想了这么久的一张脸,他所有的疑问和仇恨好像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他什么话也没有,他此时此刻只想上去抱住她。只要她活着,就算是什么仇都不报了也无所谓,什么谜团不解了也无所谓,什么陷阱他都可以去跳都无所谓,只要她活着。 可是这双眼睛只是怒瞪着安蓂玖,除此之外别无感情。 “安蓂璃。”他轻轻叫出她的名字,好像她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一般,不忍惊醒。 蒙面女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又向他飞来,抬手想要给出一掌。 安蓂玖没有躲开,拿出自己曾经给安蓂璃做的埙放在嘴边吹了起来。一时间一段哀伤彻骨的音乐响彻山谷,蒙面女子在自己的掌即将要打到安蓂玖脸上时停了下来。安蓂玖脸前的须发被掌风带起,但是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女子的眼眶迅速变红,双瞳在眼下急速搜寻着什么。 “安蓂璃。”安蓂玖停下吹埙,又温柔地、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蒙面女子迅速对上他的视线,将他整张脸来来回回地扫,好像将要想起些什么。 安蓂玖笑着举起他做的那只埙,递到她眼前给她看,又叫了她一声:“安蓂璃,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你还记得吗?”他说着说着觉得浑身止不住颤抖,无法控制自己声音的平衡,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女子的眼眶中盛满了泪,只是眉头还是紧锁着,她也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尖止不住地疼痛,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涌出来,但是记忆里明明什么都还没有,什么都没出现。眼前这个男子好熟悉,熟悉到她开始不自觉地害怕,甚至想要逃避,可是脚却让她渐渐向他走去,向他靠近。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只埙,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整个人都难以置信地发抖,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段此生都未曾有过的痛苦,那痛苦正血淋淋地剖开她的内心,铺天盖地地要逃逸出来喘一口气。 即便是痛苦都需要喘气,而她却已经被淹溺。 安蓂玖有些担心又有些开心,正不知所措时硬生生接了毫无准备的一掌。他一回头,又一个女子正向他袭来。那女子灵修很高,二话不说就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安蓂玖打了个措手不及。 安蓂玖一边接应这女子的招数,一边回头去看蒙面女子,他还未接上几招,只见那蒙面女子双腿一软,失去意识,瞬间倒了下去。 安蓂玖还没来得及将她接住,牧深宵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担心地叫着:“阿埙!”然后撇过头对身后的家仆说:“快把药拿来给夫人!” 方才她身旁的女孩应该是去找了牧深宵,所以他才带了几个人急急赶来,尘藻也在其列。 那女子跑上前指着安蓂玖对牧深宵说:“就是他,就是因为这个人夫人才昏了过去。” 牧深宵神色凝重复杂地看向安蓂玖。他带来的那一众仙修齐齐拔剑做好迎战准备。整个胥北阁上下皆知,家主牧深宵温柔可亲,平易近人,府上有人做错事他都可以一笑原谅,独独对待他的阿埙夫人事事留心,不许任何人出一点差错。如今这两个刚来拜访的客人与阿埙夫人大打出手,还害得夫人昏迷不醒,想来牧深宵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这时,那女子飞身拔剑,带着一众仙修开始向安蓂玖飞去。尘藻见状也飞身到安蓂玖身边替他挡下几剑。殷加和七墟一看这状况,立刻挡在他们两拨人之间,一起念咒,放出了强大的灵力,中间立刻出现了一道白金色的水波纹,挡住了他们双方进攻,将所有的攻击在碰到白金色的水波纹时消散。 “请冷静一下,”殷加看着两边,然后转头对领头的那女子说道:“沛儿,还请听安公子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他把夫人害成这样!”那名叫沛儿的侍女用剑指着安蓂玖。 安蓂玖急忙对牧深宵说:“不是的,牧阁主,她是我妹妹!” 第22章 女子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九年前,胥北阁现任阁主牧深宵在回胥北阁途中捡回了一个女子。 胥北阁所有阁主在卸任后都会外出云游,杳如黄鹤,不理家事世事。牧深宵刚将前任阁主送离落林就在回来的途中捡回了一个白衣蒙面女子,不让任何人进她房门,什么事情都自己亲力亲为,令胥北阁上下好奇不已。 牧深宵忙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不是在蒙面女子的房间中,就是在藏书楼里看书。他将整个藏书楼翻了个遍,尽是查阅一些老得跟鬼似的的古籍。由于牧深宵从小就是在藏书楼中长大,他查找书籍的速度比用玉简索引还快,不过这也让每天打扫藏书楼的仙修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们需要陪牧深宵一同查找书籍,查完了还要将书籍再归类放好。好不容易得了空,几个小仙修上前问牧深宵发生了何事。 牧深宵说:“几日前我路边见到这位姑娘倒在杂草丛中,于是上前探了她的脉息,发现她脉象极乱,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脉象。最奇怪的是,虽然她气若游丝但灵力倒是很充沛,不,不是充沛,而是正常人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灵力。她体内的灵力光是随便一探就有模约百名相当强劲的仙修那么多。 “可是她的身体显然承受不住这么大量的灵力,这些灵力仿佛是要冲出她的体内把她撕裂一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照理来讲,她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但是她却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对我说’求求你,救救我,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觉得奇怪便将她带回胥北阁,又突然想起幼时好像在书中看过这种情况,似乎是一种中毒后的状态,于是就去藏书楼查阅。” 能够守得藏书楼的仙修基本上也都是从小在藏书楼中长大的,他们提议让医术高超的几位一同为那姑娘看诊,但是牧深宵拒绝了,只在有问题的时候会去找一些相关的人询问。 后来又见牧深宵在仙草山来回进出几日,取了好些从未见过的草药送去给药房制药,那制药老师傅看到心疼得不得了,吩咐众人一定要千万分小心对待,大约都是一些百年难有一株的仙草药。 用了药后的女子没几天就醒来了,还逃出房间打伤了几个人。阻拦她的人既不敢对她出手,又不想被她打,赶紧派人去找牧深宵,牧深宵到后立刻询问了她的状态。 “你是何人?这里又是哪里?”那女子目光凛冽地注视着牧深宵,戒备心极强,手上起势备战。 她虽然醒了,但是面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嘴唇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身子也十分虚弱,讲话时都带着喘气,并且还没讲两句就躬下身子,需得用手撑着膝盖方才站住。 牧深宵将救了她一事如实相告,并且告诉她中的毒极其罕见难解,因为她叫他救她,所以就私自给她用了药。 那女子细细思忖了一番,眼中充满了怀疑与不信任,她几次三番扫过牧深宵的脸,脑中却什么都没有。她甩了甩头,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封印在深处,若想强行破开便头疼欲裂。没过一会儿,她浑身上下就冒出冷汗来了,肉眼可见的身体不适,但她依然强撑着。 此时她眼前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但还是努力睁着眼睛与众人对峙:“你们给我用的什么药,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牧深宵见她一趔趄,立刻上去扶着,即便是被推开也让仙修们别动,他亲自解决。一众仙修只好紧张地握紧手中的武器,时刻应备着,生怕这女子又会做出什么伤害牧深宵的事。 牧深宵以一种让她不抗拒的方式慢慢向她靠近,他温柔地安抚着她:“姑娘且冷静,我给你用的药尚无法解毒,只能暂时抑制毒性。此药一旦生效,便会连同过去所有一切一并抑制了,从记忆到灵修。”他说到此处,有些不忍地露出了遗憾的表情,“虽说是抑制,不如说是封印。你的过去一切都像是被锁在一个盒子中,你只能看着那个盒子,可能永远都无法打开。因为一旦停止用药,毒性复发,你的记忆虽是回来了,可你便活不过五日。” 这女子神色沉重,低头不语,偶尔大概还在挣扎着试探回想些什么,但是一旦开始回想,便如同徒手碰到一块火石,烙一下便立刻掀起翻天覆地的眩晕,她用手掌抵住额头,强行抑制下止不住的颤抖,过了好一阵才渐渐放松下来。 牧深宵有些惊异,他原预计这女子还需半个月才能醒来,却不料没几日便醒了。而且换做一般人恐怕很难接受的事实,这女子竟然消化得如此之快。她果断决绝地从碰壁之处快速转移方向,有了新的打算,便立刻毫不犹豫地就去做。 牧深宵见她冷静了,便试探性地轻唤了她一声:“姑娘……” 女子抬眼看他,像一只迷茫的小白兔,这次不再有戒备心了。 牧深宵尽量清楚地对她解释道:“姑娘,你听我说……你中的毒非同寻常,据我所知,此毒会融进心脉,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无法剔除。而且中毒时应当是极其痛苦,犹如抽筋剖心。而且你体内毒量极大,应是被连续下了长期、大量的毒……”牧深宵讲到后面自己都不忍心再说下去。虽然胥北阁向来不关注外界是非,但是他们研毒制药,这种状况还是他第一次见。 任凭是谁见到别人遭遇此种非人待遇,都绝不会袖手旁观。 牧深宵轻轻问她,将语气放至最柔软:“姑娘,如今你记忆全失,是否要我帮你寻找家人?” 女子低着头将眼帘也一起垂下,表情淡淡,微微蹙眉,眼神空洞,暗了一块。但是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留了一点完全空白的时间给自己。但最终她轻轻地、用自己也不确定的微不可查摇了摇头。 牧深宵见她不说话,又皱着眉,心中也是觉得不好受。他想她若是出生世家又怎可能独自一人受这么重的伤,又中这么深的毒。他发现她时她已毒发三四天有余,若是不继续续毒或是调配解药,丧命只是时间的问题。他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一紧,他想她可能是没有家人吧,于是又说:“无事,你若不愿意,不如留在胥北阁中,待伤势恢复一些再做打算,如何?”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但看起来已经放弃挣扎了,她将手中方才夺来的剑一丢,昏了过去。 后来她就再也不肯开口。 牧深宵也不来打扰她,只帮她安排了一间环境适宜的厢房,将胥北阁里最受人喜欢的、也是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萧沛儿,安排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起居。牧深宵只是偶尔来看看她,有时也会一同走走路散散步。 这女子一直带着面纱,大约也是不想面对自己这张脸,又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就只唤她“姑娘”。牧深宵也就随她,反正胥北阁终年不会来去新的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妥。 牧深宵一直派人给她送些吃的用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一不周全,但是蒙面女子什么都不用,也不多吃,只取必须的,多一点也不要,原封不动地放着。渐渐地有些人便有了微词。 “这女子她以为她是谁啊,少阁主对她这么好却一点情也不领。她不与我们说话也便罢了,连少阁主都爱答不理。看她那样子真是气人。” 萧沛儿听闻便回道:“我也不喜欢她那脾气,但是少阁主喜欢她,我便也喜欢。少阁主要留她,我便去伺候她。”末了她甩了甩头发,对那几个有微词的人说:“所以,少阁主要护着她,我便定会护着她。你们私下议论她我管不着,但若是再被我听到那位姑娘的是非从谁口中说出来,我一定不会作罢。懂了吗?”她不客气地瞪了那几人几眼,将他们活生生瞪离自己的视线。 萧沛儿拍了拍手,一转身就对上蒙面女子。她有些被惊讶,这蒙面女子没有灵修,但她走路却一点都没让人发觉,还不知她失去一身灵修前是多厉害的一个人。 蒙面女子半笼着眼神,眼中似乎是有些歉疚,还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是萧沛儿等了她半天也没见她说出话来。 萧沛儿轻松地笑着,上前扶着她说:“姑娘大可不必,不想说便不说,不知道说什么便可以不说。姑娘不必对我们感谢与歉疚,少阁主也没有要姑娘表示些什么,少阁主将姑娘留在胥北阁,便是想好要帮助姑娘的,他既然乐意,你便随他,这样你也落得轻松不是?” 她见这蒙面女子还是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便又笑着说:“姑娘放心,别人我不知道,但我是只为少阁主做事,只要他一日不赶姑娘走,那即便是姑娘将胥北阁上下都得罪了个遍我也会向着姑娘的。” 萧沛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总有两个梨涡,很可爱。她在胥北阁内受人欢迎,行事又雷厉风行,很少有她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她说得话很是能够安抚到人。蒙面女子听她这么说便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日牧深宵正在庭院里练剑,他的剑法并非绝佳,灵力也不是非常强。胥北阁的人一生都奉献在行医救人和研制草药上,自小每日都会在藏书楼中看书习药,对仙术剑法倒是并不会过多在意,能防身即可。 他觉得好久没有拿剑了,于是就拔了金玉剑开始练习。牧深宵的金玉剑可谓是剑如其名,通身白玉锻造,外面再用纯度极高的金来包裹,还有些珍珠宝石作为点缀,非常漂亮,世间仅有。他转身一刺,却见蒙面女子刚好在他身后,好在她用手指夹住了他的剑身,往旁边移了几分,不然就要一剑刺进她的喉咙了。 牧深宵吓得直接松手,“姑……姑娘,你怎么在这?” 蒙面女子手指夹着剑,还是一贯的没有讲话,胥北阁上下都习惯了她的性子,也知道她之前不易,就都忍让着她。她动也不动,眼睛都不眨,仿佛是不怕的样子。她挥手一扔,他的剑就飞到空中,再一转身接住了剑,自顾自地舞出了一套剑法,剑法如行云,舞动若流水,柔中带刚,相得益彰。牧深宵看得拍手连连叫好。 “此剑徒有其表,好看但不中用,换一把吧。” 蒙面女子将剑向牧深宵一扔,看得众人诧异。在胥北阁内可没人敢这样对牧深宵啊。况且这把剑是胥北阁祖上传下来的,只有继任家主的人才可以佩戴,十分珍贵。但牧深宵也不生气,将剑交给身旁的仙修保管好,走到蒙面女子身边笑着说:“姑娘好剑法,日后可否切磋一二?” 蒙面女子并不作答,只上下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仙修们纷纷偷笑了起来。胥北阁的历任家主都没有灵力剑法高超的,反而是仙修仙修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筛选的,尤其是在家主身边傍身的几位,可谓是在灵力修习上有超高天赋,不输正统世家子弟。他们自然是知道,这女子剑术高,牧深宵不是她的对手,又怎会愿意与他比试。 牧深宵的确是脾气好,旁人都笑话他了也没有半分恼怒神色,反而不好意思地挠着脖子,红着脸看着蒙面女子笑笑。 蒙面女子见他这副羞赧样,终于露出了多日来不曾见过的一丝笑意。 胥北阁内的大小园林别院很多,蒙面女子时常会四处走动,但待的时日长了,也就都去了遍了。 一日她见胥北阁的后山奇美,便进去看看,只见一路奇珍异草,新奇得不得了。 此山层峦叠卧,虽不是巍峨,但是山石宛若积玉堆琼。山中苍树大片,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斓,还有仙鸟驻足。山涧偶有大风路过,将泉水丝丝细细吹开,扑面而来,十分凉爽。脸上发间还有衣服上都铺满了细细密密的水珠,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合身的罩下一般。 这时前方一个在内采药的仙修见到她就上来跟她说:“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大约是本身采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仙修又年纪尚小,有些乏了,见她误入仙草山,语气凶了些。 仙草山算是胥北阁禁地,因为里面多是珍稀药草,有的需得上千上万年方能得一株,怕人随意进去破坏其灵气,因此除了比较熟悉药材的仙修和家主,一般是不许人入内的。 蒙面女子并未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走走看看,那仙修见她不听,于是跟她动起手来。两人大打出手,蒙面女子武功不错,逼得那小仙修拔了剑。二人打了一会儿还未分伯仲,动静太大惊到了附近的仙修,但是仙修一看是蒙面女子和自家人动手,又不好私自做决定,立刻去通知牧深宵赶来。 牧深宵赶来后,两人停手对峙。 他叫仙修继续采药,不要再管,然后问蒙面女子是否受伤,见蒙面女子未答,但是眼睛垂了垂,大约也是有些歉意,又对她温柔地说道:“姑娘,我答应你,此后只要是你想做的和想要的,无论什么,你且随意,胥北阁上下无人再会阻你。” 之后蒙面女子就常常一人来到仙草山内待着。仙草山奇大,即使是牧深宵这么多年也未曾走遍这山,即使历经数十任家主也未曾有人看遍这山内的奇珍异草。 一日蒙面女子又来这仙草山中走动,她去了一处从来未曾去过的地方,看到那边有奇异仙草如许。只见脚边有一株红色的、动物骨状的植物,她觉得有趣,便蹲下身查看。这植物虽说通身红色如火,但是却十分剔透,好像可以从这面透过去看到那面。草上有珍珠般大小的果实,红艳艳的,十分惊艳,便伸手抚摸。这时面前出现了一双脚,吓得她立刻站起来趔趄了几步。 抬头看去,是牧深宵,才微微回了神。 “当心。”牧深宵扶着她的手肘,蹲下身,将此草采下递给她,“此乃玉红草,若是食了此草的果实,便会醉上三百年才能醒来。” 蒙面女子接下玉红草,放在手心看了看,淡淡地说:“三百年。不知过了十世再记起过去,是否还是一样的感受。” 牧深宵垂头笑了笑对她说:“红玉草的果实虽醉人,可它的叶子却可解醉,只是解醉还需要付出代价,便是服下后要再过十年才可醒来。我家先祖发现得太迟了,直到他仙逝之后,他的心上人方才醒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与无可奈何,“能忘记过去的人都不在了,还记得过去的人却刚醒。这实在……”他没有把话讲完,就离开了。 蒙面女子愣愣注视着手中这株残忍的仙草,半晌没有从这个短促的悲伤故事中缓过来。 她回去后找了一只漂亮的花瓶,将玉红草插在花瓶里供养着,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方便自己随时能看见。萧沛儿来给她送汤药时看到,惊异地说:“姑娘的这个是不是玉红草啊,我以前有看过这个草的图册,但从没见过真身。此草难得,百年能结一株,再百年方能结果。没想到姑娘你要,少阁主便给你。” 蒙面女子并不知道此草如此难得,她本只是想看看,没想去摘。可能是牧深宵以为她想要,才将此草摘下给她。 萧沛儿转了转眼睛笑道:“想来也是,少阁主向来是不让人进入仙草山的,但是只要姑娘说要去,他就让你随意出入,送个难得的仙草应也是情理之中。” 七月流火天意渐凉之后,蒙面女子午时过后会到仙草山小憩一会儿。牧深宵有时见她在仙草山里躺着,憩得不太安稳,就会搬来一把古琴弹奏,助她休息。 这日,她在梦到自己在一个很熟悉的地方,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清长相,有个绿色衣服的少年唤她作妹妹,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淡漠的黛青衣服的少年,没有说话。那个叫她作妹妹的少年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醒来啦。” 那双手温暖柔软,像是能够为她引路的方向。她就立刻睁眼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是一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突然觉得有些难过。转身见到牧深宵在为她抚琴,才稍稍安了心。 “我做了一个梦……”她很想与牧深宵分享她的这个梦境,可是一张口却全忘了,“……但我……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原来失去了过去的人,连未来都不值得期待。 牧深宵温柔地看着她,没有作答,只细心抚琴,将这一曲弹完。停下琴,按住琴弦,说道:“明日落林点灯节,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蒙面女子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她在胥北阁的这些日子里,牧深宵从未对她有过怜悯和同情,一直将她当做寻常人一样对待。她虽然不常说话,但心里的确觉得他十分亲切,也常常暗自感谢。 蒙面女子点了点头,牧深宵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是他看到了她笑弯的眼睛。 第23章 阿埙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第二日两人一同下山,未带随从。落林城中此时正待点灯的时节,点灯节是落林特有的节日,每年到此时,城中满是天灯、地灯和水灯。天灯是为孔明灯,为的是向上天祈求美好祝愿;地灯是为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上一只自制的刺针灯,为的是希望事事顺遂美满;水灯是为花灯,为的是送走孤魂怨念行善积德。只是现在大家只要捧着灯就开始许愿,也就不管许愿的种类了。 点灯节实在热闹非凡,万人空巷。街边四处都在卖灯和有趣的玩意儿。牧深宵和蒙面女子四处走了走,心情甚好。 “我们落林的灯你一定是不会在别处见过的,无论是天灯、地灯、水灯都十分特殊。此类灯皆是由干纸片拼贴成,全身无骨架,纸片上有许多不同的针刺花样,花色品种繁多,可好看了。”牧深宵一边跟她介绍一边兴奋地走着,有时候还会跑跳两步。 蒙面女子看着他骄傲地跑跑跳跳偶尔还会伸手偷偷戳一戳小朋友手上提着的刺针灯的样子,轻轻匿笑而不语。 “我很少出门,也从未来过点灯节,不知待到晚上时是怎样的盛况,不如我们晚上再回胥北阁。”牧深宵知道蒙面女子不会回话,便只是说给她听,即便是提问也只是提供了一个参考,“你可有想玩的和想买的?” 蒙面女子在街边的摊面上一家一家看来,珠宝首饰什么的一概不看,倒是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走着走着见到一个卖陶制品的摊子上有些好玩的,便驻足观看。 她用手扫过几个小东西后,指尖仿佛触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脑海里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她将才越过的眼睛又收回来,一看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陶埙。她拿起陶埙不解地看了好久,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对这个陶埙如此有兴趣,但就是无法放下。 她将陶埙放入心中细细思量,如今再去回忆过去的事情不再会头痛了,而是彻底连一丝一缕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唯独这只陶埙,她不仅心里觉得熟悉,就连上手也觉得很熟悉。 牧深宵见她终于有了中意的东西,便付了钱,问她:“喜欢吗?” 蒙面女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陶埙,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便好。”牧深宵看着她喜欢,自己也开心了许多。 蒙面女子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手上的陶埙,走路时也捧着看,牧深宵怕她走路跌到,就轻轻扶着她的手臂。 待到晚上,满街的地灯被点亮了,宛若是漫天星斗坠落凡间,在身边环绕,将街上行人的脸都照的红红的。 “记得小时候,家中新来了几个仙修,同我年纪一般大。他们告诉我说有一种叫做放天灯的活动十分好玩,但父亲又不许我们无故出门,于是我们就私自做了几个天灯偷偷跑去仙草山上去放。不知是我们的做工有问题还是怎的,天灯只飞了不高便掉下来,烧了一棵仙树。父亲将我们罚了好久,说那棵仙树极为难得,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放过天灯了。”牧深宵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安蓂璃看着他,不知怎么也觉得很有趣,牧深宵总是这样,看起来正正经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家主了,但是讲起话来温柔又亲切,哄人的时候嘻嘻笑的样子总让人无法视而不见,即便是做了无伤大雅的坏事也有一番顽皮捣蛋的活泼之感。 她被他逗笑了,心情瞬时舒畅了许多,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脸,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法言说的笑容,有极度幸福的、开心的、兴奋的、激动的,蒙面女子看呆了眼,好像是看到什么熟悉表情,好像曾经有谁也一直对着她笑,好像她也曾经拥有过一样。 牧深宵见她看得入神,便问:“你可想放灯?” 蒙面女子点点头,牧深宵到小摊上买了天灯、地灯和水灯各一盏,他一边将地灯递给她,一边说道:“我不是不给你做啊,我是怕我做的灯烧坏了你的裙子。” 蒙面女子知道他又在哄人,每次牧深宵有意哄人的时候总是会悄悄用舌头舔着下唇,上排牙齿再抵在舌头尖上,睁圆了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两人走到海边,此时海边上已全部都挤满了人,海上飘着万盏河灯,空中也是漫天天灯,每一盏灯都载着无数的心思。 “此刻,万盏灯里有万般不同的心思,可万般不同心思里尽同是善意美好的祝愿,真好。”蒙面女子怔怔地说。 他将天灯点好,交到蒙面女子手中,“那你可也得想好一个美好的祝愿。” 蒙面女子接过灯,心想“祝愿”这词真是美妙,只寄予了未来,对过去和当下都不再过问。 她将它慢慢送向空中,说道:“愿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天上人间。”她说完忽然有一种要送走故人的感伤,可她连过去都没有,又哪来的故人,哪来的感伤。不知为什么她就想送这盏灯走一阵,便拿起手中的埙慢慢吹起。 牧深宵见她会吹埙,诧异地说道:“你会吹埙!那我唤你阿埙,可好?” 蒙面女子抬眼看他,有些许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二人看着天灯升空,闪烁犹如密密匝匝的星辰,身边的人站的肃静庄严,抬头仰望,心无杂念。 “阿埙,我们来放水灯吧,这次你要许一个关于自己的愿望。”牧深宵又将水灯点上递给她。 阿埙接过水灯,捧着看了一会儿这重重花瓣上的针刺图案,鲜活无比,就连一盏灯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我想……”就再没说出后面的话。 牧深宵见她没说,就捧着她的手将水灯轻轻推了出去,然后将她的手捧在自己手中包住,闭着眼睛说道:“愿阿埙平安喜乐,一生无虞。”他许完愿还是依旧捧着她的手,没有睁眼,好像只要多许一会儿愿,便能让这愿望实现得快一点。 “你也是。” 牧深宵睁眼后,看见阿埙正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过了一会儿,二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在万盏天灯之下准备回去。在路上,牧深宵见阿埙捧着埙寸手不离,便对她说:“你若是喜欢吹埙,我叫人去做一个好的给你。” “不必,这个就很好。” 牧深宵兀自嘟囔,没听清她说什么,便自己说了下去,“要不做个玉的,我记得家中还有一块上好的白玉,是邻国国君送来的,回去我叫人找找,去给你做了来……” “不必,这个就很好。” 牧深宵还是管自己说:“也不知哪家铺子会做埙呢,我还得去查查。或许我问问沛儿她会知晓……” 阿埙见牧深宵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便转身抓住了他的肩,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深宵,这是你送我的,我很喜欢。” 牧深宵心中有些欣喜,不知是因为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她喜欢这只埙。 突然,阿埙搂过牧深宵一个转身,抽出他腰间的金玉剑,连头都没转,神色一沉指向身旁的人,低声道:“拿出来。”她说着还将手挡在牧深宵的身前。 牧深宵被吓了一跳,顺着金玉剑锋方向看去,只见金玉剑正不偏不倚地架在一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男孩的脖颈上,小男孩动也不敢动,脸色在花灯光下瞬间煞白,他强颤抖着“噗通”一声扑倒在地上,连声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牧深宵见对面是个孩子,连忙跑出来轻轻挪开金玉剑,将他扶起来。这个小男孩极其瘦弱,满脸灰土,在这晚风开始日渐萧瑟的时候只穿了薄薄一件漏棉的破衣服,背上还背着一个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 “夫人老爷饶命,不要杀我,我还有妹妹要养……呜……”他一手抹着脸上的泪,手上也全是土,把脸抹的更脏了。 牧深宵连忙揭下身上的斗篷给他系上,又掏出袖中的绢子,帮他细心擦拭着脸,那雪白的绢子立刻就染上了乌痕。 阿埙垂下剑,蹙眉问道:“你为何偷窃,你的家人呢?” 男孩一边抹泪,一边说道:“我娘生下我妹妹就难产去世了,我爹前几日也因工伤走了,只留下我和妹妹,我饿着没事,可我妹妹撑不住,我也没办法……”说完,他用大鱼际胡乱抹了一把鼻涕,往身上来回擦了几擦,才从怀中掏出方才从牧深宵身上偷来的钱袋。 牧深宵本就心善,见不得这种事,便动了恻隐之心,“你拿着吧,去买些吃的用的,”他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了一枚玉佩交给他,“若是你愿意,可以拿着这枚玉佩带着你妹妹去岸口找一艘白玉船,来胥北阁,胥北阁会照顾你们。若是你不愿意,那便将这玉佩当了,换些钱来用。” 男孩连连磕头谢过他后,便带着妹妹飞快走了。 阿埙知道牧深宵身上的那枚玉佩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从未离过身。她在男孩走后拉住牧深宵问:“你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引向胥北阁,你可知你此举并不妥?你帮得了一人,你可能帮得了天下?”她说完才惊觉自己其实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立刻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但牧深宵有些惊喜,他的脸微微泛红,他原先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也猜不出在她心中,胥北阁和牧深宵究竟是什么位置,但她这么一说他倒豁然开朗。 他笑着说:“我知,”他咧着嘴笑,将他的清雅一扫而空,多了几分活泼。他伸出食指指了指上空,“但我方才向上天许了一个愿,便要许别人一个愿,这样我的愿望才能快些实现。” 牧深宵看着阿埙,只见万盏明灯印入牧深宵的双眼,装点他的双瞳,星星点点,仿若明灯。 “愿阿埙平安喜乐,一生无虞。”牧深宵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次。 阿埙看着牧深宵的双眼,赤诚认真,好像在他眼中找到了熟悉的光。 牧深宵回胥北阁连着忙了几日都没有来找阿埙,阿埙日常虽然也都是一人独自在胥北阁内随意走动,但不知怎么的,自落林点灯节那日过后,她没见到牧深宵就总会时不时地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几日天意渐凉,阿埙午睡就迟了些起床。萧沛儿见阿埙好久没出来,担心有事,就去敲了门,见阿埙刚起床,就进门服侍她穿衣。 萧沛儿将阿埙每日要服用的药放置在案几上布开,“阿埙姑娘今日怎么起得迟了些?是否身体有不适?” “并无。大约是秋乏,总有些嗜睡。”阿埙说着还揉了揉眼睛,试图把眼睛睁大,让自己更清醒些。 “也是,少阁主这些天也睡得迟起得迟,每日忙着公事,还要给阿埙姑娘寻些新鲜的玩意儿,少阁主对阿埙姑娘可真是好极了。” 阿埙喝下一口汤药,发觉口感变得好多了。牧深宵常常会问她觉得这药怎么样,会不会太苦,这药方大约是他一直都跟着在改进。 药是不会再甜了,但阿埙觉得心中倒生出了丝丝甜意。 “他待人一直都很好。” 萧沛儿点了点头,但又摇头晃脑想了一阵,头上的两条辫子也随着她大幅度晃动脑袋而左摇右晃了起来。 “也不是,一来,胥北阁终年没什么新鲜的人来;二来,先前有些仙门世家将自己的小姐女眷送来给少阁主交朋友,少阁主头疼得要死,也只是以礼相待,绝不似对阿埙姑娘。 “自阿埙姑娘来了胥北阁后,少阁主除了公事,嘴里念念的都是姑娘。成天追着我们问,姑娘安否,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姑娘今日说了些什么,姑娘可有什么想做的。我们都给他烦死了,叫他自己来问他又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起来。” 阿埙看了看手中这碗汤药,还剩了一些沉在底部,往常她便算了,但今日她见着这些沉底的渣渣沫沫生了几分可爱,又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二日,阿埙一早起来,去了牧深宵房间,隔着门缝见到沛儿正在伺候他更衣。 牧深宵大概是还有些没清醒,站在一处闭着眼睛伸着手,随意被摆弄着。他懵懵地问道:“胥北阁是换厨子了吗?怎么近些日子送来的羹汤味道都不一样,比以前好多了,而且日日换着花样。” 萧沛儿轻笑一声,答:“少阁主,你怎么才发现啊,也太迟钝了。” 牧深宵动了两下脖子,大约是近日忙公事,常常一天做到晚,姿势也不常变动,扭脖子的时候还带了倒吸凉气的声音,“怎么?” 萧沛儿轻轻往他伸直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佯嗔道:“阿埙姑娘都为你做了两年多啦。她人真好,还经常多做一些分给我们。”她才说完就看见阿埙站在门口,正要开口讲话,只见阿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便心领神会,匿笑着轻轻退了出去。 阿埙走到牧深宵背后,从椸架上拿起衣物,继续帮他穿戴。 她刚靠近他,就听他说“近日天气转凉,你记得给阿埙房内更换被褥,窗子也少开几扇。取一些药房新制的熏香给她房中点上,要是她不喜欢那味道,就还是给她点上原先的。邻地又送来一些上好的布匹,我昨天刚选过花色,应当是她喜欢的,你拿去制一些新的衣物给她添上。哦还有,我昨天问了殷加,他说外面有些好玩好吃的东西,你吩咐下去叫人买一些回来给阿埙送去。有一家仙门昨日送了新奇的蔬果,你先挑一些好的给她去尝尝,若她喜欢,便都给她送去。还有……” 牧深宵停了停,不知为何他喜上梢头便轻笑了一声,又说:“我记得天品阁又送来一些珠宝首饰,虽说阿埙好像不喜欢,但你还是叫沛儿去取一些给她看看,若有喜欢就都留下。但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一旁案几上架着的一只款式简单的翡翠簪子,簪柄打磨得也不是很平整。 “你把这个混在天品阁那堆首饰中带过去。你说她会喜欢吗?应该会吧。这样式是我翻了好卷画轴找到的,翡翠料子是七墟和我一同选的,整体是殷加教我做的。好看吗?” 阿埙往他的手上看了一眼,只见手背和手心上都有若干利器划痕,都还是刚结好的血痂。她突然心中一紧,脑海里闪过一丝什么熟悉的画面,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又消失了。 “为了做这个我废了好几块祖传的上品呢。她若是不喜欢,我也没法子了,就丢回藏库吧。”牧深宵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小了,心中生了几分不确定。 “不必丢回藏库,我很喜欢。” 牧深宵心中一惊,转身发现是阿埙站在他面前,他还没说话,阿埙便拦腰抱住了他。 “谢谢你深宵,我真的很喜欢。”她闭上眼靠在他胸膛上又说了一次。 牧深宵也笑着轻轻将她抱住。 从那以后阿埙的话就渐渐变多了,常和大家打成一片,大家也很是喜欢她。 这日她觉得毫无困意,有些睡不着,就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眼前的月亮明晃晃的,可是她却看不进眼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就好像自己的记忆一样,不是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废墟,是坍塌了的东西。 很多时候她也会想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梦里那些熟悉又看不清五官的面孔是谁,为什么见到就想落泪。可是内心总有一种抗拒的情愫在隐隐作动,好像在暗示自己如果非要深究就会招致大难。 她曾觉得自己死了或是活着毫无区别,但自从那日点灯节后,她也收获了一笔祝愿,和常人无异的祝愿,甚至更美好一些。她也不自禁地对活下去有了更多的期许和信念。 没有过去好像也无所谓了,因为当下的每一刻,牧深宵都在帮她记叙着过去。 每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过去。 此刻牧深宵正坐在藏书楼中看书,阿埙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他。于是阿埙就沿着屋檐青瓦偷偷跑到藏书阁中,从他身后的屏风绕上来,坐在他身边。她向他侧脸望去,只见牧深宵手支着头已经平稳睡着了。阿埙没有叫他,也静静地趴在案上看着他。 她不会画画,但是她用眼神勾勒出他面容轮廓的每一根线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想起这些精雕细琢的线条就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第二日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牧深宵的衣服,而牧深宵正在眼前深情地含睇着她笑。 他见她醒来,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唤着她的名字,“阿埙。” 阿埙轻应了一声:“嗯?” 他从原本支颐在书案上斜着头的姿势换成了正襟危坐的样子,问道:“你可愿嫁我,同我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天上人间?” “深宵。”她看似有些不解地叫了他的名字。 牧深宵有些紧张,担心她会拒绝,手指将大袖搓了又搓,捏了又捏。 阿埙笑着说:“我愿与你同享平安喜乐,一生无虞。” 说完,阿埙一把抱住牧深宵,扑进他的怀中。 牧深宵与阿埙的大婚日子将近,待婚服定制好后,萧沛儿来给阿埙试婚服。 “阿埙姑娘真幸福啊,嫁得如意郎君,不仅眼里喜欢,心里也喜欢。”萧沛儿一边帮阿埙整理头饰一边说。 “眼里喜欢?心里喜欢?” “是啊,老阁主先前总和我们说,若我们要与一人婚恋,不仅要眼睛喜欢,还要心里喜欢。若单是眼睛喜欢,那过不了一年半载就不喜欢了;若单是心里喜欢,那不超过十年八年也不喜欢了;若是眼睛喜欢心里也喜欢,那就到眼睛不喜欢时心里还喜欢,心里不喜欢时眼睛还喜欢。如此,便可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埙听后怔怔地在口中念着:“眼里喜欢,心里也喜欢。” 第24章 引怨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将安蓂璃的事情讲给牧深宵后,又听完牧深宵讲的事情,看了看隔帘后躺着尚未醒来的安蓂璃,几人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什么也说不出来。 牧深宵听完这一段故事之后脸色愈发差了,搓着手不断抵在嘴边哈气,一股寒意由内而外蔓延遍布全身,即便是室内暖和也抵不住这桩灭族惨案的骇人听闻。 “牧阁主,谢谢你收留了我妹妹。”安蓂玖的眼睛始终未能从安蓂璃昏迷不安的脸上收回来。他从未想过这个日思夜想的时刻竟然再次让他心痛无比。“你说她中的这个毒,究竟是个什么毒?” 牧深宵遗憾地摇了摇头,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调制解药,但始终无果。 “阿埙所中之毒究竟是什么我也并不清楚,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在书中看过类似的症状,是一种叫做灵镜引的毒,可瞬间使人的力量增强数百倍,反噬时会生不如死,而且无人能熬过反噬之苦。 “但是阿埙所中之毒更甚灵镜引,恐怕效力要增强千倍,反噬时自然也不用说。只是这个毒竟可以延续生命,只要一直持续不断的下毒,便可以活下来。能研制这种毒而且还解不了的人,在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他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不相信自己的想法,他说:“熔泉苻山会的创始仙人杨占。” “杨占?”安蓂玖不陌生这个名字,这可是仙门子弟必修的名人传记。杨占这名字可是流芳百世,品行高洁,几乎无人可媲美。“可是他这么百年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亦或是还在不在这世上啊。” “嗯,但我只能想到他了。灵镜引本是杨占所创为了美容养颜永葆青春的药品,却不料在制药的过程中调错了方子,竟然制出了如此令人发指的毒药,好在当时销毁的及时,未酿成大错,唯一一张方子只在胥北阁了。”牧深宵往安蓂璃的方向看了一眼,流露出微微担忧,“后来我去家中藏书楼翻阅古籍,发现关于记载灵镜引的那一页纸被撕掉了。” 藏书楼的书籍从来都只有家主和家中个别仙修才可阅读,家中仙修又极度守规矩,所以他也暗自去查过此事,但是一无所获。 尘藻想到了什么,便问道:“牧阁主,自你读过那本书之后到发现纸被撕的这么多年里,胥北阁可有仙修进来离去?或者有什么奇怪之处?” 胥北阁进出极为严格,不足百人,家仆仙修都有名册记录在案,查起来应该是很方便的。 牧深宵摇了摇头,“我都查了,我发现此事后把胥北阁上下所有人都查了,毫无线索。要进胥北阁不易,要进藏书楼不易,要出胥北阁不易,这三者都做到更不易。符合这三者的人是有,那便是所有胥北阁的阁主本人。所有我只能当灵镜引的制毒方子还有流传在外。” 安蓂玖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看到安蓂璃还活着,对他来讲,就比什么都好。 牧深宵又道:“我如此猜测后才将阿埙留在胥北阁内,胥北阁戒备森严,在这里对她倒是绝对安全。” 安蓂璃虽然是尚睡着,但是十分不安稳,常常会面露痛苦的神色,牙关紧咬,像是梦魇中有什么令她难以平复之事。但凡她蹙个眉,安蓂玖心里就揪疼一阵。 “牧阁主,你方才说,此毒毒发,会很疼,是吗?” 牧深宵锁着眉垂下眼,叹息道:“仅有一次,给她送药晚了些,十个殷加和七墟灵力那么强的仙修,都差点拦不住她。眼下我只知世上有两种疼痛可与之相比,一种是被化灵散魄鞭活活打死,另一种是被极邪水系怨念侵身而亡。” 胥北阁中人虽不多,但除了阁主,各个都是绝顶高手。殷加和七墟是常年傍身在牧深宵身边保护他,灵力修为自然不用说,先前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这么多人的争锋相对,绝非等闲之辈。牧深宵派他们二人去接待客人,一则为了监查客人的来意,二则为了保护客人,三则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尘藻听后立刻望向安蓂玖,他又回想起竹染堂灭族当晚,安蓂玖内丹四裂,魂不附体,全身是伤,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血把整张脸都盖住了,血和衣服混合在一起,他都无法想象一鞭一鞭地被抽死是怎样的感受。他每每想起那晚,都会陷入无尽的自责。 安蓂玖闭上眼睛,把一瞬就想起的痛苦往喉咙里咽。被化灵散魄鞭打死是怎样的疼,他如何不知,安蓂璃所中的毒比灵镜引还强劲,他连想都不敢想是怎样的痛苦,“她这毒,真的无药可解吗?” 牧深宵摇了摇头,“若我知道这是何毒或许还有解救的办法,只是如今我没有线索。她中的这毒若要续命只有两种办法,除了一直给她下毒以外,就是用九穗神芝调配鸩酒和地脉异果服下,此种续命方法只能在胥北阁实现。不过即使我调配的药能给她续命,但是此药会抑制她的记忆和灵修让身体日渐虚弱消瘦,再无修行可能。” 安蓂玖听后仰头大吸了口气,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心脏都要裂开了。先前他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再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但听完这一切后他觉得他宁愿安蓂璃再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也不要她再记起那种非人哉的痛苦。 他走到安蓂璃床边坐下,深吸了好几口气后说道:“牧阁主,谢谢你救了我妹妹,我妹妹她从小到大都心地善良,从不曾伤害过谁……当初遭此毒手,若没有你,只怕她到今天还受这种苦。” 牧深宵垂着眼摇了摇头,他虽不参与世事,但是听到竹染堂一族遭此大殇,心中也颇是难受。 他叹道:“牧家先祖也曾行走天下悬壶济世,也曾被迫卷入纠纷,使牧家差点遭受灭顶之灾。先祖不怕灭顶,只是这荒南岛是人间唯一一片净土,我们要守住的不是自家家业,而是苍生最后的自救。自那以后,胥北阁便定了规矩,制药救人可以,但绝不再加入门派纠纷。这世间的恩怨根本就是无穷无尽、反复无常。” 尘藻见安蓂玖表情痛苦难耐,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作为安抚。他想起来他们还有事情尚不明了,于是问道:“牧阁主可知道或许有什么药可以引怨?” “引怨?可有再具体一些的说法?” 尘藻进一步解释道:“会在身上留下一枚淡红色的蛟龙图腾,并且会从上一代延伸到下一代,而且这个图腾只对刺魂蛟龙反应。” 牧深宵听后大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立刻瞪大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瞪把安蓂玖吓一跳。 “你可确定是红色的蛟龙图腾?”牧深宵将眼睛放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扫,最后停在安蓂玖的脸上。 安蓂玖也不知道明明是尘藻提的问题,为什么牧深宵要盯着他,只能磕磕巴巴地说:“确定……吧?”他也不知道那图腾长什么样,他也是听令禾和尘藻说的,于是他只能转头看看尘藻。尘藻冲他坚定地一点头,他才又冲牧深宵点头。 “牧阁主为何这样问?”尘藻看牧深宵的表情不对,连忙问。 牧深宵这人做什么讲什么都是温温柔柔、温文尔雅,也没什么脾气,脸上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夸张的表情。但他一听此事极度震惊,像是知道些什么。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安蓂玖,一字一顿:“阿埙的背上就有一个红色蛟龙的图腾。” 安蓂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瞬间,从头到脚的每一根毛发都像是扎进他皮肤似的,从皮肉里一直刺进胸腔。他快速联系着之前他们讨论过的内容,既然这个图腾可由上一代延续至下一代,那么也就是说安蓂璃的母亲星痕身上也有。 莫非水立、星痕、杨岩阑与尘藻的母亲都有什么联系…… 他忽然一怔,脱口而出:“那我......” “你身上没有。”尘藻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道。 安蓂玖又吸一口气,“会不会不止在背上?” 尘藻忽然低头匿笑着摇了摇头,“你身上哪里都没有。” 安蓂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抖了一抖,背脊“咻”地拔长,他上身往后倚了倚,匪夷所思地盯着尘藻,“你什么时候看过的啊?” 尘藻见他这么紧张,便笑出了声,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浮上脸来,“帮你缝伤口的时候。”但就刚趁着安蓂玖松了一口气的档口,他又接了句:“把你身上角角落落每一寸皮肤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你放心。” 这话听起来可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安蓂玖一脑子飞来横去的话梗在喉咙中,他看了看牧深宵好像没什么反应,看着他们二人脸上有一种平静的司空见惯,但是他却觉得十分不对劲。 尘藻突然就伸轻轻手抬起了他的下巴,问道:“嗯?怎么?你要看回来吗?” 安蓂玖那口梗在喉咙中发酵了的话被尘藻彻底噎回去,他放弃挣扎,拿掉尘藻的手说:“算了,我们先休战,晚点再算。” 尘藻又是一副无奈纵容的表情,这副表情安蓂玖最近见得太多了,都快觉得尘藻是不是看他可怜把他当儿子溺爱了。 尘藻在安蓂玖的斜眼中向牧深宵继续问道:“牧阁主可会想到些许这蛟龙图腾的线索?” 牧深宵踱了两步,眼睛在不缓不慢地搜索些东西,他徐徐开口道:“这图腾既然是只对刺魂有所反应,若你们等烟阁不知情,那便应是与杨华山庄有关。” 安蓂玖头一歪,他只在书中读到过这个门派:“杨华山庄?那个传说中制作药酒的杨华山庄?” 尘藻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刺魂原为杨华山庄少庄主所召唤,但自杨少庄主死后,杨华山庄便在那一场由刺魂引发的动荡中触怒了众仙门,也于一夜之间满族尽灭。这个门派在数百年前就没了。” 牧深宵有片刻未接话,但很快他又说道:“杨华山庄原是制酒起家,众人只说这位杨少庄主顽劣不羁,违背天常驯化刺魂蛟龙为己所用,危害苍生,只字不提少庄主早年间也曾收养了一些无处可归的孤儿。其中一位独创了药酒,改善了良药苦口之感,既保留了酒味的馥郁芬芳,又增强了药效,至此,才有你们今日能喝到的药酒。 “胥北阁得到此方原迹也属偶然,但更偶然的是,我幼时在翻查灵镜引的时候曾注意到过这两张方子的字迹,还对比过一番,竟是一模一样。” 安蓂玖一惊:“什么?你的意思是……” “不错,创立熔泉苻山会的大仙人杨占,应该就是杨华山庄遗留下来的,被杨少庄主收养,并且创造出药酒的那个养子。” 尘藻一眯眼,照目前的线索来看,这一切之中的确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丝缕联系。 “看来,我们还要再来一次熔泉会晤。” 三人正在凝重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咚咚”声响,后面还跟着萧沛儿的声音。 “小姐,小姐,别过去,少阁主正在照顾夫人,你别去打扰他们。” 这时先前安蓂玖见到的那个七岁的小姑娘弓着身子利索地跑进了房间,身后还跟着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萧沛儿,她扎了一个双挂髻,两侧的双鬟在她耳边晃来晃去,其上的流苏发饰偶尔还打到她的脸,气得她脸都鼓得红红的。 “爹爹,爹爹,我听说阿娘晕倒了,阿娘怎么样了?”小姑娘提着裙子跑进来,一头撞进了安蓂玖的衣服里。她皱着脸抬头一看,见不是牧深宵,便退后了两步,正正经经地作揖道:“琑幸见过安公子,尘公子。” 安蓂玖转身一看,这孩子这孩子生得灵巧,正脸看起来竟比背面看起来稍大一些,眼睛圆圆有神,但眼神里却有种过尽千帆的沉寂之感。 “所幸?你叫牧所幸吗?” 安蓂玖弯下腰去正想拍拍她的头,却被牧琑幸幸冷静淡定的伸出一只手挡开了,冷言道:“安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安蓂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牧深宵将她唤去,给她理了理发鬓的碎发,将她翻了个身,面向着安蓂玖,道:“幸儿,这是你娘亲的哥哥,你得叫舅舅。” 牧琑幸抬头端详着安蓂玖片刻,她眨了眨眼,拦腰抱了上去,抬起脸来,下巴贴着他的衣服,喊道:“舅舅!” 安蓂玖吓了一跳,心想这娃变脸也太快了,方才还和他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就“投怀送抱”了。 她对安蓂玖咧嘴笑道:“舅舅好看,我喜欢舅舅!” 萧沛儿扯着一块帕子捂嘴笑道:“幸儿小姐从小就这样,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玩,见到漂亮的就不撒手了。” 牧深宵刚要给牧琑幸介绍尘藻,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这位是你的……” 尘藻也微微笑着,弯下身来,将脸凑到她身边说:“也叫舅舅。” 牧琑幸瞬间就放开安蓂玖扑到尘藻身上去了,“舅舅好看,我喜欢舅舅!” 安蓂玖看到牧琑幸倒戈的这么快,就嘟起了嘴,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脸,蹲下戳了戳她的肩头:“你刚才还说喜欢我的,现在怎么就喜欢别人了啊?” 牧琑幸半转头扫了他一眼,安蓂玖怀疑她都没扫到他的正脸就说:“这个舅舅更好看!”她抬头冲着尘藻龇牙笑着,圆圆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儿。 安蓂玖被怼得没话说,转头问牧深宵:“我外甥女平时也这样?” 牧深宵无奈地摇摇头:“向来如此。” 尘藻像是得逞了什么似的,一脸傲娇地抬颌傲视着安蓂玖。安蓂玖咂吧着嘴一脸无语,他又戳了戳牧琑幸的肩头,说:“哼,你就抱着你的砚台糕舅舅吧,等下他凶你,看你怎么哭。”说完,他将头一歪,置气似的不再看她了。 牧琑幸转过身来,提着裙子也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揽上了他的肩。她拍了拍他,老成地对安蓂玖讲道:“嚯,你怎么这么小气呀?”说完还无奈地摇了摇头。 牧琑幸突然瞟到了什么,起身就扑到一旁的案几上,用手肘将自己的双腿撑起,不停地荡啊荡的,“这把绿色的剑真好看,是舅舅的吗?” 她所指的正是碧藤。碧藤剑身有蛇鳞的纹路,剑鞘上还镶有数颗碧绿宝石和绿松石,即便是这么多年了依然还闪耀着光泽。 安蓂玖眉心一紧,向牧深宵沉重地问道:“我妹妹她……是不是已经无法使用灵力了?” 牧深宵摇了摇头,“只要她服用这药一日,就一日无法使用灵力。” 他走到碧藤剑旁就知道这剑不一般,好像通身都被一股力量保护着,绝非凡品。这天下恐怕难以找出第二把这样的绝世好剑。 安蓂玖看这碧藤说道:“此剑名叫碧藤,是我在外修行时寻得的仙剑,仙剑认主,它喜欢我妹妹,于是我便赠予她。你可知我妹妹在十四岁时就得以在万里堂那道万年天堑之中又破出一道天堑,与上古灵蛇并肩作战,名震四方。因为她,鸣屋夫子修改了创立以来男女仙修不同考的规则。如今在外,无数仙修以她为榜样学习,甚至因为她,在仙门中有半数家主都为女子。” 牧深宵知道阿埙虽在胥北阁多有克制,实则古灵精怪、剑术了得,但他完全无法想象,如今无法用出半分灵力的阿埙,曾经竟然是拿着这样的剑,在佼佼卓越的一众仙门弟子中掀起过这样一场变革。 牧深宵半拔出剑,摸着这剑身的纹路,遗憾地说道:“如今她,可能已经无法再拿起这把剑了。” 安蓂玖苦笑道:“也罢,若是这些过往给她招致这样的祸端,拿不起就拿不起吧,只要她活着,总比什么都强。” 安蓂玖怎么会不觉得苦涩,安蓂璃是那样倔强的一个人,什么不会就要一直不停练习到会才肯作罢。会还不止,一定要做到最好。在安蓂璃去到万里堂修习赢得众人目光时,大家都只知她天赋异禀,只有她自己和安蓂玖知道,无论是怎样的天赋异禀、天资超凡,若没有耗费日日夜夜流了无数血汗的勤学苦练,也绝不可能在十四岁就能有这样的成就。 在安蓂玖的童年里,无数次见到安蓂璃的笑容都是带着满脸灰土,向他奔来喊道:“哥哥!你看我可以保护你了!” 可她如今,却连自己最爱的剑都无法拿起了。 “可以借我看看吗?”牧琑幸踮着脚凑到剑上,又一直溜着眼睛等着安蓂玖的许可。 “嗯。”安蓂玖点点头,“只要你拿得动它。” 牧琑幸一脸如获至宝地盯着这柄剑,毫无防备地伸出手就去握剑把,却不料没有拔出那剑半分。她勾了勾嘴角,像是被挑战了一般,不服输地将灵力都专注在手上,用力一拔,一道绿光闪过,牧琑幸翻了个身,舞出一套修饰过多,有哗众取宠之嫌的漂亮剑法,收尾时又不耐剑身实在太重,微微踉跄了一步,好在瑕不掩瑜,她也机灵,将剑反手收到自己背后,粗粗看去的确没有破绽。 “现在可以借我了吗?”她头一歪,乖巧地伸着脖子在安蓂玖身旁撒娇。 “去玩吧,小心受伤。”安蓂玖说完,牧琑幸就一蹦带着一跳地跑出去了,萧沛儿也紧紧跟在她身后离去。 安蓂玖皱眉浅笑道:“幸儿这孩子我总觉得她的脾气个性与你们都不太像。” 牧深宵听后突然咳了一声,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犹豫了片刻立即说道:“其实,幸儿并非我与阿埙亲生。” 在他们二人婚后第三年,一日牧深宵正在给阿埙画肖像,一名仙修跑来跟说山下有一个孩子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找来,说是要找牧深宵。 他们二人立刻赶去查看,一看竟是几年前在点灯节见到那个男孩与他的妹妹。那男孩在死前求牧深宵收留自己的妹妹,只要能留她在胥北阁,无论是做苦工还是家仆都可以。他们二人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便将小女孩留下视如己出。 因孩子年幼,记不得自己的名字,阿埙见她身上的衣服有琐子纹饰,但又觉得“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寓意不好,便取了牧深宵的“肖”来配成“琑”,牧深宵又取了“埙”的偏旁作“幸”,于是便有了牧琑幸这个名字。 牧深宵与他们讲了牧琑幸的来历后,又说:“其实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是因为我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而后便无法生育。好在上天待我不薄,赐予我们幸儿,才使我们也能为人父母。” 安蓂玖未料这其中有这么场缘故,便觉得有些尴尬,但尘藻倒是在一旁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地配合着点点头,“哦哦”两声。 安蓂玖暗暗瞥了他一眼,“哦你个大头鬼啊哦。” 尘藻看着他有些疑惑:“怎么了?不能生孩子很正常,我也不能。” 安蓂玖愈发尴尬了,“你……” 尘藻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你也不能。” 安蓂玖在窒息的边缘最终放弃挣扎,他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第25章 所幸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这一声将安蓂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一声“哥哥”是他等了十一年才换回来的。安蓂玖听后立刻跑到安蓂璃的身边,“你记得我……”说完他又立刻柔声问道:“可还好,可有不适,哪里疼吗?” 安蓂玖这一问,把自己的泪问了出来。他恨不得自己多遭受几次化灵散魄鞭,或是帮她承受那中毒之苦,来换取她一生平安。他多少次想过若是安蓂璃还活着,他要跟她说什么,眼下,他只想着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安蓂玖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是哥哥……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安蓂璃此时还是很虚弱,眼中还噙着泪,她摸着安蓂玖的脸摇了摇头,泪水一颗一颗得落在枕头上,“哥哥。”她又唤了他一次,这一声她极力,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终于知道梦中那个穿绿色衣服熟悉的面庞是谁,那个会在她受欺负时赶走所有欺负她的人还帮她擦干眼泪的是谁,那个在梦中叫她醒来陪她整夜练剑的人是谁,那个夸她好看偷偷带她去修行的人是谁,那个只要出门就会给她带礼物的人是谁,那个说要爱她宠她说着要保护她的人是谁。 是她的哥哥,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她也发过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人。 安蓂璃这一声声哥哥唤得安蓂玖心如刀割,若是十一年前他能躲得过血衣魔女,也许安蓂璃也不会遭受这些苦。 “哥哥,我很好,你可还好?”安蓂璃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安蓂玖的脸,她将安蓂玖来来回回细细地看,看看他和十一年前哪里不一样了,是瘦了,是累了,是乏了些,眼中也都是血丝,眼睛也肿了,但还是那么好看,但还是她的哥哥。 还在就好,就都好。 安蓂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冰冷冒着虚汗,手指瘦弱无力,指骨分明。安蓂玖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摇头,哽咽道:“很好,很好……” 他怕她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她,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家,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让她一人流落在外这么久。他怕她问,怕她不问,怕她怪他,怕她不怪他。 安蓂璃似是知道安蓂玖在想什么,连忙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笑着说:“哥哥你看我胖了,我比以前胖了好些。你以前总说我太瘦了,我现在胖了,你看看我。” “胖了好,胖了好。”安蓂玖见妹妹的脸上哪里有肉,分明是更清瘦了,他心疼得眼泪直流。 “哥哥,我会化妆了,你以前总说我不打扮,像个男孩儿似的,我现在会打扮了,还好不好看?” “好看,真好看,我妹妹真好看。”安蓂玖连连点头,可她虚弱地连妆都盖不住了。 “哥哥你看我白了好些,以前你总说我黑,你看我是不是白了,是不是变成你心中好看的样子了?”安蓂璃连声音都发不太出来,却一直说着话,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怕安蓂玖责怪他自己。 “白了,白了,白了真好。”安蓂玖每说一句话,心里都像被刀剜过一般。什么黑不黑白不白的,她脸上早就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变白了。 “哥哥,我嫁人了,我夫君可好了,他跟你一样好,他跟你一样俊,你看到了吗?你不用担心我了,我们还有个女儿,你看到了吗?” 安蓂璃的每一句话都在对安蓂玖说自己过得很好,不要他担心,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妹妹这点心思。 “看到了,看到了。我妹妹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她的夫君和她郎才女貌真是登对,我的外甥女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外甥女。真好,真好。”她刚说完,安蓂玖就将她抱在自己怀中,暗暗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 两个人又哭又笑的,惹得旁人都止不住地心酸。 过了一会儿,安蓂璃觉得状态渐好,便起身与安蓂玖和尘藻一起去到庭中一处小榭中坐着,那里正好可以看见牧琑幸在一旁舞剑。 这一处小榭邻水,一旁又是一片宽坪,八方观景各有各的不同,两面有阳,两面通风,冬暖夏凉,十分适宜。 萧沛儿见安蓂璃来了,便叫人取了几个柔软保暖的垫子垫在冰凉的石凳上给她坐着,还布了一些果茶供他们享用。安蓂璃见她忙上忙下四处周全,跑得气喘吁吁,便让她别忙了,去陪牧琑幸玩一会儿。 安蓂玖在一旁欲语还休,总想说些什么但又插不上嘴。过了好一会儿,他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尘藻见他这样便帮他问道:“安姑娘,你可还记得十一年前,你离开竹染堂后发生了什么?” 安蓂璃沉静了半晌,默默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有依稀一点,好像见到了一些人,穿着黑衣服,讲话的声音,我好像听过……”她想着想着突然一阵头疼,像是有几十把斧子正对着她的头盖骨猛劈。 “是不是同法门的人?”尘藻想趁着此时乘胜追击,没准安蓂璃真能想起些什么。 但是无论安蓂璃再怎么想都只有头痛,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直击她的心瓣,她隐隐觉得脑子好像处于某种保护自己的机制,不愿让她想起来似的卡在此处阻挠,坚决不让她击破这个点。 安蓂玖见她十分痛苦,于心不忍,便安抚着她说:“算了算了,这些事你不用管,交给我们来查就好。” 她刚挣脱疼痛的纠缠,一把握住安蓂玖的手,问道:“哥哥,竹染堂……”她问到此处时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还好吗?” 安蓂玖一怔,手心立刻出了汗。尘藻看出,一抬手肘撞翻了桌上的茶杯,顺势将安蓂玖的手抽来擦了擦。 安蓂玖由着他,低头用另一只手将茶杯扶起,“很好,都念着你盼着你回去呢。” 安蓂璃未发现异样,才要笑就想起自己已是无法再离开胥北阁了。她不想让安蓂玖看出,便想转个话。她又看尘藻正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为安蓂玖细心擦拭,便看着他们二人问道:“哥哥,”她唤了安蓂玖一声,安蓂玖抬头看她,她才溜达着眼睛问:“如今可成家了?”说完还扫了一眼尘藻。 尘藻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侧着脸专注在安蓂玖的手上,只有耳根子微微泛红。 安蓂玖暗叹一口气说:“家什么室啊,我才刚……”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咬着牙又舔了舔后槽牙,干笑道:“方才讲话太快咬着肉了……我才刚找到你。”他将手从尘藻手中抽回来,为她添了一杯新茶,道:“我发过誓的,还没找到你不成家。” “啊……”安蓂璃拖了个长音,有些歉疚地扫了尘藻一眼,“你瞎发什么誓啊,你这样多对不起人家啊。” 安蓂玖到底是心还飘忽着,没顾上她的话外之意,只瘪了瘪嘴,“我对不起谁啊,你对得起我就行了,好好养着身子,别管这么多。”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袖子中掏出一个锦盒,“我还将青鸾衔珠冠给你带来了。” 安蓂璃正在诧异,她记得自己明明离开的时候是将它戴走的,怎么如今又落到安蓂玖手上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发问,他的袖中又掉出了一只钱袋。她见这只钱袋眼熟,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她从张策手里拿来的那只。 “这不是我的东西吗?你哪里找来的?”她捡起来放在手中看,依稀记得这钱袋是被她藏好的。 “你留在树底下给我的呀。” 安蓂璃半点面子也不给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哪里是留给你的。你有手有脚缺钱自己赚去。我这是留给城尾那个跛脚的王阿婆的,她经常会收留一些没处去的孩子。”她将钱袋往安蓂玖手里一塞,嘟着嘴道:“哎呀,你用了多少了?回去后赶紧还进去啊,我不管。” “啊……”安蓂玖轻“啧”了一声,他之前还跟尘藻大放厥词说过自己这妹妹有多心疼自己,赚来的一点零花钱都要给他用,没想到却被当场打脸。他尴尬地看了一眼尘藻,尘藻也毫不意外地正看着他笑话。 安蓂玖挠了挠后颈,好了嘛这下子还不知道要被嘲笑多久。 牧琑幸大约也是练剑练累了,毕竟碧藤不同其他剑。练习碧藤必须要用上灵力,否则连抬手都很吃力,十分耗费精气神。她跑来他们这处小榭,安蓂璃见她满头大汗,便给她倒了一杯茶,趁着她喝茶的档子,还给她擦了擦脸。 牧琑幸瞥见安蓂玖手中的钱袋轻轻“咦”了一声,安蓂玖见她对这钱袋子有兴趣,便递给她看。牧琑幸接过钱袋细细地看着,冷不丁地问了句:“这钱袋不是舅舅的吧?” “哦?幸儿如何得知?”安蓂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问。 “这钱袋锦缎上徽纹的纹样是夏季的绣球花,且不说这绣球花的纹样多为女子在用,就连两位舅舅身上衣服的纹样都没有一样的,又怎么会是舅舅的钱袋呢。”牧琑幸平静地说完,是认真在解释,没有半分哗众取宠的意思,也没等安蓂玖给反应,反正她既不需要夸赞也不需要解释,单凭安蓂玖的反问她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就立刻转头走开,继续练剑去了。 安蓂玖开始觉得这个孩子真是有趣,好像没有任何形容可以在她身上准确地描述出来。 安蓂璃看着牧琑幸地背影笑道:“幸儿从小就是这样,别看她有时候与你亲热,实则很有可能是有意在讨好你。不过即便是她有意讨好,也是因为真的想要与你亲近,她不喜欢的人,便是不管不顾连个笑脸都不赔。她的心思很沉,与同龄的孩子很不一样。” 安蓂玖听这话也不像夸似的,便立刻转言道:“啊我觉得幸儿很好啊,我这个做舅舅的很喜欢的她的。我跟你说啊,尘藻见到别的小孩都很凶的,独独见了幸儿会笑,他也很喜欢的。”他胡乱拍了一把尘藻,也不顾着尘藻轻咳了两声,又说:“其实我觉得要不要孩子都无所谓的,如今还能做个舅舅挺好的。哦,牧阁主也很好,我也很喜欢这个妹夫。”说完一个劲地朝安蓂璃咧开大牙使劲笑。 安蓂璃见他这副奇怪的表情,蹙着眉向后倚了倚,“哥哥……你……”到底是兄妹,她突然就领悟到了安蓂玖这个颇有深意的笑容,笑问:“我知道了,是不是深宵对你说他无法生育,幸儿不是我们亲生的?” “……”安蓂玖看着尘藻扶额的样子略有些尴尬。 安蓂璃摇着头,笑道:“你们可别听他瞎说。牧家先祖是皇室人,身份金贵,家大业大。虽然牧家这一分支已经远离尘世,但碍着是皇亲国戚自然还是有些来往。自深宵继承家业后便总有些亲戚来关心他婚否,常常安排一些姑娘的画像送来给他选择。后来我与他成婚后,听说我不见人,也没人知道我的底细,大约亲戚是见我们几年未生子,便又来问,是不是妻子身子有碍无法生育,或要不要纳个妾室。我的确因为日日服药身子不好,只怕有了孩子也是体弱多病。我已是这样,又何苦让孩子再遭罪。深宵不愿外人议论我,便与所有人说是他无法生育,断了他们想要硬塞给他的姻缘。此后果然便再没人来提亲了。” 安蓂璃说着又嗤笑道:“说来也是好笑,那些人总想要留一自己的血脉如何如何,可是这血脉又算得了什么呢。无论多大的家业在这人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深宵常与我说,胥北阁并不在意这些,无论是婚不婚生不生都无所谓,只要有能够守护胥北阁的人出现,能够托付便足矣,至于胥北阁能存多久,这就是天命了。” 她说完拉着安蓂玖的手淡淡的笑道:“哥哥,你不知道,我能有他,属我大幸。” 安蓂玖听了安蓂璃的这番话实在感动,他真替她开心。别说像是牧深宵这样的人,又有几个普通人愿意为了自己的妻子对外界借口说是自己不能生育,替她抗下所有的议论与诋毁呢。 “不是的,安蓂璃。你有他,他有你,这都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让你们拥有彼此。没人能比你更配得上他,也没有人能够比他更配得上你。” 安蓂璃含着泪笑了起来,在这个世上,永远只有安蓂玖会在她觉得自卑与亏欠的时候,铁骨铮铮地要拢来九州四海的话,天花乱坠地将她捧起来,还要笃定地告诉所有人,她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存在,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让所有人都不能将她低看半分,连她自己也不能。 没过多久,牧琑幸就精疲力竭了,她连手都抬不起来,干脆将碧藤放在地上拖到小榭内,安蓂璃刚想接过剑将它放在桌上,却不料碧藤轰的一声往她脚边砸出了一个坑。她被惊地瞪着眼睛盯着那个碎石飞溅、半大不小的石坑,眼睛都红了。 安蓂玖见状赶忙将碧藤拿起来想要藏好,但是被安蓂璃一把拉住。她拉过安蓂玖的手臂,缓缓移到桌面上,安蓂玖知道她的意思,便将碧藤放在桌上给她看。 安蓂璃一寸一寸地细抚着碧藤的每一道纹路,神色之间像是在看一位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待她触到剑把时骤地将手指缩了起来,紧紧捏成一个拳。 她说:“哥哥,你总说我天赋异禀,不是的,这不是天赋,这是诅咒。让我向往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却又在途中收回成命,让我如今再无法拿起碧藤。哥哥,杀了我也不过如此。” 她咬着一节指骨,咬到牙印抵着的皮肤全泛青白,才能勉强让自己的眼泪不落下来。安蓂玖看在眼里,心却疼得不行。 他当然不能对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即便是他心里这么想着。 他不是安蓂璃,他即使是知道她的痛苦,也不能全然切肤地理解。他没受过她受过的伤,没受过她受过的委屈,他真的没资格说。 牧琑幸趴到安蓂璃身边乖巧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娘亲不要难过,娘亲找到哥哥了,即便这剑再重,幸儿也会努力练习,长大后就可以保护娘亲爹爹还有舅舅了。” 安蓂璃被她哄得破涕为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将她抱在怀中,用脸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道:“娘亲不要你保护谁,娘亲要你平安喜乐、一生无虞地长大。”末了她又自顾自地笑了笑,“算了,不长大也行,幸儿永远都是我的幸儿。” 安蓂玖看着她们母女二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欣喜。 他知道如今他与安蓂璃已经相认,过不了多久仙门内定会传遍,待到那时恐怕这幕后之人又会想着对安蓂璃下手,即便这胥北阁戒备森严,他总是不放心。 若尽早解决此事,定是要早些下山去熔泉苻山会好好查探一番。于是第二日他便告别牧深宵,但他无法面对安蓂璃说出告别之话,只请牧深宵等安蓂璃醒后代为转告。 牧深宵给了二人通行笺,这样二人就可以随意出入胥北阁山下的结界法阵。 两人到落林城中时城中已经很热闹了,不少小摊贩的摊子前都门庭若市。安蓂玖大约是心情太好了,大改以前的儒雅作风,一路跑跑跳跳到路边这个摊摸一下,那个摊看一下,但是什么也没买,引得一条街的摊主都看得他烦死了。大约是想着这两个看着面容精致的富贵公子什么也不买,到处白嫖心里很是不痛快吧。 安蓂玖才不管别人怎么看,继续该看看,该摸摸,自己玩的很开心。 “砚台糕,要是一会儿看到有卖竹编蛟龙的,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他讲话的时候蹦蹦跳跳在前面,连头都没回就知道尘藻一定是笑了。他乍地跳到一个摊子面前,见摊子上有很多陶制的小玩意儿,瞥一个陶制的兽车,看样子和胥北阁之前载他的那辆一模一样。他觉得新奇,就拿在手里开始把玩了起来。 “这辆兽车的兽好像不是猊狮嘛,头上少了两对角。”他一边玩还一边给摊主提意见。 摊主见他只是玩,没有半分要买的意思,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将他手中的兽车夺过,道:“不买别碰,不买别碰。” 安蓂玖也没生气,目光又溜到别的玩意儿上了。他扫了一扫,见摊上有只陶埙,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把埙还给安蓂璃。 他向后一抓,一把握住尘藻的手腕,“糟了糟了砚台糕,我忘了把埙还给我妹妹了!”安蓂玖看起来有些急了 ,“这很重要,不如你在这里等我,我再去一趟胥北阁。” 安蓂玖说完就要走,被尘藻一把拉住:“我等了你十一年,我不要再等了。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两人说完就直奔胥北阁。 第26章 魔女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二人加紧一路没停,因没有兽车护送,跑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到胥北阁,却见胥北阁大门紧闭,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安蓂玖心生疑虑,虽然胥北阁山下有草药迷阵,胥北阁上方又有强劲的结界法阵镇守,但是门口的法阵护卫也有五人,这五人的结界法术相当厉害,充当着保卫胥北阁的第三重防线。就算是胥北阁中是空的,这五个人也不可能不在。 尘藻抬头一看,结界法阵完好无损,他微微一蹙眉,用探息秘技探了一下胥北阁,目光一怔。 安蓂玖见他这个表情,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眼下没时间多想,他直接飞身进胥北阁内,发现庭院正殿竟一个人都没有,他一路走来游廊里也全然不见人的痕迹。他心里有些发慌,跑到安蓂璃的房间一看,还是无人。他慌神,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分头找。”尘藻说完便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拐角。 安蓂玖此时呼吸紊乱,有一拍没一拍地喘着气,有时候快把自己憋死了才意识过来刚才忘了呼吸。脑子像被塞了棉花一样,他尽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忽然他闻到窗外飘来一阵浓烈呛喉的烟熏味。 胥北阁的仙修这么严谨,怎么可能会起这么大的火,他立刻顺着烟熏味跑去。 安蓂玖跑了一路,觉得这个方向越来越不对,心中暗叫:“这方向是胥北阁的仙草山,若是这仙草山着火,可真是不得了。整个胥北阁内最珍贵的地方就属仙草山了。” 他立刻跑到仙草山,只见山中烟雾弥漫,全然看不到任何草木,见不到火势却能感觉到这火势不容小觑。他捂着鼻子直接冲入烟灰,一路跑去,因为烟雾遮眼,他跌了好几跤。他跌倒在地上才发现,这草地竟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过一样,仙草全部被碾碎在草地中,他随意摸起一把草碎一看都是极其珍稀的草药。 安蓂玖心中越来越觉得恐惧,这些草药本是胥北阁上下宁愿拼了性命都要保护的东西,如今被毁坏成这样,一个人都见不到,火势还在蔓延,完全一点停止的痕迹都没有。 安蓂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飞奔到先前见到安蓂璃吹埙的地方,这里是仙草山的空地,这一片只有一半山壁,仙草也没有很多,基本都是普通的草地。 他略施法术招了一阵小风,吹散了一些烟雾才在浓烟中看到一抹血红的身影站在一大片闪闪发光的仙草之中,把那抹血红称得无比耀眼。 血衣魔女! 一阵窒息般的感觉直接占据了安蓂玖的全身,他说不出自己是惊讶还是害怕,双腿无法动弹,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麻痹了一样。眼前的人正是十一年前竹染堂灭族的元凶,血衣魔女! 此时血衣魔女正一剑刺穿殷加的喉咙,殷加满脸都是血,还不断顺着线条流畅的下颌滑落。他喉中的血将前襟染红,血融进衣服的金边中还微微泛着光。他的手死死地抓住她手中的剑,不肯松开。 安蓂玖这才发现,整个胥北阁上下,如今全在她身边堆成了小山,浑身是血的尸体层层叠着,血腥味混着烟味直刺安蓂玖的感官,他不敢相信如今这番景象竟和十一年前竹染堂的惨相一模一样! 安蓂玖哆嗦着手捂住自己的嘴,他想要迈开腿却整个人一软,往地上跌坐,他的手不知是碰到了什么冰凉凉、黏糊糊的东西,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身边躺着的竟然是牧深宵的尸体! 牧深宵腹部淌出的血尚还温热,手中还握着一束淋满鲜血的闪光的花。安蓂玖立刻探了他的气息和脉搏,已知无法挽回,心中剧痛无比。 他闭上眼睛,咬着牙,用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他死死盯住这个血红色的背影,殷加大约是看到安蓂玖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血衣魔女挥出一掌,但血衣魔女只在瞬间就拧断了他的脖颈。 “殷加!” 殷加的死状惨不忍睹,安蓂玖气极,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质问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安蓂玖气得捏紧拳头,用指甲掐进掌肉中吃痛才让自己收手冷静一点。他脖颈间青筋爆出,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他实在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整整十一年都不肯放过他,要将他身边的人都赶尽杀绝。 血衣魔女听到身后还有声音,缓缓转身,像个被机械牵制的机关一样,一顿一转身地盯着安蓂玖。那双眼睛空洞,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只有空白。 安蓂玖见她转头过来心脏都停了一拍,这张脸一如当初,一网红珠串将露出的半张脸犹如割裂一般拼起来。她的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不断地向下滑落,安蓂玖朝她手上一看,竟然看到了碧藤剑! “安蓂璃……”他失声喊出这个名字后浑身汗毛竖起,一口气憋在胸腔出不来,想大口吸气心脏就疼,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大脑。他直直瞪着眼前这个女子,不敢再想。 那女子手持碧藤剑飞身刺来,大力朝他一劈,安蓂玖没有躲开,只将眼睛一闭。在那一瞬间,一个熟悉亲切的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哥哥,看剑!”安蓂璃飞身旋转,舞了一套新学的剑法给他看,最后一招时,直向他刺来。 安蓂玖只笑着闭上眼睛,负手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一阵尖锐但并不充满威胁的压迫感冲他而来,他笑着没动。安蓂璃将剑停到他喉咙前两分处,收了回来。 “傻哥哥,你怎么不躲啊!”安蓂璃收了剑,佯怒推了一把安蓂玖。 “我就不躲,我妹妹疼我还来不及,才不会伤我。”安蓂玖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安蓂玖恍然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一拉,掉入一个柔软的怀里,还没睁眼,就听到身边一身巨响。 “睁眼。”耳边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响起。 安蓂玖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先前站的位置已经被劈出一个大坑来,一时间石土四分五裂,飞射迸起。若尘藻没有将他拉开,此时这些碎石就是他的下场了。 血衣魔女看到自己没有刺中人,立刻反应过来,朝他攻击。尘藻收回安蓂玖身上的水凝绳,向她甩去,只见在水凝绳刚捆住她的一瞬间,被她一抬手臂徒手挣破,落了一地的水。 安蓂玖诧异,尘藻的水凝绳十分坚韧,他数次徒手使劲都没能逃开,但眼前这人不费丝毫力气就破开,不知到底有多强。 尘藻没有半分犹豫,就在血衣魔女挣脱的时候手持刺魂向她飞去。她反应极快,立刻举起碧藤反抗,两剑交锋时的声音似乎不像是利刃相向,倒有点凿石相见的沉闷破裂感。尘藻抬眼朝她看去,这对瞳中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此人下手却狠毒得渗人。他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口,数道都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可眼前这人却毫无察觉,仿佛没有痛感。 尘藻心中起了几缕怵惕,他从小也是受过无数忍耐痛感的训练过来的,他能承受的疼痛早已超出寻常人数倍甚至数十倍。但若是他伤成血衣魔女这样,还要面无表情无知无畏地进攻恐怕再怎么伪装也做不到。 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此人能够凭一己之力灭无数仙门了。 心中没有畏惧与痛苦,必将无往不胜。 尘藻见她几乎不怎么使用灵力,全凭右手挥剑,并且速度十分快,便想砍下她的手。但在刺魂剑尖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她左手就徒手握住刺魂的剑刃,一抬手,直接将尘藻整个人连带着刺魂一起甩了出去。好在她的手受伤过重,使不出全劲,尘藻只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顺着这个惯性踩到一棵树上,一蹬脚,又向她挥剑刺去。 安蓂玖见她此时右手手腕受了轻伤,挥剑的速度也力度都下降了,左手手掌也已血肉模糊,便用地缚阵与她掣肘。仙草山内仙草仙树无数,即便是如今被大火摧毁了半座山,其下的根基也是十分强劲。那些树根随着安蓂玖口中的咒语立刻破开地面拔地而起,每根都有半臂那么粗,直冲天际,固若金汤。安蓂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血衣魔女支在半空,困在其间。 “砚台糕,打掉她手中的碧藤!” 尘藻此时已接近她,安蓂玖撤去多余的树根,尘藻横扫刺魂,想要打掉碧藤。血衣魔女突然使出灵力,她手上的剑也从护手处长出了藤蔓,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蔓延,死死地将碧藤固定在她手上。 安蓂玖嘴唇煞白,此时整个人已经紧绷到临界点,他见过这个画面——是在安蓂璃第一次拔出碧藤的时候,那藤蔓就爬上她的手臂,碧藤像是从她手中长出来一样,不许她放开。 血衣魔女像是灵力一下子增强了似的,动了动手腕,粗壮的树根立刻破裂,树根之中窜出无数纤细尖锐的藤蔓,从内部逐一攻破每一根树根。其中一条藤蔓来势汹汹地朝尘藻直奔而去,尘藻只能以退为进,将那藤蔓引开。 安蓂玖顾不得这么多,即便是危险他也飞身上前。他快速地闪避着灵活如蛇一般的藤蔓直冲到她的面前,拔出云埋将她的面纱挑起,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随着红纱落地,一张令安蓂玖心痛不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安蓂璃。 尘藻看着安蓂玖冲过去,立刻放出水凝绳想去拉他。尘藻看到了那面纱之下令人意料之外的脸,顺着面纱的落下,安蓂璃抬起手就要向安蓂玖劈去,尘藻立刻将安蓂玖拉开,他顾不得这么多,使了全劲飞身冲去,硬生生用气力抗住了这十分狠劲的一劈。 瞬时这一片地,以他们两个为圆心,开裂凹陷出了一个方圆。尘藻一口血吐了出来,他也没想到这一剑的威力竟然这么大,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达到的力量。 安蓂玖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在她身后向她袭去,安蓂璃反应极快,一个转身就来回几剑,剑剑冲着安蓂玖刺去,用力极大,灵力极足,安蓂玖集中全力也只能硬抗几剑。 她剑剑下手都让安蓂玖麻了半边臂膀,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好像不杀光所有的人不罢休。 “安蓂璃!”安蓂玖扛着她劈来的剑喊道。 安蓂璃的眼睛里没有感情,脸上也没有表情,她仿佛在执行一项任务,在砍一棵树,而不是杀一个人。她的力气不会枯竭不会断层,她使尽十足的力气,将安蓂玖的剑压到了他的肩上。血慢慢从他的衣服里渗出来,安蓂玖的心比伤口更疼,可是安蓂璃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尘藻甩出水凝绳去拦住她的腰,将她拉开。安蓂璃转头一看身后有人在拦她,立刻停止攻击安蓂玖,飞身到半空中,用血画出法阵,将碧藤往法阵中一刺,召唤出碧藤灵蛇。碧藤灵蛇在烟雾中吐着猩红的信子,它一甩尾,所碰之处瞬间炸裂,夷为平地。它找到目标后立刻向尘藻袭去。 安蓂玖立刻就知道了,整个胥北阁的人应当都是被碧藤所杀。 安蓂璃从空中落地,立刻挥剑跑向安蓂玖。安蓂玖几乎没法反攻,只能一次一次挡住她。他先前怕自己使出灵力过大会伤到她,不曾想她每一剑挥下来的力量,简直像是数十个仙修同时挥剑。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勉强挡住她。 尘藻上飞下窜地用水凝绳将碧藤缠住,但碧藤灵蛇又高又大,十分难抓,稍一甩尾就能挣脱水凝绳。他只能一边用刺魂牵制它,一边化出一个水凝罩将它稍微罩住,又立刻将水凝罩变成千万只水凝针刺向它。碧藤灵蛇的鳞片虽坚厚,但尘藻在水凝针内注入灵力,将水凝针变得坚硬,碧藤还是被扎疼得瞬间倒地乱扭。整片仙草山都震了一震。 安蓂璃一时没站稳,身形一歪,安蓂玖飞身起来,将她的碧藤剑一把挑开。 “安蓂璃,你醒醒!”失去了碧藤剑后,安蓂玖抓住她的肩大喊道。 安蓂璃瞳孔一震,眼神不再空洞,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来,但瞬时又恢复了原样,直接用手将安蓂玖一掌拍开。安蓂玖没有用灵力护体,被打出了十丈远,接连吐了几大口血。 突然他见到自己本要给安蓂璃的埙滚落到他身边,他立刻拿起埙吹了起来。远处的安蓂璃拾起碧藤剑,立刻朝安蓂玖刺来,但在里安蓂玖两丈的地方突然动作缓慢了下来,像是身体已经在叫她停止了,但是脑子还没有发号施令,所以只能减速,慢慢地停了下来。 安蓂璃慢慢开始将自己看到的眼前景象反馈到脑海中,她开始慢慢地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 “夫人,喝药了。”萧沛儿一早就给安蓂璃拿来了药。 “我哥哥呢?”安蓂璃一边喝药一边问道。 “安公子和尘公子在仙草山等着夫人呢。”萧沛儿在一旁笑着说道。 “他们在仙草山等我做什么?”安蓂璃喝完一碗药,又觉得今天的药味道有些奇怪,便又问道:“为何今日这药和往日的不同?” 萧沛儿一边退出屋内,一边对安蓂璃说道:“可能因为今日夫人要与二位公子比试一番吧。”说完,她笑着关上了门。 安蓂璃最后有意识的一幕,只看到了萧沛儿半个笑容,和半个笑弯的眼睛。 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绞入胃中,在慢慢割磨着,从胃慢慢蔓延到心口,她一把甩开桌上的碗,碗掉地后立刻四分五裂。 安蓂璃双腿一软,撑着桌子想要走出房间,但她双手一离开桌子,立刻就摔倒在地上,方才四分五裂的瓷碎片全部扎进她的手掌。此时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外在的疼痛了,她想奋力爬到门口,但腿脚无法动弹,但却犹如万虫啃噬般,疼到几乎失去知觉。这种疼痛从腿脚开始慢慢延伸到身躯,她觉得此刻自己的每一尺内脏都在被用滚烫的铁烙烫着,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要被分割开,好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在凌迟。此时她慢慢开始无法呼吸,张着嘴却连一丝空气都无法摄入。 浑身经脉似是都要千疮百孔,骨头上仿佛有千万枚针同时不断地扎入,耳朵胀痛不已,开始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血慢慢地从耳朵中流出后,她就完全失去了听觉。她伸手向门口抓,可手已经不听指唤地剧烈颤抖起来,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眼睛酸胀地仿佛要破裂开,口舌犹如断裂般疼痛,喉咙在被灼烧,无法呼吸。 安蓂璃趁着自己还有一丝意识尚在,摸到最大的碎瓷片,狠狠往自己手背上扎。她疼得满头大汗却发不出声来,只能将碎片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扎在手背上,但是意识还是渐渐渐渐地被吞没了。 过了一会儿,安蓂璃渐渐停止痉挛,变得平静。萧沛儿待到屋内声响停止,便重新走进屋里,此时她手上多了一套白色的衣服和碧藤剑。 萧沛儿帮安蓂璃换好衣服后,此时的安蓂璃无法动弹,但还强留一丝意识,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萧沛儿……你为何……如此……对我……” 萧沛儿见安蓂璃尚有一丝清醒,便蹲在她身边,对她说:“阿埙夫人,虽说你与少阁主待我不薄,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与你这样相见。本你的身份不暴露,或许你和他还能平安喜乐、一生无虞。只是如今,你是安蓂璃,你就必须做血衣魔女应该做的事情。此次过后,若你还能活着,我会带你去报仇。若不能,下辈子我们还能再见……”萧沛儿有些遗憾地笑道:“……还是不了吧,我不恨你,也不想你恨我。”说完她犹豫片刻,取走安蓂璃的青鸾衔珠冠就离开了。 安蓂璃的意识完全被吞没后,她如傀儡般站起,拾起碧藤剑走出房门,在庭院里召唤出碧藤灵蛇,还让碧藤招来无数小灵蛇,见人就挥剑让小灵蛇上前,把人咬死送去仙草山;遇到修为高的,不出十多招也被她杀死,也让灵蛇送去仙草山。安蓂璃一路赶着胥北阁内的人杀至仙草山,此时她的白衣已经染满鲜血,变成红色了。 牧深宵抱着牧琑幸跑到仙草山最内里时,胥北阁上下几乎都已经横尸遍地了,身旁只有殷加和七墟还在拼死抵抗。方才牧深宵正在和一众仙修在仙草山内栽花,是只冬国研制出来的一个新的品种,叫不夜春宵,此花灿若烟花,即使是摘下也能亮半个月。牧深宵想要种下一整片地送给安蓂璃。 牧深宵将牧琑幸交给殷加,叫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牧琑幸,殷加应声,抱着牧琑幸躲到一块石屏洞中。 七墟正负伤保护着牧深宵,与灵蛇和安蓂璃对打,七墟强撑了一阵,但灵力也几乎耗尽。安蓂璃见七墟渐渐灵力体力都不支,立刻乘胜追击,一连加紧用了十足的灵力出了几十招,七墟实在撑不住了,但还是挡在牧深宵前面,单腿跪地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少阁主……快跑……” 七墟用最后一丝力气,画了几张爆破符往自己身上贴,然后强撑着自己站起来飞身向安蓂璃刺去。即使是到这个地步,七墟也没有想要伤害安蓂璃,只是想争取一些时间,换取牧深宵逃跑。他将安蓂璃逼出百米后,念咒开始引爆身上的符咒。一时间一阵火光随着巨大的爆破声将整个山谷轰响。 “少阁主……对不起……七墟没有做到……没有保护好你和夫人……对不起……七墟来世,再陪你放烟花……” 此时殷加正抱着牧琑幸浑身颤抖,他紧紧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怕吓着牧琑幸,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一定要护好牧琑幸周全。 “七墟!!!!”牧深宵大喊着,七墟和殷加都是牧溪老家主外出行医时救回来的两个孩子,比牧深宵小几岁,但是都是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人,一起吃一起玩一起学习,还要护他周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二人陪伴他更多的人了。“阿埙,你醒醒啊!” 安蓂璃被刚才的爆破炸飞出撞到山壁上,但立刻又冲出云烟,直朝牧深宵刺去。牧深宵方才打过一阵后灵力也几乎耗尽,他苦笑着放开金玉剑,金玉剑落地,惊起一片尘灰。此时的仙草山已经几乎尽数毁坏,眼前最爱的人正向自己刺来。 “阿埙,醒醒吧。” 牧深宵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安蓂璃似乎有意识到什么,她好像想起有一次在河边练剑,一甩头,不小心将发簪投入河中,水面平静地吞没了她的发簪。她将剑锋一偏,刺到他心口上方。 “阿埙,回来吧。” 血从剑锋渗出,顺着碧藤剑滑落,牧深宵浅金色的衣服也被染红了。安蓂璃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眶渐渐湿润,盛满了泪。 “阿埙,回来我身边。” 牧深宵任由碧藤剑锋刺入,一步一步走向安蓂璃。安蓂璃注意到血越来越多滴落,牧深宵的衣服也越来越红,她眉头一皱,慢慢向后退去。安蓂璃突退到一半,然停住脚步,将剑抽出,怔怔地看着牧深宵。她的瞳仁突然被刺痛,但很快又像吞没了发簪的河面一样,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牧深宵见安蓂璃停下了,走上前慢慢抱住她,将她头抱住,说道:“阿埙,回来就好,还记得我们说过吗,要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牧深宵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双腿站不稳了,便靠着安蓂璃慢慢滑了下去,口中还说着:“天上……人间……” 安蓂璃目光怔怔,两行清泪滑了下来,她慢慢跨过牧深宵的尸体,目光开始搜寻剩下的活物。 她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向殷加和牧琑幸藏身的地方。 殷加把牧琑幸放下,用灵力在牧琑幸身周化出一个结界球,碎碎念着:拜托拜托,你一定要保护好小姐。然后对她说:“小姐,无论你听到什么,都绝对绝对不可以出声,不可以出来,知道了吗。” 殷加轻松地对着牧琑幸笑,摸了摸她的头,现身到安蓂璃面前。 “夫人,殷加虽然不想伤害你……但是,得罪了。”殷加化出一个结界圈,将安蓂璃的双手束缚在身后,随后再用灵力将安蓂璃的身周覆盖,让她即便受伤,但是命不致死。 安蓂璃挣脱了半天挣脱不开,殷加将灵力集中在掌中,一跃空中,向安蓂璃打去,安蓂璃纵身一跃,殷加没有击中她,拍在了地上,这一大片土地瞬间分层。安蓂璃连滚了几个圈,才滚出他的余震范围。 殷加突然觉得掌心一阵锥心疼痛,方才安蓂璃在跳开前,让地面升起无数尖锐细小如绣针的藤蔓,殷加用力急,没有发现。现在他的一只手掌中刺穿了数根藤蔓,无法再用。安蓂璃将灵力汇聚双臂,伺机挣奋力脱开这个结界圈。随后一剑刺入殷加腹中。 安蓂璃没有停歇,提剑直接跑向牧琑幸藏身的方向。一阵巨响在安蓂璃前方炸开,一时灰飞烟起,迷住了双眼。殷加拖着最后的身子跳到安蓂璃前方,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安蓂璃毫无犹豫,直接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殷加死死握住她的碧藤,安蓂璃用了全部的劲也没有拔出,直到她的身后出现安蓂玖。 这段记忆慢慢涌入安蓂璃的脑海中,安蓂玖见她开始清醒,终于撑不住倒下,尘藻飞身来接住安蓂玖。 安蓂璃由最初的迷茫开始,慢慢悲伤到痛苦,她手无足措地看着周边的一切,这原本在她记忆里的仙草山,仅仅不过两个时辰,却已经面目全非,毁坏大半,此刻古树林里的火势还在蔓延。这是胥北阁列祖列宗世世代代全部的心血,这是这世间多少人的救命良药,百年仙岛如今被她一人全毁了。周围的尸体堆砌成山丘,血液还在不断涌出尚未凝结,有些人都还尚有一丝余温,可这一切,都全然回不去了。 一幕一幕的记忆涌入,像是一把刀剖开她的心脏和脑子,硬生生地要她直接接受这一切。 安蓂璃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她仰起头,看着仙草山上方被熏黑的天空,她的心脏正在被千万人的痛苦瓜分。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安蓂璃突然意识到身旁有什么牵扯她的目光,是一小片亮亮的、灿若烟花似的植物。她转头看去,看到牧深宵倒在地上,手中还抓着一小撮。 安蓂璃拖着身体慢慢走去将他抱在怀中,她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道:“深宵,这花真好看,是不是你说要为我种满这片地的不夜良宵?”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深宵,我醒了,你看看我。” “深宵,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吧。” “深宵,我回到你身边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深宵,我想起来了,你说我们要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天上人间的。你就醒醒吧。” 安蓂璃帮他理平了衣服的褶皱,弹去了一些灰尘,摸着他的脸,用衣服想去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可是她的白衣服早被血给染得透红了,把他的脸越擦越脏,越擦越红,安蓂璃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阿埙,你可愿嫁我,同我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天上人间?” “愿阿埙平安喜乐,一生无虞。” 安蓂璃的泪和牧深宵的血全部打在了不夜良宵的花瓣上,一整朵花瞬时枯萎。牧深宵还没来得及跟安蓂璃说,不夜良宵虽能离根发亮半月有余,可是遇到与血液混合的眼泪立即枯萎。 至此,安蓂璃的光也不在了。 安蓂玖看着周边一片死的死伤的伤,安蓂璃终于醒过来了。他看到安蓂璃身上有一层浅浅的淡光在消散褪去,他有些担心地问道:“这是什么?” 尘藻看着安蓂璃,长叹一口气说:“这应当是殷加自创的一种结界法术,让她受伤,但不会死。他到死后,还在保护她。” 安蓂玖仰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被烟雾盖住了大半,但仙草山外还是无比明亮。 第27章 生离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七墟性子内敛,不大讲话,虽与殷加一同入胥北阁陪伴牧深宵左右,但大家若有事还是喜欢找温柔爱笑的殷加。不过阿埙倒是挺喜欢七墟的,阿埙总是会给牧深宵做一些吃的,也都会多做一些,给大家都分一点。独独七墟每次吃完都会给阿埙留纸条,纸条上都认认真真地写了品尝的感受与感谢,十分正经严肃。 七墟常常在牧琑幸与殷加一同玩耍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看着他们,时不时为他们拿点点心饮品,阿埙也会同七墟一起坐在石阶上,即便是萧沛儿说了无数次阿埙身子弱不应该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后来七墟只要是陪着牧琑幸,每次都会备好软垫子抱在怀中,若是看到阿埙来了便会暖好了给她铺在石阶上。 后来七墟渐渐地会给阿埙讲一些在她来胥北阁之前的事。 “少阁主你在做什么?放烟花吗?很危险的,我来放,你来看。”这是七墟十二岁时,见到牧深宵买了一盒烟花,在胥北阁门前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放,对牧深宵说的。 “保护少阁主就是我们的使命。”这是七墟十三岁时,牧老阁主赐他和殷加佩剑时,对殷加说的。 “老阁主慈悲,救世救人,殷加,我们的命是老阁主给的,所以从今往后,我们拼死也要护着少阁主。”这是七墟十四岁时,牧溪老阁主卸任,将家主之位交给年方十八的牧深宵时,他对殷加说的。 “殷加,我们能够在少阁主身边保护他,真好。”这是七墟十五岁时,见到牧深宵将一村瘟疫濒死的人救活,想起自己和殷加曾也是这样被牧老阁主救活时,他对殷加说的。 “少阁主长大了,也有要保护的人了,我们也要一起长大,把他想保护的人也好好护着。”这是七墟十六岁时,看着牧深宵大婚,和殷加坐在石阶上吃着喜宴说的。牧深宵叫二人一同参加喜宴,但是二人还是决定守在外面,尽忠职守。 “夫人,少阁主不在的时候,我们来保护你。”这是七墟十七岁时,牧深宵连夜看书,阿埙夫人给他做了粥,还分给了守在书房前的七墟和殷加时,他对阿埙说的。 “少阁主的命,比七墟的重要,少阁主又说夫人的命,比他的更重要,那也就是说,殷加和七墟更要一起护好夫人。”这是七墟十八岁时,阿埙与他们在房顶对坐,聊起身世时,他对阿埙说的。 “殷加,我们可得万般小心小姐,不能让她受一点点伤啊,小姐可是少阁主和夫人的小心肝,不可以受伤的。”这是七墟十九岁时,拗不过牧琑幸要偷偷下山玩,他对殷加说的。 “少阁主,七墟来世,还要再到你身边,护着你。”这是七墟二十岁时,在生命的节点对牧深宵说的最后的话。 三天前,胥北阁被毁,火势无法停止,安蓂玖和尘藻只好将胥北阁上下简单地埋葬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间唯一一片媲美天宫的净土化为尘土。他们知道落林已经不安全了,但是无奈安蓂璃的身子经不起颠簸,还是只能在落林一处偏僻的客栈暂时住下。 安蓂璃自那之后整整昏迷了三天,安蓂玖和牧琑幸几乎是日夜不停地陪伴在她身边照料她,一步也不敢离开。 安蓂玖本担心若是牧琑幸问起胥北阁的事不知该怎么作答,但牧琑幸既没哭闹也没问任何事情,只是不厌其烦地守在安蓂璃身边帮着安蓂玖照料她。 安蓂璃没有药物压制毒性,每日毒发都痛不欲生,高烧不止,安蓂玖想起牧深宵说她若是没有药物,活不过五日,心里着急,发了许多飞信,去问有没有人懂制药解毒。 第四天,安蓂璃终于醒了,看起来气色不错,脸色也好多了。她一醒,蹲在她床边的牧琑幸就将刚刚闭上眼的安蓂玖叫醒了,牧琑幸把她抱在小小的怀里,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娘亲饿不饿,可有想吃的?幸儿给娘亲买吃的。”牧琑幸用小手摸了摸安蓂璃凉凉的脸,企图用手上那点温度帮她暖一暖。 安蓂璃在自己的思绪中沉了一会儿,她将牧琑幸紧紧地抱在怀中,哽咽着说:“幸儿真好,娘亲不饿,娘亲就想这样抱着幸儿。” 安蓂玖不忍打扰她们,便想离开,但安蓂璃叫住了他。 “哥哥,今日……已经过去了几日?” 安蓂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在袖中暗暗捏拳,道:“是第四日了,你别担心,我已经问了许多人,有不少仙门都派人送了药来,今日可到,我一会儿就去拿。”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口齿不清,急急说完,像是再迟一刻自己心中的忐忑便会暴露无遗似的。“哦对,卷贝写来飞信说她很挂念你,只是事务繁忙无法脱身。南风修途也在赶来的路上,他一定也很想你。”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已经颤抖了起来,音调听起来也怪怪的,更甚的是,他自己听着自己说的话鼻头就开始泛酸。 他怕有人要加害她,但更怕她毒发时的痛苦。有人要害她,他可以拼了性命去护着她,可是毒发的痛苦他不能替她承受,所以他宁愿开诚布公让所有人都知道安蓂璃还活着,站在陷阱里被人当靶狙,也不要她在受了这么多苦难后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反复体会他不敢想象的苦楚。 “哥哥,有一事,我想拜托尘公子,你可不可以让他来一趟?”安蓂璃说完这话心口就凉了一截,她摸了摸牧琑幸的头,对她说:“幸儿,在这世上爱你的人除了有爹娘以外,还有舅舅,还有很多很多人,所以你也要听舅舅的话,知道了吗?” “安蓂璃。”安蓂玖有些严肃地唤了她一声。 安蓂璃对他笑了笑,又转头对牧琑幸说:“幸儿,娘亲不要你成为怎么样的人,但愿你平安喜乐。你要知道,爹娘永远都爱你。”她从头上取下牧深宵为她做的那只翡翠簪子,给牧琑幸戴在头上,“幸儿戴起来真好看,娘亲真想多看一会儿。” 牧琑幸点了点安蓂璃的鼻尖,“娘亲可不要贪心了,我要带着这只簪子和舅舅一起去给尘藻舅舅看看,我帮娘亲去找他。” 安蓂璃苦笑,她摸了摸牧琑幸的头,“幸儿说得对,是娘亲贪心了。” 安蓂玖带着牧琑幸离开后,尘藻不一会儿就来了。 “安姑娘,你可还好?”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或是说些什么才合时宜。 “有劳尘公子。”她尽力直起身子冲他深深一颔首,连带着上身都鞠了个躬。 尘藻见她行这么大礼,立刻扶起她,“你兄长去给你拿药了,安姑娘不必担心。” 安蓂璃淡淡一笑,对尘藻说道:“尘公子,你我都心知肚明此毒无解,除了仙草山中的灵药,不可能再有别的方法。仙草山已毁,这世间再无灵药。” 她说完仰着头长叹一口气。尘藻知道她这声叹中一半是为了安蓂玖,另一半是为了胥北阁,却全然无关她自己。 尘藻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但是他不会安慰人,只说了一句:“都会好起来的。” 安蓂璃又说:“尘公子,哥哥这么多年……谢谢你了。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哥哥和幸儿,我知道你对哥哥好,你会护他。我可不可以……求求你,也照顾好幸儿……我不求多的,我只求尘公子能不能让她无性命之忧……” “我会的。你无需担心这个。”尘藻立刻说道:“安蓂玖和幸儿,我都会护着的。” 安蓂璃放心地点了点头,“还有一事,我知道修途哥哥也在赶来的路上,我想请尘公子暂且将幸儿交给沧澜门照顾,我不想让她卷入这场风波中。” 尘藻自然知道她这些话的意思,他不忍答应,但更是不想拒绝,便默默点了点头,退出了她的房间。 安蓂璃坐在床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定定的坐着,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心口疼痛难忍,想去一旁倒一口水喝,脚还没着地,整个人就滚到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安蓂璃只觉得视线又开始模糊不清,耳畔传来细腻的脚步声,规规矩矩,轻盈如莲,只是那脚步走得骇人,仿佛是冤鬼索命。随后安蓂璃只隐约看到前面有一双带着白裙裾的脚,落在她视线的正前方。 “你来了。”安蓂璃发着冷汗笑道。 “是,我说过,你若没死我会带你去报仇。”面前的人朝她蹲下,闻声早已辩不了男女,所有的声音传入安蓂璃耳中都化为嗡嗡作响,仿若是天外之声混着什么祭祀类的乐器。 此时安蓂璃已经无法呼吸,没法说话,萧沛儿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此花剧毒,但是有止疼功效。反正你也活不过几日了,不如服下这朵花,去同法门,杀够了性,让那同法门两千仙修为胥北阁上下冤魂和你夫君报仇如何?” 安蓂璃听后想都没想,一把夺过萧沛儿手中的花,塞入口中,生吞而下。此时的她别说是吞咽,就连张嘴都要忍过一番火烙般的疼痛。安蓂璃将花服下瞬时疼痛全解,只是迷迷糊糊过了一阵,方才清醒。深渊牡丹将安蓂璃的舌头染得黑青,比方才她毒发时还像中毒。 萧沛儿已经消失,她还给安蓂璃换好了一身绿衣梳好了头发,将青鸾衔珠冠给她戴上。她知道同法门就在落林附近,于是召唤来碧藤灵蛇与她一同前去。 与等烟阁同为杀手门派的同法门立于巍峨险峻的窦世山之巅,窦世山本是鬼怪多住的山林,此山无树多石,姿态各异的石头远远看去就像鬼怪的树林一般黑黢黢。山中石林皆为墨黑,低矮的植物长相颜色也诡异多端,十分扭曲,地理位置极差,同法门在此山中创立,倒是让住在此山附近的村落少了很多被鬼怪纠缠的糟心之事。 同法门不仅不嫌弃这山中奇石,还利用山中墨黑奇石布阵来保护自己,有误入者无法破开奇石法阵就会迷路在这窦世山中,无法走出,无迹可寻。同法门的结界护卫自创出用音律与石阵相结合的法阵,从音律扰乱心智,奇石变幻莫测扰乱视线,令此法阵极为难破。 在天光将至时分,她同碧藤灵蛇带着万条小灵蛇们一同浩浩荡荡地杀上同法门。 山下的奇石阵虽危险诡谲,但安蓂璃和碧藤灵蛇合力,不过是两炷香时间便破开,奇石炸裂,再难结阵。安蓂璃先前服下毒花,将疼痛麻痹,任凭护阵的仙修们拼死幻化出无数阵法,却没法对她起半点作用。因音律对灵蛇无效,所以数万条灵蛇蜂拥弯曲地攀爬上窦世山,见人就缠就咬,很快便袭向同法门。 同法门中仙修见山下石阵已破,带出武器两千仙修齐聚上阵。安蓂璃挥着碧藤仙剑一声令下,所有的灵蛇一拥而上。同法门的仙修见乐器对蛇类起不了所用,一时间束手无策。 他们日常出行杀手任务基本都是单人执行,几乎没有配合合作的任务,就连日常练习也几乎都是独自修炼。有些自小配合默契的仙修们也是利用音律琴瑟和弦,互相配合调动,在这音律不起作用,只能用灵力法术的情况下,一时又慌又乱,处处破绽。安蓂璃似是疼痛被抑,更是肆无忌惮地与他们兵刃相见,她自小剑法是又狠又准,下手极重,众仙修在灵蛇的纠缠啃噬下本已体无完肤,如今又被安蓂璃针对上,更是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 无数声响在安蓂璃的脑中响起,万千怨念一触即发,体内的憎恨瞬时燃起熊熊烈火,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烧尽一般,吞噬着她所有的善意与天真。本这些,她也是后天才学会的。 从小她的母亲没有教过给她善意,所有的爱早在母亲去世时都被她一并带走。那些憎恨从旁人欺辱她父不教、母早逝开始,一丛一丛生长,像是一株不需要滴水浇灌的荆棘树木,凭着那些侮辱和谩骂,就能凭空汲取养分。本在她生命的本质里就没有极乐天堂,而是灰暗的沼泽,无穷无尽无边无疆。她无数次梦见自己在沼泽中越陷越深,她低着头,没有呼救,只是任凭四周围将她陷下,将她淹没。 安蓂玖的出现将她带出这片沼泽,他给她一双有力的臂膀供她依赖,她才能慢慢走出那片灰暗的地方。她听不到,安蓂玖就一遍一遍的说给她听;她看不到,安蓂玖就一遍一遍的做给她看;她不懂爱,安蓂玖就一遍一遍的教她什么是爱。她所知道的善意与爱意,全是安蓂玖在她身周不厌其烦的带给她的。 而如今,这些怨念将她自小熟悉的那片沼泽重新打开,那些凭憎恨已经一拔冲天的暗黑荆棘已经遍布了整片天空,她杀的那些人,流的那些血,他们的尖叫将她分食。她杀够了性,手上、身上、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从她额前流下,划过她的眼睛,眼前一片血红。她突然觉得兴奋充满力量,将在场的两千人一个不留地杀光后,安蓂璃持着碧藤仙剑和碧藤灵蛇一齐去找巫千见,没想到巫千见竟正在正殿中等着他们。 高耸入云的黑石殿处于同法门最高的地方,在百节墨黑石阶之上,像火山石中的熔岩,既想爆发,又想匿藏。 安蓂璃一步一步含着怒气蹬阶而上,手中的碧藤仙剑与石阶摩擦,留下了一道道刮痕,浓血正顺着剑身流下,与墨黑石阶混为一色。此时,对战过两千仙修的安蓂璃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眼里还泛着令人可怖的光。碧藤也已几乎耗尽全力,所爬行之处也是留下一道血痕。 黑石殿的正殿辉宏无比,黑金主调的建筑上又带了些许庄重,两旁的墨黑的精煤壁上全部鎏金刻着从同法门创始人到现任家主的光辉战绩,安蓂璃嗤笑一声,今天,她就要终结这一切。 巫千见面容淡漠,身着黑金大袍,头戴金冠,身配黑玉勾斜,此时正端坐在大殿后方正中的一只墨黑奇石椅上,那墨石虽说漆黑无光,但上面洒满了金箔,宛若是暗夜星辰,而他则是主宰这星辰的王。惊寒就站在那宝座之上,见安蓂璃携碧藤前来,叱叫一声,朝碧藤袭去。 此刻,横亘在安蓂璃与巫千见中间的是一只雄赳赳的大鼎,一只桀骜的饕餮正站在大鼎的最顶端,脚下踏着六片祥云铁链,铁链之下连着一个镂空窃曲纹的半球,半球的两端各有一只张嘴怒吼的狻猊头。整个鼎威风凛凛,无不宣示着主殿宝座之上那人的尊贵身份与权力。 安蓂璃随手一挥剑,那大鼎立刻四分五裂,桀骜的饕餮立刻身首异处。她一蹬脚,飞身冲向巫千见,当头朝他劈去一剑,那张黑金宝座瞬间变成两半横飞,巫千见一个飞身就躲开了。 “看来你凭一己之力战了两千人,已是极限了,动作都迟钝了许多。”巫千见的声音冷静,说话的语气好像根本不像是在说自己的门下的人。 巫千见的声音从安蓂璃身后传来,安蓂璃一转身,连看都没看,就直径朝声响处劈去,又是落了个空。 “你这么急着杀我,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事情的始末缘由吗?”巫千见没有出手,只一直在躲。 “巫千见,无论什么始末缘由,你不死,天理不容。” 安蓂璃自知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体力也几乎耗尽,便不想再同他废话,只管向他劈去。只是这几剑全都落了空。安蓂璃只觉得自己开始站不稳,撑着剑也只能勉强立住。 巫千见爽朗大笑道:“怎么,安蓂璃,你活着天理就容你了吗?” “你说什么!” 巫千见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他的人影不见了,但是声音却回响在整个正殿之中。 “你猜,若是牧深宵知道如今会给胥北阁遭至这样的祸端,他还会不会救下你?” 巫千见的戏谑从四面八方传来,安蓂璃一时头晕目眩,可能是花毒效力正在渐渐失去,她跌跌晃晃地走着,身形一歪,碧藤立刻从与惊寒的对战中抽身出来,连忙上前让她靠着自己。但是安蓂璃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想要看清巫千见的位置。 “你知道胥北阁为什么会被灭族吗,就是因为你,安蓂璃。他们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就像是你父亲留下了一个不该留的人一样。”巫千见的声音里充满戏谑,只当胥北阁中百余口人的性命犹如蚍蜉草芥。他的语调仿佛胜券在握,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下场是不是会和门外那两千仙修一样。 安蓂璃嗤笑,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这样不留一丝善意的指责,无非就是指责她的父亲不该留下她,她的母亲不该苟且,她不该偷生。 巫千见如今这话说得尖锐,但她听起来却是已经习惯了。 碧藤朝巫千见的位置吐了一下信子,安蓂璃立刻飞身上前,集中全部神智用力一劈,巫千见虽拿剑挡住,但也被震得单膝跪地,口吐鲜血。安蓂璃招招打得他无法招架,最后直接打飞他的剑,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举起,怒瞪着,咬着牙问道:“我到底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巫千见还是笑着,牙齿上早已被鲜血染红,安蓂璃狠狠地掐着他的脖颈,整只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只要再用点力,他的脖颈就会被拧断。 惊寒一举冲上来死死咬着安蓂璃的手臂,此时她的身体在渐渐恢复痛觉,惊寒口中有数排尖锐的牙齿,咬得她差点就昏死过去。 碧藤上前一口咬着惊寒的脖子,安蓂璃抬剑就将惊寒劈成了两半。巫千见像是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似的,对惊寒的死冷笑一声,即便是眼中有泪也不再继续做反抗了。 安蓂璃一脚将他踹到墙上,扑上去用碧藤抵着他。她面色涨得赤红,眼角的青筋爆出,眼中早已被网状的红血丝遍布。 巫千见无所谓似的笑道:“安蓂璃,我问你,今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报仇?混铃竹染堂的安二小姐,落林胥北阁的阿埙夫人,还是名震天下的血衣魔女?” 安蓂璃一怔,手里放缓了片刻,“你什么意思?”她问他的语气有些许心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巫千见大笑,口中的血不断涌出,但还是大笑不止,“你知道你这一生有多可笑吗安蓂璃?安蓂璃,你可千万不要死,你连死都不配。”他恶狠狠地说完这几个字后继续狂笑,不知道他笑得究竟是安蓂璃的一生还是自己的一生。 “你……”安蓂璃突然看到自己手中的血,有什么刺耳的尖叫与诅咒正在耳畔瓜分着她的灵魂似的,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揪着巫千见的衣襟,将他甩到地上,碧藤剑直插他耳边,在地裂石崩间她恶狠狠地问:“巫千见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她的喉咙正在灼烧,耳朵持续不断的耳鸣,甚至听不见自己一遍更甚一边大声的质问。 “你不许死,你给我醒来!”安蓂璃一遍又一遍地晃着他,一阵无语名状的恐惧侵袭遍她的全身。 “你怎么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啊?你不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安蓂璃瞪着他,仿佛光靠目光就能将他凌迟三千次。 “啊?你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巫千见突然大笑起来,喉咙里的血不断向外冒出,但是他还是在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他的唇齿上都是血,他狰狞地看着安蓂璃笑道:“安蓂璃,我赢了。” 安蓂璃突然觉得腹部一阵疼痛,伴随着深渊牡丹的麻醉失效,越来越多疼痛袭来。她往腹部一看,有一柄剑突然从她身后刺出。安蓂璃疼得头昏眼花,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转头一看,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她再用力凝神一看,是萧沛儿。 第28章 冥离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萧沛儿……”安蓂璃说着吐出一大口血。 碧藤见安蓂璃受伤,怒着甩尾将萧沛儿扫开,张嘴就去咬她,撞碎了一旁精致的乌壁,金箔随着精煤碎全部落到巫千见的身上。 巫千见用余光瞥见萧沛儿来了,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松了一大口气,他觉得这一生从未有此刻这么轻松过。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云纹簪,眼前浮现了云玉心的脸。 “巫门主,好自为之。”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笑了笑,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脸,眼前却不过是人将死时的走马浮影,扑了个空,手臂僵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嘲地将手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簪放在心上。 “玉心,再会。” 安蓂璃见他死前还带着这么不可思议地开心的笑,怒冲心口,转身一脚踢飞了那支簪子。白玉簪无辜地飞至墙角断裂。 “巫千见,你不配!” 巫千见的身形被安蓂璃踢得极其扭曲,但那张令人艳羡的脸上竟然戴着无比自由的笑容。安蓂璃气极,她简直想将他撕碎。她举起碧藤狠狠地冲巫千见刺去,她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这时,边角落里突然跳出数个白衣蒙面女子,冲碧藤袭去。萧沛儿得了片刻抽身,她抹着嘴角的血对安蓂璃说:“阿埙夫人,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这个?”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条鞭子,安蓂璃盯着那条鞭子,通身血红,遍布着鳞片,那鳞片抽在人身上便会变得坚硬锋利无比。 化灵散魄鞭。 安蓂璃不知道萧沛儿是什么意思,但她好像觉得这条鞭子无比熟悉,她发抖着无法再细想下去。 这时,又有数个白衣蒙面女子冲出,拿剑挥向安蓂璃。她身受重伤,加之先前的毒性复发,开始慢慢在她血液里散开,她就连站着也是勉强了。碧藤此时也早已是强弩之末,但是见众人一齐袭向安蓂璃,还是护在她身周。 “碧藤,你走,不要管我。”安蓂璃挥不动剑,无法解除术法,只能叫碧藤自己回去。 碧藤没有离开,而是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抗住白衣蒙面女子的白绫。她们将白绫绕在碧藤身上,使它无法动弹,萧沛儿飞身上来,将化灵散魄鞭狠狠地抽在碧藤身上,碧藤全身痉挛一阵,僵硬地倒地抽搐。 “碧藤!”安蓂璃按着伤口,用尽全力飞身而起,向白衣蒙面女子刺去,但是半路却被一条白绫扯着,身上又被刺一剑,她重重摔在地上。 碧藤倒在地上抽搐着,身上皮开肉绽,被化灵散魄鞭抽过的地方血流不止,但是它看见安蓂璃也倒地不起,奋力地朝她身边爬去。安蓂璃见碧藤向她爬来,她撑着身子一点一点的挪。 “碧藤。”她伸手去摸碧藤的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动作,每次碧藤表现特别好的时候,安蓂璃都会伸手去摸摸它的头,作为表扬。 碧藤见安蓂璃伸手,也努力地将头凑去,此时碧藤通身绿体之上早已被红血覆盖,眼睛都睁不开了。 安蓂璃第一次用取血召唤术时也没想到会召唤出什么,只在一片低矮的丛林中做了法阵,念完咒语之后听到山摇地动,但就是没看到眼前出现什么,直到自己被扫飞出去撞了树干,才发现自己召唤出一条好大的碧绿灵蛇。 安蓂璃也没怎么见过蛇,尤其还是这么大一条比树都高的蛇。她觉得有些害怕,一时间还忘了怎么收回法阵,一人紧贴着树缩成一团。 灵蛇找了半天才看到是谁将自己召唤出来的,定睛一看竟然是这么小个人,还在发抖,想来是刚才伸展身肢的时候将她扫到那边去的,便心里有些暗暗着急,但是无法,不会说话,不知道怎样安慰这个人,于是只能眯着眼睛将头凑到她身边拱拱她。 安蓂璃见这灵蛇虽大,但好像脾气不错,于是就伸手去摸了摸它的下巴,像平日里逗猫狗一样,没想到这灵蛇也乖顺地贴着安蓂璃的手蹭啊蹭。 安蓂璃笑着摸它,皮摸起来又冰冰凉凉的没有温度,但是手感还是不错的,就是偶尔逆着鳞摸起来会被划伤以外,其他都还挺好。 在安蓂玖不在的日子里,安蓂璃常常会把它叫出来,有时候是练习,有时候是讲话。她常常会跟它讲讲自己的生活,每次讲的都是安蓂玖,起初碧藤觉得挺新鲜的,但是听久了就觉得有些乏味。它原以为这世上这么多人这么多新鲜事,这小东西怎么说生活也不至于太无聊,没想到她的生活里除了修炼就是安蓂玖,好像她的生命里除了她哥哥就没有别人了。 后来它发现,她的生命里的确除了安蓂玖就没有别人了。她似乎也不太会聊天,讲话也乏得要死,它出来之后每每听她说话都要沉闷的睡去。待醒后会发现,这个小东西也靠在它身上睡着了。夏日还好,待到天气凉了点,她几次靠在它身旁睡去都着凉了,于是下次她再睡着时,它就会卷一些草树叶片来盖在她身上,搞得她好几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被活埋了。 有一次她靠在它身上同它聊天,然后对它说:“不如你叫碧藤吧,这是我哥哥给这仙剑起的名字,现在我也用它来叫你。碧藤,你有名字了!”她高兴地说道,然后自顾自地笑了很久。它在假寐,听到自己有名字时竟也微微开心,还吐了一下信子,又卷了几片叶子到她身上给她盖着。只见她突然伸手在它的头上摸了摸,说了句:“好乖啊。”然后又沉沉睡去。 但是她也知道了,它在告诉她,她的生命里除了安蓂玖还有它。它叫碧藤。 安蓂璃努力地给它一个微笑,但她此时却连牵动嘴角都是尽了全力才能做到的事。她使劲伸手去够碧藤,可是在它即将要碰到她的手时,轰然倒下。安蓂璃的手痴痴愣在半空中,她用尽全力的笑也渐渐凝固了。 安蓂璃愣神,半晌,才看向倒地早已死去的碧藤。她的腿早已疼痛难捱无法再动,躯干内脏皮肤也早已衰竭,她口吐一滩鲜血,用力向它爬去。她见自己的手也早就没了力气,便将指甲抠在地中,死也要死在碧藤身边。她将手指磨得十指全破、血肉模糊,才勉强将头和碧藤的头贴到一起。安蓂璃哭着看着它,却见它的脸上也有泪。 碧藤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开始消散。它身体里的内脏好像在发光,从皮肤里照射出来,从边缘开始散开,变得星星点点,无比明亮,好像要变成她的光,照亮她、守护她。 安蓂璃眼睁睁地看着碧藤的身体变到最亮,然后落到她身周,暗淡消失,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连哭都没法哭出声。她只朝周边乱抓一通,张手却什么都没有,连一片鳞都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心中已经不知道是毒发更痛还是失去碧藤更痛,怒气与痛苦在身体里交织, 安蓂璃的被恨在她身体里膨胀,耳边出现无数尖锐的哭喊,她猛然想起十一年前竹染堂灭族的一幕幕,自己是怎样将从小一起生活的人全部一鞭一鞭抽死,那些哭喊,那些求饶,那些谩骂,那些诅咒,在一时间全部涌进来。安蓂璃觉得自己无法呼气,像是快要被回忆淹死了。 她想起自己是怎样一鞭一鞭地将安蓂玖的灵魄打散,她记起了自己是怀着怎样极度的怨恨在安蓂玖身上打了千百鞭。 那些毫无罪过的仙门,一夜全灭,那些仙修们奋死抵抗,被她抽死在他们要守护的人、要保护的物面前。他们的痛苦全然历历在目的呈现在她眼前,他们的哭喊像是海啸般在她耳旁席卷而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看过她的脸。可是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记起了每一个人的痛苦。 她看着萧沛儿手上的这条鞭子,曾整整两年在她手上,夺过无数人的性命,她怎么就忘了。 她抬头怒吼一声,头发瞬间披散落下,青鸾衔珠冠从发髻上滑落坠地,碧玉银饰绿松石碎了满地。 安蓂璃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持起碧藤仙剑就朝剩下的人发疯了似的挥去,几个白衣女子也没料到安蓂璃哪里来这么大的力量,没抗住几下,全部被安蓂璃揪着头发刺死了。 安蓂璃已经到了极限,她撑着剑跪地,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染上了,连脸上颈间都是血。她死死瞪着萧沛儿。 萧沛儿虽也是大伤,但至少灵力还有余,她丢了佩剑,扬起手中的化灵散魄鞭朝安蓂璃死命抽去,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次安蓂璃不死,死的就会是她。 安蓂璃没法躲开,她的腿上硬生生被化灵散魄鞭重伤,瞬时皮开肉绽,血沫横飞。原本她毒发时,在感知中,外界的疼痛已经很少能比内脏的疼痛更痛了,可她被化灵散魄鞭抽的第一下,她才知道,为什么这个鞭子如此令人闻风丧胆。 她的泪瞬间涌出,不是因为这一鞭有多疼,而是因为她又想起那些被自己抽死的人,想起安蓂玖绝望地看着自己慢慢死去,想起碧藤在被这样的鞭子抽打过后,在生命的最后还要用尽全力来到自己身边。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萧沛儿知道她已经无法动了,撑着剑跪着已经是最后大限,于是她走到安蓂璃面前跟她说:“阿埙夫人,你不需要这样看着我,我们各自为营,到今天这一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原本还会担心,若你轮回转世我还再遇见你该当如何,”萧沛儿笑了一声,好像声音里也有无奈,她举起化灵散魄鞭看了一眼,“如今你的灵魄要被它抽散了,是无法轮回转世的,那我们的恩怨,就到此结清,我今生犯下的罪孽,来生再还。”她说完,举起鞭子一鞭又一鞭地打在安蓂璃的身上,直到将她打到血肉模糊,摔在地上连抽搐都无法做到为止。 萧沛儿给安蓂璃留了一口气,早前她派人定时给安蓂玖纸条,叫他们来同法门给安蓂璃收尸,此刻他们应是差不多到了,于是她拾起了青鸾衔珠冠的碎片转身离去。 安蓂玖和尘藻到窦世山时看到山下一片狼藉,飞奔上山,一路上的尸体横尸遍野、触目惊心,尘藻担心安蓂玖承受不住于是一路上都跟安蓂玖说叫他冷静。安蓂玖自是无法冷静,自他醒来,每日一睁眼就是排山倒海般令他无法承受的事情当头漫来,他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上天在玩他。 二人飞奔上山,顾不得停歇,一路上不仅有同法门无数修士的尸体,还有大大小小蛇类的尸体,安蓂玖就知道这事情不会比他想象中更差了。 安蓂玖到达同法门正殿,只见堂皇正殿之中四处都是尸体,血被正殿的黑色所融合已经看不出来了。巫千见的尸体横躺在正殿正中央,旁边就是安蓂璃,和其他白衣女子。 安蓂玖飞奔去抱住安蓂璃的身体,她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血液将她的头发和衣服也都黏在一起,脸上没有血的地方则露出的是苍白到极点的皮肤,身上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安蓂璃尚存一丝气,见安蓂玖来了,笑着伸手去摸他的脸,“哥哥,你来了……” 安蓂玖不敢开口说话,他用自己的袖子使劲去擦安蓂璃的脸,想将那些血全部擦光。 “对不起……哥哥,化灵散魄鞭……好疼……对不起……”安蓂璃的眼泪从眼角一颗颗滑落,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声音的虚声变得更加断断续续,她一开口还不断吐出黑色的浓血,安蓂玖心疼的不行,将她紧紧抱在胸口。 安蓂璃只半醒着喃喃着:“对不起……化灵散魄鞭……真的好疼……”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想向他把这一生的歉都道遍。 安蓂玖动了动喉咙,将所有的话都憋下,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憋下的是话还是泪。他一言不发,咬着牙抱起安蓂璃,一步一步走出同法门。 此刻天色已亮,太阳明晃晃的照下,气温适宜,不冷不热,这世间的一切在此时都适宜地不行,山川秀丽,风景繁嫣,好像这四时之美都在这一时呈现了。安蓂玖苦笑一声,抱着安蓂璃一直走,尘藻此刻心情也无比悲痛,他什么也没说,只护着他们兄妹二人一同回去。 安蓂璃醒一会儿,睡一会儿,但都不敢睡得深,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叫道:“哥哥。” 安蓂玖听闻,连忙低头去听她要说什么。 安蓂璃笑着说:“哥哥,我们是不是要回家啊?” “嗯。”安蓂玖轻声温柔地答道:“我带你回家了。” “哥哥,我们回哪里啊,是锁清堂,还是竹染堂啊?” 安蓂玖又柔声说:“竹染堂,我带你回竹染堂好不好?” 安蓂璃扯起了嘴角,想做一个笑脸,鲜血将她口舌全部染红,“好,竹染堂好,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那里现在怎样。” 安蓂玖没有回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哥哥,幸儿是不是也在竹染堂等我啊,我好想她,我想看她长大。” 安蓂玖回道:“是啊,我这就带你回去见她。” “哥哥,我刚才好像看到深宵了,你说,他是不是在前面等着我啊?”安蓂璃靠在安蓂玖的胸口连头都抬不起来,眼睛却直往他脸上去看,好像想要看到他认可的表情一样。 安蓂玖不敢回答,不敢看她,抿着嘴憋着气,继续走。 “哥哥,我有些困了。” 安蓂玖听闻,一股什么不可不泄又即将要喷涌出的情绪堵在胸口,他强忍下,又柔声道:“睡一会儿吧。” “哥哥,你等下一定要把我叫醒,我答应你,这次醒来一定不会再把你忘了。”安蓂璃笑着看着他,笑了好久,终于等到他的回望。安蓂玖低下脸,也笑着看向她。 安蓂玖从没见过安蓂璃浓妆的样子,他曾想过自己妹妹出嫁时候的样子,会不会华冠霞披,会不会像其他姑娘一样轻轻含着红纸,浅笑一抿就染上了这一生最幸福的颜色,然后余生都在这样火红的祝福中浸润。 如今她的唇上沾满了浓血,猩红夺目。 “好啊。”安蓂玖说完,胸口一沉,安蓂璃的头沉沉的靠在他的胸口上,他憋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风雨欲来了。 安蓂玖就抱着安蓂璃一路走,天色渐渐搅着墨云压来,先前大好晴日一并被赶走了。风卷着落叶碎石经过,旋转着,好像还欲走还留,似是缱绻,像一个可念不可说的隐忍秘密。不消一会儿,雨就落下了。一开始还是小雨,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雨越来越大,大到安蓂玖都睁不开眼睛。 安蓂璃脸上身上的血迹被冲开了,安蓂玖低头看向她的脸,还是十年前那个古灵精怪、空口敢放大话,说要仗剑江湖救天下的少女。 只是雨越下越大,安蓂玖都要看不清她的脸了。 第29章 横云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将安蓂璃的身体带回混铃,将先前南风修途给他们做的墓重新挖了一遍。自他从窦世山回来后,就不再戴着幕篱和面具了,混铃不少人都亲眼看着已经死去多年的安蓂玖和蛟渊魔主一同将安蓂璃的尸体带回来,纷纷奔走相告,待他们回去竹染堂的时候,这件事情已经传遍混铃了。 安蓂玖到宗祠去给自家人上香,却看见在安蓂璃那只碑牌的香案上竟然放着青鸾衔珠冠的碎片。 尘藻拿起发冠上一颗半碎的绿松石,又看了看没燃多久的香,道:“这人……” 安蓂玖平静了数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立刻浮上了咬牙切齿的讥讽,他哼笑一声,二话不说决绝地转身,带起了裙袂一阵毫不留情的拉扯。 尘藻以为他要离开,忙追上去,但安蓂玖只是转了个身狠狠踹了一脚身后的柱子。那根柱子哪能知道这人二话不说就给它甩了个脚印,立刻晃了晃身子表达了自己的愤懑之情,带着整个斗拱都震了震,顺带震下了一阵梨花带雨似的活了几百年的老鬼灰。 “整个胥北阁除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萧沛儿还能有谁。”他又抱着柱子抡了一拳。 那日他们回到胥北阁分头找人之时,尘藻曾追到一个可疑的人,但是还没来得及打一架就闻到火烧火燎的烟熏味,况且那人已经铆足了劲要逃离胥北阁,尘藻便没多思量就选择去援助安蓂玖了。后来他们给胥北阁里的人简单地埋葬了,只有萧沛儿不见踪迹,他们二人便怀疑逃离胥北阁的人就是她。 尘藻有些担心地看向安蓂玖,自从安蓂璃死后的这些天里,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流过一滴泪。 “你……”尘藻思前想后不知道该如何启齿,他淡淡地眨了两下眼睛,两片睫毛上下挥动的速度缓慢而清淡像是一只蹋翼而止的蝴蝶。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个半带着语焉不详意味的“她……” 安蓂玖像是没听到一样,转头云淡风轻地看着他说:“砚台糕,你陪我喝酒吧。” 尘藻抬眼,对上安蓂玖那对失去了所有表达的眸子,好不容易抑制下五味陈杂的心绪又涌了上来,不偏不倚刚好在脸上,不紧不慢刚好全在眼中。 安蓂玖视若无睹,只在等着他可有可无的回答。 “好,春霖楼是吗?”他答应安蓂玖。 安蓂玖知道他并不喜欢喝酒,但也料到他会答应,便面无表情地自顾自走开了。 尘藻之前无数次听过安蓂玖和南风修途提起春霖楼,说这是一个怎样怎样文雅舒适的地方,便也就比较放心地随安蓂玖去了,不曾想他一进楼,一位姑娘就七扭八扭地扑到他身上来,娇声唤了一句:“公子。”那个“子”子拖得老长,九曲十八弯的,嗲的不行。 春霖楼的姑娘大多是年纪轻轻,虽然知道安蓂玖和尘藻的名字,但是只闻其事不识其人,这姑娘大约是叫了这一声之后才发现,自己扑着的人是个如此俊美之人,眼睛突然一亮,更高一声说道:“公子好俊啊。”她说完之后,大约七八个姑娘一齐看向他们,然后都往尘藻身上扑。尘藻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得连退几步。 安蓂玖还是漠不关心地扫着这些人,淡淡地说:“最大的雅间。” 姑娘们一听,纷纷面面相觑,无人做声。最大的那间雅间一直是灯栗为南风修途留的,即便是南风修途已经许多年没来了她也一直空留着。 一个看起来像是有些说话权利的姑娘绕过那群前赴后继扑上来的莺莺燕燕摇着扇子走了过来,有礼貌地笑着道:“公子,那间雅间是……” 姑娘话还未说完,一大锭银子就被扔到她手中。 “别跟钱过不去。”安蓂玖的脸色差到极致,看起来如一个行就将木之人垂死前要大开杀戒拉人陪葬一般。 她的笑容在脸上僵硬了半刻,立刻又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笑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他们开路。 安蓂玖走了两步,回头见尘藻被那些姑娘们缠得一步都没法迈开,直接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姑娘一个个强硬拨开,一把将尘藻拉出来。姑娘们见这公子不好惹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话了。 二人被众星捧月似的簇拥到到一间十分雅致的包间,那位领头的姑娘问:“二位公子见笑了,我们这些姑娘没见过世面。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 “酒,烈酒,最烈的酒。”安蓂玖喝着她刚斟上的茶,连眼睛都没抬起来。 尘藻知道安蓂玖不怎么会喝酒,,于是按住他的手臂,跟那姑娘说道:“不必烈酒,……灯芯蜜酒即可。” “烈酒!”安蓂玖扔了一只钱袋在领班手上,眼睛都没抬,厉声道:“还不快去!” 那领班大概也是见过这种场面的,没有半分害怕或是怯意,脚步实实、轻轻地向后退着,掩面低头轻道说:“是。”然后叫了一些弹琴的姑娘给他们助兴,只在古雅别致的屏风之后弹奏,并不影响他们。 尘藻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安蓂玖,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一般,柔声地唤了一句:“安蓂玖……” “我无碍。”安蓂玖盯着呈上来的酒杯,淡淡地说道:“都结束了。”随后他给自己和尘藻各添了一杯酒。 “你……”尘藻还是有些不放心,按着他的手臂不肯放。 安蓂玖眼神一定,平行盯着远处片刻,收回了自己杀人般的眼神,放下酒瓶轻拍着尘藻的手臂,看向他,用力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无碍,别在意。” 尘藻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认真地说道:“可是我在意。” 安蓂玖抽回手苦笑一声,只生硬地扬了一侧嘴角,眼眉不带半丝笑意,他将眼睛瞥向别处,扫进了角落中落灰的一侧,像竹染堂中那只在灭族惨案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破篓。 尘藻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好像眼中的光芒黯淡,带着身上所有的光一同褪去,连同他的生命灵魂一起褪色了一般。 “砚台糕啊砚台糕,”他苦笑一声,像是一下子松了好大一口气,有气无力、似笑非笑地说:“你还在意什么啊。你要是真的在意,陪我喝下这杯酒。” “安蓂玖。”尘藻抓着他递过酒的手,看着他说道:“我不管你要不要继续彻查此事,也不管你还要不要报仇,我要你振作起来。” 安蓂玖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振作?我还不够振作吗?我一没哭二没闹三没上吊……” “安蓂玖!” 安蓂玖戏谑地说道:“好啊,你把这些喝掉,我就答应你。”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几壶酒。 尘藻知道他是故意的,沉沉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在安蓂玖放弃僵持准备喝下时,一把夺过,一饮而尽。 尘藻不知道烈酒是怎样的,一口喝光后把他呛得咳个不停,从喉咙烧到胃里,火辣辣地。胃里还在烧着,他又觉得自己被这酒从脸烫到手。 “好喝吗?”安蓂玖淡淡地问了一句,听起来也不想知道答案的样子,自己也喝了一杯。酒辣到胃里,但他却做不出任何表情。 “真难喝,”安蓂玖又喝了一口,他举起酒杯在手指中转了一圈,“我爹去世时,我娘也饮了这样一壶烈酒。”说着他又往自己的酒杯里添酒。 尘藻见他这样实在是难过,“安蓂玖,你觉得安姑娘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安蓂玖讽笑道:“她想,她怎么会不想。别说是她想,”他抬眼盯着尘藻,“就连你也想。” 安蓂玖的话音恰好落在尘藻僵住的脸上,尘藻的眸子瞬间变得又沉又暗,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安蓂玖一口酒下肚,辣得他一边龇牙一边说:“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那是她的遗言,而我那时已经失了心智什么都听不进了,所以你才答应她,对不对?你知道她故意把我们都支开,让你把幸儿交给南风修途,对不对?砚台糕,你真是……”他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又往自己的杯中添酒。 “对不起。” 安蓂玖听到这三个字手一抖,酒溢出了杯外,先前抑制下去的情绪瞬间暴涨,犹如溢出杯外的酒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死的是我的妹妹,那我是我妹妹,是,我自知我救不了她,还偏要四处求药四处求医,我不仅救不了她我还差点让她死无全尸,是我纵容她去送死。失责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但如今你来对我说对不起,你把话都说完了你让我说什么,你想叫我说什么?” 尘藻什么都没说,一把夺过他的酒壶,全倒口中,一口闷下,一时犹如被水淹过口鼻胸胃,难以呼吸。他咳着问安蓂玖,语气里没有一丝责怪,“这样,你会开心吗?” 安蓂玖瞪着他,问道:“你做什么!” 尘藻见安蓂玖终于有点正常的表情了,又拿起一壶酒,一饮而尽。 安蓂玖站起身,瞪着他,又问:“尘藻!你做什么!” 尘藻胃里中烧,一边咳着,一边跟他说:“你不喜欢喝,我帮你喝。” 说着,尘藻又拿起一壶要饮,安蓂玖直接将他手中的酒拍掉,酒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里面的酒也溅了二人一身。屏风后的姑娘们听到酒壶碎了,立刻停止奏乐,窃窃私语了起来。 “尘藻!你到底要做什么!”安蓂玖大声冲尘藻吼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哪来的一股怒火直冲上头。 安蓂玖一吼完,屏风后的姑娘们全都跑完了。 尘藻两壶烈酒下肚,已经站不稳了,但他还是拉着安蓂玖的袖子说道:“你不想做的,不喜欢做的,我都可以帮你做。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安蓂玖咬着牙,一挥袖子甩开尘藻的手,拔出剑架在尘藻脖子上向他压去,一直将他逼至撞到木障上。 安蓂玖红着眼眶怒吼道:“尘藻,你凭什么……你是我的谁,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我……” 安蓂玖突然稍稍移开剑刃,挑眉上下扫了一眼尘藻的脸,用左手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歪着头凑近说道:“我突然意识到,好像自我醒后尘小公子对我很是不一般啊。”他将眼神从尘藻的唇边移到眼睛处。 尘藻一对接到他的眼神立刻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连带着头也微微有点抵触地转开了。 安蓂玖看着尘藻这一脸厌嫌但是又没有明说的样子,更加想要得寸进尺一些,他紧紧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 “怎么,想入赘竹染堂吗?入赘这个满是死人的地方吗?”他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自自己醒后就无比纵容自己,不骄不躁不生气,全然没有当初那位尘小公子的脾气了。这个人就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扛下背下所有的针锋相对,那一副云淡风轻不疼不痛的,看着自己发疯还是纵容的样子,他突然很想狠狠地将这个人剖皮抽骨,看他喊一声痛。 “被化灵散魄鞭抽死的那些人好看吗?”安蓂玖凑上前轻睨着问他,尘藻立刻恐慌地将眼睛闭上,整张脸骤地痛苦起来。 “是不是尘小公子十一年前还没看够啊?也是,毕竟我还没死呢,想看吗?会有机会的。” 安蓂玖恶作剧般看着尘藻的痛苦裂开,鲜血淋漓地展现在自己眼前,他终于像是如愿以偿一样笑了起来。 半晌,尘藻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但还是没能将眼睛抬起来,他颤抖着手指握住安蓂玖的手,指尖冰凉地像是结了冰碴子。 “安蓂玖,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请你不要这么说。” 安蓂玖原以为他会生气,但没想到他依然克制着自己,“不要这么说?那你来教我怎么说啊。”他一步一步迈上前,紧贴着他。 尘藻的睫毛突然抖了一下,他突然就不再敛着自己的痛苦了,所有的情绪全都顺着绵密的睫毛泄下,他有些疲惫地说道:“安蓂玖,我只是,只是想要留在你身边。” 安蓂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的愤怒与悲伤看起来都能那么平静,而他却已经快要把控不住自己了,他每天都在临界点上,他崩溃,他想放弃,他也想死,但强逼着自己用尽一切努力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毫不畏惧毫不愤怒毫不悲伤,而他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其他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安蓂玖揪着他的前襟吼道:“你要留在我身边吗?你要留吗?在我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你还要留吗!” 尘藻还没有回答,门口一阵声响,安蓂玖一剑飞去插在门边,怒道:“谁!” 一个怯生生的脑袋钻出,是一个头上挂着小铃铛的姑娘,她手上捧着一张酒托,上面放着几壶新酒,“她……她们叫我来送几壶新酒……” 安蓂玖听到“酒”字又吼一声“滚!” 姑娘走也不是进门也不是,抖着手说道:“……这里还有解酒茶……”她的手将这酒托上的壶杯晃得直响。 “我叫你滚!” 姑娘带了微微的哭腔道:“可……可是……还有个人叫我来传一句话。” 安蓂玖敛过怒气,放开尘藻,收回云埋,叫那姑娘进来。 姑娘看着满地碎片,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将酒托放在桌上,在一旁给他们二人倒解酒茶。 安蓂玖不悦地问道:“什么话?” 姑娘怯怯地嘟囔着:“那人只说了一个地方,横云山庄,横是横竖的横,云是白云的云。” 安蓂玖眉头一皱,瞥了姑娘一眼,“那人长什么样?可还说了什么?” 姑娘被他一瞥浑身抖了个激灵,后退了两步,缩着脖子细想了片刻说:“那人蒙着面,不知容貌,只叫我进来说句话,就给了我这么大一锭银子。”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得意的比划了起来,一双白嫩的小手背上画着一片宛若护手的黄叶子,若不细看倒是看不出这黄叶子是为了遮挡手背上一道明显的疤痕。 安蓂玖眉头一皱,有些怀疑地看着这个姑娘,他知道春霖楼从不招有明显疤痕的女子,不过这个姑娘巧妙地将这片栩栩如生的黄叶像是护手一样画在手上遮挡着伤疤,倒是一个巧思,他便也宽了心。 安蓂玖知道若那人叫别人来传话总是不想被认出,就算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便转头问尘藻:“横云山庄?砚台糕,你可有听过横云山庄?” 尘藻此时酒意有些上头,他清了清嗓子摇头道:“我从未听过。” 姑娘本来要退下的,一听立刻停住了脚步回头说道:“二位公子不知道横云山庄吗?” 安蓂玖半眯着眼睛反问:“怎么,你知道?” 姑娘重新回到桌边,对着他们二人如数说道:“在草锈与熔泉之间有一处山,名叫横云山。横云山冬暖夏凉,风景四时如春,因云雾总横绕在半山腰得名。横云山庄是禁令堂前任家主杨毓柠夫人在位时麾下的土地,她因实在喜欢那山,便在那山上建了横云山庄。” 安蓂玖虽然知道春霖楼的小道消息多不胜数,但还是多问了一句:“姑娘如何知道?” 那姑娘晃着头说:“我本是草锈人,家人还在禁令堂做过事。不过自杨夫人仙逝后,杨岩阑少爷就将先前待在她身旁的家仆全都遣散了,所以就来到了混铃。” 安蓂玖觉得奇怪,“遣散了?为何全都遣散了?杨兄并非是不讲义气之人啊。” 姑娘轻叹一口气说:“不知道啊,家母还曾是杨夫人身旁的贴身侍女,从小侍奉在杨夫人左右,随她一同长大的人呢。但是在郭允丞老爷和二夫人仙逝后没几年,杨夫人就突然染了恶疾,搬进横云山庄了,杨岩阑少爷不许除了他身边以外的人同去,便给了些钱打发了杨夫人身边的人。” 安蓂玖思忖须臾,又觉得奇怪:“对了,为何如今禁令堂的家主明明是杨岩阑的兄长郭祁瑞,可主事的却好像一直都是杨岩阑啊?” “二位一定不知道吧,郭祁瑞公子虽是家主,可是他却有意将禁令堂的一切都交给二公子打理,因为郭祁瑞公子并非杨夫人所生,而是二夫人所生。” “什么?郭祁瑞是并非杨毓柠夫人亲生?可为何从未听说过这事?” 姑娘深叹一口气,娓娓道来:“这事还要从杨毓柠夫人接手禁令堂前说起。那时的禁令堂已家道中落,山穷水尽,杨毓柠夫人还是杨家大小姐,全靠她一人将禁令堂振兴。后来她与秦山隆阀门的郭允丞二少爷共结连理、恩爱多年。谁知当初承诺一生只娶杨夫人一人,只爱杨夫人一人的郭老爷转眼就纳了妾,娶了杨夫人最好的朋友做二夫人,还跟她很快就有了一个儿子,那人便是禁令堂现任家主郭祁瑞公子,也是杨岩阑公子的兄长。杨夫人大约是真的爱郭老爷,所以一直格外疼爱郭祁瑞公子,视如己出,不许任何人在外说他半句闲话,所以大家一直以为两位少爷都是杨夫人的孩子。” 安蓂玖点了点头,便让那姑娘退下了。 尘藻此时已褪去了一些酒意,他抬头说道:“又是蒙面又是让人传话,应该还是那位自称安夜梧的人。那人既让我们此时去横云山庄,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若禁令堂也是被牵扯在这些事情中的一根弦,还能完好无损地留存这么多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安蓂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远处,一只孤独的月亮摇摇欲坠地束挂在孤寂的夜空中,正发着幽幽暧昧的淡光。 尘藻虽说刚喝了解酒茶,但还有些醉意,眼眶一周像抹了胭脂似的泛红,脚底依然有些发虚,安蓂玖将他扶回客栈,送入到床上躺着。 尘藻闭着眼睛,气息平稳均匀,几乎分不出究竟是醒着还是睡了。安蓂玖坐在床边,犹犹豫豫地要走不走,像是要说些什么。 他扭捏了半晌,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尘藻没睁眼,用手背贴了贴烈酒上头的额头,说道:“明早我们就启程,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安蓂玖拿开尘藻的手,将自己的手轻轻贴上去,像是在摸一块豆腐,不想让它破掉一样轻柔。他惊叫:“怎么这么烫!” “我就是……” 尘藻话还没说完,安蓂玖就将嘴唇贴了上去,移开后喃喃着说:“不会是发烧了吧……” 尘藻猛地睁眼,觉得自己听觉好像放大了好多倍,连心跳声都在耳畔响起,他呆呆地用手戳了戳脸,说:“不是发烧,发烧额头烫,脸不烫。但现在脸烫……” 尘藻又是还没说完,惊觉脸上有什么凉凉的软软的东西贴上来,他浑身一震,只把眼睛往旁边溜。安蓂玖见尘藻在看他,才发现自己将嘴贴他脸上是一件很不合适的事情,连忙尴尬地想躲开,没想到尘藻将他手一拉过,另一只手环上了他的后脖颈,反身将他一压。安蓂玖就从最初坐在床边,滚到了床内还被尘藻压在身下,他吓得连心都忘了跳。 安蓂玖动了动喉咙,在尘藻的脸上四处扫,也不知道自己看什么,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尘藻看着他,脸不偏不倚就在他脸正上方三寸。尘藻哑着喉咙,压低声音对安蓂玖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听到尘藻的话之后,他本想回个“哦”,没想到嘴和脑子不相连,嘴有自己的主意,竟然问了句:“为什么?” 尘藻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的,见他动嘴,就把视线移到他的嘴上,顺着他的喉咙看向他颈间微微凸起的喉结,说道:“很危险。” 安蓂玖自知自己不能再张嘴了,不能给嘴这个自由发挥的机会,不然真的“很危险”。他顿顿地点点了点头,想起身,但却发现自己被尘藻压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而尘藻也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尘藻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直视着他,他根本不敢应对上尘藻的目光,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尘藻目光里不仅有极度的赤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野兽盯着猎物的目光,让人全身发软。 尘藻身上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原本他以为自己和尘藻相处这么久,他身上的味道自己早就闻熟悉了,但是今日靠得这么近,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浓烈,让自己既心慌又安心,但是却有种说不出的暗爽,他都觉得自己要精神错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尘藻才移开自己的身体,重新躺下。 安蓂玖见他躺下,自己突然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说不出的遗憾,好像是有什么长久以来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到。他转头看着尘藻,尘藻闭着眼,依旧用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额头。 “那我……我回去了……”安蓂玖使劲瞟他,好像是希望他能从嘴里说出那个他心底真正期盼的答案。 “嗯。”尘藻没有睁开眼睛,这个“嗯”答得十分冷静疲惫。 安蓂玖听后暗暗舔着后槽牙,麻利地一个转身就从床上翻起来回房了。 第30章 线索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第二日安蓂玖醒来过早,想着尘藻昨晚醉成那样,便让他多休息一会儿,没去叫他,自己在几乎没有人的街道上溜达了几圈。混铃人慵懒惯了,大家起得都不是很早,有些早餐店店甚至到中午才会开门。所以在这天才刚蒙蒙亮的时辰几乎只有路边还未灭的星点灯光陪伴他。 他跑到城头那家连着这么多年每天都这个点起来做砚台糕的铺子前,向老板买了两块正在屉中蒸腾还未开锅的砚台糕吃,他边啃边走不自觉地就走到了竹染堂。 安蓂玖见守在竹染堂门口那两位沧澜门的小弟正打着瞌睡,就独自翻墙进去,他本想做个“梁上君子”,在瓦砾上飞檐,但是无意中余光瞟到了地上那只老鬼破篓,他气不过,便又飞身下去踹了一脚再走。 那只老破篓大抵是真的太老了,骨头又松又脆,安蓂玖这一脚明明是没怎么用力,但是那老破篓自顾自地跑去了一旁铺满圆滑小巧鹅卵石的绿藤萝小径上,还没做几个高难度动作就兀自自杀了。脆竹条散落了一地,碎成片片,直接打破了安蓂玖想要拿那竹条编蛟龙给尘藻玩的心。 安蓂玖瘪了瘪嘴,虽说他总是拿这老破篓出气,但如今它与他作为竹染堂唯二幸存者,又以这样的方式撒手竹寰了,他心里倒升上了两缕不舍之感。他将这些竹片尽量兜到一侧埋起后便去了宗祠。 他本想上柱香,却看见香炉上竟然又插了一只新香,而且才刚点上! 安蓂玖出了一头冷汗,他将心一沉,集中神志观察宗祠中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果然这屋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味,他猛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没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四处滴溜着眼神,用脚跟轻轻稳稳地踩地,手不自觉地将别在腰间的剑握紧,随时准备应战。 安蓂玖先将四处的屏障查看了一遍,乎见有一处烛光一闪,此时无风,但那帐帘之后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他悄悄走过去,伸剑一拨,帐帘之后什么都没有。他正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另一边的帐帘一下子冲出一个暗色的身影,直冲门口。 安蓂玖将云埋隔着剑鞘一掌拍出,那人转身抽剑一挡,只见他果然是一身暗梧桐色的男装,而且蒙着面。趁着这个空档,安蓂玖跑上去想抓他,但是那人反应极快,像条蚯蚓一样躲着安蓂玖的出招绕着他翻滚了两圈,一溜烟就消失在门口了。 安蓂玖在跟那人过招的时候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他觉得十分熟悉,好像见过不止一次。此人一路给他们线索指引着他们,他知道此人绝不简单,便立刻随后追了出去。 此时天色只露了鱼肚白,即便是在大道上大摇大摆着横行都没几人会注意到,但那人有意要躲着人,便连屋檐都不走,只往树丛里钻。那人身材纤细柔软,无论是怎样的丛都拦不住他,而且他看起来熟门熟路,好像这条路线早已往来过多次。 但是安蓂玖不行,他对这树丛既不熟悉,身形也没有那么纤细,才在丛中绕了个回合就已是晕头转向。他跑到一旁的道上紧盯着树丛动向,一路跑一路观察,偶尔有三两个人路过都觉得他鬼鬼祟祟地好像在躲避什么仇家。 安蓂玖紧追了两炷香,将那人逼出树丛至一处死路中,趁着天光还能看见障物旁的地上有他的影子。安蓂玖缓缓靠近,拔剑威逼道:“出来!” 障物之后的人影动了动,踱出一个轻盈缓慢的步伐,安蓂玖心一紧,觉得好像不是同个人了。他一抬头,果然,人影带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而且是面色不怎么好的尘藻。 安蓂玖倒没料到是尘藻,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这处,就在转头四处探寻着刚才那个人的踪迹,他想不明白自己紧紧盯了一路是怎么将那人跟丢的。 “你又想走是吗?” 安蓂玖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话立刻回了头,他没明白尘藻这话什么意思,但听这理直气壮质问的语气,心中有一小瓢的不悦被舀起。 “我?” 他有些不悦地斜视着尘藻,借着愈发变亮的天光,他居然看到尘藻半低着头一脸委屈,红着眼眶看着他,难怪安蓂玖觉得刚才恍惚间听到尘藻话里竟然有哽咽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时连带着看见他的表情,立刻不可思议了起来。 “你又想和当初一样是吗,当初你就留了一缕命魂给我……”尘藻委屈但是又倔强地一抬头,脸上竟然有一道十分明显的泪痕,他稚气的声音里有些许埋怨:“现在连这些都不留了是吗?”一颗泪珠顺势从他眼角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瞬间炸开了花。 安蓂玖从未见过他哭,他一下子慌了神,惊讶地连嘴都忘了合上,方才的不悦被尘藻的哽咽一扫而空不止,他差点没给这位祖宗跪下了。他连忙心虚似的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来买砚台糕……”他空举起右手才发现方才买的砚台糕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弄丢了。 他立刻上前拽着袖子细心地给尘藻擦拭着眼泪,虽然他早就换上了软烟罗,但给尘藻擦脸仍然不敢用重力,他像对小孩说话般哄道:“我发誓,我真的是来买砚台糕的。”他说完又觉得自己来买个吃的都要发誓也太怪了,但是看见尘藻这一脸不由分说还越来越委屈的小表情紧张得不行,又忙说:“我带你去看,我想起来了,我把买来的砚台糕落在竹染堂了,我真的没骗你,我是追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来到这里的,你信我好不好?” 安蓂玖连哄带哄地将尘藻带回竹染堂,才到竹染堂前就看见走出来的温辞凉。 温辞凉在他还没开口前就连忙说:“我和修途收到你们的飞书就立刻赶回来了,我们方才去见过蓂璃,修途说要在那里待一会儿陪她讲讲话,我便先出来了。此事实在骇人听闻,你……”她皱着眉思前想后没有说出下文。 安蓂玖最怕的就是别人问他还好不好,好在温辞凉似乎是懂他心情,便没有说出来。他摇了摇头,移开眼睛。 “可有线索?”温辞凉轻轻地问道,似乎是这日还太早,怕惊到了谁的清梦似的。 这时南风修途也走出来了,他哭得乱七八糟,边走还边抹着泪,看到安蓂玖后却极力忍住了。他撇过头抽了抽鼻子,沉重地向安蓂玖走来。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想问安蓂玖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问胥北阁怎么就毁了,更不想问安蓂璃是怎么死的,他这一声叹气似乎都是盖过了。 南风修途出来后,卷贝也跟着出来了,她看见他们都在竹染堂门口,眼中的泪也兜不住了,一转头急急说一声:“我去看看幸儿。”就匆忙走开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南风修途问道。 安蓂玖知道他的意思是问他要去哪里找谁报仇,他摇了摇头,但还是回道:“横云山庄。” 南风修途与温辞凉诧异地互看一眼,温辞凉问道:“可是我姐夫他们家的横云山庄?” 安蓂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昨日有人通知我们去横云山庄,原因未曾说明。不过禁令堂似乎的确是与此事有些关系。嫂子,你可知道横云山庄如今是做什么用?” 温辞凉想了想道:“听姐夫他们曾说起过,自杨夫人仙逝后,那里便只存放一些禁令堂世代的秘典与珍贵重要的东西,所以看守严密,一般不让人入内,就连我姐姐也从未去过。” 安蓂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南风修途连忙说:“可需要我们帮忙?此次我与阿凉回来就是打算来帮你们的。” 安蓂玖想了一下,虽然觉得稍微有些不妥,但还是说了:“恐怕不便,但幸儿这些日子就有劳你们多费心了,她是我妹妹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了……” 温辞凉听后,又补充道:“你放心,幸儿一直在我身边,我在哪里她就会在哪里,无需担心。”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不答应,便又说了一次:“横云山庄,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安蓂玖想起杨岩阑身上的图腾、灵镜引、还有那日安蓂璃在同法门上大开杀戒,死在巫千见身旁的苻山会仙修,这一切都尚不可知。他又看了看温辞凉回道:“不妥。” 温辞凉心知肚明,不再劝说,只是讲:“你们无论查到什么,需要我们帮忙什么,都不需要顾及任何。若是真的与禁令堂有关,我们绝不姑息。” 安蓂玖自然知道温辞凉是怎样的人,他怕的不是君澜殿会包庇禁令堂,而怕的是温辞凉不好对温辞冰交代。 南风修途见安蓂玖这般出奇冷静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把熊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你千万要好生顾着自己,若是遇到危险就逃,活着……最重要了”他将最后四个字加重了说。 安蓂玖拍了拍南风修途的背,应道:“好,我一定活着回来,你放心吧。” 南风修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尘藻,抹了一把脸对他说:“尘藻,你要……”他本想叫尘藻保护好安蓂玖,但说到一半顿了顿又说:“你也要活着回来。” 尘藻无声地点了点头,安蓂玖又拍了拍南风修途的背,笑着说:“你放心吧,横云山庄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我还有蛟渊魔主撑腰呢,我们都会活着回来的。” 南风修途听他这么说,才刚抑制下去的眼泪此刻又涌上来了。他紧紧抱了安蓂玖一会儿,松开看着他道:“回来我为你大摆七天七夜回门宴,敲锣打鼓为你洗尘。” 尘藻“噗嗤”地笑出了声,安蓂玖觉得面子挂不太住了,推了南风修途一把,白了他一眼,“什么回门宴啊,你会不会讲话啊?回来我跟你比试个七天七夜,拿云埋劈死你。” 温辞凉也在一旁偷笑,南风修途也笑着说道:“好,等你回来,我们比试个七天七夜,你可不许耍赖,也不许尘藻用那个什么水凝绳偷偷帮忙。” 安蓂玖又锤了南风修途一拳,说:“好,常来帮我看看妹妹。” 南风修途粗粗扫了一眼尘藻,从怀中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将它塞到安蓂玖手上又道:“安蓂玖,以后我父母就是你父母,我就是你哥哥,阿凉就是你妹妹。” 安蓂玖有些哭笑不得地接下这只袋子,“南风修途,这不合常理……” 南风修途“啧”了一声,想了想大约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常理,便又说:“那我给你当妹妹,行吧玖哥哥?” 安蓂玖又抡了这个不三不四的人一拳,“走了啊,在沧澜门等着我报完仇手刃凶手的好消息。” 他才转身,只听南风修途在他身后大喊:“安蓂玖,我知道沧澜门不比竹染堂,但只要你愿意,沧澜门就是你的家。我可以为你在沧澜门安排一间别院,分一半门生仙修给你管;你要是不愿意,我愿意帮你重振竹染堂。安蓂玖,你听到没有,你随时可以回来!” 安蓂玖心里感动,但是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告诉他自己听到了。 南风修途见他回应,便也安下心,小声嘟囔道:“你……要常回来啊……” 温辞凉知道南风修途心中多有不舍,于是便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后背。南风修途也知道温辞凉在安慰自己,于是看向她,握紧了她的手。 此时混铃城已经醒来了,天气甚好,所以大家都出门走动,原本清冷的早晨一下子变得热闹了。安蓂玖与尘藻走到卖砚台糕的小铺子门口,他连忙拉着尘藻跑过去对老板说:“老板,你快帮我跟他说,我是不是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来你这买了两块砚台糕?” “是啊,这位公子,怎么了不够吃?要不要再来两块?” 安蓂玖见尘藻眼梢的笑意浓了些,便对老板说:“就你会做生意,再来两块。” 他接过热腾腾的砚台糕,烫得左手右手忙不迭地来回换,一边吹吹砚台糕,又吹吹自己的手,将一块尚冒着热气,但已经没那么烫了的喂给尘藻,但是当尘藻正要凑过来的时候,安蓂玖立刻将手移开,让他啃了个空。 安蓂玖乖张地对他调戏道:“诶诶诶,我先说好咯,这是赔礼的,你吃了便不许再生气了,好不好?” 尘藻低头“嗷呜”咬了一大口,笑着答道:“好啊。” 安蓂玖又想起昨日的事还未对他道过歉,便又试探道:“那以后我要是再惹你生气了,我是说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生气,我送你块砚台糕给你赔礼道歉,你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尘藻敛去了笑容,但是看起来并不像不悦,他想了想,才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那么生气的那种生气也要送块砚台糕的,好不好?” 安蓂玖咧嘴笑道:“好啊。” 两人就这样在铺子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边傻笑一边啃着砚台糕。末了,安蓂玖将包砚台糕的纸揉成一团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先前说过幕后之人分为两拨,一拨是指挥血衣魔女灭门,另一拨是指挥水邪物只争对等烟阁与竹染堂。而如今我妹妹在死前血洗同法门,说明同法门应该便是参与将她变成血衣魔女的那拨。而她又死在化灵散魄鞭之下,化灵散魄鞭当初又是被保管在苻山会中,死在巫千见身旁又有苻山会的人,看来这个熔泉苻山会与同法门还真是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所以不仅是横云山庄,我们去苻山会查灵镜引一事也刻不容缓。” 尘藻从他这话中好像听出点要兵分两路的意思,连口中嚼着的东西还没吞下去便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唤了句:“安蓂玖……” 安蓂玖拍了拍他手安抚道:“我知道,我会护好我这条命的,毕竟是你拼死给我换回来的……” 尘藻立刻严肃打断道:“我不会再离开了你了。” 却不料安蓂玖也同时说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安蓂玖说完才发现自己听进耳朵里的竟然重叠着尘藻的声音,他先是一愣,立刻又笑着正色说道:“我想说的是,我们要尽快查好横云山庄一事,再去苻山会。”他眼神扫了扫眼底,又跟了句:“我发誓,三魂七魄,一缕都不会再走了。” 混铃的天气真好,好到就好像从来没有阴翳过,以后也不会了一样。 横云山高壮耸立,半山腰的云群将山拦腰截断,山顶好像浮在云端之上,像是仙人会流连的地方一般,从远处看去非常不可思议。好在此山貌美也好走,应当是禁令堂经常叫人修缮此路,所以即使是天然的石阶,看起来光滑实则稳当。 二人敛去气息到横云山庄附近,以草木遮蔽藏着。先前在山下时,尘藻已经探过此山的人气,发现人气不少,数数竟有四十余人,而且灵力都很强。整过横云山庄被守卫地简直密不透风,连只蚊子也别想随便进去。 如果杨毓柠还活着,杨岩阑为何要遣走她身边的家仆;如果杨毓柠已经去世,那这横云山庄内住着的是谁?这荒无人烟几年也不曾有人经过的地方,又为何要安插这么多人手? 安蓂玖看着大门紧闭的山庄说道:“我一开始以为禁令堂在这山庄里可能放了些珍贵的东西,怕有入内窃了去。可我们这一路上来,虽说石阶平坦,但这山算高,没点灵力修为都不见得能上得来,就算是上得来,也不见得下得去。” 尘藻皱眉道:“而且我探到这里面的修士各个都在走动,好像一直在巡逻,每半个时辰换一批人,若说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也不需要如此严密看守,里面绝对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在他说话的这时,又来了几个仙修,好像是给横云山庄里面的人送饭的。守门人极其严苛地检查了每一道菜,经过两轮的试吃才打开大门放行。 安蓂玖突然抓着尘藻的手臂,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横云山庄的大门说道:“或者是人。” 尘藻顺着安蓂玖的目光看去,竟然在半开的门内看见了苕玺! 横云山庄是禁令堂的地盘,但苕玺可是同法门的人,安蓂玖眼睛半眯着做了最坏的猜测——禁令堂与同法门和苻山会都是一伙的。 尘藻像是听到了安蓂玖的想法似的,他在旁边轻声说:“若同法门是在为苻山会做事,而杨烈杀的苕玺却被禁令堂保下来,还被保护在横云山庄如此重要的地方,难道说就连苻山会都是在为禁令堂做事?” 尘藻将安蓂玖最不敢想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还未来得及做反应,横云山庄就开始躁动。突然间从山庄内冲出十多名仙修,冲着方才送菜进来的那群人追去,其中跑得最快的那人身姿矫健,上跳下窜立刻冲进丛林。 安蓂玖一看,这就是他在竹染堂追丢的那人! 那人以一人之力独挑这么些灵修高强的仙修,要逃出生天恐怕不易,但是他用性命为他们引开这么多人,为了让他们好溜进去的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他连忙拍了拍尘藻,拉着他从疏于职守的一侧地方翻墙进去了。 第31章 人彘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他们翻进来的一侧应是比较容易忽视的一处,有几个仙修正在吃饭,口中闲聊着好像在说苕玺吃的那份饭菜中被下了药之类的,他们没顾这么多,便溜去了另一边。 这边看起来是被重点看守的一处,花繁叶茂垂至窗边,就连房屋修饰的风格都比方才那处精致上几重。二人听见有巡逻的脚步,便随意开了一间房间躲了进去。 他们躲的房间虽然方位好,而且看起来应该是一位地位比较高的人住的屋子,但是门窗紧闭,只有稀稀拉拉几缕光透过年久失修的门缝中进来,显得屋内阴暗无比。安蓂玖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激起了满房的灰,他随手一摸就落了一层厚灰下来。看起来起码五年以上没有人来过了。 “哇这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连个房间也不打扫打扫。” 两人每走一步路都要激起一层灰,尘藻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递给安蓂玖,安蓂玖接过一看,正是万里堂修习尘藻给过他的那块,上面还有当时被他染上的大片血渍没有洗掉,如今已经渗入其中变成褐色了。安蓂玖有些可惜地摸着这块绢布,说道:“砚台糕,没想到这块布你留了这么多年啊。可惜都被我弄脏了。” 尘藻的眼神骤得缩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想起竹染堂被灭门之时安蓂玖的样子了。他有些低沉地,带着歉意说道:“洗不掉了……” 安蓂玖看了看手中的绢布,又看向他,“等这些事情都结束后我帮你洗,好不好?” 尘藻想了想,回道:“等烟阁倒是有洗衣的家仆。” 安蓂玖噘着嘴嘟囔着:“我也没说以后要住等烟阁啊。”他一边说一边滴溜着眼睛偷偷瞟着尘藻的反应。 尘藻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见安蓂玖满脸都是要看戏的表情,便遂了他的意,化出水凝绳甩去捆住安蓂玖的腰,没用点劲就将他拉来,安蓂玖一个措手不及撞到尘藻怀中。尘藻背靠着一张案几,被安蓂玖撞了一下,嗑得书案的灰也抖了几抖。 尘藻箍着他的腰,顺便还堂而皇之地俯了个身,眼神紧盯着他,“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想住哪里,我就把等烟阁搬到哪里。怎样,这个回答还满意吗?” 安蓂玖心虚地笑着,将手拱到脸上,抱拳道:“满意满意……”他一转头,看见地上掉下了一卷画轴。 “这是什么?”安蓂玖将画轴拾起,吹了吹落在上面的厚灰,摊开一看,画卷上的背景应是极致热闹的什么节日,一男一女相遇在廊桥之中,女子手中还拿着一只发簪,安蓂玖见这发簪好像有些眼熟,便仔细凑近看了看,“……金孔银雀流苏簪?”安蓂玖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小声惊呼,“这是水师元君!” 这画轴上画的正是广为天下美谈的“拾簪奇缘”。 尘藻敛目一想,转身查看了书案上的画轴,将他们一一摊开。 “这是水师元君行祭祀大礼时的仪仗图,”尘藻又打开了一卷,“这是水师元君下凡图……这些都是水师元君。” 安蓂玖疑惑道:“禁令堂和水师元君还有关系?” “你看这题词,是季洹的字迹。”尘藻注意到有卷画上有字,马上指给安蓂玖看。安蓂玖接过画轴后,尘藻开始环顾这四周。 这间房间虽然东西摆设不全,尚能住人,但是都不精致,用的也不是上好的装饰,没有妆台铜镜之类的,如果非要说这里住的人,也应当是个男人。 “有人会在住处收藏这么多自己的画像吗?”尘藻喃喃道。 安蓂玖一听便猛然想起先前在沫音的小屋中,尘藻曾住过的房间里挂着的全都是他的画像。他骤地一抬头,对上尘藻的目光。 这里住的应该是季洹。 尘藻回忆道:“桃花堂被灭门是七八年前的事情。可这间屋子至多不过五年未曾住人。莫非季洹还活着,并且住在这里?” 安蓂玖看了看四周的墙面,觉得有些古怪,好像比平日里见到的墙面更暗一些,倒也不是光线的原因,就是色调诡异。他走向一面墙,用手一抹,突然灰块从墙面上脱落坠地,碎开一片,里面还有一层更暗的颜色。安蓂玖用袖子擦了擦墙面,里面竟然有一层褐色的字。 安蓂玖将字擦出,站远些看了看,念道:“双龙麟雀拾簮缘,山盟锦书凤求凰。偷药青天难相见,两地一生恨其长。” “这是季洹写给水师元君的。”尘藻与安蓂玖一对视,心中突然想到什么,一挥袖子,将四面的墙灰全部扫下,一时烟灰弥漫满房间,尘藻将安蓂玖护在怀中,化出一个水凝钟罩将二人覆盖,待灰落下时化了钟罩,只见眼前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满墙密密麻麻的褐色血字,一层一层叠起来,连地上都是,写的全是这四句话。 安蓂玖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四肢发寒,便抱着双臂上下摸了摸,顺道往尘藻怀中躲去,“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尘藻也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但是安蓂玖说的不错,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将墙和地上都用血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季洹极有可能曾被囚禁在此处。 “砚台糕,这场景实在渗人,我们快走吧,趁现在外面没有巡逻的人。”安蓂玖一想到自己曾经的同学竟然有过如此非人的遭遇,心底发寒,拉着尘藻赶紧出了房门跳上房檐。 没料到,这横云山庄的房檐上瓦片倒是瓦片,只是不知用什么特殊材料做的,青透青透的,走起来瓦片相撞会发出清脆的、犹如玉石相撞的声音,二人担心被巡逻的人发现,只好又跳下房檐,小心贴着墙走。 二人大约是走到了横云山庄的中前段,路过一间非常大,连门楣都不一样的房间,二人绕着这个房间走了一圈,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的布局,发现这个房间与别的都不一样,便溜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面的摆设一应俱全什么都有,看起来用材也都是极上乘的,直接映入眼帘就是一派富贵的装饰。 二人在屋中走了一圈,其中最显眼的一块绣金屏风后有一张雕花的金丝楠木床榻,床边有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放着梳妆镜和整齐的金银玉饰,半颗灰尘都没落。墙上还挂着画像,画像上的人与杨岩阑相似,杨岩阑生得细腻温柔,而此画中的女人倒是更多了些英气与妩媚,让人有点不敢直视,这应是他的母亲杨毓柠夫人。 安蓂玖在一旁放满精致瓷器古书的博古架上看到一只不大不小的四方雕花盒子,他拿在手中转了一圈,觉得好像里面放着什么,又拿到耳边晃了晃,果然里面有东西。 他上看下看,在盒子的其中一面看到四个方格,好像是可以活动的,四个小方格其中有三个是镂空雕花的,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分别放着弹珠、银针和粉末。另一个小方格上则是一只铜把手。 他顺着铜把手小心翼翼地将小方格拉出来,只听“咔哒”一声,里面的机关好像就将什么锁上了。 他知道有许多机关盒只要开错一步,要么是里面的东西被销毁,要么是会弹出一些小则伤人,大则丧命的东西。安蓂璃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曾热衷于解这种机关盒,还差点被鲁班盒打瞎了眼睛,好在躲避及时,只伤了额角,虽然有疤,但后来留了长发便看不太出来了。 他只好拿着这只实心的小方格束手无策地怒瞪着,大约是想用怨念之力将这机关瞪至自行破解。 尘藻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见安蓂玖在此处驻足好久,对着一只盒子愁眉苦脸,便上前接过来查看。 安蓂玖见尘藻看得仔细,便问:“怎么样,你可有解?” 尘藻听他一问,便将机关盒收入袖中侧头问他:“若我有解,你当如何?” 安蓂玖心想:“好个砚台糕,居然跟我讨价还价。”他方才早就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这盒子,他想着与尘藻相处这么些年下来觉得彼此的能耐不相上下,既然他解不开,尘藻应该也悬,于是大言不惭道:“你若解得开,你让本公子做什么本公子就做什么。” 尘藻将目光一沉,笑得有些不明所以,嘴梢悬挂着若有若无的暧昧,“此话当真?” 安蓂玖被他笑得有些发怵,想将盒子抢过来,但是扑了个空,“诶诶诶,你不会真的解得开吧?” 尘藻未答,笑得愈发渗人了。他将机关盒一侧,像捧着个菱形一样放在手中,然后将那带着铜把手的实心小方格反了一个面插入原来的位置。只听又一声“咔哒”,另外三个放着伤人“明器”的方格瞬间就上了一层铜片,将“明器”结结实实的盖住,代表着解对了机关,便不会伤人了。 尘藻又将机关盒翻了一个身,果然在另一侧弹出了一块插片,他将插片取出,在内侧的插片立刻弹出一个有刻度的圆盘。他将插片反着重新插回去,又听着机关盒内的动静将圆盘慢慢转着。他眉头紧蹙,神情倒不是很紧张,只是十分专心地听着盒内的动静,随着“咔哒”一声,他耳朵一动,那盒子立刻一分为二,恭恭敬敬地将其内的东西展现出来。 安蓂玖服了,“这你都行?” “开机关盒是等烟阁等级很低的训练,我小时候开过成千上百个这样的,最熟练的时候,开一个与这同等的盒子只要三口茶。”尘藻回他的话里没有半点得意,反而有一些沉重,像是开启了一只尘封多年的顽固箱子。 他能这么快解开机关盒完全是被尘染逼出来的。在等烟阁中有不少能人,其中就有一些擅长制作鲁班锁和墨家机关的人。尘染让他们制作了很多特殊的机关,只要尘藻走错一步,里面便会弹出各种伤人的暗器。 他记得小时候他解这种机关盒的速度一直都是最快的,后来凡是做这个练习的时候也因年幼轻狂,就躲在屋中睡觉,不去了。尘染知道后有意要灭他威风,就安排了一场比试。尘染既有意刁难,结果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叫他害怕到从此不敢再犯为止。 他永远记得那次,也是他唯一一次错解了一步那只机关盒,盒内的短伞箭从中飞出,刺穿了一位仙修的喉咙。短伞箭之所以叫短伞箭,就是因为这箭很短,长度刚好如人的颈部,一旦刺穿,箭的中段就会像伞一样弹开,伞骨上全是刺针,密密麻麻地嵌入肉中,将喉管霸占,使人痛不欲生又无法取出,窒息又尚且能活个一炷香,之后才慢慢窒息而亡。 此后,尘藻的确再也不敢怠慢尘染布置的任何训练。 安蓂玖瘪了瘪嘴,他的确没料到做杀手跟做贼似的还要训练这种东西,而且他的目光全被盒中的东西吸引着,也没注意到尘藻的语气。 盒子中端端正正放着的是一枚金丝楠木雕的一半榫卯扇符,“这扇符构造与虎符相似,难不成是禁令堂用来调兵遣将的东西?” 尘藻摇了摇头,“禁令堂至多也不过五百人,哪里需要用这种东西发号施令。” 安蓂玖取下扇符后又瞥了一眼盒子,他动了动盒子的隔板,“这盒子还有一层。”他将隔板拿下。 “交魂织魄花?”尘藻有些惊异。 “这就是交魂织魄花?不是说世上只有一朵吗?而且不是在你拿到后便被……”安蓂玖看尘藻的脸色越来越差,就没有再说下去。 这朵交魂织魄花不仅完好,而且十分鲜灵,绝对能用。若杨岩阑故意不将交魂织魄花给尘藻,那么只有一个意思。 ——他要逼尘藻取出刺魂。 安蓂玖又动了动隔板,竟然还有一层。他取出隔板,只见第三层放着的竟然是化灵散魄鞭! 只一瞬间安蓂玖就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了头顶。他原来这么信任的杨兄竟然一直与巫千见和杨烈勾结,那么所有的灭门、血衣魔女这些事情,这么多年来的所有事情,杨岩阑都知道,甚至杨岩阑还利用安蓂璃之手差点杀了自己。 尘藻自然也想到了,他抓着安蓂玖的肩说:“安蓂玖,你先冷静,这间屋子还有不对的地方。我刚才数了一下,从门口走到床榻要走二十余步,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房间。” 安蓂玖被他一说给唤回了神志,他沉下一口气环顾了一眼四周,“可是体量依旧不对。” 尘藻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房间的大小实在不正常,感觉好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似的。而且方才在外面走了一圈,也是觉得相当的大,但是结合起来一看,实际的容量应该是比看到的这个房间还要大才对。 尘藻思忖片刻,说道:“这屋里应当还有一个秘密空间,大概就是这个房间为什么要造这么大的秘密。”他说着就走向那张雕花的金丝楠木床榻,先是坐在榻边摸了一阵,然后又躺倒榻上,一边在床周摸索,一边看着上方是不是还有什么机关。 尘藻突然停下动作,看着安蓂玖,对他说:“躺上来。” 安蓂玖眉头一挑,连忙抱着肩,慌慌张张地说:“啊你要做什么,这也太刺激了吧?” 尘藻虽然是对着他说话,但是心思却没在他身上,又说:“我叫你躺上来。” 安蓂玖心里觉得怪怪的,难不成是方才应过他说只要他能打开机关盒,叫自己干嘛便干嘛那件事?但是话是自己说出口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承诺都还没热乎,总不能翻脸就不认吧。 他踱着小碎步朝他走去,眼一闭心一横躺到了尘藻身上。 尘藻:“……” 安蓂玖大约是觉得尘藻半天没反应,也没说话,就把眼睛睁开,一睁眼看到在自己身下的尘藻正闭着眼睛,安详得跟睡着了似的。 此刻安蓂玖虽然真的是很想好好端详这张无比动人的美丽容颜,但是他总觉得在别人的房间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实在过于刺激,便轻轻问道:“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怪怪的吗?” 尘藻淡然地把眼睛睁开,眸子深得像汨渊的水,他有些疲惫又有点无语地说:“我叫你躺到床上来,不是叫你躺到我身上来。” 安蓂玖:“……” 他轻轻“哦哦”两声,想要若无其事地躺下去,但还没来得及动,就被尘藻一把将他的脖颈搂过压下,方才还支棱着手肘撑在尘藻身上的安蓂玖,此刻是真真正正地“躺”到他身上了。 安蓂玖此时与尘藻鼻尖对着鼻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尘藻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别动,门外有人。”他说话的热气直接贴着安蓂玖的嘴唇传了过去。 安蓂玖怎么会不知道门外有人,但他此刻完全无法顾及方才外面的小动静,注意力怎么也无法从尘藻的身上移开。他动了动喉咙,鬼迷心窍道:“砚台糕,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啊。” “等烟阁中尘姓人世代都会带着这个味道。” 安蓂玖又想了一下,问道:“可你们做杀手身上有香味不会不妥吗?人也就算了,万一招致禽类兽类妖魔鬼怪什么的怎么办?” 尘藻顿了一下,张口没有出声,闭口沉思了一小阵,又张口说道:“这个香味,只有你能闻到。” 安蓂玖刚想问话,门口一阵细碎的响动,尘藻一手将捂着他的嘴,又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道:“别说话。” 尘藻的声音在安蓂玖耳畔沉沉柔柔地响起,安蓂玖听得一阵脸红心跳,他将视线移开,只见尘藻头顶处散着的长发覆盖下有一个什么凸起的类似浮雕的东西。安蓂玖拨开他的头发,是一个木质的类似扇形雕饰内侧有榫卯结构,他突然想起自己方才那的那块扇符,便伸手要将自己那半枚扇符安上去,但是总觉得有点够不到,于是在尘藻身上前后蹭了几下。 突然身下传来尘藻压低声音惊叫:“你干什么!” 安蓂玖才想爬起身,结果两人一齐经过一阵天旋地转,掉入了一个地方。 安蓂玖被嗑得好一阵疼痛,他“哎哟哎哟”地叫唤了半天,才发现尘藻已经站在一边了,但是衣冠还未整理,有些许狼狈。 安蓂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朝他走去,可尘藻的目光好像躲躲闪闪的,脸也微微泛红。安蓂玖以为他生气了,就伸手去拉他衣服,没想到尘藻反应极大,一躲身,避开了他。 “你……先别碰我……”尘藻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 安蓂玖刚想跟他说话,就发现他们又在了一个房间之中,而且是与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只不过比刚才那个小一些,与一般正常房间一样大。而且这个房间的温度特别低,像个冰窖似的。 原来在放置床榻的地方,这里正放置着一块巨大的寒冰,不断冒着寒气。 安蓂玖上前一看,只见那块寒冰中间被凿空,凿空处正躺着一位面容姣好,穿戴端庄,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安蓂玖认出这人就是杨岩阑的母亲,杨毓柠。 杨毓柠不知是死是活,虽然面色很好,像是刚刚躺下小憩似的,但是没有任何气息。而且这寒冰非常冷,常人连靠近都受不了,这样躺在上面睡觉恐怕要醒来也难了。 尘藻围着杨毓柠绕了一圈,看到她耳后两旁都扎着几根银针,便指给安蓂玖看,“应是这几根银针的作用。” “那我们把它拔掉?”安蓂玖说着就要去拔针。 尘藻连忙阻止他,“不可轻举妄动,我们尚且不知是何情况,若这银针只是封闭了她的气息还好,若这银针是使她身体得以保存,我们拔去,杨夫人的身体恐怕会立刻腐烂。” 安蓂玖还在捏着下巴思考的时候,尘藻突然走上前,将安蓂玖护在身后,低声说:“此处还有两人。”他盯着这个房间看了好一阵,却没有任何动静。 “很奇怪,”尘藻又说,“这两人的气息灵力都很奇怪,一动不动,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不动不说,灵力丰沛,但好像又不止有他们的。而且这个房间被设了结界,在外侧探不到他们的气息。” 安蓂玖皱眉道:“可这里这么小的空间,我们在这里站了半天,也没人出来啊。” 尘藻也没动,觉得这个情况实在诡异,就只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可能不是不出来,而是出不来。” 安蓂玖看到冰棺旁的椸架后有个屏风,屏风后面好像还有东西,于是走上前,将屏风移开,这一移开,把他吓得退了好几大步。尘藻上前扶住他,往屏风后一看,只见这场景比方才满墙的血字还要渗人,竟然是两个骇目惊心的人彘。 人彘这种东西安蓂玖以前只在书中看到,现实中还从来不曾见过有人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面前这两个人彘应是一男一女,被砍去手脚,装在两个半人高的坛子中,眼睛被剜得只剩下两个血肉掺杂的窟窿,头发都被剃光。这两个人彘大约耳朵没被弄坏,听见人来了,一齐张嘴发出极小极小的“呜呜啊啊”的声音。但他们一张嘴,口中的舌头都被拔去了,牙齿也全都被敲光,只剩下一些不平整的碎片嵌在牙龈中,像是含了一口碎瓷片。 “这……这两人是谁啊……”安蓂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地问道。 尘藻皱着眉回道:“或许……是郭老爷和他的二夫人吧……” 能与杨毓柠一并被安置在此处的,除了郭允丞与他的二夫人,恐怕别人还不够格。 “若不是靠有人一直给他们输送强劲的灵力,他们恐怕早死了。”尘藻也不曾见过人彘,如今见到,心里一时也难以接受。 安蓂玖皱着眉,将视线移开,心中觉得很不舒服,“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他深深叹了几口气,觉得此事实在丧尽天良,但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至少不是季洹。 第32章 二郎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进出密室的机关也不知是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简直做得巧夺天工。原本他们二人只要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驱动机关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密室,一点声音也没有。 二人出了密室后还没来得及去观察一番这个机关,就看到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在一旁摆弄着机关盒子,并未注意到他们。 安蓂玖悄无声息地凑近,将剑往那人肩上一架,“转过来。” 那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身。安蓂玖一看,是他做梦都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剑杀了的萧沛儿。 “跪下!”安蓂玖怒瞪着她。 萧沛儿的表情没有任何惊异,倒不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那种惊异,而是她好像根本无所谓遭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她应声利索地跪下,眼神波澜不惊地直视前方某一处,神情没有不悦也没有不愿。 安蓂玖看见她这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立刻怒冲心头,将她细腻的脖颈划出了一道血痕。 “萧沛儿,安蓂璃是不是你杀的?” “是。”萧沛儿面无表情,供认不讳。 安蓂玖忍着怒气将剑又割入她的脖颈几分,疼得她鼻翼抽了一抽。 “竹染堂中的青鸾衔珠冠是你放的对吧?” 萧沛儿平静地答:“不错。” “你为何出现在此?” 萧沛儿这才将眼睛转到安蓂玖的脸上,先前涣散的眼神这才有了些神色,“因为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阿埙夫人死不可。” 安蓂玖动了动喉咙,颤抖着发问:“谁,是谁要她死?” 萧沛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安蓂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同法门、苻山会、禁令堂。” 一股难以言状之感涌向安蓂玖的全身。他心中早已隐隐有感觉,但自己始终不敢承认这件事,他明知道这个萧沛儿来历不明,但他无比确信她讲的的确就是实话。 尘藻见她这副表情,心中也有不爽,于是对安蓂玖说道:“脱她衣服。” 安蓂玖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全是疑惑,“啊?” 尘藻见他这表副情,便绕过他,走到萧沛儿身边,说道:“我来。” 安蓂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先问为什么还是该先捂着眼睛,但是尘藻动作极快,安蓂玖连眼睛都来不及捂着,在萧沛儿瞪得跟铜铃一般的眼睛中,尘藻一扯就将她的上衣扯掉,萧沛儿大叫一声,连忙护着身体,尘藻转手就将她的上衣扔给她,她立刻披上。 “你……你们……”萧沛儿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气绝了,半天讲不出话。 安蓂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在萧沛儿的背上看到了那枚红色的蛟龙图腾,他立刻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萧沛儿先前还一张视死如归的脸,一听安蓂玖问出这话,立刻动了动膝盖,向他的方向挪了两寸道:“你们答应放我一马,我就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与你们说。” 安蓂玖冷笑一声,心想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在胥北阁给安蓂璃下毒,在同法门用化灵散魄鞭把安蓂璃的灵魄打散,如今还要让他放她一马,真是可笑。 “若我不呢?” 萧沛儿问一句答一句,除了问题以外多半个字都要看她心情。安蓂玖想不明白,她明明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是却始终为了活下来不想大动干戈。 “我不怕死。我自知有愧于少阁主与阿埙夫人,所以我才会选择告诉你们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除此之外,我不会再说任何事情。我还有事情未做,我还不能死。” “好,那你说说看,看你说的事情值不值得我放你多活一天。” 杨毓柠年轻的时候比画上还要美貌上几分。既有女人的柔媚英姿,还有男人的威风霸气,手持一柄混天乾茨长枪,身穿紫金披肩铠甲,将头发束起,光往战场上一站就能鼓舞士气,震慑敌人几分。 她的枪法十分高深,论在修真界,无论男女,真没几人可以与她相提并论。就是这样,她带着没落仅剩区区数十人的禁令堂修士,在边境与侵略者大战八天八夜,用尽智谋,守护了草锈一方土地。 但是在最后一天时,侵略者的援军到场,眼看就要失利,好在秦山隆阀门的郭允丞二少爷也带着援军及时赶来,助阵禁令堂大获全胜。 “二郎,此次这番战役,多谢了。”杨毓柠刚打胜仗,脸上都还是烟灰烬,妆发也不那么完好,还来不及梳妆一番,回到禁令堂就来找郭允丞道谢。 郭允丞看到她这样,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毓柠,你看过你现在这样子吗?” 杨毓柠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巴鼓得像只河豚鱼,“怎么了,很丑吗?”她拿着手往脸上抹,可是手上也都是灰,擦得脸更脏了。郭允丞一看,大笑不止,笑得杨毓柠心中虚虚的,转身就去找水缸照照。 郭允丞越看她越觉得可爱,一把将她拉过来,问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杨毓柠回道:“我去找水缸照照。” “不如,你照照我的眼睛如何?”郭允丞将她拉近自己。 杨毓柠才不似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一样,直接拦腰将郭允丞抱来,抱得郭允丞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 “我照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从此后就只能给我一人照,任凭你东征西战,去了南楼北阙,只要再敢多照别人一眼,我便剜你双目,拔你口舌,铜灌你耳,削你双手双足,将你做成人彘,你怕不怕?”杨毓柠直视着郭允丞,讲话声调婉转,但是铿锵有力,毫不怯懦。 一般人听见这话,纵是面前这姑娘长得再美若天仙,绝世无双,也不敢再应声。只是这秦山隆阀门的郭二少爷与杨毓柠同学四年,早就一见倾心,可惜杨毓柠从小就是巾帼不让须眉,面对没她厉害的人正眼都不给一个,而她本人又是灵修超群,郭允丞根本没有机会认识。见到此次草锈有难,有机会英雄救美,排除万难,冒着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危险,带领着几百忠实修士冲去草锈。他离家前,父亲还放话跟他说:“你若是执意要离去,隆阀门家主之位便与你无缘!”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郭允丞年轻气盛,要名要利要美人什么没有。他郭二少爷当初也是天降英才,隆阀门的准家主,心气高,眼界也高,对仙门百家中的女修也都看不上,偏偏就喜欢杨毓柠这种女中豪杰。于是回了句“无缘便无缘,若能与自己心爱之人同生共死,丢了这区区家主之位有何可惜!”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郭允丞看着她连眼睛都没移过,“好。”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二人大婚之时,真是惊了这修真百家。郭允丞不知哪来的本事,请了九天百花仙子下凡来祝,在其婚宴上散百花三天,那三天整个草锈的空气中都漂浮着清香白缕,好似郭允丞要让所有人都闻到他们的爱恋有多甜多蜜。王侯将相,公主皇妃统统连夜赶都来一睹这天女散花之貌,也纷纷向这对新人祝好。 这场婚宴正可谓是前无古人,照现在来看也还没有来者。郭允丞可谓是把杨毓柠放在手心里宠着,她不喜欢下厨做饭,他便为她研习菜谱;她喜欢花草遍地,他便不遗余力搜罗全国请来花枝琼月神,只为博她一笑;她想要当禁令堂的家主重振家族伟业,他便在她身后为她挡去无数明刀暗枪,护她周全,将禁令堂打点得上下齐心忠贞不二,助她成为百年来禁令堂最厉害的一任家主。 二人成婚较早,如胶似漆般过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杨毓柠不忘初心,步步成长,将草锈的军事力量弘扬名震四海。而她身后的郭允丞似乎渐渐忘了曾经他们甜蜜的山盟海誓,转身就和杨毓柠最要好的朋友余香来来去去了。 余香也是草锈人,家中不是名门贵族,余香的母亲原是一家小官的家婢,被小官看上后娶来做二房,后来小官去世后就被大房赶出家门,只是余香自小与杨毓柠相交好,余香和母亲二人被赶出来,无家可归后还是被杨毓柠捡回去的。 余香生得柔弱不经风,从小就被杨毓柠保护。杨毓柠是家中独女,把余香当成自己最好的姐妹,与自己同吃同住,这么多年来,她身边的人没人敢对余香有任何微词。 余香生来不是修仙家族,也没有内丹灵力,万里堂修习期间杨毓柠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无论谁敢对她有任何不好的脸色,杨毓柠第一个上去不放过。不过倒也没这么多人关注余香就是了,她虽然长得美,但是仙门百家中长得漂亮的修士多了去了,大家对这种光是表面长得好看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审美疲劳了,若是没在别的方面出色一点,别人也根本不会在意。更何况她身边的是一个这样出色的杨毓柠。 万里堂修习期间,杨毓柠身边的追求者络绎不绝,最出色的虽说不是郭允丞,但是郭允丞却是花头最多的那个,余香早就对他芳心暗许,暗送秋波多次,但是郭允丞连话都不跟她说,眼里嘴里只有杨毓柠。 后来接连着这么二十年,郭允丞都不曾看过她一眼,要不是她一直跟在杨毓柠身边,郭允丞都不会跟她讲话。余香倒也是没有什么心机,只是保持一片对郭允丞的真心,就这么默默地爱了他二十年。 倒也不是郭允丞腻了杨毓柠才娶的余香,他说自己一时意乱情迷,鬼迷心窍,蹭着一股新鲜劲陷入了余香的温柔乡,爬不出来,也不想爬出来了,因为他也是真心实意为余香的一片真心默默付出而感动。 他永远记得他得知余香怀了他的孩子那日,他跟杨毓柠说要纳妾,娶余香做二房夫人时,杨毓柠那张心碎的脸。 “二郎,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杨毓柠看着郭允丞的脸,她讲话时的心都是颤抖着的,只觉得凉了一半,另一半还期盼着他能够想起他们的曾经。 郭允丞心有愧疚,但是余香如今也是他心里的人,他不忍伤害杨毓柠但同样他也不想伤害余香。余香其他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他给孩子一个名分,此次要娶二房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记得,毓柠,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郭允丞去抚摸这张容颜未老,还是二十年前令自己心动的脸。 杨毓柠听他这么说,含着泪望向他眼底,他的瞳底澄黑,却再也印不出她的影子。 “毓柠,余香是你的好姐妹,她这么多年未嫁就是一颗心都放在我身上了,我不能这样辜负她,如今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让这个孩子无名无分。毓柠,我自知对你心有愧疚,我这辈子没有对你提过什么要求,可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可以答应我吗?”郭允丞也是诚恳地说着。 杨毓柠听了从心底想笑,她其实很想问问郭允丞,问问她的二郎,“你不可以辜负她,所以就选择了辜负我是吗?这么二十年来,你心疼她的默默付出,被她感动,难道我正大光明的付出就不值得感动了吗?”可是她是杨毓柠,她没有问出口,她不是余香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她说不出这种话。 杨毓柠颤抖着声音问他:“二郎,你知道你要为你说的话和做的事负责吗?” “我负责,我和余香一定会一辈子伴你身周,与你同享喜怒哀乐,可好?”郭允丞见自己即可要说服她,便激动的抱着她说道。 杨毓柠心底苦笑,道:“二郎,在我决定与你共度一生之时,我就决定了接受你的一切。你的美好与不堪我都接受。别说一个余香和一个孩子,十个八个我都能忍下。但待我不能接受之际,便是我对你仁至义尽之时。” 郭允丞娶余香之时,两人都对杨毓柠有愧,便没有办婚礼,只是草率地在余香的房中穿了个喜服,喝了交杯酒。余香在禁令堂中的地位也未曾改变,只是原先对她恭敬的修士反而更加看不起她。她身旁原有的奴仆还是尽职尽责,但对她也不再掏心掏肺。杨毓柠这么多年对禁令堂上下赏罚分明,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对这位家主也是忠心不二,敬佩有加,无论对内对外都是没人会说她一句不是。如今余香钻了空子,家里的人自然看不惯这种作风。 余香生下大少爷郭祁瑞之后,杨毓柠便将郭祁瑞带在身边,亲力亲为养他陪他,还教他学武习艺,所以郭祁瑞长成后,十岁便可将一把长枪耍得有模有样。他唤杨毓柠作“母亲”,唤余香作“娘亲”,心底里自然是对杨毓柠更加尊敬些。 郭祁瑞十五岁之时,便可以一人独战十个灵力上乘的修士,颇有杨毓柠当年的风采。其实郭祁瑞不算聪明,余香也没有给他生一副好身体,所以他才勤学苦练,付出比别人多上数十倍的努力,加上杨毓柠对他视如己出,不厌其烦地教他,他才有如今的成就。 在郭祁瑞五岁之时,杨毓柠也生了一个儿子,跟杨毓柠幼时的模样如出一辙,水灵貌美。家中上下对这个二少爷宠得不得了,只有杨毓柠将一碗水端平,从不偏袒偏爱。 郭祁瑞也喜欢极了这个弟弟,从小护到大宠到大,兄弟二人和睦,郭允丞也十分开心,他也是打心底里对杨毓柠敬佩。 在郭祁瑞到了年岁可以去参加万里堂修习之前,在一次家宴上,郭祁瑞向杨毓柠请缨想在万里堂修习之后去参军,杨毓柠和郭允丞都觉得甚好,便应允了。只是余香听后脸色大变,当着诸位外客的面便哭哭啼啼跪下求杨毓柠不要答应,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参军。 杨毓柠虽心有不悦,但是当着外客的面还是按捺下来,叫余香起身,“这是瑞儿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未尝不可。” 余香见和杨毓柠说不通,便跪爬到郭允丞身边大哭道:“二郎,你跟她说说,不要让我们的儿子去参军,你跟她说说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杨毓柠听见余香唤郭允丞“二郎”,眼睛半眯,直盯着余香。禁令堂上下谁人不知,“二郎”这个称呼只有杨毓柠能叫。 郭祁瑞见余香在宾客前如此失礼,便也不悦,连忙将她扶起:“娘,您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回去再议行不行?” 余香哭着将儿子的手一甩,大喊道:“不行!毓柠,你为什么不让你的儿子去参军,却让我的儿子去,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心存芥蒂,就等着这一天!” 杨毓柠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她根本不需要解释,谁都知道她这人有多正直,对人都是一片真心,任凭是谁也不值得她费心针对。 郭允丞见余香如此无礼取闹也就算了,竟还敢对杨毓柠叫嚣,便一拍食案说道:“放肆,要哭回你屋哭去,别在此处丢了禁令堂的脸。” 余香见郭允丞也帮着杨毓柠,更是哭得凶狠,撒泼一般跪地不起,“二郎,你为何不帮我说话,她如此这般对我们的儿子,你为何还要向着她,你不是答应我要将禁令堂家主之位传给我们的儿子吗!” 余香此话一出,郭允丞还没开口,杨毓柠柔声叫郭祁瑞和杨岩阑先回去,待他们走后,她又叫宾客先行离去,她有家事要处理。宾客正准备离去时,余香又哭着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走,说要让他们好好看看杨毓柠是怎么欺负她的。 杨毓柠走下主位,拽起她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说道:“家主之位我传谁是我的事情,我要传给瑞儿也是我的决定,轮不到你来。你最好给我放清楚自己的地位,切莫给瑞儿丢脸。”杨毓柠的劲十分大,将她一甩就摔到正殿之外的地上。 在场无人敢去帮余香一把,也没有人想去帮她。 “还有,二郎这个称呼只有我杨毓柠能叫,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这样叫他?” 这么多年来,杨毓柠即使再怎么不悦也从未对余香说过一个重字,更不曾对她动过手,今日若不是她真的以下犯上,触及了她不该触及的事情,杨毓柠也并未打算对她的哭闹动手。 余香大哭着喊着说郭允丞骗她,说杨毓柠欺她,杨毓柠只叫了身边的家仆赶紧将她锁在房中,没有允许不许她出门,家仆便匆匆将余香拉走。 在场的宾客都觉得甚是尴尬,便匆匆离场。 待宾客散尽,杨毓柠收回脾气,柔声问向郭允丞:“今日之事,你可有说法?” 郭允丞觉得头痛,杨毓柠从未给他半点不自在,但是自从娶了余香之后事事不顺心,余香不是向他要这个要那个,就是叫他一定要将禁令堂家主之位传给他们的儿子,说自己已经身世悲惨,不能再让儿子没名没分。郭允丞无数次跟她说,“毓柠的秉性我知道,她很看重瑞儿,不需要你说,她也是打算将禁令堂之位传给瑞儿的。”但是余香不信,她觉得杨毓柠只是在骗郭允丞,谁会不将家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反而传给一个侧房之子。郭允丞觉得余香心胸狭隘,便也不想与她多说,只点头应允她。谁知他一次的无意之语便被余香拿来做了文章。 郭允丞叹气说道:“对不起毓柠,是我对她疏于管教,此次她如此失德,我定会重罚她。” “你可知我今日宴请之人,都是日后为了瑞儿胜任家主之位后能够助他一臂之力。”杨毓柠语气亲切,但字字都在咬牙。 郭允丞闭目心烦,他的确知道余香此次太过不妥,但是自己娶进门的人,也只能自己忍着。 杨毓柠知道郭允丞已是心烦不已,但她还是决定要说:“二郎,你知我这人虽通情理,但绝不是毫无底线之人,而如今余香已然触及我的底线,我罚她,你可有话?” “无话。”郭允丞低下头,心中也是有悔。 “你可愿守诺与她同罚?” “我愿。” 杨毓柠突然觉得心痛可笑,当日她问他记不记得与自己的诺言,他不记得。如今问他愿不愿意守诺与余香同罚,他却愿意。 杨毓柠冷笑一声,说道:“好。” 自郭祁瑞去万里堂修习之后,杨毓柠去横云山庄暂住,一日她派人叫杨岩阑赶来横云山庄见她,杨岩阑心生奇怪,横云山庄是杨毓柠的一处静地,她从未带他去过。直到他在横云山庄密室中见到郭允丞和余香时,他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叫他过去。 那时杨岩阑不过十岁左右,他见到被母亲削成人棍的余香吓得坐到了地上,使劲往外爬。那人棍的眼睛被挖空,还在流着血泪,口舌被拔去,发出凄厉却含糊不清的叫声。杨毓柠却一把将他拉回来,怒斥他叫他睁开眼睛看着余香。杨岩阑嚎啕大哭,死活不肯睁开眼睛。 杨毓柠见他这胆小的样子便深吸一口气令自己平静下来,坐在一旁等他哭完。杨岩阑哭了一个时辰左右,眼泪都哭干了,到最后只剩下干嚎,眼睛肿如铜铃,见母亲不发火了才止了泪。 杨岩阑从有记忆以来母亲都是温柔的,她不曾对禁令堂上下发过脾气,她虽然严厉,可是还是笑脸更多些,也不像余香日日夜夜苦着一张脸,好像千万人都欺负她似的,所以禁令堂的所有人都特别喜欢杨毓柠。 今日看到眼前的人彘,杨岩阑着实是被吓倒了。他不是胆小,只是没料到温柔善良的母亲竟然会让他看这种东西,况且眼前的这个人彘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兄长的亲娘。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您在效仿吕后吗?”杨岩阑还在哽咽着,嗓音已经哭哑,但是他还是对杨毓柠吼出这句话。 杨毓柠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对杨岩阑柔声说道:“阑儿,乖,过来。” “我不要!”杨岩阑甩着袖子,连退几步,连哭带喊着说:“您现在这冷静的样子真是可怖!” 杨毓柠闭上眼睛,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语气中有疲态,但还是扯着笑脸叫他过来,“阑儿乖,不要怕,你来。” “您……这样,父亲他知道吗……”杨岩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更怕母亲,还是更气母亲,讲话的声音都颤抖不止。 杨毓柠伸手指了指那边的榻上,杨岩阑看到自己的父亲正躺在那里,他连忙跑去,看见父亲还活着,便松了一口气。 “你,将你父亲,也做成这样。”杨毓柠说。 杨岩阑一惊,他不知道从这个温柔貌美的母亲嘴里还能说出多少渗人的话,他跪下护在父亲身前,哭着求道:“母亲,您在说什么啊,我求求您了,您不要这样做,这可是我的父亲,是您的夫君啊,我求求您了。”他直往地上磕头,希望杨毓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杨毓柠气得一把将他的前襟揪起,凶道:“你就是被你兄长护的太好了,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都是我教出来的,你怎么就是这个样子!” 杨岩阑连忙抓着杨毓柠的手哭道:“我求您了,您不要这样好不好,您真的吓到我了。” 杨毓柠含着泪苦笑,喊道:“怎么,你爹背叛了我,我最好的姐妹背叛了我,连你也要背叛我是吗!我有做错什么吗,这都是你爹答应我的。是他说若是做不到这一生心里只有我一人,我便可以剜其双目,拔其口舌。是他失信失德在先,也是他说他愿与余香伴我一生喜怒哀乐。我做错了什么吗?” 杨岩阑腿软得直想跪下,但是他被杨毓柠揪着领子又无法跪下,“娘,您可有告诉过兄长,您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杨毓柠一把放开他,将他甩到地上,说道:“你若是不做,我便叫你兄长亲自来做。你可以告诉你兄长我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这是你的选择,但你也要承担起你做了这个选择的后果。你兄长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的性格脾气,他对我忠心耿耿,任是你说我再如何丧心病狂,他也只以我为信仰。但是你若告诉他,他心里却要承受这些痛苦,你可忍心?” “那您又为何要与我说!母亲,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仇人啊……”杨岩阑失声跪坐在地上,连眼泪都哭干了,他觉得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去唤回曾经的母亲了。 “阑儿,你从小便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吃过苦,也未曾有想要而不得的。我要你知道,做人不可失信失德,说出的话要担得起。我在我可以护你,我不在你兄长可以护你,但若是你兄长不在时,你可护得了自己?” 杨岩阑一听,何止是啼笑皆非,他狼狈不堪摇摇欲坠地站起来指着余香失心大喊道:“护自己?用这种方式吗!把自己的亲爹做成人彘吗!!!” 第33章 脱身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听完甚至都不需要细思,一阵阵恶寒就犹如万虫噬骨一般一寸寸将他的血脉占据,他看着眼前这位活死人一般的华贵的妇人,面容还未老去,但心却已经苍老。他不知道禁令堂的这些往事,但听完总觉得遗憾无比。 他无法想象杨毓柠夫人对郭允丞老爷是怀着多大的爱意才能够将余香与郭祁瑞一同容忍了下来,更加无法想象杨毓柠又是在多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将郭允丞与余香做成了人彘。即便是杨毓柠做了如此之事,安蓂玖也未觉得她何错之有,反而是这两人将如此刚直的杨毓柠逼迫成这副样子,心中很是唏嘘。 他以前一直觉得杨岩阑的行为分裂,一边温文尔雅,待人周到,一边又喜欢拆台,像个十岁小孩的恶趣味。现在看来,换做任何人,十岁之时有他这样的遭遇,都会把内心的自己禁锢在那个时候吧。 安蓂玖喟叹一声,他又想到那两个人彘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想死也死不掉了,但立刻又惊觉自己用“一时半会”还不如说是“十年五载”,这二人一直被用源源不断的灵修续命,大概只能待到杨夫人将寿命耗尽,才能一同下葬。 安蓂玖其实有很多事想要问萧沛儿,但又不想以势均力敌的语气问她,非要盛气凌人开口道:“若杨岩阑真是这种人,他会告诉你吗?” 萧沛儿一皱眉头,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如此幼稚,便微微语气中有些不耐烦,但又给了他一个面子道:“安公子,你以为我手握什么秘密,是敢不自量力让你放过我的?”她翻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白眼,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我在这里找到了禁令堂的年历簿,杨公子在里面如数记载了他从小到大的这些事情。” 尘藻虽觉得安蓂玖这样甚是可爱,只是目前事危累卵,的确没闲工夫欣赏,他抢过话来问:“你身上为何会有蛟龙图腾?” 萧沛儿将视线移到尘藻那方,“每一个属熔泉苻山会的人的身上都会有这个图腾。凡入苻山会者都需要喝一种药水,喝了之后肌肤会如被火舌舔舐般疼痛几日,几日后肌肤就生出了这个图腾。而且这个图腾会延续到后代身上。” “你是苻山会的人?”尘藻见萧沛儿点头后又问:“你又为何会在胥北阁?” “我去胥北阁有自己的目的,但我同时也是从小被杨门首作为一枚棋子安插在胥北阁。而且不止是我——”萧沛儿分别在他们二人的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讳莫如深道:“二位公子已经猜到了吧,苻山会可不止在胥北阁安插了旗子。” 安蓂玖与尘藻对视一眼,萧沛儿这话这意味着,连胥北阁这么严格进出的地方都能被杨烈安插入自己的眼线,更别说是其他门派。而且熔泉苻山会一直都在收养培养孤儿,门下仙修数不胜数,如此想来,杨烈果然在下一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 尘藻蓦地想起巫千见在杨烈身前恭敬的样子,他立刻想通了当初巫千见与云玉心和离,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碍,他料到自己无法与云玉心厮守,便狠了心与她分开。尘藻问道:“所以巫千见也在为杨烈做事?” 萧沛儿沉默一阵,她平静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起一件十分古老的事情,古老到她几乎快要忘记,快要失去这段回忆了。她点了点头,应道:“嗯,巫千见原也是苻山会的人,被安插在同法门,所以巫千见一定要稳坐门主之位,来报杨门首的恩。” “巫千见就是林轩觉是不是?” 尘藻这一发问令萧沛儿始料未及,她猝不及防地一抬头,眼神中充满了“你是怎么知道的”的疑问,她这一抬头才发觉自己此时即便是要撒谎也来不及了,便心虚道:“是。” “他们姐弟与等烟阁有什么恩怨?” 萧沛儿的眼眉中有一丝丝不可思议,她一时看不出这人是真不知,还是又是一个试探。 她狐疑地看了尘藻一眼,又将眼神收回来,有些气愤地说:“你兄长尘墨曾杀光了封呈村的流民。” “无稽之谈。” 萧沛儿一抬头,见尘藻正直视着她说:“我查过,等烟阁从未染指参乩。” 萧沛儿盯着尘藻,脸上神色复杂,有些摇摆不定。她既不觉得尘藻在骗她,也不想相信巫千见两姐弟会骗她,便一歪头不去理会此事。 尘藻见她神色便一目了然,于是接着问:“你刚才说苻山会在仙门之中都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可杨毓柠与郭祁瑞为人何止刚正不阿,他们怎么会容忍如此之事发生?” 萧沛儿答:“苻山会为禁令堂效力已不是近些年才发生的事,早在百年之前就有此布局。杨夫人知道此事,但她向来严令禁止。所以苻山会仙修这么多年来都只被秘密安插入各个仙门,直到杨公子掌事才驱动这一系列的任务。杨公子他不想害人,他知道这个蛟龙图腾会引怨,危害苍生,可是先祖犯下的错已是追悔莫及,便授意杨门首……”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安蓂玖,才轻声说:“……屠族。” “而郭公子不知此事,”她说到此处终于露出了一些带着感情的神色,好像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惺惺相惜之感:“杨公子与他的兄长十分相亲,禁止任何人对郭公子提及此事。杨公子为保护他的率性天真与刚直不阿,宁愿自己亲手掀起腥风血雨,铁血侵身,也要保护郭公子。” 萧沛儿自己也不知为何在此时她想为这位素未谋面的杨岩阑说话,她明知道安蓂玖恨不得她死,她说的话他未必会信。她愿意告诉他这些只是因为对阿埙夫人与少阁主的愧疚,安蓂玖未必就会因为她为杨岩阑说的这几句话就会少对他算一笔账,但她就想试试,“禁令堂的年历簿中虽然没有记载杨公子为何要如此保护郭公子,但我想,杨公子大约是对郭公子有很深的愧疚,自己的童年已经如此不堪,便不想让郭公子遭遇与自己一样的事情,所以才如此不遗余力地守护他。” 安蓂玖“哼”地轻讽一声,显然是不买她的账。 尘藻问:“苻山会这么做的目的难道就为了创造出无数带有图腾的人,从中再找出能够操控刺魂的人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杨门首为何执着于刺魂,也不知道于杨门首而言禁令堂是怎样的存在,但是这个蛟龙图腾的确是他为了辅佐禁令堂,令其踵事增华,控制仙门百家而作,杨门首善于研药制毒,按照如今这个形式,他恐怕是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操控身上带有这个图腾的人。” 尘藻细思一番,踱了两步,“那杨岩阑身上为何也有这个图腾?” “什么?”萧沛儿的眼珠子像琉璃一样,忽然有了些闪光,她在眼底快速扫了一圈,“杨公子身上也有?” 安蓂玖见她这反应,眼睛一眯,“难道杨岩阑不知道这个图腾的事情?”他往眼尾瞟了一眼,喃喃道:“难道杨烈他想反水吗?” 萧沛儿听见他这话,立即动了动膝盖,整个上身都朝安蓂玖微微倾去,她解释道:“我虽然不知道杨公子的身上为何也有图腾,但杨门首对禁令堂绝对忠一不二。” 安蓂玖听见她在为杨烈辩解,脸上的厌嫌立刻毫不掩饰地平铺出来,他哼笑地寻思这苻山会还真是厉害,能让门下每个仙修都如此忠贞,抱着虽死未悔的心赴汤蹈火,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为自己人说话。 他紧紧咬着牙,将言语都化为一块鲜血淋漓的碎肉,恨不得生吞,“所以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刺魂剑……” 萧沛儿歪着头,郑重其事地看着安蓂玖,苻山会为了夺得刺魂布下大局绝非一朝一夕的易事,杨烈为成此大计费尽心思,萧沛儿等人虽甘愿做任他摆布的棋子,但胸腔之中燃烧着的全是一片丹心照汗青的信念。她听得别人侮辱她,甚至侮辱禁令堂都可以无所谓,但是杨烈与他一直想要的刺魂,也是她心中从头至尾、从始至终的神圣一隅。她言语中有些咬字切齿道:“安公子,这可不是什么’仅仅’啊。” “杀了这么多人命,竹染堂……安蓂璃……”他狠狠瞪着萧沛儿,“就为了刺魂?他不是已经得到刺魂了吗?为什么他还是不放过安蓂璃?” 萧沛儿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她既不想安蓂玖觉得她假惺惺,也不想自己对阿埙夫人的真实情感被他不必要地曲解,“只因为她是安蓂璃,是那个唯一可以逆天改命的安蓂璃。”她抬眼,眼里都是真真切切,“我从未想过要伤害少阁主与阿埙夫人,只是我是苻山会的人,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尘公子,想必你能理解我吧。” 安蓂玖睥睨着他,“你休想借砚台糕的名义为自己开脱。” “我从未想过要开脱,但此时,”萧沛儿勾嘴一笑,立刻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一般,“我的确想要脱身了。”她手中放出一条白绫,向安蓂玖袭去,安蓂玖一避,白绫击碎了一旁博古架上的瓷瓶,她趁着尘藻的注意力在安蓂玖身上时,立刻勾住尘藻方才随意别在腰后的化灵散魄鞭,用力一拉就到手,她快速跃出窗外。 由于动静太大,惊扰了附近巡逻的仙修,大门一脚被人踹开,尘藻喊一声:“走!”二人从另一边窗外一跃而出,快速向大门跑去。 二人一路防一路跑,眼见身后追出来的人从一群变得渐渐稀落,只有零星几人,还未来得及心生疑虑,只见从最后面冲出一道黑色人影,疾速向二人冲来,一瞬间就将那零星的人甩开。二人一惊,只见苕玺现身,面带阴毒神色,拔出腰间的混黑四棱双锏便朝他们袭去。 尘藻化出水凝剑,一跃而起,从上空先发制人朝苕玺劈去,在苕玺的双锏与尘藻的水凝剑交锋间,尘藻铮铮地说了句:“你还活着。” 苕玺的脸色一沉,嘴角却挂着冷笑道:“我不仅活着,我还要帮大师兄还杨公子一个大人情。”语毕,他立刻念咒启动法阵。 尘藻心中一紧,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竟然有一个形状诡异的巨大法阵,正在发出烈烈光芒,上面的诡秘符咒轮番滚动,一层一层由外向里坍塌。所坍塌的符咒犹如岩浆似的流入最中心,尘藻的脚立刻被爬上来的咒语禁锢。 安蓂玖那边正对抗着零星的仙修,但那些人灵修比他预料的高,很是棘手。即便几次三番想要先行脱身去帮尘藻,立刻就被迫陷入没完没了的纠缠。 苕玺修的法阵不知是什么路数,符咒顺着尘藻的腿逆流而上,越爬越高,但是又不仅仅是禁锢之效,当那符咒爬至尘藻腰间时,尘藻的脸色立刻变了,眸子里印出一阵青白一阵黑,脸上若隐若现地要显现出什么,看起来十分痛苦。 安蓂玖急了,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脱身的时候,身边一群围着他的人突然一齐动作一顿,只在一瞬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从他们身后飞出一个身穿暗梧桐色的蒙面人,放出一条白绫勒住了苕玺的脖颈,迫使他不得不停止念咒。 那人对着安蓂玖喊了一声:“速去草锈!这里交给我,你们拖住二杨,别让他们动手,有大礼给你们!” 安蓂玖闻言,速速向尘藻飞去,只是那法阵的光柱十分刺眼,闪得他的眼前一直发黑。安蓂玖见尘藻正痛苦地嘶吼着,手指不断扯着颈间的符咒,他见安蓂玖冲他来,便咬牙用极度嘶哑的声音吼道:“别来……” 尘藻的颈间已经出现一道血痕,太阳穴间青筋都爆出,安蓂玖无暇顾及这么多,打算硬碰硬地冲破法阵。在他提剑刺向法阵的那一瞬间,那法阵似乎感应到有人的破坏,便向安蓂玖射出一道光线,将他弹开数十丈。 蒙面人见状立刻将手中的白绫化成五条锋利的丝线,每条都夹在指缝中,稍稍一拉,便割入苕玺的颈间,顷刻,苕玺颈间的血犹如瀑布一般涌下。 “还不放开他!”蒙面人狠狠地低吼。 苕玺虽是吃痛跪地,眼梢都绷不住极力克制的隐忍,嘴角还在戏谑地笑。蒙面人咬着牙稍一用力,苕玺便陷入窒息的挣扎中。 安蓂玖嘴角沁出血来,耐着胸腔的钻心疼痛,提剑重新冲向法阵。这次法阵在一瞬间破裂,光柱碎成无数块冰坨子,安蓂玖速速赶去将尘藻救出,他回头看了那蒙面人一眼,蒙面人冲他们喊了一句:“走!”二人便立刻飞身赶往草锈。 二人虽不知蒙面人所谓何意,但他们脱身后,便直向草锈方向奔去。他们还未到草锈便惊觉在这里徘徊的仙修门派比日常还要多。 草锈因铸造兵器天下驰名,又属重要地界交汇处,日常来往的各地各门派仙修杂多,但是今日比以往夸张更多,好像来了半数仙门,几乎超过熔泉会晤的规模。 “此地不对,我估计萧沛儿逃走就是给他们通风报信去了。杨岩阑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闯了横云山庄。”安蓂玖对尘藻说道。 尘藻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回道:“半数仙门如今都在赶往草锈,若要等萧沛儿报信再赶来恐怕来不及,我估计又是一场围剿。那蒙面人只让我们牵制着二杨,说不定是真有一份大礼要给我们。” 安蓂玖也说不清自己是针对萧沛儿还是怎样,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若萧沛儿逃走不是为了此事,那是为了什么呢?我总觉得她行事没这么简单。” “我们先进草锈吧。” 尘藻带着安蓂玖来到河边。草锈有一条护城河叫流水白,一直从城外绕着草锈一圈,有一中段还经过禁令堂内部。流水白虽然叫流水白,但是河中的水非但不“白”反而极“黑”。至于这条流水黑为什么取名流水白也无从考究了,但是众人都知道“水至黑则有邪”这个道理,流水白底下有大量细碎的水邪物,所以一般不常有普通人从河上走。但又因为水流较急,有一些善水性的仙修也会选择驾船行驶。 尘藻在河边找到一叶孤独的小舟,他试了试小舟,觉得可以用,两人随即上舟向草锈驶去。这小舟不管多稳总得来说还是在水上,无法自如控制水流暗涡,安蓂玖几次被暗礁冲得没站稳,差点摔出去。尘藻见他狼狈,便做了个手势念了一段咒语,果然这小舟就稳稳地快了起来。 安蓂玖毫不吝啬地夸道:“哇,砚台糕,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啊,好像船下有什么东西在助力一般。” 尘藻好像很习惯的样子,一边扶着他一边回道:“是这条河中的蛟龙在水下推舟。” “蛟龙?我以为你没有刺魂便不能再召唤蛟龙了。” 的确,刺魂剑不是仙剑,剑本身没有灵力,要召唤刺魂蛟龙需用定契召唤术,刺魂又是被封印至剑中的,没有刺魂剑便无法召唤。 尘藻刚想回他,安蓂玖就拉着他飞身至空中,两人才飞起,刚才乘坐的小舟就炸开,碎成了数条木片,飞崩四溅,重重落入河中,激起一片水花。 河岸边出现了寥寥几人,但是只要定睛看,会发现那几人后面站着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流水白中的小蛟龙浮出水面接住尘藻和安蓂玖二人。他们二人站在蛟龙头上面对着河岸一看,最前面的竟然是杨烈,紧跟他身后的是几个大仙门的家主。 “安公子、尘公子,好久不见啊。”杨烈先行开口道。 “杨门首何必这么客气,果然蛟渊魔主利用刺魂让安蓂玖复活了!”杨烈身后一个家主嚷嚷道。 “不错,上次熔泉会晤,尘藻大魔头护着的人就是这个安蓂玖。你们听说了吗,他妹妹安蓂璃就是血衣魔女,而且还摧毁了胥北阁的仙草山。真是罪大恶极!” “尘藻真是丧心病狂啊,想当初万里堂修习与他交好的就只有安公子,可他还灭了竹染堂满门,操控血衣魔女杀了仙门无数,如今连安公子的在天之灵也不放过!” “这一切一定和等烟阁脱不了干系。这个大魔头不知究竟是要将仙门搅成什么样才甘心!” “还好杨门首有远见,此次召集我们前来围剿他,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做尽多少丧尽天良之事。” 几位“正义”家主语毕,他们身后的仙修众人齐喊要“诛魔复理”。 杨烈身披斗篷手拿刺魂剑,抬手一挥间,几十名苻山会的仙修便从他身后飞身向二人进攻。数十条白绫瞬间遮天蔽日而来,将他们罩在其中。 尘藻飞身而起,放出水凝针,企图找出这个阵法的漏洞,寻觅可乘之机。安蓂玖知道尘藻灵力不足,刚想上前辅助,才发现自己无法用出灵力。 安蓂玖一阵无语,站在蛟龙上冲着杨烈大喊:“杨门首,打架就打架,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动不动就禁封我灵力啊?” 杨烈看着他,动都没动,回了句:“不是我。” 安蓂玖刚想翻白眼说“不是你是谁啊”,只见杨烈身后走出来一个轻摇着扇子的翩翩公子。 杨岩阑眼带秋水脸含笑地走出来对安蓂玖说:“安兄,是我。” 安蓂玖一见杨岩阑脸色就沉了几分,他觉得身上一处针刺似的疼痛,他摸了摸颈处,有一根极细的银针,应是小舟被破开时就被扎到他身上的,他更是无语,龇牙道:“杨兄,你能不能不要封我灵力啊?” “不行,因为尘兄没多少灵力。”杨岩阑和煦地笑道。 杨岩阑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除了他和杨烈二人,都陷入一片尴尬。在场的毕竟也都是大仙门,大家多少耳闻尘藻灵脉受损灵力不足,心知肚明他们合伙在欺尘藻,只是不说也就罢了,杨岩阑这话一说,众人都挂不住面子。 安蓂玖在对面默默扶额无奈。他原本有点急,但一看尘藻尚能分出灵力念咒,唤出另一条蛟龙,便稍稍安了点心。 那条蛟龙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灵力大约是比安蓂玖站着的那条要足,但是它自被召唤出来后既不动,也不上前帮尘藻,只是守在安蓂玖身边。 安蓂玖见大蛟龙如此气定神闲有些急,忙对它说:“别管我,你快些去帮他!” 大蛟龙应声上前去帮助尘藻与苻山会的人打,这才微微占了上风。安蓂玖稍微放点心,他对几位家主说:“你们这次又是什么意思,上次熔泉会晤逼着他交出刺魂不够,现在又来要什么?” 杨烈勾起一边嘴角讥笑,将刺魂拿出说道:“若是使用定契召唤术,那定契灵物必然会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于定契之人立约,尘小公子上回想必是忘了将龙珠交出吧。” 安蓂玖扫了一眼参与其中的仙门,果然往日交好的同学都不在,他反问道:“刺魂不是在卷仙首那里吗,何时又跑去你那了?” 杨烈大大方方地回应:“卷仙首如今忙得分身乏术,便由在下代为保管。” “代为保管,那你需要龙珠做什么?” “上回熔泉会晤,各位都看到了刺魂有多不可控。方才我只是刺探,没想到尘公子如今还能召唤蛟龙,想必与龙珠在手有关吧。” 安蓂玖真是恶心透了杨烈这副嘴脸,回道:“我一直同他一起,从未见到他有将什么龙珠带在身上。” 杨烈狡黠一笑,道:“龙珠乃蛟龙命门,如此重要之物,尘小公子一定也将其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杨烈话一出,安蓂玖心中一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口一阵尖锐疼痛,身体完全麻痹,疼痛渐渐向四肢散去,他无法控制自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向下坠落。 “蠢货,龙珠丢了怎么办!”杨烈朝身后大骂。 方才杨烈身后有个仙修猜到龙珠所藏之地,放暗器向安蓂玖扔去,导致安蓂玖被袭坠水。 一向温和的杨岩阑也厉声对那仙修说道:“你想被刺魂甩尾腾空而起九千里后若垂天之云打坠地然后被尘兄一掌把你打飞过天涯海角繁花似锦百花齐放砸进汨渊的万丈深渊里被怨念侵身吗?” 两条蛟龙见安蓂玖坠落,向众人一齐怒吼。尘藻眼见安蓂玖落水,立刻从打斗中飞身去抓安蓂玖的手,但是他来不及够到,只用水凝绳抓到了安蓂玖的手指,两人相继落入水中。 安蓂玖不懂水性,他一直下落,眼睁睁看着离河面越来越远,光亮越来越少,身周被水藻包围着,那些水藻幽幽地将他扯住缠绕,好像在呼唤他去陪伴它们长留水底一样。 “安蓂玖!” 第34章 龙珠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在微光潋滟中,安蓂玖听到一句急促的沉闷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那声音无比熟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般盘桓游入他的耳中。他顺着星点模糊的光,看到有一个人也跳下水中,向他游来,伸手不顾一切地来抓他。那人的背后是光,将他的背和头发照的柔软发亮,背脊横过山脉,能供他永世安宁;头发交织着绸缎,顺着江河载他流淌。 安蓂玖不知为何觉得身体里徜徉过一丝暖意,竟然让环绕着自己的刺骨河水都没了寒意。他也很想伸手,但是手却绵软无力,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不受控制地垂直下坠,眼前向他游来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活下来……” “活下来……” “活下来……安蓂玖,我要你活下来!” 一段记忆犹如这冲他涌来的河水一般横冲直撞向他的脑子径直而来,忽地他仿佛看到十一年前,尘藻在锁魔塔中为了护着安蓂玖仅剩的那一缕命魂不被怨念侵蚀、为了取出刺魂,强行开了紫府。他与刺魂定契之后,刺魂将龙珠交给他,尘藻将龙珠放入安蓂玖体内助他守住魂魄。 安蓂玖在恍惚间还看到了尘藻模糊的身影,像是强耐下极度的痛苦,但是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他刚想问出口,才张嘴,就被呛了一大口水,最后一口气化为一只大泡泡和无数只小泡泡从他口中逃逸,扭着身子快速上升,离开他。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尘藻顺着安蓂玖手指上那条水凝绳微微发光的方向游去,见安蓂玖已经无法呼吸失去意识了,他迅速拉过他手腕上的红绳,一把扣住他的手指,二人十指相缠,水凝绳在他们的手指间游走,发出深色的幽光。 尘藻将安蓂玖拉到身前紧紧抱住,把自己口中的空气传给他。二人还在旋转下坠,头发全都散开飘起,身下的水藻像是极力将他们往下拉一般,将他们二人的腿脚全部缠在一起,尘藻紧紧抱住安蓂玖,深深吻住。 稍大的那条蛟龙直挺挺地立于河岸旁怒视众人,目光如炬,但凡有人敢做出什么动作它就会一声怒吼。方才载着他们的那条小蛟龙也冲下水中,找到他们,便用身体环绕着他们,将他们带出这片河渊。二人上岸之后,两条蛟龙立于二人身前两侧与众仙修们对峙,不许任何人靠近。 尘藻抱着安蓂玖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他心急如焚,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急促。安蓂玖蹙了蹙眉,咳了一阵,将肺中的水吐出才渐渐睁眼,他视线前方的轮廓由模糊不清变得清晰无比,他看到尘藻虽然松了口角但仍然眉头紧锁,便伸手去抚平他的额头。 安蓂玖的手顺着这张好看的脸的眼眉抚去,他的心里好难过,眼前这个人为了自己受尽苦难折磨,受尽世人谩骂诋毁,不言不语守在自己身边等自己醒来,半句微词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意识到其实尘藻就是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根弦,拨有百转千回,断有余音绕梁。即便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还能不可思议地想到他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安蓂玖摸着他的脸,心疼地问道:“砚台糕啊砚台糕,你何至如此帮我,我的命实在不值……” 尘藻见他能说话了,终于才松了一口气,他注视着安蓂玖,目光澹缓认真地流入安蓂玖的眼中,他有些羞赧地说:“安蓂玖,你记得吗,我们,拜过堂了。” 安蓂玖一怔,喃喃道:“我们……拜过堂了……”他的“吗”字还没问出口,就想起他们在万里堂修习的第二年,的确是拜过堂了。 尘藻赤诚地看着他,双眼眯成了弯月,他忍俊道:“既如此,我们就成亲了。” 安蓂玖看着尘藻的眼睛,这双眼睛太过坚定太过温柔,眼中有他亦有光。他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在尘藻成为动他心魄的那根弦时,他早已在这样的目光里沉淀许久,他甚至不知道这双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再没离开过他的身上。 “你从什么时候……” 尘藻敛下目光,水珠还结在他颤抖的眉睫之上,他好像一朵永生不死的花一般,受尽时间的诅咒却还是沉淀在美中。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无穷无尽的美究竟是奖赏还是惩罚。 尘藻撇去那些心中郁结的愤懑,柔声哄道:“安蓂玖,我将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了十六万次,笔笔都刻在心中了,还如何能忘记。” 安蓂玖想起两年修习都被仙师罚了互相写名字,每次都被罚写八万次,有些羞涩的娇嗔道:“砚台糕你骗人,你第一次都没写完我的名字,还是我自己补完的。” “有的,”他轻轻低下头对他说:“十六万次,后来我都补齐了。” 安蓂玖想起了,在沫音的家中,那个小房间里,尘藻写了满房间的字画,全都是他的名字和他的脸。安蓂玖突然觉得好开心,他原以为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盼他归来,归来了也是孑然一身,但是自他归来,身边这个人,从未离开过。这十一年里,他也从未离开过他。 他在和尘藻的无数次对望里,都情不自禁觉得活在这样的目光中真好,仿佛被温柔包裹万年,肉身不坏精神不灭。这样温柔的目光却连春风拂过都会嫌重,可无数次为他披荆斩棘,冲锋陷阵。 两人就这样开怀笑着在对方的眼神中缱绻了许久,直到杨岩阑上前开口和善地劝道:“安兄、尘兄,你们倒也不必对望地如此热烈。” 安蓂玖和尘藻好像没有听见,继续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好像要把对方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遍都记下,用目光互相在对方脸上盈盈不释地纠缠萦绕,上天入地都非要同生共死似的。 杨岩阑见他们没有回应,笑容便有些失去弹性了。他倒不放弃,又说:“尘兄、安兄,不如我们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可好?” 两人依然热烈地对望,望得在场的仙修都不好意思再看了,但凡是再多看一眼就仿佛蜂屯蚁聚正大光明地在窥窃一场盛大隐秘的阁中秘事,便纷纷别过头,假装看天看鸟看风景,顺带还聊聊方才吃过什么,等一下去吃什么。 一旁一个仗着人多势众壮人胆的仙修拔剑走上前去,有些不耐烦地指着安蓂玖,还没开口说话,尘藻就朝他怒瞪一眼,尘藻这一瞪,那柄剑就直接被折断了,剑锋碎片飞出直接插在了那个仙修的脚边,吓得他后退了几大步。 杨岩阑倒是不生气,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我看若不是这柄剑,尘兄与安兄都要旁若无人地热烈地亲起来了。” 本来大家就已经够尴尬了,杨岩阑这话一出,大家更觉得表面挂不住,互相讲话的声音也更大了,都假装并未听见。 安蓂玖觉得实在有些烦,他转头问杨岩阑:“杨兄既知如此,为何还要看着?” 杨岩阑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倒也……还挺想看看的……” 众人:“……” 这下谁也没法装了,要不是前面自家家主还在站着,后面有些仙修都想摔剑离场了。 安蓂玖想着这下子两人也对望不下去了,亲也亲不起来了,便起身看着杨烈问:“你们想要怎样?” 杨烈也不装了,干脆道:“要龙珠。” 安蓂玖翻了个白眼,一副“多大点事啊,至于吗”的表情,他十分大气道:“要龙珠你早说啊。” “早说你会给我吗?” 安蓂玖看着尘藻微红着脸温柔地一笑,颇有一种喜得娇妻之感,瞬间连讲话都粗壮起来了:“会啊,给啊,你又没问,开口就骂抬手就打,我还以为我刨你祖坟了呢。” “……” “……” “……” 安蓂玖见四下都无语了,众人脸上的无语还各有各的意思,于是便颇有些大度地摇了摇头道:“不就是要龙珠吗,来,砚台糕,取出龙珠给他吧。” 尘藻知道他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应那蒙面人的话“拖住二杨,别让他们动手”,他虽然也有些担忧杨岩阑那阴晴不定的诡秘性格,但起码在众人面前,二杨至少会顾及着他们已经交出龙珠而没有理由再动手了。 于是他转身正对着安蓂玖道:“来,张嘴。” 安蓂玖没听明白:“啊?” “不够大,再张大点。” 安蓂玖心想这什么龙珠啊这么大,当初一口吞得下去嘛。但是又没有办法,方才还大放厥词,这会儿总不能又反悔了吧。 他咧了咧嘴又挑起一边唇峰,才将嘴又张大了些。 尘藻在安蓂玖的腹部前做出一个法阵,安蓂玖即刻感觉到腹部一阵滚热,顺着尘藻的手上移,那滚热又冲着喉咙口去了。他倒也没觉得不舒服,片刻尘藻就将那龙珠引出口来。尘藻刚取出龙珠,身旁的两条蛟龙便都消失了。安蓂玖也觉得浑身充沛的灵力瞬间就恢复成当初的样子了。 众人凝神贯注盯着那颗了不得的珠子,一落出,他们定睛一看,前方一大片“乒铃乓啷”地摔兵器撂挑子走人了。 那颗了不得的珠子犹如玉米粒般大小在尘藻的手心闪着苟延残喘般的微光。 ——敢情方才那一段是尘藻为饱一己私欲故意当众调戏他! 要不是面前这人是安蓂玖牵过球、三趟拜、无媒正娶来的尘藻,他也要撂挑子了! 安蓂玖佯嗔着白了一眼一脸邪魅坏笑的尘藻,心里忖着:“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对杨岩阑问道:“杨兄,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安蓂玖问出后半句话自己也是没料到的,只因方才心里脑里一片邪念,光顾着惦念尘藻的脸了,竟然忘了他们的任务是拖住二杨。 好在面前几个人中也有一时脑热兴起的过江之鲫,立刻就驳了句:“恐怕还不行。” 安蓂玖看着杨烈那挑着眉尾直抽搐的脸忍不住转过头去匿笑了一下,他觉得杨烈肯定想走了,毕竟只有大家都散了,他才能找他们二人好好算账。 安蓂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掌,像是在酒坊里刚嗑过瓜子似的,又理了理衣袖,一副故作镇静的做作样道:“那正好,正中我们下怀,我们也没想走。” 尘藻见他这哗众取宠的样子简直扶额无语,好像是当初在万里堂中正在修炼的小仙修看到自己心里中意的人来了便练得更卖力了些。尘藻虽然无奈,但也随他闹,反正自己往这里一站,即便是用不出多少灵力了,但也有一张能把人唬住的脸。若是由着他胡闹便能让他开心又何乐而不为呢。 安蓂玖也是玩得起劲,学着那些仙门家主的样子背着手向二杨走去,一边走一边像个夫子耳提面命似的说道:“杨门首真不愧是’汲深绠长’啊,禁令堂杨二少爷每每布置下来的任务可都不简单,杨门首要不要趁着今天几大仙门都在之时,同我们好好说一说,你都是如何一件一件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地完成的?” 杨岩阑到底是经历够惊悚,脸色一点变化也没有。杨烈倒是半眯着眼睛盯着安蓂玖,心中的不快都快顺着头上的发冠一同冲天了。安蓂玖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我无非是打扰了你们当众卿卿我我,你们竟然就要摆我一道。 其中一个家主大约心中早就有所怀疑,如今又是听出了什么倪端,便将原来对着安蓂玖的剑锋掉了个头,用剑首对着安蓂玖:“安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安蓂玖在杨烈面前晃荡了一圈,他保证,杨烈的目光如果能射出箭,他现在已经万箭穿心了。 “早的罢了,晚的一会儿再说,杨门首啊,不如你就先从如何将我妹妹变成血衣魔女,利用她灭了竹染堂、屠尽了小仙门开始,将这十一年间的故事讲上一遍吧。” 安蓂玖此话一出,二杨身后一片宛若炸开了锅,喁喁私语变成了炸锅中的蝉鸣。苻山会的仙修们纷纷起势,做出进攻准备。 安蓂玖连连往后退,一手挡在尘藻身前一手挡在自己身前道:“别别别,仙子们,我和我这尚未新婚方才燕尔的夫君此刻可真是山穷水尽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要是真对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动起手来,是真要出人命的。”顺便也卖了把惨,秀了把恩爱。 他心中估摸着要是真打起来,他们二人能抵挡半柱香也算是赚到了,便在舌头底下念念道希望蒙面人的“大礼”快点来。 杨烈立刻往身后一瞪,制止他们再做动作,苻山会的仙修见状立刻敛住灵力。杨烈心里怒火中烧,想这安蓂玖方才肯主动交出龙珠就是为了在百家面前告诉每个人,他们交出了龙珠之后就手无缚鸡之力了,无论是谁都不能动他们二人,只要是动了,那便是欺凌。几位大仙门的家主都在此,也是绝对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安蓂玖转了转眼珠,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们非要动手的话,”他轻轻“嘶”了一声,表现得有些为难,“不知道你们都见过化灵散魄鞭没有?”他将手摊开伸到尘藻面前,尘藻十分给面子地在袖子里掏些什么。 众人一惊,那一片人就如同惊涛浪一般有序的晃荡了起来,立刻整个队阵异派同步都往后退了一大步。 安蓂玖本只是想要诈他们一诈,没想到连杨烈都畏葸谨慎地后退了,他猜得不错,萧沛儿果然偷走了鞭子没有告诉他。安蓂玖会这样猜是因为见到萧沛儿在杨毓柠的房中那摸摸窃窃的样子让他起了疑心。 安蓂玖当机立断停止了尘藻的动作,故作安抚道:“哎哎哎,你们别怕,我们不拿出来。不过就算拿出来误伤了你们也别担心——”他从袖中顺当地掏出了一朵花,“我们在杨兄那儿捡到鞭子的同时,他特别贴心的将花也放在一起了。这不,我拿出来给各位品鉴品鉴,还想请诸位家主掌掌眼。” 交魂织魄花小而精致,立在安蓂玖的掌心中不凑近简直看不见。前方几位家主和仙修面面相觑,重足而立,警惕地伸着脖子,迈着碎步,凑上前来匆匆看了一眼。 果然是交魂织魄花。 “交魂织魄花?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朵吗,而且当初我是亲眼看着它掉落悬崖的。” “别说你亲眼,还是我亲手劈碎的呢,怎么……”那人说着说着有些脱嘴,乍地一惊才发现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立刻收声忌惮地瞟着尘藻。果不其然,尘藻正在怒瞪着他,他怵地连忙缩了缩脖子,他觉得尘藻的眼神就像抹过他脖子的刀锋一样,瞪得他背脊都直了。 “是啊,杨兄既说要将唯一的花借给砚台糕,这朵如今又是哪里来的呢?”安蓂玖挑着眉,像个叫卖的江湖术士一样讨巧地问道:“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呢。” 他抬头看了杨烈一眼,只见杨烈正冷笑藏刀,估计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安蓂玖继续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横云山庄啊——那可真是一处美妙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啊。听说杨毓柠夫人很喜欢的,所以我们也特地去拜访了一番。” 杨岩阑到此时忽地有点没底似的搭了一句:“横云山庄中多是一些珍贵之物,所以……” “看守严密是吧?”安蓂玖接道:“体会到了,各个绝顶高手,难怪还派了苕玺一同守卫。”在众人就这这个名字开始议论的时候,他继续说:“要说这个巫门主也是够义气的,仅当初万里堂同学寥寥几年,竟肯背着杨门首将自己的左膀保了下来,还借给你,真是……同窗情深啊!” 杨烈眼神一冷,沉着脸色避实就虚道:“安公子,我劝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他才刚语毕,他身旁的一位家主便用长剑指着他,“杨门首,不如还请您解释解释吧。” 众仙门仙修听此话一出,便齐刷刷地拔出武器都对着杨烈,纷纷众喙哓哓。 “你说安公子那话什么意思,可不可信啊?” “被灭门的是竹染堂,若真的是蛟渊魔主灭门,你看安蓂玖还会这样站在他旁边吗?” “我早就说了,灭门的绝对不是蛟渊魔主。” “我还早就说了这熔泉苻山会一定有问题呢。” 渐渐地,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破口大骂。 “你们有没有听懂啊,安蓂玖的意思就是杨岩阑是灭门主谋,杨烈和巫千见只是奉命行事。” “他大爷!我就知道,我当初就说在众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时,杨烈这么不遗余力地追查血衣魔女绝对有问题,你们还不信。” “呵呵你当时也没说出来啊,我早就和我们家的人说过杨烈有问题,一定想称霸仙门。” 安蓂玖见状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心想:果然还是这样,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觉得血衣魔女灭门一事人神共愤,大多都是与世偃仰,看不惯谁手里独有刺魂罢了。他们才不在乎血衣魔女的真相,只是有个靶子供人荣辱与共地针对,便觉得自己行得正义、做得端正。 “你又笑什么?”一旁的家主对安蓂玖不客气道。 尘藻横目一瞪,那人不自觉地踉跄了一步,尘藻冲道:“他笑关你什么事?” 安蓂玖摆了摆手,对着那人说:“没有没有,你们继续,我就是觉得你们挺齐心的,抓住个可以讨伐的对象就针对八百年,骂尽天下难听话,反正骂人谣言也不伤人血肉便肆无忌惮了起来,自己不痒不疼图个痛快便’连听’说都要一同骂进去。好好好,真好。” 安蓂玖这话倒是点醒了一些人,立刻学以致用,抓着他的话语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栽赃陷害杨门首与杨公子呢?” “是啊,你们有证据吗?” 其中有位客客气气的家主对安蓂玖道:“安公子,不如你先将化灵散魄鞭交出,有话再好说如何?” 尘藻连个正眼都没给,将头一偏,甩出两个字:“做梦。” 众人吃瘪,突如其来一阵尴尬的寂静。这时其中一个站在前面些的仙修大约是仗着现在大家齐心针对二杨,便肆无忌惮了起来,指着杨岩阑喊道:“杨二公子,你为何一声不吭?莫非安公子所言确有其事?” 杨烈到底是威严还在,对那仙修一瞪,怒道:“闭嘴。”那仙修立刻噤声了。他大约是觉得图穷匕见,便虎视眈眈地瞪着安蓂玖,一改先前悲天悯人的表情,说:“安公子,我劝你先要看看自己手中的筹码再说话才好。” 他话音一落,萧沛儿从一旁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个被堵着嘴巴的孩子。安蓂玖一看,急得浑身的血都冲上心口,一阵眩晕,他真想立刻提剑就砍下她的头。 “幸儿!”安蓂玖咬牙切齿,但又只能忍耐道:“杨烈,你要是敢动我幸儿一根头发,我定灭了你苻山会!” 萧沛儿听若无闻地取下那个满脸泪痕的娃娃的堵嘴布,那娃娃立刻放声大哭道:“舅舅,幸儿好害怕……” 牧琑幸哭得撕心裂肺,安蓂玖的胸腔都要炸了,他绷着唇峰撕出一句话,“萧沛儿,我不杀你我就不是安蓂玖!”其他仙门也开始不知所措了起来,谁能想到苻山会下作到要绑来一个孩子作为威胁。 全场除了杨烈冷眼睥睨,还有杨岩阑在一旁轻松摇着扇子作壁上观,安蓂玖讥诮道:“杨岩阑我是真没想到啊,你还有这等喜欢幽禁别人的癖好。你将你母亲限制软禁在横云山庄内也就算了,好歹还留着全身。你还把父亲都要做成人彘,不死不活地用灵力为续命其至今,真是丧心病狂啊。” 安蓂玖此话一说,后面就真的炸了。倒不是指责杨岩阑的丧心病狂,而是骂安蓂玖造谣诽谤。 “杨毓柠夫人和郭允丞老爷早在十几年前就仙逝,你为何要造谣早已作古之人!”禁令堂的仙修们刚才被怼得大气也不敢出,如今听到安蓂玖折辱杨毓柠,便忍不住了。 “好好好,你们不信我可以,说我造谣也行,那我便找一个你们都信的人来说,如何?”安蓂玖手指向一个地方,只见他手指的方向走出一个人。 一身铠甲戎装,手持长枪。郭祁瑞通身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地走出,身后还跟着南风修途一众人。 郭祁瑞不似杨岩阑长相柔和细腻,倒是别番俊朗,生得铁面剑眉,目朗若星,表情多为严肃。但是众人也从未见过他像今天如此这般表情,愤怒直接从他的眉目就可以看出。先前还冷静着的杨岩阑一下子面容可见地慌了起来,杨烈也是没料到,此刻的脸色更是大变。 安蓂玖从未见过杨岩阑如此样子,估计所有人,就连杨岩阑自家门生仙修也不曾见过他这副样子,否则怎么可能在此时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郭祁瑞扫着四方仙修,最后从身后抓出一个人往地上一扔,怒道:“那便你来说!” 众人将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人仔细一看,竟然是苕玺! 第35章 苕玺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若不是碍着这么多人的面子,安蓂玖当下立即就想要拍手称快,这个蒙面人果然有一说一,当仁不让地准备了一份大礼。 那人在安蓂玖与尘藻还未到混铃前,事先找了身在国界边境的郭祁瑞,让他赶赴横云山庄。安蓂玖与尘藻刚前脚混铃后,便通知南风修途派人将温辞凉等人送去君澜殿,让他带上护心丸后脚跟上安蓂玖。又在安蓂玖与尘藻到横云山庄之前在苕玺的饭菜中下了药,减弱苕玺的灵力,方便随后制服他。待制服他后就仍在一旁等着郭祁瑞与南风修途的援军。 苕玺在万众注视下缓缓跪直了身子,他经过一番完整的恐惧、敬畏与忠诚的心理斗争后,目不斜视、斩钉截铁道:“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从限制杨夫人的行动到将郭老爷变成人彘,再从血衣魔女到灭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谁都没有关系,要杀要剐冲我来。” 安蓂玖见他嘴硬,还一副揽下罪责责无旁贷的样子,气得抡起袖子提剑就要砍他。尘藻眼疾手快一把拉回他,捂着他的嘴把他胡乱一揉塞到后面去。 苕玺对安蓂玖的愤恨付之一笑,跪得甚至更端正了些。 尘藻将目光钉在杨岩阑的脸上平静地审视,突然神色一厉,冷笑道:“巫千见已经死了,别装了。” 苕玺骤得整个人一滞,他不可置信得盯着尘藻片刻,立刻强扯嘴角回了句:“这不可能。” 尘藻知他不会信,好在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慢慢摊开,只见布中包着的正是巫千见身死那日被安蓂璃踢碎的白玉簪碎片。 苕玺鼻翼一抽,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知道这枚玉簪对于巫千见而言的意义是什么,也知道若是这枚玉簪碎了是什么意思,更知道这些玉簪的碎片在尘藻手中代表什么。他马上转头去看杨岩阑,大气不敢出却急促想要求证。 苕玺的确是慌了,当初他一时脑热自作主张,与皂州仙门、官府勾结贪污,被杨烈知道后怒不可遏几乎要他的命。后来是巫千见直接去找杨岩阑,跪在他面前求求他,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苕玺活下,杨岩阑才保下来的。 杨岩阑此时恨得牙痒痒,牙关紧咬得腮帮子都鼓出来硬硬的一块,见苕玺第一反应竟然是看他,更是气急败坏,但又不敢在郭祁瑞面前表露,便强制怒火,撇过头不去理会。 郭祁瑞是杨毓柠一手带大的,秉性与杨毓柠如出一辙,极正极直,十分讲原则,只要是他觉得不对的事情,无论是谁他都绝不姑息。 小时候杨岩阑抢了别人家小孩的玩具,把人家弄哭了,人家的母亲领着孩子找到禁令堂来讨说法,要不是郭祁瑞刚好回来看到,家仆还想帮他瞒着。郭祁瑞叫杨岩阑登门去道歉,杨岩阑就是不,还顶嘴,郭祁瑞二话不说就将杨岩阑拖到庭院里拿着随手从家仆手上抢来的扫帚将他打了一顿,谁来拉都不顶作用,非要打到他肯道歉为止。 郭允丞此人又是极度温和,要说起来和安蓂玖的性子有些相似,能哄的绝不骂。后来郭允丞见郭祁瑞打得是太狠了点,于是就叫郭允丞别打了,好生劝着。杨岩阑在禁令堂从小就是被宠得无法无天,整个家中只怕杨毓柠和郭祁瑞,此次被发现了见兄长凶他更是不服,就是不肯道歉。郭允丞只说一句话,“我的弟弟我自己打,我今天不打他,日后他出去就会被别人打。”郭允丞无话可说,只好随了他去。后来杨岩阑果然就再也没敢犯过事。 杨岩阑不开口,杨烈就更不会开口了。他知道杨岩阑敬畏郭祁瑞,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郭祁瑞头上动土,便只好也不去看苕玺。 苕玺知这二人默认了,心中冲出一阵悲怆,从胸口直接将他这副跋扈的皮囊活剥了,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被打回了当初那个在街头学不成偷蒙拐骗,只能低着头遍地拾遗的脏小孩一样。 他还记得初遇巫千见的那日,眼前那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是风度翩翩,五官深邃,有他从未见过的好看面容。一身黑却不素,也不知这华贵的黑色面料中怎么能看到金丝线在其中发光,在阳光下熠熠不止。那人向他伸出一只手,袖口有一圈细密的金线刺绣,绣着他看不懂的神秘图案,走线柔和稳当,应是出自一双了不起的匠人之手。那人的手指骨骼纤长,血脉凸显,指甲光滑透亮,没有一点污渍,正带着蓬勃与恻隐来接纳他。 他局蹐不安地看着这双手,用力地往下衣角上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手,生怕自己这双不体面的小脏手手会遭到他的嫌弃。 那人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犹豫,开口对他说:“别再做这样的事,别再低着头,跟我走,我带你抬头看看玄度皎皎乾坤昭昭。” 苕玺抬头望天谑笑,就这么一句话,他奉为信仰,告诉自己,要记一辈子。 我哪里需要看过什么玄度皎皎乾坤昭昭,我这耿耿忠骨不问是非不问黑白,不过是因为跟你走,便步步为营。堂堂正正亦或血债累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倒不是因为恐惧,反而是因为无所畏惧。他重重地抹了一把唇角干涸的血痂,几缕飘落的须发挡住了他眼中反光的泪。 他一字一顿地大声给大家说明白了:“草锈禁令堂的杨岩阑杨二公子,丧心病狂,囚母彘父,天理不容!”他转身指着杨烈,“熔泉苻山会的杨烈杨门首,与同法门暗通款曲,指使血衣魔女戕害人命无数,罪不容诛!擢发难数!”他又将二杨身后那些跟随来的仙门一个一个扫过,“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来啊!问我啊!” 苕玺话落,那些人看杨烈和杨岩阑的眼神都变了,但是他们的脚像是被迫钉在这地面上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挪动半分位置。方才众人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本着能够抓谁落马就抓谁落马的心态起哄着,但如今苕玺说的这个真相太过赤裸血淋反而让他们觉得不足为信,任然愿意站在二杨这边。 “怎么可能!禁令堂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对啊,杨门首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一定是你们同法门的巫千见!当初看他在万里堂那功利在表的样子,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像只要多数人任然囿于成见,二杨就不会错,他们从一开始跟风来的人也就无责。 真是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郭祁瑞走上前一甩长枪,将杨岩阑打跪在地。双膝重重地在地上嗑出两道裂缝,血立刻渗透那草霜色的衣服往裂缝里钻。在场的人都惊愕了,谁都知道杨岩阑和郭祁瑞的关系有多好,这两兄弟从小到大一直互相护着,如今能让郭祁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杨岩阑打跪下,无异于他想杀了他。 “杨岩阑!禁令堂古今忠良名将,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究竟是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今天就要当着众仙门的面,用母亲的长枪打死你这个孽障,让诸位看看你这丧心病狂之人做这种事情的下场!”郭祁瑞刚才还像是能憋得住气,如今一开骂就像是洪水决堤般,他拿着杨毓柠传给他的紫金长枪朝杨岩阑狠狠打去,第一枪就把杨岩阑打吐了血。 杨烈立刻上前拦住郭祁瑞,苻山会的仙修们见了也冲上去拦着,但是他们谁也不敢用太大劲,便也都没拦住,反而全被郭祁瑞甩出去。杨岩阑被打得趴到地上,爬起来继续跪着受打,死咬着牙关不言不语。 尘藻扔出水凝绳,将郭祁瑞的手拉住,同时,苻山会的几个仙修也同时用白绫将他锁住,这才牵制住他。众人一时间连面面相觑都不敢出气,全部惶恐地盯着郭祁瑞。禁令堂的人见到自家家主打自家少爷更是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郭祁瑞力气极大,和西贝家族的大力士有得一拼。当初万里堂修习之时,曾以一人之力抬起十只古玉人面巨型方鼎。如今杨岩阑被打了这么十几下,少说骨头要断上四五根。 “郭家主,请冷静。”尘藻上前说道。 郭祁瑞咬了咬牙才作罢,只是额头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好一个受百家尊重的杨二公子,好一个禁令堂的杨二少爷,好一个我从小宠到大的弟弟。你泯灭人性,伤天害理,将我父母做成人彘囚禁起来不止,还将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囚禁起来。杨家传给你的银针秘技,你就是用在这种地方了是吗!” 众人一听,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了,开始低声询问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谁都不敢相信这事竟然真的是真的。 “从小到大,你说什么做什么我不信你?你说我娘病逝,我二话没问就信了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娘!可是我娘有任何一点半点对不住你?!小时候,她得到个什么稀奇的东西不先给你,你不要才给我的?她不疼你吗?你为何要这样对她!挖眼拔舌,你可是人?!” 杨烈暴怒着看着跪在地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的杨岩阑,更是怒火不止,“行,我娘对你来说不足为提,可你的父母呢?我们的父亲和母亲呢?!你究竟还做了多少恶,你说出来,让我们今天一起算算清,我教不好你,让百家仙修来好好教你!” 杨岩阑双手紧握拳,骨节泛白,血从指缝中滴下,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地上的某一处,浑身都在颤抖。 杨烈见郭祁瑞无法冷静下来,抓着他的肩,急说:“郭家主,你听我说,这事不能怪二少爷……” “杨烈!”杨岩阑冲杨烈叫道:“你给我闭嘴!禁令堂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不怪他?”郭祁瑞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撕磨说出,眼睛死死盯着杨烈,狠狠地说:“难道怪你吗?!” 杨烈立刻用以下对上的揖礼对郭祁瑞说:“这些事并非二少爷本意,是杨夫人……” 他刚要帮杨岩阑辩解,就被杨岩阑打断,“你闭嘴!这些事情的确都是我做的,兄长要责要罚要杀我都无话。” 杨烈听后狂笑起来,甩开身旁的一众人,拿枪指着杨岩阑,“好啊,无话,真是我的好弟弟!”他说完就又拿着长枪向杨岩阑重重地打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如此懂礼重义的弟弟,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之事。 他与南风修途初到横云山庄时,有数十个面生的守卫,那些守卫见到他一个个面色慌张,仿佛是见了鬼一般,那时郭祁瑞就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待他去到杨毓柠的房间,见到被银针软禁宛若傀儡的杨毓柠,和密室中被制成人彘的郭允丞和余香时,他一口悲凉之意堵在胸口,覆盖在怒气和痛苦之上。因为比起看到这些的痛苦和愤怒,他更无法接受的是这些事情都是自己的弟弟,这个从小与自己相亲相爱的弟弟做的。还好南风修途一早就带好了护心丹药,不然郭祁瑞恐怕会怒至昏厥也说不定。 那蒙面人给南风修途的飞信中并未提及任何关于横云山庄内部的事情,只说让他去横云山庄将郭祁瑞与苕玺一同带去草锈,当时南风修途还天真地想着这蒙面人真是少见多怪,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戴好护心丸。没想到真的看到时还是急忙服了两颗,顺便也塞了一把给郭祁瑞,脑子只告诉自己:此事绝不可被温辞凉知道,温辞冰更不可以。 郭祁瑞当着仙门百家的面狠狠地打杨岩阑,没有人敢劝阻,杨烈几次三番想上前都被苻山会的人拉住了。郭祁瑞将杨岩阑打到浑身血肉模糊时才停下手,此时杨岩阑大约是连动都很难了,但是他还是撑着手跪起来了。 郭祁瑞见他这个样子就想到小时候叫他认错他打死不认的时候,现在他是认了,可是认了又怎么样呢,大错铸成。 郭祁瑞仰天叹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导无方,对不起杨家郭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父亲母亲。我杀你下不去手,今天我就替你断臂悔过。” 说到底他还是疼着这个弟弟的,无论自己有多气,气不过的也是自己对弟弟教导无方。从小,杨岩阑就是谁的话都不爱听,就连杨毓柠将十遍的话,他也就记住一遍,但是郭祁瑞说一遍无论轻重他都能记在心里。 郭祁瑞从小就跟在杨毓柠身边长大,就连他生母余香都让他好好黏着杨毓柠,一来,余香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事,若是想要在禁令堂站住脚只能靠这个儿子,而杨毓柠从小什么都会,什么都优秀,自然是要让自己儿子跟她多学点东西的;二来,余香的确是从心底知道杨毓柠的秉性,知道她为人忠贞良厚,将儿子交给她培养自己放心,所以郭祁瑞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修仙都是杨毓柠亲自教。 郭祁瑞敬重杨毓柠,杨岩阑又是杨毓柠的独子,所以保护和教导杨岩阑对于郭祁瑞而言,也算是对杨毓柠的报恩。杨毓柠告诉郭祁瑞,“练兵先练将,罚兵将同罚”这不仅是一个将领应该有的担当,更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担当,所以杨岩阑犯错,郭祁瑞先罚完他自己也会领罚,他觉得弟弟会犯错是因为自己没有教好。 如今到这地步,郭祁瑞自然也是没法恨杨岩阑的,他能恨的只有自己。 郭祁瑞将长枪的紫金枪尖朝着自己的手臂想要刺下去,杨岩阑跃地而起拦住他,将自己挡在郭祁瑞手臂前,众人惊呼声中,只见杨岩阑的肩一下子被刺穿了,甚至还伤到了郭祁瑞的手臂几分,将他手臂也刺出血来。若是没有杨岩阑这一挡,恐怕郭祁瑞的手臂真就断了。 “岩阑知错……甘愿受罚……兄长无须责怪自己……”杨岩阑捂着胸口看向郭祁瑞,他疼得满头大汗,若不是靠在郭祁瑞手中,他已经站不稳了,但是他讲完这句话就昏了过去。 杨毓柠的紫金长枪是禁令堂祖传至宝,是在极北之地一座紫金山中寻来的。枪头如鳄牙,顶尖而锋利,轻轻一划即可夺人性命,是杨毓柠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好伙伴。 苻山会中善药理的仙修急忙上来帮忙查看伤势,方才那一场惊得众人目瞪口呆,各个屏气吞声,直到这时才敢发出一点声音,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安蓂玖见也没人敢来说话,郭祁瑞又冷静了些,便上前说道:“这事确实不能怪杨兄。” “你什么意思?”郭祁瑞眯起眼睛看着安蓂玖。 安蓂玖极目望去,从隐秘在众仙修人海之中找到了萧沛儿,只见萧沛儿面不改色地拿着一把短刀抵在牧琑幸的脖子上,见安蓂玖看她,便又往里挪了几分。 安蓂玖舔着后槽牙收回了目光,他说:“是因为杨夫人觉得郭老爷和余夫人失信失德,她容不下,所以她将余夫人制成人彘。郭老爷……是杨夫人强迫你弟弟制的,若是他不做,杨夫人便叫你来做,你弟弟为保护你,他没有同你说过。那时,他不过才十岁而已。” 安蓂玖将萧沛儿与他说的一一托出,众人听后无不震惊,就连郭祁瑞也怔怔地看着他,他怎么也没想到,做这些的竟然是自己敬重一生的母亲。 苻山会的仙修给杨岩阑用了点药,他才稍微清醒过来一些,郭祁瑞赶紧去握他的手,“岩阑……” 杨岩阑在他怀中,血将他的嘴部颈处全染红了,他的皮肤本来就若凝脂胜白雪,如今更是惨白,“兄长……这是我母亲的罪孽……我想护好你,也想护好她……我只能这么做……” 因为杨毓柠的关系,郭祁瑞在禁令堂中从来没有因为是小妾之子的身份受到不公的待遇,他太敬重杨毓柠了,于他而言,杨毓柠对她除了有养育之恩还有教育之恩,他能够有今天这番成就,全靠杨毓柠的栽培。她从未对两个儿子要求过有什么事业上的功成名就,只告诉他们做人应当如何。虽然杨毓柠从来不说,但郭祁瑞也从家仆口中知道父母三人的渊源,知道郭允丞失信失德,知道母亲钻了空子,所以他自小就立誓,绝不像父亲一样伤透母亲的心,对女子保持绝对尊重,所以至今不婚不娶。 “你无过,过在……”郭祁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过究竟在谁,此刻他终于知道杨岩阑的感受了。上一代的爱恨纠葛渊源过错,这一代人无法去怨恨去怪罪,就只能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令自己良心安稳,可这本来也不是他们应当承担的。 也许在父母的眼里,子女真的有很多得失不足,但是子女的眼中的父母神圣不可怪罪,任凭天下人如何觉得他们恶毒歹毒,他们在子女的眼中依旧是神圣的父母,不可侵犯,要用生命去守护他们的尊严。 “岩阑,都结束了,我们今后都好好过。”郭祁瑞抱着他说道。 “兄长,只怕还未能结束。”杨岩阑突然朝郭祁瑞拍了一掌,把他拍晕过去,将他扔到禁令堂仙修手中,大喊一声,“护好兄长。”然后冲杨烈喊了一声:“杨烈!” 杨岩阑话音刚落,杨烈心领神会,便在空中做出法阵,开始念咒。安蓂玖大惊失色,立刻只身冲入苻山会的阵营,直冲萧沛儿而去。 萧沛儿见安蓂玖杀气腾腾地单刀直入,未做反抗,一手就将牧琑幸推到他身上,并向他挥去一剑。安蓂玖抗下这剑后才发现萧沛儿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明所以地紧盯着她,只听她扔了一句:“安公子,我带来的可不只是幸儿小姐。” 萧沛儿趁着安蓂玖愣神的片刻,立即一闪而过,冲出重围不见人影了。 方才萧沛儿挟持着牧琑幸躲在苻山会最中间,后来的南风修途等人并未发现。安蓂玖将牧琑幸救出后塞到沧澜门中,南风修途这才看到哭哭啼啼的牧琑幸,他也是一惊,“幸儿怎么会在这?……不好!” 安蓂玖道:“幸儿被萧沛儿挟持了,我正要就此事跟你算账……”他见南风修途神色不对,立刻反问:“怎么了?” “那蒙面人来信说的是让阿凉带着幸儿与四姐先回君澜殿,幸儿若被挟持……”他越说越毛骨悚然,君澜殿的温家五姐妹岂是这么容易对付的,萧沛儿若能在君澜殿手中将牧琑幸抢来,说明君澜殿如今没准也被二杨控制了。 “萧沛儿人呢?!” 安蓂玖没等南风修途问出口就已经冲着萧沛儿离开的方向找去,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天空开始风起云涌,和上一次尘藻召唤出刺魂的样子差不多,狂风掀起,卷得河水螺旋冲向空中,一时不知是雷声还是狂风拍打树枝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整片天空乌泱泱地仿佛在渐渐向下压来。 安蓂玖怔住了,这刺魂是与尘藻定过契才能召唤的,而如今杨烈竟然拿了刺魂与龙珠无凭就开始召唤,他看向尘藻,发现尘藻的表情也是同样震惊。 所有人得用灵力定住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吹飞。突然,在人群中一位年事已高的白发老家主颤抖着指着杨烈做的法阵向大家喊:“这个阵法是长恨阵,不……不可能……你……你,你究竟是谁!” 这位老家主也是仙门中非常受人尊重的一位,年轻时也是百家中不可多得的一位才俊,博学强记,过目不忘,融会贯通,只是没有太高的灵力修为,所以没有飞升。他此话一出,更是惊得百家仙修都抖了几抖。 第36章 长恨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百年以前有一个修仙门派创立于杨华山庄,杨华山庄位于熔泉一处的偏远角落,隐于山林之中,四周环河,有许多杨柳,风一吹满天的杨花因风飘舞,将杨华山庄覆盖,犹如白雪皑皑。 杨华山庄的家主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儿名叫杨长恨,和一个收养来的翩若惊鸿的弟子,赐名杨长恩。 长恨第一次见到长恩是在一个风和日丽、莺飞草长的艳阳天。长恨刚在一处小榭中小憩初醒,朦朦胧胧地隔着挡风的白纱帘见到父亲领着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孩子走来。那孩子衣衫褴褛却干干净净,头上素素地绑着破布条却光洁无比。她生了一张白净的脸,眉宇间全是疏离淡漠,但却很有礼貌。全然是一个误入凡尘的小仙人。 长恨揉着眼睛堪堪问了句:“父亲,这是哪家的仙子?” 杨老庄主和蔼地笑着,轻揉着她的头说:“长恨,这是长恩。以后她就是你的姐姐。” 幼年的长恨想法总是稀奇古怪,她偶尔会想:父亲待长恩这么好,长恩莫不是她的私生女?但她只有片刻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与长恩相处下来,发现长恩生性薄凉,好像一颗不会开花的名贵花苞。她老爹完全是个老顽童,性格与她相似,又胡闹又顽皮,哪里生得出这样一个天仙来。于是她立刻弃了自己这个念头。 二人或许因都是女孩子,从小同吃同住同玩,感情日渐变深,无论到哪里都不分开。长恨与长恩常常一起修炼,累了就在河边一个弹琴一个跳舞,两人都着白衣,白色的杨花又从天上飘落在二人身周与发上,宛若九天仙子。 二人于万里堂修习中成名,不仅因为二人修为学业了得,更是因为二人配合布阵打斗无人能及,不仅矫若游龙,更是相得益彰。加上二人生得俊俏,打起来更是一番风景。 长恨娇俏顽皮,长恩稳重明理,两人的修为都一般高,但是长恩对待课业更认真,而长恨则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常常偷懒,跑出杨华山庄去买酒。 长恩一开始不理解长恨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直到有一次弃了功课,被长恨拉去酒楼里喝酒才发现,这世上还有这么有趣的饮品。后来两人嫌那些酒喝起来都不过瘾,干脆在自家中酿。杨华山庄花草蔬果种类繁多,两人把各种东西都用来酿酒试了个遍,最喜欢的还是她们二人自创的绛胭露。 绛胭露是取来仲夏寅初时荷叶上的露珠,加入洛神、木兰和桃肉,封在酒坛中,再待夏末秋来之际将其埋在池塘下的泥土里,来年取出来喝。此酒味道清冽纯澈,色泽清亮,还有淡淡的粉色,一时引来众仙修争相模仿制作。 由于长恨实在痴迷饮酒,后来干脆就弃了学业,选择云游天下,收集美酒,路上遇到不平就拔刀相助,自由自在。有时遇到好喝的酒也会给长恩带去一些让她尝尝。而长恩则是飞升位列仙班,成为仙界炙手可热的新仙子。 待到长恨之名再次名扬万里之时,已是百家争先恐后讨伐她之际。 长恨因机缘巧合收来蛟龙赐名刺魂,这刺魂陪她同游万里并未生任何事端,反而是与她一同行侠仗义,匡正扶持。但是总有人会忌惮刺魂的威力,于是就召集众人,对长恨和刺魂进行多次围剿,还造谣她修邪,不知悔改,大伤仙修千名,逼长恨交出刺魂蛟龙。 长恨立于刺魂蛟龙的背脊之上与百家仙修对峙,她一袭白衣胜雪,站在通身铅灰的刺魂之上极为刺眼。 “蛟龙有怨也本是因落林海域时有杀戮,渔民将海中灵物的背鳍剔下,再将灵物丢回海中任其生灭不顾死活,灵物枉死自然生怨。如今我度化了刺魂,同它一起修炼有何不可,为何你们如此咄咄逼人,非要它死你们才肯罢休吗?”长恨从小自恃灵修高强,并未配有兵器,空手同千人对战,此时已是大伤。 长恨只觉得好笑,这些仙门口口声声要心系苍生,度化他人,可是心里眼里永远容不下任何“不净”,就连他们自己造的孽都容不下。灵物何来爱怨,你对它好了它自会生出爱意,你若杀伐尽数,它又怎会不怨。 众人七嘴八舌地细数着她的罪孽,彼此交叠着嚼着她的名字,领头围剿的仙修拿着剑指着长恨说:“灵物生怨就是邪,你不过区区一个小小的修仙之人,连仙籍都未曾取得,放什么大话,说什么度化,你休要怙恶不悛!” 长恨戏谑地一笑:“你们真是囿于成见,一叶障目。说什么仙门百家,眼里根本什么都容不下。” “你若是再冥顽不灵,再不交出刺魂,就休怪我们不讲理了!”另一边的仙修也站出来说,看似是一位年轻的家主,身后还跟着一众仙修,齐声大喊:“敢尔狂妄!诛宵小,复天理!” 长恨仰天苦笑,“你们本来就是众口毁誉,浮石沉木,群邪所抑,以直为曲!我与刺魂救世救人,如今却被说成妖言惑众。我们并肩作战数十年,在你们其中有些人都还尚未出世之时我就已经和刺魂领兵打仗,帮过数不清的仙门名派,而如今却被你们造谣成邪魔外道。好!好!好啊!好一个诛宵小,复天理!” 长恨话音刚落,万箭向她齐发,刺魂一声怒啸之下,又唤来数十蛟龙一同抗战,一时间横尸遍野,血沫横飞,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全都染上血,谁也顾不得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们只知道,今天定要叫杨长恨束手就擒,大不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能够取得杨长恨的项上首级,在仙门中也能名留万世! 双方正杀得红眼,突然间天降杨花,落英缤纷,在众人踟躇之时,一声哀婉啼叫划破长空,另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乘着一只巨大的子规迤逦而来,那散落的杨花顷刻便散成飘絮被众人吸入鼻腔。也不知长恩用了什么术法还是药,一旦吸入那飘絮便呼吸急促、咳嗽不止。 长恨回眸,空中飞来一只淡粉色的瓷瓶,她伸手一接。 绛胭露。 百家仙修看着长恩立定于长恨身边,于是冲她喊道:“杨长恩,如今你位列仙班却还要与邪修同行吗!” 如今来讨伐的这群人是势必要长恨给个交代,无论是谁在她身边都会被一同讨伐,长恩更是飞升还不过数十年,恐怕真打起来,她的身份还是十分不妥。 长恨蔑视了一眼下方乌泱泱的一众人,“他们今日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我和刺魂的。”她推搡着长恩对她说道:“长恩,你快走。” 长恩朝她莞尔,看着眼前慌神的长恨,仿佛找到了幼时那个一同犯了错但还在父亲面前为她找借口的长恨,“长恨,我不走。” 长恨浑身血液一滞,她忽地心中动容,这个当年胸怀天下苍生的女子,如今却也肯为她驻足,与她一同任性了,“此一举,你就要被他们中伤成邪修,有辱仙籍了。”她举起手中的瓷瓶,对长恩一敬。 长恩潇洒爽朗笑道:“仙魔神鬼问樽酒,恩长恨长不负卿。”她也将瓷瓶举起,对着众仙修说:“若这就是所谓的正途,我便弃了正道去做邪修,与你这救世救人的邪魔外道同甘共苦。既然天下人说你绝非善类,那我也不必再做神仙。这仙班列位,我不要了!” 二人将绛胭露一饮而尽,摔瓶明志,相视一笑,飞身迎战。 两人与刺魂并肩作战,对战上千人不止,仙门百家还有无数仙修增援。两人不停不歇地对战四天五夜,血洗了大半数仙门,最终还是到了强弩之末。 子规身死,长恩身受重伤,无法站立,蹲坐在地上只用手强撑着身体才不至于倒下,她的周围站着十几个小仙修,正准备伺机出招,只见一把剑正向长恩飞去,长恩此时已经无力再躲,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柄剑刺来。在这柄剑正要刺进她心口之时,她突然觉得胸口被柔软温热的撞了一下。 “长恩……” 长恩慢慢转头,看到长恨埋在她颈肩处的脸慢慢抬起,长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能同你生死与共,真好……”她给长恩了一个苍白的笑容,随后立刻口吐一滩鲜血,笑着倒在长恩的怀中。 那柄剑的主人见长恩未死,冲上前去,掌聚灵力使劲一拍,将剑锋穿过长恨的身体,猛地向长恩刺去。长恩自知即便是命不久矣,她瞳孔一颤,却真没料到原来被剑刺穿过身体是这么疼。 她低头哆嗦着摸了摸怀中长恨被血污尽染的脸,全然不像受尽苦痛后才离开,反而比酣睡时更静澹、更甜美。 世人都说长恩美,殊不知,长恩只觉得自己在长恨的画笔下最美。 突然一阵风起,带着杨花洋洋洒洒地呼啸而来。这杨花不似从前素白纤细,反而是落得血红,像一阵腥风血雨。众人战战兢兢,不知为何这片美景骤地就成了骇人的画面,随着杨花劈头盖脸地落下,在场的人都打起了寒颤。 方才长恩以为自己会先死,先于长恨一步在黄泉路上等她,却未料到长恨替她挡了一剑,竟然就这样先了她一步。 自她们豆蔻往后,杨老庄主对她们的谆谆教诲中说的、教的都是让她们学会独立思考,从不干涉她们的决定与做法。长恩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兀自提着一壶热血向前走去,心无旁骛。反正稍稍一瞥,便能看见长恨慵懒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陪着她。一向如此,便也习惯。而后即便是殊途,即便是听说长恨有与她相左的选择,她也未曾停下,未曾回头,未曾解释,眼前似乎是吊着一根线,让她记着杨老庄主的话,永远昂首阔步一刻不停。 直到刚才,她眼见长恨就这样撇了一身毁誉参半,留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倒在了她怀中,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开了。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要跟她说,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美景想要同她看。 “长恨,你看,杨花。”长恩分了一只手去接,但就接了几缕,便放开了,重新拢手去抱长恨,“罢了……我们回杨华山庄再看。”她为长恨细心梳理好鬓旁落下的须发,将她的脸捧起,贴在自己的脸上,“长恨,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她拾了一撮长恨的披发含在口中,闭上眼,细细摩挲着长恨的脸。 她们面前的那个仙修战战巍巍地看着二人,心中也是有些许温热的暖流经过,他留下了些许空当,等着长恩与长恨说完话,才将刺穿他们二人的剑奋力拔出。 长恩和长恨的鲜血交融在一起,将二人的衣服渐渐染得透红。 剩下的人见长恩长恨已死,振奋人心,联手去刺杀刺魂蛟龙。刺魂毕竟是上古灵兽,见长恨枉死在百家千人手下,一时聚怨,感染无数怨灵的蛟龙暴走,将所有参战的人都杀了个片甲不留,使得周边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怨气四溢,妖灵横生。所以当时传出“刺魂出尘,万物归冥”的说法。 最后因仙门实在无法控制,便向仙界请来仙界法阵六师,合力将刺魂封印至汨渊等烟阁的锁魔塔之中,此事才算了结。 杨长恩和杨长恨生前有收养一些养子,其中一子,取名杨占,是长恨一手带大的,教他读书习武修行,还将召唤刺魂之术教于他。他聪慧善良,将苦口难以下咽的良药与酒结合起来,创了药酒,盛行于天下。 在长恨对战仙门百家之时,为了保下杨烈,便封了他的灵力,将他困在杨华山庄内,等他可以动的时候,天下已经大变,跟他先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长恩长恨已死,刺魂也已被封印,无数仙修冲进杨华山庄烧打偷抢,将杨华山庄里面的人都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仙修们见杨占被困火中,便火上浇油,笑着打赌他能不能出来。好在九死一生,他还是逃出火海了,只是容貌被烧尽毁。 之后杨占被百家嫌弃,从容貌到出身,为人憎恨,无人收留,只好独自修行,还时常被其他仙修欺辱。后来禁令堂的当代家主见这孩子实在可怜,便捡回家中,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养着,无论谁来找这小孩的麻烦,都将他护着。别人不明白禁令堂为什么要收养一个邪修的养子,当时的家主只说:“我不知道什么是邪修的养子,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孩子。” 之后杨烈便发誓一定誓死报答禁令堂的救命之恩,并且一定要向当初围剿长恩长恨的仙门寻仇。后来他凭一己之力在万里堂修习上争回一口气,没过几年便飞升成仙。但是天界的仙子们也都容貌绝佳,没人愿意同他交往,杨占无法,只能下凡,一边寻药制药,一边在熔泉创立苻山会。 杨烈永远也不会忘记,长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怕的不是对你有恨意要来报仇雪恨的人,而是那些不明事理就义字当头、凭着诽谤传闻一鼓作气要杀你复天理报天恩的人。他们揪着你的字句,连你喘气都觉得天理难容。” 杨烈召唤出刺魂蛟龙,将苻山会和禁令堂众人护在身后,与其他人隔绝。他站在刺魂之上,狂笑着对仙门仙修说:“不错,我就是杨占。这百年来我不断制药修术,就是为了今天。你们的先祖当初为了所谓的正义夺刺魂杀长恩长恨,赶走我杨华山庄的所有人,放火烧了我家,害我容貌尽毁,对我百般羞辱。如今,我终于可以为她们报仇了!” 杨烈一声令下,刺魂一声怒吼,从四面八方冒出数条蛟龙,速速向他们这处碾过来,一同参战,只是没有一条向安蓂玖和尘藻进攻。杨烈见状,心中不快,腹嗤这牲畜竟然也颇有感情。他便亲自带着苻山会的一众仙修身飞向他们二人。一众苻山会的仙修都缠着尘藻,独独杨烈与安蓂玖对打。 安蓂玖失了龙珠,便多少觉得有些灵力不支,一边硬扛着对战,一边问杨烈:“你既知仙门百家对长恩长恨不公,你又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几次三番带头陷害砚台糕,你如今这样和当年的仙门百家有何区别?” “哼,你以为呢,当初百家杀害我两位母亲,你们竹染堂的人和他们等烟阁的人就不在内吗?!偏偏他们等烟阁是叫嚣得最热烈的那一支!”杨烈一边进攻一边冷笑,招招式式都极狠,全然不是先前那副柔和的样子。 安蓂玖大悟,看来此次百家合力围剿表面上是逼尘藻交出龙珠,实则是想要利用刺魂一举歼灭身上有蛟龙图腾的仙门。 安蓂玖被打得节节败退,应道:“原来你要杀尽的不止是今天来此这些仙门,你从很久之前就计划好了要将当初参加围剿的百家的后代屠尽!” “不错!” “既然你屠族一事是得了杨岩阑的授意,那他身上……” 安蓂玖话还没说完,便被杨烈一剑抵在喉上,只要他稍微一动,便一剑封喉。 杨烈的脸色一黑,用阴沉着声音说笑道:“安公子,我本还想让你与尘公子多活一阵,只是你知道的实在太多,看来你现在得跟他说遗言了啊。” 安蓂玖心想:老子这亲都还没亲够遗什么言。 他愈发不爽,便直接手握刺魂剑刃,没想到刺魂剑毕竟是不同别的名剑,他的手才握上去,便立刻怨念侵身,那剑中的怨念竟像是一道电流从手掌的灵脉直冲心脏。而他的灵脉本就暗伤淤积多年,现下又没了龙珠护体,顷刻便抽搐着痛苦倒地。 那边尘藻还在接招,看到安蓂玖倒地,立刻杀出重围到他身边。尘藻将安蓂玖抱在怀中,焦急地唤道:“安蓂玖……安蓂玖……” 他见安蓂玖抽搐不断,整身痉挛,心疼不已。尘藻怒瞪杨烈,他自然知道被怨念侵身是怎样的感受,无异于无数怨灵用尖锐的指甲在刮擦你每一寸的皮肤骨肉,撕裂你的内脏。每一滴血液都在身体里化为岩浆爆炸。 杨烈满不在乎地举起刺魂指向安蓂玖,对着尘藻说道:“你们现在没有灵力没有气力,已是强弩之末了,还要挣扎吗?” 尘藻气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安蓂玖向杨烈跪下,咬着牙说:“我求你,给我龙珠。” 杨烈听后大笑不止,揶揄道:“你觉得可能吗?刺魂本就是我杨华门的,我凭什么给你?” 尘藻一言不发,随着他怒气冲顶,身周缓缓升起青灰色的烟雾,他的瞳孔开始变色,颜色越变越淡,最后变成了青白色。他眼泛寒光,起了杀意,直瞪杨烈,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拖出来捏碎一般,他咬牙切齿道:“你找死吗?” 第37章 法阵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他他他他……他的脸!”一个小仙修停止下打斗,颤抖着手指向尘藻。 他这一喊,众人还以为他见鬼了,于是都停下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齐齐大惊失色,还不如见鬼了。 尘藻还是尘藻,但他从头到脚都不一样了。尘藻的头发一瞬间变灰不止,他的眼角上方至颧骨下方有一条忽隐忽现的张牙舞爪的银龙正渐渐显现,他苍白的脸颊旁生出了与刺魂一样的铅灰龙鳞,鳞片交接处是火山熔岩般的红色,遍布在他的两颊网状分布,十分可怖。 渐渐地,他的脖颈也爬上了仿若是树根脉络般的枝节,脉络变得明显突出,燃起了一阵火光,火光过后青黑色的脉络边缘变成了灰烬,皮肤皲裂,锋锐地割开血肉,变成龙鳞,龙鳞从他的皮肤中分裂出来。在青黑色大袖子中若隐若现的手部也开始显现异样,指甲变得尖锐修长,与龙爪一样,甲间泛着贝类偏光色的寒光,锋利无比。 “这……这是人还是鬼啊……”一旁的人都不打了,看着尘藻的样子直发怵。 “砚台糕……”安蓂玖觉得缓过来点了,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尘藻好像失去了心智,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一般,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转向杨烈所站的方向。他身旁的仙修,见他走来都纷纷跳出几丈。尘藻的眼睛直盯着杨烈,仿佛光用目光就能将他一并拖下深不见底的地狱。尘藻的灵魂已经不在目光中了,他的目光里面只有杀意。杨烈身边只有苻山会的人一动不动地挡着,但是也都只是重足而立。 南风修途见尘藻状态不太对,连忙跑到安蓂玖身边将他扶着。 尘藻渐渐靠近杨烈,脚步一顿一顿地,像是个尸化刚醒的僵尸,众人见他所露出的皮肤都已经变成龙鳞,想必是腿脚上的皮肤也变龙鳞了。他每走一步,地上都出现一个浑圆的青光法阵,不断旋转着。 苻山会的仙修见他笔直冲他们逼来,飞身去了几个灵力稍高的上前想要与他打斗,只是还没近身,便被他身周的什么东西给弹开了,摔得惨不忍睹。众人见此状,连忙寻找他身周的东西,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安蓂玖的血液里还是火辣辣的一片,喉咙也像是被雷电击过,干涸皲裂。他动了动喉咙,轻轻咳了两声,涌上的是血味的腥甜和焦糊味。但他见尘藻这样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扯着嘶哑几乎破音的嗓子,隔着大批人向杨烈喊道:“这是什么啊?” 安蓂玖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冲着众人的目光,杨烈也很难不知道他在喊谁。 杨烈从极度集中的紧张中被安蓂玖喊了一句,又发现自己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慌张显露无疑,于是心生不爽,将前伸着的脖颈向后倚了倚,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回道:“他不是你……”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来问我?” 安蓂玖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这么扭扭捏捏的,便也暴躁了,回道:“我问你是见没见过这个样子。” 杨烈见尘藻的脚步顿顿,还不太利索,便拿出怀中的龙珠做了个法阵,念了一段咒语,那龙珠瞬间发出一阵强光,一幕幕画面瞬间闪过。 当年安蓂玖在锁魔塔内被怨念侵身,差点连最后一缕命魂都不保。尘藻为了救他强开紫府打算收服刺魂。但自刺魂被封印与锁魔塔里,怨念滋长横生,令它痛不欲生。杨长恨生前虽将它度化,除去怨念,但在杨长恨身死后走火入魔,再度激发怨念。蛟龙本是上古灵物性纯不恶,被怨念缠身也是极度痛苦的事情。而锁魔塔中的怨念极多又极杂,无处可逃又无法灭除,更是令刺魂痛苦不堪。刺魂在百年的折磨之中,便分裂出另一条怨念刺魂以保存自己的原心。 面对两条能力颉颃的刺魂蛟龙,尘藻只好剑走偏锋出了险招——将怨念刺魂封印在自己的体内,再利用怨念刺魂将刺魂蛟龙降服。 刺魂见其虽吸收了怨念刺魂,但仍能保其心志,想起百年以前善良天真的杨长恨,也是被喊打喊杀却一生都做尽好事,守护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他告诉刺魂,他曾以为这世上没有光明,活着只是存在,光阴都是诅咒,但有个人给他带来了光明,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让他觉得活着有所期待。刺魂想起杨长恨,愿意与尘藻定契,于是尘藻在锁魔塔中捡了一柄剑,与刺魂定契,将它收于其中。 在场的人大骇,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如此之事,将灵兽封印于自己体内,与灵兽共存共亡也就算了,尘藻封印的还是由怨念生成的灵兽,若是被怨念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而刚刚尘藻急怒攻心,此时他应是已经被怨念刺魂所控制。 安蓂玖浑身发凉,他终于想起来,他曾在锁魔塔内模模糊糊地看着尘藻被如此邪恶的怨念侵身,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渐渐失去呼吸,生命一寸一寸被剥夺。 他恍然大悟,天下人都说蛟渊魔主大杀四方,灭了无数仙门,为的是以仙修的魄淬剑。他也曾想过,如此魔物,必定是要付出极大代价淬剑方才用得,只是他没有勇气开口一问。而如今,他终于知道,原来这些年,尘藻一直都是以自己的魄来淬剑,以此来牵制怨念刺魂。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 刺魂大约是感应到怨念刺魂出现,朝尘藻方向低沉一怒吼,目若铜铃,声如洪钟,两旁鱼鳍一样的耳朵如炸开一般在空中打着悸栗,猩红的纹路从耳蜗中绵延至耳廓。 杨烈烦躁地瞪了它一眼,挥手将它赶走,刺魂只好恹恹地重新投入后方打斗。 杨烈见尘藻还没进攻,便飞身向后方去,四周的苻山会仙修立刻上前重重包裹着他,替他挡在尘藻面前。 尘藻大约是稍稍习惯了变身后的样子,抬手用指尖在空中旋转,随着他指尖转动的方向,他指尖的上方慢慢出现了一小个不深不浅的青光漩涡,并且逐渐向旁边扩散。众人未见过这是什么法术,也不知是做什么用,各个抓耳挠腮地四下询问。 但在片刻的不明所以中,不知谁喊了句:“漩涡边沿有咒语!” 众人立刻伸着脖子看去,只见那些发着诡异暗光的咒语正是从他的指尖流出,顺着漩涡盘旋而上。 安蓂玖在尘藻的后方,又被南风修途按着,自然看不到是什么咒语,便又扯着嗓子嘶哑地喊了句:“杨烈!是什么咒语啊!” 杨烈莫名其妙,无端又被点名,但是安蓂玖这一喊,众人都看着自己,便硬生生耐下了这不悦,“我也不过就比你们多活了几百年,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不要什么都来问我。” 对面的尘藻正不停地搅动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杨烈话音刚收,尘藻指尖上已经织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从漩涡之中如阳初升似的缓缓出现一个青色的流光球体,球体周围不断喷发迸射着像岩浆一样的发光流质,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杨烈立刻看向苻山会一个专研法术法阵的仙修,只见那仙修绞尽脑汁看了半天还是只能向他凝重地摇了摇头。 杨烈眼见尘藻还在朝他们逼近,咬着牙心一横,喊道:“地火金莲阵!” 这时,在最前方的苻山会仙修都退到后面去,在中段的数十名仙修立即围上来摆出了地火金莲阵。地火金莲阵是杨占自创的阵法,利用仙修们的白绫布阵,将攻击对象困于其中,风火之术配合白绫,正好利用了白绫风割不破,火烧不坏的特性,以符篆增强灵力,使得被困之人无法脱身,上天有风阵,入地有火阵。燃起三昧真火在白绫上化出金莲图案主进攻,引风令火大作,风火相交,克制被困之人的灵力,一旦动用灵力便会被法阵稀释。布阵仙修再同时念咒将白绫分解散开,丝丝缕缕化为利刃,众仙修只要稍稍变换位置,将白绫拉紧,万刃齐攒,被困之人即刻化为齑粉。 此时的尘藻已是无法自主,怨念刺魂正肆意地蚕食他的神志。安蓂玖看出杨烈做的法阵,此法阵十分厉害,纵是小神仙也几乎难逃生天,而地上的三昧真火已经烧到尘藻脚边的衣服了,他冲尘藻大喊:“砚台糕,你回来!” 只是此时的尘藻已经无法听见他说话了,他的心智被怨念刺魂吞没,唯一的行动准则就是在意识被吞没前那一瞬间对怨念刺魂下达的指令:拿回龙珠。除此之外,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突然一阵动静从不远处递进,安蓂玖正绷着一根弦注意着尘藻,南风修途却使劲地拍他,“安蓂玖,你看,援兵来了。” 安蓂玖一转头,只见一马当先的是一个身材娇小,肩扛大刀的女子,一身用铠甲加固过的神气衣袍在风中岿然不动,目光坚定而熠熠,不到半柱香就带领着后方一群人来到安蓂玖身边。安蓂玖匆匆扫了一眼,卷贝和云玉心也在其中。 云亭阁一名仙修一看现状,有些尴尬地问道:“现在什么情况啊,我们该帮哪边?” 云玉心还未开口,一旁的南风修途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有些急不可耐地问她:“君澜殿……” 他话又是还没说完,一个通天惊雷声炸得他耳朵嗡嗡,直接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尘藻手指一转,指尖的青色流光球体立即化为十个同样的球体遍布在他周围环绕着他,将他包围其中,似是要阻挡这些攻击。他脚下的青光法阵越变越大,随着法阵的扩大,原先烧到他脚边的三昧真火都被染上了青光,瞬时仿若是被冰冻了一般,一下子停止燃烧不止,仔细看去会发现青光在火焰外凝结成了一层外壳,将火焰限制住了。这地火金莲阵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不仅没有克制住他的灵力,他反而还能自如使用。 苻山会的仙修们从未见过此种法术,有些慌乱,便立刻拉紧白绫,想要将尘藻化为齑粉。只是他们无论怎么拉紧,有那些青色流光球的阻挡,他们的白绫都无法再靠近尘藻分毫。但是杨烈在后方放出灵力,将阵法效果大大加强,那些青色流光球的表面出现了丝丝碎碎的勒痕,于是苻山会的仙修们更加用力地拉紧了白绫。 安蓂玖立刻寻着南风修途,将他一把拉过来:“你快,你快去帮帮他!” 安蓂玖一说完,云玉心等人二话不说就带着一众仙修冲上前去,南风修途见状也跟着上去准备去破坏法阵。 尘藻身周的青色流光球看似即将破裂,但是他脚下的青光法阵越扩越大,几乎包围了所有布出地火金莲法阵的仙修,仙修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尘藻操纵球体的手轻轻一握拳,他脚下的青光法阵便吞噬了三昧真火,立即燃烧成清火,可怖的青蓝色火焰将所有阵内的人燃了起来。 法阵外旁有一个年纪尚轻的小仙修,大约是震惊还没回神,没有退身,法阵内有风,风一吹他就被青火染上,无论怎么扑也扑不灭,不消一会儿便倒地不起。只见他倒地后被烧至蜷缩状了,那青火还并未灭掉。 众人立刻去看了法阵内的那些仙修,一时间法阵内仙修们的掩面幕篱和头纱全被烧毁,他们的表情全都看似极度痛苦,但是却无法弯曲倒下,只能站着张牙舞爪地向天上抓些什么,有些张大嘴巴好像在祈求一丝一缕的空气,连喉咙都在活着的时候被生生挠破,大约地府中无法往生的厉鬼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多少也有被吓到。待到青火燃尽之时,那些被燃之人已消失殆尽,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蒸发一般。 杨烈虽心中觉得有些异样,稍微也有点发怵,自他创此阵以来百年间,尚未有人能够破此阵法。而如今,在百家面前,尘藻却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法术,竟毫发无损。 杨烈看了半天无法破解尘藻的法术不说,甚至连他用的法术主哪行都未参透。照例说此时他应该布防御法阵比硬着头皮往前冲要来的靠谱,只是他的好胜之心依旧还是更胜一筹。 他立即挥手叫人二次布阵,此次布出的是黑砂烈焰阵,第二列阵的仙修接到命令无惧无畏立刻冲上前,此阵主火,红火之内烧黑火,星神杀煞四火并为一气,将白绫贴上符篆变红,立四面红幡,锁八方人神。无论是人是神进此阵内,四幡挥动,四火冲天,将所困之人化为灰烬,任凭他有通天串地之本事,再无昊天再无罔极可躲避。 “杨烈!住手!”南风修途离那法阵颇近,看得真切,他担心尘藻心智未复,无法自如操控,反而逃不出。 杨烈怒冲道:“你疯了是吗?我若现在停手,死的可就不只是我一人了!”他一声令下,法阵驱动,尘藻立刻被火光包围。 其他仙门的仙修全都怔住了,一时忘记打斗,都往法阵方向看去。 尘藻被火光通身包围住也并未惊慌,大袖一挥,在手上化出一颗水球,做手势念咒,一时间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兴起,只从地面拔地而起,星神杀煞四火从将尘藻包围的火球改变了方向,直冲碧落,将天空烧出了四面大洞,洞口的白云都焦成褐色,触目惊心,群起众呼。 霎时,从天而降四条透明的水蛟龙,在灰暗的涌云中顺着星神杀煞四根火柱游下,所经之处未见水花却将火柱消去。四条水蛟龙游至法阵周围,将法阵围起,其中一条水蛟龙护着尘藻慢慢腾空,脱离黑砂烈焰阵,剩下三条水蛟龙围绕着布阵之人快速旋转起来,一时间法阵之内腾起汹涌波涛骇浪,只见阵内仙修一个个仿佛被卷入漩涡一般,生生被溺死不止,死状还极其痛苦惨烈。但是水蛟龙一散去,阵内的仙修又都尸骨无存。 杨烈心中又是一惊,他没想到神人俱可灭的黑砂烈焰阵竟然被尘藻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虽然苻山会的仙修都是忠心耿耿的死侍,但如今一布阵法就尸骨无存,令后方士气大败,搞得仙修们人心惶惶,不利于应战。 “蛟渊魔主失心失智,你们若不想枉死,尸骨无存,便都上前来听我布阵!”杨烈到底是大仙,颇有百家之首的风范,他一喊话,底气十足,便立刻有无数别家仙修飞身上前来加入作战。 “红砂嗜血阵,”杨烈一吼,仙修们立即准备布阵。 “杨烈你疯了吗!”安蓂玖大吼一声,胸口堵着的一滩血直接被气出,瞬间眼冒金星,眼前黑了一片。这红砂嗜血阵自古来都是诛仙神阵,用来与灵力高强的仙人战斗,对方都不一定有胜算。一般集结三百人布阵,而如今此阵集结了千余人,是打心底里要将尘藻挫骨扬灰。 雪鲸转了个手腕,将霸上往空中一扔立刻跳上,御刀飞身到空中一观,看清局势后冲着自己这边的人指挥道:“我方仙修听令,云亭阁自西南侧翼包抄进攻;卷贝,你带着姥三门从东边联攻,用你的幻术牵制他们;南风修途,你与沧澜门一同守在原地,我带来的人正在他们北边迂回,待他们就位,我们便前后夹击!” 雪鲸说完立刻赶往北面。此次她收到消息,带来的全是自己的亲信,人少而精。只是她未曾预料在北面她迎头对上的全是一群不练正经术法,专研土系禁咒的那一派,捏了无数与真人无异的泥人,甚至连细节都面面俱到,从遁地到飞针无一不会,只需要贴一张符篆再他们身上,无论哪个门派的法术都能模仿,虽然灵力较弱,但胜在数量不计其数。更让她头疼的是,这些泥人并非那种僵尸化的行尸走肉,而是与他们模仿之人的性格完全一样,俨然真人。这让她们这边的人数次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雪鲸在上空随便一看,地上那些泥人简直恒河沙数,好像只要有泥有符就能成人,看得她眼冒金星,张嘴就想呕。但是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冲上去见招拆招。 南风修途趁着雪鲸那方还未过来,云亭阁那方又游刃有余,便冲云玉心喊道:“云阁主,你可知君澜殿的人现在何处?” “我收到消息时派人去过君澜殿,可是君澜殿无人,我便以为她们先行过来了。” 第38章 杨烈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杨烈见四方都在逼来,刻不容缓开始念道:“红土一抔祭天地,砂粒两斗破玄黄,嗜道三方知宇宙,血光四迸灭洪荒。” 百家仙修根据杨烈的指导,立刻布出一局大阵。此诛仙神阵,藏混沌之数,鸿蒙之型,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理于内里,共合一气。无论人神仙道,若逢此阵,必经雷鸣闪电万丈,将灵肉拖出分离,雷劈魂裂,风片肉尽,犹如狼牙撕肉,即刻命丧不归路。此阵虽然厉害无比,但是若要布此阵也需费尽极大心力,以血献祭,将血混合灵力源源不断地引入阵内,直至阵内之人完全迸灭才能停止,若是阵内之人灵力无比强大,便耗费的血和灵力也大量,有些修为不够的仙修会被此法阵吸进血和灵力而亡。 尘藻不知是因为心神尽失,还是因为真的胜券在握,他的脸上云淡风轻,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他伸手指天,本来就黑压压的卷云立刻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旋涡,从漩涡之中劈出一道闪电,直冲尘藻指尖而去,但是由最开始的急烈,快触到他指尖之时却转为温柔,竟然宛若山泉一般一泓一泓地流入,在他胸前汇聚出一个十分光亮刺眼的不规则形状闪电球。那闪电球内的闪电噼里啪啦地互相冲撞,几缕漏出来的电光还发出“呲呲”的声音。 布阵的上千仙修见此状预料到尘藻接下来这招必定不简单,便立即紧紧死锁阵法,加大灵力与血的输送,使得前几排的仙修瞬间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果然这红砂嗜血阵不愧是诛仙神阵,雷鸣万丈狂风不止,将尘藻体内的怨念刺魂都几近拖出。怨念刺魂在他身上显现,半透明的铅灰色蛟龙向天怒吼,像是要将碧落苍穹撕裂一般。尘藻此时才皱了皱眉头,应也是没料到红砂嗜血阵如此猛烈,于是他加大力度,引来更多闪电。那柱状闪电一下子粗大了许多倍,从旋涡里宛若瀑布一般坠下,全部涌向他的指尖,他整个人都被照的发光可怖,极尽苍白。 别说一个凡人,任凭是一个仙人也是承受不住这么多闪电的体量。那闪电无处盛放,开始抽打在他的身周,在他的衣服上炸出火花万朵。 “砚台糕,你回来!”安蓂玖心底升起一股害怕的情绪,他怕如今这阵仗是真的要将尘藻置于死地了,他撑着身体跑向红砂嗜血阵,被南风修途一个飞身来挡住。 “安蓂玖!你也疯了是不是!”南风修途没用多大气力就拦住了安蓂玖,此时安蓂玖受伤过重,的确是相当虚弱。“你可知你冲过去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我都要和他一起担!我再也不会放他一个人了!”安蓂玖冲南风修途喊着,他颈间青筋爆出,十分激动。 “安蓂玖你冷静一点!尘藻他……” 南风修途话还未尽,尘藻胸前的闪电球扩大数十倍,一瞬间在红砂嗜血阵内爆炸了。爆炸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这个闪电球像是有无数可爆之物一般,不断在法阵内爆炸,一场接着一场,那声响夺耳,光亮直冲天际,让人不可直视,一旦直视便会有损视力,不可复明。 南风修途用自己的披风护着安蓂玖,他将自己的头和安蓂玖的头埋在一起,双眼紧闭,那亮光透过眼皮,发的极亮,像是要把万世光明都在此刻照尽了。身旁身后不断有惨叫声此起彼伏,应是那些来不及蔽目之人,眼睛被光芒灼伤,疼痛不止。而身后法阵内的尖叫声已被爆破声盖过,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那光亮过好一阵,直到觉得闭目眼皮不再透光,南风修途才放过安蓂玖,安蓂玖立刻脱身而出如狡兔一般向法阵奔去,只见方才那千人阵里竟然空无一人了,只留尘藻一人独站阵中央,但是伤的不轻,身上的衣服全部被划破,脸上也有伤痕,他捂着胸口半跪在地。 南风修途面色极差,颤抖着问道:“人……人呢……” 他这一问,安蓂玖往布阵方向看去,才看到地上全部都是人影,却再无一人,连衣服碎片和肉末都不复在了。那千人的影子还被印在地上,极其惨烈,身形都极度扭曲,十分恐怖。但是人都爆炸蒸发了。 后方的仙修们立刻都又向后退了几大步,心生恐惧。 安蓂玖愤怒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入手掌之中,才要骂道,却见南风修途已经飞身上前揪着杨烈的衣领怒吼:“杨烈你是不是疯了!那千人的命!你究竟要做什么!” 杨烈此时也好不了多少,熔泉苻山会中的大部分仙修方才都在红砂嗜血阵里,现在也都不复在了。那些仙修也都是他尽心尽力培养的,他也心痛不已,但还是转头对南风修途说道:“他们的牺牲……值得。”然后用力一推他,将南风修途推至三丈开外。 杨烈此时大约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了,他叫刺魂来他身边,尘藻也念咒将怨念刺魂唤出,此景极为壮观,两条同样高大的刺魂对面而立,宛若两座巍峨高山伫立在身侧,只是怨念刺魂身上的颜色更加暗淡一些。杨烈和尘藻也分别站在两条刺魂身旁对面而立,一方白衣比云,一方黑青如怨,他们互相直视着对方。 双方的刺魂对立怒吼一声,天雷滚滚,咆哮怒吼,誓要将天撕裂一般轰鸣,数条诡谲的紫红色的闪电如三叉戟一般直插地表,闪电光球也顺着闪电滚落,瞬间地就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一股焦糊从地底直冲云霄。 杨烈并未说话,挥出刺魂剑画阵,在地上刻出一道法阵,剑锋走处发出电光火石般的火光。 “星爆夺命阵!南风修途,快阻止他!”安蓂玖冲南风修途喊道。 这星爆夺命阵是以自己永生不能轮回转世,困于星宿之中为注,天人合一,天地倒置,向地借土,将被法阵选中之人引向天空,再向天借星,引星宿数颗合并,被法阵选中之人将会被星宿诅咒,也被永困星宿之中,不生不死,不存不灭。 安蓂玖觉得此一战真是用尽自己毕生脑力了,脑子中不断搜索所学,快速反应出杨烈所结的阵,偶尔心中还真是感叹杨烈不愧是活了这么多年的大仙,所学的法阵都是万世极难一见的,但是他都可以做出,可谓是修为了得。 尘藻此时也做出一个法阵,但是依旧没有人看出来这究竟是何阵法。安蓂玖只觉得自己手上的云埋剑躁动,他刚想按住,云埋却冲出剑鞘跑向尘藻身边。他定睛一看,发现不仅是他的,尘藻身边聚了上前把武器,在场所有人的武器竟都在尘藻身边齐聚浮动着,看似蓄势待发。 安蓂玖心中惧怕,心想尘藻定是低估了杨烈做的这个法阵,这个法阵名字好听叫星爆夺命阵,但其实不如叫做同归于尽阵。好在所有的仙修已经飞身去杨烈身边,放出灵力去破坏杨烈结阵。 杨烈见有人来破坏,便分出一只手来挡,仅用一只手结阵。南风修途看向他身边的刺魂,又飞身到刺魂身旁,见刺魂正与怨念刺魂对峙,无法分神,便用符篆化出一把剑,砍下它身上的一块鳞片,用灵力朝杨烈的法阵扔去。刺魂龙鳞本就坚硬无比,一路划去,在杨烈的法阵内划出痕迹,此法阵便就无法再用。 杨烈怒瞪南风修途,此时尘藻开始驱动他那边的法阵,数千兵器齐发,朝杨烈这边刺来。此时所有在对战的仙修一齐放出防御的结界法阵挡上一挡,杨烈见状也立刻做出防御法阵。 但是杨烈先前制作几次法阵已经耗费大半灵力了,此时灵力不支,一时法阵除了漏洞,数百柄剑冲他而来,几大家主见状立刻飞身去做出防御法阵替他挡住。虽说家主门来的及时,但杨烈还是还是身受重伤,被一阵速度极快的光刺中,无人看清是什么利器,只见他飞出数丈,刺魂瞬间消失。 杨烈身后的各家仙修见此状都立刻围了上来,并非是想保护杨烈,而是为了和蛟渊魔主决一死战。 尘藻见杨烈不见了,便停手上前,准备继续去找杨烈。可是百家仙修一齐围聚上来,尘藻便又要动手。安蓂玖知道尘藻此时行动思维已经无法自主,担心他真的会杀了在场拦他的仙修们,便向他跑去。 尘藻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对别人也就没有用太多灵力,只在手中聚起五分灵力,朝他前方打出一掌。安蓂玖恰好跑上前,直接生生迎上这一掌,浑身一震,只听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破碎的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边无数人在大喊他的名字。而他喉咙里一阵腥甜之气涌上来,胸腔像是被打碎一般,一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了尘藻半脸一身。 尘藻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般,瞳色瞬间恢复原状。他才意识过来,前面站的人是安蓂玖。而眼前的安蓂玖满身是血,他才想起安蓂玖结结实实、毫无保护地接了自己一掌。 安蓂玖眼前黑了一片,只有一星半点的视线还能看见尘藻,他笑着向尘藻走去,张开双臂说道:“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尘藻刚想接住他,安蓂玖就失重地向他身上倒去。 “安蓂玖!”尘藻失声喊道。 安蓂玖扬起脸向他笑,尘藻惊恐地看着他,到现在,尘藻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向他打了一掌。 安蓂玖看见尘藻的表情,知道他恢复神智了,便伸手去摸他的脸,笑着说道:“我无碍……别在意……” 尘藻伸出手想去握住安蓂玖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布满龙鳞。安蓂玖躺在他的臂弯里,但他不敢抱他,也不敢用手碰他,刺魂龙鳞极其坚硬,只要是碰到人的皮肤立刻划破。安蓂玖冲他笑着,手也因为刚才摸过他的脸被划得血肉模糊,但是他还是冲他努力将嘴角扯起。 “安蓂玖……”尘藻紧紧握拳,龙鳞和尖爪嵌入他掌心的血肉之中,他却早已感觉不到疼痛,眼前的这个人,他拼死都要护着的人,现在在他怀中气若游丝,他却连想紧紧抱住他都做不到。 安蓂玖的笑容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弱,尘藻一直在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但是安蓂玖还是昏迷了过去。 尘藻内心的悲痛无法发泄,这千万人叫他蛟渊魔主,他不在乎。说他杀人如麻,他也无所谓。这千万人向他要刺魂,他便给了。安蓂玖叫他拿出龙珠,他也给了。他们要什么他都可以给,他只要安蓂玖好好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偏偏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尘藻从喉咙里低吼撕扯出他的名字,“杨烈——!!!”瞬间震开他方圆百米内的仙修,怨念刺魂低吼一声,化雾消失。 此时无人敢靠近他这边,周围围着他的人只是拿着武器对准他,却脚尖纷纷朝着侧边,若是他们中有人先离开,所有人便都会散开。 在场的仙门都伤的七七八八,唯独禁令堂尚算完好,杨岩阑叫来身旁仙修,说道:“去看看杨门首怎么样。” 尘藻听见杨岩阑说话,便红着眼冷笑着看向他,说道:“杨二少爷,你没想到吧,你最信任的杨门首却瞒了你一件惊天大事,借你之手,完成他自己的报仇大计。” 杨岩阑眼睛一眯,谨慎地问道:“什么?” 尘藻像疯了般地狂笑不止,眈眈地扫视着眼前一片仙修,那些人被他目光经过都往后挪了两寸。尘藻冷冷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这百年的时间里,苻山会的仙修早就渗透在仙门之中,你们之中不少家主都是苻山会的后代。” 杨岩阑一个眼神,他身边的仙修就要上前准备灭口,但是姥三门的人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立刻亮出武器,不许他们再上前一步,将他们框死在原地。 尘藻对面的人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还是有几缕声音飘出来:“死到临头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尘藻阴着脸,嘴上却在蔑笑,“你们不想知道杨岩阑指使杨烈控制血衣魔女灭门是为了什么吗?”他咧开嘴阴沉沉地笑着,牙尖在他尖锐的恨意下都显得锋利了些,“安蓂璃之所以被利用,就是因为巫千见当年在万里堂的比试中发现了她是苻山会仙修的后裔。我能操控刺魂,也是因为我的母亲曾是苻山会的人。 “杨烈为了报恩也为了复仇制作出一种药,只要喝下,便会引怨,便于他控制,而且会延伸至下一代,但是恐怕你们之中大多数人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苻山会的后代吧。别说你们不知道,就连杨门首都不一定知道。那怎么办呢,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他择他灭族。”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只当尘藻满口胡诌。而有些人有些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 尘藻说的这些话中有一些的确是自己猜测的,但是只要他能确定一点,就能一击杨岩阑的痛处。 尘藻又看着神情不辨的杨岩阑,阴阳不定地说道:“杨烈是不是告诉过你,他无法将这一部分人区分开来?”他未给杨岩阑反应的时间,立刻接道:“他在说谎!” 尘藻丝丝的抓着杨岩阑的目光不肯放过他,像是直接凌空扼住了他的脖子一样,杨岩阑不知为何心中徐徐蔓延着一丝不悦的预感,他在尘藻充满恨意的果决目光中好像抓到了什么,脸色立刻苍白了几分。 “你……” 尘藻讽刺地一挑眼眉,嘲道:“你的身上有一枚红色的蛟龙图腾吧?” 尘藻话到这里,对面顷刻沸腾如熔浆迸发,引起了众人的大躁动。 这可是个惊天大事,所有人都开始看着身边的人,互相想着对方是不是苻山会的后代,有些神色凝重的估计就是猜到自己的身世了。 “你!你休得在此处胡言乱语!”一个小家主成婚不久,娶了自家门生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长得很是漂亮,身上就有一枚浅浅的蛟龙图腾,他还以为是什么神兆,四处炫耀自己的孩子将来一定是名动一时的大仙。他现在想起来全身都在颤抖。 “蛟渊魔主,你敢发誓你说的是真的吗!若你不敢,在这胡乱造谣语人是非,你可知此罪多大!”在众口嚣嚣中,另一边一个年纪尚浅、不谙世事的家主出口斥责,他一旁的门派正有数道目光瞪着他。 那瞪着他的老家主已是桑榆暮景,年轻时娶了几房夫人,各个都是身怀绝技,灵修颇高,貌美如花,孩子也都是非常漂亮。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面色铁青的年轻人。 尘藻诮笑:“我敢发誓,但是你们真的敢信吗?”他的目光停在了杨岩阑那张几乎挂不住表情的脸上。 这几个字飞快地将杨岩阑唇上仅剩的几抹淡红色都掠夺走了,“你……你……” 尘藻冷眼看着他,不屑的说道:“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想让你出令灭族,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的为自己复仇,饱一己私欲。” 杨岩阑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就跟他当初看见母亲将余香制成人彘那样,往后退了几步,身旁的人见他此状,纷纷上来要扶他,但都被他推开了。尘藻此话一说,不仅是杨岩阑像见鬼一样,连着后方许多家主都面色铁青,浑身颤抖,还有无数仙修也涔涔地冒着冷汗。 杨岩阑怔怔地摇着头,面部抽搐,喃喃道:“不,不……不会的,”然后又伸手指向尘藻,吼道:“你!你胡说!不可能!” “你不信?那你问问杨门首?” 杨烈正被禁令堂的仙修扶上前来,身受重伤,极其虚弱。杨岩阑跑上前去揪着杨烈的领子,追着他的双眸说道:“你说!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杨烈垂着头,紧闭双唇,不声不响。杨岩阑直盯着他,揪起他的领子摇了又摇,“杨烈!” 杨烈看似已经放弃了挣扎,随他拉扯着,说:“少爷,此药出世,禁令堂的先祖以身试药,说子孙后代可以好好利用此药仗义江湖,守护禁令堂百年基业;若是有哪任家主利用此药引怨作祟,危害苍生,便让我就利用此药的毒性制约此人,或是永绝后患。” 杨岩阑一听,一把将他推开,两人都站不稳,身后禁令堂的仙修立刻上前来扶住二人,杨岩阑失心疯般说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杨烈你骗我,我母亲从未与我说过,”随后又大喊道:“你骗我!” 杨烈淡淡地回:“杨夫人也不知此事,此事只有我与禁令堂的先祖才知。” “你为何从不告诉我!那我的……”杨岩阑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哽住,用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入风和听梦……” “二郎……” 第39章 冰阑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杨岩阑听见有人喊他,便急着寻去声音的方向,只见声音的方向站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面若凝脂,杏眼峨眉中却凝着泪,眉中全是悲戚。她独立于风中,吹得她发丝遍布满脸,挡住了她无法抑制的痛苦,给她留了些许微不足道的体面。 她这生脆的一声呼喊,在场的人都看去了。安蓂玖这才恍悟,萧沛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何意。 杨岩阑看见她连步履都稳不住了,杨岩阑踉跄着走去,去抚摸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子,一颗心悬着放不下,非要对上她的目光不可。 “冰儿……冰儿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眼前的这个女子满眼含泪,眼中除了爱意还有难以置信。共枕十年,怎么看见她含泪,还是感觉又慌又忙,手忙脚乱地去捧,生怕那泪珠猝不及防就断了线,在自己的心上扎针,真要命。 见她的目光破碎,又不回答,杨岩阑又急切切地解释:“冰儿,你听我说……” 温辞冰抓着杨岩阑的手,铮铮问道:“你还想说什么啊?”她这一问,一眼眶的泪都掉下来了。 从前杨岩阑一直觉得这世上最不能见的事其中一桩便是美人落泪,而“温辞冰落泪”又另外单独算一桩。 他见她哭,心都颤了几颤,这么多年,他从没让她哭过。 “冰儿……” “二郎,你灭了这么多的仙门……你告诉我,那些仙门是不是都是你灭的?”温辞冰看着杨岩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他,她想直接从他眼中得到答案。 杨岩阑垂着眼不敢看她,他不忍心去想温辞冰失望的样子。这是他的宿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他想要的。“这是杨家祖上造的孽……”但他随后又重新看向她,像彻底放弃了理智后又满怀着希望,“冰儿,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温辞冰听后,脸上的表情都失去了温度,只有一对杏眼还是爱意缠绵,她温柔的唤道:“二郎。” 杨岩阑轻轻地“嗯”了一声。 温辞冰缓缓靠在他的胸膛上,双手也搂在他腰间,她闭上眼睛轻轻问道:“你等了我多久才娶到我?” “十四年。” 温辞冰淡淡抿嘴一笑,仿佛爱恨恩仇都化在嘴角牵起的酒窝中。她起身,将杨岩阑的这张脸真真切切地印在自己双目中,“若要再等我百年你等不等?” “等。” 温辞冰听着杨岩阑笃定地这么一个字,恍惚间想起他们成婚当日,杨岩阑也是这样笃定地对她许诺:“让我们百年相守,千年合葬,万年不忧。” 温辞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用力地抱紧他,但是立刻,杨岩阑就一口鲜血吐在她身后,身体依靠着她慢慢滑了下去。 “冰儿……” 在杨岩阑倒下的那一刹那,温辞冰的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犹如天崩地裂般的悲痛,但很快就被满目的泪盖住了。 禁令堂的仙修们想上去但没人敢动,杨烈“咚”地一声就跪在地上,魂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若是可以,他愿意代替杨岩阑去死,只是这动手的人是温辞冰,杨烈不敢怎么样,因为他知道,温辞冰就是要杨岩阑的心,杨岩阑也会双手奉上,不让污血沾她身。这么多年来,他就是这样宠着温辞冰的。 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温辞冰站在杨岩阑的余温未尽的身体旁边,手中握着一枝细细的、沾满血的红豆树枝,粘稠的血液把颗颗粒粒红透了的小红豆染得红到发黑。 她凄切地说:“那可是人命啊杨岩阑,仙门百家可以原谅你,入风听梦可以原谅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温辞冰扔了那支取了杨岩阑性命的红豆树枝,在他耳边柔声说:“等我,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她横抱着杨岩阑的身体,一步一步从众人间走过。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个杨岩阑,囚母彘父,还派了苻山会的细作渗入各个门派,想要借此控制仙门,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他吗!”那人一喊,众人开始骚动,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向杨岩阑讨伐,结果全部被温辞冰用身体扛下了。 众人也没想到温辞冰此举,纷纷愣住。大家的仇恨是向着杨岩阑,而并非想要伤害温辞冰。温辞冰并没有抵挡他们的每一刀每一剑,而是全部都用自己的身体帮杨岩阑扛下了。她就被打得跪倒在地,身上几处被砍伤,嘴角渗血,额上也都是细汗,但是手上却紧紧抱着杨岩阑不放。 “温辞冰,你休得再执迷不悟!” 她坚定地说道:“我知他罪恶滔天,我已取他性命,他纵使有再多措害再多人,他也是我结发合卺的夫君。我就是要护着他,有本事,你们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我知你们还有不满,来禁令堂找我,我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们恨他,要杀要剐我都帮他担着,绝不还手。但你们若敢动我二郎分毫,我便全都如数奉还。” 温辞冰此话一放,在场便再没人上前讨伐了。温辞冰抱着杨岩阑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坚定地离开了。 她一步一顿,惊觉自己好像已经有数年没有走过这样坚定的步伐了。上一次走得这么坚定还是在他们成婚的时候。而当时的温辞冰怎么也没想到,七年后她竟要自己抱着二郎的尸体,从千万人前离开。背着一身的骂名,在千万人的耻骂诅咒下走完这一程。 她疼的不是背着骂名,而是自己眼中这世上最好的的那个人,再也不能在她身边了。她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爱的人是英雄还是枭雄,是神仙还是魔鬼,她只知道,自己爱的,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外人说什么她不管。只是自己的二郎做出有违人伦道德,她骗得了天地骗得了人心骗不过她自己,她只能杀了他谢罪,还能怎样。 待到温辞冰抱着杨岩阑走远,众人才又议论起来,纷纷唏嘘不已。大家都知温辞冰的秉性,固执得很,怎么拗也拗不过,又想到杨岩阑已死,便也不再做过多的事情,直将矛头指向还没死的杨烈。杨烈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地面,眼球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还没来的,还是即将要消失的。 尘藻没费什么劲就从杨烈那里拿回龙珠,重新放入安蓂玖体内。杨岩阑死了,杨烈大约是觉得刺魂也无用了,顺道将刺魂一起给了尘藻。安蓂玖此时被南风修途输了好一阵灵力,又有懂用药的仙修给他服过一些药,稍稍清醒了些。 “砚台糕……”安蓂玖迷迷糊糊地喊道。 “怎么样了,可有好些?”尘藻看着安蓂玖,身上的鳞片未消,还是不敢去抱他。 安蓂玖没有回答,而是努力在看清尘藻,发现他还是满脸满身龙鳞,便急着说:“你这鳞片……” “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去不掉。”尘藻说着敛目低下了头,像是在认错。 安蓂玖知道他心中不好受,他平时连刺魂都不愿召唤,此次无奈之下召唤出怨念刺魂,还伤了安蓂玖,心中自然不好受。他连“鳞片”二字都不愿说,应当是从心底里觉得难以启齿。 南风修途与安蓂玖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安蓂玖也一阵感喟,他是真不想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更没有想要杨岩阑死。安蓂玖觉得稍微好些了,被南风修途扶着坐起身,靠在尘藻怀中。 这时杨烈终于回过神,一副生死看淡的表情对着尘藻说道:“尘公子,你有一事猜错了。我没有告诉二少爷可以将服用过那药的人会生出蛟龙图腾,是因为我想保护他。二少爷和杨夫人秉性相似,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自己和后代都会受到那图腾的诅咒,绝对不会与人相爱成亲留下后代。恐怕,也无法苟活。” 众人一听,就炸了,即刻七嘴八舌开骂了起来,“他们无法苟活,哼,你这借口倒是清新脱俗,难道被你害过的仙门就可以了吗?杨烈,你们恶心的作为,你可知道害了多少人!我们修行为的就是清心,剔除怨念魔障,而如今你们却给我们按上这个引怨的图腾,还让我们如何修仙如何做人,你们死千百万次都不足惜!” 尘藻听后冷笑一声,看向他们,“难道你们觉得没有这个图腾引怨,你们就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仙了吗?难道有这个图腾,你们就不能修仙了吗?你们可否成仙的度量标准就定在有没有这个图腾之上吗?仙门百家如今就像是个笑话,非要找出个人来怨恨不可。之前是杨长恩杨长恨,后来是我,刚才是杨岩阑,现在又是杨烈。你们的情感要是真的如此低廉四溢无法寄托,何必来修仙,去修书吧。 “你们其中年长者也活了百八十岁有余,难道看不清这人生来就不是非好及坏,世事也不是非黑即白吗?神仙也尚且有情爱,人有怨恨有何奇怪。怪的难道不是你们不去控制反而非要找一个人找一件事情去放置自己的怨恨吗?” 尘藻这番话众仙修又怎会不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习惯了在风暴来临时捂住眼耳,无关自己的利益便充耳不闻罢了,不到同时触犯了多家的利益,不到人人自危的要紧关头,谁也不会出手。长期下来说得好听便是都只会独善其身,说的难听根本就是仗着自己的门派位高权重刻意去忽略因为权和利引起的矛盾罢了。 毕竟只要众志成城地忽视矛盾,便不存在矛盾。 将事情放早了看,若百家当初忌惮杨长恨手中有刺魂,更加精进自家仙修的秘技灵修,而不是非要将怨恨置于杨长恨身上,就也不会有今天这番惨烈的故事了。 当初竹染堂灭族是如此,南风修途一人东奔西走请书百家为竹染堂鸣冤无人理会,还得是熔泉苻山会站出要管此事,百家看在熔泉苻山会救人无数的面子上才来了寥寥数家帮忙。虽说苻山会也只是披着羊皮的狼,但好歹起了个头;后来数个仙门都被灭门,尘藻拿到刺魂,大家才凝结一心,看似抱着同仇敌忾的信念一齐彻查此事,实则既不想尘藻独享刺魂,又谁都想得到刺魂。 众人骂骂咧咧、避重就轻地七嘴八舌起来,也不争对谁了,只是不想再度直面自己卑劣的那一面。 杨烈跪坐在地上,早已没有了先前仙风道骨的一派样子,披头散发,看起来像是个疯子,一瞬间苍老了。安蓂玖看着他喃喃叹道:“太遗憾了,驯龙者的后代,竟然自己做了龙。” 尘藻闻言似是倏忽想起什么,便将安蓂玖交给南风修途代为照料,未作解释,独自走向人群里。 南风修途一脸愤恨地看着杨烈,问道:“君澜殿其他人呢?” 杨烈如实回答:“二少爷担心她们会有危险,便一并找人看守了起来。如今温四夫人能够脱身,我想其他人也应无碍。” “看守?”南风修途冷眼睥睨着他,“我看你说的是囚禁吧。” 杨烈垂着头任他嘲讽,不做反抗。 安蓂玖想起还有事情尚未查明,便问杨烈:“壶赈桃花堂灭门一事,也是与你们有关吧?” 杨烈长叹一口气,回道:“是,季洹公子娶的那名女子也是带有蛟龙图腾的人。那时季夫人正在生产,生出来的孩子身上带着图腾,我便派手下马上前去解决,但二少爷与季洹公子有交情,季洹公子又疯癫,便想保下他,于是将他藏于横云山庄之中。” 安蓂玖一听季洹还没死,连忙问:“那他现在人呢?” 杨烈疲惫地说道,“他在横云山庄住了几年,突然有一日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踪迹。寻了许久无果,想必是尸骨无存了。” 安蓂玖本以为可以找到季洹,但是现在一听季洹又失踪了,止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南风修途见他无心问话了,便帮他问道:“为什么其他仙门被灭族时尸体都会在家中堆成尸山,独独桃花堂灭门尸体全部不翼而飞?” 杨烈答道:“因为当时血衣魔女失踪,化灵散魄鞭只有服用了特制的毒的人才能用,所以桃花堂灭族一事是苻山会做的,尸体上留有我们使用的白绫痕迹,苻山会的白绫又极其特殊,一看伤口便认得出来,我们只能选择将尸体带走。” 安蓂玖一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问道:“你们将他们尸体扔哪里了?” “参乩。”在一旁被控制着的苕玺冷不丁半疯不癫地答道:“他不知道此事,善后的事情向来都是我们同法门做的。” 安蓂玖和南风修途对视一眼,觉得事情似乎还有别的蹊跷,南风修途问道:“去竹染堂挖出云埋剑,传出’竹染冤魂再现,云埋杀人祭天’的是不是你们?” 杨烈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并不知道此事。云埋重出,一路追杀同法门的人直至参乩,我们以为是你们二人做的。” 南风修途哼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些棋都走的很好啊,若真的想人不知鬼不觉,何不把杨毓柠夫人身边的近身家仆婢女的都杀光,这样也许真的就没人能查得到你们身上了。” 杨烈无奈一声笑,“或许天意如此吧,”他答道:“但我的确是一个不留地都杀光了。” 安蓂玖皱了皱眉又问道:“为什么林玲珑从等烟阁将巫千见赎出来后却要将他送至你们苻山会?” 杨烈失神地望向天空,好像在找回记忆里哪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在寒冷落雪的冬季里被他捡回苻山会,给了他们两碗热粥,孩子们笑着的样子,真像当年被禁令堂带回去的自己。 “不知道,也许,都是为了报恩吧。” 安蓂玖觉得这事一定不会如此简单,便转问苕玺:“那你知道吗?” 苕玺仰着一张满不在乎的脸,高高在上地不屑道:“不知道,你们问完了吗?” 南风修途见他死到临头了还这副前奏样,立刻义不容辞地帮着尘藻翻了个白眼孝敬他。 尘藻在一片大伤、七扭八歪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倒着的仙修中找到了一个如顽石耸立的女子。云玉心未受重伤,只是混战中难免土灰沾身,银白纱衣上沾了不少污渍,鬓角也漏出一些不听话的发丝。 尘藻看见她,便走上前恭敬地作揖道:“云阁主,我有东西要交还于你。”他从怀中拿出一张帕子,打开后是巫千见曾赠与她的白玉簪碎片。 云玉心方才还一脸淡然的脸上瞬间就涌上一股即将喷涌而出、肉眼可见的悲痛。她强压着百味交杂的情绪回道:“我与他早已……”她话说一半,便哽咽得不能自己,死死揪着自己腿上的肉,咬紧牙关还是止不住上下打颤。她实在是无法得体地面对这件事,便转身想要离开。 “云阁主。” 尘藻还是将她叫住了,他轻说一声:“失礼了。”便将她的手强硬地掰过来,但尽量让手背的龙鳞不割伤她。他将手中的帕子塞在她手里。 “云阁主,收下吧。”他朝她深作了个揖,“保重,再会。”说完便立刻离开了。 他刚往回走,就见人群中一阵躁动,他浑身一颤,立刻飞身从百人之上越过,回到安蓂玖身边。他脚才刚落地,空中就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朝他旋转急速飞来,他顺手稳当地接下这“飞来横祸”,还来不及看是什么东西,便先用目光去搜索安蓂玖。见安蓂玖倒是无事,只是人群中倒着一具丢了头的尸体,而且众人的目光也不在那尸体身上,反而是惊恐地盯着他——的手。 尘藻低头一看,手中的东西尚是温热,一枚完好的、苕玺的人头正切割平整地被他捧着。 尘藻:“……” 苕玺的头正汩汩地涌出鲜血,死不瞑目地染黑了他本就脏了的衣袖。另外他手背上的龙鳞也无意中再将这枚品相完整的人头又划花了几道。 尘藻与人头面面相觑:“……”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纵观一下目前的局面——卷贝正挡在苕玺与杨烈的中间。想必是苕玺要杀杨烈,卷贝出手阻止了。 他将眼神停在杨烈身上,只见杨烈好像哪里不对劲,神色迷糊涣散,竟然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了。杨烈本就是跪着,向后倒去时姿势也未变过,呈现出一个十分诡异的场面。 安蓂玖立刻上前查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杨烈已经断气了。就在他确定杨烈死去的这一瞬间,苻山会的仙修全部跪下,肃穆而庄严,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他们这庞大且汹涌的悲伤。 安蓂玖仔细地查看了杨烈的致命伤口,发现他的胸前竟然有一个细小的深洞,但又比针口粗,不细看也无法发现。但这洞的形状却不是圆形,还有些粗糙,他觉得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这伤口不是刚留下的,恐怕是方才袭击他的那道光。”尘藻看着这个伤口说。 “并非,”卷贝从身后拿出一柄卷刃卷到面目全非的剑,“这是方才袭击他的那柄剑,伤到的只是他的左肩。这个伤口的大小不像是利器,反而像是寻常便得以寻得的发簪之类的东西。杨烈还未审完,恐怕杀他的人是不想他说出一些东西才灭的口。” 尘藻轻“嘶”了声,一低头对上安蓂玖的一抬头,两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便立刻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安蓂玖叹了口气,“砚台糕,南风修途,我们走吧。”他起身对卷贝作揖道:“卷门主,我们尚有事情未查明,就先行一步了,剩下的事就烦请你劳心了。” 这时一旁有人站出来指着尘藻道:“你们走可以,刺魂总得留下吧。” 尘藻回头一瞥,当仁不让道:“如今能用刺魂的人只有我不错,但是能够控制刺魂的也依然只有我。”他忽然一挥左手,只见本来空着的左手中立刻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的刺魂剑。只是这把刺魂剑颜色更深,更透,大约是利用怨念刺魂的怨气,具象后生出的怨念刺魂剑。尘藻提着剑直指说话之人的下巴,那人被唬得动都不敢再动。 “我若是想造事,即便是没有刺魂剑也无妨。” “若是仙门到现在还觉得忌惮一个人能力强就理所应当限制消灭,而不反省提升自己,恐怕再有个千家万家都不够灭的。”安蓂玖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尘藻走了。 第40章 参乩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与尘藻随南风修途回禁令堂修养几日。 连着几日禁令堂上下一片静默,自流水白一战后,郭祁瑞未将杨毓柠接回来,杨岩阑软禁了她这么久,银针一直控制着大脑,多半也有损坏,即使恢复过来了恐怕和现在这样也是毫无区别。他知道杨毓柠恐怕也不想如此毫无尊严的活下去,于是便做主断了她的气,将她葬于横云山中。郭允丞和余香被制成人彘实在过于残忍,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实在是生不如死,郭祁瑞也断了他们二人的灵力输送,顷刻,他们便断了气。 没过两日,禁令堂门口便门庭若市,来禁令堂讨说法要赔偿的仙门数不胜数,郭祁瑞不可能真的让温辞冰独自一人担下这些,况且禁令堂近日还一同要办四人的葬礼,能在这个时候来讨说法的也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便想让她去处理葬礼事宜。可是偏偏自温辞冰回来后一滴眼泪也没掉过,整个人一直绷着不眠不休地妥善处理家中各种大小事务,郭祁瑞十分担心,便将禁令堂外在的事务派给她,让她多出去走动走动,自己亲自处理家中这团乱事。 好在君澜殿的温家几姐妹能来的都来草锈陪温辞冰,郭祁瑞倒也放心了不少。 尘藻回来后昏睡了两天一夜,头发还是枯灰的,身上的鳞片也没有褪去,伤口无法用药,没有尘墨在身边,安蓂玖不知道尘藻遇到这种事情该作何处理,只能暂时将他的伤口用灵力凝结好,一刻不离地守在他身旁等他醒来。 安蓂玖叫人给他送来一些细竹条,他就坐在一旁给尘藻编蛟龙,可是他编好了尘藻还是没有一点要醒来的动静。他看着尘藻的睡颜,尘藻的呼吸很轻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安蓂玖好几次都要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才能确定他不是还有呼吸。好在他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安蓂玖见尘藻睡得都挺好的,再也没有露出他在等烟阁见到那种痛苦神色了。想到这,安蓂玖就觉得安心了许多。 他将刚做好的竹蛟龙放在尘藻的怀中,他手上的伤还未痊愈,还缠着绷带,但是他太想去握尘藻的手了,便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他刚碰到他的手,尘藻手背上的龙鳞立刻划开绷带,他的血就顺着白色的绷带晕开来,染暗了他的衣服,但是他还是紧紧抓住尘藻的手,就像曾经,尘藻无论如何也不放开他一样。 尘藻的脸颊素白如宣纸,一头灰发触目惊心,尘藻冰凉的指尖温度透过安蓂玖的绷带朝他袭来,安蓂玖的心突然揪着疼起来,好像一条被滴水不剩却依旧被拧着的布。他低着头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才又开口:“砚台糕啊,你可曾记得你问过我怕什么?当时我是想到了的,但是没有告诉你,我现在告诉你,我怕我喜欢你,但是你不喜欢我。” 安蓂玖有些羞赧地低头喃喃:“我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在这方面就是有些迟钝,但是我细想了一下,应该也是从万里堂修习时就开始的吧。 “你若要问我为什么喜欢你,那理由可太多了。” 安蓂玖回忆里的那些画面就像是淙淙的水流一蹴而就地带过,“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啊,我当时还在想这人灵修看起来挺高啊,可惜耳朵不太好,结果发现你是脖子不太好,”他突然没有预兆地把自己噎了一下,有些惶恐地伸手到他脸前晃一晃,发现尘藻是真的没有反应才松一口气。 “后来稍微了解了你一点,觉得像你这样的美人,这样的好看的脸,却对难以对外界有所感知,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才自作主张把你拉过来一起玩的。虽然常常一句话不对你胃口……”他“啧”了一声,小声抱怨道:“什么一句话啊,根本就是我一张嘴就不对你胃口,无论是说话还是吃饭……你就凶得要死,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要劈我。算了,谁让你美呢,美人凶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说完又“嘿嘿”了两声,“其实不是,大概因为是你吧,所以怎么对我都可以。还好啊,你’大智始开’,总算看明白了我的良苦用心,渐渐融入我们。”他悄悄地凑到尘藻的脸旁,快速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窃笑了两声,“你说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亏——反正是没人敢喜欢你。” 他笑着刮了一下尘藻高挺如刀削的鼻梁,方才渗出的血不小心沾了上去,安蓂玖立刻慌慌忙忙地为他擦拭,没想到越擦血渗得越多,没两下染得他满脸都是。 “咿呀,完了完了……”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用袖子接了点水来帮他清理,擦着擦着突然停下了手,“哎你是怎么把我的脸记得那么清楚的啊,若是让我现在不看着你画,恐怕我也画不出这么细致的脸。”他“嘶”地细忖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以前经常偷偷关注我!我说呢……还偷偷看过我怎么做竹蛟龙的,所以你才会做!” 他自说自笑道:“我们之间的每一刻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你?” 安蓂玖注视了一会儿这张祥和的面容,握起他的手拿到嘴边深情地吻着,“尘藻,我安蓂玖愿与你共度四时三餐两人一生。” “安蓂玖……你……”尘藻的声音虚虚地传来,都是气音还没有实音,但是安蓂玖一下就捕捉到了,立刻朝尘藻望去。 “砚台糕你终于醒了,我好怕你又要躺上好久。”安蓂玖见他要爬起来,连忙去扶他。 尘藻的喉咙干涩,扯着嘶哑的嗓子阻止道:“你别碰我……会……伤到你……” 安蓂玖见他是当心伤到自己,便说:“无事的,别……” “我在意。”尘藻伸出一只手挡住他,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就这样不言不语地注视着安蓂玖,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尘藻的双瞳明明深邃而沉静,但是投射在安蓂玖的脸上却如同钻木燃火一般,烧得安蓂玖的脸渐渐发烫。 尘藻的嘴角淡淡地化开了一丝笑意,“安蓂玖,你太狡猾了。” 安蓂玖瞪圆了眼睛,“我怎么了?” 尘藻憋不住笑了,他的眼角也随之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说:“你每次都趁我尚未清醒的时候对着我表白,实在太狡猾了安蓂玖。” 那把火不由分说,“咻”地就蹿上安蓂玖的脸上,他觉得这把火蒸出了他的汗,还有水汽在他脸前面冒着,湿哒哒的,还有点烫,便立刻移开目光。此时的尘藻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又面无血色虚弱的样子,刚才讲起话来还颇有些撒娇的意思,安蓂玖看得脸红心跳。 “你……你才狡猾,砚台糕,之前你都听到了你怎么不醒来?”安蓂玖鼓着嘴,将脸撇向一边,佯嗔道。 尘藻见他害羞,低颔轻轻地偷笑了一下,与他说道:“方才我本也是不想醒来,想听你多说两句,但是你说错了一件事。” 安蓂玖想了一想,没错啊,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尘藻与自己做过的事情,他不可能记错,便问道:“何事?” “我并不会做竹蛟龙。” 安蓂玖一听冷汗浸出薄衫,其实他没想到在经历这么多变故后再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竟然还能让他心生恐惧。他盯着尘藻手中的蛟龙哑然半刻:“可是沫音姑娘她家中你的字画,还有那蛟龙……” “那些字画的确是我所作,但你说的蛟龙不是。”尘藻此时也是意识到这事的耸人之处,“我想起一事,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你同沫音姑娘一起来找我,你一路敛去气息,所以我并未发现你。但是我同样也并未探到有她的气息。”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不小心伤了她,正是因为我对她的靠近毫无察觉。”安蓂玖伸出食指和拇指拈着下巴开始回忆,“她的骨骼纤细,并不像是有灵修的人……如今还是有许多事尚未明了,我们把已知的事情捋一遍——”安蓂玖起身踱步至窗边,见风微凉,便将窗门稍稍掩上。此时窗外一片死寂,分明还是白日却被一大片乌云压得无声,“我们已知二杨针对的都是当初害死杨长恩、杨长恨的仙门与家中有苻山会后代的仙门,并非单单是对等烟阁与竹染堂,而且我让卷门首问过他们的人,皆表示他们之中无人会操纵水邪物,便不是杀了安夜梧的人。” 尘藻顺着他接道:“这个操纵水邪物之人在一开始便策划让你我相遇,挑拨离间,还主动挑起我们与二杨的……”他话到一半便被裁去了似的戛然而止。 尘藻忽如其来的噤声让安蓂玖有些奇怪,便问他:“想到什么?” 尘藻紧锁着眉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我在想……这操纵水邪物之人是不是知道二杨的计划,而且在利用他们?” “你的意思是,这人有可能是苻山会或者禁令堂的?”安蓂玖说完又想起一事:“的确有这个可能,所以在流水白那日,那人便先下手为强杀了杨烈。还有一些事便是那蒙面人究竟是谁,他与安夜梧有什么关系,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处处帮着我们……” 安蓂玖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敲门声,随后传来后商的声音,“尘公子,安公子,南风门主请二位速去正殿。” 安蓂玖知道,在尘藻这身体还未曾恢复的时候,南风修途请他们二人一同去正殿,想必是有要事,二人立刻整理一番,动身前去。 待二人到正殿时,令禾正在正殿中和南风修途一起等他们。 尘藻颇为惊讶,平日里令禾不是在尘墨身边就是在等烟阁,极少独自一人行动,便急忙上前问道:“令禾,你为何会在禁令堂?” 令禾见尘藻来了,眼中一震,想必他未曾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尘藻,但还是淡着表情上前走来,对安蓂玖和尘藻作揖,道:“安公子,小少爷,几日前大少爷修补完锁魔塔的法阵后与我交谈了没两句便匆匆离开等烟阁了,他走得匆忙,竟连鹿骨发饰都没有戴上。我以为他来找你们,便来草锈找他。” 安蓂玖听出尘藻连呼吸都滞了一滞,他知道尘墨凡出门必要戴上鹿骨发饰,能让他这么匆忙出门必是火烧眉头的急事。他语气里全是惊慌,“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说他去哪里吗?” 令禾回道:“并无,不过我想小少爷无须太过担心,少爷行事向来谨慎有分寸,不会差池。” 令禾这么说了尘藻倒是肉眼可见地冷静了下来,他问:“他走之前与你说了什么?” 令禾答道:“我们听闻除了二杨还有别的幕后之人一事后,我与他说’在我看来幕后之人或许是有意想让安公子活下来,为的是让他痛苦;但是却想置小少爷于死地,这很难让人不想到为的是让你痛苦’。” 安蓂玖浑身仿若是被针刺了一般,连皮带肉地被挑起来,他怔怔地说:“你说得对,或许不仅竹染堂被灭门是必然的,就连我活下来都是必然的,我们的生和死究竟是在什么人的一念之间……”他问尘藻:“你有想过,谁最恨你兄长吗?” 此事根本无需安蓂玖问出来,令禾在说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寒而栗,他动了动喉咙有些抗拒这个想法,因为最牵着他的那条线索似乎还没有触及到。他惶惶不安地问令禾:“还有呢……” 令禾看见尘藻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他去查了等烟阁的进出名册——不错,他翻的正是林玲珑将林轩觉赎出的那一页。” 此话犹如惊雷骇然落下,炸在尘藻的心口,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在转瞬即逝后,他的脸上出现了诡异的骇人神色,身周开始凝固起不同于杀气的一股煞气,吓得一旁的仙修腿都软了,连南风修途看他的表情都带着些许惶恐。他横眉咬牙切齿道:“那我们便在他之前了结此事。” 令禾见他这副神情不知是训练有素还是正中下怀,只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不多不少,张弛有度。 “别急,我们这就前去帮你兄长。”安蓂玖安抚道。 倒也是奇怪,一口茶功夫前还浑身带煞的尘藻听完这句话后竟然立刻就散去了,他换上一张带着些许委屈的撒娇表情理直气柔道:“但我兄长如今也是你兄长了。” 安蓂玖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红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周围这么多仙修门生家仆的,大家好像也都是在憋笑,有些人憋得脸都涨红了也没敢笑,怪别扭的。 令禾脊梁骨一拔,为了掩盖方才的震惊整个人都站得更挺了些。他飞快地扑腾眨了两下眼睛,好像脑子中正在处理这段话语似的,但还是保持整洁的面容,没有一丝褶子。 南风修途看了看四周围的人,见要是再没人说些什么,恐怕他们要憋死了,这不,在角落里有个扫地的,来来去去就扫那一块,整个人都在抖,想必憋得真的是很辛苦。于是他瘪了瘪嘴,转移了话题:“那如今我们该从何查起?” 尘藻想都没想就道:“参乩封呈村。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是不去不可了。”末了,他又对令禾说:“你先回等烟阁吧,待我们此事办完就回去。” 令禾答一声“是”便退下了。 “我与你们一同前去。”南风修途说道。 现在安蓂玖虽说灵力是恢复了,但是先前受的伤可不容小觑。加上尘藻刚召唤过怨念刺魂暴走一通,到现在还没恢复,让他再召唤刺魂也不现实。安蓂玖想想也好,有南风修途在若是尘藻再出现什么意外也好能制止一下。 安蓂玖走前想要再去看看牧琑幸,便去了孩子们日常一同玩耍的地方。他只在一旁的月洞门处远远地看着,见牧琑幸正拿着一本书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旁边几个孩子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时而动动她的头发,时而不小心踩到她的裙角,她不急也不恼,有时候会和其他人一起玩一会儿,但多数时候还是在认真地看书。 他们从流水白回禁令堂的那日,安蓂玖对牧琑幸说:“幸儿需要在此处再住几日,待舅舅处理完事情后便带你回家。舅舅答应幸儿,等我们回家后幸儿再也无须搬这搬那,好不好?” 牧琑幸乖巧地点点头,对安蓂玖说:“舅舅无须许诺幸儿什么,也无须担心幸儿,幸儿会在这里乖乖的。” 禁令堂上下一致都夸牧琑幸乖巧懂礼,所有人都十分疼爱她,但安蓂玖还是担心不止。就凭他对牧琑幸的了解也知道,这绝不是她的本性,不过是为了能够寻得方寸一隅的安身而束着自己罢了。 三人隔日便即刻启程前往参乩。 此时尘藻身上的龙鳞几乎褪去,只是头发还没恢复,他告诉安蓂玖,他的头发若是不服药便不会恢复成黑色,而身上所带的药在上一次召唤刺魂之后已经用完,需要回到等烟阁再服用才行。 南风修途带了几名沧澜门的仙修随行,众人在禁令堂连着几日心情都沉重得不行,一片气氛低沉沉的,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对面来人时打个照面除了“节哀顺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出了禁令堂,众人一路上看看风景,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一开始还是缄默的一群人不一会儿就由南风修途带头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好像又回到了万里堂修习之时闹在一起的样子。 “不是说封呈村是个怨念极大的地方嘛,可我看着与寻常的村镇也无差别啊,周围的景色也是挺好。”安蓂玖极目眺望远方封呈村所在地,自除了草锈走到参乩境内便开始山清水秀了起来,路边不再只有石头,还有一些没见过的颜色绮丽的小野花,五彩斑斓争奇斗艳,即便没有名目品种也毫不示弱,实在不像是什么“怨念极大”的地方。 他们走着走着,南风修途突然拔剑,向前一指,神色中全是戒备,尘藻一挥衣袖挡在安蓂玖面前,慌得安蓂玖赶紧将手按在云埋上蓄势待发,后面的仙修们也纷纷抄起武器摆出备战的架势。 南风修途闻声往后一看,见身后这么大架势被吓了一跳,“哎你们干嘛啊?” “你干嘛啊?”安蓂玖惊恐的看着他。 南风修途尴尬地把剑收回剑鞘中,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不是要给你们讲嘛。” “你讲就讲啊,拔剑干嘛,你想吓死谁?”安蓂玖见南风修途还是这么中二,就上前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他还记得小时候南风修途最爱带着他们玩英雄游戏了,他每次都要扮国君,带领着他们打仗,冲锋陷阵,还非要在泥地里把自己的衣服滚脏,觉得这样比较有英雄气概。偶尔还要演演被捕之后宁死不屈的那种形象,蓬头垢面,一身污秽,跪在地上将头仰得老高,他说这样才比较写实。 安蓂玖就此嘲笑了他数次,“从古至今哪有国君亲自带兵上阵打仗的啊?” 南风修途抹了一把本就脏得乌漆墨黑的脸翘首慷慨道:“我若不能以身作则保护我的子民,我的子民如何信任我!就算要死,敌人也要先踏过我的身躯!”说罢还能再推倒两座敌人的“堡垒”。 南风修途一直都是这样中二的人,没有吃过苦,没有遇过不幸的事,一直都顺顺遂遂,家庭和睦美满,身边的人也一直守护着他这颗中二的心。他小时候无论玩得多脏回去,南风老爷和夫人永远都不会责怪他,反而迎上来问今天又当了谁,又演了什么内容,如果不尽兴,整个沧澜门都会陪他一起演。 虽说南风修途和安蓂玖一同长大,吃的玩的都差不多,但有时候安蓂玖还挺羡慕南风修途的。南风修途比他还稍大点,但是心里永远住了个爱玩而且会做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的小孩。而安蓂玖不太一样,他从小是那种不太会做出格事情的乖小孩,后来被南风修途带着野了起来,但还是心中有分寸和规矩,他做不到像南风修途那样无忧无虑。 南风修途见自己吓到他们了,便认真地解说起来:“虽说参乩地处壶赈、草锈与熔泉三地之中,但是完全无法与这三地相比。最开始参乩是收留异邦来的流民的地方,后来那些流民的子子孙孙长大后,有能者也不愿留在那处土地贫瘠,资源匮乏之地,便基本离开了。如今剩下的都是一些无能老者。 “早期那里疏于管教十分暴乱,参乩也没有仙门愿意入驻,强力打压过几次后倒是安稳了,只是留下的那些不祥怨气也无法驱散了。说来也是奇怪,这封呈村的怨念好像是自有结界一般,从不肆意流窜,可是也从未听过有什么人在哪里设置过结界。后来你们也知道了,正如苕玺所说,有什么不想埋的尸体都往那边扔了。” 安蓂玖听后想着,这结界一事他们三人中最了解的当属尘藻了,便牵了牵尘藻的袖子,问道:“砚台糕,你可曾听过有自己会设结界的怨念?” “未曾,但我见过一次。”尘藻回忆起来:“就在我们初遇未遇之前。我本是要从另一条路过的,遇到一处空城,整个城镇极其诡异。所有的怨念都像是绕着城镇一般,将城镇包裹起来,城中空无一人,怨念分布得也不均匀。怨念之外像是又有一层结界罩着,使其不能外泄,靠近时有很重的水中湿泥腥味。当日我急着赶路,无暇顾及,只能换一条路,便是与你相遇的那条。后来我回去时特意经过那个城镇,却发现那里再无怨念,就是一座无人的空城。” 南风修途之前有听安蓂玖讲过他们相遇的过程,他皱了皱眉,说道:“从汨渊出来一共就只有两条路可行,一条是你本要走的,还有一条就是与安蓂玖相遇的。但你要走的那条路出此意外,看起来好像是故意将你导向安蓂玖走的那条路。” 尘藻答道:“嗯,不错,我当时的确有所怀疑,尤其是还有一事不寻常——后来我与安蓂玖一同上路,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水系妖祟,而且与那空城中的怨念一样都有同样的水腥味。” 安蓂玖赶忙拍了拍南风修途,“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年去万里堂之前,我与你说过要同你一起去的,但是我答应了别人要先去周边一个村中除祟,待我回来正好一起走。” 南风修途可记得这事,他百无聊赖地等他好几日都不见踪影,只能委委屈屈地自己上路了,“记得啊,我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以为你又不去,便自己先走了。”他连着几日一直派门生去竹染堂问安蓂玖回来了没有,后来干脆自己坐在竹染堂门口等安蓂玖了,来往的人还打趣南风修途是竹染堂门口的活体石敢当。 安蓂玖回忆起当时,说道:“我那次去除的也是水系妖祟,而且那水系妖祟的来源也是很奇怪,听说是不久前才在那里盘桓。但是那个村庄十分干净,长久都没有怨念,也不知那水系妖祟为何会突然出现驻足。” 南风修途听着眯起了眼睛,“这的确是太过奇怪,混铃一带水本就不多,出现水系妖祟实在不寻常。只能说幕后之人为了布这一局实在’良苦用心’啊。” 第41章 封呈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他们一行人没过多久就到了封呈村,还没靠近,尘藻就觉得这里的怨念氛围与之前他路过的那座空城很相似,但是这里怨念膨胀得像是快要爆炸般,若是不除去这其中的怨念恐怕这四周过不了多久就都要因这怨念遭殃了。 这封呈村虽然是个村子,但是却非常大,远远看去就感觉有一般的城镇一样大,和四周的村落界限分明。周围的房屋因常年被水系的怨念侵蚀,导致霉菌长满,窗门看起来十分脆弱,好像木头中间全都被掏空,只剩下外在的框架。村中的树木植被非常茂密,便于水系怨念侵占藏身。而且一旦靠近,便有一股又湿又腥的水泥味传来,好像是有什么死过鱼的泥土呼住了他们的鼻子,极其难受。 尘藻观察了一番这个怨念的分布,发现与汨渊很不同。汨渊的怨念能够集中在汨渊是因为等烟阁的锁魔塔中的怨念太过强大,附近松散的怨念便会自主向汨渊流去,一旦汇聚便不会再散开,十分稳定。 而封呈村的怨念则是被什么结界锁在此处,也就是说此处是有人刻意为之,别说结界打破,怨念便会四溢,就连一旦怨念饱和再要多一丝也村放不下的时候,结界便会被打破,便像是决堤的洪水,后果更是无法预料。 除了尘藻以外,其他人只在村外徘徊观望便觉得浑身不适,难怪这里也不会有人来,哪怕是灵力修为再高的仙修都不想趟这趟浑水。众人打量了一会儿,便铆足劲一齐冲了进去。那决心必须果断,否则再犹豫片刻恐怕都会想要改变主意。封呈村中心上空极暗,遮住了大部分的光,从村口向中心越靠近便越无法看清。 众人忐忑谨慎地向村中心走去,过了没几个路口,安蓂玖就找不到尘藻了,连忙不自主地压低声音喊道:“砚台糕,砚台糕!” 本在这祟物怨念边上不宜发出过多声响,容易引起祟物怨念暴乱,但是他找不到尘藻心里就发慌。 安蓂玖刚一喊完,只觉得手腕被一牵,原来尘藻早在进村之前就将水凝绳缠上了安蓂玖的手腕。安蓂玖心中暗喜,想顺着水凝绳的方向去找尘藻,但是他突然就觉得肩膀被谁大力一拉,被拖向尘藻的反方向。刚才他站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闪过,立刻冒了一阵烟,那烟落在地上,竟然把地烫出了一道沟壑,安蓂玖心有余悸,想自己刚才还好被拉开了。 安蓂玖转身去看,见拉他的人是南风修途。南风修途皱着眉低声道:“别光顾着卿卿我我行不行?刚才那热水鬼差点就要碰到你了。” 水鬼是跳水自杀或被人溺死而不能投胎转世的怨灵,而热水鬼则是被人扔进沸水中烹煮或是自己跳入沸水中自杀的人化成的怨灵。前一个是在水中将人拖下水溺死,后一个是在陆上将人用极烫的蒸汽烹死。若是被热水鬼的蒸汽碰到可不得了,死了不说,若是还活着不仅那疤便祛不掉,一旦靠近发热的东西,皮肤便会像烧起来一般滚烫。而且热水鬼放出的蒸汽悄无声息,伤人几率极大。 好在南风修途对声音极其敏感,即使热水鬼用这种几乎是悄无声息的热蒸汽袭击他们,他也立刻能听到。 安蓂玖心想你也知道我和尘藻亲近,便回道:“我家砚台糕正要拉我呢,你看这水凝绳……”他正要举起手上的水凝绳给南风修途看,只见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一定是方才那热水鬼的蒸汽将水凝绳断开了。 “安蓂玖你别说话了,我们对这地形不清楚,这里有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先对付完这东西再说。”南风修途紧盯着四周,不敢放松警惕。 “可砚台糕他……”安蓂玖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团蒸汽向他们袭来,安蓂玖一个飞身躲开了。 南风修途那边也被袭击了,此刻人都分散开,安蓂玖只看得到南风修途,便立刻跑到南风修途身边。照理来讲这热水鬼极其罕见,是因为在沸水中枉死的人极少,而这下看来,世上少有的热水鬼全都齐聚封呈村了,这封呈村中的热水鬼数量绝对不少。 “这砍也砍不掉的,又不具象,要怎么抓啊?”南风修途低声询问安蓂玖。虽说南风修途擅长土系术法,土又克水,但是只要身旁有个安蓂玖,他就无法拿定主意,非要问安蓂玖不可。加之他觉得安蓂玖小时候最喜欢读这种鬼怪录,所以对付这些东西很有一套。 安蓂玖迟疑了一会儿,胸有成竹地开口,低声稳稳地郑重其事回了句:“我怎么知道。” 南风修途一个白眼就给安蓂玖翻了过去,他以为安蓂玖想了这么久,又这么低稳的声音是一定有办法了,没想到他也不知道。 他们说话的间隙又有四五团蒸汽朝他们袭来,两人双双在空中翻滚了几番才躲过。 安蓂玖的脚刚沾地,便有了个主意,“南风修途,要不我们……”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南风修途就向他喊道:“小心身后!” 安蓂玖一转身,发现那蒸汽将他的头发丝儿都烫断了了好几根,连同着他的袖子和手上缠着的朱砂红绳一起落了下来,安蓂玖眼疾手快一接,握住了朱砂红绳。 “你大爷的,狗东西!”安蓂玖突然扯嗓子一吼,往南风修途怀中一淘,摸出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拍开始念咒。符纸上的皱纹朝四周围扩开,慢慢形成一个法阵圈,并且越变越大,蹿到南风修途脚下后仍继续向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扩充出去。 南风修途才被安蓂玖的一吼吓着,他与安蓂玖从小到大都玩在一起,听过安蓂玖发过一些牢骚,但从没听过他骂人,还骂得这么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随着安蓂玖的不断念咒,周围的气温瞬间变低,变到比混铃冬季最冷的时候还要低,但是安蓂玖还是没停止念咒。 一时间,周围的植物树木全都枯萎,蒙上一层白霜,南风修途抱着胳膊直打寒颤,树上立刻掉下了几团被冻住的蒸气,散成了冰花松散地落到地上。一旁向他们进攻的两只热水鬼全都被冻住,”嘎吱嘎吱“地扭了两下,倒地,连头都砸碎了。安蓂玖这个法阵一画,这周围的能见度都提高了不少。 “安……安蓂玖……差不多得了……冷成这样,这祟物都被你冻死了……你这堪比极刑了……”南风修途冻得头发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他讲话的时候口中还冒出了热腾腾的白雾,“你……你什么时候还补修了水系术法啊……” 安蓂玖主修的木系术法克的正是水系,南风修途从未想过他会补修,而且还修得这么强。 安蓂玖此时盛怒,并未料到自己竟然激发出了这么强的灵力,更没想到一睁眼就看到尘藻站在他身边牵住了他的手腕。安蓂玖回过神来,一哆嗦,说道:“哇这也太冷了。” 尘藻听闻,立刻将他搂入怀中,哈气搓着他的手。只剩南风修途一人在旁边直打哆嗦。没过一会儿,沧澜门的仙修们也纷纷搓着手跑了过来,一个个嘴里都喊道:“冷死了冷死了。” 修仙之人本就是从小开始要赤身裸体在寒冬中修行,所以一般的寒冬温度他们也都能承受。但安蓂玖方才用了大量的灵力,将温度骤得降得极低,已经几乎是到普通人可承受的极限了。 安蓂玖看向尘藻痴痴地笑着说:“没想到这龙珠在体内竟然能将阵法的作用扩大这么多倍,真好用。” 南风修途又要翻白眼了,他只觉得安蓂玖这笑脸上写着五个大字:“我夫君真棒”。于是他半眯着眼睛说道:“安蓂玖啊安蓂玖,我看尘藻在的时候你拔个剑都费力,他不在的时候你连人家热水鬼的天灵盖都给拔了。”他一边说着还踢了踢碎了一地脑花,已经变成冰碴的热水鬼。 安蓂玖和尘藻谁都没理南风修途,只顾着对望。安蓂玖将手摊开,手心里躺着半根朱砂红绳,他举起来给尘藻看,“可惜它断了。” 尘藻接过朱砂红绳说道:“朱砂可挡一些灵力低微的邪祟鬼怪,这热水鬼竟可以斩断这朱砂红绳,一定是……” “这朱砂是假的。”沧澜门中一个仙修斩钉截铁地说道。 南风修途本就半眯的眼睛更眯着转头盯着他,那仙修看了看在场的人都像看智障一样无语地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你完了”“你死定了”“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不远处的尘藻的眼神中更是一股杀气,他觉得要是他们不是一伙的,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尘藻沉下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脸转向安蓂玖,再睁开时,目光中已经换上了温柔的流波,霜结在他的头发上渐渐化去,好像冰冷之下温热的什么正在蒸腾着,他讲话的语调都带着温暖,“……一定是这热水鬼的怨气较大。” “连这热水鬼的怨气都不小的话,这村中其他邪祟想必更甚。” 水鬼一类的邪祟本都是比较常见低级的,热水鬼虽然不常见,但也是归在低级邪祟中。 南风修途身边刚刚说过话的那个仙修打着寒颤说道:“那……那那,这法阵可以去掉了吗,这实在是,有点冷。” 尘藻轻轻说道:“这法阵效果不错,那就等它的灵力用尽了自己消散吧。”说完了他还抬眼瞟了那个仙修一眼,那个仙修立刻闭嘴,连牙都不敢打颤了,为此还几次咬到了自己嘴内脸颊上的肉。 尘藻又说道:“方才我在那边发现了我兄长来过的踪迹,他留下了等烟阁的人在不确定的情况下进入一个地方一定会留下的痕迹,并且没有抹掉,就说明我兄长还在封呈村内。” “可这封呈村又大,待这法阵的灵力消散后又要恢复之前那三米开外看不清人的情况了,找你兄长的踪迹恐怕不易。”南风修途说着的时候还忍不住冷得抖了两下,不知是外面天色暗了还是怎样,此时竟然比先前还更冷了些。 安蓂玖沉思了一下,便说道:“我们兵分两路开始找,留下较为明显的记号,这样集合起来也更为便利。” 南风修途快速点了点头,首先他已经不想看安蓂玖这没羞没臊地跟尘藻眉来眼去了,从小和安蓂玖生活在一起,只觉得安蓂玖待人温和,但做起事来好歹还是阳刚之气十足,但怎么遇上尘藻之后仿佛既没手又没脚,连嘴都不是自己的了,这反差他有点接受不过来。其次是真的有点冷,他想快速行动起来,跑一跑动一动让自己暖和一点。 说完他们就分开两路,各自去找线索了。 南风修途等人还未曾走远,尘藻就将安蓂玖的手牵起,紧紧握住,说道:“方才水凝绳断了,我找不到你,现在除非是我手断了,不然我绝不放开你。” 安蓂玖抿嘴一笑,心中一惊花枝乱颤地跟筛子似的了,但觉得尘藻都这么冷静,自己好歹也要表现得沉着一些。 封呈村中还是不宜过多讲话惊扰邪祟,两人便牵手走了一路无言。安蓂玖看着眼前正牵着自己走的人,哪怕是平路还会时常提醒自己“小心,当心脚下”的这个人,从一开始的冷漠傲慢无礼,到现在与世间万物正在慢慢和解,他真是做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向自己靠近。 安蓂玖每每看到尘藻心中都有无数想说的话要对他讲,但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想和他说说废话罢了。 封呈村的植被都长得诡异,或许是因为此处的水系怨念已经渗入土壤,有些树根甚至不走地下,跑到地面上来铁骨铮铮不肯同流合污,导致安蓂玖一不认真走路便会被绊到。每一次安蓂玖稍有磕碰,尘藻便会手心一紧,立刻将他拉住。 安蓂玖喉咙痒痒的,正寻思着要与尘藻说些什么。 “今晚的月亮……”安蓂玖看了看天空,心中狂叫:“这哪里有天空啊!!!”但还是云淡风轻地说:“没有,但你……”他又看了看尘藻,心中又是一顿狂叫:“这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啊,完全一片黑漆漆!!!”他两次想起头都失败了之后,便就不做尝试了,他害怕自己的心跳过猛引来邪祟。 尘藻在前方传来一身轻笑,低声说:“安蓂玖,我喜欢听你说话。无论什么话。” 安蓂玖重重地咬住了自己的两片嘴唇,将嘴抿成一字型,他害怕自己在这几近黑暗中因为太过激动笑得花枝乱颤而引来邪祟。 安蓂玖压抑住自己,平复了一阵,说道:“招来邪祟就不好了,我还是不说了。” 尘藻在前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语调,听似心情极好的样子,“你想说什么说便是,无论招来什么我都会护好你。” 这下安蓂玖怎么抿嘴都没用了,两边嘴角疯狂地上扬,完全无法抑制。面部肌肉像是失控了一般,他都无法想象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变态。 安蓂玖的脑中一瞬划过好多好多念头,好多好多想说的,但是一瞬间全部堵在胸口梗在喉中,一个字也没法冒出来,心脏狂跳,快把自己的耳朵吵得都震聋了,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出现什么心中的疾病了。 “安蓂玖。”尘藻的声音又传来,声调稍稍低沉了些,还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颤抖,就像是春日一片柳叶不小心落在河上荡出涟漪波纹那样,轻轻地颤抖,“我曾有怨过上天为何要给我这样的身世,也曾日日腹诽。自你出事后我便不敢再怨,我惶恐,是我曾经无知的埋怨让我失去最重要的人。如今它将你完完整整地还给我了,我与它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安蓂玖还未回话,尘藻又唤了一声:“安蓂玖。”他唤着安蓂玖的名字带了些紧张,紧张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只觉得自己脱口而出:“待我们回去,重新拜堂,好不好?” 安蓂玖猝不及防地重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发现尘藻的手掌竟然也微微湿润。他舔了舔下嘴唇,动了动喉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急速,好像是才经过一阵打斗一般。他平复了一下自己,发现尘藻的头微微侧过来,也在等他的回答,才说道:“这次,我们兄长在上,天地为证,好不好?” “好。”尘藻握紧了安蓂玖的手,在黑暗中,安蓂玖觉得尘藻也笑弯了眉目。 二人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一个像是住宅一般的建筑,实在看不懂是什么形式格局的建筑,因为那建筑被形状诡异的爬墙虎之类的植被裹满了,一点透气的地方都不给留,根处一些没有被叶子覆盖的墙体也都腐败霉烂,唯剩大门比先前见到的那些都要新一些,在这封呈村中极其不和谐。 安蓂玖见正面上方有一块牌匾,便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一看,只见那块几乎要掉下来的烂木匾上,方端地写着四个上品好字“巫氏宗祠”。安蓂玖轻轻地将这四个字念出来后,心中一惊,却见旁边有个什么东西一动,立刻又叫道:“谁!” 这封呈村中的邪祟太过大量,地上、地下、树上、树中、水中、水上、空中,无处不在,所以尘藻并不能恨仔细地探出都有些什么,这旁边的黑影一动,尘藻也才发现。 那黑影似乎是也发现这边有什么动静,便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好像是不怕他们。待那黑影走近,他们才发现,这竟然是个人形。这人还含糊不清地念着些什么。 这人“呜呜哇哇”地哑着嗓子叫唤了半天,安蓂玖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便耐心地好言道:“你说慢一点,我耳朵不太好,听不太清。” 那人似乎能够听懂安蓂玖的话,从破烂的袖中摸摸索索掏出一样东西,顺着安蓂玖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摸到了安蓂玖的手,将手中之物交给他。安蓂玖的手指在摸到玉佩时瞬间像被电触了般弹起。 他不会不记得这块玉佩的纹路,这是一块他仅见过的少有的罕见极品宝玉,浑身线条流畅,水头荡漾,成色极佳。 “这是季洹随身带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安蓂玖想起季洹曾与他们说过,这块玉是国君赏赐给他爷爷的,他爷爷再给他的传家宝。 那人一听随后又激动地开始“呜呜啊啊”叫了起来,将玉佩紧紧握着,又贴脸又贴嘴地叫唤了好一阵,又将安蓂玖拉住,安蓂玖惊觉这人的手掌比日常里常要做一些粗活的家仆还要糙些。 尘藻迟疑道:“……这人。” 两人互看一眼,大惊,同时说道:“季洹!” 第42章 弦月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季洹,便又走近唤了一声:“季洹?” 这人伸手就抓住了安蓂玖的手臂,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安蓂玖吓得向后趔趄了两步,要不是尘藻在他身后挡着,他可能会转身离开。 “这……不是季洹吧?”安蓂玖转头轻声问尘藻,尘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面前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季洹,季洹生来便是大富大贵的贵公子,风流倜傥,若春花泽润,皮相柔和婉转,细皮嫩肉,没有几个仙修敢比。而眼前这人脸上发黑,沾满污泥,五官完全看不清,头发乱如雀巢,佝偻着,衣服破破烂烂,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应是许久都未曾洗过澡了。要知道,季洹可是有专门侍奉他洗澡的家仆,每次洗澡要准备澡豆不说,还有无数舶来的名贵香料,所以季洹身上常年都是有一股浮香。面前这个人完全和季洹不沾边。 “他像是要拉你进去。”尘藻的声音在安蓂玖的耳畔低沉响起,安蓂玖抬头看了一眼这房子上方的匾额,确确实实是写着“巫氏宗祠”,眼前这个人,正奋力拉着他往里走。 安蓂玖满腹狐疑地跟着他走了进去,好像不是错觉,他觉得这祠堂上方的天空好像更加明亮一些,至少月光能够稍稍穿透一些烟雾落下来了。 祠堂里的蜡烛很多,但没有都点上,只在正殿的牌位边上有几只烧到快要灭掉,只有零星火苗的蜡烛。那蜡烛烧起来的味道很奇怪,有很浓的腥臭味,好像是腐肉一般,令人反胃。尘藻一闻便知这蜡烛是尸油熬的。整个祠堂内虽构造严谨,该有的布局都有,但破破烂烂的,十分诡异。 拉着安蓂玖的人将他径直带到牌位边,这里虽然是巫氏宗祠,但碑牌上写着的全是姓季的名字。这人摸索了一阵,在一个牌位后拿出了一个东西塞到安蓂玖手中,但这光线实在太暗,尘藻又多点了一些蜡烛,整个祠堂里的尸油味更加浓郁了。安蓂玖借着光定睛一看,金孔银雀流苏簪! “安蓂玖。”尘藻的声音在安蓂玖身后响起,没什么温度,混着着味道诡异的烛烟味让安蓂玖打了个寒颤。 安蓂玖转头向尘藻看去,只见尘藻正皱着眉,面色沉重地看着前方。他从没见过尘藻这副表情,倒不像是惊恐,反而是一种同情加心酸的感觉。安蓂玖再顺着他视线一同看去,只见面前这个人的脸上两个大窟窿,吓得安蓂玖直接踩到了尘藻的脚上。尘藻一只手扶住了安蓂玖的手臂,撑着他。 安蓂玖将心绪定了定,才又向眼前的人看去。这人不是因为没洗脸满脸乌黑,而是他脸上的皮肤像是被烧成炭了一般坑坑洼洼,眼睛被剜去了,只剩下两个窟窿,鼻子也没了,只有两个洞在脸上,口中也没了牙齿,舌头被削去了一半,只有短短一节舌根,但是不知为什么舌根也是乌黑的,喉咙一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沸腾的水壶。 安蓂玖好像不怕他了,他握住了眼前这个人的手,温声问道:“你可是季洹?” 眼前这人“呜呜啊啊”地点了点头,安蓂玖心一揪,泛红了眼眶,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他心疼地说:“我是安蓂玖,这是尘藻,我们曾在万里堂修习时做过同学的,你还记不记得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这脸……” 季洹听到了他们的名字瞬间变得更激动了,握着他们的手直晃,像是在与他们相认一样,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更加凄苦,像是哭了,但是他的双目早被剜去,无法流泪,看起来竟像是小孩耍赖皮时假哭一般滑稽。 安蓂玖只觉得心中一酸,十年前这意气风发人气最高的季洹季小爷,从出生就万众瞩目含着金汤匙,生来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周身,他就是要饮那琼浆玉液也自会有人为他寻来,而现如今变成这副样子,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是折吉咒。”尘藻定定说道。 折吉咒这种咒语极少听过,安蓂玖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只记得好像有在哪本稀咒录中见过,此咒可以夺取对方一切大吉幸运的命数,转而嫁接在一样媒介上面,多为不易离身的首饰,只要有人佩戴了这个媒介便可以将被下咒的那个人的大幸转到自己身上,而代价是,被下咒之人会遭受毁容与一切不幸,下咒得越狠,效力越大。 “谁对他有如此大的仇恨,恨到对他下了折吉咒?”安蓂玖只觉得心神不宁,无法思考,面对昔日相交好的同侪,却是如今这番景象,真是难以接受。 尘藻将手放在安蓂玖手中的金孔银雀流苏簪上一试探,那簪子便微微发光了。“果然,季洹是给自己下咒了。” 先前听说水师元君被贬下凡历劫,恐怕投胎转世后日子也不好过,季洹就将折吉咒下在自己身上,以他和水师元君的定情信物为嫁接媒介。方才安蓂玖将季洹的玉佩还给他,季洹知道这人认识他,便将这簪子交于安蓂玖,应是希望他能将此物拿给水师元君。 “季洹你……你怎么这么傻啊……如今水师元君不知转世成了什么不说,还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转世,你这……你这样,又是何必……”安蓂玖看着季洹如今的模样只觉得心疼不已。季洹在他们几个人中是最小的,他们几个也都把季洹当做弟弟不说,还是轮番疼着护着的。 此时门外一阵狂风造作,四处都是植物枝叶相撞的“沙沙”声响,这狂风像是带着宿命的不可抵抗性果断决绝地席卷而来,没有给自己留一丝后路般向祠堂袭去,带着门窗一顿乱砸,连年受着霉菌干扰的墙面猛烈剥落,露出也早已腐败的内里。跳跃着小小火苗的可怜瘦小蜡烛在风中飘摇,奋力守护着自己一点点的燃光。 尘藻突然上前挡在安蓂玖和季洹身前,发出一阵从喉咙里逃逸出去,在牙间撕磨过的低吼,他的咬肌鼓起,像野兽一样瞪着门口。“四面八方来了很多东西。”他的眼中泛着寒光,像野兽随时准备应战一样。 不需要尘藻说,连安蓂玖这种不会探息秘技的人都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来了不止是很多东西,像是整个封呈村的邪祟都涌来齐聚在这祠堂之外一般,想来是根本不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去,要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类了。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在风中颤颤巍巍的人影,安蓂玖用袖子挡着脸,奋力想要从不断刮到脸上眼前的灰尘中看清来者何人,但是风实在太大了,完全没法睁眼。 “救命啊,救救我……”一个断断续续的女声在风中来回飘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随时还要防备着自己被刮到墙上或者撞上什么迎面吹来的墙灰。那女子独自踉跄了好一阵子,待到走近了一些,那女子才又喊道:“恩人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安蓂玖听着觉得声音熟悉,回想了一会儿没有上前,待到想到了,才匆匆跑上前去扶,“沫音姑娘?沫音姑娘是你吗?” 此时狂风还未停止,安蓂玖在这风中走着也被吹起的尘埃迷了眼,尘藻见状将袖子一挥,四方的门窗全都关上了,他又在空中画了几道符向门窗上贴去,一瞬间,门窗都不再作响,好像连同门外的风声也听不到了。 安蓂玖将沫音扶到身边来,见她满身是泥,身上手上也有几道伤,还有不少新鲜血迹,想必也是经历了这一路的折磨才找到这处庇护祠堂,但是心中起疑,就连他们这行灵力修为颇高的人来这封呈村内也多多少少受点伤,照理来讲像沫音这种普通人根本无法走到这祠堂。 “沫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安蓂玖连忙问道。 “你……”沫音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人,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久哥哥?” 安蓂玖这才想起自己此时没戴幕篱,便干笑了两声,又问了句:“沫音姑娘你是如何来的?” 沫音怯生生地环顾着四周渗人的环境,紧贴在安蓂玖身后,抓着他的袖子说道:“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了,这里是哪里啊?”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扯着他的衣服往脸上挡。 尘藻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大力将她拖出,摔在地上,怒瞪着她。沫音应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蹲坐在地上了,身上哪哪都疼,于是轻声啜泣起来。 “恩人公子,我真的不知道……久哥哥,你帮我说说情吧……”沫音一边啜泣着,一边委屈巴巴地看向安蓂玖,她眼中含着泪,眼下的泪痣都让她看起来十分楚楚可怜,情不自禁会心生怜悯。但她十分有自知之明地不再去碰安蓂玖的衣服,只往他站的那边挪了挪。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季洹应是听到了沫音的声音,便跑到她身边去,蹲着张开双臂护着她,一边猛烈摇头,一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叫着。 安蓂玖扶着季洹起身,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说道:“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她的。”然后又转头看着沫音,神情冷静,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沫音姑娘,”安蓂玖走向她, 蹲下来说道:“等烟阁的混元六体结界法阵是你破坏的吧?” 此时屋内已经遍布了蜡烛的腥臭味,冲得沫音咳了好几声,她沉着眉尾,带着些许哭腔说道:“不是啊,我都没有进过等烟阁……” “你是没进过等烟阁,可你带来的那只壁虎进去了。” 沫音听了直摇头,连忙说道:“不是的,久哥哥,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什么法阵,我未曾修过仙,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啊……” “你是熔泉苻山会的人吧?”安蓂玖一说出“熔泉苻山会”几个字时,沫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又眼泛泪花摇起头来了。安蓂玖继续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无意看见你在洗澡,背上有个疤,想必是你将蛟龙图腾剜去的疤痕吧?” 安蓂玖一说这话,沫音立刻变了表情,像换了张脸似的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她的脸上也没有方才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了,反而是一张冷峻,毫无温度的脸,好像刚才那委屈的样子是一张早就被画好表情的脸谱。 安蓂玖话音才落,沫音立刻站起一转身将季洹一把拉过,头上的发簪一拔,便顶在季洹的脖颈处,“久哥哥,既然你猜到了,我就不演了。”她速度极快,反应如同野兽捕食。季洹此时身形佝偻,又被她扼住喉咙,整张脸都朝天扬起,呼吸困难一般发出一阵短暂急切的喘息声。 安蓂玖立刻说道:“沫音姑娘,有话好说,你先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来,别伤及无辜。”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慢慢走上前。 “站住!”沫音将发簪刺入季洹颈间,那簪子的尖端应是被又削得更锋利了些,她只轻轻一划,季洹原本因为下咒的炭烧般皲裂的黝黑皮肤,瞬间露出了鲜红的肉,血顺着脖颈留下,没入不干净的衣服中。 “你别伤害他,我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安蓂玖见季洹如今已然是这副样子,更不忍有人拿他做人质还伤害他,便又说道:“我跟他换一换,我做人质。” 尘藻虽然没有动,但是全身都在戒备,若是沫音露出任何一点破绽,尘藻便会动手。但此时的沫音浑身上下竟然散发出野兽一般的戒备信号,他们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来。”尘藻抬眼说道,“我来做人质。” 沫音的眼中带着玩味一般,看了看尘藻,又看了看安蓂玖,冷笑一声,“好一对有情人啊,久哥哥,恩人公子十年里对你念念不忘,拼了命也要寻回你的灵魄,你不感动,我都要感动了。”她又将眼神转回到尘藻身上,“但是你以为我还会被你们尘家的人骗吗?他的身上有龙珠,我若是绑了你,他依然可以召唤刺魂。”随后又说道:“不过久哥哥的提议倒不错,不如久哥哥拿着刺魂到我身边来换季洹,可好啊?”她说着,将簪子再刺入季洹颈间几分。 季洹虽是吃痛,但一声未吭,像是随时要闭过气去。安蓂玖看得担心,直说,“好好好,沫音姑娘,你先别伤他。” 尘藻忍不了沫音在他面前如此嚣张跋扈,刚想在指尖聚集灵力,却发现指尖的光一闪而过,竟然如烛火一般就熄灭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惊觉灵力居然被封住了。他一抬头,对上沫音虎视眈眈的眼神,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疏忽大意了。 安蓂玖也抬手一运灵力,没想到喉间一股腥甜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直冲颅顶,激得他头昏脑涨,差点晕过去,“蜡烛……” 尘藻恍悟,难怪在此处点了尸油做的蜡烛,原来是为了掩盖能禁封灵力的烟味。而且这个禁封灵力的烟恐怕是灵力越充沛效力越强,所以有龙珠护体的安蓂玖的灵力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他倒还有余零星一点。 “快把刺魂给我!” 尘藻瞪着沫音,用最后一点灵力将刺魂化出,安蓂玖拿着刺魂走到沫音身边,沫音将季洹一掌推到尘藻身边,将刺魂架在安蓂玖脖子上。安蓂玖觉得沫音虽没有灵力修为,但是气力却大得有些惊人了,自己先前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沫音看着刺魂,神情中有可见的悲恸,她颤抖着声音喃喃道:“竟然为了这种东西……” “沫音姑娘,你此意是为何?”安蓂玖冷静地说道,“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沫音听了安蓂玖的话开始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弯起的眼睛中又带了泪,“好好说?我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今天这副局面,你让我坐下来好好说?久哥哥,你是不是被保护得太天真了些?” 安蓂玖忽觉心中有一处暗不见底的地方有一些什么寒冷的东西升起来,正逐渐包裹了他的全身,问道:“等了二十五年?你什么意思?” 尘藻的影子在烛光中晃了一下,眼睛一眯,沉沉地开口,“当初我与他相遇,一路上所遇到的那些妖祟都是你布下的。”尘藻一说完,眼神一闪,好像又立刻想到了别的什么。 沫音看出,于是就说道:“继续说。” “当初血衣魔女屠尽竹染堂的时候你也在,你有意留了安蓂玖一命,一直等到我走后才杀的安夜梧。不仅如此,后来你引众仙门对我争锋相对,为的是逼我取出刺魂。云埋杀人祭天一事也是你做……”尘藻越说心越紧,最后他都不确定自己该用疑问还是陈述了。 安蓂玖心中一阵发麻,心道:不错,一个毫无灵力修为的人能进封呈村,还活着走到这里,只有一个可能,这村中的邪祟妖魔都听她指令。既然如此,她应该就是那个操纵水邪物的人。但是刺魂…… 沫音听了轻“哼”一声,听起来像是不屑,又像是得意,随后说道:“恩人公子,你果然很聪明,但还不止。” “如果我没猜错,你不是苻山会的人,而是……”尘藻越说越皱着眉。 沫音所做的这些事情,十三年前利用水系妖祟作怪,让尘藻和安蓂玖相遇,期间还利用水系妖祟拦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怪挑拨离间。后来竹染堂灭族,安夜梧被杀留下尘藻的讯息,令尘藻死无对证,将矛头指向他,逼他取出刺魂。再是与尘藻相遇,让尘藻信任她。随后又挖出云埋作乱,放出谣言,引众仙门针对尘藻,再与安蓂玖相遇,利用竹蛟龙引出尘藻和沫音的交情,顺便跟去等烟阁放壁虎破坏混元六体结界法阵,留下尘墨,让尘墨无法出等烟阁相助,差点令他们有去无回。 这些连起来看似乎是与苻山会有关,而分开来看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像是借着苻山会的幌子去做的这些所有事情。所有的这些只与安蓂玖和尘藻有关,而主要,是与尘藻有关。 “你究竟是谁,你想做什么?”尘藻浑身颤抖着问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一震,一股寒意从沫音深色的瞳孔中直击他心口,令他差点没有站稳,“你是……”尘藻半眯着眼睛问道:“你是水弦月?” 沫音冷着脸并未作答,尘藻和沫音一时间同时看向门外,安蓂玖也向门口看去,却见大门紧闭,还被方才尘藻设下的符咒锁着,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只听身后的沫音轻说了一声:“还是来了。” 突然一瞬间门被炸开般作响,但是门外一片祥和,全然没有刚才的狂风造作。尘藻皱着眉,牙关却不似之前那样咬紧,安蓂玖也能确切的感觉到,门外的邪祟好像一瞬间少了不止一点半点,而且就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虽说威胁好像是少了很多,但是安蓂玖还是觉得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竟然如此渗人。门外的邪祟多少也并不完全低级,有不在少数还是相当高级,而就那一瞬间,那些邪祟的力量仿佛是被碾碎了一般摧毁,甚至连风都不曾起过。 正殿之内的蜡烛一瞬间火苗像是被无形的压力压制住一般,只是微弱苟延残喘地明着,生怕燃大了被什么东西发现会招致祸端。 安蓂玖趁着沫音走神的阶段,向她拍出一掌,转身逃开,尘藻立刻上前将安蓂玖护在怀中。虽然安蓂玖灵力被禁封,但是他那一掌恐怕不是沫音这种普通人能承受的住的。果然沫音被他打到墙边,吐了一身的血,跪坐在地上。 此时门口幽幽地进来一个人影,缓慢从容,衣衫平整,仿佛封呈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村子,进来连手都不需要抬。随着那人的靠近,他似乎是也闻到了空中那股腥臭的尸油味,双手一摊,手心立刻凝聚起两个青黑光球。 安蓂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祥的力量,不由得锁紧了眉头。 那人将手一抬,横交于胸前,遒劲一挥,只见那黑青光球立刻化为他身周的青烟,一股不可见的无形力量瞬间向他的四面八方挥斥而去,犹如席卷一般,立刻将整个宗祠连根拔起,所有的墙在那股不可抗拒的压力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几根十分顽强的梁柱还屹立未倒,在失去了墙面和屋顶的空旷地面上显得十分可笑。 尘藻伸直了背脊向那人影走去,两人面对面走近,仿佛在看同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对面走一般。 “兄长。”尘藻上前唤道。 尘墨向尘藻微微一点头,便一同走来。 安蓂玖向尘墨看去,尘墨此时虽然表情冷淡严肃,但是却微微蹙眉,看起来是有些着急地在担心什么事情。 果然尘墨看到了在一旁的沫音后一怔,微微张嘴却半个音也没有发出来,苟延残喘的蜡烛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使他的眼睛有了画一般的写意。尘墨过了半晌才开口:“月儿,你回来了。” 尘藻从没见过尘墨有方才那种表情,他紧紧盯着尘墨,一脸不敢相信。但是他确定了一件事,这眼前的沫音,果然就是水弦月。他只是没想到,水弦月竟然能如此这般使尘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不是换了一个人,而是让原本毫无生气的尘墨活了。 自尘藻来到等烟阁以来,他眼中的尘墨对他自然是温和的,但是说不上温柔,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尘墨给尘藻最多的印象就是沉默。这个兄长好像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但是藏在心间,无论大事小事,他都可以独自抗下,好像没有语言机制,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即使他出手帮助尘藻解决什么事情也只是出手,不会对他作解释,也不会对他表达任何情绪。尘墨就像是一张画中人一样,永远貌美,永远平静,不知是被时间诅咒了还是被空间诅咒了,他就在那里被框死了,走不出来了。 尘藻觉得自己和兄长的关系像是大海与礁石一样,相依相存,却永远静默。 安蓂玖来等烟阁那一次,是尘藻见过尘墨说话最多的一次。 沫音的眼眶只在尘墨开口叫她之时就红了,她的眼中有泪光,泪光里盛着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很复杂,有层次,像是一锅说不完的话,道不完怨,诉不完的苦,讲不完的爱炖在一起,炖得太久了,便杂糅融合起来,分不清也分不离了。 “公子唤得真轻便啊,公子可知月儿这二十五年是付出了什么才走到现在的?”沫音换了一种轻薄的语调,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像是舶来的珍贵的玻璃制品落地破碎的声音,她这句话讲出来就好像是盛悲之中将满屋子的玻璃一下子全部毫不留情面的摔碎给尘墨看。 “等烟阁和你有何缘故,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地针对等烟阁?”尘藻见沫音无心解释想要先与尘墨剑拔弩张一阵便知道,如果沫音不说,尘墨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有何缘故?”沫音的冷笑中带着苦意看着尘墨,“公子,你弟弟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尘墨听到沫音一开口便深吸一口气,连带着吸气带着头颈一起上仰,毫无涟漪的瞳中开始泛出泪光。他将眼帘盖上,似乎是一睁开眼就会有不可直视的血淋淋的东西历历在目。 “月儿,你恨我就好。”尘墨垂着眼说道。 尘墨的垂着眼站在那里,好像一个仙人放下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卸下一身荣光,散去满身的灵力仙法,把自己化为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将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随时都能伤害他的人手中一样。 这是尘墨从来不曾有过的时刻,但尘藻知道,这叫妥协。 烛光还是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只是烛光太弱,带着他的影子一起虚化。他从一个浑身通黑的人影变成了灰色的虚形,一下子从人人敬而远之的无敌杀手,变成了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的普通男子。好像他连拾不起这身人人羡慕嫉妒的荣光都无所谓了,只要他的月儿一开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这世间纷纷扰扰与他何干。他独拥这一轮明月,无数个夜晚对着等烟阁那烟雾弥漫的上空却独独看得清晰的月亮踱步,心里眼里满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如今他的思念都化为具象,呈现在他面前了。 谁能想到,这个至高无上的大仙人握得紧拿兵刃诛强敌的手,却留不住爱人的命。 第43章 水墨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尘墨在一次任务归来时,在他常常独自修炼的无月林里看到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生得一对满月眼,笑起来又像是弦月,脸又小又秀气,两条辫子挽成倒着的桃状垂在耳后,跑起的时候还会一颠一颠的,非常可爱。头上有一些银质的发饰,和等烟阁内的仙修极为不同。她的衣着也不是等烟阁门生的衣着,而是穿着一件淡黄绿色纱质上衣,下裙配的是绀色绸缎,布料上还有璎珞暗纹,肩臂搭着一条绀色的披帛。 那姑娘见到尘墨就跑上前来笑盈盈地跟他说话,“哎你谁啊,这可是我的地盘。” 尘墨专心修炼并不理会她,那姑娘见尘墨不理他,就独自在一旁玩了一会儿后跑开了。但是没过一会儿她又跑来了,跑来时,手上还拿着一个剔彩描金攒盒。她在一旁的树下坐着,将攒盒打开,开始一边看尘墨修行一边吃着攒盒里的果脯。 尘墨修炼时极为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她又回来了,一连练了三个时辰,才打算稍稍休息一下。那姑娘见他好像打算休息了,便在一旁拿起一块桃子果脯向他喊道:“这个吃不吃?可好吃了。”她见他只是轻瞟了她一眼,连头都没带转过来,便提起裙子跑到他眼前,举起手上的桃子果脯对他说道:“真的,我不骗你。” 尘墨见她一脸真诚,嘴里又塞满了吃的正在嚼,自己又没见过她手上举着的这样东西,便接过准备吃,没想到刚到嘴旁就被她一把打掉。 尘墨正一愣神,他没想到等烟阁竟然还有人敢碰他。他朝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瞪去,这姑娘见他生气了竟然大笑起来,笑得连腰都站不直了,“那个是我刚才掉到地上的,你这个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她狂笑一阵,笑得尘墨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又说道:“来来来,吃这个,真的,不逗你了,吃这个。” 尘墨接下她手上重新拿起的另一个桃子果脯,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只见她正睁大眼睛看着这块果脯,用下巴点了点,示意尘墨吃掉。尘墨蹙着眉,慢慢将这块还是看起来有点可疑,但是又实在是精致得不得了的果脯放到了嘴边。 姑娘这次没笑了,只是看着他说:“你还真吃啊,这个可是放了剧毒的。”姑娘绕着尘墨走了一圈,边走边上下打量着他,“你这个人是刚来等烟阁的吧。你真的太傻太天真了。这可是等烟阁啊,他们怎么放了你这么个傻子进来,难道等烟阁里就没有人告诉过你,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吗?” 尘墨瘪了瘪嘴,心中沉了一口气,想着谁能知道有个不识抬举的家仆竟然在给自己的食物里下毒了。 这姑娘看起来一脸无语但又同情他的样子,便将他拉到一边树下坐着,说道:“哎看你这么傻不如以后跟我混吧,我罩着你。我娘可是等烟阁刚来的的厨娘,她做的食物天下第一好吃。我保证你跟我混了以后能吃到别人都吃不到好东西。你手上这个吃吧,没毒,真的。”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服,将落在衣服上的树叶都扫到一旁去。 尘墨见她这么说了,便将桃子果脯一口塞进嘴里,反正他自小也是吃着有毒的食物长大的,这可是从小在等烟阁长大之人必备的条件,一般的毒还真毒不死他。桃子果脯进了嘴里才嚼没两下,尘墨就将它吐了出来。 那姑娘一开始还想憋笑,但是见尘墨这样实在是忍俊不禁憋不住了,又大声笑出来,“你这个是坏掉的,你这个傻子,哈哈哈哈哈……看你长得漂亮,没想到是个傻子嘛。这样吧,真的,你以后跟我混,在这等烟阁便没人敢欺负你,如何?我叫水弦月,姓水,名弦月,就是那个一半月亮的弦月。”那姑娘看了看被烟雾蒙住的天,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等烟阁看不清月亮,不能教你什么是弦月,但是没关系你可以看我的眼睛,我娘说我的眼睛与满月一般好看,笑起来便又如弦月。” 水弦月将脸移到尘墨的面前笑着,她眼睛里果然是亮晶晶的,像是有光落入一样。等烟阁内的光微乎其微,不知为何水弦月的眼睛却特别明亮。 尘墨在等烟阁的几日每天都来修炼,水弦月也是每天都拿着攒盒等他,一等就是三个时辰起步。 一开始水弦月会一直打断他修炼,用尽各种方式引起他注意,要他开口讲话,但是自从被尘墨说了一句“别烦我”之后,水弦月就再也没有打扰过他,只是在一旁看着,等他结束。有些时候尘墨修炼忘了时间,就会看到水弦月等得都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次尘墨修炼时打到树上,落叶落了她满身,差点都要将她埋住了。 “累了就回去睡觉。”尘墨坐到她旁边一边擦汗一边说。 水弦月睡得不算深,尘墨一讲话,她就醒了。她直挺挺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还有许多落叶在头发上。 “你可知你的头发像鸡窝?”尘墨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水弦月方才还在细心仔细地打理着衣着,故作矜持地将落叶一片一片地从身上拿下,尘墨这一说,她就立刻半眯了眼睛,“你可知是不能这样对女孩子讲话的。”她鼓起腮帮子后又说:“不止是女孩子,男孩子也不行。” “为何不行?” 水弦月涨红着脸说不出理由,大力拍了他一掌,噘着嘴说道:“就是不能!” 尘墨也不恼,轻笑了一下,向她摊开手说:“桃子果脯呢?” 水弦月挠了挠头,看向自己的攒盒,已经空了,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已经吃完了……明日,我明日一定给你留。” 尘墨轻轻一笑,但未被她发现。放眼看去整个等烟阁都没有比她更能吃的人,几乎只要见到她,嘴和手一定有一个是塞满食物的。等烟阁无论是仙修门生还是家仆,作息饮食都较为规范,总之是不会像她一样一直吃零嘴吃个没完没了。 “明日我要外出执行任务。”尘墨只轻轻带了句。 水弦月的眼睛在眼眶中灵活地转了一大圈,她知道等烟阁的人外出任务都是要么不知道什么能回来,要么不能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于是说道:“那我就每日都带着桃子果脯来这里等你回来。” 尘墨的胃早已空了,修炼了这么久耗费了巨大的经历和体力,但是此刻他不知是被水弦月讲得那个字眼戳到了内心最软的地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泛起了涟漪,胃开始变得温暖,好像里面落了月光,亮堂堂的。 “好。”他对她露了一个笑容。 待尘墨回来等烟阁已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这日尘墨才回来还没有休息,就来到后山无月林,见无月林里没有人,便独自修炼起来。不出一会儿,尘墨便探到了边上躲着水弦月的气息,但是他只轻轻一扬嘴角,装作没注意到。 水弦月在一棵树后看了他模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现身,手中拿着攒盒走到他身周说道:“才回来也不休息一下就来修炼。”语气中没带着责怪,却有些娇嗔的意思。 尘墨做完了最后一个收尾的动作,才对她说道:“你可知执行任务分为两种,若是单人任务,你的命在你自己手上;若是多人任务,同伴的命便在你的手上。如若不精进自己,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同伴。” 水弦月将手中攒盒交给他,然后轻轻咬着下嘴唇嘟囔着:“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若是等烟阁不要你了,我养你呀。”她的眼睛溜来溜去,但是在最后四个字时停在了尘墨的眼睛上。 尘墨刚开口,却一下子不知是哪里停住了,好像脑子和嘴都被施了禁术,他不知是该先回应她前面的话还是后面的话,但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时令禾突然出现,走到他面前来作揖,说道:“少爷,阁主正在找你,要你马上过去。” 水弦月看着令禾,将本来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收了回去,抿成一道“一”,然后她瞟了一眼尘墨后,脸上升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转身跑开了。尘墨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令禾这边又唤了他一句“少爷”,他只好先去见过尘染。 第二日,他又到无月林中,见到水弦月蹲在小河边一边扔石子,一边啃桃子,便走到她身后问道:“你喜欢吃桃子?” 水弦月懒懒散散地将石子拾起扔入河中,重复三次,啃一口桃子,像是被施加了什么指令似的一直重复这段动作。听到了有人在她身后说话才停下来捂着头,答道:“喜欢啊,但是恐怕吃不了多久了。哎呀我死定了,我竟然跟少爷说叫他跟我混,还说我要养他,我娘好不容易才到汨渊来找到一份事做的,这下万一少爷生气要把我们赶走,我娘还不得打死我啊。” “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吗?”尘墨冷静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水弦月意识到是尘墨站她身后,立刻起身,大退几步,连声说道:“不不不,少爷,尘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没读过书没上过课的不太会讲话,您就饶了我吧,我现在马上离开,绝不再来叨扰您。”说完她转身就逃似的离开。 “站住。” 水弦月一闭眼,觉得大事不好,心里直犯嘀咕,不自觉地连嘴里都喊出了声:“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转过来。”尘墨走到她身后说道,水弦月没办法,只能转过身来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手伸出来。”尘墨又说,水弦月紧张得闭上眼睛将手握着拳伸出,尘墨见她紧张成这样,便毫无顾忌地扬起了一边的嘴角,将她手摊开,放了一样东西在她手上。“我只知你爱吃甜的,回来时在外地听说是新奇的糖,别地都没有,便带了一些回来。昨日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 待水弦月睁开眼睛后,眼前已经没有人了,刚才藏到背后的半个桃子也没了,只有伸出去的手中放着一些七彩糖纸整齐包着的四方小糖果。 第二日,水弦月带了桃子果脯再来这无月林,左等右等也不见尘墨了,问了令禾才知道,他又出门了,但这次不是任务,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一个月后,尘墨回来了。他刚到等烟阁,连尘染都还未见就跑去了无月林。水弦月得知他回来了,便立刻就跑去找他。她一路连跑带跳到无月林,她没有修为,一路踩的地板“吱呀吱呀”地,路上撞上了好些等烟阁中的装饰物,好在等烟阁中其他人都身手了得,早在她三步之外就能躲开,才免了与她撞个满怀的尴尬。 水弦月到无月林时,看见尘藻正在假山石上的亭子里独自站着,她绕过九曲桥,悄悄地绕着假山石梯盘旋而上,这些日子来,她都不知道踩过多少次这些石头了。她蹑手蹑脚地负手走到尘墨身后说道:“尘公子,一个月前你在这里偷了我半个桃子不说,还不告而别。每天就叫令禾给我送糖打发我,真是薄情寡义啊。” 尘墨的背影看起来无比冷静,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水弦月经常觉得就算是好像这整个等烟阁被大风刮跑了,尘墨还能定定地待在一个地方,好像不属于这天地宇宙之内,能够随时逃离时间与空间的管制。 尘墨微微一转头,林间偶穿的风吹过,卷起了他的长发,带了些碎落叶徘徊在他身周不愿离去。他微微一笑,说道:“那我赔月儿一棵桃树可好?” 水弦月竟然看呆了眼,半晌没有回应,但尘墨也不急,就这样笑着注视着她。水弦月的心中像是有什么流动的液体沸腾了起来,带着红晕就升上了耳根。 “真……真的啊?” 尘墨伸手指向了一处,手背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再多看两眼就想牵上去。水弦月定了定心,看向他指的方向,就是她常常呆坐看他修炼的那个地方,说道:“就在那里,待它结满果,你便可以摘桃子吃。” 尘墨出门寻了一月,才在一处专门研究种蔬果的世家家中寻得一种桃子树,可以在极端严酷的环境下成长,长出来的树枝会比别的品种更茁壮,结出来的桃子会比其他品种更甜些。 “公子!”水弦月对着尘墨大叫一声。 “你不必喊得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尘墨话还未说完,水弦月就又更大声得喊道:“月儿喜欢公子!” 尘墨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暗器一般直指他的心口刺入,但是一点也不疼,反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遇到蒲公英飞来,蹭得满脸,还有些冲进鼻腔里,痒痒的,但是无害又温柔。喉咙有些紧,可以呼吸但是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姑娘毫无灵力,但竟不知对他下了什么蛊,让他一刻也停不下想她,费劲千辛寻来这桃子不说,听见她此番话竟然像是如临大敌般想要逃离。 尘墨十岁之后无论是面对着多么惊险险峻的情况都没有再害怕过,而如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让他束手无策却又毫无办法。 “月儿你……” 水弦月倒像是一点也不羞,转了两下眼睛,又回来直视尘墨,“我承认我对公子是一见倾心……” “……” 尘墨回了回神,瞥开眼睛看向别处,他一下子也分不清究竟是水弦月的目光太热烈,还是自己想太多,心乱如麻,失了神志。 “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说得这么好听。 水弦月听他这么说,就挪着脚步徐徐靠近他,近得他连连退后,“是啊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谁让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水弦月见尘墨躲开她的目光,她又跑到他目光的正前方直视着他说:“公子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纯澈,真好看,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你……你胡说什么啊……”尘墨从来没有听过谁说他长得如何,听到得从来都是那些畏惧地声音颤抖地向他求饶,或是窃窃私语谈论他又杀了多少人。 水弦月见他这样慌慌张张,便更起兴了,“至少我敢承认啊,你看你都不敢承认。” “谁说我不敢!”尘墨原本并无血色的脸突然涨红。 “你就是不敢!” “你!”尘墨憋了一口气,将手中藏着的糖一把塞到水弦月的手中,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水弦月愣愣地接下了满手的糖,朝着尘墨跑走的方向大笑了起来。 到了晚上,水弦月觉得夜里有些饿了,便起床去厨房偷偷找些东西吃,但怕在厨房被来去的家仆看到,便跑到无月林中,只见尘墨正站在无月林的小石桥上向天看去。水弦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灰蒙蒙的,月光都落不下一丝来,她偷偷绕到尘墨身后想要装样吓他,却不曾想尘墨早就发现她了。 “月儿来了。” 水弦月见自己被他拆穿,便现身到他身边,只见他夜里只穿了便衣,但还是那么严肃端方,细细闻去,身上竟然有一缕缕暗香味。 “公子你在赏月吗?”水弦月见尘墨看得入神,便凑上去看看他站的位置是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尘墨回看她,说道:“可惜看不清。” 水弦月对上了尘墨的目光,虽然等烟阁的晚上真的很暗,但好像今日他的目光比平日里更亮些。 “公子,你看不清月亮,可以看月儿的眼睛啊。” “好。”尘墨看着她笑,他好像第一次将嘴角咧到了这个弧度,但却不觉得脸颊僵硬,反而觉得能够一直这么笑也挺好。 待到第二年春天,尘墨出门三月有余,回到等烟阁时,无月林的桃树已经长大开花,不出一个季便可以结果。这日尘墨在无月林中悉心照料这颗树,等到半晚也不见水弦月的影子,这里平日里除了令禾,尘墨不让其他人来,所以也无人可问。而水弦月的气息又的确实在等烟阁之中,他只好待到第二日找来令禾一问。 “少爷,弦月姑娘被老爷带去锁魔塔了。” 尘墨心中大惊,难怪尘墨只觉得虽然探到水弦月的气息,但是却很少,他以为水弦月在离他较远的地方,所以气息才弱。他急忙问道:“她为何会被带去锁魔塔?” “一个月前老爷突然将弦月姑娘的母亲水立带去锁魔塔,而后她再也没出来过。前几日老爷又突然将弦月姑娘也带了去,没人知道是为何。”令禾在一旁冷静地说。 令禾常常会想在他的心中究竟是尘墨重要一些还是等烟阁重要一些,但是当他这么问自己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心中有数了。只是他的身份不由自己,无论如何,尘染与他而言不仅仅是有养育之恩的恩师。当尘墨与尘染同在对立面时,他很难抉择究竟要如何自处。所以此事尘墨若是不问,他并不打算说明。 尘墨的心脏似是要炸开了,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水弦月身世的秘密,不知尘染从何得知。水弦月曾告诉尘墨,自己身上的蛟龙图腾是因为水立服用过熔泉苻山会的毒药留下的,而后水立发现此图腾会引怨,便决然与苻山会断绝关系,逃了出来。尘染一定是发现蛟龙图腾对刺魂有反应一事,想要让她们母女二人去拿出刺魂,才将她们扔进锁魔塔。 尘墨听完,立刻飞身赶往锁魔塔,去找水弦月。只是正统修仙之人不宜进入锁魔塔,锁魔塔中的邪物一旦发现正统修仙的灵力便立刻会施展攻击,但是此刻水弦月身在锁魔塔中,尘墨也顾不得这么多,便只身闯入。 尘墨才进锁魔塔,便被一团黑气打得吐了一大口鲜血,他只能一边奋力防御一边寻找水弦月。那团黑气是由极恶邪灵组成,不死不灭,无法消除,在锁魔塔中镇压了这么多年,遇到个正统修仙的,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攻击的机会。 好在尘墨从小就经历极其严酷的训练,这团极恶邪灵组成的黑气尚能防御,但是也被伤的不轻。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找到昏迷了的水弦月,急忙将她抱起。 “月儿,月儿。”他轻唤了她几声。 水弦月身受重伤,整件衣服都被血染透了,气息尚在,但似乎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才死死的守住,不然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已经要断气了。 “公……公子……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死……”水弦月稍微清醒了点,但是意识还没有恢复,只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开口说话。 尘墨心如刀绞,回道:“月儿,我带你回家。”他抱着水弦月飞身出锁魔塔,一路上他以自己的身体护住水弦月挡住黑气的攻击,待到出锁魔塔之时,已经几乎不能站立。 尘墨跪在锁魔塔外,但是还是紧紧抱住怀中昏迷不醒的水弦月,他才发现他刚才对水弦月说的话有多可笑。 回家。 等烟阁哪里会是她的家,甚至都算不上他的家。 尘染总在外界将自己表现得一副慈父模样,有多爱惜自己这个独子,但是只有尘墨知道,尘染根本不喜欢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他。若不是他这么多年来努力修炼,以自己的能力在仙门中取得一席令人称赞忌惮的位置,尘染说不定早就将他赶出等烟阁了。尘染提供给他的锦衣玉食不过是做给等烟阁中其他人看的。 从小到大,无论是尘染教他什么,若是没有练到极致,尘染便会大发雷霆,骂他废物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只有尘墨无论什么都拿到第一,尘染才会默不作声地走开,这已经是极少的对尘墨的最大赞扬了。 如今水弦月被尘染扔进锁魔塔,尘墨私自将她带出,想必会触及尘染的逆鳞,必是有一番雷霆要怒。 尘墨看着怀中的水弦月,暗自下了决心,若此处不容她,他便带她走。 果不其然,尘染带着一众仙修赶来了,看架势,必不可免一场打斗。 “月儿,我带你走。若这等烟阁容不下我们,我们就去等烟阁之外的地方。若是这人间容不下我们,我们就去人间之外的地方。”尘墨将水弦月放在一边,只身上前应战。 此时的尘墨身受重伤,赶来的一众仙修又是尘染亲授的,要打自然是要费一番劲。尘墨一皱眉,咬牙硬上。天才的可贵之处就是在于,即使尘墨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但是依然能够凭借战略和分析对方的招数策略使自己占到上风。打过一阵,一众仙修依然是被尘墨重伤了。最后尘染动手,不出三招直接将尘墨打趴在地,无法动弹。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尘染用水凝剑指着尘墨,居高临下鄙夷地说道:“你的出生,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若不是你母亲执意拼了命要留下你,我根本不会选择弃了她的生命来换你。” “既然父亲不想看到我,不如就留我和月儿一条生路,放过我们。” 尘染听了他的话似是更加厌恶,连脸上的表情都不加掩盖,直接说道:“你又以为你凭什么能在等烟阁留下,若不是仙师说你天生就有力量能够使混元六体结界法阵稳固,我根本不会留你。你以为你身上若是没有这种力量,还能活着出锁魔塔吗?如今你想走,做梦。” 随后尘墨就被人打昏过去,等醒来已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尘墨说完,在一旁的沫音狂笑不止,她的笑眼中盛不下泪,便一并涌出,流下来,落成几行,将脸上的血迹都淡开了不少。 “所以你便听从你父亲的话杀了我,是吗?” 尘墨的神魂似乎是游走了那么一瞬,只眉间一皱,尘藻便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带着割裂心口般无以名状的痛楚,无法表达,任由苦衷包含在其中,与灵魂互相折磨。 水弦月清醒来的时候,正在汨渊的一艘船上,尘墨在她身旁抚着古琴。 “公子,你是带月儿离开等烟阁了吗?”水弦月走到船头看了看,果然他们已不在等烟阁内。此时正值晚上,还在汨渊境内便看不清月亮,于是水弦月就采了岸边一朵长相诡谲却异常好看的花。 尘墨一曲终了,水弦月正想将这朵刚采来的花递给他看,一转身就迎上尘墨的一掌,她瞬间昏了过去。尘墨抱着她的身体,在船中坐了一阵,待船渐渐进水下沉,没过了他的腰间,他才放下她,飞身离开。 第44章 邪侵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沫音看向尘藻,哑着声音说道:“你父亲尘染杀我母亲,你兄长尘墨杀了我,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我竟然被一个叫林玲珑的小姑娘救了。” 她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的身体里充斥一股呼之欲出的力量,将所有的疼痛杂糅后竟化为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信念。那个叫林玲珑的善良女孩正从等烟阁出来的路上,见水里有个奄奄一息的人,便伸手想要拉她一把,林玲珑也没想到,她搭了这一手,便改变了此后数人的命运。 “在锁魔塔中,我身上的蛟龙图腾吸取了许多的怨气,让我可以将自己的灵魄转到别人的身上。我虽然没有灵力,但是我却可以操纵带有怨念水邪祟。只是那时的我力量还不够强大……” 安蓂玖斩钉截铁愤怒地打断:“所以你就杀了林家的人是吗?” 沫音轻松盯着安蓂玖地讥诮道:“能够卖儿鬻女的人算什么父母。不过弟弟你还挺聪明的,跟我们的爹一样。” 她见安蓂玖被自己呛得怒无可言,又继续道:但是你说错了,我不仅杀了林家的人,我还杀了整个封呈村的人。”她说到此处有意无意地瞟了尘墨一眼,又道:“林玲珑生前为了不让弟弟被卖到你们等烟阁,偷了父母的钱将他赎了出来,但是我转眼就带着他去苻山会找了杨烈,并且告诉他,是竹染堂将我们母亲害死,等烟阁又将我们父亲害死,还屠了全村。我将从等烟阁偷出的化灵散魄鞭交给他,让他长大后一定要报仇雪恨。”她讲话的语气轻飘飘地,像是一只游荡人间无处可归的鬼。 “武阳城也是……”安蓂玖低语道。 沫音来回扫视着尘藻和安蓂玖,“不错。不过可惜,我用怨念能操纵的身体都活不长,所以只能一直不停的换。你们不知道啊,我为了让你们二人结交费了多大的劲。我本想借机挑拨你们的关系,借此让等烟阁与竹染堂起争端,谁能想到我的好弟弟你竟然从未怀疑过尘藻,甚至还与他相爱。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当初未曾相爱,也许今日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沫音撑着身子起身,颤抖着脚步走向尘墨,眼睛死死盯着他,泪在眶中不肯落下。所有的不甘此刻都化为愤怒,连带着她长长的睫毛都在颤抖。她走到尘墨跟前,双手一把揪起他的衣服,撕心裂肺地说道:“我不在乎要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就是要你们不得安生!” “你利用了巫千见的一生!”安蓂玖身形一颤,侧头瞪着沫音,眼眶里囤积着大量的悲愤蓄势决堤,他浑身发抖不止,指着她厉声说道:“他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父母姐姐和全村的人就是你!若不是你,他可能和云玉心到现在都是一双令人羡艳的神仙眷侣。他的一生更不会活在复仇、受尽摆布和无穷无尽的恨里。” 安蓂玖说到最后声泪俱下,他更不敢接受的是,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人竟然是与他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姐姐。 沫音云淡风轻地苦笑一声,她放开尘墨,转向安蓂玖,“你同情他?那个折磨你妹妹的人?却不同情我?” 安蓂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眼前全是安蓂璃日以继夜的修炼与满身的伤,还有她灰头土脸笑着对安蓂玖说:“哥哥,以后我来保护你。” 他不知道这个叫林轩觉的孩子要成为众人眼里的巫千见所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但是他知道,绝对不会比安蓂璃少。 沫音见他不答又笑讽:“也是,你们男人就是团结,永远只会同情男人,就好像女人不是人一样。”她咬死了最后几个字,“你知道安叙是怎么死的吗?” “你——!”安蓂玖记得父亲也是死在与水系妖邪的缠斗中,他记得自己查看过现场的打斗痕迹与安叙的致命伤口,打斗不太激烈,但是却处处防着安叙的强处,对着安叙的不足下了决死的毒手。 “你知道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沫音仰起脸,烛光平坦地铺在她的冰凉的脸上,却仍然加不了一丝温度。她的眼角有一颗硕大的泪珠划过泪痣滚落下来,冰凉地泠开一片,“他叫我不要伤害你,”她冷冷地看着他,将一腔恨意化作冰锥一击捅进他的眼中,“但只字不提你妹妹。” 尘藻道:“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又何苦利用其他这么多无辜的人。” “你不要忘了,杀人也是你们的强项。你们杀了这么多人,生杀予夺,我们有区别吗?”沫音虽是在回答着尘藻的话,但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安蓂玖。 安蓂玖深吸了一口气,“那安蓂璃呢?她不无辜吗!就因为你想让我痛苦,你就把她害成那个样子!” 沫音将目光断断续续地转开,好像一个年迈的刚醒之人,连同动作也一起僵硬了起来。她在内心讥笑了一声,好像又找到了可以盛放她盛怒的地方,竟然有一丝侥幸。她径直走到安蓂玖面前,尘藻知她此时手无缚鸡之力,但依然还是伸手挡在安蓂玖身前。 “无辜?你知不知道,安蓂璃的母亲是谁?” “我只知是竹染堂一名叫星痕的家仆。” 沫音的嘴角弯起了一个不屑的弧度,安蓂玖见她对这名字的反应,瞬时心中凉了一片,他有直觉,星痕大概就是沫音要竹染堂全死的原因。 “我娘水立和星痕本是从小就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被杨烈捡回苻山会后同苻山会中其他被捡回去的人一同长大修习,后来我娘无意中知道了蛟龙图腾的秘密,她怕告诉别人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就只告诉了她最好的姐妹星痕。 “她们二人一同逃离苻山会后来到了混铃的竹染堂,在竹染堂中打杂工。当时还是你爷爷在任家主,你爹不过是未满十六的少年郎。他与我娘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可是当时的竹染堂已经走向没落,安叙又并非是雄志宏远之人,你爷爷便觉得只能靠联姻来撑住竹染堂,于是就给你爹定下了一桩姻亲,荥水济家大小姐,就是你娘。 “我娘知自己配不上你爹,在星痕的劝说下,便在他们成婚前就离开了。在她离开之后才发现已经怀了我,那时她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落下了病根,所以我自小体弱多病,但是又看不起医吃不起药,她觉得自己怎么苦都无所谓,但是不能苦了我,所以待我长大一些又想带我回竹染堂。没想到,我娘写去的信函被星痕截下,她冒充你爹写了一封表示要与我娘恩断义绝的书信来,我娘看了书信死了心,便带着我四处寻找容身之地。 “又过了几年,我娘因病去世,去世前她告诉我我的身世,还告诉我她曾偷偷回过竹染堂,星痕却告诉她你爹纳了她为二房夫人,他们还有了一个女儿,早就把我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安蓂玖听着皱起了眉,“我爹他,从来没有忘掉过你母亲。他常常会到你娘住过的别院静坐着。我以前觉得很奇怪,我爹他不喜欢星痕,却常常去她的住所徘徊,坐在庭中的石椅上痴望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叹气。在他心中,他从未忘记过你娘。 “我从家仆的嘴里听到过一些故事,说星痕是设计引诱了我爹,所以我娘不待见她,总是不给她好脸色,我想,这大概是确有其事。可是再有不对也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没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事情,为什么你还非要她死?” 沫音苦笑一声,“你从小在父母和睦的温柔环境中长大,你又怎么会知道颠沛流离,在寒冬中只有一件棉衣要两个人换着穿的生活是怎样的。你不曾饿过,你又怎么会知道从小到大没吃饱饭是什么样的感受、每天饥肠辘辘地看着路上来往的人有吃有喝有说有笑,逢年过节父母都在身侧陪伴。 “我为什么想要你妹妹死,因为她所拥有的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如果不是星痕,我就是竹染堂的大小姐,你们有的我也都会有。在万里堂修习中一举成名的人会是我,振兴竹染堂的也会是我,我娘也不会被尘染扔进锁魔塔,我也不会……”她话未讲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抵着牙撕咬出来的。 安蓂玖深吸一口气,他不想与沫音争辩关于安蓂璃的事情,安蓂璃在他心中是一道不可碰的永不自愈的伤口。他做事向来磊落胸有成竹,所行之事不曾后悔,大约他这一辈子的悔恨都随着安蓂璃一同封印在棺椁里了。 但是沫音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从小就在温暖中成长,他的确不知道沫音说的那些日子究竟是怎样的,他在他们中是唯一没有资格去质问的人。 事已至此,他再多争辩什么也改变不了了,而眼下还有事情未解决,安蓂玖将语气放软,“那季洹呢,他为何变成这样?” 沫音看向一旁被吓得蹲坐在角落中的季洹,连蜡烛微弱的光都不忍分一丝在他身上。沫音的眼神放空了些,不再是方才那副切齿拊心的样子,“我未曾动过季洹,不过是看他实在可怜才将他从横云山庄中救出来,带到封呈村中,帮他修了这祠堂,让他有个念想罢了。折吉咒也是他自己下的,我并不知情,我若是知道,又怎会让他为这薄凉寡味的爱意而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她说完又重新看向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尘墨。 尘墨徐徐抬起眼睫,方才他努力隐藏敛起的悲伤与痛苦全部流泻而出,他看着眼前的沫音,沫音的目光才一对上他,便觉得自己立刻浑身上下疼得体无完肤,心中似是又被扎了几针,深不可见。只是片刻,她又觉得自己被他目光中仅剩一丝的余温轻抚了,好像是刚刚受伤的口子又不治而愈。沫音只觉得自己揪住他衣襟的手有些僵硬,不自觉地想要松开。 “月儿。”他轻轻唤道,语气像是在用体温裹住寒冰一样温柔又生冷。 沫音听他这声唤,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些在等烟阁中,她在无月林中等他回来时喊她那一声的时刻,她的手指有些微微紧张地蜷缩了起来,又重新抓紧了他的衣领。 尘墨的语气和他的目光一样疼,令听的人都忍不住揪心。他问:“月儿,你可记得,当初我带你离开锁魔塔后,发生了什么?” 尘墨被尘染打昏了之后被送回房间。水弦月全身被邪气浸染,时不时意识被吞没,发狂起来便打伤无数仙修。恢复意识后又是无比痛苦,即使是在昏迷状态也全身抽搐冒着冷汗。等烟阁的的束手无策,只得将她锁在地牢中。 尘墨醒后听闻,又只能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去找她。他见水弦月被打昏后又被数条大铁链锁着,心有不忍又运灵力打开铁链。尘墨一打开铁链就被发狂的水弦月打伤。 尘染问讯赶到,控制住水弦月,并跟尘墨说:“她被邪气侵身走火入魔已是不可挽回,即使你给她输送大量的灵力也只能换回她片刻安宁。你若执意要留下她,她余生都将在极度痛苦中度过。你若是真的爱她,杀了她倒是可以让她解脱。”尘染的话中毫无温度,他根本不在乎尘墨是要杀了水弦月还是要留下水弦月,尘墨无论是痛苦还是喜悦在他面前甚至不值一提,唯一有价值的只有尘墨的命而已。 在水弦月昏迷中,尘墨将她抱到桃树下席地而坐。此时的桃子树上已经结了不少小桃子,只是还是青色,不见红。水弦月靠在尘墨怀中,眉间紧蹙,神色并不平和,连在睡梦中都不能平静。尘墨运灵力将无月林上方的迷雾驱散,才放下手,就觉得手臂一阵麻痹,手指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过。尘墨并未在意这么多,看向怀中的水弦月时,无意识地抬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只是才将手抬起,就看见自己手上一直淌着血,将她的衣服都染红了。他将手收了收,藏在青蓝色的大袖子中,搂紧了水弦月。 小时候尘墨见月光明亮,以为是天上的迷雾遮障了这些悲欢离合,月亮不曾见过,所以才保持皓亮皎洁。后来他出了汨渊才发现,原来天上本是没有这些迷雾的。他不懂为何人间多是杀伐怨恨,而这月光却是永恒明亮,就像未曾受过伤一样。 “月儿,今日,是弦月。”尘墨看着遥远但是明亮的月亮说道。他原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因为痛苦而颤抖,但他说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像是尘染讲话那般毫无涟漪。 水弦月此时似是听到了尘墨的声音,有些恢复意识,便猛烈地颤抖了起来。她咬着牙,唇色泛白,整张脸都毫无血色地泛青,应是在很努力地想要清醒,并克制体内的邪气不被控制。然而锁魔塔内的邪魔本就是因无法灭除才被镇压于此,就算一个灵力修为颇高的人进入过锁魔塔都无法抑制入侵体内的邪气,水弦月只是一个普通人,更是无法做到。只片刻,她的牙口出便渗出血。想必她是在拼了命地在抵抗。 尘墨见她的身体从方才的颤抖到抽搐,身体开始变冷,全身都冒起冷汗,便立刻又传了大量的灵力给她,换她一时清醒。随着尘墨的灵力涌入水弦月的体内,她开始渐渐平静了下来,随后尘墨便将她抱到汨渊的一艘小船之上,用灵力抚琴,助她清醒。 沫音听完后眼中的怒气散去了几分,被填满的全是悲凉。沫音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凄切地说道:“你知道我最恨你的一点是什么吗?公子,你总是这样,纵使有千般万般不好,我见到你时,却只想抱住你。我恨你,却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抱着复仇的信念活下来,这么多年被仇恨占满了心腔,而如今眼前这个她喊打喊杀咬牙切齿的人告诉她,他也曾做过最大的努力想要护住她,可是却只有杀了她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这一切都好像在告诉她,这么多年来她的怨恨,和为怨恨布下的局,都是自作自受的一个滑稽戏码。顷刻,这针对尘墨满载的怨恨变得无处盛放。 安蓂玖看着眼前这三人溢出来的痛苦都快互相把对方淹死了。他知道沫音此时无处盛放这坚持了数十年几近融入骨血的怨恨,带来了加倍的痛苦。而无论尘墨是不是将真相说出,他都会自责。他本就是隐忍之人,想来这真相已经是要几乎将他溺死,他才说出的。加上尘藻原本就因为没有护好安蓂玖而自责,此时想必他更加会因为这一切因等烟阁而起的因果更加自责,连带着心疼尘墨一起怪罪在自己身上。 半晌,尘藻开口打破了这个空旷致死的寂静,“你应该也恨杨烈吧?他是不是你杀的?” 沫音眼里带着泪,她抬眼凝视着尘藻,若他这个问题是在一炷香前问她,她一定会说谎,可是尘墨说的那一番话,让这个谎言一下子就失去了意义,“我没有杀他。” “你没有杀他?”安蓂玖有些不敢相信,便再问了一次。 沫音当然知道安蓂玖不会信她,便对他说:“你不如想想,有谁会比我更想要他的命。” 她刚说完,尘藻就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将眉头一凝,但在他感觉到安蓂玖的视线转过来后立刻向他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无辜不知的样子。 沫音突然又发出了一声讪笑,“不过杨烈他确实该死,他创造出的这个恶毒咒印本就不该存在这世上。我无论换几具身体,那咒印都会再生出来在同个地方,没完没了地提醒我那些恩怨旧账。凭什么,你们那么多人都有咒印,却能活得安然自在。”她突然将矛头对准安蓂玖,“凭什么你们就不用遭受我遭受过的一切痛苦,凭什么她星痕和安蓂璃就都有名有分,而我却和我娘要过着处处遭人冷眼,吃了这顿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的日子。如果可以,如果有办法,谁不想要好好活下去,你们毁了所有的事情,我一定要你们付出代价,我要你们给我的孩子陪葬!” 沫音话刚落,尘墨便怔了须臾,而就在这片刻之间,沫音捡起在地上的云埋剑,向安蓂玖刺去。沫音的这具身体从小狩猎,速度自然可以与兽类并论。好在尘藻从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过警惕,察觉灵力有些许恢复,便立刻将刺魂剑召来向沫音刺去。 “季洹!” 第45章 夜梧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安蓂玖一声喊叫才将沫音神思拉了回来,她方才全力集中在要将自己的猎物致死之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季洹什么时候竟然冲上前来挡在安蓂玖身前,她用云埋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季洹……”安蓂玖抱着季洹坐到了地上,季洹紧紧握住安蓂玖的手,口中不断流出汩汩鲜血,和他脸上的脏污混在一起,安蓂玖是凭着手上液体温热的温度才发现他流血了,而且源源不断,止都止不住。 云埋剑虽不是什么好剑,但是打铸精细,取人性命根本不需刺穿一个人的胸口。像是季洹这样稍微有些修为的人,被云埋轻微一伤都要百天才能恢复,如今他被一剑刺穿,必死无疑。 只是季洹一边流着血,还一边还紧紧抓住安蓂玖的手。他所流的血量早就已将他浑身的血都流光了,但他此时被污浊覆盖的脸竟然因血流光了而有些发白。他口中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不肯离去。 尘藻见他十分痛苦,但又像是憋着一口气,好像是有什么夙愿未达而无法瞑目,便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水师元君,将这簪子给她。”他话刚说完,季洹便缓缓地将那口气散去,整个人绵软下来,不再动弹。 而与此同时,沫音觉得一阵眩晕,在她还未意识到自己倒下时已经被尘墨接住,倒在他的怀中。 尘墨瞳仁一下子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他的下眼睑微微一抽,整张脸立刻变得紧绷,但仅仅是这么一瞬,沫音的胸前一片血红就染开了。尘墨只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就已经接住了向后倒下的她。 尘藻看了她一眼,察觉不对劲,“不对!杀她的人不是我!” 他一回头,只见远处的树丛晃动了一瞬,一个人影逃开了。安蓂玖正要去追,尘藻将他拦下,“不用,南风修途他们过来了。” “月儿……月儿……”尘墨的声音在剧烈颤抖,好像迎面而来的恐惧正如惊涛骇浪一般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他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人正青白着一张脸,脸上挂满了冷汗。 这画面一下子将他拉到当初他最恐惧的一幕,他开始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先去抱紧她还是先帮她捂住伤口。尘墨的眼睛在沫音身上上上下下快速地扫着,但是脑中一片混乱,他急得像个三岁走丢的孩子,什么都抓不住。 “公……公子……你知道,你杀了你的孩子吗……”沫音伸手去摸尘墨的脸,她的手上全是血,沾到他的脸上,将他玉珏雕琢过一般的脸染上了颜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手足无措的神情,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沾了别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看到这样的他却是有些窃喜。 尘墨的瞳孔猛地一收缩,他的神色又瞬间平静了下来,像是无风的水面,深不见底。只是如今他的神色太深了,以至于谁都能看出他是为了将极度痛苦的情绪埋在其中。沫音知道,尘墨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理好了自己的心绪,剩下处理不了的,他就将它深深埋起来。尘染一直对他的教诲是处变不惊,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才是他最正常的举动。她突然觉得自己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一瞬他的失态,好像也不亏了。 沫音和尘墨都知道,刺魂此等人人诛之的魔物杀毫无灵力修为的人必死,并且会将人的灵魄锁在剑内不得超生。 “我现在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拼命努力活着,竟然是为了能够再见到你,让你认出我,让你痛苦。我本以为我想看你痛苦的样子甚至胜过我想报仇的欲望,可为什么我看见了,却更难过了。” 尘墨敛下的双目不知看向什么地方,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手却将沫音的身体抓得更紧了。他的指骨节发白,应是将全部的力气用在手上来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沫音依旧能听到他将自己的牙关咬得发紧的声音。 沫音此刻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受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盛放在一个容器中,一丝意识拼命尚存罢了。 “公子,你陪月儿一起死吧。”她说着,眼中已经没了成像,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尘墨突然觉得胸口湿了一片,低头一看,只见沫音手中一把短刀死死地低着他。他的心骤地无比疼痛,但是他知道,这疼痛无关这柄短刀,也无关这个伤口,是早就烂在他心中掩盖住的伤口重新被打开了。 周围无尽的黑暗将沫音的瞳孔一点一点吞没,但是她没有一丝的恐惧,因为这个场景当初在锁魔塔中她就见过。与那不同的是,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无助地被吞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把握,竟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也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尘墨低下头,碎发垂下,将他的表情扫进黑暗中,全然不可得知。但是他嘶嘶吸气的声音却很清晰,再仔细一点,会听到他似乎是在微不可查地啜泣。尘墨将沫音整个身体包裹在怀中,青黑色的大袖子将她鹅黄色的衣服吞去,只露出半张惨白无色的脸。 尘墨咬着牙,憋了半晌才松开,轻声说道:“对不起,月儿,我不能死。” 安蓂玖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语气像是寻常人家小孩犯了大错,明明已经知错却想要掩盖,但还是被家长发现要责罚一般,带着委屈和歉疚。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尘墨,安蓂玖会觉得这个人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沫音应是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她嘘声笑道:“公子,我是不是……还是输了……” 沫音说完这句话,尘墨只觉得手臂一沉,怀中的人,再没了气息。 “月儿,那日在锁魔塔内,我没有探到除了你以外的任何气息……”尘墨低着头轻轻呢喃,语气亲和温柔但是生疼生疼,像是为了不吵醒怀中那人的梦境,克制又隐忍地说话。 安蓂玖听到这话,和尘藻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尘墨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可是他的月儿哪里知道,早在当年那个名叫水弦月的姑娘死后,就将尘墨的神魂一同带走了。这么多年来说他活着,不如说他只是存在着。 尘墨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眼角还有泪的痕迹。他目光澄澈,但又恢复了原先那样,没了魂魄。他抱着沫音的身体缓缓站起来,走出正殿,淡淡地说道:“月儿,我带你回等烟阁。桃子把树都压弯了,你不在,没人吃它。” 远处突然一阵动静,南风修途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喊道:“安蓂玖,尘藻,你们在这里啊。刚才不知怎么的突然一下子邪祟全没了,你们……”他进来时看见一个感觉和尘藻极为相似的人向他走来,他方才就是以为这是尘藻才说的。 但是他还没走近,立刻就感觉到这人周身凝着肃杀的气,让他一下子噤了声,直到那人走出去后,他才看到安蓂玖和尘藻依然在只空有顶梁柱的“祠堂”之中。 他匆匆向安蓂玖跑去,小声问道:“刚刚那个人是谁啊?他手上抱着的又是谁啊?我刚进来还以为是尘藻抱着你。哎你怎么一身血啊?哇你怀里这人谁啊?怎么长成这样啊?这是哪里啊?怎么只剩下柱子了?这个蜡烛的味道好难闻啊,好像是尸油做的,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啊?你们发生了什么啊这么惨烈?” 安蓂玖这次倒不嫌南风修途吵,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季洹的玉佩重新系在他身上。尘藻对南风修途说道:“这是季洹,他对自己下了折吉咒。” 南风修途和他身后的一众仙修惊愕不已。 安蓂玖淡淡地问他:“人呢?” 南风修途一挥手,后方仙修便压上来一个人,那人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被麻绳五花大绑着。安蓂玖看了她一眼,是一个眼眉极其出挑的女子,虽不知道是谁,但总觉得在哪里有见过。 南风修途从怀中拿出一片残纸,递给安蓂玖,“安蓂玖,你看看这个。” 他刚将残片拿出,那女子便一把挣开麻绳,将那残片一夺而过。安蓂玖手快,一把钳住她的手,他的拇指抵在她的掌心,稍一用力就可以徒手按穿。 安蓂玖的余光瞥到了她手背上的伤疤,“你是在春霖楼告诉我们横云山庄消息的人!”他又仔细地看了一眼这道疤,觉得甚是熟悉,恍惚间想起安蓂璃的手臂上好像也有这么一个,是小时候她与安夜梧玩耍的时候留下的。“破天?你身上怎么会有破天的伤痕,你是谁!”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残片上的字,只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句话,“一声秋来夜落梧……” “安蓂玖公子,求你还给我,这对我很重要,我求你还给我。”眼前的女子有些急了,安蓂玖用力很大,她的手掌红肿一片却只字不提,只求他将这早就泛黄的残片还给她。 安蓂玖瞪着她,“这是安夜梧的字迹!你究竟是谁!”他见那人抿着嘴不肯说,便将那半截残片揉在手中。 “原熔泉苻山会漪秋!”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我求求你,还给我。” 安蓂玖始料未及,“熔泉苻山会?”他转念一思,“熔泉会晤那日,有意要放我一马的人是你?” 她使劲点着头,“不错,你第一次在竹染堂遇到的人是我,三翻四次给你报信的人都是我。” 尘藻道:“在国境边界以安夜梧名义收留那些人的也是你?” 漪秋点头。安蓂玖立刻放开手,南风修途让沧澜门的仙修退开一些,他将漪秋从地上扶起来,问:“漪秋姑娘,你到底是谁?和安夜梧什么关系?你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漪秋低下头,心疼地摊开那枚残片,这么多年她将这片薄纸保存地完完整整,丝毫边角都不忍折,她将它完整地摊开在手心,视线在短短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掸一片落在湿泥中沾了些许脏污的脆弱花瓣。 漪秋曾自创过一个独特的术法,她将其唤作“闻梧”,只要她对着一片常秋梧桐叶施法,那片梧桐叶无论在哪里,她无需介质便能听见相隔异地的那片梧桐叶收入的声音。 她曾将这个术法告诉过安夜梧,安夜梧又根据她的闻梧自创了一个“画秋”。只要他将画秋阵画在一个地方,无论他在哪里、写了什么,便立刻能够呈现。画秋与闻梧不同,闻梧这种术法是漪秋结合了她本身氏族中无法外传的秘技,只能为她一人所用。但是画秋不同,只要学会了便是谁都可以用。他将画秋教给漪秋,有了这两个术法,二人便是相隔两地,安夜梧能看到她写的字,漪秋也能听见安夜梧的声音。 南风修途问:“竹染堂被灭门那晚,安夜梧带着那片常秋梧桐叶,所以你知道尘藻不是灭门的凶手,杀死安夜梧的另有其人?” 漪秋点头,她沉重地看了尘藻一眼,道:“尘公子,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尘藻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理解漪秋的做法。原本对于他这种生在以接任务为目的的家族中,他们的原则就是解决问题,除了解决问题以外的任何事情他们都不会干预。熔泉苻山会虽不是杀手家族,但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漪秋与他们虽同学一场,但也是萍水相逢,与她深交的唯安夜梧一人而已。对于漪秋而言,她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做的只是找出真正杀安夜梧的凶手而已,除此之外,她帮不帮,帮多少,都是她自己的事。 尤其是这么多年里尘藻一直被推在风口浪尖,去哪里做什么时时都有人知道,漪秋想要接近他绝对不是容易的事。 漪秋继续和他们说,她曾在釜山会有一个小妹妹,叫做小芽。小芽灵修低微,常年只在苻山会内打扫送饭,除了漪秋没有人愿意与她讲话。 有一日漪秋托小芽帮她拿药的时候,小芽支支吾吾地跟漪秋说:“漪秋姐姐,半年前有一些我从未在苻山会内见过的人往地牢送去一个女子,那女子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模样十分可怖。自那以后药库每日都让我去地牢送药,那药的味道我从未闻过,药渣也不曾见过。我偷偷去看过,那女子每次服完药都十分痛苦,看起来生不如死,我从未见过苻山会如此对待一个人……” 漪秋听后觉得很奇怪,苻山会有地牢她是知道的,但是那处地牢从未听闻有使用过,便问:“你可知道那女子是谁?” 小芽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她从袖子中拿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往四周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将其摊开,“我去偷看她那次,给她喂了一些水,帮她擦了擦脸,她大概是清醒了许多,便拿了一个东西给我让我救救她。” 漪秋一看她手中这东西眼熟,好像是安蓂璃常戴在头上的头饰,她记得当时还有好多人讨论这枚发冠,说是特别贵重,而且绝无仅有。漪秋连忙问:“那女子长什么样?是不是一身绿色衣服?” 小芽想了想回她:“她被送来时浑身是血,看不出来了。不过那姑娘的年纪不大,看起来和漪秋姐姐差不多,长相清秀。后来我常常看到有人将她换一身白衣带出去,回来时一身白衣又被染红了。” “谁?是我们的人吗?” “应该不是,我没有见过,他们穿着一身黑衣。我们苻山会不都是穿白衣的嘛。” 漪秋听到此处隐约猜到这个女子可能就是安蓂璃,而且安蓂璃很可能就是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衣魔女。安蓂璃将这么贵重珍贵的发冠给小芽,可能是觉得小芽会拿去卖,如此一来,要查到这枚发冠的来源便简单了。 可是如今竹染堂被灭族,唯一会查这发冠来源的只有沧澜门。而沧澜门的南风修途又得苻山会的帮助,如果安蓂璃是血衣魔女,又被苻山会控制,南风修途知道此事后下一个被灭族的恐怕就是沧澜门了。 她想到这里,立刻对小芽说:“小芽你听好,这个发冠你要好好收着,”她从怀中拿出三片常秋梧桐叶,“你将这三片叶子分别放在杨门首的庭院中、那女子的头发中、和你自己身上,这样我就能听见你们说话。” 后来没过多久,小芽在一次送药的时候闻到那药味不同,好像是一种剧毒,她对着梧桐叶说:“漪秋姐姐,他们好像要处死那姑娘,我得想办法救救她。” 小芽在送药之时,不知为何这次那些人让她亲自去给安蓂璃喂药,小芽便趁机让安蓂璃装死,并将她的尸体运出去埋。小芽偷偷对安蓂璃说:“姑娘,这个发冠你拿好,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能跑多远跑多远,千万不要停下来。” 待小芽回到苻山会后便被杀了,当成血衣魔女被杨烈交出去。 安蓂璃逃跑后,漪秋听着她带着的那片叶子收入的声音寻踪,便知道了她被胥北阁的人救走,捡到青鸾衔珠冠后便收了起来。原本漪秋以为此事到这里就不会再有下文了,却不料有一日她偶然听到了杨烈庭院中那片常秋梧桐叶收入了杨烈问的一句“二公子您怎么来了”,随后便与这位二公子讲起横云山庄季洹失踪一事,她便前往横云山庄查看,但是无奈横云山庄内外看守严密,她无法进去,便只好放弃。 随后在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在秘密查找苻山会、禁令堂与同法门的关系,直到她在熔泉会晤见到尘藻带来了一位王久离公子。 “安公子走的这些年里,就连我手上的伤痕都是为数不多的、能够给我聊以慰藉的东西。”说完她自嘲地干笑了一声,抬头就对上了一众有些尴尬的目光。 虽然同为竹染堂的安氏家族,但安夜梧在万里堂修习中却显得平平无奇,无论是成绩还是灵修,远不及各方面卓越的安蓂玖。于是大家提起竹染堂的安公子,便心照不宣地只是对安蓂玖的称呼。 漪秋笑得有些心酸,“也是,即便是如今大家说起沉冤得雪,说的都是安蓂玖公子如何如何。讲起安夜梧公子却比那夜里落下的梧桐叶还要安静。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眼里寂寂无闻的安夜梧公子,他是我唯一的……”她话未完,一声铮铮果决的声音便生生打断。 “安夜梧他!才不是寂寂无闻!” 安蓂玖紧握着拳头,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一处地上,他觉得自己的心沉重万分。那个常常被拿来与自己比较的表弟,在众人只夸他却忽略掉的表弟,没人知道,安夜梧常常在气馁后还会担心这个常常被标上以己推人的表哥是不是心有芥蒂,想着要逗他开心。 “继胥北阁后,便是再无人将悬壶济世奉为人生圭臬了。但安夜梧不同,他从小就立志要自创门派,建立超越胥北阁的医药世族。在我为修炼叫苦连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常常跟随着一些老医者攀上悬崖绝壁,去寻一些难得一见的昂贵药材,去帮助随处见到的疑难杂症的穷苦人家。 “他小时候逃课去山上采药,拿着镰刀一刀下去就砍伤了自己的腿,深可见骨,疼得他连着三个月在梦里都会哭,可是他没喊过一句疼,半刻不停地就拿了药下山去救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面色发青,整条腿都肿了。腿上淌着黑血,伤口不知是碰到了什么,紫得令人害怕。但是他笑着跟我说’安夜梧,你今天背了几句话?我可救了五个人呢’。” 安蓂玖说至此处,几乎落泪,他想起这些就像是手中握着的薄胎瓷突然坠地,碎成他认不出的样子。他听闻几声短促的啜泣,一抬头却发现面前哭了一片沧澜门中的仙修,前面几个大块头的趴在一起哭得几乎闭过气去。这些都是与他们一同长大的仙修,但这些事,他们都不曾听过。 安蓂玖伸手抹了一把泪,“漪秋姑娘,谢谢你,若不是你……” “不是我,”漪秋笑着对他说,“不要谢我,是安夜梧公子救了你妹妹。” 安蓂玖摇了摇头,“漪秋姑娘,谢谢你,一直在帮他。” 漪秋止了眼泪,眼角还是湿润的,她想起在无数难以入睡的夜里,她辗转反侧,生怕自己知道的这些,所做的这些在还未找到真凶之前就被发现,就被悄无声息地杀了,在这世上就再也无人会提起“安夜梧”这三个字了。 她抬头看了看上空,突然觉得总了一口气,好像终于能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衣服不再不合身了,鞋子里再也没有石子了。明明尚是无光的黑夜,怎么她好像看到了光呢。 “终于……结束了。” 安蓂玖知道,如今漪秋一走,苻山会就会知道谁是背叛之人,即便杨烈已死,但苻山会那群忠心耿耿的死侍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仙门之中或许会有半数将她当做叛徒下令绞杀。 安蓂玖担心地问:“漪秋姑娘,那你呢?此后你要去做什么?” 漪秋轻松一笑,眉梢仿佛开了一朵春播的纯白栀子花,正在堂堂正正勇敢地绽放。 “安蓂玖公子,若是安蓂璃小姐还在世,你会问这句话吗?” 漪秋看着他微微一怔,随后又笑着说:“我虽然不比安蓂璃小姐聪慧好学,但我也想如她一样,堂堂正正、拿刀拔剑、仗义江湖。帮安夜梧公子查清事实的真相算是尝了我的夙愿,但绝不是我这一生的全部。我还有不可预测的未来与不可估量的路途要走。”她抬起头平视着他们,“哪里会没有梧桐呢?秋天也总会过去的。” “接下来,在这世上,竹染堂的安公子就不仅仅是安蓂玖公子了,漪秋也要有自己的名字了。” 第46章 回家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看着漪秋独自离去的背影,安蓂玖深叹了一口气,他抱着季洹已经面目全非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说道:“走吧,我们一起送他最后一程。” 几人找了一处干净的地为季洹做了一个简易的墓。此时封呈村内的邪祟已全部消失了,应是方才尘墨出去的时候又灭了一波。没了邪祟的封呈村瞬间不再被迷雾包裹,反而变得亮堂起来,因为久无人烟,风景也算是美。 回去的路上安蓂玖沉默得出奇,南风修途又想知道那方只有几根梁柱的祠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尘藻便给他解释了一路。南风修途听完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叹着惋惜,而是直接红了眼眶,也沉默了。 南风修途大约就是一般人最羡慕的那一种人,自小无忧无虑,被保护得极好,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年少有为,做事任性冲动但有分寸,有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姻缘。不够相熟的人会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一定难以理解人间疾苦,但是相反的是,他比一直柔和处事,活在方圆之内的安蓂玖更加通融人性。 尘藻见南风修途不说话,又不忍他们陷在这种得以将人溺死的悲伤中,他问安蓂玖:“你为何不对沫音解释你妹妹的事?” 安蓂玖摇了摇头,深叹一口气,笑得像是成全了自己的心有不甘后,又强迫自己全然放下,“没什么,她不过是想找个人找件事去恨而已,这个恨意支撑她活下来。就像我当初刚刚醒来时一样。若我告诉她她想过的人生比起惨来还指不定谁更惨,你说她是会更恨还是会好过一些?更何况,她也未尝不知道。人这一生想要过得舒坦,要么得学会骗自己,要么得学会接受事实。像我们这种骗不了自己的人,注定是不会舒坦的。” 但尘藻却像是没有真想听这个答案一样,一直在若有所思些什么,安蓂玖发现了,才意识到尘藻只是不想让他过分沉溺在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上,便转问他:“你在想什么?” 尘藻凝眉松一阵紧一阵地,“我突然懂了,兄长为什么说他不能死。” “难道不是因为你兄长是混元六体结界法阵的’锁’吗?” “嗯,”尘藻轻轻点了点头,“但这只是其一,并不全是。他是一半的锁,另一半,是令禾。” 安蓂玖恍然大悟,原来尘染一直是用他们双方牵制着对方,即便是一人死了,另一人也能做锁。他们两人为了让对方活下去,必定会想方设法应下尘染所提的所有要求。即便是如今尘染已死,尘墨也不想全权将这个重担扔给令禾。 “其二是什么?” 尘藻眨了眨眼睛,“我最佩服兄长的一点便是,我与他从小遭遇大抵相似,我曾有过心生怨恨,可他从来没有。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活着必定是痛苦的,但无论遇到什么刁钻为难的事情,他一直都是十分认真努力地活下去。”他说到此处像是豁然开朗,转头一脸欣喜地看着安蓂玖,“安蓂玖,他是他自己,他是尘墨。就像你说的,安蓂璃是安蓂璃,在成为女儿妹妹妻子之前,她就是安蓂璃。”说罢,他垂下头,低低地说了声,“我真的很高兴,他是他自己。” 安蓂玖看着眼前的尘藻,突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但回想起来,好像从他们初遇到如今的尘藻,更加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一行人又继续走了一阵,南风修途突然低着头一脸委屈红着眼眶走到他们二人跟前,说道:“安蓂玖,我知道你已经是等烟阁的人了……”这句话才说完,他便毫无征兆地“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如洪钟的气势。 沧澜门的众仙修一阵尴尬,虽然大家都是陪着他长大的人,但是还真没见过南风修途除了因竹染堂灭门一事以外,哭得比这次惨的。 安蓂玖更是哭笑不得,他连忙扶着南风修途抹泪的手,说道:“你这是干嘛……”说完还看了看尘藻。安蓂玖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对尘藻说:“抱歉,家中的哥哥让你见笑了。”了一样。 南风修途一手抹着泪,一手拽着安蓂玖的袖子,“安蓂玖,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多保重,大小事有事没事都要写个飞书来跟我说……”说完他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安蓂玖看着眼前这铁骨铮铮的堂堂大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应道:“好好好,好好好,多大点事啊,你说的我都照做就是了。” 南风修途止住了呜咽又转头对尘藻说:“你们等烟阁家大业大我知道,但若是被我知道我们家安蓂玖在等烟阁受到半分委屈,我赌上沧澜门都会奉陪到底,你听到了吗尘藻!” 尘藻给足了南风修途面子,没有当面笑出声,只是撇开头“噗嗤”了一声。尘藻举起手,南风修途才发现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牵上了手。他既想翻白眼,但是又止不住眼泪,还越想越委屈,就变成了抽噎,把他身后的一众沧澜门仙修看得开始憋笑。 “好了,南风修途,你多大人了还哭,你看你家仙修都笑话你了。你这样我嫂子知道吗?” 南风修途认真地抹了一把脸,对安蓂玖说道:“你这人太狭隘了,阿凉从没说过男人哭有什么不好,她说这叫’赤子之心’,你懂什么啊?再说了,自你醒了之后我遭遇了多少’虾仁猪心’大事,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遭苦受罪,我还帮不上什么忙,我……” 安蓂玖在他话还没说完,就一个拥抱抱了上去,“南风修途,”他郑重又严肃地拍了拍南风修途的后背,“谢谢你啊南风修途。” 安蓂玖抱完南风修途后,悄悄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抹了抹眼眶中快要溢出的泪。果然,他还不能像南风修途一样坦然。温辞凉说的没错,南风修途始终保持着一颗真挚热忱的赤子之心。 南风修途一把将他推开,在他胸口锤了一拳,说道:“谢什么啊,安蓂玖。你要记住,沧澜门就是你娘家,记得要回来看我们。要常回来啊。” 安蓂玖立刻倒锤他一圈,骂道:“你这人才太狭隘,什么娘家,你会不会说话,就不能说回老家?” “差不多差不多……”南风修途揽过安蓂玖的肩,拍了两下,将他还给尘藻,一行人又开始有说有笑的上路了。 他们先是回到草锈禁令堂,禁令堂此时在办丧,温辞凉便要留下来陪温辞冰,南风修途便也留下帮忙。安蓂玖和尘藻将牧琑幸接上一同回汨渊去。 安蓂玖见到牧琑幸时发现她比之前稍微高了些,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受洋溢了出来,他特别遗憾错过了这一段她长得特别快的日子。 牧琑幸和其余的小朋友们正在练字,没有人管着,他们衣服上全是墨水,连脸都不知什么时候画花了。大约是教写字的先生见他们又胡闹,气得不理他们了。 牧琑幸看到他们来,便连忙放下笔,提起裙子一颠一颠地跑去抱安蓂玖,她在禁令堂这些日子里温辞冰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安蓂玖甚至有些担心之后将她带回那个几乎都是男人的等烟阁可该怎么好。 牧琑幸一只手还拿着自己写的字要来邀功。她将头埋在他衣服里,下巴低着安蓂玖的衣服说:“舅舅,你们来幸儿回家了吗?你看看我的字有没有进步?” 安蓂玖心中一紧,蹲下来,对她说道:“我们来带幸儿回家了。”随后接过她递来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摸着她的头夸道:“幸儿的字写得真清丽。”他说完又问她:“幸儿能不能将翡翠发簪借给舅舅看看?” 幸儿高高兴兴地将发簪取下,随手塞在安蓂玖的手中,自己的目光全在手中被他夸了的这张纸上。 安蓂玖将这只翡翠簪放在手中来回看,发现和之前他见到的好像不太一样。这只翡翠簪是牧深宵亲手做给安蓂璃的,簪柄部分有一处打磨得不好,并不平整,不是圆滑的。他递给尘藻看,“我记得这只簪子的柄原本没有这么精细。” 牧琑幸头也没抬,细声细气得答道:“是啊,我也不知怎么的,捡回来后就被打磨得这么平整了。” 安蓂玖一听忙问:“捡回来?你曾丢过吗?” 牧琑幸这才将头抬了起来,一张小脏脸上两个滚圆的大眼睛特别亮,“是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丢的,就在你们混战结束后,还是卷门主捡到特地送来禁令堂给我的。”她见安蓂玖和尘藻面面相觑,便问:“怎么了舅舅?” 安蓂玖拍了拍她的头,温柔地笑道:“无事。”他将发簪重新戴在她的发髻上。 牧琑幸低着头,一边的嘴角在转瞬即逝间轻扬了一下,对着轻微的鼻嗤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突然觉得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濒死的恐惧,好像有一束窥得天机的视线正将她五花大绑起来。她胆战心惊地猛一抬头,只见两位舅舅正互相朝着对方笑得面若春风。 尘藻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头朝她一笑,柔声说:“幸儿,我们回家。” 他们三人回到汨渊时,安蓂玖就注意到尘藻微蹙着眉,但是看似不是什么令他不悦的事情,只是有些许困惑。 今日的汨渊看起来比往常亮了些,街道上干干净净,虽然没有什么人,但是没有荒凉感。所有的景象看起来都不像是有什么坏事将至的样子。 安蓂玖才想开口问,尘藻就开口了,“等烟阁内……人有点多。好像是所有的门下仙修都回来了。” 等烟阁经常有任务出动,留守在等烟阁中的仙修并不会太多,甚至连逢年过节都不一定齐聚,这次都回来了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会不会出事了?”安蓂玖握紧了手中的云埋,想着一会儿要是出事要打一场,自己先冲上去,让尘藻带着牧琑幸先跑。 “我在,我会护着你们。” 尘藻话音刚落,前方迷雾中就走来一人,待那人走近,安蓂玖才看到来人是令禾。令禾走到他们三人前方,作了一个揖,神色还是如以往一样平和,但眉梢处好像挂着不易察觉的莫名喜悦。 “小少爷,小少夫……爷?”令禾低着头,没看到安蓂玖的脸都抽搐了一下,于是想了想又换了一个称呼:“……小少爷夫?” “就……就按照平日里那么称呼就行了……”安蓂玖偷瞟了尘藻一眼,发现他竟然毫无掩饰地在笑着,于是就有些不好意思。 “何事?”尘藻回道。 令禾大约是听见尘藻的语气与往常不同,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笑,于是便慌忙理好神色,按捺住内心的惊讶回道:“大少爷让您二位到汨渊了就快些回等烟阁去,有要事相议。”他说完,又看向他身边的牧琑幸,问道:“这位是?牧琑幸小姐?” “不是,是女儿。”尘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令人难以相信的愉悦。 令禾眼中又稍稍露出了一些惊讶,但极快又压了下去,他脑门上开始冒了一些汗出来,小声喃喃道:“女……女儿……谁……谁的女儿……” 安蓂玖见令禾这慌张手无足措的样子心暗笑着想:令禾日常都是一副循规蹈矩的样子,和每个等烟阁的仙修都差不多,基本上也没什么事能让他们这些经历过各种风浪的人手无足措,如今砚台糕这一逗他,想来他要纠结上半天了。 尘藻看出安蓂玖在窃喜,便直穿过令禾走向上等烟阁的山路说道:“我们的女儿。”他说完就抱起牧琑幸,牵着安蓂玖一同飞身上山,留下令禾懵懵地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因为直接飞身上山,所以三人没过多久就到等烟阁前。此时的等烟阁不像先前所见那样只如泼墨画一样素淡,反而是挂起了一串串的赤脂照。这赤脂照是汨渊特有的植物,基本是生长在林中深处暗不见光的地方,它外在球状,自身会发光,表面是一些绒绒的红光花瓣,内里镂空,花芯会发着火光一样的橘红色亮光。赤脂照难以采集,因为它不是一簇簇生长,反而是每一株都毫无规律的分散,可遇而不可求。 这花不摘下可亮万年,摘下亮不过三日。如今等烟阁的门楼上全都挂满了赤脂照,应是有什么大事要庆祝。 三人向内走去,一路上还有红色的纱幔绕着梁柱缠着,换下了原先铅茶色的纱幔,让整个等烟阁看起来都多了一些烟火味,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红色纱幔,还能发现这红纱幔中带了落日熔金般的偏光光泽。中也不知是哪里飘来阵阵香味,是带着些浓烈的清冷味道,好像是什么带有香味的花经过雨打之后的味道。 “尘藻舅舅,这是你家吗?这纱幔真好看。”牧琑幸一边走一边感叹。虽说胥北阁中什么稀世珍宝都有,但是风格一片清白明亮,装饰多是用极品白玉打造,看起来更加贵气。而等烟阁幽暗,加上这些浓烈的红色更有一种诡谲但令人挪不开眼的禁忌美感。 尘藻垂眼,看着牧琑幸说道:“以后也是你家。”随后对她解释:“这不是纱幔,而是汨渊水中一种叫做柿落香的水藻。红的浓烈但是却极其薄透,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是这将柿落香叠了模约四五层之后的样子,你闻到的香味也是它发出的。” 安蓂玖知道这柿落香,他曾在书上看见过,最短的柿落香也长有三丈。柿落香虽然一簇一簇生长,但是却在极深的渊底。看等烟阁这所有的房屋都被柿落香缠满了,要找这么多柿落香也不是什么易事。 才没走几步,安蓂玖又看到几只红鸟来回在等烟阁四处的空中飞着,金红色的大拖尾在楼阁上扫来扫去,像是全身点着火焰,无论停在哪里都都是绝美风景,远远看去还以为是穿着长长嫁衣的姑娘在房顶上玩闹。像是对唱一般鸣叫着,婉转动听,搭配着时不时不知哪里传来的箜篌声,仿佛是走进了哪个仙君的家宴。 “砚台糕,这是什么鸟啊?长得跟孔雀一样,但又火红似凤凰。” 尘藻走路一直都是微微抬颌直视前方,基本没有什么能让他移开目光,真要有什么东西要看也只不屑地稍稍一瞥,不带转头。但这些日子一直和安蓂玖相处以来,他觉得尘藻似乎转头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不过自从进了等烟阁,他觉得尘藻又变得僵硬了,好像等烟阁是一个令他不太自在的地方。虽然只有细微的差别,但从他说话的语调和动作就能感受到。 安蓂玖这一问,尘藻才转头去看,然后正过头稍稍偏向他回道:“是猩丹鸟,等烟阁的后山有一些,但是不常放它们出来。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带你去看。” 听他一说,安蓂玖想起来了,猩丹神鸟是代表祥瑞之兆,多是祈福庆祝之时请来做吉祥物的。等烟阁果然财大气粗,居然养着观赏用。 他们一路走去都见到等烟阁中仙修门生家仆在有秩序地疾行,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不少极品珍宝。游廊和庭院中原本用来照亮的夜明珠全都换成了一种看似像珊瑚绯珠一样的珠子,但是安蓂玖见过的珊瑚绯珠都如一般的珍珠一样大小,并且也算稀少,寻常大户人家家中能有一颗已是可以作为传家之宝,而眼前等烟阁装点的这珠子每一颗都大如鞠球,而且品相极佳。 “这珠子是珊瑚绯珠?”安蓂玖问向尘藻。 “不是,这是烈阳绯珠,比珊瑚绯珠更大更红一些。”尘藻淡淡地说道。 安蓂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他是知道烈阳绯珠的,只是根本不敢想这竟然就是烈阳绯珠。 传闻这烈阳绯珠为烈阳神君的骨头所化,烈红如火,照世若阳,传世不过百颗。他们在等烟阁中一路走来,看到的也有百颗了,而尘藻却这样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像是随口在说一颗石子一样。 “尘藻舅舅,这个烈阳绯珠好漂亮啊。”牧琑幸在他们面前第一次带着听起来像是对一样东西感兴趣的语气说道,并且她话还没落就上前去摸。 安蓂玖将她拉住,说道:“不可乱碰。”他一边心慌着想,这难得的宝贝若是一个不小心碰坏了,虽说等烟阁中大概无人在意,但是自己也觉得怪可惜的。 尘藻见安蓂玖将牧琑幸拉住了,就上前取了一颗下来,交到她手中,“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你看等烟阁中有这么多,想玩就拿去玩吧。” 安蓂玖稍微有些被吓到,但是见尘藻这么说了,也就随着牧琑幸玩。 “砚台糕,你家这阵仗,正常吗?”他连问话都小声了许多,顺带着走路都放慢了速度,生怕万一撞上来往的人,那手中的珍宝又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尘藻摇了摇头,回道:“这个阵仗我只见过一次,在画中。是多年前父亲迎娶兄长的母亲之时,请了画师记录在画中。” 安蓂玖疑惑地点了点头,说道:“莫非是兄长将沫音复活了,所以张灯结彩地庆祝?” 尘藻微微扬起嘴角,垂着眼摇了摇头不作答。 他们三人走到无月林时,尘墨正在无月林的桥上驻足,三人向他走近作揖。整个等烟阁就只有此处还是如往常一样暗淡寂静。 大约是过于寂静,牧琑幸拉了拉尘藻的袖子小声地问道:“这个也是舅舅吗?” 安蓂玖摸了摸她的头回道:“是啊,这个是尘墨舅舅。” 牧琑幸二话不说就将方才放手中把玩的心爱的烈阳绯珠往安蓂玖手中一塞,跑去抱着尘墨说道:“尘墨舅舅好看,我喜欢尘墨舅舅!” 安蓂玖哭笑不得,指着牧琑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你这小孩,真是……” 尘藻有些想笑,但是在尘墨面前却极力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倒是尘墨一下子被逗笑了,一只手搭上了牧琑幸的背说道:“你就是幸儿吧,以后等烟阁就是你的家了。” 牧琑幸把脸埋在尘墨的衣服里点头如捣蒜,挼皱了一大片。 安蓂玖向尘墨问:“兄长,今日等烟阁好热闹啊,是有什么喜事要庆祝吗?” 尘墨看了看尘藻,带着一脸不解的表情又看回安蓂玖,说道:“你们二人的成婚大事。” “啊……啊?”安蓂玖看向尘藻,尘藻立刻移开目光,竟然在偷笑。便了然,方才看到这么大阵仗的装饰时尘藻就已经知道这是要办什么事了,但是他故意没有告诉安蓂玖。 “这……这么急?”安蓂玖有些紧张,虽然先前他在封呈村中答应了尘藻要重办婚礼,但却还未曾细想过这件事,更没想到自己一回等烟阁就马上要办。 “近日里大家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任务,便召集他们都回来,趁你们刚好手头无事,我便想将这件大事办好。怎么了,你有别的要事吗?” 安蓂玖连连摇头,说道:“无事无事……” 尘墨点了点头,对尘藻说道:“你再四处去看看,若还有何不满意之处叫人再做整改。” 尘藻作揖后离去。 第47章 大婚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此次再见尘墨,他觉得尘墨似乎变了许多,不知是哪里改变了,他觉得尘墨与他亲近了不少,虽然他们讲话不多,语气和往常也没什么区别,但尘墨看起来不再像是心事重重,把什么都藏在心中的样子了。 牧琑幸大约也是不想听大人们讲正事,见到一片灰暗的无月林中有一棵结满桃子的树,便跑去观赏。 安蓂玖知道这棵桃树一定就是尘墨为水弦月种下的那棵,立刻喊道:“幸儿,不可动那桃树。” 尘墨摇了摇头,说道:“无事。既然这里以后也是你们的家了,这家中所有的东西你们都可以动。等烟阁虽不比竹染堂,但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办齐。” 安蓂玖听了此番话,心中一阵感动。等烟阁哪里会不比竹染堂,但是尘墨如此重视他和牧琑幸,将他们视为家人,倒真的是令他觉得温暖。 “兄长,长兄如父,以后我和尘藻一定会好好侍奉你的。”安蓂玖说这话的时候红了眼眶。 尘墨对他笑道:“我还未老,哪里需要你们侍奉。你们二人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尘藻自幼与人疏离,我这做兄长的也的确是有所失职。蓂玖,他曾说你是他的光,让他与世事和解。谢谢你,替我做了我没能做到的事。” 安蓂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突然眉间一蹙,朝尘墨身上闻了闻,皱着眉轻声嘟囔了几句。 尘墨有些迷惑地问道:“何事?” 安蓂玖才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妥,尴尬地挠着头笑了笑,回道:“砚台糕跟我说你们尘家人身上都会带着香味,可我从未在兄长身上闻到过,所以觉得有些奇怪……” 尘墨听后淡淡一笑,他绕到安蓂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说道:“尘家世代都有一个能力,就是只要是自己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身上就会散发出只有那人才可以闻得到的香味。你说的,大约就是这个吧。” “所以……砚台糕身上的香味,只有我能闻到?你们自己也闻不到?” 尘墨轻轻应道:“嗯。” 安蓂玖又问:“永远都可以闻得到吗?” 尘墨摇了摇头,回道:“除非他想要换一个人相守一生,你就闻不到了。但若是你闻不到了,也就不会再有人能闻到了。” “这个能力……好奇特啊。” 尘墨走下桥,来到桃子树旁,看着牧琑幸在桃子树下跳窜着想要去摘树上的桃子,微微笑着说道:“这个能力本是尘家有一任先祖为了一个没有丝毫灵力修为的爱人所创。等烟阁世代都是以杀手为业,仇家绝不会少。而这些仇家中能人异士更是多,还有不少易容术极佳的。所以先祖为了防止他所爱之人被迷惑,便自创了这个能力。” 安蓂玖突然想起来,在封呈村的巫氏宗祠中,那时沫音正挟持着安蓂玖,但是她和尘藻能够同时感受到尘墨来了,想必也是因为她闻到了尘墨身上的香味。 安蓂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觉得真是遗憾,尘墨这么多年来身边除了令禾就是尘藻,令禾于他而言是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他身上发生的事事令禾都知道,但是他们从未互相吐路过心声。所以除了尘藻,他也没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可是尘藻与他的关系又只近不亲,他对水弦月的心思与爱意想必也只能寄托在这无月林中这颗结满桃子又烂掉,来年再结再烂,循环反复无穷已的桃子树上了吧。 安蓂玖才在这一旁小幅度的摇头叹息,一边令禾就疾步走来。安蓂玖一直觉得等烟阁的人特别有趣的是他们走路都轻飘飘的,脚步不带停顿,像是鞋下有轮子似的平稳匀速地走,加上一身青烟似的纱衣更像飘来的。尤其是令禾这种修为高一些的,连喘息都没有,经常他一个转身就看到身后几个人经过,跟鬼似的,搞得他都不敢轻易转身。 “少爷,小少爷那边已经准备好,我来请安公子去换喜服了。”令禾的胸前也挂上了一小串火君影。 君影草倒不是汨渊的特产植物,反而是混铃的特产植物。君影草本就像是一串青白色的小风铃,混铃的各个城镇都有将其挂在衣服上或者头发上作为饰品的习惯。但这火君影则不同,它形状也似铃铛,一根茎上垂着四五个花苞,但它外表剔透,花芯火红,也是一种难寻的稀草。在这点上安蓂玖又觉得十分感动,等烟阁对于此次他们大婚真是十分上心了。 尘墨对安蓂玖说道:“蓂玖,你先去吧,幸儿我会照看好的。” 令禾又说道:“少爷也一同去换一件衣服吧,小少爷有心,也特地为您准备了一套,幸儿小姐也是。小少爷在回汨渊之前就已吩咐下来交代我们去办了。” “好。” 尘墨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就带着牧琑幸离开了。安蓂玖和令禾互看一眼,安蓂玖先窃笑了起来,他看令禾也像是憋不住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方才都看见尘墨虽然好像没有表情的样子,但是转身后眼眉和嘴角都止不住地划出了温柔的弧度。 “安公子。”令禾看着安蓂玖说道:“谢谢你把大少爷和小少爷都带回来了。”令禾说完了也没发现自己红了眼眶。他不知道多久没有看到尘墨这样毫无顾虑的笑了。 令禾引安蓂玖去尘藻的屋里换衣服,只见这屋里四处也都被红色的东西摆满,就连尘藻留着的竹蛟龙都被缠上了柿落香。 屋里有几个刚请来的侍女正在检查摆设,床榻上正放着一套大红云锦喜服,上面用的妆花是缠枝莲、柿蒂、如意云纹和孔雀铜镜,色泽绚烂,织造精美,绝不是一般的织工可以做出来的。 平日里等烟阁都见不到几个女子,今日一见侍女竟然有十多个,大约是知道牧琑幸此后要来住下,便招了些女子来。 令禾跟在安蓂玖身后,才踏入房间便带着些愠气地对侍女说道:“先前就叫他们将发冠拿来,一会儿没盯着又忘了。你们先服侍安公子换喜服,我这就去拿发冠。” 安蓂玖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不见令禾人影了。安蓂玖本想叫令禾留下来陪他,但是想想自己这么说也属实奇怪,安蓂玖无法,便去一旁随侍女们摆弄了。他看着侍女们有条不紊地给他左一层右一层地穿上,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意思,心里又有些紧张,便找话问道:“我和砚台糕的衣服一样吗?” “自然是不一样的。安公子,您二位这可是成亲,若是一样的,岂不是变成结拜了?”其中一位侍女说道。她一说完,其他几位也都窃窃地笑了起来。 安蓂玖又有些担心起来,他想到现在尘藻都会与他玩笑了,指不定故意安排了什么意外给他,又问道:“我的头冠不会很夸张吧?”言外之意是“我的发冠不会是女子戴的那种吧?” 侍女听出了,一脸无奈,但是又觉得好笑地回道:“自然不是。公子,您放心吧,等烟阁对您二位的婚事重视的不得了,绝对合您心意。” 她才说完,门外就有一个侍女一边跑一边喊着:“好命公来了,好命公来了!”她一边喊着一边往屋里带进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头发花白,但却泛着银色的光泽,面容也端正和蔼。 他才进来,安蓂玖就被几个侍女按到一面镜台前坐下,镜台前摆着若干胭脂妆粉等小东西,还有一只翡翠螺钿漆木妆奁。好命公二话不说就将安蓂玖的束发带解了开,一旁的侍女急忙将珊瑚描金大吉瓶中的水倒在一面剔红银盆中,再由另一名侍女从妆奁中取出一柄银梳子在水中沾了沾,递给好命公。 好命公一边帮他梳头,一边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平安如意,四梳梳到和和美美岁岁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命公这边帮他梳完头,一旁的侍女便拿出了一把精致的红珊瑚银剪子,剪下了一小撮他的头发,然后再从一边的妆奁中取出先前从尘藻头发上取下的一小撮头发用红缨捆在一起。 门口一阵轻微的躁动,令禾跑了进来,虽说他跑的平稳,也不带喘气,但还是能从他急促的呼吸中听出,他也是又心急又紧张。 令禾忙将手中的发冠交到一旁负责梳妆的侍女手上,侍女仔细地将安蓂玖的头发束起,将镂空堑花金冠,戴在他头上。那金冠上的宝石玲珑剔透,金冠的堑花层次分明,这种精致刁钻的手工艺,恐怕只有天品阁的老师傅才能制出了。 待侍女将金簪插上固定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条朱砂红绳,缠在金簪的两头,垂在安蓂玖的发边上。安蓂玖方才紧张得脸都绷得极紧,现在一看这朱砂红绳立刻笑开了花,心也放下了许多。但是随后他又问道:“我这手绳有那么长吗?” 侍女笑着说:“自然没有。”她从身后的木托上又取来一样东西,安蓂玖一看,正是与尘藻一对的朱砂红绳。 手绳戴好了,侍女顺手拿起描眉的螺子黛准备给安蓂玖的脸上添上几笔,但笔举到他脸边又停下了手,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安蓂玖另一边眉,久久下不了手,便轻轻“啧”了一声。安蓂玖不知是怎么回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 侍女放下了笔和螺子黛,对安蓂玖说道:“公子与少爷都长得太过俊俏,添几笔也是画蛇添足,我这准备了好久的螺子黛今日一点用处也派不上。” 听她一说,众人也都纷纷夸了起来。看安蓂玖身上没有什么再要戴的了,便将他安置在一旁等着。 安蓂玖坐在榻上看着周围的人又开始忙碌,无人理他,心中又开始直犯嘀咕。为了让自己的心绪平定下来,他开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他看来来去去的人身上都挂着火君影,有的挂五个有的挂三个,还有的只挂一个。观察了半天,他终于发现,花苞挂得少的,要听挂得多的人的指挥。 但一时间看得入神了,全是火红花苞在他眼前晃荡,他也不知道突然又哪里来的莫名紧张,让他坐立不安,但是他一站起来就被来去的侍女又按在座椅上。 “还未到吉时,公子不可乱动乱走。” 侍女快快说完,又要疾步离去,这期间她的眼睛还在周围转来转去,连看一眼他的时间都没有。安蓂玖一把拉住她,说道:“这里可有吃的?我有些饿了。” 侍女皱着眉有些急迫地向四周的攒盒看了看,回道:“公子在这里坐着,我给公子拿些点心来。”说完,她就疾步离开。但没过多久,她又回来端了剔红圆盘,盘上有几块砚台糕,放在安蓂玖手里,什么也没说就又疾步走开了。 安蓂玖怕不小心沾上了或者弄乱了衣服,理了理这婚服的好几层大袖,才拿起一块准备往嘴里送,就听到门外有人边跑边喊道:“吉时到,快将安公子迎出来。” 安蓂玖还没反应过来,拿着砚台糕的那只手就被人扶了起来,拉了出去,手中的砚台糕还没来得及放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先裹在帕子中藏在袖子里。 前方一批人跟仪仗队似的领着队伍前进,还有侍女在一旁撒棱珊竹的花瓣,棱珊竹是一种奇竹,千年开一次花,花瓣为金色,落地后化水。棱珊竹水渗透力极强,形成凝香,可香整年,并且有固色驱虫的功效。一般多用在豪华的修建和贵重的服装上。 令禾陪在安蓂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他一只手拿着璎珞坠珠大绣球。令禾低声对他说道:“安公子,一会儿到了正殿前,我会将你的手递给小少爷,那时你再将绣球的一头绳子给他,他会牵着你入内的。” 安蓂玖乖巧地点点头,问道:“之后我不需要说什么话吧?虽然我是第二次成亲,但我还是很紧张。” 令禾一听浑身一震,差点踩着前面的人的衣服。他踉跄了几步,“第……第……第二次成亲?” 虽然如今他们这代的婚恋风气已是较为自由,再无须非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成了亲还是鲜有二婚的。尤其是令禾知道安蓂玖才醒来不久,十一年前他不过也才十八岁,刚到成婚年龄。 此时送亲队伍已经快到等烟阁的正殿门了,安蓂玖远远就看见正殿门口一个黑发如瀑,身姿挺拔的人穿着大红喜服向他看来。那人发饰未改,目光如炬,身穿与他有些许不同的大红云锦喜服,早早地将手伸出摊开,笑着说了一句话。只是此刻两只猩丹鸟正在正殿之上交缠飞舞,鸣叫声如歌一般随着箜篌占据了整个等烟阁,耳边的一切声响都被吞没,谁也不知道尘藻说了什么,但是安蓂玖却听得真切。 他笑着说:“你是你的,也是我的。” 令禾扶着安蓂玖的手,将他交到尘藻手里,安蓂玖看着眼前这个人,站在这一片花烛光中,甚至比周围的明火还亮些,还要抢眼,这人的眼眉自己看过了好多回,但每每看到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安蓂玖觉得有些晃神。他看了尘藻好久,尘藻也不催促也不说话,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凝视着他。 一旁的婆子看着这对新人不再做动作,便上前小声地对尘藻催促道:“尘公子,吉时已到,快些进去吧。” 尘藻面不改色,还是笑着看着安蓂玖,不作回应也不做回答。 婆子有些尴尬,便又走得近些说了句:“尘小公子,再不快些,吉时要过了。” 尘藻拉过安蓂玖,手穿过他的发丝绕到他的耳后,在他的眉心一吻,说道:“你是我的。” 此刻之前,安蓂玖尚且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切,而到了这时,他知道,这个人的手,此后会是他一生的府邸。 此时等烟阁中灯火通明,正殿内更是一片喜庆祥和。原本素淡的正殿被摆上了许多大红珊瑚烛台,珊瑚上还嵌着一些云母石。两边都架上了斑斓的螺钿食案,给等烟阁的仙修们摆宴用。食案上摆放的都是越窑的秘色瓷具,就连身旁家仆手上端的都是秘色瓷酒壶。秘色瓷通体如湖水般淡黄绿釉色,玲珑剔透,千峰翠色。要知道,这秘色瓷的工艺失传已久,前几朝都是只供给皇室御用,而今日整个等烟阁用的碗具都是这秘色瓷,许多仙修门生也是第一次见秘色瓷,纷纷拿在手中小心观赏。 大殿后方的正当中是一扇雕刻着尘家几位先祖合力与一只极度凶残的上古魔兽大战的象牙红宝石大屏风,屏风前,尘墨正坐在一张天然未雕琢型似两条蛟龙相缠的墨玉宝座上,他换了一件玄色外套,这件外套自带天然泛金的光泽,在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有不同的金光。 这件玄色外套极其难得。尘藻小时候在外执行任务时偶然看到一只玄金蜘蛛,觉得它长得奇特带回来养着,后来家仆发现这蜘蛛结出来的蛛丝竟然刀枪不入,便将它的蛛丝收集起来给小尘藻做衣服。做成的衣服刚拿出来便震惊四座,不仅质地光泽极好,暗泛金光,刀枪不入堪比盔甲,耐火性甚至可与火鼠皮相比。而这玄金蜘蛛产丝极细又极少,做一件衣服实属不易,如今尘藻叫人给尘墨做了一件,凭谁看都是绝对上心了。 牧琑幸坐在尘墨的身边,安静地玩着手中的烈阳绯珠,她也换了一身柿红色的裙子,见尘藻与安蓂玖来,便乖巧伶俐地朝他们笑着。 尘藻与安蓂玖一人牵着绣球一头缓缓踱步进殿,二人的靴子上挂着一对银铃,这是混铃地区婚礼的习俗,表示和平安宁。随着二人走近尘墨,猩丹鸟也飞进屋里,停在墨玉宝座之上,金火红的羽尾垂下,像是火焰瀑布一般,将殿内称得更加辉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尘藻在进殿前与他说了话,此时安蓂玖倒是不紧张了,他看着尘藻的侧脸,心中只有美意。每次安蓂玖望向他的时候,尘藻都会回头看他对他笑,安蓂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心意便都有了回应。 二人就这样一路一走一对望地走到尘墨跟前,一旁的礼生是从别地请来饶有经验的司礼者,见到这对新人不知是被美貌所折服还是被他们的对望所感动,竟然看着他们二人都忘记讲话。令禾走到他身后提醒了两句还没用,直到令禾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才反应过来,立刻喊道:“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跪下拜了天地。安蓂玖一抬头才发现正殿的横梁之中挂着一尊赤面红耳的笑脸兔神。他一见这尊神像便在心中直念“保佑,保佑”。他才刚在心中默念完,准备起身,却还见尘藻赤忱着目光跪着天地,好像是在对自己做个了结,意在这世与天地之间的怨一笔勾销。 “二拜高堂。” 二人起身,再转身跪在尘墨面前。安蓂玖虽然没看尘藻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尘藻此时已将满腔要对尘墨的感谢都化在这一跪中。尘藻知道,礁石不会对大海做所回应,但是礁石永生与大海相伴。 “夫夫对拜。” 二人转来面向对方,突然相视一笑,都想起当年他们拜堂就是在行第三重礼节之时被阻止的,而如今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送入……” 礼生最后一句话还未讲完,尘藻便打断他,对安蓂玖说道:“等一下,安蓂玖,我有话要对你说。”尘藻说着,慢慢向安蓂玖靠近,他的笑容无比宠溺,轻抚着安蓂玖的每一寸目光,“安蓂玖,这一拜,从今往后,与君山河共享,岁月无穷,永生永世,相望不离。” 安蓂玖回道:“与君结发,白首不息。” 礼生见两位新人互相诉过衷肠,清了清嗓子,又高声喊道:“送入……” 尘藻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从安蓂玖的目光中移开,但不偏不倚地又打断了礼生,说道:“不用送,我们自己走。安蓂玖,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向安蓂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安蓂玖不急不缓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握住。尘藻的手很大,骨节纤细修长,安蓂玖的手较小,完全被包裹在其中。尘墨看着他们牵着手走出了正殿,火红的喜服托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泛起涟漪,瞳孔中支起的光辉微微颤动着,就连睫毛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礼生一时尴尬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令禾见他这样,便拍了拍他低声说道:“该吃喜宴了。” 礼生这才从嘴里蹦了几个字:“那……大,大家开吃吧。” 礼生此话一说,两旁坐着的仙修门声们齐刷刷地开始动酒筷,互相攀谈着,觥筹交错,一边的家仆也纷纷端上热菜。 在箜篌乐声中,猩丹鸟互相鸣叫,随着二人的背影一同飞出正殿,盘旋在等烟阁上空,而正殿之外先前正在待命的舞女们拖着婀娜的舞姿碎步进殿,准备开始表演。尘墨见此状,也稍微宽心了些,便起身离开了。令禾见他离去,小声地招呼了一个家仆,让他一会儿将给尘墨准备的膳食直接送去无月林。 安蓂玖才踏出正殿的门槛,尘藻就拉着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拽,把他横抱起飞身出等烟阁。安蓂玖想起尘藻第一次这样抱着自己的时候,是在他们第一年去万里堂休息的时候,他灵力被禁封,要从东卿山的中段飞身上万里堂。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没想到如今这个能够供他依靠的胸膛依然是他。 尘藻抱着安蓂玖飞了不知道多久,在层峦叠嶂的峻岭山石中穿来穿去,他的目光坚定锐利,好像光是依靠目光的锋芒便可以切开阻挡他们的障碍,繁茂的枝叶交织秘技,但却竟然连一片都没有擦过他们。 尘藻抱着安蓂玖在月光之下穿梭了好一阵,飞出密林后纵身一跃,冲出黑暗,在满月前停驻须臾。这时他的面孔在月光下的冷峻下才显得真切,玉雕剑眉,冰冷如霜。安蓂玖晃神地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只在他的指尖触摸到这张绝色容颜的一瞬间,尘藻立刻变得温柔笃定,就连毫无温度的月光披在他身上都显得柔软,像夏季躺在湿气蒸腾的草甸子之上。 尘藻停身在一条汨渊的船上。此时汨渊正被白雾笼罩,小船上挂着数只璎珞坠珠绣球,和几盏红灯笼,透过白雾朦胧而尽力地发光。船室中挂着柿落香作为纱幔,还有床榻和食案,食案上放着一些茶具酒具和一盘棋。尘藻将安蓂玖放下后,驱散了白雾,这时安蓂玖才将这汨渊看得真切些。 汨渊两旁有许多星星点点的不知名小花,正泛着幽幽的荧光,忽明忽暗如摔碎的奇珍宝石碎片被三三两两地扫开两边,好似一条冥漠之路。四周的林木全是黑黢黢的一片,将白雾都染黑了。安蓂玖站在船头惊奇地看了好一会儿,尘藻已进船室中布好酒具,温着合欢酒等他。 安蓂玖在船头突然发现眼前有一些细碎的光点在空中浮动,他伸出一只手指,接住落下的一粒碎光。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片极小的绒毛。他吹开这颗碎光,抬头望去,没想到空中竟然全浮着这样的绒毛,好像他们的船正驶在银河里,而他身处碎星之中。 “砚台糕,砚台糕,你看,好漂亮啊。” 尘藻回头去看他,对他一笑并未说话。安蓂玖也料到尘藻既然带他来此处,说明他早就知道这里的景色了,想必也是看了无数遍了。 安蓂玖嘟了嘟嘴,又说道:“砚台糕,我们这是二婚啊砚台糕。”他一说完,眼睛在眼眶中利索地溜了一圈,一甩衣袍翘起二郎腿坐在船头,故意说:“砚台糕,你说说,你这头婚二婚都是与本公子,是什么感受啊?” 尘藻听完淡笑着,理着桌上的酒具,回道:“感受是,三婚还想与你。” “好啊砚台糕,我算是知道了,原以为你如今是有意换了个性格,我看你其实天生就是这样的吧,以前万里堂修习时都是装的。”安蓂玖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站在原地不服气地斜看着他。 “还不快来与你夫君行合卺礼。”尘藻一边给酒杯添酒,一边故意严肃地说道。 安蓂玖压制不住向上升的嘴角,便转身背对着他说道:“就不,偏不。” 他无意中向汨渊水中一瞥,他原以为汨渊的水就是黑的,不曾想这处水竟然极其清澈,能看到水下深处黑丛丛的水苔。细细看去,水苔细密繁复,团团簇簇细细密密的充满了整个汨渊,在黑暗中还闪着五彩斑斓的偏光。有一种诡秘但是引人入胜的奇特之感。 安蓂玖看得入神,好像在那深处有一种力量在吸引着他。他蹲下,不自觉地伸手去碰了汨渊的水,只在他触到汨渊水的那一瞬间,一阵麻意便从指间和水面的连接处接通,向手臂快速传去。那水像是会抽干他的气力和意识似的,他双腿一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昏了过去,倒向水中。 “安蓂玖!”尘藻心中一颤,立刻飞身投到水中抓他。 第48章 发光 /290485【溺光】最新章节! 汨渊的水常年冰冷,尤其是因为水中祟物邪念过多,一旦有人气在水中传开,定会触动水底被祟物邪化的水物。安蓂玖的大红绣金喜服在缕缕幽光的汨渊水中显得格外亮眼,尘藻能看的见,邪化的水物也定能看得见。 尘藻向安蓂玖游去时却发现此时的水物竟比以往更多,跟发了狂似的朝安蓂玖袭去。此时安蓂玖体内的龙珠应是感应到了这些邪气,便立刻开始发光,尘藻心中大惊,他感受到整片汨渊中的东西都在躁动,就连有一些已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都苏醒了。汨渊中的邪祟除不尽也不可除,要制衡这些邪祟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们永远留在汨渊之中,所以汨渊的邪祟随着年月延绵只增不减。 尘藻立刻化出刺魂剑,将眼前的水物全部打开,疾冲向下坠的安蓂玖。尘藻看见这些水物好像没有要伤害安蓂玖的意思,反而是聚集在他袖子旁,便在抱住安蓂玖之后在他袖子中摸出一块砚台糕。尘藻用灵力将砚台糕在水中用力掷出,那些水物便立刻朝着砚台糕掷出的方向涌去。 尘藻抱着安蓂玖游上水面,将他放在船室中的榻上躺平,向他口中呼气,想要逼他吐出肺中的水。没几下,安蓂玖便开始咳嗽起来,尘藻握着他的手放在嘴边紧张地唤着他的名字:“安蓂玖,安蓂玖你醒醒。” 见安蓂玖吐出一些水来,尘藻皱眉带着愠气说道:“你做什么,这汨渊中全是怨念,你以后不可……” 尘藻才说一半,安蓂玖就挽上他的后颈,嘴唇向他贴去。尘藻剩了几个字直接就化为囫囵被堵在在喉咙中出不来了,半张着口,安蓂玖一瞬间就侵略进了他唇齿。 安蓂玖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在昏昏暗暗暧昧不明的背光中也看不出尘藻是什么表情,只是他的嘴唇冰冰凉凉又香又软,看着眼前这么美的绝色,一股燥热立刻从安蓂玖的身下冲上颅顶。尘藻在安蓂玖的口中游走来回不过三四次,安蓂玖便受不住地带着大喘了起来,他都快透不过气了。 两人相互拉锯了一会儿,安蓂玖唇颊发烫,便大喘着推开了尘藻。安蓂玖的眼睑下爬上两抹又羞又涩的绯红,朱砂红绳落在他的耳旁,将耳根都映得熟透了。 尘藻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觉得脑子发涨,气息怎么也稳不下来,一把抓住了安蓂玖的手,扼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举到他头顶,朝他身上压了过去。 “哎……砚台糕你……”安蓂玖还没说完就被尘藻的吻堵住了嘴,安蓂玖不服,心想着刚刚明明是自己占了上风,怎么这下反而是他被压在身下了。他用另一只手推着尘藻的肩,不知是自己没有发力还是怎么的,尘藻竟然不仅纹丝不动,反而一把将他另一只手腕也扼住。 “唔!你……”安蓂玖刚发出不满的一声呜咽就被尘藻亲得只能喘气。 安蓂玖被尘藻吻得七荤八素,手也瘫软下不再发力,尘藻放开他的手,立刻抽去了他的腰带。大红云锦要带上缠着金线妆花,被尘藻一甩而出,飞落到烛光照不到的角落藏了起来。尘藻的手滑进安蓂玖的衣服里,毫不手软,逗得安蓂玖一阵花枝乱颤。 尘藻被这眼前惊心动魄的旖旎一下子刺到了心坎,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多看一刻安蓂玖的脸,他恐怕就立刻把持不住自己,于是他拉住安蓂玖的手臂将他翻了个身。 “砚台糕……” 安蓂玖的语气迷离甜腻,尘藻听后一只手反掐着他的脖颈,让他的身子不得不直起,贴着尘藻的胸膛,尘藻的嘴唇就在他耳边低语:“你叫我什么?”他的语气沉静又具有威胁感,暖暖的气流在安蓂玖耳蜗里打转,让安蓂玖浑身一个激灵。 尘藻身上的香味越来越浓,像是杏奶中点了一滴血,芬芳诡秘,让安蓂玖的嗅觉直受冲击,眼前的一切都已扑朔迷离。 安蓂玖立刻抬起手环着尘藻的脖颈,让自己不至于承受不住地趴下去,他的手指插入尘藻的头发中,在他消瘦的后颈胡乱抓了一通,有时候手指会缠住他的头发,有时候他会刻意地去拉扯他头上的朱砂红绳。 “嗯?” 尘藻的不满意都裹在这一个音中,安蓂玖紧咬着嘴唇,下唇印出了一排牙血印。 尘藻瞟见安蓂玖的泪充盈着眼眶,眼下绯红清澈,只有眼角有细细溢出的泪痕,他无意识地失声叫了一声,藏于眼角的泪立刻划出一道痕落入颈间。 尘藻知他疼痛,不再粗暴,安抚一般吻着安蓂玖的耳垂低沉柔声说道:“叫夫君。” 尘藻的声音在安蓂玖耳畔回荡,强行压抑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的,安蓂玖听了不服,便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你怎么不叫我夫君啊?” 尘藻朝着他颈间处一咬,冷着脸,但却面色潮红,故作威胁地凶道:“你再说?” “我不……我不说了……”安蓂玖头晕目眩,此刻连声音都在发抖。 尘藻将他翻了个身,平躺在自己身下。他垂着眼,长发全部落在安蓂玖脸边,睫毛忽地落下遮住了眼中所有的侵略之意,只有口中柔软平缓的语调对他说道:“要命了,安蓂玖。我想听你叫又怕看你疼,你一流泪我的心都在颤,你一动我又克制不住自己。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安蓂玖躺在尘藻身下,身上全是被尘藻吻红咬红的印子,大红喜服挂在他身上要掉不掉的样子和他意乱情迷到绯红的脸色结合,真是一处大好风光,像是禁忌一般让人想要产生不可告人的冲动。 尘藻解开定住他的穴道,喝了一杯酒朝他吻去,安蓂玖深情地接着他的回吻,合欢酒在他们二人的口中交融,喘声像是水饴糖刚被浇成蜜时,焦焦腻腻,平铺起来还连丝流金地,无法成型。 “夫君……夫君大人。” 安蓂玖的吐字带着气音,因为气息不规整连字里行间都变得朦胧。他的眼角泛红,泪就盛放在眼角那块三角区域中半落不落半含不含,像积了水的云。安蓂玖微微皱着眉,眼睛半睁不睁地眯着像一只慵懒的小狐狸。他因为中途失落的十一年而留有当初的少年感,一直是令尘藻没法狠心弄疼他的原因之一。但安蓂玖好死不死就在这时做了一个致命的动作,他将手背贴在嘴唇上,牙齿似有似无地摩挲着指骨,他隐忍着让自己不出声,却让尘藻一时间心智全失。 安蓂玖只觉得云雨闪电好像一瞬间都在他体内爆发,即将风驰电掣。 尘藻俯身吻着安蓂玖挡在唇前的手心,将他发间的朱砂红绳扯来放进他口中让他含着,还带着几缕青丝。安蓂玖的额角全是细涔涔的汗珠,他眼神迷离,托着尘藻的脸吻住,将朱砂红绳的一段送入他口中来回舔舐。 突然间整艘船都微微地左右摇晃起来,安蓂玖的手用力地抓着榻上不知哪里的把手,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声。 船体开始更加大幅度剧烈地摇晃,安蓂玖整个背都拱起,头向后仰,脖子连接出一道精致的弧度,颈间经脉尽现。他的锁骨随着胸膛上下起伏,整个人都看起来妖冶美艳。随后他仰着头瘫软下来,眼神涣散无法聚焦,不断地喘着气,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尘藻平复好自己的气息,在他额间无比温柔地吻了一下,支起身子,看着他。 “安蓂玖,你好美啊。” 安蓂玖此刻正衣不蔽体地瘫软在榻上,手腕上有被尘藻方才牵制住的勒痕,膝上还有跪着摩擦过的粉红印记,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吻痕遍布,他闻言立刻用手臂挡住了自己半张脸,他的脸都烧红了一片。 尘藻笑着将他的手拿开,问道:“你害什么羞?” 安蓂玖将他推开,爬起来拿起喜服在自己身上掩了掩说道:“下次我们换个位置我就不害羞了。” 方才一番颠鸾倒凤都是安蓂玖在被折腾,发冠也乱了,朱砂红绳也被扯得乱七八糟,尘藻倒还是衣冠整齐,就头上落了些许碎发下来,在烛光喜服中显得愈发美艳。尘藻整理完衣服,伸手去拿酒壶再添上两杯合欢酒,将一杯递给安蓂玖,与他行合卺礼。安蓂玖接过酒杯与他交杯,一口饮下才发现自己的喜服早就被撕的破破烂烂,好好的云锦缎被毁得一塌糊涂。 “砚台糕你真是,好好的这么好看的衣服你撕成这样干嘛啊,我们三婚穿什么?”安蓂玖一边举着这被撕扯成一缕一缕的残片一边跟尘藻打趣。 尘藻想都未想便直接说:“你就这样和我拜堂岂不更好?” 安蓂玖轻轻啧了一声,看似有点为难地说道:“这我不是怕你把持不住吗?” “那我们就一边合欢一边拜堂。”尘藻一边说着一边又往杯里添了酒,就着酒回答着。 安蓂玖听了立刻红了脸,指着尘藻大声说道:“淫荡!庸俗!丧心病狂!伤风败俗!” 尘藻听他这语气便知他害羞,一把拉过他的手,让他倒在自己怀中注视着,目光炯炯,看得安蓂玖又扯了他的袖子掩住了自己发烫的半张脸。 安蓂玖躲在尘藻的喜服之下,跃跃欲试地说道:“那下回我们二人换一下,我在上,你在下。蛟渊魔主,你可应战?” 尘藻一口答应:“应,不死不休。” 安蓂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激动地说道:“啊你这么凶啊,哎哎哎哎哎哎……你干嘛啊?哎哎哎哎哎?说好换的你怎么……” 安蓂玖的身上传来一声邪魅的笑声,尘藻将头发一甩,掀开喜袍就跨上安蓂玖,说道:“我只应不死不休。” 安蓂玖长叹一声:“老身这下真是牡丹花下死了……” “安蓂玖。” “嗯?” “你完了。” “哎哎哎哎哎,夫君,夫君大人,蛟渊魔主,魔主大人,饶……饶命啊!” 二人在船室的床榻上厮杀了一宿,安蓂玖数次想要反身在上都被尘藻死死地按在身下。一早还没醒来,安蓂玖就被尘藻扒光了又云雨一番,在床上被操醒,直到二人筋疲力尽才作罢。 又趁着天还未亮透,尘藻就带着安蓂玖飞身回等烟阁。昨夜安蓂玖的喜服被尘藻撕了个稀烂,上好的锦缎就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不说,安蓂玖的亵衣还被尘藻也一同撕烂了,所以尘藻只能抱着安蓂玖,将他裹在自己的喜服里飞身回去。 站在等烟阁前,尘藻立定驻足,看着等烟阁的牌匾,心底涌起万千思绪,想当初他亲眼看着安家灭门,看着竹染堂上下百余口人的尸体堆积如山丘,安蓂玖身体破碎,只一缕魂吊着,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救回安蓂玖后给他一个家。 尘藻低头看安蓂玖,对怀中的他说:“安蓂玖,我们有家了。” 安蓂玖应声道:“从今往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到了等烟阁中,不少仙修家仆早已醒来,来来去去的人不在少数。昨日那些罕见的稀奇珍宝都还未撤掉,整个等烟阁四处光亮如昼,来往的人都可以看见尘小少爷正横抱着他家赤身裸体但是被喜服遮盖的夫君在路上走,羞得安蓂玖直把自己的头往尘藻颈间埋。 二人回到房中,叫家仆拿来常服,换好了便去尘墨那屋的中庭见他。尘墨一早气色大好,全然不像之前安蓂玖见到的那样阴郁诡秘,反而一边看书,一边在饮茶。见到他们来了便招呼他们来坐,叫家仆布上餐点。 尘墨一边翻着书一边问道:“听家中人说昨日你们二人掉下汨渊了,后来如何?” 安蓂玖虽然从小就被教导在饭桌上要细嚼慢咽,但他绝不信有谁像他这样被折腾了一晚上还能慢慢吃的。他正大口地喝着粥,这粥似是被放了什么清淡香甜的花蜜,格外好喝,才吞下一口便急急答了句,“后来上船了呀。”又埋头喝粥,却不料底下正烫,他含了一口在口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手一掌拍到尘藻的腿上,大力拍了几下,冲着他直呼气。 尘藻见状便凑上去往他口中轻轻吹气,一边用手给他扇着。 尘墨放下书,喝了一口茶,回道:“上床?不妥,以后上床要在屋里。” 令禾在一旁端上一叠小菜,闻言一怔,手都差点把盘子抖翻了。他缩回手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与衣服同色的绢布往额头上轻轻点拍了一下。 尘藻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好。”便给安蓂玖的碗中夹了一点菜。安蓂玖惊得一口把刚凉一点的粥一口闷下。他一边朝尘墨干笑了两声,转头就在桌下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尘藻的腿,手却在桌下一把被尘藻按住。尘藻回给他一个狡黠狂娟的笑容。 尘墨向他们问道:“如今你们已经成婚,往后你们二人可有要做的?” 尘藻:“做……很多次?” 令禾大约是觉得这对话听不得了,连忙退开,一路撞了数个仙修。安蓂玖怒舔了舔后槽牙,见尘墨轻笑,便认真地想了想回道:“我想想啊,我想先去找水师元君的下落,将季洹托付给我的金孔银雀流苏簪带给她;然后再想去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胥北阁在外云游的前几任家主们,与他们说一下胥北阁的遭遇;再来是我想回混铃将竹染堂修缮一番,反正混铃与汨渊近,也可以时常走动走动,是吧,砚台糕。” “正是。”尘藻应声,他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他又对尘墨说:“不过幸儿还需兄长照看些时日,待到我们回来。” “你们放心,”尘墨淡淡的笑道:“那孩子跟我合得来,无需担心。” 他看着尘藻与安蓂玖对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无法挤入他们的视线之中。任凭它白驹过隙还是劳燕分飞,他怎么会不知道,尘藻这一望,从未变过。尘墨心中明了,他知道尘藻找到了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 二人在汨渊休息过一阵子后,便起身出发了。他们带着季洹的托付坐船出汨渊。汨渊的早晨被白雾缭绕,一年四季都如此,水下看起来幽森黑暗,有无数不可预知的危险藏在深不见底的水下蓄势待发。 安蓂玖坐在船头用长芦苇拨着水,他不解地向坐在船室中的尘藻问道:“兄长为什么要将水弦月的身体沉入汨渊啊,这样听起来好像有些残忍不是?” 尘藻回道:“汨渊之中不仅有邪祟还葬有历代等烟阁尘姓人。兄长是将水弦月视为尘家人,才将她葬在此处。这已是他向水弦月表达的最高爱意,这是只有尘家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安蓂玖闻言心中一阵翻腾,但这一切本都该在数十年之前就应了结的,好在如今是真的彻彻底底结束了。他在船头呆坐一阵,转头想对尘藻说话,一转头就立刻分毫不差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砚台糕,等下我削支竹子给你做蛟龙玩,好不好?” 尘藻笑着向他点头,有些恍惚有些失神,但他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光在眼前人身上,眼前人是心上人,心上人正在眼前笑。 “砚台糕,你也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