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棵树》 第一回 诗与童话隐秘的兄妹关系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她用一下午的时间把自己沉陷在沙发里,悉心聆听楼下的动静,刚一听到钥匙触碰到锁孔的声音,随即将一本16开本的杂志摊开蒙在脸上,身上则覆盖着点缀紫色蔷薇的薄毯子。她想,这下我就变成一本书啦,让你看到我消失了。 打开门,手还在钥匙上,他就在呼唤她的名字。对她的名字的呢喃,在过去几年里帮助他逐渐从往事鼓点般密集的阴翳中脱身。 手中的诗稿落到地上,他开始寻找她,猜不透她没有回答的古怪精灵的想法。她应该在客厅里,或者应该在厕所里,或者应该在厨房里,或者应该在楼上的卧室。他像风一样席卷上上下下的各处,让脚步在楼梯和地板上留下匆忙杂乱的声音,噗通噗通敲击着房间里的寂静。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 意料之中。一本书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本绘有袋鼠、青蛙的书在对他说话,散发着胡萝卜、青菜和水果的气息,“你总是在整理你自己的那些诗?” “这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也有写给你和你妈妈的。” 他从诗稿中抽出一页。那是她出生前就在他心头萦绕的想法,她的形象,她的名字,她生命的拓展,从她出生之前就已经爬满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一个名字,等待着一个人 Baby,你的名字叫Free 出于妈妈和我对你的爱意 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等待着你这个人 Free Baby,你的名字叫Free 现在你是一个幸福的概念 我们信仰你将成为现实的个体 我们的世界虽然不会骤然因你而改观 但你已经是未来的根基 Baby,你的名字叫Free 你的状态不会思念我们 我们一直在投入地想你 当你的目光和我们相视时 夜空的眼睛也会流露出惊喜 她心里蛮不以为然,今天早上刚背诵过一首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诗和诗的样子怎么可以长得如此大相径庭?看到他一副认真的样子,她终于憋住了坏坏的笑,但还是说:“讲个故事吧。” “那就讲个故事吧。”他说。 ﹡﹡﹡﹡﹡﹡ 我们不是禁锢在故事里。但我们从故事里来,终将又回到故事里去。我来自河南延津,一个叫张杏庄的村子,我的来处也就是你的来处。什么,你问张杏庄为什么没有杏树?杏树原来有,近些年变得难得一见了。变化这东西力量无穷,很多熟稔的故人、故地,经由时间魔术的一套杂耍,你再也看不到它原来的面目。我也曾想,能不能在时间之河里溯流而上,重拾那不曾经历风尘仆仆的青春韶华? 名字的缘起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如今我们用以引申、比喻的词汇,常常被误以为就是它们本真的涵义,其实它们早已隐身在过往的浓烟迷雾中。我们按图索骥,在故事里探索冒险,希望能发现一些草蛇灰线的痕迹。 在那一片土地上。对了,这才是你经常听到的故事开始的正确方式,而我是竭力讨好却不讨巧的说书人。 在那一片土地上,有一户人家,有一个小姑娘。父亲出远门挣钱养家,母亲带着小姑娘在家乡耕织劳作。小姑娘的家座落在一座高高的土冈南面,院子前流淌着一条小河。 小姑娘与河里的鱼虾成了好朋友,它们告诉她一个秘密,她母亲常常在夜阑风清时对着河水诉说,如吟如唱,引得月亮驻步,星星颔首。 小姑娘没有因为这个秘密对小河产生嫉妒,她得意地告诉那些只能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朋友:“我妈妈会给我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白天讲,夜里讲。在故事里,我爸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在母亲讲的故事里,那座高高的土冈和土冈上的树每次都会出现。那些杏树,每年三四月里花满枝头,白里透红的花瓣静踞在紫绿色的花萼上。小姑娘会小心翼翼地用娇嫩的手指头去触碰像水面一样柔软的花瓣,那上面覆盖着短短的细细的绒毛。这触摸的感觉,母亲常说,就像她用手抚摸小姑娘的脸。 到了六月,则是红杏枝头。说是红杏,其实这是远观的感觉,贴近看时,杏子是黄里透红。杏子的颜色极具诱惑,你观察得越仔细,它就越会害羞得绽露出痴痴的红晕,让欣赏的人晕倒在它酸甜的魅色里。 六月里,小姑娘家的杏子成熟上市,过往的旅客都会不由自主地购买一些。小姑娘和母亲很享受辛苦劳动之后收获的快乐。 有一天,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秀士途径此地。购买了杏子之后,他向小姑娘讨一碗水喝。母亲热情地在家里招待过路的客人。过路人的一双丹凤眼娴静如水地瞟过窗明几净的房间,喝完一瓢水后彬彬有礼地向她们母女道别。小姑娘看见那人绕过高高的土冈迤逦而去,浑似春天杏花飘落时的逸致。 母亲告诉小姑娘,你父亲也是一个读书人,普天之下,怀才不遇更甚于春风得意者,你父亲失落后乐天地担当起对咱娘儿俩的责任。 小姑娘多少有点明白母亲对小河倾诉心事的缘由。这天晚上,长夜寂寥,月色深沉。小姑娘的目光穿不透窗棂纸,折回来洒在母亲安详的脸上,后来她干脆撅起屁股把脑袋往母亲怀里扎。 “给你讲个故事吧。”母亲说。 恰在这时,小姑娘听见门响。母亲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女孩儿眼尖,一眼瞅见门外正是白天讨水喝的过路人,对母亲说:“那位叔叔又来了。” 母亲反应机警,大声呵斥门外的汉子。那人见事情败露,径直将门踹开,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刃闯了进来,穷凶极恶地要求她们交出钱财。月光如水,把那人的脸洗得铁青。 恶人行凶。母亲卵翼着小姑娘,身受重伤时仍死死抱住恶人的双腿不放。 小姑娘惊慌失措,傻呆呆怔在那里。母亲冲她喊道:“女儿快跑,跑,往故事里跑。” 小姑娘这才仓皇逃出门去,光着脚丫飞奔起来。她知道母亲的意思,这地方人烟稀少,一时半会儿呼救声招不来人,母亲是要她找一个藏身处。 她疯狂地奔跑,两只脚疼得失去了知觉。她不停地奔跑,耳旁风声呼啸。这个夏天比寒冬腊月还冷。她只有奔跑,奔跑。几乎跑断了气儿,她还是继续奔跑,跑入那片密林。 依稀间,她听到身后的树枝在扑簌簌地向她示警。不停歇的奔跑,使她的心跳频率高到连在了一起,血液在头脑里壅塞,她几乎逃无可逃。 她耳畔响起母亲的呼喊:“跑,往故事里跑。” 小姑娘于是把心一横,爬到杏林里最后一棵树上。这是最危险的一棵树。 那个强盗如影随形地追在小姑娘的身后。一进密林,杏树的枝条便噼噼啪啪抽打在他的脸上,杏子和树叶上的绒毛毫不客气地扑向他的眼睛,弄得他狼狈万分。但是这恶人贼心不死,死死咬住小姑娘奔跑的影子不放。 强盗一直追出杏林,眼前一片空旷。夏夜里凉风习习,身后果实飘香,倒是令人心旷神怡。但是这个强盗却要在月夜行凶,根本无暇欣赏,扭头回来在树林里四下寻找。 强盗在杏林里逐行逐行地搜寻,还是不见小姑娘的踪影。他一边搜寻,还一边大喊:“小女孩儿,快出来吧,我不伤害你。我带你找你爸爸去。” 小姑娘知道这是强盗骗人的伎俩,丝毫不为所动,屏住呼吸像小鸟一样趴在高处一个树杈上。 强盗见阴谋不能得逞,又大声喊叫:“我看见你了,你就躲在树上,我要上去抓住你了。” 小姑娘以为被强盗识破,但还是定下心来,趴在树上一动不动。她心里清楚,这是一棵危险的树,但树下更加凶险。 杏树的叶子遮住了她的身影,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耳朵听着下面的动静,听到那个强盗果然在爬树,不由得心脏都跳出了嗓子眼儿。 强盗从第一棵树开始,一棵一棵地爬上去搜寻,很快到了最后一行树。 强盗开始爬最后一行树了。小姑娘听到动静越来越近。唰唰啦啦,唰唰啦啦,每个声音都像一条绳索一样在勒紧她的脖子。 强盗来到了最后一棵树下。 小姑娘熟悉这棵最危险的树。当她爬上杏树时,她可是小心翼翼的,不想惊动在树上居住的脾气暴躁的客人。 这棵杏树上生活着一窝大马蜂。这家客人一点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完全把这棵杏树当成了自家的根据地,谁来就跟谁急眼。小姑娘家对它们一直都很迁就,尽量不去招惹。再说了,它们在这里也不是白吃白喝,每年杏花开时它们也是忙碌个不停啊。 强盗却不明就里,一窜身就扑了上去,吭哧吭哧往树上爬。 大马蜂们正在睡觉。小姑娘身轻如燕地爬上树时,它们就被惊醒了一次。幸亏睡意很沉,它们睁了一下惺忪睡眼,又接着做梦去了。 强盗的身子很重,动作又很粗野,张牙舞爪地爬到了第一个树杈。他一眼就看见了小姑娘躲在树上,张开嘴巴大叫:“我找到你啦。” 大马蜂一家怒火中烧,不约而同地倾巢而动。 强盗被一团嗡嗡怒吼的黑雾包围,他甚至连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对他来说,事情发生得意外而突然,他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扑通一声像一块巨石一样掉到地上。 趁着强盗在地上鬼哭狼嚎,小姑娘跳下树来跑回家中。她叫来了乡亲们,大家一起救活了母亲。她这时候才第一次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那个道貌岸然的强盗,听到乡亲们过来抓坏人,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大马蜂们可没有轻易放过他,一直追出几里地开外,蛰得他撕心裂肺地嗥叫不止。 几天之后,月黑风高之夜,这个强盗又回来了。他遍体鳞伤,头肿得像一个大洗脸盆。乡亲们已经开始警惕坏人了,强盗不敢靠近村子,但是报复了这片树林,用斧子把这些杏树全砍倒了。 后来的事,乡亲们也听说了。强盗狼狈不堪地回到他的家里,他的老婆孩子看到他面目全非的样子,都说不认识他,把他像条狗一样从家里赶了出来。 强盗就在自家门外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人越货,你们过得逍遥自在,却把老子赶出家门。” 这个不打自招的家伙,最终恶有恶报,被官府轻而易举地抓获了。他那些不劳而获的家人,也只能在各种声音的奚落里流荡。 至于那片树林,小姑娘家没有在原地补种。以前所失去的,永远不能以原来的东西进行弥补。 那座高高的土冈,现今已荡然无存。 ﹡﹡﹡﹡﹡﹡ “这就是为什么没有杏树的原因吗?” “不是。我只是给你讲了个故事。用故事去附会一个名字,不是为了进行阐释,而是为了表达一种惦念。” 当夜,她沉沉睡去。 院子里新栽的一棵樱桃树,今年只结了一个果子,他摘了下来,又采了一朵像梦一样浓郁的紫色的无名小花。然后,他轻手轻脚潜入她的卧室,把它们放在她的床头。 那花像语言一样绽放。她现在只有九岁,文字为了到达她那里,安排了一生的时间。 第二回 我是一棵树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连绵不断的春雨,直到即将失去自己的身份,才释放了湛蓝的天空。在春天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了很久的春游终于得以成行。 班主任脱口而出:“不爱春之头,但爱春之尾。这真是一年中最美的一天。” 甫瑞忍不住小声嘀咕:“开学第一天,老师说是最美的一天,今天又是最美的一天,到底谁才是最美的一天?” 她没有料到,班主任的耳朵竟然在兴奋的嘈杂声中准确地抓住了每一个字,这可是当老师的看家本领哟。班主任信步踱到甫瑞的课桌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像阳光一样洒在所有人的身上,意犹未尽地说:“开学第一天,大家见到了分别很久的小伙伴,一定很开心吧?之前我们对春游盼望了很久,今天终于能出发了,大家的愿望成真,也一定很开心吧?每一天我们都在为一些事情操着心,与其让那些事烦扰着我们,还不如用欣赏的心态来对待它们。总之,我们要让当下的每一天都能成为最美的一天。” 甫瑞如有所悟。这一次她只在心里嘀咕:“班主任的想法和爸爸一样奇怪,难道这个年纪的人都是这么不着调吗?” 出发了。她们像成群结队的蚂蚁一样络绎而出,整个学校的小学生全体出动的情景真是浩浩荡荡。每个班级一辆大巴车,首尾相连,在路上形成了一条巨大的长龙,摇头摆尾地向目的地驶去。 甫瑞在座位上迫不及待地捱着时间。同桌的应振邦就坐在她的邻座,一路上,他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他与爸爸的出游经历,夜爬万仞山,泛舟三江口,嬉戏游乐场,件件乐事都说得活色生香。 这一番话,愈发使甫瑞觉得爸爸恪守箴言的生活方式已经过时了。她内心浮起钢琴曲《致爱丽丝》的节奏,殷切,期望,回旋,蓄积着能量。那些情绪虽然轻盈,但时刻作势要像瀑布般地倾泻而下。 她准备着迎接春游营地里即将开启的欢乐狂潮,心情像高铁车窗上一闪而过的树木一样快速地变奏着。 大巴车没有径直驶入江心岛的营地,而是将她们载到一个拱形的洞口前。洞下是水,蜿蜒着一条长约百米的地下河,她们需要乘船到达对岸。江心岛另外一个方向有一架桥直通营地,但为了能让孩子们的经历更丰富一些,家长们极力推举这一条路线。 孩子们下车之后在洞前排好队伍。这一天虽然挂着春天的名义,但夏天的热浪已经来了,孩子们能感觉到皮肤的毛孔在张开大口努力地呼吸。队伍两边窜长着的红叶石楠风情正茂,前段时间丰沛的雨水将叶子洗得清清爽爽,鲜艳的红色不请自入地闯进了每个人的心扉。 一个头戴斗笠的赤膊摇橹人,撑在船头等着把她们渡到对岸。那条斑驳的小船荡漾着,舷下的水附和着节拍微泛。此处有北面的大山作为屏障,当然是波澜不惊了。 甫瑞仔细听着班主任的指令,跟随队伍小心地跨入船中。欸乃一声,小船向岩洞的另一个方向划去。一入洞里,便有凉意适时贴上了她的面颊,在骄阳下打蔫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头上的景观更是立即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那些垂悬的钟乳石,仿佛倒立的群山,看上去要一拥而下压倒在她们的头上,她们齐声发出短促的惊叹。她们还来不及让紧张的心情平复下去,前方黑漆漆的山峰又压顶而来。 摇橹人一下子便将她们引入了惊险的情势。眼见她们已经进入他预期的状态,便将小船暂停了下来。 幽暗的光线使他古铜色的脸庞更加神秘起来,甫瑞偷眼窥视摇橹人的表情,却被头上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打乱了思绪。 摇橹人坐在船头告诉大家:“小朋友们,接下来两分钟大家一定要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以免发生危险。你们现在已经看到头上的石钟乳了,奇观要用眼睛去欣赏,用心去体会,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船在向前行驶的时候,大家不要站立起来去摸,因为有的石柱很长,洞里光线比较暗,站起来很容易碰得头破血流。我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次都要小心谨慎,你们不熟悉,更要守规矩坐在原位不要乱动。” 船向前行驶。摇橹人的确没有说谎,果然有些石钟乳更长一些,摇橹人熟练地侧过身子避开那些长长的柱子。 洞里昏黄的灯光摇曳在孩子们出神的脸上。很多人不止一次领略这里的奇观,但总是又一次被吸引。 刚开始很安静,大家能听到水被划过发出的呜噜声,还有风从洞里穿过附在耳边的私语声。渐渐开始有人发出了议论声,说出了以为是独见的新发现,“上面的石头上有水!” 甫瑞没有说话,不过她更早就知道了钟乳石上有水这件事,已经有一滴水滴到她的脖子里,凉凉的,禁不止打了个激灵。她没有讨厌,甚至希望下一滴水珠快点落下来。 有人悄悄站起来了。甫瑞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剪影一样的动作画面,有一只手向上伸去,抚摸了一根石钟乳。随后,她听到胡海玉的声音,“石头上的水很凉诶,洗洗脸真舒服。” 又有人站起来了,如法炮制,伸手去触碰石钟乳上的水珠,随着小船的前行,他的手又触碰了一根石钟乳。他的手变得有节奏起来,一根根石钟乳,像是被他的手拨动着的琴弦。 接着,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了,纷纷伸出手去触摸上方的石钟乳。那倒立的石柱群,被一片小手的树林呼应着。 受勇敢者的诱惑,又见其他人纷纷效仿,甫瑞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行动的队伍当中。她站起来让自己的手举到合适的位置,前面一根石钟乳向她迎来,她抓住时机把手放在上面,湿漉漉的,有点凉。学着别人的样子,她把手上的水往脸上甩,咯咯咯咯地笑得乐不可支。 大家刚开始说话的声音很低,都收敛着,而此时的笑声几乎鼎沸起来,全然忽略了兴奋之外的内容。 就在大家快乐到极点的当口,却听见摇橹人山呼海啸般地喊了一嗓子:“危险!坐下!” 同学们被霹雳似的声音震慑了,也被前方扑面而来的黑影笼罩住了。他们像触电一样坐了下来。 小船从一根巨大的石钟乳下驶过。这时的摇橹人已不是弓着腰摇橹的姿势了。为了从那根巨型的石钟乳下通过,他猛地发了一次力,然后迅速趴在船头上。小船先是快速前行,接着依靠惯性缓慢地滑了过去。 惊险之后,前方一片光明,眼见是到了对岸了。 摇橹人将他们一一送上岸,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幕似乎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或者是他早有预料,抑或是他见怪不怪了。那种冒失的行为,在摇橹人看来或许只是小小的过错吧。 但是再看班主任面沉似水的表情,甫瑞开始为刚才的鲁莽后怕起来。她一时分不清是担心老师的批评,还是对刚才的险情心有余悸。她上岸后和大家一起等待着,时间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爬行,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汗津津的印迹。 艳阳高照的江心岛上云蒸霞蔚,但是洞里幽暗的色彩像藤蔓一样迅速地爬上了大家的心头,不知不觉中将他们缠绕起来,让人觉得自己正在消融在里面。 甫瑞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脚下已经生了根。她下意识地想用一些动作转移一下紧张的情绪,瞥见自己的右手边有一株长得高高的狗尾巴草,便试图伸出手去折。她眼看着自己碰到狗尾巴草的毛穗了,可敏感的小手此刻却没有那种痒痒的感觉。 她再度使劲把手往前伸,还是没有感觉。 同学们在哪里呢?她左顾右盼,发现班主任和同学们从原来的位置上消失了。 她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那不是她熟悉的刘海和顺滑的马尾辫,不是爸爸形容的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单眼皮眼睛,不是像精雕细琢的玉石一样的小巧可爱的鼻子,也不是身着校裙的清秀模样。水中的倒影是一棵樱桃树,枝叶扶疏,挂着一颗鲜红透亮的樱桃。 她感到水中的倒影似曾相识。虽然内心挣扎着说这是一种错觉,但她还是喃喃自语说: “我是一棵树。” 第三回 当不知所措,唱首歌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一棵棵名字各异的树分布在旅游者登陆的岸边。观光客匆匆而过,奔往目的地,思路跟随导游的解说重建着结构雷同的野史异闻。 擦肩而过的树不过是景点惯有的布置,千篇一律,他们更关心的是能挑逗他们已经不再敏感的神经的新鲜事物。事实上,他们应该感谢善忘的能力,导游的说辞,以及信口开河的神话传奇,早已在其它景点口耳相传了。 而这一片小树林并没有按照景观设计原则进行错落有致的布局。这些树刚刚开始它们的旅行,尚且没有机会遵循计划落位,就被定格在好奇心初萌的时间。 甫瑞眼巴巴地看着游人与其他班级的同学一拨又一拨经过。她想跟上前去,却是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 她想,也许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这个念头让她回顾以往做梦的经验。梦中的经历,按照爸爸的说法,是一出恐怖的悲喜剧,莫名其妙发生的恐怖事件。人在梦里冒险,在整个人几乎就要崩溃的紧要关头,情节发生了向希望之光过渡的转折。 她做过这样的梦。梦中着急小便,被尿憋得浑身发抖,却怎么也找不到厕所,教学楼里的厕所像迷宫里的一粒珍珠一样难以寻觅。仓皇跑下楼去,校园里的人好像成心要看自己的笑话一样,纷纷注目过来,连一片像样的可以遮挡身影的小树林都没有。跑到学校的墙根下,想起马路对面的商场里有公共厕所,在梦里她脚尖一垫就跃了过去。那时刻她感到纳闷,自己这么能跳,为什么运动会上就跳不高呢?到了商场里,发现原来有厕所的地方已经改造成了一家餐厅。悲剧,悲剧,要憋不住了,天旋地转。猛然间,发现自己已经跑回到家里,冲进厕所就是一阵酣畅淋漓。 这次应该也是一场梦吧,掐一掐自己,如果感到不疼,就是在梦里。甫瑞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她没有感到疼,却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能够清楚地看到水中的倒影。清澈的江面现在是一面镜子,她看到的是一根树枝在随风摆动,枝头有两片叶子一张一合在做着两根手指掐在一起的动作。 这就是说,如果江水没有欺骗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确是一棵树了,而且是一棵足以让人哂笑的只结了一个果子的樱桃树。 如果已经化作一棵树……那么就要落地生根、脚踏实地才能生存下来。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永远成为一棵树了吗? 一旦想到小脚丫变成了树根,甫瑞开始心疼起这可爱的胖丫丫起来。当初真应该多疼爱疼爱它们,至少不要让它们为自己散发出的气味儿而不好意思。 天地广袤。甫瑞张开手臂想舒展一下筋骨,却听到了树叶扑簌簌抖动的声音。她还不习惯做一棵树。 心被逼到了一个狭仄地带,豁出去了,她想干脆不怕丢人地嚎啕大哭一场。结果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来,反而枝叶攒动扬起了一阵风。 成为一棵树的另一个好处是,她发现自己变得更加容易出神。 爸爸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他也许正在为他的诗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仿佛他把自己弄丢了,身体的各个零件四散在书籍里。他就在那些书中翻腾,要找到契合的词语和句子,拼拼凑凑,希望能用概念重塑自己。他受伤的腰像根折断的树枝一样扭扭捏捏,面容像忧伤一样柔软。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所说的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现在在哪里呢? 甫瑞为空虚的时间编了一首歌: “我爸爸开始唱歌啦。 邻居们闻声而动,关紧门窗, 妈妈识相地躲进洗衣房。 我无处可逃, 写字的铅笔惊悚地左右摇晃。 “我爸爸开始亮嗓子啦。 他的肚皮鼓得像青蛙, 发出的声音像一只癞蛤蟆。 我写的字却为爸爸的歌唱伴起了舞, 老师看后必然更加疯狂。” 这样会让紧张的心情放松一些。想起爸爸闻听后促狭的样子,甫瑞一激灵又抖动起了枝叶,娉婷摇曳的倒影在江面上漾起粼粼波纹。 除此之外,她开始打量起各型各色的人群来。 人来人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首先注意到了岸边的这棵樱桃树。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左手作势像是随时准备夹住将要燃尽的烟屁股,右手插在牛仔裤的屁股兜里。他的眼睛左右瞥了几番,不经意间凑了过来。 臭烘烘的烟味随风而来,甫瑞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樱桃树的树枝扑啦啦左右乱颤。戴墨镜的男人刚把右手从屁股兜里抽出来,伸向那颗像红宝石一样诱人的樱桃,正跃跃欲试间,一根枝条抽在他的脸上。 “哎呦!”他惨叫一声,然后骂咧咧地给自己解围,打趣地对旁边的人说,“怎么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老头儿下船后走过来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根竹杖在前头牵引着他过来的。这老头儿精瘦得像只猴子,可惜身段儿却不似猴子那般灵活,颤巍巍的脚步勉强能跟得上竹杖移动的节奏。老头儿的周围没有旁人,看样子是一个人来游玩的。老头儿戴着一顶发灰的草帽,胡须花白,身子骨看上去还很硬朗,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毕露,像是榕树蜷曲翘起的树根。 到了这把年纪,与其说是人要出游,还不如说是手中的竹杖要游山玩水。要么就是这地方有什么事情能让老人回忆起年少轻狂,毕竟回忆是衰老的兴奋剂,让人在想念中坚持对抗夜晚的失眠和白天的孤单。 接下来甫瑞见识到了类似于龟兔赛跑的一幕:一个时髦的年轻人,只需三两跨步,就可以轻松越过这位对竹杖亦步亦趋的老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年轻人又像突患重病一样,脚步一下子沉重起来。紧接着,他又脚跟朝前后退几步,身位落在了老人的后面,趁老人专注于竹杖,悄悄凑了上去。 年轻人的一只手开始漫游,像水中的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接近想要捕猎的对象。眼看就要够到老人的口袋了。 “小偷!”甫瑞失声大叫。她忘了自己是一棵树,结果发出的声音是树叶哗啦啦的响声,反而像是在唱一首歌。 他们一起从她身边缓缓走过。甫瑞无法转身去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只得在心里为老人叹息。 她很长时间纠结在小偷是否得逞的想法里,直到一个胖女孩下船走过来时,她的精神才又为之一振。这个小女孩儿太胖了,除了眼睛不大,其它地方都比别的小孩儿大一倍。尤其是她那双鞋显得格外扎眼,甫瑞穿上爸爸的拖鞋时就像踩着两条船,而胖女孩儿穿上爸爸的鞋却一点也不大。 甫瑞听到小女孩儿的妈妈在训斥:“不要再吃了。” “我没吃,”小女孩辩解道。 “少吃点吧乖乖,老娘我发愁你长大了嫁不出去。” “你不用发愁,有很多男生关注我。” “他们是在看你笑话。” “反正我现在不吃了,您老这会儿省省心吧。” 岛上的道路崎岖,小女孩儿的妈妈注意看着前面的路。趁妈妈稍不留神,小女孩儿变戏法儿似的将一大块巧克力糖抛进嘴里。 甫瑞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当一棵树高兴的时候,也会唱一支歌。 但以往为什么没有用心去聆听树木发出的声音呢?原以为那些都是风声,谁想得到每一棵树都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恣意地表达着喜怒哀乐悲愁思的感情? 第四回 彩虹狗和它怀才不遇的主人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命定的归宿时,它发现自己处于一间位于一楼的局促斗室之内。一座老旧的小区,为这一间小房规定了最基本的居住意义。房屋四壁的颜色像雾霾浓厚的城市一样曚昽,电灯的亮度不仅没有对人的慵懒进行揭露,反而在杂乱无章的陈设之下变得羞涩闪烁。房间的焦点聚集在靠门的一张桌子上,以此为发源地,一些稿纸像野草一样断断续续地散落一地。 它好歹随遇而安地接受了自己的一时糊涂的选择。听天由命吧,毕竟这是自己决定追随的人。 他不是不在乎它,居然心灵手巧地为它布置了一个窝。然后他就陷在自己奇妙的思考漩涡里。 他依据仿生学理论为自己的设计的建筑进行构图。他画了一幅草图,大楼的外形是一只蜗牛。在一个巨大的蜗牛壳里,一套套居民房被他环环相扣地安置在其中。这座大楼和一只蜗牛惟妙惟肖,就差不能缓慢爬行了。 他又设计了一座外形像一棵大树一样的建筑物。这座大楼由一根粗壮的钢筋混凝土巨柱支撑,每套房子则像枝叶一样错落分布。他要让每一户居民都能够体会到风雨飘摇之感,在家里居住的每一刻,都能强烈地感到心里没有底。 在他的意识里,工程应该有生命之意。“一棵牵牛花”的灵感让他欲罢不能,于是他修改了大树建筑的设计草稿,让那根竖直耸立的树干变得弯曲起来,仿佛牵牛花蜿蜒向上的藤,每一户的房子则像一朵喇叭花。就让住在里面的人对着苍天诉说心曲吧,一朵朵喇叭花会像一个扬声器一样为他们传递声音的。 后来他又深感于生活的波谲云诡,以前的设计一个个被否定,使他决定增强建筑的防范能力。一个新的仿生学建筑在稿纸上成型了,一只巨大的刺猬由此诞生。这个想象中的建筑上,长满了一根根挺拔的长刺,时时刻刻保卫着里面的居民,外人一概不能轻易入内。 不出意外,关于刺猬的仿生学建筑连一句像样的评论都没有收到。他想,也许是过于锋芒毕露了。他又设计了一个蜂巢迷宫。这一幢建筑的设计他改变了思路,从拒绝外部的侵扰,转变为迷宫的眩晕,使外人摸不清其中的门道。这一次,房产商问他说,如果连住户都找不到自己的家怎么办? 那些人啊,设计师想,他们看不懂自然风格,那就给他们一点未来的启示吧。亏他想得出,从多年前的参考文献里,他发现了未来主义这个抽象而富有技术感的词汇。未来主义好,在混凝土、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建筑物上,没有图画和雕塑,只有它们天生的轮廓和体形给人以不确定的未来之美。 他设计出了名为“通天梯”的一幢大厦,两个大柱子呈梯形耸入云层,不仅代表着未来,还把繁琐的建筑线条极简为两根奋发向上的直线。楼层布局在通天梯的每一个格挡上,上下层之间是透明的空气,互不相扰,极其适合高冷的精英群体居住。 对于通天梯,房产商付诸一笑,淡淡的一句回复,你这个设计没有未来。如果这都不算未来,他们这些庸俗铜臭的头脑里都有什么? 设计师没有否定自己的创意。那些建筑商将每个小区复制成千篇一律的面貌,却把概念炒作得云山雾罩,那就给他们一片真实的云海吧。 他设计了遥遥相望的两座通天梯,在高耸云端的位置,在两座通天梯之间架起了一座云梯。这副作品叫做“云中漫步”。 当他决计将自己这副臻入化境的作品拿出来示人的时候,世人对他纷纷躲避,甚至不愿意来一通开心的冷嘲热讽。他不惮于扮演一个小丑的形象,但是他发现,他成了一个透明的人,比视而不见还没有存在感。 窒息。他猛地觉察到灵感的空气突然被抽空。他几乎成为一个真空的人,连一条有意义的线条都画不出来。这种状态比在人前处处碰壁更让他难堪,仿佛患上了重病,大热天里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少天,也不知过了多少年。一只乐观的狗是不会在乎时间的。 有一天,设计师把它拉到放置着几盒颜料的工作台前。 它对他没有任何恶意的揣测,他不会把他神圣的工作台当做屠宰的案板使用的。他平素里总会将买来的盒饭分它一份,说,吃吧兄弟。 但它没有想到自己将是他唯一实现了的蓝图。设计师动手了。 它后悔照了镜子。哇喔哇喔哇喔,它小便失禁地呜咽起来,连汪汪汪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它吃惊地看到镜中有一条长着四条腿的丑陋的彩虹。 只看了一眼,它就逃跑了。 彩虹狗热爱旅游。它以前被称为流浪狗,畅游天下的行为背负着被人鄙夷的骂名,才让它一度放弃了理想和设计师生活在一起。 现在它可以放下心里的负担了,也不必为背负兄弟而愧疚。他居然在自己身上落实设计的理想,他为了追求理想,说不定哪天会把自己挂在全城最高的电线杆上,让自己成为一条鲜活的彩虹。 彩虹狗想找到以前那些放荡不羁的狗友。它们可真野啊,一个个都不知道鬼混到什么地方去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老相识,它大老远兴冲冲地喊叫,谁知道对方马上采取了防守反击的姿势,拒绝彩虹狗亲昵的接近,然后猛地掉头逃之夭夭了。 彩虹狗于是接受了孤单的现状,它东走走西逛逛,所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目的地,它的目标就是没有目标。对于以天下为家的它来说,理想没有标准。但是其他人却有一大堆合理而且严苛的标准。在那些标准的参照之下,彩虹狗时时处处都能领会到尖叫、嘲笑和冷眼。 于是它不停地旅游。 它顺着那座大桥来到江心岛。景区的看守人没有向它收取价格不菲的门票。它拖着彩虹尾巴走过去,心里嘲笑着那些嘲笑它的人,“你们这些傻人,干点什么事儿都得付出代价。” 如果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这里真是一个世外桃源。彩虹狗想象这里的夜晚,游人散尽,该有多么清净啊。奇山,奇水,奇狗,真是绝佳搭配,它甚至可以为此放弃环游天下的梦想。 彩虹狗注意到了水边的一棵樱桃树。虽然它几乎被狗类拒绝承认为狗,但是它还坚持着狗类后裔的特点。它来到樱桃树下,撒了一泡小便。 第五回 牛头伯劳要历险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作为一棵树,甫瑞对彩虹狗无可奈何,要是平常有条狗胆敢在自己脚旁撒尿,保准让它领教一下无敌飞脚。她想象着它在空中变幻为一条嚎叫的彩虹,一条涌动翻滚的色彩罐子,岛上的游客就可以一饱眼福啦,而她,正是这一奇迹的创造者。可惜她身不由己。 她饱含眷恋地向远处张望。日影缓慢地在她脚下旋转,由此可以判断时间在流动,悄无声息,却无从判断指针的具体位置。游人由初来乍到的兴奋转为倦容满面,当初从洞口钻出的人流开始回潮。 这一天够倒霉了。希望这是有人蓄谋导演的一出闹剧,而她是无辜的被选中者。但是自己分明不能动弹,眼睁睁地看着过往的人手里拿着冰棍儿使劲地嘬了一口又一口,心里面吧嗒吧嗒地流淌着口水。东面的山顶上腾起一阵阵烟雾,那是计划中的烧烤营地,那里的人一定在大快朵颐。那一股股带着烤肉香味的浓烟,钻进鼻孔里的感觉想必不会太刺激,而是散发着诱人的讯号。 还好一棵树不在乎凡间烟火。只是太阳一直都不太友好,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叶子还不太习惯这炽热的天气。樱桃树的叶子向来也不以繁茂著称,勉勉强强地遮住稚嫩的小脸。希望太阳早点落山吧,或者天公作美洒下三两滴雨,也算是小小洗一把脸。 一小片云朵飞翔而来。她见识过高天里的云层流动和夜晚的彩云逐月,但确实没见过飞翔的云。更何况乾坤朗朗,风不拂衣,没理由让一朵云这么疯也似的飞翔。 待到头上痒得像爬着一只大跳蚤似的,她才注意到,原来落下了一只小鸟。 “活该我倒霉吗?”她想,“都怪我妈妈的乌鸦嘴,偶尔头发一乱,她就说我的头发乱得跟个鸟窝似的,这不应了那句话吗?” 好消息是,飞来的不是一只乌鸦。如果不是叨扰了她本已不平静的内心的话,它还可以说是一只漂亮的小鸟。只见它色彩斑斓,从额头到背部是一抹栗色,腰和尾部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身上披着淡棕色轻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眼睛周围长着一个黑褐色的月牙儿。它可真是月亮的粉丝呀,竟然坦诚地把偶像的图案直截了当地纹在脸上。这是一只牛头伯劳。 她马上领教到了它的粗野。 它在她头上蹦蹦跳跳,弄得一张张叶子躲避不及,被它尖锐的爪子挠得伤痕累累。最可怕的是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段日子,我就在这里安个家吧。” 甫瑞心里叫苦不迭。听它的口气,好像很勉强似的,与其如此,为什么不去其它地方安家落户呢? 可是这个捣乱鬼倒是说干就干,飞来飞去,草草地将衔来的树枝草茎横七竖八地胡乱搭建一番,一个粗陋的鸟窝算是做好了。然后它向上飞起,再猛地飞落,将鸟窝敦实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躺下来准备享受一个白日梦。 这还不算,不大一会儿,甫瑞领教到了什么叫无恶不作。这家伙在自己头上打嗝放屁什么都干,还时不时地将一张鸟嘴在树枝上蹭来蹭去,弄得她忍不住一阵又一阵地痒痒。 现在想想还是家里好啊,爸爸的胡子在脸上蹭时也没有这么折磨人。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么一比,爸爸的亲热原来不是一种欺负,他是真爱,而这只可恶的小鸟真是无法无天。 甫瑞又想到了一句话,“爬到头上作威作福,骑在脖子上拉尿拉屎”。她的心里凛然一震,顿时从头凉到了脚,想不到今天竟落到了这副田地。 她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操起了心。混蛋!混蛋! 那只鸟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从窝里站起来用翅膀扇了一下甫瑞的脑袋,说:“告诉你,不准在心里骂我。” “啊?我能听懂鸟儿说话?”她兴奋地想,不由得脱口而出。 那只鸟一副鄙夷的口气,说:“你这个木头脑袋真是有点呆啊,居然不知道我们非人类之间可以交谈自如。告诉你吧,只有人类才那么无知,他们自以为拥有魅力非凡的语言,自以为他们最灵长,其实他们简直是狭隘无知。你不会也这么狭隘无知吧?” 甫瑞生气地说:“你才狭隘无知,我就是人类。” “你是过,但你现在不是了。别看小英雄我初出江湖,可也一眼看得出来你刚刚走出超越狭隘无知的第一步。” “你知道我是过人类,现在不是了?” “知道。要想知道你能不能真正地超越狭隘无知,还要看你有没有慧根呢。” “我不想慧根,我还是想回去。” “你现在是我的家,回不去了。” 甫瑞想哭。 一棵树的眼泪,不似淅淅沥沥的夜雨那样倾泻而下,它只会在叶脉里安静地循环,像一辆从始点到终点又从终点到始点来回行驶的汽车。一棵树的眼泪,不是在寻求一个倾诉对象,而是想用来清除不小心写下的错别字,然后有机会再写下别别扭扭的另外一行。一棵树的眼泪,把过去的时间向未来无限地拉长,重温那一个个片段,希望在画面上迎来家人的眼神。 牛头伯劳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拉了一张叶子盖住眼睛,为自己营造一个黑夜的氛围。但它马上又翻身趴在窝里,对甫瑞说:“别想那么多了,少小离家,鬼神不怕。” 甫瑞回应它:“我才没你那么没良心!” 她感觉到自己在生气的状态下变得勇武有力,这种气势使得她的叶子在无风时也哗啦啦响得虎虎生威。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憋闷很久之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难道生气也会带来舒服? 牛头伯劳气炸了肺,跳着脚地在窝里呼天抢地,“不许乱骂!不许侮辱!” “不是你先招惹我吗?” “你也可以招惹我,但是不许乱骂。你还是带着人类的缺点,动不动就出口伤人。我们非人类的喜怒笑骂可不像人类那么无礼。我们责骂的方式无非是揭露对手的糗事,通过刺激它的自尊心来使它面对错误。” “你这么坏,折腾我的脑袋,还讲这么多道理?” “我哪里坏?哪里折腾你了?我们鸟和树本来就是这么相处的,这是事实。别随便抨击人家,我们非人类讲道理的方式是摆事实,这比那些无聊的说教正经多啦。” “那好,你在我头上搭个鸟窝,我也就忍了。你为什么作出那么多打嗝放屁的恶心动作?” “吱吱咕咕,”牛头伯劳开怀大笑,“我就是要来刺激你啊!看你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一样。山光水色这么美,你也应该像我一样释怀。我们可以长歌一曲,也可以互相讲讲过去的事儿来解闷啊。” 甫瑞不习惯地向上斜了牛头伯劳一眼,不知它是不是出于恶意的捉弄。不过听它这话好像也符合一些歪理儿,只好在心里安抚自己习惯就好了。唱歌与讲故事这两件事她都没有心情,于是默不作声。 而牛头伯劳活脱就是一个话痨,自顾自地开始对她长篇大论: “你没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作一棵树比作一个人伟岸多了。我和你一样是个小孩子,我是只幼鸟,但不是菜鸟。我欣赏你是一棵树,而不欣赏一个人。你看那些人,动作硬梆梆地直立行走着,还以为这是他们进化到高阶段的标志,其实他们的内心早就退化到了山洞时代。我觉得吧,人就是直立行走的蜗牛,触角试探出一个可行的方向,便向前蠕动一步。然后再去试探,再蠕动一步。多胆怯!多卑微!” 说到这里,牛头伯劳技巧性地停顿了一下,等待一个忠实听众的反应。但樱桃树沉默不语,看来她生过气之后又在想心事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牛头伯劳问。没有回答,然后它就自己说,兴奋地在粗陋的鸟窝边沿上踱着鸟步。 “吱吱咕咕,我是离家出走的。少小离家是多大的快乐啊。 “我可不想呆在那个拥挤的大窝子里,没有远见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让咱烦透了,最烦的是父母那个唠叨啊。唠叨,老刀,几乎是在割我的雄心。它们教我这样,又教我那样,絮叨我不成器,又教导我怎样才能成器,它们简直拥有一部成功学大百科全书。 “在它们眼里,我的幼年就是一块橡皮泥,可以随意拿捏塑造。用他们的话说,未来有很多可能性,我将是牛头伯劳中的医学家,教师,格斗教练,科学怪人…… “你也是同样的命运吧,将来的钢琴家,数学天才,文学大师,动漫高手……当然,你现在是一棵树。你没有被塑造为一棵树,但你内心里渴望过成为一棵树。” 甫瑞像预习语文课文一样,心里默数着它讲了几段话,心里想这家伙还是一个演说家呢。功夫还不赖,兜兜转转,居然又把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来。也正是牛头伯劳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弦,打乱了她数数的节奏,让她忘了到底是几段。 她觉得应该有礼貌地给对方一个回应,于是问它:“你要去干什么呀?” 牛头伯劳来了精神,说:“我要去更大的世界,冒险。生活不是唠叨,咱一定要通过自己方式在伯劳家族里出人头地。” 这样也好,甫瑞想,至少它开始冒险历程以后自己就可以不再受它的打扰了。真希望它早点离开,最好飞走的时候把它那个破鸟窝一道带走。 甫瑞试探着问牛头伯劳:“你什么时候走啊?” 牛头伯劳像是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我不走。我突然觉得好像与你有缘呢,我要在你的树枝上住一段时间,这地方挺适合我。” 甫瑞心里暗暗叫苦。她希望来一阵风,哪怕是来一阵飓风也无所谓,哪怕是一阵龙卷风也愿意,这样她就可以借势摇动树枝把牛头伯劳赶走。最好是让龙卷风把它带到暴风眼里去吧。 但转念一想,牛头伯劳好像也没有坏到要受到如此惩罚的程度。毕竟它唠了那么多,在听它讲话的这段时间,不安与忧愁被转移到没有焦虑的遐想里。尤其是它戳破了一个自己不想承认的事实,她有时出神发呆的样子,的确像一棵睡梦中的小树。 她又出神了。 牛头伯劳站在鸟窝边沿上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问她:“我要带你去历险,探索。怎样?” “我不能动。” “你能的。你只是需要一次触动,激发起像我这样的壮志。你以为它离你很远吗?” 第六回 思考是一把梳子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她想安静地忧愁。在不自主的环境里,沉默既是她的表达方式,也是她的表达内容。 夕阳西下,太阳在山那边还没有落下去,但也是睡眼惺忪,懒洋洋地将要钻进夜色的被子里。 牛头伯劳兴之所至地谈天论地之后,又兴之所至地睡去,没有按照日出而作的常理办事,也没有按照日入而息的时间睡觉。 这是她安静的机会。牛头伯劳却要处处显示自己是一个不安分的坏小子,嘘嘘地打着呼噜,像是吹着一个哨子。 甫瑞看到行人逐渐稀少,留给她天地一隅,作为守护她的房子。 是时候安静了。这时候她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尖叫: “蛇!啊——蛇!”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转念一想,她很快庆幸自己是一棵树,蛇是不会对一棵树发动攻击的。这让她心里有了底,鼓起勇气向地上看去。 尖叫的是一只兔子。它不正常地披着一身黑毛,不像一般的野兔那样浑身草灰色。最不正常的是它有两只异乎寻常的长耳朵,像围脖一样缠绕在脖子上。 兔子上蹿下跳,在躲避一条甫瑞看不见的蛇。 甫瑞在兔子躲闪的危险地带打量,并没有发现一条丑陋的蛇,于是问它:“蛇在哪里?” 兔子跳到一旁,指着她脚下说:“那不是吗?” 甫瑞定睛仔细观瞧。多亏她视力好,没有继承爸爸深凹的眼镜片,借着薄暮之光,她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蜿蜒扭动的蚯蚓! 在她眼里,蚯蚓是如此渺小,简直是软弱无力的代表,而这只兔子害怕得像遇到了天下最厉害的毒蛇。她不由得鄙夷起兔子来,说:“它是一条小蚯蚓,不会咬你的!你害怕什么?” 兔子说:“在我眼里它是那么巨大。就像在父母眼里,孩子的一点小问题都足以让他们牵肠挂肚。别讥笑我大惊小怪,都是因为我太在乎了。你在乎过什么吗?” 兔子的问题把甫瑞带回以前,她踏上一条逆流而上的河。 当生活像河水一样顺流而下时,她像浪花一样逐波而行。而此时她回顾起过往的种种,发现那么多的人和事像潮水一样一起向她涌来,使她小小的心灵难以抵挡。在乎的那么多,竟然使她说不出口。 “我的脑子很乱,你能启示点什么吗?要么你说说你为什么连一条蚯蚓都要害怕?”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说不清楚详情,你可以从我的经历中发现答案。但也别指望我能讲述一个连贯的情节。记忆保留了重要的几件事,其它片段就像一张在阳光下曝晒了几个世纪的纸,字迹模糊。生命最重要的过程扑朔迷离,我的身世是基于那几件事的演义,至于细节,就留给想象力来把它补充完整吧。 “不是我不在意细节,是因为生活内容太复杂,挤在脑子里的像一团雾。脑子里挤满了东西,新的东西想进去就很困难。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开始健忘起来,左爪刚放下了的事情,右爪抬起来时就忘了。我不得不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思考后才明白了,原来健忘的原因,是思考受到了怠慢。我的脑子里原来像一个混乱的客厅,后来我用思考把那些内容整理得条理清楚了,发现那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唉,以前让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蜗居,实际上它们原来有各自归属的位置。 “思考是一把梳子。你相信吗,梳理之后最重要的几件事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我发现了我生命中几个关键词。 “第一个关键词是饥饿,第二个关键词无助,第三个关键词是求索。就是这几个关键词让我无比敏感,别人不在乎的东西,常常能在我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兔子的话太长,只有当它提到梳子时,甫瑞才有了感觉。是应该有一把梳子了,头上痒痒的,有一把梳子就可以把那个可恶的鸟窝给梳理掉了。 兔子没有理会甫瑞的尴尬,问她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甫瑞简单地回复说:“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一棵樱桃树。” 兔子讨了个没趣,自顾自说:“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剑胆琴心飘零兔。” 甫瑞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兔子自己的名字。兔子的名字一连串有七个字,她觉得十分气派,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与之相比会不会相形见绌。 在她正要张口的时候,鸟窝里的牛头伯劳纵身飞到了枝头,冲着树下的兔子大声喊道:“说什么思考是一把梳子?与之相比,我觉得行动是一把刀子。你啰嗦了这么多废话,是在和她套近乎吗?听到有人这么唠里唠叨,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我父母追来了,原来是一只老兔。咱们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和她先认识的,她是我的朋友。朋友,别理它。” 兔子被牛头伯劳一顿抢白,几乎无地自容,沧桑的眼里晃荡着泪光。 甫瑞于心不忍,冲着头上的牛头伯劳说:“你的嘴巴像刀子一样伤人。” 牛头伯劳丝毫不理会兔子的感受,反而越发来劲了,继续嘲笑兔子:“吱吱咕咕,看你那副德行,还叫什么剑胆琴心飘零兔?我刚才是假睡,早看见你那副可怜相了,与其说剑胆,不如说是虫胆。真希望你是一条可怜的虫子,刚好成为我的一道晚餐。” 说到这里,牛头伯劳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一道晚餐了,于是招呼也不打就扑棱着翅膀飞走找吃的去了。 兔子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尴尬得说不出一个字来。甫瑞想起它刚才文绉绉的谈吐,一定是经不起那只淘气鸟的奚落,开始同情起这只兔子来。 想了一下,她对兔子说:“既然那只坏鸟嘲笑你的名字,你就换个名字好了。我就叫你小黑吧。” 兔子似乎对“小黑”这个名字充满了抵触,但是甫瑞还是听到了它涧水鸣咽般的低沉声音:“好吧。如果你喜欢,尽管叫我小黑好了。” 甫瑞的心里开始激动起来,她没有想到自己突然有了命名的能力,虽然“小黑”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一个恶作剧的绰号。 她有点高兴,头上的枝叶扑扑簌簌,扇起一阵微风。 与牛头伯劳相比,甫瑞发现小黑沉稳多了。虽然它是一只怪模怪样的兔子,行为也有点神经兮兮,但兔子天然的可爱特点仍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有一只兔子经常跑过来聊聊天也不错,想到这里,甫瑞问它:“小黑,你的家离这里远吗?你能经常过来陪陪我吗?” 兔子仰起脸来,“其实我是四海为家,把哪里当作家都无所谓。但我很愿意来陪你,我打心眼里觉得和你有一种密不可分的缘分。” 这话让甫瑞觉得自己的心里话有了着落,想要对它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恰在这时,一阵疾风携着腥味扑来。甫瑞只觉得头上的树枝上一下子多了一些负担,她抬眼一看,原来是牛头伯劳赶回来了。 看到牛头伯劳回来,兔子在树下欲言又止,沉默下来。 甫瑞被牛头伯劳扰了兴致,想要发泄,又怕这只恶鸟在自己头上搞破坏,只好也沉默下来。 牛头伯劳却一点也不觉得气氛尴尬,兴致勃勃的对甫瑞说:“朋友,这个地方可真不赖,看来我要多呆一段时间啦。以前我找一条虫子吃要花很长时间,现在可好了,那边山头上有个烧烤营,几乎随处都可以吃到烧烤肉末。” 想起自己的烧烤计划落空了,甫瑞气冲冲地回话说:“你小心人们把你抓住做成烧烤。” 牛头伯劳不高兴了,“你是在诅咒我吗?” 这家伙开始用爪子扒拉樱桃树的枝叶,还用尖尖的角质喙狠狠啄甫瑞的脑袋。 甫瑞只能闭上嘴巴。柔弱无助的感觉真难受。她想着爸爸的话,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该会怎么劝导自己呢?既然无计可施,还是忍住不做声吧。 甫瑞偷眼看小黑。 只见兔子看到这一幕后,红眼睛变得更红了。 “它是在难过,还是在愤怒?”甫瑞心里想。 过了一会儿后,牛头伯劳发觉自己的独角戏实在无聊,不觉停了下来。 “樱桃树,我是和你闹着玩的,你不高兴我就不闹了,我可不是在欺负你。我不闹了,你和我说会儿话吧。” 甫瑞憋住不说话。她是生顽皮鸟的气,但也是在怀念过去。以往爸爸妈妈说过,自己有朝一日要独立面对外面的世界,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独自面对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无能为力的方式。 牛头伯劳看来享受惯了自己每一句话都受到旁人关注的生活,既然这棵樱桃树用沉默的方法让自己尴尬,它就把念头转到了盘桓在树下不肯离去的兔子身上,于是说道:“你不开心,所以就不吱声,是吗?我来给你解解闷,一定会让你发出声音的。” 说罢,牛头伯劳向天一冲,然后借势像枝利箭一样俯冲而下,将它尖锐的角质喙啄在兔子的背上。 冷不丁被着实地啄了一口,兔子疼得几乎跳起来。 兔子急了,蹬鹰的事儿也会发生的。但牛头伯劳年纪轻轻就有了一股神出鬼没的狡黠劲儿,啄完之后旋即飞回枝头,弄得兔子在树下急得团团转。 牛头伯劳得意地急欲向甫瑞展示自己的战果,却发现她连一枚树叶也不抖动,明显是没有一丝的痛快,心里暗想,好吧,再来一次。 这次牛头伯劳心知兔子一定会提防自己,于是用了更快的加速度。果然,兔子做出了辗转腾挪的躲闪动作,但牛头伯劳早有算计,不偏不倚地啄在了兔子的屁股上。牛头伯劳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说不定兔子的屁股破了个口子。 甫瑞还是不动声色,但是兔子可遭了殃,疼得一跳老高。 牛头伯劳一看没有得逞所愿,想也不想,第三次俯冲下来。在它的念头里,盘算着只要把兔子捉弄得足够惨,樱桃树总会幸灾乐祸地笑一声。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也怪牛头伯劳是个粗心鬼,它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只兔子的与众不同之处。 在牛头伯劳的尖喙快要接近兔子的时候,它忽然感到眼前一黑,不知哪里伸出来一支鞭子,重重地抽打在自己的头上。亏得它身子灵活,要不然一定会摔在地上。 扑扑棱棱勉强飞到树枝上之后,牛头伯劳才定下心神,再往下打量兔子时,只见这只兔子两只长长的耳朵拖在地上蠢蠢欲动,随时准备抽打出去。 “吱吱呱呱!”牛头伯劳的叫声失望而又害怕。 没有想到,樱桃树的枝叶扑扑簌簌地笑出声来。虽然耳朵轰鸣听不清楚,但牛头伯劳还是听到了樱桃树的嘲笑:“怎么样,被教训了吧?” 牛头伯劳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来,“你真偏心,我收拾它你不乐,它收拾我你就高兴。我跟它没完。” 牛头伯劳打量着树下的对手,这是什么怪物啊?兔子的耳朵长,也没见过这么长的,居然能像皮鞭似的抽抽打打。它想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冲击下去,但兔子此时早已充满了警惕性。 跃跃欲试了几番,牛头伯劳没有找出攻击的空当,负气飞走了。 甫瑞一贯认为地上跑的忌惮天上飞的,不想今天开了眼界,惊奇地问兔子:“小黑,你是怎么做到的?” 兔子小黑将两条皮带似的耳朵盘回在脖子上,松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生来如此。一次次为险境所迫,逼不得已渐渐地开发出体内的一些潜能,不知不觉中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自己也不去想为什么这样,如果你认为这是一项强大的技能,实际上我的耳朵每长长一毫米,都要吃上一公里的苦头。” 甫瑞几乎哑然失声,心想:“小黑该吃过多少苦啊?可以绕赤道一圈吗?” 还没有来得及多说几句话,甫瑞发现牛头伯劳飞回来了。她心里白高兴了一场,原以为这只捣乱鸟悻悻然没有颜面地逃跑了,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去而复返。 牛头伯劳飞回自己的窝,得意地对树下的兔子说:“你走不了了,你的天敌来了。” 正在迟疑间,甫瑞远远地望见,一条彩虹飞奔而来。 就像老鼠见了猫,兔子远远地就闻到恶风不善,一回头,看见一条怪模怪样的恶狗扑向自己,几乎魂飞天外。 说时迟,那时快,兔子小黑将两只长耳朵向树枝上一甩,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吊离了地面。彩虹狗已经跑到了树下,汪汪地对着兔子的尾巴嚎叫。 牛头伯劳瞅准了时机,跳到兔子头上的树枝上,伸出嘴巴准备啄下去,一边威胁地问:“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第七回 进化,赍重而行的力量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一时间,兔子小黑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难容忍的是牛头伯劳小人遂愿般地得意忘形。它为自己列出了三个可能的选项:上策是夺路而逃,但不确定怪狗有没有事先设好伏击方案;中策是坚持用耳朵将自己挂在树上,吃些被啄的苦头;下策是跳下去和狗搏斗,但狗是兔子的天敌。只可惜三个选项各自有各自的风险,兔子小黑踌躇再三还是不能下一个决断。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它才决定,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还是走为上策。 牛头伯劳并不着急利用自己的优势,只是将爪子在兔子的耳朵上蹭来蹭去,奇怪一只兔子竟然能将两只累赘的耳朵修炼为鞭子似的武器。它看得出来兔子不堪承受这样的羞辱,不觉得心花怒放,又心生一个坏主意。于是它掉转屁股,对准兔子的脑袋想拉一泡鸟粪,可惜刚吃过东西没多久,还没消化,要不,准有兔子的好看。 甫瑞眼看着两只动物在自己的树枝上闹别扭,不由得对处于劣势的兔子充满了同情。她能够想得出,兔子对树下的狗充满了忌惮,自己却也对它爱莫能助。 突然之间天黑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暮光向夜色转换的过程居然在一霎间完成了。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味道,黑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黑夜既来得仓促,又很彻底。 彩虹狗一转身跑走了。 兔子小黑放开耳朵跳到了地面,蹦蹦跳跳去找自己的窝。 牛头伯劳这次算是真的折腾累了,像喝醉酒似的一头栽倒在简陋的巢中。 天地给了甫瑞一个彻头彻尾的安静,她反而觉得头上的坏鸟不那么坏了。她需要谁来帮她解除黑夜的恐惧。 一段忐忑不安的煎熬之后,甫瑞依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她在心里嘀咕:“这是真的吗?” “孩子们,我看到你们了,别躲着啦,说句话吧。” 这分明是班主任的声音。 甫瑞心中大喜,原来自己没有被放弃,班主任来解救自己了,激动得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哭。 但是定睛一瞧,附近根本没有一个人影。借着从东面山头上传来的亮光,甫瑞看到不远处有一棵榴莲树。 甫瑞从声音来自的方向判断,那颗榴莲树就是班主任。原来班主任也被流放到这个孤岛上了。 这时候的班主任没有了原先英明神武的模样,现在是一棵高大的乔木,树枝孔武有力,一个个树杈上挂着相貌凶恶的榴莲。 甫瑞觉得这是一个意外发现,她以前一直认为榴莲也像苹果、樱桃似的挂在枝头上,一直纳闷着,细小的枝条怎么能承受那么大的重量呢? 班主任怎么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而且,从班主任的话里话外,甫瑞猜想在这里的孩子恐怕不是自己一个人,既然她说“孩子们”,那么其他人在哪里呢? 奇怪!又一个奇迹,黑夜给了一棵树透彻的眼睛!甫瑞发现,旁边的一些树上,渐渐浮现了她熟悉的面孔,罗汉松是应振邦,垂柳是罗丽雅,大白杨是古力,山楂树是褚卓,塔柏是郑逢春,紫薇树是李娉婷,桂花树是单玉芳,枇杷树是薛碧成,槐树是韩端娣……放眼望去,同学们好像都在这里。大家都扎根在地上,纹丝不动。 老师出现了。以她一贯对班级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能力,她应该对当前有所表态,能够解释大家的疑惑并且带领大家走出当前的困境吧?甫瑞眼巴巴地望着班主任。 而班主任却犹豫了片刻,她扫视四下分散的小树苗,意识到它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尴尬,这下她放心了,不至于在众多小鬼眼前丢了面子。 班主任原本可以避免变为一棵树。 当她发现这些小家伙们好奇地触摸了石钟乳上的水滴之后,仿佛受到了诅咒,开始嬗变,一登上岸就变化为一棵棵名字各异的树。她惊讶得张口结舌。很快她醒悟过来,“我岂能独善其身?”喃喃自语之后,她随即照方抓药似的,在洞口也触摸了一根形状猥琐的石钟乳。 她是下意识地追随了孩子们的命运,抑或是有意为之?作为一棵会思考的榴莲树,班主任其实此时此刻也在心里嘀咕。这可以说成是对生活的逃脱吗?她很清楚,往常,在生活里不同的人对她有不同的想法:校长期望她尽职尽责管好班级,不出问题,可是她心里累啊;家长们期望她成为孩子们的保护神和引路人,可是她分身乏术啊;同事巴不得她多分担一些工作任务,但最好又不要表现得太优秀突出,她真是左右为难啊……就说给孩子们批改作业吧,天长日久的重复动作几乎让她患上了强迫症,一看到手写的文字她就想掏出红笔来打个勾勾或者叉叉,职业病啊。有一次,她的车窗上被交通警察贴上了一张罚单,她拿出笔来就打了个叉叉,心里恼火极了,“这字也写得太草率了,像鸡爪子挠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生活吧。生活是什么?生活就像一件汗涔涔的衬衫,贴在身上,溽热难忍。真想一脱了之,可这是咱的衣服啊。真不想裹这层皮,可又得留着它遮身蔽体。 如今,她变成了一棵树,而且,迥异于扎根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那种树,她是一棵行走的树。 她缓缓地走到大家跟前,定了定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说道:“大家说句话吧。” 甫瑞距离榴莲树班主任的位置最近,她空落落的心里刹那间涌现出千言万语,却只发出一声哽咽。千万别哭,不能丢人现眼,她心里这样叮嘱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奇怪的是,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哭,却没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滴下来。这是成为一棵树后的另外一种收益吧,哭也没有眼泪,只在心里哭,没有人能发现自己的脆弱。 “老师,为什么你能走路,我怎么就走不动呢?”甫瑞听到苹果树李碧城问了这样一句话。 榴莲树班主任不由得一怔,这真是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她原本以为只要成为一棵脱离了生活烦恼的树就好,就那样站在那里接受阳光雨露,谁能想到成为树后反而增加了作为一棵树的烦恼,而之前的烦恼却一股脑地被这棵树继承了下来?她原本也是一棵不会走路的树。刚才,就在刚才,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水耗子。老鼠这东西,可是她在这个星球上最最恐惧的动物,甚至连米老鼠那样的卡通形象她都不能忍受。就在她享受晚风拂面的良辰美景时,一只水耗子光临了,像猪蹭痒似的要在榴莲树的树干上蹭掉身上的污水,一根丑陋的长尾巴甩动在树干上。“是下雨了吗?怎么觉得身上凉凉的,但头上怎么没有雨呢?”她这么想着,低头一看,就看到世界上最丑恶的动物在龇牙咧嘴地对着她狞笑。“呼!呼!呼!呼呼呼!”她崩溃了,嚎叫起来。人生啊,看来你没有那么可恶,这才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啊。她发疯了,浑身发抖,想要逃脱。奇迹发生了,她成为了世界上第一棵会走路的树。虽然颤颤巍巍,虽然举步维艰,但出于恐惧最丑恶的老鼠的压力,她迈出了树的第一步。 这就是她蹒跚学步的真相。 现在,当她面对苹果树李碧城的询问,也是求助,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事情的真实面目自有它无法言说的微妙,但作为老师,她还是懂得如何向孩子们传达事情的本质。 榴莲树班主任说:“孩子们,我们现在处于同一状态和同一水平线了,幸运的是,我还保留着以前的成长经验。成长的动力,来自于激励和压力两个方面。大家仔细琢磨一下,回忆一下阅读百科知识时的一些印象,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是不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每每在遇到环境剧烈变化时,人类便不得不进化出新的技能,从而适应环境的变化。在这个过程中人类经历火山爆发、洪水湮没、冰封大地等悲惨局面,但人类仍然从这些重重灾难中突围而来。可想而知,人类经历了怎样的压力,而生活给它的奖励不过是活下去,然后再次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我作为一棵树为什么会走路了?告诉你们,就是生存的压力驱使我不得不迈开脚步。你们也努力迈开脚步吧,作为先行者我已经迈开步了,你们也能够迈开步。” 众树开始喧哗。 榴莲树班主任又发现了新的美妙之处。这些孩子啊,成为了树以后还是不安生,动不动就表达激动或失望的情绪,可见当初就不该用成年人经历风波后的平静来期望她们。但此时的美妙之处是,这些意见纷纭的嘈杂声变成了树叶哗啦啦的吟咏之声。也许她们之前的声音也这么美吧,如果早就把她们的吵闹当成树叶的婆娑之音,也许课堂上的自己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想到这里,榴莲树班主任觉得自己的心灵之窗陡然敞开,又仿佛自己的心田一下子扩展成无涯无际的旷野,任凭思绪前后左右纵横驰骋。以前她拘谨着自己,以防得意忘形,现在她已逃脱束缚情义表达的人形囹圄,作为一棵树,她有充分表达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感的自由。 众树发现,榴莲树班主任变得比小孩子还要疯,她开始跳舞。也许她腿脚还不是十分灵便,她没有迈起交错凌乱的舞步,但是她夸张地让身体起舞。她舞动每一根枝丫,她抖动每一片树叶,她扭动硕壮挺拔的树干,她尽情地发挥作为一棵树的优势。她甚至引吭高歌,风声呼呼作响。夜色是最佳的歌舞氛围。 榴莲树班主任没有想到,孩子们惊恐万分。天啊,甫瑞想道,树上的榴莲不会掉下来砸到自己的脑袋上吧? 榴莲树班主任又听到了大家的喧哗声。不过,这次是整齐划一的尖叫声,众树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声音合在一处,如同大风刮过树林发出的呼啸声。 榴莲树班主任停下来,问:“你们怎么了?” 甫瑞说:“老师,你的榴莲挂得结实吗?” 榴莲树班主任笑了,“结实着呢,怎么晃都不掉,不信你们看。”言毕,她让身体更加剧烈地抖动,有些树杈上的榴莲甚至嘭嘭地撞在一起,孩子们看得更加心惊胆战。 牛头伯劳被这些动静惊醒了,在甫瑞耳边悄悄说:“好朋友,你们老师玩起来可真疯啊。” 甫瑞小声喝止它:“不许说我们老师坏话。” 牛头伯劳说:“谁稀罕说这些?今夜不太平着呢,我还是趁现在有机会多睡一会儿吧。” 牛头伯劳在简陋的窝里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榴莲树班主任没有注意到甫瑞这片刻的走神,她舞蹈着,用狂欢驱逐着内心的恐惧。孩子们这时候倒很用心啊,一个个瞩目着她,比课堂上的状态好多了。虽说孩子们的注意力不能够长期保持,但这次舞蹈的时间很长,孩子们都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她的表演。她也竭力让自己这种状态多保持一会儿,毕竟鼓足勇气不容易。 榴莲树班主任希望大家和她一起舞动起来,起初没有人附和,她便点名香樟树吕婉蓉和银杏树邵伟立首先舞动起来,这样大家就可以驱除心中的紧张。 在榴莲树班主任的鼓舞下,有人跟随着舞动起来。大家开始时都比较拘谨,动作不那么得心应手,看上去也不整齐划一。最后到底是垂柳罗丽雅有天分,她一起舞就将大家的韵致一齐带动了起来。刚开始是大家跟着班主任摇摇晃晃,到后来大家被带到垂柳罗丽雅的节奏里。连班主任也跟着垂柳罗丽雅。虽然她已是一棵柳树,但远远从情态上看仍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成为一棵树后,仍然保留着她原先头发柔滑垂顺的样子,那满头青丝,现在幻化为条条细枝。 垂柳罗丽雅虽然只是待在原地起舞,但是丝毫不减轻她舞姿的优美。她轻轻扭动身体,悬垂的柳条便立刻灵动起来。垂柳罗丽雅尤其善于利用从头上垂下的柔软颀长的柳条,左右甩动,节奏时快时慢,幅度有大有小,简直是在弹奏一首美妙的钢琴曲。 甫瑞被带进轻歌曼舞的世界,树的乐观属性,让她忘了原有的愁绪和顾虑。 大家就这样忘情地舞蹈。 甫瑞也陶醉在这种状态里。她瞅见过树木栉风沐雨,看样子凄愁无比,却不料在风轻云淡时,作为一棵树,可以如此忘情,如此惬意。 突然,甫瑞感到头上有动静。原来是牛头伯劳翻了个身从巢里站了起来。甫瑞更在意眼前和大家一起歌舞的美妙,对牛头伯劳这只调皮鸟也显得大度起来,注意力仍然放在垂柳罗丽雅身上。 但是牛头伯劳开始对她说话:“好朋友,一定要小心脚下。” “又想搞什么恶作剧?”甫瑞只分给牛头伯劳一成的心,粗略地往地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然后甫瑞又赶紧跟上大家的节奏。好在没有被落下,要不自己一定会成为一首和谐曲子里的乱音,立马就会被大家觉察出来。这种认真劲儿须和上课时一模一样。看来,父母、老师平时的念叨还真不是啰嗦,做人要认真,做一棵树,也是粗心大意不得。 然而牛头伯劳还是在她耳边聒噪:“小心啊,好朋友。” “谁听你的?”甫瑞心里这样想着,责怪牛头伯劳打扰了自己。它应该感谢自己啊,自己这样轻摇慢摆的,它在鸟窝里一定会像在摇篮里一样幸福,却来捣什么乱呢? 但是,还没容甫瑞想起更多责备的话,猛然间远处就传来了尖叫,这已不是树枝婆娑的轻柔声了,而是货真价实的尖叫,出于内心无法控制的恐惧那种。 紧接着她们这片树林很快就骚动起来,许多树的枝叶交错到了一起。这应该不是舞蹈了,即使是最狂野的舞蹈也不会如此杂乱无章,却又是怎么回事呢? 骚乱很快就接近了甫瑞的位置,她看到有些树甚至跌到在了地上,生命之根像脚丫一样踢腾着,怎么回事? 然后她看见了,开始后悔没有听从牛头伯劳善意的提醒。 她看到了什么? 原来是一群,也可以说是一片,还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老鼠成群结队而来。 鼠群好像是从洞口的方向来的。甫瑞不知道它们要往何处去,反正它们直冲着她们这片树林而来。 榴莲树班主任恐惧得连身体都颤抖起来。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中,这可以说是她最好的舞蹈了。 甫瑞看到了附近目瞪口呆的罗汉松应振邦。平时在学校里,甫瑞曾经听到应振邦吹嘘说自己老鼠、毒蛇、蜘蛛、蟑螂什么都不怕。彼时,看着他大无畏的表情,甫瑞心里佩服极了,默默惭愧着自己的胆小。 但这群老鼠的场面特别壮观。甫瑞猜出来了,罗汉松应振邦害怕了,她听到了他的嚎叫,听到了他挣扎的声音,听到到大声呼喊班主任求救。然后,甫瑞看到,有只老鼠仿佛嫌弃这棵树挡住了道路一样,恼怒地在罗汉松应振邦身上咬了一口,又张开口紧接着还要去咬。罗汉松应振邦惊恐得小脸都扭曲得变了形,这就是魂飞天外吧。 罗汉松应振邦也的确失魂落魄,他已经失去了呼救的意识,不管有没有人会过来帮忙。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他需要逃生,然后,他挪动了位置。那像树根一样的脚丫,走动了。 甫瑞听到了,也看到了。她注意到了罗汉松应振邦。也许还有其他人。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因为她没有思考的时间。 鼠群里像一阵洪水,唰的一下子就涌到了她的脚下。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她觉察到自己的渺小,沧海一粟,大概也不过这般情形。于是她被恐惧湮没,彻头彻尾。 她对世界的观念没有了想法,害怕了吗?哭喊了吗?退缩了吗?其实根本没有机会去想,没有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她没有思考,来不及思考,恐惧驱使她本能地要做点什么,不得不做点什么。她要逃离。她需要抬起脚。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脚。她挣扎。脚下很沉重,她几乎可以听到树根的断裂声。她没有工夫也没有勇气去看,她需要向一旁躲避,给鼠群让个道。 她也开始走路了。撕心裂肺。 这之后她恢复了一点感觉。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牛头伯劳的安慰声,仿佛看到牛头伯劳试图帮助她驱赶一些老鼠,但是徒劳无功。 于是她继续拖着艰难的脚步缓缓移动,脚下和湿漉漉、毛茸茸、光溜溜的群鼠摩擦着。她盼望着此刻的结束。时间的概念在此刻变形了,像一根牛皮筋一样被拽得长长的,恐惧的此刻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她苦苦地捱着。 其实空气中还弥漫着污浊腥臭的气息,樱桃树甫瑞的叶片本能地闭上了呼吸孔。她有一种窒息感,只不过因为疲于奔命,完全忽略了这些让她以前深恶痛绝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她捱到了不再被鼠群裹挟的时间。 甫瑞终于喘了口气,如释重负,一声轻叹:“哎呦,终于没事儿啦。可恶的老鼠真可怕。” 牛头伯劳对她不予苟同,说:“我提醒你,这才不是最可怕的呢,我刚才看到的是……” 第八回 选择了,就要承担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我选择了,就要承担。” 榴莲树班主任意外地发现,一旦被抛入绝境,原先的绝望竟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激烈,甚至在经历以往千方百计要躲避的嫌恶时竟然没有恐惧的感觉。如此一来,就可以洗脱被家人嗤笑的胆小鬼的别名了吧?生活原来如此,意外的遭遇,或许就有意外的发现。 榴莲树班主任感慨,自己还是有一颗大心脏的,不然何以度过这次惊涛骇浪?她为大心脏而自豪,又觉得对不起它,害得它跟着自己心惊肉跳。真是操心的命,是操心的命让自己在乎太多东西了吧,操心和在乎,从而滋生了害怕。但也是因为操心,她不假思索地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失之东篱收之桑榆,看来人生对待每个人看来还是公平的,没有偏颇。 现在是担当的时刻了,她环视周围。 小家伙们仿佛就是自己的一面镜子,看着它们的狼狈不堪,她几乎看见了自己惊恐失态的模样。于是不觉心头一热,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脸也一定很红吧。还好现在自己是一棵树,再加上夜色掩饰,好歹没有在这些多嘴多舌的小家伙们面前显露原形。 这些小家伙们现在更加没有秩序了,东零西落,一个个枝叶蓬乱,好像在操场上打完了一场雪仗一样。 看样子鼠患已过,清点一下人数吧。她召唤大家。近处有人低吟似的回了几声,由于恐惧,这些声音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更是分辨不出这些声音的数目。 天上的星星很少,稍远处的三两盏灯基本上属于应急用灯,光线微弱,仓促间顶不了大用。 恰在此时,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永不落的月亮。榴莲树班主任起初以为是天公作美,但很快意识到今夜应该是月亮缺席的时间。 樱桃树甫瑞发现,牛头伯劳倏然现身。她依稀记得刚才遭遇鼠患时牛头伯劳在身边帮过自己的忙,觉得自己欠牛头伯劳一句感谢。但它什么时候又飞走了呢?鸟类到底是不受拘束的天空精灵,来去匆匆。算来在所有生物当中,最令人羡慕的应该就是鸟类吧,对它们来讲,根本不存在道路坎坷艰难险阻这一说。 牛头伯劳没有急于回到巢里休息,盘旋在甫瑞的头上,说:“看来我要在这里多陪你一段日子了,这地方真好,晚上还这么亮堂。就在那个山头的最高处,有人安装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月亮,我的天啊,可真亮啊,我以前在其它地方都没有见识过。在这里几乎没有黑夜,我可以随时出去玩啦。” 甫瑞说:“如果你真拿我当朋友,还是少陪我几天吧。我不想作为一棵树一直待在这里。当一棵树真不容易,如果是以前,即便我害怕老鼠,也是可以拿一根棍棒把它们打跑的。但是现在,老鼠怕人,不怕树。” 就在这时,甫瑞听到班主任点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赶紧应了一声,像以前那样,声音低低的,柔柔的。 榴莲树班主任似乎有点发火,这么糟糕的情况让她实在平静不下来了,她恢复了课堂上的威严,大声地叫甫瑞的名字,甚至有点呵斥的味道。 甫瑞吓得赶紧提高了声音,说:“老师,我在这儿呢。” 榴莲树班主任说:“回答的时候要大声一些,让你的树枝呼呼地抖动起来,我们又不是在说悄悄话。现在我是在清点人数,点到你这里被打乱了,看来我又得重新点一回。” 果然,榴莲树班主任又开始从1号开始点起,甫瑞听到被点到的同学都努力地大声回应。点到20号郑逢春时,甫瑞听到从很远处传来答到的声音。虽然很远,但是音量很高,榴莲树班主任很满意。 紧接着点到21号邵晓晓。榴莲树班主任点了第一遍,邵晓晓没有回答,榴莲树班主任于是又大声地点了21号邵晓晓第二遍,还是没有人回答。甫瑞听出来班主任生气了。 榴莲树班主任第三次喊道:“21号,邵晓晓。” 这一次,甫瑞却又从老师的口气中听到了恐惧和担心的意思。 果然,班主任说:“邵晓晓,你不在吗?那我就往后点了。” 榴莲树班主任点到48号胡海玉时,甫瑞发现桃树胡海玉就在自己前面不多远的地方。这是她们班最后的一个号码。 榴莲树班主任说:“你们每人都向自己周围仔细观察一番,看看邵晓晓在不在你的跟前?” 大家都沉默了,因为谁都没有看见邵晓晓在哪里。 牛头伯劳在甫瑞耳边说:“我知道你们还有一个同学在哪里,你想知道吗?” 甫瑞问:“你真的知道?快去告诉我们老师吧。” 牛头伯劳说:“我是你的朋友,我只告诉你。还有,我有点怕你们榴莲树老师,万一她不喜欢我揍我一榴莲怎么办?” 甫瑞说:“那你告诉我邵晓晓在哪里?” 牛头伯劳说:“他就在不远处。你往东看,那边有一块大石头,他就躲在石头后面。” 甫瑞很惊奇,真不得了,邵晓晓真能跑,大家在恐惧之下刚刚学会挪动步子,而邵晓晓就能跑那么远。她赶紧报告了榴莲树班主任。 榴莲树班主任听了之后,半信半疑,但还是勉强挪动步子,走了十几米路才走到了大石头跟前,冲着巨石后面喊:“邵晓晓,你在那里吗?”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跟上来了,甫瑞跟在最后的几棵树旁边,她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了邵晓晓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老师,我在这里呢。” 榴莲树班主任发火了:“邵晓晓,你真棒啊,现在跑得比老师都快啊。躲到这里,老鼠就找不到你了吗?快点出来。” 甫瑞尽量踮起脚,想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看来邵晓晓要挨批评了吧。但是她没有看到邵晓晓从巨石后面走出。 榴莲树班主任实在忍耐不了,她现在的火气更旺了,如果她是一棵苹果树,一个个苹果一定会红得像灯笼一样。但是她更担心邵晓晓发生了什么情况,该不会被一群老鼠困在那里了吧?一想到那里可能有一群老鼠,她不禁不寒而栗。但是邵晓晓一直不走出来,她不得不一步步走向前去。 榴莲树班主任揪着心走到巨石前,探头往巨石后面看了一眼。东面山头上永不落的月亮刚好照射在石头的东面,她看得清清楚楚,邵晓晓一直躲在石头后面在哭。而令她感到意外惊喜的是,巨石后面没有一只老鼠,原来是邵晓晓有意躲着大家。 为什么呢?榴莲树班主任的诧异只持续了几秒钟,随着她走近邵晓晓,她顿时明白了答案。 原来邵晓晓是一颗臭椿树。香椿又嫩又脆的口感招惹得大家爱不释口,但臭椿的叶子碰一下就得跑到卫生间把手洗脱一层皮方才罢休。榴莲树班主任以前对臭椿的了解只是从书面意义上认识的,这种树在她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过。现在,她当面领教了,臭椿发出的气味老远就呛得她呼呼呼地咳嗽起来。 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小树又开始担惊受怕了,只见班主任头上的榴莲伴着咳嗽一个个摇摇欲坠。好事者枇杷树薛碧成往前凑了凑,正想看一个究竟,就被呛得咳个不停。他的抵抗力比老师弱爆了,咳得他头上的枇杷噼噼啪啪掉下来好几个。 榴莲树班主任明白了,现在这些小树,纷纷继承了变成树之前的特点。这个邵晓晓啊,以前就让自己不省心。真是奇了怪了,每天上学时他脖子上都会围着一圈污垢,像围了一个黑围脖似的;脚上也不干净,像穿了一双黑袜子,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穿戴。她每天早上都不得不把他带到卫生间给他洗一遍,但是还不到中午,他就又穿上黑袜子、围上黑围脖了。 后来,榴莲树班主任还特意打听了一个做医生的朋友,那个白衣天使闺蜜告诉她,这没有办法,有的人内分泌比较旺盛,皮肤代谢功能又比较紊乱,所以就会出现这种尴尬局面。这对他本人来说不是病,但对别人来说,就有碍观瞻和呼吸了。所以邵晓晓个子虽然不是很高,但在教室里班主任特许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这样他才能够安下心来。 现在,臭椿邵晓晓成为树以后,居然比以前更加尴尬了。说实在的,刚刚变成树时,他甚至不像别人那样悲观,他想,现在自己可以和大家平起平坐了,谁也不会嫌弃谁,自己也用不着再自卑了。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事情好像变得更糟了,因为他被自己的气味给熏着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棵树叫什么名字,但是这棵树足以让他为自己而悲伤。 榴莲树班主任还是耐心地把臭椿邵晓晓从巨石后面叫了出来,对他说:“小东西,你以前是我们班的一分子,就永远是大家中的一员,无论怎么样,你不应该躲藏起来。出来受罚吧,你越是想躲,你越躲不了,现在,你走到大家中间去。” 群树又一次受到震动,恭敬地远远躲开,给臭椿邵晓晓让开一条道,让他走过去。 甫瑞跟随爸爸回老家时见过这种树,可远观而不可近玩,所以听到老师让他走到中间,看看自己处在外围的位置,不禁庆幸起自己可以幸免于难了。但是,她看到臭椿邵晓晓走到了中间的位置,没有停下,还是往前走。刹那间她明白了,他还是习惯地往最后的位置上去啊,再看看自己,天啊,怎么占有了应该属于邵晓晓的地盘啊? 果不其然,直到走到了甫瑞旁边,臭椿邵晓晓才感觉到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心安理得了一些,停下来,囧囧地、友好地给甫瑞打了个招呼。 甫瑞不得不同样礼貌地回应了他,咬着牙才挤出一丝微笑。 牛头伯劳见状说道:“你笑得可真难看啊,比哭都难看。” 甫瑞正要回呛牛头伯劳一顿,这时,感到脚下有东西在碰她。在永不落的月亮出现之前,夜色里她看不清地面,现在她看到了,原来是兔子小黑回来了。她想起来了,在鼠患之前,这些动物好像事先都感觉到了什么。兔子小黑和彩虹狗正斗在兴头上,怎么突然间就偃旗息鼓了呢?然后它们就溜之大吉了。这样想来,还是牛头伯劳这只顽皮鸟够意思,居然在危机时刻和自己在一起。 只是还没有容得甫瑞说些什么,牛头伯劳就跟她告辞了,说:“好朋友,我出去兜风的时间到了,失陪了。”言毕,牛头伯劳扑棱一声飞走了。它说话时,每个字发音都很短促,看来是在憋住呼吸说话。 “哎,刚想起你一点点好,你居然就溜掉了。”甫瑞甚至看不到牛头伯劳疾飞的影子,想必它的离开也是急不可耐了。 兔子小黑对她说话了,“别去怨天尤人,小朋友。别以为老天对自己不公,世界在每个人、每棵树面前展开,完全不会顾及每个人、每棵树的感受,你只能去适应它。你是嫌弃一棵臭椿树吗?你想过吗,这棵树在进化的过程中,为什么会成为一棵臭椿树?它在成长的道路上,一定遇到了不得不如此的环境,只有演化成这样子它才能够适应这个世界。它不是一棵慵懒的树,它是勇敢之树。” 只几句话,甫瑞听了之后,便压抑住了奚落兔子小黑临阵脱逃的一顿责难的话。是啊,凭什么让它时时刻刻眷顾着自己呢?牛头伯劳之所以没有逃脱,也许是因为它飞在天上,不用担心地上的鼠群会危及它的安全吧,这不,一遇到臭椿的气息,它也一样独自逍遥自在去了。 兔子小黑又对她说:“你们这些树现在是谁也离不开谁了,更不能把谁当成累赘。你仔细看一下,臭椿树来到你身边之后,这一小会儿时间,你周围有什么变化?” “有什么变化吗?”甫瑞不想承认兔子小黑说对的任何话。但是她的确发现了,原来总有一些黑乎乎、嗡嗡叫的小虫子纠缠着自己,对自己头上那一颗珍贵的樱桃垂涎欲滴。现在,那些虫子闻风而逃了。就连调皮任性的牛头伯劳,不也是借口兜风远避他处了吗? 甫瑞还想嘴硬,但兔子小黑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对她说:“臭椿树是经历过挫折考验的一棵树,你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呢。他已经在发挥他的作用了,帮你们这群树驱逐害虫和其它一些骚扰,你能担保在残酷的考验面前,能像他一样全身而退并有所作为吗?” 第九回 是树,非树?半棵树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终于凑够数了。出于强迫症般的职业谨慎感,榴莲树班主任重新点了一遍名单,果然一棵树都不少。这下她可以安心了,今夜可以安然入眠了。 只是邵晓晓可真执拗,竟然自顾自地找了一个他自己习惯的位置待了下来。这样也好,只要大家都安宁下来,平安度过这一夜,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了。 但是榴莲树班主任早有预期,她心里太明白了,自己所希望的,这些小崽子们是一定会背道而驰的。果不其然,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但嘈杂声还是来得太早了一些,甚至没容她稍微闭上眼睛对明天产生一个幻想。 “老师,郭永芳扎我。”香樟树吕婉蓉忿忿不平地大声吼着。这倒不像她平时的作为,这个小姑娘一贯都是比较安静的,既然如此出离愤怒,一定是气愤到了极点。 榴莲树班主任的行走能力又得到了一次锻炼。她开始习惯用树根一样的脚丫走路了,这感觉,就像以前光着脚踩在沙滩的鹅卵石上一样。她就这样硌着脚,走到那片嘈杂的丛林。 刚走到跟前,就听见香樟树吕婉蓉说:“老师,郭永芳不是一棵树,是一棵玫瑰,和我们不一样。而且她还喜欢扎人,我身上被她扎出好几个孔啦。” 这还没完,旁边的树也左一言右一语地数落起玫瑰郭永芳的不是,大家投诉最多的就是她动不动就用身上的刺往别的树上戳。 “是这样吗?”榴莲树班主任问,“小芳,你喜欢往别人身上戳?而且还乐此不疲,戳了这么多小朋友?” “才不是呢!”玫瑰郭永芳气呼呼地说,“谁稀罕去戳它们啊?是它们先招惹我的。” “招惹你什么了?” “它们说它们是树,它们是一伙儿的,说我不是树,和它们不是一类。” 榴莲树班主任问大伙儿:“是这样吗?” 香樟树吕婉蓉说:“我没说她。我只是问了紫薇树李娉婷一句,‘玫瑰是树吗?’然后郭永芳就对我不依不饶了。” 这个问题简直让榴莲树班主任哭笑不得。在班级里,见天处理这种问题,没想到成为树以后,这种尴尬的问题反而升级了。 还没等榴莲树班主任反应过来,大白杨古力接过香樟树吕婉蓉的话说:“玫瑰当然不是树了,我妈妈在阳台上就种了一盆,玫瑰和兰花一样,是花草。” 看样子大白杨古力站在了香樟树吕婉蓉的一边。只不过他马上为自己的立场付出了代价,只见郭永芳将一根带刺的枝条像鞭子一样疾风骤雨似的抽在了他的身上,疼得他哎呦呦地直叫唤。 榴莲树班主任急忙制止,说:“别闹了。郭永芳,你不能动不动就出手伤人。” 玫瑰郭永芳反而像受了更大的委屈,呜咽着为自己的身份辩解:“蝙蝠长得象鸟但不是鸟,我也长得像花草但不是花草。” “小芳,你的做法不对,不过这个说法倒是对的,”榴莲树班主任说,“玫瑰是双子叶植物,夹竹桃科,属于玫瑰树种,当然是树啦。但我们这些树,很多都是乔木,个头比较高,玫瑰树属于灌木,和乔木有一些区别。” 玫瑰郭永芳马上接着说:“这当然是美丽的区别啦,玫瑰属于最美的树。” 榴莲树班主任说:“玫瑰树的花不但美丽,而且芳香优雅。既然这样,小芳,你是不是不应该用刺乱扎呢?” “我不是想用刺来扎同学们,我只是想,离它们更近一点。” 榴莲树班主任想,这大概也是她的真心话吧,但到底是小孩子啊,不知道热情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再放眼望去,她发现,其它树都本能地和玫瑰树保持着疏离感,玫瑰郭永芳的确有些孤单。 于是,榴莲树班主任叫玫瑰郭永芳靠近自己,对她说:“小芳,你慢慢靠在我身上,记住,一定要慢哦,而且不要把刺对着我,不然你的刺会把老师扎疼的。” 玫瑰郭永芳还真有灵性,她迅即明白了班主任的话,将身上的刺收拢着,朝着别的方向,然后慢慢依偎上榴莲树的树干。 榴莲树班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她其实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发现玫瑰郭永芳竟然真的小心谨慎没有扎疼自己。小孩子就是这样,当心贴近之后,它们的心是天然地柔软的。 玫瑰郭永芳收起莽撞的做法,如法炮制去接近其它树,慢慢地,首先凑到了大白杨古力身上。大白杨古力感到身上痒痒的,玫瑰郭永芳敛起的刺像挠痒痒的小指头,不觉得呵呵笑出了声。 这种打闹一开了头,就收不住了,群树纷纷玩耍起来。 榴莲树班主任也不想再去制止它们了,任凭它们恣意放松一下吧,成为树之后,自己还不能彻底了解它们的习性呢。 榴莲树班主任只想自己能够静一静,她缓步向外围走去,走到这片丛林的边缘。她在那里守护着这群小树苗,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味一下过往,并对明天的朝霞和朝露作一次畅想。 在更远的地方,榴莲树班主任发现,依稀有一株树影,定睛一看,她发现那是广玉兰朱佩佩。 榴莲树班主任发现广玉兰朱佩佩的树干很粗,仿佛已经成年,只是个头儿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只见她拢着肩,将两只树枝手臂挡在胸前。 榴莲树班主任顾不得疲倦了,拖着树根脚丫缓缓走上前去,“佩佩,你怎么不和大家待在一起?你一棵树独处,安全也没有保障啊。” 广玉兰朱佩佩似乎故意把脸侧向一旁,没有正眼瞧榴莲树班主任。 看样子她又恢复从前的样子了。 每到一个新的环境,朱佩佩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所以这一次榴莲树班主任倒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在内心里一声叹息。但她第一次见到朱佩佩这幅光景时,可不是内心荡漾起一丝涟漪那么简单了,那时她几乎感受到了惊涛骇浪。 朱佩佩是三年级开学初从其它学校转学过来的。上课时她一如其它同学那样端坐着,不吵闹,很安静,是老师喜欢的那种类型。课间休息时,当其它孩子利用珍贵的时间进行嬉闹和谈笑时,班主任发现,朱佩佩站起身径自走向教室的左后方角落,面壁而立。 刚开始班主任以为她要去扔什么垃圾,自己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回来时,她发现朱佩佩还站在那里,站立姿势和刚才一样纹丝不变。 这也许是偶然,班主任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二次课间休息时,她什么事也不干,悄悄关注着朱佩佩。 果然,朱佩佩依照上次的模式,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班主任再也坐不住了,急忙联系送朱佩佩来上学的妈妈。 妈妈来了,先是道歉:“真对不起老师,我还没有来得及向您解释,没想到半天时间,就给老师添麻烦了。” 然后,榴莲树班主任听到了一段平静的叙述。朱佩佩妈妈似乎是娓娓道来,但班主任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平静。 这事儿在很多家庭里也算是稀松平常,但偏巧碰到了佩佩,事情就变了样。对于婚姻,妈妈也是精挑细选,希望家庭是一艘稳健行驶的船,不求乘风破浪,但求四平八稳。却不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可靠的舵手的人,有了孩子后还不到三年的时间,爸爸就杳无音信了。朱佩佩的爸爸一去不复返了,他不打任何招呼,不和任何人商量,没有给女儿留下任何安慰和解释,他在女儿对他形成依赖和将他视为安慰剂之后,轰然撤去。 一个孩子不会去追问事情背后的因果,她只是深刻地感受到了生活强烈的不同,一种重要的感情在她的生命里缺席了。她哭泣,索求,无果。在语言表达之外,她把以前的生活和现在进行对比,她把自己的生活和别的小朋友对比。渐渐地,她刻意和大家保持一定距离。世界不能让她遂意,她就给自己寻找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她把自己放逐了,在她还没来得及犯错的时候,她背上了别人的错。 当得知了这些之后,榴莲树班主任一头扎进图书馆和电脑资料里,千方百计查找将这个孩子开导出这种情况的方法。她需要让这个孩子感受到别人的善意,让她感觉她对事情有掌控的能力,孩子的世界不应该有纷乱的深不可测。 于是榴莲树班主任尽量为朱佩佩安排一些简单的事情做,看着她悄悄地快乐、自信起来。小朋友们主动围绕在朱佩佩身旁,与她分享好吃的零食和好玩的故事。刚开始她会说,别离我太近,但是,童心的驱使之下,她开始分享小朋友们的生活。 就这样,榴莲树班主任完成了朱佩佩的转变。 可是现在,在意想不到的巨变之后,她又变得无所适从了。 榴莲树班主任对广玉兰朱佩佩说:“佩佩,要做个有礼貌的孩子,我跟你说话时,你要面对着我。现在,你转过身来。” 广玉兰朱佩佩沉默不语,将肩膀收拢得更紧。 榴莲树班主任只得拖着脚丫绕到广玉兰朱佩佩面前,说:“现在你可得面对我了,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呢?” 广玉兰朱佩佩呜呜地哭出声来:“我不和它们在一起,我不是一棵树,我只是半棵树。” 半棵树?榴莲树班主任很是疑惑不解,等到她仔细端详之后,她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来广玉兰的树干几乎空了一半,虽然她竭力用枝叶进行覆盖,榴莲树班主任还是能看到那赫然在目的开阔树洞。 榴莲树班主任说:“佩佩,我明白了,你是认为自己与别人不同。但是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听说过‘虚怀若谷’这个词吗?” “听说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虚怀若谷,就是说,胸襟像山谷一样宽广,能够尊重别人,表达对别人的敬意。所以,虚怀若谷的人,往往会有很多朋友,能够得到大家的帮助,从而成就大业。你看你,天然就是一棵虚怀若谷的树。” 广玉兰朱佩佩仿佛不相信似的,打开手臂看了看自己的空荡荡的胸膛。 榴莲树班主任说:“记住,敞开胸怀,朋友自来。去吧,和大家在一起。” 广玉兰朱佩佩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挪动步子,走到了树林的边缘。 从东面的山头上来了一只小松鼠,它身上有着茂密的橄榄褐色的毛,腹部有栗红色的毛。它是一只赤腹松鼠。 这只松鼠喜欢吃种子、果实、鲜花和嫩芽,当然,如果有机会,它是断然不会拒绝一顿美食的,譬如一枚鸟蛋,或者一只鲜嫩可口的蚂蚱。它的食性有点驳杂,但总体还是偏向于清淡一些的。 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天一放晴,那些游客好像要把憋屈一个春天的贪吃欲壑在一天的时间里填满似的,山头上,山腰里,山脚下,所有树上都笼罩着让它倒胃口的油烟和腥膻味。 还有,虽然它和老鼠同属于哺乳纲啮齿目动物,甚至面目看起来十分相像,但它是不屑于和这些连臭气熏天的阴沟都可以安之若素的家伙们相提并论的。他时常蹲在树上,睥睨着这些丑陋的灰色动物偷偷捡食游客扔弃的已经腐烂的食物。今天就更难忍受了,这些和它套近乎的家伙们一到晚上就蜂拥而出,不给它留下一片净土。天啊,天啊,难道有这么多不讨人喜欢的本家吗? 白天里它担心人多,自己长相如此讨喜,千万别让哪个手疾眼快的人把自己手到擒来咯。夜幕降临,它见时机已到,便上蹿下跳地来到了这片树林。 奇怪!它对这个岛屿熟悉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这些稀奇古怪的树怎么感到有些陌生呢? 管它呢!它轻轻蹬了一下后足,跳上一棵樱桃树,就在这棵树上休息一下吧。可真是幸运,它发现了一颗樱桃。虽然只有一颗,但是还没有吃它就能想象得到那入口的香甜。 它伸出爪子就要去摘。 甫瑞见状大惊,慌忙用一根树枝把松鼠的爪子拨到一边。 赤腹松鼠不乐意了,说:“别那么小家子气,不就吃你一个果子吗?天道轮回,你们树木结了果子不就是让我们吃的吗?” 甫瑞说:“小红,可爱的小松鼠,你去吃别人的吧。” 赤腹松鼠一下子不高兴了,“我是雄性,公的,你怎么给我起了个雌性的名字?气死我了!” 甫瑞灵机一动,想出来一个主意,告诉松鼠说:“如果你想吃好东西的话,你就去吃我们老师的果实吧。榴莲可是又香又甜又营养,吃一口相当于吃一百个我这样的樱桃。” 赤腹松鼠听后,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生气了,顺着甫瑞的指点方向,嗖的一声跳飞了出去,扑向一个硕大的果香远逸的榴莲。 但是,拥抱到马上就要到口的果实的一刹那间,赤腹松鼠后悔得叫苦连天。 吱,吱,吱,吱吱吱吱! 它有点委屈。这跟谁讲理去?这事儿说出去自己得有多丢份儿? 其实它也不饿,不过是想找点东西磨磨牙齿而已,没想到被一棵樱桃树给捉弄了。现在,它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疗伤。 这片奇怪而陌生的树林,它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放心过夜的地方。 终于,它发现了一棵树,树干上有一个大大的洞。它像一颗投出的石子一样跳了进去,舒服极了,宽敞得连梦游都不会跌到树下。它住了下来,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蹭了蹭树干表达了自己的问候。 广玉兰朱佩佩被赤腹松鼠的尾巴弄擦得痒痒的,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它瞧了瞧其它小朋友,只有自己拥有这么一个调皮可爱的小宠物。 她想起老师的话:“敞开胸怀,朋友自来。” 第十回 小偷疯了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兔子小黑悄无声息地在趴伏在一块青石旁。与那些对黑夜怀有恐惧心理的树孩子们不同,它对越来越厚重的黑夜的颜色倒是颇为欣赏,这样就没有人看见它流淌着忧郁的眼神了。这样的环境很适合它,越荒远,越安静,它越来精神。它天生适合做黑夜的守护者。 而那些孩子很快就折腾得疲惫了,一棵棵树的叶子逐渐耷拉下来,它们要睡觉了。那只披挂着一条彩虹的怪狗,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休憩地。连那只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的牛头伯劳,现在也倦鸟归巢了。是的,到了安静的时刻。 但是根据自己颠沛流离中积淀的阅历,兔子小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巨变之后的片刻安宁背后,总是隐藏着更加惊心动魄的冲击。它希望今晚是个例外。 在夜里,人们总是习惯往光亮处走,所以从灯火通明的东面山头走过来两个长长的黑影时,兔子小黑一下子子就察觉到了反常。它把身体往黑影深处挪了挪,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它希望能够永远隐身下去,永远不被打扰。 从山那边晃晃荡荡走过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衣着打扮时髦炫酷,是个瘦子;另一个在黑夜里也戴着个圆片墨镜,身材圆咕隆咚。 时髦瘦子喷着酒气对同伴说:“我就喜欢黑夜这颜色,漆黑如铁,完美无缺,浩瀚的苍穹只有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才显得和蔼可亲。如果存在黑夜之神,那么他一定是我们这个古老而神圣的行业的保护神。” 墨镜胖子提醒说:“你小声点吧,别吵闹,吸引来别人的注意就大事不妙了。” “你这人天生就做不来大事,一看就是心虚。大黑夜里你还戴着一副墨镜,别人可能认为你是装酷,我则认为你是胆怯。不是你怕别人认出你来,是你自己根本就不敢正视这个世界,你用墨镜挡住自己的辨察力,好让你自己心安理得。你假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者不为过嘛。” “不要再说了,你口下留德吧。” “我说的对不对?你不敢承认自己干的是什么行业,心虚了吧?告诉你,只有正视自己,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 “好吧,我不能正视自己,你能,你不心虚,可是你白天为什么不直接把偷的东西带走呢?藏在这个黑咕隆咚的鬼地方,真吓人。” “你懂什么?凡是做事情都要留一手,做咱们这个行业要胆大心细,我是担心啊,万一有人发现了咱们怎么办?” “我明白了,你偷了东西先藏起来,等到没人时再来取,这样更容易观察周围是否安全。可我说你也太小心了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点好。喂,别说话了,好像到了。我就是藏在这个地方的,谁也想不到,我把钱包塞到了一个裸露的树根下面了。” 瘦子弯下腰来,开始一棵树一棵树地摸它们的树根。从他的衣着打扮看他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但这时候却一点也不讲究。他感到有几粒黏糊糊的小东西粘到了手上,把手凑近鼻子一闻,又骚又臭,是几粒老鼠屎。他接连呸呸几声,说:“真倒霉。我明明记得很清楚,这边是一棵松树,旁边是一棵还没长大的榕树,我就把钱包放在榕树的根下面了啊。现在怎么找不到榕树了呢?” 胖子小声说:“兴许是你忘了,你是不是就放在松树的根下面?” 瘦子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贼,怒声说:“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我把钱包放到松树的根下面,怎么放?光天化日之下,我在松树下挖个坑,把偷来的钱包明目张胆地放进去,等着警察来抓啊?这里只有榕树的根是翘在地面上的,几条根纠结在一起,正好有个洞,我就把钱包放在榕树根的洞眼里。” “可是找到了松树,旁边怎么没有榕树啊?” “我也纳闷,难道这些树还会移动位置?再找找,再找找。” 于是他们就借着手机屏幕的弱光,猫弯了腰,一棵树一棵树地挨个儿寻找根翘在地面的榕树。 瘦子弯下腰来,不用吃力。 胖子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肚子上挺着一个大圆球,不一会儿就累得吭吭哧哧,不由得埋怨起来,“我说你吧,净找事儿。你就不能穿一条好点儿的牛仔裤?非得穿一条破洞裤。要不然,你直接把钱包放在裤口袋里不就完了?非得费这事儿干嘛?” 瘦子急了,“干嘛?时尚最重要,懂吗?再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让人抓个现行。” 胖子知道同伴的脾性,人瘦火气大,便嘟囔了几声继续弯腰摸排。 到底还是瘦子眼睛亮,对胖子说:“不用摸了,我找到了。” 胖子这下来了精神,赶紧窜了过去,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果然看到一棵榕树的根翘在地面,有一个不大的洞眼,洞口还有几片枯叶塞在那里。胖子心急火燎的,虽然人是后到的,但是争先恐后地把一只胖乎乎的手向洞眼里伸去。可惜,手太胖,洞眼小,他伸不进去。 瘦子笑了,得意地说:“你个笨球儿,抢什么枪?还能不分你一杯羹咋地?我放进去的,还是我来拿吧。”说完,他把右手倏地一下伸了进去。 这棵榕树是李登岱。根是他的脚。虽然折腾了几番累得沉沉入睡,潜意识里他仍默默念叨,“即便是一棵树,明天也要想办法走回家去。虽然形象改变了,但是爸妈那父慈母爱的直觉,一定能够认出自己来。” 瘦子的手挠了李登岱的脚底板,昏昏沉沉中他无比地痒,像是一只大蚊子满满地吸了它一管血,释放了大量的乙酸,肿了一个大疙瘩。于是他本能地抬了一下脚。 瘦子正得意,以为今夜的行动就要功德圆满了,脸朝着胖子,自得地笑着,还做出投入的样子,示意胖子他很敬业。 他摸到钱包了,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往外带,不料,忽然眼前一黑,似乎有人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记重拳,打得他眼冒金星。一片星光灿烂,似乎很美。他晕晕乎乎,像是喝醉。他差点儿昏倒。 等他意识清醒了,他问胖子:“发生什么事了?好像有人打我。” “我也没看清,你突然就摔了个王八叉。” “不会是你打我吧?” “天地良心,怎么可能?” “我想你也不会。可能是酒喝多了,精神有点恍惚。” 瘦子爬起来又凑上前去,伸手就往洞眼里掏。奇怪,钱包好像往里挪了点位置,他只好将胳膊向里伸得更长一些,脸贴在树根上。接着,他眼前又是一黑。 这一次,他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而且右手被别了一下,手腕生疼,几乎脱了臼。 胖子矗在一旁,看到瘦子又摔了个七荤八素,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心想,这家伙真是幽默,连偷东西都忘不了搞笑。 瘦子的眼圈肿了,又羞又怒,“胖球你笑什么?” 胖子一听瘦子叫他的外号,也不甘示弱,“油条,你出什么洋相?快点拿出来走吧。” “我出什么洋相?我被揍了。” “谁揍你?” “你看。” 胖子凑上前去,用手机电筒照着,只见瘦子两眼乌青,淤肿得像只大熊猫,不由得心中一骇,“真的有人揍你,你都被揍成熊猫眼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正在给你望风呢。” “今晚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这也真是见了鬼了。不会真的有鬼吧?” “我不信邪。” 瘦子一骨碌爬起来,让胖子用手电筒照着,再次伸手往洞眼里掏。这次他加了小心,没有急着去夹那只钱包,而是将手在洞口的树根上挠了一挠。 果不其然,那树根跳起来向上挥去。瘦子的屁股向后一坠,坐到地上,躲开了,逃过了一劫。 胖子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哥们儿,这树有灵性,会动。” 瘦子站起身来,吁了一口气,“我说嘛,就知道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原来是这个树根作怪。” “我们赶快走吧,今晚太邪性了。我们可能遭了天谴。这是一个警告,我们以后金盆洗手别干了。” “不行,我就是不信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到了嘴边的肉我不能让它飞了。” 瘦子在同伴面前丢了人现了眼,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从腰间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蹲在榕树根前,举起手来,猛地斩了下去。 榕树李登岱在小偷第三次挠他的脚底板时就已经醒了。在他变成树时,他很渴望有人能靠近自己,认出自己,帮助自己恢复原来的面貌。现在,他企盼的第一个靠近他的人,正在向他举起刀。他大惊失色,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瘦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刀下去,刀刃砍在一块小石子上。他又扑了一个空,一头栽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又疼又气,哇哇怪叫。 胖子在一旁看得分明,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瘦子更加不肯罢休,在地上跪爬起来,追砍榕树的根。 榕树李登岱早吓得魂不附体,惊悚地失声大叫,树叶扑棱棱地抖作一团。旁边的几棵树醒了,大白杨古力,苹果树李碧城,樱桃树甫瑞,臭椿邵晓晓,银杏树邵伟立,香樟树吕婉蓉,罗汉松应振邦,纷纷被榕树李登岱的叫声吵醒了。 大白杨古力离榕树李登岱最近,睁眼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趴在地上追砍自己的小伙伴,便不假思索地将春天里还没有落尽的毛毛穗摇落下来。它们一个个像毛毛虫似的,有的落在小偷的身上,有的落在小偷的头上,还有几个毛毛虫干脆爬进了小偷的脖子里,弄得他痒痒的。 但是瘦子小偷没有住手,继续爬着追砍榕树李登岱的根。到了苹果树李碧城跟前时,李碧城使劲甩动自己最长的那根枝条,向地上的黑影抽去,瘦子小偷的脸上挨了一鞭,抽出了一条血痕。他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执迷不悟地一刀刀追砍下去。 到了樱桃树甫瑞的跟前,她的枝条没有那么长,也没有杨树的那种毛毛虫可以抛洒,干脆抬起一只树根的脚,一脚踹在小偷的屁股上。 瘦子小偷愈发恼羞成怒,继续爬着追砍榕树的根。到了臭椿邵晓晓的跟前,他看到榕树李登岱和自己擦肩而过,瞅准了地上匍匐的黑影,一边抬起树根的脚,准备狠狠地戳那个坏蛋一下,一边准备好了一堆臭烘烘的叶子,准备撒那个人一脸,让他体验一下久久不肯散去的臭味。 这时,瘦子突然被一把提了起来,被拎到树林旁边的一出空地上。 瘦子呆在原地癔症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仿佛刚从噩梦里脱险,气若游丝地问同伴:“发生了什么?那棵树为什么会逃跑?” 胖子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我们还是快逃吧,刚才,那些树在群殴你。说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树居然会跟人打群架。” 瘦子问:“胖球,刚才你看清楚了?这是会走路的树?” “油条,看清楚了。” “那么,好吧。这事儿不算完,就算再吃点苦头也在所不惜。既然确定了这是会走路的树,就算开了个好头了。” “油条,你是不是被揍傻了?” 瘦子一巴掌把胖子拨弄到一边,气咻咻地说:“我做梦都比你精。你想啊,以前谁见过树会走路?我们要把这棵榕树抓走,以后就靠它赚钱了。你见过耍猴的没有?耍猴人把一只猴子教训得听话了,然后拿着鞭子逼猴子去表演,看客就会给耍猴人赏钱。以后咱们就耍树,让它干什么它就得干什么,不听话就拿刀子砍它一根树枝,多有意思,有血腥感而不血腥。耍树可比耍猴便宜多了,不用喂食物,连表演工具都比耍猴的鞭子惊险刺激。以后咱们就靠耍树赚钱,人所未见,前所未闻。” 胖子还在狐疑不定,瘦子拉起他就走了。 群树都被惊醒。榴莲树班主任走过来问了事情的经过,又喜又忧,喜的是同学们没有受到伤害,忧的是大家已经与人正面打交道过了,看来大家是彻底的树,没有被认出来。难道,此生永远是一棵树? 榕树李登岱惊魂未定,但仍然很礼貌地向大家致谢。 甫瑞从来就没有想到,刚才自己竟然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勇气,想起自己踹出的那一脚,感觉自己几乎就是一个英雄,不禁得意非常。每次得意,她就会心旌摇荡,现在,她是一棵树,摇荡的是她的枝叶。这种英雄般的感觉,她几乎可以摇荡整日整夜。 牛头伯劳在巢里被摇醒了美梦,它生气地啄了一下甫瑞的枝头,“我正做梦吃虫子呢,你赔我一只大青虫。” 兔子小黑已来到了樱桃树下,为甫瑞打抱不平,说:“小小鸟,我还做梦在吃烤鸭呢,你的叫声把我吵醒了,要不,把你烤了作为补偿?” 牛头伯劳不屑地争辩说:“你胡乱做个梦也能当真?” 兔子小黑嘿嘿一笑,“那你的借口当然也是强词夺理了。” 牛头伯劳到底是涉世不深,轻而易举地落入了自己的圈套,它掉转头去躺了下来,“朋友,别再摇晃了,我还得为明天养精蓄锐呢。” 甫瑞感觉头上被啄了一口,像是以前被老爸弹了个脑瓜镚儿,心里有点不爽。 但是这个脑瓜镚儿让她想起了家,爸妈说不定着急到什么程度呢,定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虑不安。黯然神伤,她沉静下来。 周围的树在谈论些什么,那些枝叶交错的声音,甫瑞全然不顾,出神地望着遥远的黑暗的夜色,在那里,她的意识模糊起来,忘我地驰骋。 甫瑞出神的时间无法衡量,她浮想联翩,脑子里有很多内容,而每一个画面都只是一闪而过,没有留下很深的印象。 其实,距离两个小偷离去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们很快又回来了。 再次返回,瘦子和胖子手里分别多了一把铁锹。他们从江心岛东面的那座桥离开,然后潜入桥边一户种菜的农家,趁人不注意偷了两把铁锹过来。瘦子像是遇到了一生梦寐以求的神秘宝藏,认定得到一棵会走路的树一定能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他被踢得淤青的熊猫眼闪闪发光,一路上抑制不住兴奋,滔滔不绝地和同伴说着将要成真的美梦。 大家都没有睡,远远望见两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小偷,看到他们手中持有的挖掘工具,不由得心惊胆战。大家都清楚,对于树来说,铁锹的威力可比一把短刀厉害多了,铁锹既能挖掘,又能劈打,一旦有树胆敢反抗,枝头躯干都免不得受苦。 两个小偷径直奔向榕树李登岱。这次,胖子像是体恤同伴上次吃了苦头,这次轮到他了,率先拿铁锹在榕树下挖了起来。 其实这些树的根只是浅浅地附着在地面上。榕树李登岱拔脚就走,一边试图用枝条摔打小偷的头。但是刚走了一步,另一个小偷就用铁锹挡住了他的去路,还用铁锹在他的躯干上狠狠地拍打了一下。榕树李登岱登时感到心脏猛烈地震动,差点晕倒在地。 甫瑞离那个胖子小偷不远,她见李登岱被打得摇摇晃晃,自己也吓得不敢动弹,断了想乘机在小偷屁股上踢上一脚的想法。她不能故伎重演,但也不甘就此放弃不管,她灵机一动,看到地上有一块石子,便用力一踢。 胖子小偷没有防备,一颗石子踢到了脚踝上,疼得一跳。他头也不回,反手欲将铁锹向后拍去。 这片小树林喧声大作,牛头伯劳早被惊醒了,它正立在巢沿上看个究竟,发现小偷对自己的朋友不利,一个俯冲,啄向胖子小偷的脸。 胖子小偷防不胜防,没想到天上飞的小鸟居然也胆敢来管闲事,腾出一只手来去抓那只鸟,嘴里骂着:“臭东西,我拔光你的毛。” 牛头伯劳见机不妙,扑棱棱飞开了。 瘦子见到同伴左支右绌,渐渐明白了形势,便和胖子凑到了一起,背对背采取攻守兼备的姿势。根据这些树移动的速度,瘦子料想那棵榕树也不可能逃脱自己的视线,便有恃无恐地攻击起近旁的树来,他思忖着,把这些碍事的树赶跑了,这棵榕树还不是手到擒来? 樱桃树甫瑞距离榕树李登泰比较近,理所当然地先受其害,被瘦子小偷一铁锹拍到躯干上,她疼得要流下泪来。可惜一棵树不会流泪,要不然一定涕泗滂沱的,泪流成河,都能把两个小偷淹死。 兔子小黑见状,疯也似的扑了上来。作为一只兔子,刚才它只是在圈外急得团团转,它没有撕咬的能力,也没有飞翔的本领,它的奔跑功夫,只能用在逃跑上。现在它不能逃跑,也不想逃跑,于是一头撞向瘦子小偷的脚踝。它攒足了力气,加足了速度,这一撞,居然把瘦子小偷装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瘦子小偷恼火了,“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连兔子都胆肥到敢跟人作对了!”他扬起一脚,去踢兔子。小黑灵活地一闪,躲了过去。 银杏树邵伟立,香樟树吕婉蓉,罗汉松应振邦,连同榴莲树班主任都在附近,它们也纷纷想办法帮忙。但胖子也有了聪明劲儿,把个铁锹舞得上下翻飞,这些树都没有办法靠近。 榕树李登岱是两个小偷的捕猎目标,甫瑞又近在眼前,所以它们两个成了首要的对付对象。瘦子拿铁锹驱赶着樱桃树,胖子拿铁锹拦住了榕树。 那条彩虹狗被喧闹声吸引了过来,它没有在意那只兔子,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上前去咬住了胖子的一只脚。虽然那只脚还挺臭,它还是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胖子小偷被突然出现的一条花里胡哨的狗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被咬了一口,又惊又疼,嗷嗷地叫了起来。 瘦子也看到了这一幕,用又冷又狠像铁一样的声音对同伙说:“别害怕,小心点,我就不相信我们对付不了这帮乌合之众,无论如何今晚也要得逞,谁也不能挡我们的财路。” 这次两个小偷加了小心,彩虹狗再次想偷袭时,被瘦子一记铁锹扫来,虽然彩虹狗极力躲闪,还是躲闪不及,被铁锹的边缘扫到屁股上。彩虹狗差点瘫倒在地,它清楚一旦倒地,就更加凶多吉少了,于是便挣扎着跑远。它呜呜地低吟,无可奈何,也掉头向远处跑去。 大白杨古力为了帮助自己的同学,拼命摇晃自己头上的毛毛穗,使劲儿地往两个小偷的头上抛洒过去,有一些落到了地上,有一些如愿地落在了两个小偷的身上和头上。但两个小偷不为所动,继续威胁着樱桃树甫瑞和榕树李登岱。 榴莲树班主任的果实最有杀伤力,但是和树枝联结得太结实。只见榴莲树班主任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摇晃,摇晃,终于有一颗榴莲松动了,朝着两个小偷掷去。可惜两个小偷这次早有防备,见有一件黑乎乎的大东西飞向自己,便嗖地一下躲开了。 榴莲树班主任再次摇头晃脑,摇晃得头都要晕了,又投出了一颗,可惜,又被小偷们躲开了。 兔子小黑趁两个小偷躲避榴莲的当口儿,一个箭步跑上前去,它那长似围巾的两只长耳朵,借着速度一甩,便缠在了两个小偷的脚脖子上。接着,兔子小黑往前猛窜,两个小偷立足未稳,被带倒在地,铁锹被丢在地上,他们两个人的脑袋嘭的一声撞到了一起。 瘦子小偷骂道:“胖球,你小点心。” 胖子小偷骂道:“油条,你小点心。” 瘦子小偷说:“这只可恶的兔子,被它得逞了两次,我早晚要把它做成红烧兔肉。” 胖子小偷说:“一定要做成麻辣兔肉,麻辣味的好吃。” 两个小偷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重新操起铁锹,又一次逼近樱桃树和榕树。 兔子小黑前后左右在两个小偷周围穿插跑动,准备随时瞅准一个时机偷袭。众树也各施所能,尽量拖延两个小偷对榕树李登岱和樱桃树甫瑞的伤害…… 话说,这座江心岛的东边,靠近桥头的地方,有一个岗亭。现在里面有一老一少两个值班的警察。 老警察悠闲地呷着绿茶,似乎对生活心满意足。再有个三两年,他就可以退休了,到那时,他要和老伴儿一起去游山玩水。老伴儿曾说,傻老头儿,南华这地方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还用得着花钱去别的地方?老警察说,我天天守护着那片山水,熟悉它就像对你一样熟悉,感觉不出味道来了,我要到不一样的地方,我还要到雪山和大漠里去一趟。老伴儿说,最美是家乡,就算你看完整个世界,还是咱们这里最美。老警察说,你是担心我看了外面的世界会不回来吗,放心吧,你就是一块磁铁,我这根针,无论到了哪里还是会被吸引回来。 小警察的心里却不像老警察那样平静如镜。他刚分配到这里不久,一方面对工作充满了新鲜感和动力,另一方面还在思念伊人。对他来说,生活是什么?和老警察相比,老警察的未来是寻找和以前不一样的山水,而小警察的未来,则是各式各样的个人憧憬,他真正的未来才刚刚开启,未来充满了不可知,也充满了很多可能性。他内心渴望的是幸福如意的那种未来,在理论上他也接受未来的风险和挑战,然而这些都被幸福的阳光照耀得看不见影子。他盘算着未来的不同阶段,分析着不同阶段目标实现的可能性,思考着为了实现目标而应采取的工作措施,并合时宜为这些阶段穿插着丰富多彩的幸福篇章。未来嘛,当然像明天的黎明一样,一定会惬意地到来。此刻,巡视了一圈之后,他正深情地看着窗外,眺望那一江春水。其实,在夜色里,江面是一片浓厚的墨绿,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他在心里把江水看得分明,清凌凌,缓缓流淌,知冷知热地守护着江里的鱼儿和水草的梦。 老警察的明前茶价格不菲,得来的也爽心,是儿女们的孝敬。南华青山绿水,茶叶环境得天独厚,这一杯茶在老警察的手里摩挲良久,一口一口地足足呷了半个钟头。好茶入口,沁人心脾,他的身体像是被雨水淋湿的山岗,一片葱绿,草木葳蕤,虫鸟谐鸣。鸟?好像真的飞过一只鸟。 老警察不由得哑然失笑,老东西,谁让你胡思乱想,把眼睛都想花了吧? 小警察好像也看到飞过了一只鸟。他悄悄瞟了老警察一眼,意思是说,师傅,你看到什么了吗?但老警察坐在那里岿然不动,面带笑容,好家伙,睁眼睛坐在那里也能做梦啊,看样子还是一桩美事儿。 不过,小警察很快就意识到,可能真的飞过一只鸟。他刚买来当夜宵的小笼包,放在桌旁一张椅子上,他还顺手把自己的警官证压在了上面,只给塑料袋子留了一个小口,有一只小笼包露在那个小口处。正是那只露头的小笼包,好像被啄过了一口,有一小块没有了,露出了里面的馅儿。小警察心想,我带来时好好的啊,难道是我不小心,没有发现有破损的? 老警察继续呷着茶,小警察继续眺望着窗外。 一只鸟从敞开的门疾飞进来,停在椅子上,迅速地啄了一口,又迅速从敞开的窗口飞了出去。 小警察看清楚了,真的有一只鸟飞过。再回头看自己的小笼包,露在袋口的那只,破损处又扩大了,分明是被那只鸟吃过了。 “哎,师傅,”小警察啼笑皆非,“你看到没有,一只鸟来偷吃我的夜宵。” “哦,是吗?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我也感觉有只鸟飞来过。它吃了你的夜宵?吃就吃吧,你也不差鸟那一口。哈哈哈哈。” “可现在的鸟也太大胆了,灯火通明,它也不怕人?” 果然,那只鸟好像真的不怕人。它又飞回来了,它就逗留在敞开的门上。只见它从额头到背部是一抹栗色,腰和尾部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身上又披着淡棕色的轻装,一个黑褐色的月牙儿拱卫着眼眶。 老警察见多识广,说:“这是一只牛头伯劳。” 小警察说:“这鸟儿也越来越猖狂了,偷吃了东西还来耀武扬威地气人。要不是不能伤害野生动物,依照我的准头,我一块石子就能把它撂下来。” 牛头伯劳在门上啾啾啼鸣。小警察哭笑不得。老警察在一旁幸灾乐祸,笑得前仰后合。 牛头伯劳在心里骂,真是两个傻人,你们人类总是自诩自己是万物灵长,机灵个屁啊,叫你们去山那边抓坏蛋哪,你们却还在傻乐。 于是它再次大声叫喊。可是那两个人还是不明就里,一个赶紧用手护着塑料袋,一个在一旁继续等着看好戏上演。 两个警察的目光都盯在门上的牛头伯劳身上。 牛头伯劳身在高处,俯视着下面,突然,它看见彩虹狗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只见彩虹狗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判断着眼前的形势。还是狗鼻子好使,塑料袋里的小笼包简直就是一个信使,传递过来的香味,一下子让彩虹狗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塑料袋上。 彩虹狗无声无息地走上前,从小警察的手下把塑料袋叼走了,连同塑料袋上的警官证,一样不落地偷跑了。跑到门口,它回头吱唔了一声。 又是一位不速之客!两个警察不约而同地提高了警惕。 老警察首先发现,这条怪模怪样的狗嘴巴上叼着一个袋子,“小子,看来你的夜宵今晚是吃不成了。这家伙的胃口可比鸟大多了。” “我的夜宵!” 小警察低头看身后的椅子上,已经空空如也。他看到彩虹狗吱唔了一声之后掉头就跑进夜色里去了,愣了一下神,发现,连警官证也被叼走了,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匆忙追了出去,边跑边喊:“师傅,坏事了,我的警官证也被偷走了。” 老警察本来只是在看一场高潮迭起的笑话,听了小警察这句喊叫,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了。虽然埋怨这个新手做事情有点毛手毛脚,但还是为徒弟捏了一把汗,警官证这东西可不能随便丢失。于是紧随其后,老警察也追了出去。 一前一后,一少一老,紧追着前面的那条狗不放。 腿到用时方恨少,两条腿到底没有四条腿跑得快。小警察担心着自己的警官证,恨不得能插上一双翅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这条狗好像并没有急于把他甩开,好去享受那些小笼包,而是走走停停,让他始终都能够把它掌控在视野内。 小警察心里早已恼羞成怒,“你在耍我呢?对付鸟儿我是无可奈何,对付你我可不会心慈手软。你一定是条流浪狗吧,这种丑八怪的样子,有机会一定收拾了你!” 彩虹狗的举动的确看似有着一种戏弄的意蕴,每当小警察快要接近时,它就加快了四条腿倒腾的频率,短短几分钟就把后面的人甩开了一段距离;眼看着要脱离人的视野时,它就放缓了脚步,溜溜达达,不疾不缓。仿佛彩虹狗是领路人,后面的追逐者,才是遛弯的狗。 就这样迤逦而行,翻过了岛上的那座山,穿过了一片林,越过了一座岗,来到了景区西端的入口处。就在从洞口登岸后的那片空地上,彩虹狗突然消失不见了。 一少一老两个警察先后赶到,气喘吁吁。赫然发现,跟踪目标无影无踪了,原来的空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了一片小树林。不过,这种吃惊随即被更加意外的一幕给遮挡过去了,只见有两个黑影,各持一把铁锹,在两棵树下肆无忌惮地挖掘。 老警察喊了一句:“抓住他们,他们在盗伐林木。” 小警察冲上前去,“警察!不许动!” 两个小偷正在大汗淋漓地和这些树纠缠,铁锹挥舞翻飞,群树节节败退,榕树眼看就要手到擒来了。 警察的出现泻了他们最后一股气力,他们登时就傻眼了,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倒在地上,瘦子还想夺路而逃,刚一转身,就被什么东西绊趴在地上。 警察呵斥他们站起来。瘦子说:“不行,让我先歇一会儿。” 小警察一脚踏在瘦子的屁股上,瘦子屁股上的肉少,被踩得尾巴骨生疼,嗷嗷叫了两声。小警察去摸腰间的手铐,却发现忘记带了。 老警察拿出手铐,把两个贼铐到了一起,“人赃并获,还有作案工具,被抓了个现行,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好大的胆子,居然跑到景区来偷树!” 小警察拿手电筒往地上照了一圈,采集其它证据,发现榕树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棕色的半新不旧的钱包。半米开外,自己的警官证完好无缺地躺在那里。可惜,小笼包踪迹全无,看来彻底有去无回了。便宜了那条流浪狗。不过有意外收获,抓住了两个贼,可以算是功劳一件了,不由得心花怒放,饿也不觉饿,累也不觉累。 瘦子小偷声嘶力竭地喊:“警察,这些不是树,不是一般的树,是会走路的树。” 警察说:“你睁眼说瞎话啊?” 小偷说:“这些树不仗义,群殴我。它们谁敢和我单挑,我都能劈了它。” 警察说:“你疯了吧?” 小偷说:“我没疯。这些树疯了,会走路。” 警察说:“别装疯卖傻。明天就给你做精神鉴定,休想蒙混过关。” 小偷说:“大哥,你相信我吧,我没疯。” 警察说:“对,疯子从来不承认自己是疯子,醉鬼总说自己没醉。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明天一做精神鉴定就水落石出了。现在,你被捕了。” 第十一回 骆驼和鱼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夜色徐步款款,拖曳着隐秘的的晚纱。 清风习习,传来树叶的喃喃细语。 看来,有些孩子们已经在自得其乐了。有一颗忘心真好。当然,遗忘是属于没有亲身经历凶险与悲情的人,属于那些距离较远的树。 而那些屡受滋扰的树仍然惴惴不安。榴莲树班主任看到可怜兮兮的榕树李登岱,直到现在还是惊魂未定。樱桃树甫瑞,这个以往敏感脆弱的小姑娘,此刻已跌入了心情的谷底,枝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大白杨古力、苹果树李碧城和其它参与搏斗的树,也有大小不同的各种伤痕。 地面上,杂乱无章地散落着树皮屑和未成熟的果实。如果是平时,这该是多么狼藉啊,自己一定会雷霆震怒吧。但是现在看着地上的一片凌乱,榴莲树班主任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这些小家伙,一旦遇到危险,竟然一点儿也不含糊。她心里感到得想哭。树叶抽搐,摩擦出嘶嘶的声音。 榴莲树班主任不能容忍自己动情。混乱不堪的局面虽然过去,但一想起刚才的凶险一幕,心头不免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当着孩子的面,她必须坚强。她需要思考接下去该怎么办,生活会驶往哪一个方向?首先,她想把思绪理一下,现在的局面又从何而来? 现在和过去不是孤立的,未来和现在也密不可分。她重新回味过去的想法,难道自己不是一直都想跳出过去的身份吗?作为母亲,作为女儿,作为妻子,作为老师,无论哪一种身份,她都深深感到繁冗的事务给自己造成的压力。有时她会想,自己在生活里多累啊,多想和这些身份脱离关系啊,哪怕成为一棵树也行啊。 榴莲树班主任意识到,以前有时候自己会想成为一棵树。转念一想,她又为自己过去的想法大吃一惊,天啊,自己不仅仅是有时会这样想,恐怕是经常这样想吧?她豁然开朗,醍醐灌顶般窥见一线天机,身体激动得发抖。 她克制住了想要大声喊出来的想法。她明白了,虽然自己曾经几度抱怨自己的身份,想要卸掉那些身份所负荷的担子,但那些身份正是自己存在的理由啊,自己也始终对那些身份念兹在兹。 她在内心里呐喊:我是多么热爱我那些身份啊!想到这里她已经清楚接下去应该做什么了,树枝、树叶、树干、树根都流动着跃跃欲试的力量。 她给大家讲述起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只小骆驼。打从娘胎里出生开始,它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沙漠,黄沙漫天,狂放不羁的风没遮挡地刮在身上。 “它生活在一个驼队里,在沙漠里运送货物。沙漠里举步维艰,幸亏骆驼有得天独厚的本事,眼为重睑,鼻孔能开闭,蹄子肥大,适合于沙地上行走。背上有驼峰,里面贮藏脂肪,胃可以反刍,因此骆驼颇能忍饥耐渴,只要一次喝足了水,就可以连续几天滴水不进,仍然能够在炎热、干旱的沙漠里活动。这只小骆驼一直性情温顺,更不挑食,吃的是粗草、灌木和饲料。每次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它最幸福的事儿就是遇见一座绿洲,远远地望见那些丰美的水草,心潮澎湃。总体上它一直都对生活满意,如果未来一直这样,从来没有机会改变,它也不会心有怨言。 “只有一件事。小骆驼自从初谙世事开始,就感觉身上缺乏一份美感,背上的驼峰让它失去了流线型的和谐与畅快。虽然大家都是这样,它也深知驼峰的用途,但,这是丑陋的玩意儿。它翻山越岭,比同伴们多驼货物,拼命劳碌,就是为了转移对背上的注意力。还好,时间让它心志消磨,连对纵横驰骋的骏马羡慕的心思都没有了。这还不是它最大的悲哀。 “最悲哀的是一次意外之旅,主人把驼队带到了一座大城市。城市的规模庞大无比,楼宇美轮美奂,有一条河绕城而过。河里的鱼儿自由自在,摇头摆尾,柔软的美感,像人类披在身上的绸缎。 “最大的奇迹是,鱼的尾巴薄如蝉翼,通体透亮,像是梦里的水晶。不像它的尾巴,又细又长,端头还有几根简陋的毛。小骆驼的心醉了,碎了,它像是遭受到了雷霆万钧般的一击,所有建立起来的知足的观念一瞬之间崩塌了。鱼尾的美感触动了它,成了它的灭顶之灾。 “晚上,在城外的驻营地,万籁俱寂,没有谁注意到它时,它离开驼队,走远了。它哭了。它祈求造物之神,如果有机会,它会不惜代价,粉身碎骨也不后悔,愿意承受烈火与酷寒的双重考验……它只有一个心愿,想要变成一条小小的鱼。 “造物之神被它感动,遂了它的心愿。这只骆驼,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条惹人怜惜的小鱼,生活在水中,有一条水晶般的似梦似幻的尾巴。一条饥肠辘辘而又残暴无比的黑鱼巡游过来,发现了一道送到嘴边的点心,心满意足地一口吞了下去。” 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故事,从榴莲树班主任的枝头沙沙地讲述出来,缓解了群树的紧张和伤痛,大家被吸引在故事的角色里。 榕树李登岱说:“那只小骆驼真可惜,它曾经是多么优秀的一只骆驼啊!” 樱桃树甫瑞说:“故事里的那条鱼太美啦,现实中我还没见到过那么美的鱼呢!” 兔子小黑就在甫瑞的旁边,便问:“你也想成为那条鱼吗?” 甫瑞登时急了眼,“我才不愿意呢!” 兔子小黑说:“但你不由自主地赞叹了那条鱼的美,如果你没有听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你不一定会马上否定这样的想法吧?” 甫瑞说:“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想法。” 兔子小黑没有和甫瑞在想法的问题上纠缠,继续说:“无论是谁,都难免有这样的潜意识,对自己的生活有着各种各样的不满,因而期望能过上另一种生活。大家总想跳出自己在现实中的真实身份,并能够以另一种面貌、另一种方式开始自己新的生活。然而生活不是可以随便设想的,生活是一种限定条件,自从出生开始,我们就在这样的限定条件下生活。我们只能做好自己,而无法过期待中的童话般的生活。你现在身陷险境,也许你内心里以前就渴望过这样的冒险。现在你的历险开始了,你的考验也开始了。” 甫瑞没有想到居然遭到一只兔子抢白,有点恼羞成怒,“你谁啊?你为什么总围着我转来转去?你都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你怎么不和老师去说?” 兔子小黑哑然一笑,“我围着你转来转去的原因?也许,命中注定吧。我不是骆驼,也不是鱼,我是一只飘零兔。” 第十二回 最后的晚会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风从水上来,带着不肯撒手的一丝春寒。在最后一个春天的夜晚,白天的灼热退后,冷风不失时机地赶来收复它的失地。风从枝头掠过,冲击着树叶,一棵棵树都冷得发抖,沙沙沙沙,哗哗啦啦。 甫瑞在以前很喜欢听风的声音,风小时,她以为那是树的私语;风大时,它以为那是树的高歌。现在,作为一棵树,她明白了,那些树的声音并不是单调的几种,像人一样,不同的情形之下声音代表着不同的涵义。这不,现在这种声音,原来是瑟瑟发抖的叹息。 也许是夜深了,风凉飕飕的,大家都下意识地向背风处挪动。 从刚开始待在原地不会动弹,到后来能够挪动位置,甫瑞还没有意识到大家走路的样子,这时她看到一棵棵树笨拙地朝不同的方向挪动,像一只只蹒跚学步的企鹅。甫瑞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嘲笑着这些企鹅,它们迈着丑陋的步伐,动作迟缓,憨态可掬。可当她想到自己可能也是这样一只丑陋的企鹅时,赶紧收回了嘲笑的心思。难道这就是人生吗?对别人的嘲笑,更是对自己的一种无情嘲弄。 大家本能地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但风的性格也是三心二意的,一会儿从南面的水上来,一会儿从东面的山岗上来,所以无论躲在那里,早早晚晚总是会被风吹到。所以那些树就断断续续地时不时地移动,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寻找更好的位置,不知不觉地就挤作了一团。 甫瑞也被裹挟着,安静地承受着推搡,茫然无措。 榴莲树班主任的头脑被千头万绪萦绕着,看到空旷、广袤的夜空将孩子们的天性衬托得淋漓尽致,她不由得原谅了这些孩子的混乱和好动。自己心里不好受,孩子们一定更不好受,树树有本难念的经,大家都在茫然地不知所措,不期而至的陌生状态难免让人手忙脚乱。 患有秩序强迫症的榴莲树班主任压抑住了心头的急躁,干脆把那些规范和谦让的礼貌抛到了九霄云外。任凭它们去吧,自己在打定主意之前,并不能自信地给它们确保万无一失的指引。 “智者总是不动声色,”榴莲树班主任听到有声音在自己旁边说道。 “你可真会拍马屁啊,”榴莲树班主任开玩笑说。原来说话的是一只相貌奇怪的兔子,她早就发现了这个甫瑞新交的朋友, “一个好的老师不需要被拍马屁,”兔子小黑说,“智者不动声色,尤其是要临危不乱,听了你讲的故事就明白了,你的寓言悲剧的结尾,并不是生活的结束,而大概是一段新的剧情的开启。” 榴莲树班主任发现这只兔子说出了自己的心思,看来这是一个老江湖了,不由得对它刮目相看。原来兔子也有这般见地,看来生活的内容真是无穷无尽,总有那么多新的内容等待发现。 “我们内心有很多疯狂而奥妙的想法,它们隐藏得那么深,神秘到我们自己也不知晓。”兔子小黑接着又说,“在我们真正了解自己之前,我们笨拙地在生活里变幻自己的面目,可即便有七十二变,每种幻象也都是一种桎梏,把我们禁锢在里面。” 兔子小黑的话似乎有一种比晚风更冷的语调,榴莲树班主任冷冷地回复它说:“那么你现在是被禁锢在兔子的幻象里么?” “兔子总代表一种胆小、窘迫、逃避的形象。很多年来,我以为提高警惕性再加上奔跑如飞的能力,就会帮助我逃避风险,我甚至想帮助身边的亲友也获得这种能力,从而一起逃避生活的历险。但是逃避不是面对生活的应有的方式,逃避本身才是一种幻象,我应该有勇气去面对所有。” “你至少是幸运的,”榴莲树班主任说,“作为一只兔子,你可以自如地奔跑,而我和孩子们变异为树,无论干什么事情都是左支右绌的。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们变异为树,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和孩子们宁愿选择成为飞禽,或走兽。即便成为被老鹰捕猎的麻雀,被狮子追逐的小鹿,也比现在成为一棵笨拙的树强,让孩子们静静地待在原地不是它们的宿命。” “是啊,成为一棵树不是它们的宿命。” “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比喻的误用,”随着谈话的深入,榴莲树班主任的思维开始兴奋起来,“我们时常说孩子像一颗茁壮的树苗,其实,人生不是一棵随意修理的树。” “我想也是这样。未来充满了多种可能性,我们自以为是地为孩子量身打造出了多种发展模式,其实每一种模式都出自我们的意愿,而非孩子的意愿和天性。孩子的兴趣、性格,包括所谓的天性,我们煞有介事地将它们分类,并一本正经地针对不同类型帮它们设计人生的轨迹,其实这些都在形成过程之中,我们不能为它们定性。” 榴莲树班主任望着一棵在风中凌乱的腊梅树,说:“现在想来,我以前以为成熟的认识,其实只是一种自信而已,以为理解透彻的东西,只是因为一直生活在那种稳定的环境里。一旦环境改变,我以前的自信和认识一瞬间全都坍塌了。人生永远没有圆满和完美。现在回想起《病梅馆记》那篇文章,‘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梅之曲、之欹、之疏,不正是我们为孩子设计的各种人生轨迹吗?病梅馆主为梅泣之三日,解其棕缚,纵之顺之,这才是梅之为美。” “那么梅又美在哪里呢?” “兔子,别打乱我思考,”榴莲树班主任气吼吼地说,“我们多无助啊,龚自珍的文章太简易了,真是文如其名,《病梅馆记》只是讲到释放了梅树的天性,并没有说明怎么种植,养护。何况将孩子比喻成树已经过于简单了,对待他们,可比对待梅树让我头疼多了。” “如果病梅馆主见识高明,那么他没有说明该怎么办,就是不便说明了。” “的确是不便说明。因为大家容易顺从智者的见识,一旦他说明了,大家就会为了方便,跟随智者的话去做。他是怕我们后人偷懒啊,让我们自己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对,我们应该自己去寻找解决的办法。我应该为孩子们提供的,是面对问题的勇气和思辨能力,这些又哪里是几门功课、几次考试就能带来的啊? “我为它们提供的可能性与它们自身将成就的可能性相比,只是厚厚的一本书中薄薄的一页。我在这一页上能给它们讲述什么样的故事?留下什么样的启示?这一页的内容能把整本书提升到什么样的境界?现在,我们首先要有行动的勇气。 “喂,兔子,你怎么不搭话了?你在听吗?” 榴莲树班主任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心声倾诉出来。反正倾听的是一只兔子,即便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它也不会传扬出去让自己出丑。可她回头张望时,兔子早已不知所踪。 “哎,真是一只好动不好静的动物啊,”榴莲树班主任心想,“幸亏它不是我的学生,我才讲了这么一小会儿,它就不喜欢听了。”再看看那些乱作一团的孩子,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禁不住想要把它们拥抱在怀里。 如果,人生是一棵树,大多是处于被动局面。但,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去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的,没有谁会接受命运喜怒无常的摆布。榴莲树班主任内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打量着她的孩子们,她的一片小树林,一棵棵在巨变里六神无主的稚嫩的幼苗。 它们需要疗伤,在行动之前,至少得让它们提一提心气,灌溉一下它们紧张而干涸的心田。与其这样让它们在习习冷风里无所适从,还不如找办法帮它们把被耽误掉的春游弥补起来,为心情放个假。 “孩子们!”榴莲树班主任大声喊道,“我们开始做个游戏吧。” 榴莲树班主任为这一声喊积蓄了很久的力量,声音被夜风带进每一棵小树的耳朵旁。 甫瑞确信自己听到了班主任的喊声,“做个游戏吧。”其实她心里早就惴惴不安了,场面一片混乱,班主任该不会大动肝火吧?做个游戏吧,则使她马上蠢蠢欲动起来。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有些树还在兀自争抢着最佳地形,或许是没有听见这边的喊声,也或许是充耳不闻吧。早有人发现了成为一棵树的妙处,至少这样不会遭受到老师和家长的责骂与惩罚,反正大家都是树了,没有谁比自己更优秀,自己也不比其它任何树有成绩上的差距。更过瘾的是,此刻几乎可以为所欲为,虽然可为的事情不多,但总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榴莲树班主任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原来离开了校园,很多东西和原来相比都大变了样。其实大家都一样,尽量改变自己以适应身之所在的格局与环境,脱离了原来的束缚,大家在一起相处的规矩和习惯自然就荡然无存了。在孩子的心目中,大人是无所不能的权威般的存在,现在,它们成为树已经这么久了,并没有得到什么帮助,也难怪它们各自为是了。 榴莲树班主任本想再次大声喊叫,却欲言又止。自己能做什么呢?虽然自己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但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前途未卜。一棵树在浩瀚的宇宙里,真是渺小。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而自己连翅膀都没有,更加是这天地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而已了。她伸展了一下身体,树干稍稍移动,树冠上的枝叶随之摇晃,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木偶。 晚风又冷笑般掠过身体的表面,凉意透心彻骨。榴莲树班主任随风起舞。不光孩子们告别了昨天,自己也要和昨天说再见了。在以往,她是羞于在众人面前跳舞的,那扭捏作态的样子,那晃动起来的屁股,多让人不好意思啊。现在,风驱使着她本能地舒展起枝枝桠桠,像企鹅一样地迈动步伐,她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的暗流。动起来,跳动起来了。 她突然发现被树束缚的形体里,有些什么东西要脱缰而去。夜纱笼罩,她激动得想要大喊,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没有关系,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已经向这些孩子发出了信号,她甚至在内心里自豪地说,我的身体会唱歌。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诡异的舞蹈了。香樟树吕婉蓉、银杏树邵伟立、垂柳罗丽雅、樱桃树甫瑞这些附近的孩子,看到班主任张牙舞爪的动作,不禁哄堂大笑,一棵棵树都将自己头上的枝叶挥动起来为老师鼓掌。枝叶挥动的声音哗哗啦啦,与平日里噼里啪啦的鼓掌声相比,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榴莲树班主任刚开始也没有感觉一定要跳出什么门道,看到同学们逐渐有了反应,不由得灵感迸发。看到大家竟然更喜欢自己滑稽可笑的样子,榴莲树班主任索性迎合起孩子的兴趣,模仿起被老鼠袭扰的样子,在老鼠的追赶下惊慌失措地左奔右突,呼天抢地。渐而渐之她有了新的发现,老鼠在心里造成的恐惧感在慢慢减弱,原来,直面恐惧反而把恐惧的压迫感释放出来了。是啊,越是面对让人恐惧不安的场面,越要处乱不惊,保持一个平静的心情。 榴莲树班主任又模仿起女儿小时候学走路的情形。哦,亲亲的女儿,蹒跚学步,咿呀有声,那时候多么担心她磕着碰着伤到哪里呀,这小小的东西,心里在想什么啊?她进入孩子婴儿时的状态,好奇地把手伸向这个陌生的世界。脚步还是跌跌撞撞的,她向前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维持平衡。榴莲树班主任原以为孩子在这时是恐惧的,这时方才获悉,孩子在这时心里充盈的不是恐惧,而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勇气。她挥舞着自己的小手,凭借与生俱来的勇气探索着平衡的方法;她有时会跌到在地上,有时会咿咿呀呀地哭上几声,然后又勇敢地爬起来继续学走路;渐渐地她学会了行走,开始对自己的身体平衡自如;她又开始了新的冒险,离开平坦的地面,开始爬高下低,在坎坎坷坷的路面上寻求新一轮挑战的刺激。 榴莲树班主任早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她靠着对女儿童年的回忆,成熟地经历了孩子的童年。她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愈加兴奋,狂舞起来,枝头的榴莲乒乒乓乓碰撞在一起,摇摇欲坠。 果然,有一个榴莲被兴奋地甩到了地面上,噗通一声,在地上砸了一个坑。大家一声惊呼,四下逃散,但很快又被热烈的气氛吸引到了老师的周围。 连远处的树也被这边的嘈杂声和兴奋的枝叶摩擦声吸引了,大家逐渐围拢过来,将榴莲树班主任围在中间。只见榴莲树班主任的舞蹈,时而炽热奔放,时而温存柔弱,时而夸张模仿,时而诙谐幽默。 甫瑞一直拘谨着,这时也跟着班主任晃动起自己的树干和枝桠。偷眼看看别的同学,也都情不自禁地加入了老师的舞蹈。气氛被带动起来了,大家跟着班主任一起跳起了木偶舞。作为会走路的树,它们比木偶生动了许多。群树舞蹈,热烈的气氛搅动了这一片夜空。 于是树影幢幢,舞姿憧憧,有时候场面一片混乱,甚至会撞个满怀,却居然没有谁感到有任何美中不足。 忽然有一团扑朔迷离的神秘之光,像蝴蝶似的翩翩飞舞着飘逸而来,顿时为群树的舞蹈锦上添花,原来是一群赶热闹的萤火虫。 这一群光明的使者,别出心裁地在半空中组合成不同的图形。一会儿它们排列成六棱雪花的模样,让大家在春末的夜晚看到发出荧光的雪花,大家不仅没有感到冷意,反而更加骚动,热切地在这前所未有的一片硕大的雪花下起舞。一会儿它们又排列成灯笼的形状,像水晶灯那般晶莹剔透,转动着光芒,忽明忽灭,比在梦里还要梦幻。一会儿它们又排列成了三角形、菱形、五角星等各种几何图案,虽然不像同学们在课堂上画的那么工整,但萤火虫的图案比栩栩如生还要生动。 倏忽间,这些图案陡然解散,攒成了一团,一飞冲天,几乎要直插云霄,一片亮光距离地面越来越远,渐渐地若隐若现。难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不辞而别吗?就在大家揪紧了心的时候,只见一道光的河流从天上倾泻而下。哇,甫瑞不禁惊叹,这是一注银河从天而降吧? 这条光的河流,俯冲而下,眼看要落到地上了,大家心里不免有点惋惜。可就在快要落地的瞬间,这条光的河流突然收住了身,骤然漂浮,分成了几条光带,分明是一条神气活现的彩虹。 大家不由自主地为之停住了舞步,不敢打扰这变幻莫测的精灵。大家屏住了呼吸,在心里祈求彩虹能多停留一会儿,再停留一会儿。彩虹在飘飘忽忽地慢慢移动,逐渐接近了群树的头顶,只要谁伸出一根枝条,就能够触摸到以前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及的彩虹,可连最调皮的孩子都舍不得打扰。这是从来没有别人享受过的一场美梦。 偏偏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不,就怕没好狗。只见那条仿佛是远离尘嚣的彩虹狗这时突然奔跑了过来,它兴奋地看到自己身上的形状出现在半空里,没有在同类中找到伙伴的它,汪汪叫着向着半空又蹦又跳。它发现自己身上的条纹原来是这么美丽,每一棵树都昂首张望,是不是自己也值得顶礼膜拜呢?说不定以前那些同类是觉得对自己高攀不起才敬而远之的吧。它心里乐呵呵的,喜出望外地吠破了这一片夜空的宁静。 萤火虫散开了,不过大家没有失望,因为萤火虫分散到了这一片小树林的外围,形成了一个闪亮的圆环,像一圈篝火似的把大家圈在了中间。大家明白了萤火虫的心思,于是配合着重新起舞。 有一小群萤火虫,在樱桃树甫瑞的树冠下,也就是她脖子的位置那里,围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这弄得甫瑞不好意思地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实在是心旌摇荡,试问人间还有谁能专美? 樱桃树上的牛头伯劳也被这一幕吸引得目瞪口呆,它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头一热,展翅高飞。它在夜空里疾飞盘旋,飞越树林,飞越山岗,心胸间一片广阔的天地,神游八方,心遨四极。 牛头伯劳仿佛有所心得,飞落下来对甫瑞说:“真奇怪,你们不同寻常的敏感氛围,让我也敏感地发现了习以为常的不同寻常。我习惯了在天空飞翔,不受约束地在夜里偷偷溜出巢来撒野。夜空繁星点点,却只是像空气一样不被感觉到的背景。现在,受你们的熏染,我感觉在天空翱翔时,尤其在飞越山巅时,我自己就是一颗星星,遥远,神秘。我俯瞰着大地,世界就像一幅画一样延展。遥远的星空里……你看到我这颗星星了吗?” 若即若离的兔子小黑在不远处地方欣赏着这一切,看着榴莲树班主任和这一群孩子其乐融融,它心里有说不出的羡慕。它尽量恪守着关切而疏离的本性,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大家,倾听着圈子里的心潮澎湃和低吟浅唱,它觉得这几乎就是生命的圆满。 圈子里的树开始嬉闹了。它们彼此摸摸对方的脑袋,看看对方和以往的不同,也让对方看看自己和以往的不同,甚至有胆子大的孩子跷起脚来去摸班主任的脑袋。榴莲树班主任大大咧咧地说:“想摸就摸吧,老虎屁股摸不得,老师的脑袋可以摸。但是后果自负哦,我这营养美味的榴莲扎到谁可不能埋怨。” 有些树相互拍拍脑袋,好像是在赞许,也好像是在鼓励。可不是嘛,虽然变成了树,现在不是挺开心吗? 只可惜牛头伯劳这时刻不识时务地加入到了大家欢乐的气氛当中。它可是个好事的主儿,这热烈的气氛就像一杯醇酒,它虽然不擅豪饮,但也要抿上一口。怪只怪它运气不好,它离开了樱桃树上的陋窝,飞到活泼好动的罗汉松应振邦的头上,它准备和这个健谈的伙计交个新朋友。 罗汉松应振邦听得耳旁生风,偷眼观瞧,是一只鸟,眼看着鸟要飞近,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瞅准时机,一个巴掌拍了出去。只见那只鸟,屁股上猝不及防地被重重拍了一下,像只羽毛球一样,嗖地飞向了旁边的桃树。桃树胡海玉见状也不谦让,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准备把羽毛球击回给罗汉松应振邦。只可惜他技不如人,羽毛球飞向榕树李登岱。榕树李登岱经历了心情的大落大起,正在暗暗鼓劲的阶段,见一只羽毛球飞来,当然是不甘下风了,一个回击拍了出去。球到了桂花树单玉芳这里,这个要强的小姑娘断然不会放过一显身手的机会,她只随手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撩,羽毛球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到牛头伯劳被同伴们这么捉弄,甫瑞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她本来想表现得恬静淑雅一点的,但实在压抑不住一吐恶气的劲头,谁让你这只坏鸟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呢? 终于牛头伯劳瞅准一个时机,躲过了垂柳罗丽雅拖泥带水的一击,狼狈而逃回到了自己的巢里。它委屈得几乎流泪,原来自己并非如同想象的那般处处受人欢迎,自己好心好意地去和它们打招呼,却被毫不留情地捉弄了一番。哎呦,它们下手可真重啊,以后要记住教训,不能轻易和小孩子开玩笑。别人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对甫瑞的幸灾乐祸,它一想起就气不打一处来,忿忿不平地说:“朋友,我在你受欺负的时候可是有勇有谋地帮助你的,你怎么好意思落井下石呢?” 甫瑞连忙安慰它说:“好鸟,我的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在给你加油打气呢。” 牛头伯劳明知道她是在敷衍了事,但是它也不想听到真心实意的话了,毕竟善意的谎言胜似真实的冷言冷语。它被折腾得够呛,只想躺在巢里缓缓劲儿。几只萤火虫挺够意思,在它头上翩舞明灭,如梦似幻。 大家累得慢了下来。榴莲树班主任看到腊梅树方梦紫就在自己旁边,不由得见景生情,想起一首诗来,便张口朗诵: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这首诗班主任往昔曾给大家讲解过,诗中的梅花,颇有孤芳自赏的感怀,雅量高致,何以只能封禁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呢? 一旁的兔子小黑,将这首诗听得如痴如醉,痛从中来,癫狂地立起后足摇头晃脑。它长长的耳朵,宛如飘飘荡荡的流苏,随风摆动。甫瑞见它像喝得酩酊大醉一般踉踉跄跄来到自己脚下,依偎在树根旁,不由得恻隐心动,忽然读出了兔子小黑无言无声的沧桑。在它深邃的颜色和怪异的模样背后,莫非掩藏着什么曲折离奇的辛酸往事? 群树漫步,萤火起舞,树影婆娑,群星明灭,不尽的遐思成就了大家不同的梦。多想沉浸在这天真无邪的静谧之中不可自拔,聊慰多情与感慨催生的斑斑华发。 遥远的东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山头上的人工月亮爆炸了,隐隐约约地从那里传来人群恐惧之下的惊呼声。模模糊糊可以看到,组合成月亮形状的荧光灯管爆炸后还在断断续续地释放着余烬。 榴莲树班主任朗声说道:“该做个了断了。” 第十三回 一上黄龙岗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从黄龙岗出发,向东北方向走,和正北方向又是呈四十五度角,大概有个二三百米的距离吧,我们会到达一片森林。森林在鸟的重心位置。既然是一片森林,纵使较小,却也不是林木三两行的样子,总体上还是蔚为壮观的。林子里的树有松树、柏树、玉兰树、柳树、银杏树、樱花树、梅树……当然还有作为‘市花’的各色茶花树。林中有些地带比较宽阔,作为游人休憩、放松的休闲场所,有些路段则只有一两米宽的石阶路。 “出了那片黑压压的森林,就会豁然开朗。仍然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行走几百米,有一座二龙山赫然矗立在眼前,我们会到达山的正南方。二龙山就在鸟的脖子根儿往下的位置,也就是肩膀以下的地方。二龙山最高海拔六百米左右,在山巅上可以俯瞰我们整个城市和周边的地区。几年前这里还是一座处女地,整座山四季常青,山腰间云雾氤氲,山顶上迷离惝恍,只有几条登山者留下的足迹小径。两三年来这里已经开发旅游,山巅之上,有一个露天宿营地和烧烤场。开发商老板在那里树立了一个庞大无比的月亮造型的组合灯,戏称为我市永远不落的月亮。刚才可能是因为电路故障,那个永不熄灭的月亮,现在也不能光芒万丈了。 “孩子们不要恐惧,我们今晚当然不会去攀登这座山。到了山脚下,我们沿正东方向行走个几百米,绕到山的东面。再沿着山脚下往正北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就会到达张开的鸟喙的位置,也就是这座岛东北角的方向。鸟喙处一座二龙桥和对岸相连。过了那座桥,我们就回归到了我们的城市。到了那里,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找到真正的自我。 “这需要毅力和勇气。对你们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无论是失意,还是取得成就,你们都能脚踏实地地做你们自己。人生需要磨砺,现在,你们一定不会对这一段跋涉的旅程望而却步。我已经看到了你们眼中坚定的神情,你们鼓舞了我。” 樱桃树甫瑞还是在学龄前阶段来这里游历过,白驹过隙,她对江心岛的记忆都馈赠给过去的岁月了,榴莲树班主任的介绍让她把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拼凑完整起来。她知道对自己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但是现在有了一个清晰的路线,依靠着对每一个方位的了解,她对老师的回归之路深信不疑。 这时,甫瑞听到旁边鬼灵精怪的桃树胡海玉咋着舌说:“天啊,我们现在是在鸟的尾部,岂不是说,我们从洞里坐船登岸上岛,是从鸟屁股里钻进来的?”这话听得甫瑞恶心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的树皮痒痒得突突直跳。 垂柳罗丽雅忙不迭地怪罪桃树胡海玉:“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家都已经这样落魄不堪了,你要有心情冷嘲热讽?” 桃树胡海玉并没有造成一个持续被讨伐的话题,因为榴莲树班主任已经出发了。榴莲树班主任当然注意到了大家在窃窃私语,一小群一小群的同学在着调不着调地说着什么。万众一心,可不是口头表态那样,只有行动起来,大家的心志才会被整合进坚定的洪流。 榴莲树班主任带头出发了。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在后面,像夜色中的江水那样缓缓流淌,行进中波动着一些涟漪,却没有谁会向远处流溢。 牛头伯劳惬意地躺在巢里,一点儿也不用劳神费力,享受着神仙般逍遥的一次夜游,它翘起二郎腿对甫瑞感叹:“你带着我行走真好,摇摇晃晃,荡涤了所有关于烦恼的思考。以前我就想在树梢上搭窝,都怪我的父母死脑筋,说在夜里大风会趁我熟睡的时候把窝刮走,无论如何也不让我享受这种在梦想的怀抱里飘摇的感觉。” “你一定不让父母省心吧,”甫瑞一边拿牛头伯劳来调侃,一边寻思着,我是个让父母省心的孩子吗? 兔子小黑在夜色里隐形了。随行的萤火虫闪烁不定的光影里,彩虹狗鬼使神差地跟在一旁徜徉着脚步。回归的想法也在它的心里萌芽了,说不定那个怀才不遇的落魄男,正在寻找自己这个难得一遇的同病相怜的伙伴呢。 走过一段地势平缓的路面,前面是一段石阶路。为了方便游客四处闲逛,原本沟壑纵横、崎岖不平的江心岛上,现在修了四通八达的石阶路,这种体贴入微的做法,当然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市民前来旅游消费。 可是榴莲树班主任刚踏上第一个石阶,便一个打滑,咕咚一声扑到在石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几乎不能动弹。她在冰凉的石阶上趴了很久,咬紧牙关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以防孩子们担心。直到缓过劲儿来,她才慢慢爬起,身体依然在哆嗦,膝盖的位置蹭掉了一大块树皮,头上的树冠也同样未能幸免于难,磕掉了几段枝叶,两只榴莲裂开了口。她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 樱桃树甫瑞就在跟前,她和紫薇树李娉婷一起上前去扶持住老师。榴莲树班主任摆摆手,说:“不要紧的,我不碍事。”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队伍里传开了。 榴莲树班主任连忙抖擞精神,装作一点事儿都没有,淡定自如地对大家说:“没问题,谁没有个磕磕绊绊的呢?这不耽误我们继续前行。” “但是我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她由衷地自我批评说,“我想当然地认为既然我们学会了走路,那么台阶当然可以应付。但是我低估了台阶的难度。现在我们不能按照原来的路线走下去了。有谁从平缓的土石路走过这座岛吗?我们的脚是树根,泥泞的路我们也不怕,但是我们现在需要一条原始、平缓的土石路。” 大家面面相觑,大眼对小眼儿,强如旅游百事通应振邦,当初为了方便也都是走的人工铺装路,谁能想到粗陋原始的土石路,现在竟然成为他们的必需品了呢? 榴莲树班主任见状也大概摸清了底细,看来,现在需要有人探路了,必须弄明白前路是否可行,才能避免走一些冤枉路。这样的冒险事儿,本来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但一来自己受了伤,二来自己需要在场压住阵脚。现在,她需要一位勇者站出来。 谁会站出? 第十四回 二上黄龙岗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意思混下去了。只见牛头伯劳下坠时猛地拍打翅膀,飞起身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它自诩地想,高手就是高手,不经意间就能做得完美无缺。 榴莲树班主任眼前一亮,说:“就是你了,小鸟朋友,你在我们甫瑞同学头上搭窝,她可一直都是客气友善、文文静静的,她对你一定很够朋友吧?” “当然,”牛头伯劳说,“我对她也够朋友,刚才我对她一直出手相助呢。” “那么,你一定乐于担当一个先锋了?” 牛头伯劳从来没有示弱过,这时更不能流露出半分胆怯的意思,于是大大咧咧地回答:“没啥说的,我一个唿哨飞出,探个路简直是轻而易举。我这就去找一条没有台阶的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皇天一定会不负有心鸟的。”在榴莲树班主任的祝福里,牛头伯劳展翅高飞,往黄龙岗的方向绝尘而去。 牛头伯劳的效率真高,大家还在对它的离去进行张望时,它已经兴致勃勃地回来了。它还从来没有帮助过这么多朋友,心里想着,大家说不定对自己有多感激呢,会不会以后到处都在传播一只鸟无所不能的名声? 牛头伯劳站在巢的边沿说:“这一条路并不遥远,大家慢慢往右走五六米远,就是比较平缓的地面啦,虽然有一些草,但是不妨碍行走。” 牛头伯劳的答案来得又快又简单,同学们对甫瑞的新朋友立马刮目相看。在刚才的晚会上捉弄过牛头伯劳的同学,纷纷为自己的玩笑感到内疚,人家在关键时刻竟然帮了这么大的忙,以后对人家一定要毕恭毕敬的。 牛头伯劳假装不在意大家的敬仰,一头扎进巢里窃喜,心花怒放地想象着一只鸟的成就。 队伍又缓缓前行。按照牛头伯劳的指引,它们往右走了几米远,发现已经到了接近江边的位置,岸边的缓坡,恰好适合它们的根脚迈步。看样子很顺利,隔着零散分布的景观树,黄龙岗已经在望了。 目标即将到达的心情无比轻松。牛头伯劳在巢里吹着口哨,同学们头上的树叶自在地摩挲出沙沙的声响,伴随着不远处江水汩汩的缓缓流淌的声音,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烦恼一样。 又走了一段距离。榴莲树班主任在前面提醒大家,“现在我们在走一段下坡路,大家小心了,收住脚步,不要大踏步,小心跌倒。” 班主任是领头的树,她的心情也像孩子们一样,一个小目标就要实现了,紧绷的情绪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枝叶也摩挲出轻快的沙沙声。听着江水的低吟,她丝毫不怀疑那是一首深情款款的小夜曲。 但是,她开始发现小夜曲里出现了哗啦啦的杂音,不会是刚才摔了一跤导致耳鸣了吧?她再次晃晃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前行,侧耳倾听。哗啦啦的杂音变得越来越重了。而且,她觉得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冰凉。继续往前行走,继续侧耳倾听,突然间,她脚下几乎一个踏空。还好她一直保持着警惕性,低头看时,心里头不禁凉了半截。 原来,一条小溪拦在脚下。 榴莲树班主任一个急刹车,后面紧跟的同学一个不留神,一头撞在榴莲树班主任的身上。再后面的队伍就更乱了,嘁嘁喳喳嚷成了一团。所幸队伍行走得缓慢,没有谁摔倒在地上。 “大家不要走了,”榴莲树班主任喊住了后面的树,心里泄气极了,“这里有条小溪,我们跨不过去,此路不通。” “该怎么办呢?”后面颓丧的声音问。 牛头伯劳正在巢里享受得意的时光,一听到队伍的议论声赶紧探出头来张望,发现一条小溪果然拦在前面。幸亏是在夜里,不然自己的脸一定会通红通红,眼周围黑褐色的月牙儿也会变成红色的月亮。于是它赶紧把头扎进翅膀里,希望这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归于静灭。 榴莲树班主任冷静下来,说:“这不是别人的错。小鸟从空中探路,又是在夜里,从高处它看不清楚有一条小溪挡路。 “我们的路只有我们自己走。当我们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和体验时,别人告诉我们的经验都是空谈。我们需要自己去历练。” 于是,大家又陷入了面面相觑的局面。 而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说不清从什么方向,传来冷森森的虎啸龙吟。声音从远处来,被森林和山岗阻挡住了杀气,可是那声音却在提醒大家,它虽遥远,但在迫近。 萤火虫的微光之下,就在小溪的对面,榴莲树班主任发现了几只探头探脑的老鼠。老鼠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精神,一点也不怕它们这些夜行的树。榴莲树班主任看到老鼠在打量自己的队伍,似乎在做着什么不祥的盘算。 “不怕老鼠,老鼠不怕,”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冷森森的虎啸龙吟从暗藏危机的夜幕深处再次传来,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在耳边。恐怖的效果在于它在和你捉迷藏,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一直在你心里。 “黄龙岗真的有龙吗?”有谁在小声地问。 “没有吧,老师刚讲过,那只是传说,黄龙岗的名字不过是牵强附会。”有谁小声地说。 第十五回 原来这就是路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榴莲树班主任说:“现在我们需要一棵树先行探路,谁愿意……” 班主任的话音未落,樱桃树甫瑞一个趔趄,抢步上前,“我……” 竟然是樱桃树甫瑞出乎意料地站出来了,大家都很惊喜,这下好了,自己就不用继续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了。但樱桃树甫瑞不是一个害羞地躲在童话世界里的小腼腆吗?有时候她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嗫嚅的声音让老师恨不得给自己安上一个顺风耳。 但现在樱桃树甫瑞奋不顾身地站了出来,根本不给其他人抢答的机会,于是有人激动地为她鼓掌。刚开始掌声稀稀拉拉,很快就密密麻麻。 童话女孩甫瑞的表情显得不是那么自然。大家热烈的气氛让她没有回头路,她更不好意思反悔,她甚至忘了和大家道别,鬼使神差地沿着小溪而上,去寻找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那条平缓的土石路。 彩虹狗也被樱桃树甫瑞敢于担当的气势给感染了,跟上前去。 樱桃树甫瑞离开大家一段距离之后,牛头伯劳才将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我说朋友,你怎么就主动站出来了呢?这可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啊。就说刚才我的事儿吧,虽然他们没有说我什么坏话,但他们心里一定在骂我净帮倒忙。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他们应该请我再探一次路,刚才是他们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是主动站出来的,”反正这时候不会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了,樱桃树甫瑞颤抖着声音委屈地说,“谁踢了我的屁股?一下子就把我踢到老师面前了。” “啊?是这样?你是被逼上梁山的?是谁使坏,这么赶鸭子上架?”牛头伯劳在樱桃树甫瑞旁边扑棱着翅膀,为自己的朋友气愤填膺。 “谁踢了我的屁股?”樱桃树甫瑞喃喃自语。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探路先锋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也不知道这条小溪有多长,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比爬台阶还困难。而且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像冬天一样冰凉。夜色深沉,星辰寥落,光线微弱,偏偏又有几棵树不识时务地挡住了星星稀薄的光线。多亏有几只友好的萤火虫,雪中送炭地为她依稀指明路的方向。 “朋友,我陪你聊天解闷儿吧,你怎么不和我说话?”牛头伯劳试着能不能安慰她,它发现她可能在悄悄地哭。 “我要加倍小心地走路,”樱桃树甫瑞说,“我不是无聊,我是无奈。” “你用不着这样的。”说话的不是牛头伯劳,而是那只飘零兔。 樱桃树甫瑞没有发现,兔子小黑不知不觉中就在她的身边。 “我不想迫于无奈去行动。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自己会考虑成熟的。” “形势不等人,姑娘。” “可我还是喜欢自己做决定。对于该做的事,我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需要一点促动。” “我想大家应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人不相信你。” “可偏偏是谁踹了我的屁股,我是被踹到这个任务里去的。我想自己选择。” “哦,是这样……或许是你自己踹了自己一脚。行动的关键时刻,你犹豫着,跃跃欲试着。在决定与迟疑的临界点上,有人在思前想后中贻误时机,遗恨终身;有人冒险一跃,打破了所有顾虑,别开生面。所有关键时刻都是进退维谷的矛盾时刻,胶着的挣扎时刻,前怕狼后怕虎的焦虑时刻,需要抛掷硬币决定冥冥天意的决断时刻,狐疑不定从而即将全局落空、时不再来的唯一时刻……这是考验的时刻。这时刻甚至不能计较利害得失。千钧一发,惟在行动。” 樱桃树甫瑞想,我怎么可能傻到踹自己一脚呢? 兔子小黑继续说:“我知道你很敏感。敏感是一种优秀品质。你通情达理地感受着,设身处地地为大局着想,容易被触动。你因投入而动情,因悲悯而伤景,因思深而感怀。敏感使你在内心储存了很多内容,它们在积蓄力量,也在压迫心弦,等待释放。你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现在,不管是谁踢了你的屁股,你得到了你的时刻。生活是一条勇敢走下去的路,即便前面没有路,你也要去探寻。你没有稳妥的路线,没有向导,也没有人给你指引,勇气就是你探索的地图。” “你确定你就这样了解我?” “我和你形影相吊,我说的是你,却也是我,也是众生。” 牛头伯劳飞得很低,将兔子小黑的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感同身受,“我放荡不羁的历险,也没有地图,但我就是要勇敢地往外面飞。” 牛头伯劳随时都在为自己脸上贴金,它的辩解太滑稽了,樱桃树甫瑞不由得转涕为喜。 兔子小黑又想到了什么,向樱桃树甫瑞问道:“我听到你的同学在议论,有同学说你是个童话姑娘,是你希望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呢,还是你喜欢阅读童话书呢?” “有的同学就喜欢给别人瞎起外号!”樱桃树甫瑞想起在学校的日子,几乎气不打一处来,在绰号方面她可是收获颇丰啊,“童话姑娘”,“小腼腆”,“巧克力”……以后还日久天长着呢,难道绰号就这样源源不断吗? “你用不着气咻咻的。”兔子小黑好像只会说宽慰的话,“一个姑娘和童话联系起来,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童话看似充斥着荒诞、怪异、离奇的情节与形象,但童话一直追求的是精神本质的真实。与被曲解变形和修饰过的所谓现实相比,童话几乎是所有文学作品类型当中最诚实的形式了。你不是在童话里躲避,你是在听从内心的召唤。这些外号丰富了你的形象,而不是使你情绪低沉的符咒。世界丰富多彩,浩瀚无边,你需要通过认识广袤的世界来发现自己。一低沉就会错失很多精彩。” “看来你倒是喜欢得到一个外号的,‘剑胆琴心飘零兔’是你的外号吗?” “嘿嘿,”兔子小黑有点不好意思,“那不是别人给我起的外号,我实在太孤僻了,连个外号也没有,就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说来惭愧,我既无剑胆,也无琴心,只有飘零一词,还能够比较准确地形容我的特点。我的世界太单薄了,希望你的世界是丰富的。” 樱桃树甫瑞心里在想,兔子小黑是不是一只阅历丰富的老兔子?它的每一段话里好像都充溢着无限的时间和空间,如果没有生活过很多年,如果没有浪迹过很多地方,它是不会说出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的。它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骗子。自己是不是要帮它起个“傻黑”的外号呢?想到这里,樱桃树甫瑞心里暗自为瞬间迸发的灵感得意非凡。她可能得意地笑了,飞在一旁的牛头伯劳都发现她的心情好转了。 牛头伯劳这一回可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眼睛认真地观察着地面,这次要是再出个什么闪失,它的朋友交代不过去,它作为陪同,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哎,前面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虽然没有阻断前行的路,但是要稍微绕一下才能避开。牛头伯劳张口正要提醒。 樱桃树甫瑞在激烈变动的情绪里心神不定,脑海里涌现风云突变的画面,头部稀疏的枝叶和孤零零的果实里,填满了各种想要突围而出的想法。视野在夜色里很狭小,一小步一小步向前探出的根脚替代了眼睛的功能,她觉得也用不着费气劳力地再去观察什么了。 根脚蹭着地面往前挪动,一点点熟悉了这种感觉,她也适应了这种行走,甚至想加快脚步。根脚向前试探,好想触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根的反应倒还灵敏,本能地停了下来。遗憾的是树干和树冠没有及时赶上根的节奏,反应慢了半拍。仅仅是这一瞬间的耽误,她感觉整个身体像一座大山一样沉重地向前倾倒,收势不住,头脑一片空白,轰然扑倒在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地面上,对着饱经沧桑和见识过人生百态的大地就是一个深吻。蓬乱的枝丫缓冲了对头部的冲击力,还好,没有脑震荡,她还有意识。她耳旁飘来牛头伯劳一声惊呼,“哎!”,她现在和谁也不想说话,模糊地质疑着,牛头伯劳想说什么? 彩虹狗适时地往旁边一跃,躲开了呼啦啦倒下来的樱桃树。樱桃树的脑袋正好就躺在它的旁边,它听到了她的声音,嘴巴里窸窸窣窣地说着些什么,好像是很痛,她的声音听不清。彩虹狗愣在那里,直到她哇哇的一声恸哭,把它弄得手足无措。 牛头伯劳飞俯地面,关心自己的朋友到底怎么样了。它现在真够意思,竟然没有首先去惋惜自己已经倾覆的鸟窝。 原本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叨扰的兔子小黑,此时却竟然完全失去了存在感,它静静地待在一旁,好像无能为力,也像无动于衷。 樱桃树甫瑞感到自己可能摔断了腰,身体好像被拦腰锯断成两截,断口处疼痛难忍。起初她痛得哭都哭不出来,现在缓过了一丝气息,她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凄厉的声音撕破了夜空,回荡在空气里,像冰一样冻住了周围几个伙伴的思维。谁也不敢去打扰她,让她尽情地宣泄着委屈,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头伯劳,这时候发现自己最怕女孩子哭。 时间只是一个心情平静时才行之有效的概念,别人的一个须臾,现在对她来说是魅力不再的天长地久。她在剧痛的海洋里飘飘荡荡,随波逐流,是一枚不知所终的落叶,是一株根无所系的浮萍。 她处于情绪周期的低潮,晚会上精灵般的萤火虫在她心里是一群围观热闹的看客,居然打着灯笼看自己出洋相。时间和事件都变得面目可憎,扭曲狰狞,她难过得无法抑制。往事浮现,爸爸妈妈的面容莫名其妙地染上了夜幕的颜色,他们遮住了自己的脸,让她看不清他们眼中的神情。 “时间过去多久了?”兔子小黑没有伸出援助之手,反而对她提出了一个难解的问题。 我多想被遗忘,她想,至少那样不用面对这些问题。 疼痛在缓解,像一剂苦药入口,被逼无奈吞了下去,把自己苦到灵魂出窍,慢慢地苦味的冲击力开始减弱,她变得能够适应。她尝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根脚和躯干都恢复了知觉,虽然还痛,但她清醒。 时间是一片海,她想被淹没,干脆就赖在地上不起来。 “小朋友,”兔子小黑怎么这样没有同情心?到了这副田地它还在不依不饶地催促,“到了你站起来的时间了。” “我很痛。” “站起来,你才能度过疼痛。” “别催我,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一棵树。” “你是一棵具有自由精灵之心的树,被束缚在挫折的地面上不是你的选择,你甘愿放弃你童年、青春、一生的自由腐朽在这漆黑的无名之地吗?放弃一定不是你的本意,这是对错误采取的错误的应对办法。我也经历过脆弱的童年,也陷入过沉痛的忧患,但是这些东西教育了我,世界不是藏身之地。我和世界相逢,就必须勇敢走下去,面对种种不顺利的境遇,我需要化解,需要自我觉察,自我调控,自我激励。你也是我,世界在我们面前无限展开,而不是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挤压过来。” 樱桃树甫瑞趴在地上没有动弹。牛头伯劳用翅膀轻轻扑打了她一下,想让这抚摩能传入她绝望的内心。 “你还在想着什么,但现在行动才是最有效的思考。”兔子小黑说,“困境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一棵麻木的树。在你成长的道路上,当你遇到前进的阻力,而别人都爱莫能助时,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疲惫,麻木,那时,你是一棵树;当你寂寞无助时,你会有无边的孤独感,仿佛置身于无边无垠的沙漠里,那时,你是一棵树;当你遭遇情感的挫折,手足无措,那时,你是一棵树;当你感觉谁也不能够理解你,你好像被这个世界孤立了起来,那时,你是一棵树;当你努力了很久,却收获了很差的成绩,你会感到努力了也没有用,你会自暴自弃,那时,你是一棵树;当你和身边的亲人朋友发生了矛盾,似乎双方谁都有道理,互不相让,你会感到倾诉无门,那时,你是一棵树……很多时候,我也感觉自己是一棵树,恨不得自己就是一棵树,这样就无欲无求,无忧无虑,可是,作为一棵树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烦恼?现在,你是一棵树,你的脚会酸痛,你的身体会遭遇凄风冷雨,你的心情会像潮水般浮浮沉沉,但是你不能放弃前行。如果你认为现实不如你想象的样子那般美丽,那只是你还没有全面真实地接触这个世界。世界是美丽的,它给你阳光雨露,让你得到滋养;它也会给你寒暑冷热,让你得到锻炼提升,是这些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因素共同成就了一棵高大伟岸的树。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无助的,有朋友们陪伴在你身旁;你不是寂寞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讲些故事,和你谈心,在我的故事里你会发现同样的困难;你的情感也不是没有依托,无论过去和未来,只要你需要,我都愿意一直陪你走下去;你也不是没有人理解,我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理解的过程,是你自己主动前行并邂逅未知,然后用心领悟,你对这个世界的洞察,你对自己的理解,才是你真正需要的理解;你永远不能放弃自我,所有挫折,都是一次试错,这是成长的阶梯,踏上这样的阶梯,再走下去就是希望之地;你和周围的矛盾,是因为大家的情感交融在一起,矛盾是情谊的影子,你需要把目光转向光明,撇开那些阴影。 “现在,让我们继续前行,无论前路是否通达,我们只有走过才知道。不断探索,才终究不会留下遗憾,因为,你一直在前行,你有一颗不放弃不畏惧的心。再也没有什么让你心灰意冷,再也没有什么让你畏葸不前。” 樱桃树甫瑞挣扎着站了起来,地上零落着几片叶子,在探索之路上留下了一些标识。她绕过绊倒自己的石头,根脚努力蹚过一丛野草,蹒跚而行。 牛头伯劳欣慰地飞到她耳边,关切地问:“你终于起来了,决定继续往前走了?你不痛了?你不累了?” 樱桃树甫瑞说:“至少现在没有累死,我再不起来,都要被那只兔子给啰嗦死了。” “是啊,”牛头伯劳乐于看到她更不讨厌自己,“我才不是多嘴多舌的朋友。” “就你这德行,当你老了,一定比兔子还啰嗦。”彩虹狗不客气地说。 牛头伯劳登时急红了眼,脑袋一沉,振动翅膀冲着彩虹狗疾飞过去,想要去啄彩虹狗那吐不出象牙的嘴巴。 彩虹狗懒洋洋的外表下,不知为何竟然掩藏着一股不可捉摸的机灵劲儿。只见牛头伯劳快要啄到彩虹狗的脸时,彩虹狗突然长大了嘴巴。牛头伯劳闻到一股凶险的气息,差点儿就自投罗网地飞进彩虹狗的嘴巴里,赶紧掉头飞到一旁。 “我正饥饿难耐呢,”彩虹狗调笑牛头伯劳说,“你想把自己当做夜宵奉献给我的肚子吗?” “呸呸呸!”牛头伯劳骂道,“你这懒狗一定不刷牙吧,你的嘴巴臭死了。” “你愿意把你的羽毛给我当牙刷吗?”彩虹狗问。 牛头伯劳见自己一直没有占到便宜,便思考着以后再寻机报复,对彩虹狗说:“狗抓兔子才天经地义,你去找兔子的麻烦吧。” 其实彩虹狗可不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它对生活的要求一直都不高,随便什么东西填饱肚子就行。它想要的是浪迹天涯,像一滴水,能变幻成蒸汽、云、雨、冰霜、雪等各种模样,这样的一生才不会苍白得像一团空气。 兔子小黑仿佛只为那一席又一席的话而生,彩虹狗看到它现在默默地跟在樱桃树甫瑞的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既没有那么接近,也没有遥远到彼此脱离了视野。 樱桃树甫瑞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她谨慎多了,每一步都用根脚仔细地感受着地面,虽然是在夜里,她的眼睛也在尽量地观察着地形。她在心里回味着兔子小黑的话,有些话她似懂非懂,有些话也不留情地刺激着她的敏感。 它总是让自己不好意思,樱桃树甫瑞心想。 前面是一段平缓的路,樱桃树甫瑞觉得疼痛对行走的影响已经消散,掂量了一下这段路,自信自己能够快速走过。再前面有几棵小树,和自己高低差不多,如果夹杂在其中,自己几乎能够和它们融为一体。 她放慢了脚步,心生一计,回头对兔子小黑说:“你看后面,来了一条吃兔子的狼狗。”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旦兔子小黑回头张望,她就拔脚飞跑,撇开这个总是一打开话匣就排山倒海般不可遏止的家伙。 兔子小黑并没有回头。樱桃树甫瑞有点悻悻然。她轻松地走完了这段路,绕过了那几棵小树,没有在其中藏身。 她再次回头张望,兔子小黑的颜色融化在夜色里。 到了这个时候,樱桃树甫瑞感觉到兔子小黑好像是已经读懂了自己的心思。它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侃侃而谈,在自己不需要的时候隐身而去。对自己来说,这应该是如遂所愿吧。却又有点怪怪的,怅然若失。 又走了一段路,她发现那条小溪的流向发生了改变,回头是岸,它又折回江边的方向了。 樱桃树甫瑞往东南的方向望去,依稀可以看见一座山包,那应该就是黄龙岗了。胜利在望,她心里说不出的轻松,一个沉重的包袱眼看就可以放下了。但她没有提前兴奋,她已经有了教训,只有平安抵达后,才能真正确定这条路是否可行。 现实很快证实了她的谨慎,快要走近黄龙岗时,她发现脚下横着一条田垄似的积土。她四下张望,希望另寻一条捷径,可这条田垄一眼望不到尽头。难道是此路不通? 她刚刚轻松起来的心情一下子被浇了个透心儿凉,难道探索了这么久,自己找到的只是一条绝路?已经耽误这么久了,她不敢想象放弃的后果。她用根脚往积土上尝试着抬了抬,看能不能过去。她失去了平衡。 由于这次她加了小心,积土也依旧保持着雨后的松软,她没有摔痛。她吃力地爬起来,呆呆着望着眼前的拦路虎出神。该怎么办? 夜风习习,她仿佛听见兔子小黑说:“你要探索的不是路,而是在可能的道路上磨练行走能力的智慧与意志。” 眼前的积土的确不是路,但是她不想前功尽弃,她想证实自己以前的努力没有白费。彩虹狗在一旁爱莫能助。调皮的牛头伯劳也尽量保持着安静。几只萤火虫仿佛不忍心见到她的失败,远远地躲到了一旁。 她再次跨向积土。这次她尽量把一段树根往上抬,吃力地踩上去。终于踩上去了,她把整个身体往前移动,争取把整个根脚都跨过去。她又失去了平衡。 这一次她可没有刚才那么轻松。用的力气越大,跌得越狠,她整个栽倒在积土上。她拥抱着积土,闻到泥土里掺杂的腐烂的气息。 彩虹狗和牛头伯劳不敢上前。她在积土上趴了一会儿,缓了缓劲儿,再次吃力地爬起来。自己是不是不自量力? 夜风阵阵,她仿佛听见兔子小黑说:“你不会放弃的,现在是未来的影子,未来你也有可能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夜里跋涉。路在你脚下延伸,你能走多远,你的世界就有多大。” 那么就接着来吧。她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助跑几步,一个冲刺,奋力踏向积土。 她竟然真的踏上去了。然后她摇摇欲坠,左右摇摆,终于平衡不住,一个倒栽葱跌到了积土下。 我已经尽力了!她憋住泪水在内心里疯狂地呐喊。她长时间躺在地上,再也顾不上丢不丢面子了,她甚至开始愿意接受崩溃的事实。 夜风冷冷,她仿佛听见兔子小黑说:“马上行动,时间并非无限。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克服。” 是啊,绝望的情绪于事无补,即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不能用到叹息上。她硬撑着爬起来。她安静地看看前面的积土,根脚向上踏了过去。 彩虹狗和牛头伯劳在一旁观望着,不知不觉地也入了神。它们看到樱桃树甫瑞好像对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乐此不疲,躯干和枝叶上都是泥土,她竟也不掸一下。 该不会是摔傻了吧?牛头伯劳飞到她头旁观察了一下,觉得她好像真的傻了,自己的翅膀在她眼前扑闪,她的眼睛竟然一眨也不眨。 樱桃树甫瑞的根脚一次又一次在积土上踩踏。反反复复,跌倒了爬起,爬起了跌倒。 来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樱桃树甫瑞心里想着,又一次踏了上去。她准备着随时跌到,她甚至已经掌握了摔倒的技巧,随时准备着如何倒地。她的根脚接触到了泥土,松软,湿冷,黏糊糊的。她准备着摔倒的姿势,她等待着摔倒。 这一次她失算了,没有摔倒。 她竟然通过了!彩虹狗跑到她跟前兴奋地摇着尾巴,用舌头舔着她蹭破了皮的根脚。牛头伯劳终于发出了一声啼鸣,“吱吱咕咕,真是佩服。” 樱桃树甫瑞低头观望,借着萤火虫带来的一线光亮,她看到了,一段积土已经被她的根脚踏平。 她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路!” 第十六回 三上黄龙岗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樱桃树甫瑞来到黄龙岗。黄龙岗是一个平缓的斜坡,没有人工台阶,基本上保持着原始风貌。岗上一亭,两树,三水瀑,四五盏灯。灯光昏黄,勉强维持着存在的状态,没有喧宾夺主占据夜色主角的位置。 樱桃树甫瑞来不及舔舐伤口,准备原路返回给大家带路。 牛头伯劳说:“还是我飞回去带领大家过来吧,对我来说,这一次真的是轻车熟路了。” 樱桃树甫瑞想了想,牛头伯劳的确言之有理,对它来说,飞回去几乎不浪费任何时间。她同意了,牛头伯劳一个耸身,箭一样插入空中,瞬间无影无踪。 她经历一段漫长的等候时间。夜晚寂静,阒无一人,风飒飒地摩挲着她的枝叶,在她耳边拨弄出缓缓细流的声音。细柔的风声没有谱成一首夜曲,反而使黑夜显得更加空洞安静,樱桃树甫瑞思从中来,不觉潸然泪下。 此时此刻连老师和同学也不在身边,生活中的人全都抽身而退,她被孤零零地抛掷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旷野里。她焦躁不安苦捱着这个匮乏之夜,想象着以往活动着家人身影的丰饶的生活。那些她曾经一度厌倦了的,此刻鲜活地展示着生命力。 浑身的酸痛不期而至,生活在她身上继续不加怜悯地实施着平衡法则。她越是不堪重负,越是孤独无助。在最需要抚慰的时候,所有缱绻的语言都作鸟兽散地销声匿迹了。 疲乏之余,一阵紧似一阵的江风又不留情面地带来了湿冷,她禁不住在风的节奏里瑟瑟发抖。 她不得不依靠来回走动来保暖。是啊,不要以为到了目的地就可以停歇。生命是流动的水,奔腾的江河。永不停息才得以维持自身的存在,并且要裹挟沿途的水流,壮大成更雄伟的流动。一旦停歇,一条水流,就会被干渴的土地吸吮得一干二净。如果忧伤是一条河,那么你必须是一条更加壮阔的河。 彩虹狗生就是一片云。花太香,它在静谧辽阔的山岗上东游西荡,各种各样的香气释放着超越口舌之欲的诱人气息。它出神地仰望星空,莫名其妙地涌上阵阵感慨,如果自己真是一条彩虹,此刻挂在天际,会不会恰巧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樱桃树甫瑞若有所思地在星空下游走。湛蓝的夜空像一片海,她是一叶孤舟。露水不知不觉地在她的枝叶上凝结,她身上湿漉漉的。也许还有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汇成一股股涓涓细流,水滴啪嗒啪嗒从她身上滴落下来。 她趁势抖抖身上的泥,闻到一股泥腥味儿。“真是个泥娃娃,”她心里浮起这一句话。她琢磨着这是谁的语气,心灵的贫瘠面积因她的琢磨开始缩小,那些皲裂的心田上,开始长出思考的嫩芽儿。 她行走的根脚,一步又一步地触碰到凉凉的红土壤,间或绵软的草地。她孤独而刻骨地体会着这个深邃的夜。连不厌其烦的啰嗦也没有,她抵挡着吞噬心灵的寂寞,竭力去发现点儿什么,不让自己遗忘和生活的联系。 光线依稀,她不能看清,但是能够感受。那些阳光下红得发疯的石楠,茁壮的母枝在毫不悭吝地将营养给予新发的嫩芽,让它生长,让它鲜红。她闻到了含笑盛开的味道,一股香蕉味儿,甜腻腻的,却不闹人。有时她刻意放慢了步伐,地上的白花三叶草柔软地抚摩着她的根脚,她怜惜地小心跨过。 她甚至感受到了土壤里微乎其微的一点动静,一条蚯蚓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有些说不出名字的飞虫在夜晚狂欢,接二连三地撞在她的枝叶上,一个个晕头转向的,回过味儿来之后又疯狂地向别处飞去。 最应该狂欢的是萤火虫,它们振翅翩翩,飞上飞下。萤火虫成虫平均只有五天的生命,所以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尽情释放着。这些有生命的小灯笼,时间仓促,像烟花燃放的一刹那,却是最美的花。 彩虹狗循香觅踪,嘴巴里衔着一朵花跑了过来。樱桃树甫瑞感受到它殷勤的心意,一颗流浪的心并不空乏,它的追逐不在原地,人迹罕至的远方更加富饶。 彩虹狗将花别在她的根脚上,又掉头钻进了夜色里。她的根脚带着这朵花开始旅行。夜色里隐姓埋名的生命接受了她的拜访,她孤独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内容。是啊,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夜里,行走的路上从来不乏值得你发现的风景。 她愿意这样和夜色相逢,漫无边际地沉思。风声,水声,犬吠声,在她局促的生命形式里并不拥挤,心灵可以是一个攥紧的拳头,也可以是浩瀚的宇宙。短暂的时间里她已经领教到了,生活不会像童话一样体贴入微地迁就她的心灵。她是一个探索者,无论她退缩还是进取,凶险的未知都会扑面而来。 她的耳边被翅膀扇出风声,随之而来的是队伍的嘈杂声,牛头伯劳把大家带过来了。 榴莲树班主任带着队伍在走近。趁着这个空当,牛头伯劳忙不迭地渲染它为大家带路的情形,在它的故事里,它的角色像精卫填海那么宏大。 队伍来到黄龙岗。 樱桃树甫瑞的跋涉和等待,得到了几声淡淡的感谢和问候,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热烈。 有的同学们在七嘴八舌地畅想下一站和回归,它们关注的焦点没有集中在樱桃树甫瑞探索的意义上。对它们来说,一个能够到达的结果就是期望的中心。樱桃树甫瑞期望的拥抱和嘘寒问暖没有出现,反而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被晾在讨论的圈子之外。 有的同学们在诉说途中的曲折,拿自己或别人摔倒的事情调侃,彼此取笑找乐。因为它们是结伴而来,所以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樱桃树甫瑞想和好朋友紫薇树李娉婷搭讪,却发现她在兴高采烈地和香樟树吕婉蓉讲述她一脚踢飞一块石头的壮举。 牛头伯劳意犹未尽,还要继续对樱桃树甫瑞讲述它给大家带路的细节,樱桃树甫瑞不耐烦地抖了抖枝叶,假装不小心地扑打到了牛头伯劳的翅膀。牛头伯劳总算识了相,讪讪地落在枝头不再言语。 榴莲树班主任在等待大家休息,让它们宣泄一下各自疲劳与紧张的情绪。她当然注意到了作为探路者的樱桃树甫瑞,小姑娘没有得到如期而至的表扬,说不定有多么失落呢。 当然榴莲树班主任的表扬最有分量,但是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犹豫着,最终还是决定,她要把这个过程的个中滋味全部留给樱桃树甫瑞:过程是个人的意义,没有参与就不知道其中的艰难,不能期望别人理解自己的过程,个人的收获与意义才是至关重要的。 谁都需要学会坦然面对,樱桃树甫瑞在想,原来我也亏欠生活很多感谢啊,可惜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爸爸的风尘仆仆、妈妈的披星戴月、老师的风餐露宿,仅仅是为了给我带来某一刻的满足。惊喜的瞬间背后,沉淀着无穷无尽的操劳的时间,我在亲历过跋涉的辛酸以后,才猛然被从甜美中唤醒。 生活的道理难以靠语言传达,所有智慧均需亲身经历与感悟。榴莲树班主任确认有的孩子已经开始在思考中上路了。她的目光投向两三百米远的那片森林。那里黑洞洞的,在海一般湛蓝的高空下,森林像一块恐怖的巨大的礁石盘踞在那里。 “黄龙岗上并没有龙。”有谁在说。 “那种恐怖的低吼声好像比刚才更强了。那应该是森林里传来的风声吧。”有谁在解释说。 在榴莲树班主任等待大家休息的时候,桃树胡海玉感到自己的根脚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拱着。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毛茸茸的会动的小东西,灯光昏黄,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比意料之中出现的东西更加吸引人,桃树胡海玉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是什么。让他心动的事情发生了。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开始顺着它的树干往上爬,小爪子挠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点痒。小东西爬得很慢,小心翼翼的,还不时地左顾右看。 小东西再往上爬了一小段距离,桃树胡海玉发现了它细细的一条尾巴拖在身后。直到小东西爬到树冠的位置,桃树胡海玉能够仔细地观看了,原来,是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老鼠,是老鼠中的小小鼠。 因为小小鼠太小了,桃树胡海玉并没有感到惊慌和厌恶,反而觉得它有点可爱。从小小鼠的模样来看,它并不是一只幼儿期的老鼠,而是是大老鼠的缩小版,看起来很像是老鼠中的侏儒。 小小鼠爬到一根树枝上,慢吞吞地接近一只鲜美多汁的水蜜桃。小小鼠太小了,从头到尾的长度,也不过水蜜桃的直径那般光景。桃树胡海玉生出一个鬼主意,把那只水蜜桃轻轻砸在小小鼠的脑袋上。只见小小鼠惊恐失色地缩成了一团,小声地吱吱哀求着。在桃树胡海玉看来,是那么憨态可掬。他没有继续恶作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想慢慢地进行这个游戏。过了一会儿,小小鼠从缩紧的一团中伸展开来,探出脑袋,继续往前爬。桃树胡海玉瞅准时机,再次把那只水蜜桃向小小鼠的脑袋上砸去。小小鼠突然两眼放光,露出尖锐的牙齿,对着送到嘴边的水蜜桃,咔哧一声,咬了一口。 桃树胡海玉疼得跳了起来。“嗷嗷”的声音在所有树梢上回荡。 第十七回 重重迷幕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如果不是桃树胡海玉和小小鼠的一场游戏,它们几乎就可以和一个庞大的鼠群擦肩而过了。 小小鼠从桃树胡海玉的脑袋上狠狠扽下一大块水蜜桃后,迅速跑回鼠群正在行军的队伍中去。它悄悄地溜出去,又悄悄地溜回来,总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额外给自己打点野食儿回来,心里美滋滋的。它就是这样,一旦得逞就飞逃而回,胆小地见好就收。 其实它的逃跑和胆小并不像乍看上去那么软弱,这是它的生存策略。它在鼠群里常常表现得蠢不可及,再加上它一个成年鼠竟然只有普通老鼠的一半的一半那么大,更让它成为鼠群随时可以调笑的对象,这些都给旁观者带来了乐不可支的喜剧效果。它弱小得在鼠群里几乎无法生存,大家对它的嫌弃和鄙视一点都不遮掩,肆无忌惮地讥讽它,捉弄它,拿它取乐。 它是一个外来者,初入鼠群时,它不得不对大家百般讨好。它从其它老鼠挑衅的眼神中就可以判断出来,如果自己显得精明能干压了其它老鼠的风头,自己一定不能落个好下场。于是一只举目无亲、最胆怯、最弱小、献殷勤的小小鼠成为它被鼠群接受的最好的形式。它也曾经一度表现出要发育强壮的迹象,它及时察觉,拼命地节食,饿得前腔贴后腔,痛不欲生,但是它以超凡绝伦的毅力克服了吃的念头。它还专门给自己找了一条小石缝作为洞穴,石缝逼仄的空间使它没有长大的余地。于是它从幼年到成年,一直就那么大,一直小下去。小是它的生存技巧,小是它不为所知的深层智慧。 小的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它只需要一丁点儿食物就可以吃饱,这显得既不贪婪,又可以和大家分享,它借此和很多老鼠成了朋友,大家都乐意有这样一个既能带来乐趣又能带来食物的小小鼠朋友。 小小鼠满载而归,见缝插针地钻到一只褐尾鼠的屁股后,嘴边还淌着水蜜桃甜蜜诱人的香味儿。褐尾鼠头也不回,对它说:“朋友,你擅自离开岗位这么久了,我一直替你隐瞒着呢,小心大哥鼠生气把你给吞了。” 小小鼠连忙回应:“谢谢,谢谢。” 褐尾鼠:“说吧,带来什么好吃的了?” 小小鼠:“没什么,一块桃肉。” 褐尾鼠:“还不快拿出来?我为你担了多大的风险啊?你看看,谁不知道你爱惹是生非,我处处为你欺上瞒下,还不快慰劳慰劳我?” 小小鼠乖乖地把战利品捧在两只前爪上贡献了出来,“我从来都不私吞好处的,我给大家谋福利。” 褐尾鼠头也不回,一只爪子伸出去要拿小小鼠孝敬上来的美味,可是扑了一个空。 褐尾鼠气得暴跳如雷,掉转屁股一下子将小小鼠踩在脚下,“给我的东西呢?”小小鼠无辜的眼神看着它,摊开两只前爪,表示自己没有私自隐藏。褐尾鼠看到附近几只老鼠都停止了行军,在争抢一块硕大的桃肉,生气地说:“那是给我的。” “什么是给你的?大家见者有份儿嘛。” 褐尾鼠眼看桃肉就快要被抢吃光了,也顾不得在小小鼠跟前保持什么威仪,连忙张嘴咬了一口,总算是没有竹篮打水一场空。 吞下这口桃肉,褐尾鼠惊讶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抢吃过的其它几只老鼠也都目瞪口呆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彼此。 这是怎么了?褐尾鼠痴迷地想,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美味?以前也不是没有偷吃过桃子啊,自己甚至还偷吃过整整一只的桃子呢,却没有今晚这一口的桃肉带来的幸福多,就这么一口桃肉,简直把自己的前半生都给否定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正应了那句俗语,饿时百饭香,饥肠辘辘的,无论吃什么都是美味。都说老鼠不劳而获,谁知道当一只老鼠也这么辛酸啊。我们老鼠能偷不假,可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地去偷啊。这两天不知怎么了,大哥鼠死命地给我们派任务,偷了那么多战利品却不能敞开了肚皮吃,要求我们必须把偷来的食物送到一个新的储存地点。岛上食物最丰富的地方当然是山顶上的烧烤营地了,那里的食物可真是琳琅满目,让我们喜不自禁,并且也容易得手。但偷毕竟是偷,总不能光明正大、旁若无人地手到擒来。以前是趁人不备,冷不防地偷点吃的回来,今天大哥鼠简直是鬼迷心窍,要求我们无休无止地偷,甚至连客人烧烤架上的食物都要偷,我一个兄弟就不幸被烧烤了。这还不够,为了趁黑偷更多东西,大哥鼠竟然命令一个兄弟去咬断那个大月亮里的电线,可怜我那个兄弟啊,被那爆炸的可恶的月亮给送了性命。我们是满载而归了,可是大哥鼠还是不让我们吃饱,能偷不能吃,我们真是愧对于“贼偷”这个称呼啊。 褐尾鼠还在出神,旁边的老鼠催促,“快点儿回队伍吧,再不留心大哥鼠就要生气了。”褐尾鼠这才连忙收回心里对大哥鼠的想法。可不能在大哥鼠面前流露出怨恨的蛛丝马迹,一旦被它察觉出自己的不满,下次去干咬断电线那样送命的活儿,就轮到自己出马了。 褐尾鼠它们赶忙钻到队伍中去,把小小鼠都挤到其它老鼠的屁股下去了。它们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赫然发现,大哥鼠已经火急火燎地赶到眼前了。 大哥鼠对它们怒斥道:“注意纪律,我们老鼠也是讲究赏罚分明的,再这样下去就别怪我杀一儆百了。” 褐尾鼠它们心里好怀念以前的日子,在初来乍到这个岛上时,大哥鼠还是和蔼可亲的,现在怎么变成了这种凶神恶煞的样子? 大哥鼠打量了它们一番,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中的小九九,你们那点儿歪脑筋,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记住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要是时候到了啊,大哥鼠心里想,我连自己的小命儿都保全不了啊。你们只管抱怨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了,却不知道我这里的担惊受怕啊。我倒也想做一只普通的老鼠,最不济是冷不丁地就送了命,这种突然的灭顶之灾,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幸运。可是我现在心头上缠着两条蛇啊,我面临的是随时可能到来却又不知何时到来的狰狞的死亡。 小小鼠躲在一只肥胖的大老鼠屁股下,却逃不过大哥鼠的眼睛。大哥鼠冲着跟随自己前来的花背鼠呲了呲胡须。花背鼠上前一脚,踹在肥老鼠的屁股上。 “我守规矩,我没犯错,”肥老鼠为自己辩解。 “说的不是你,你滚开就完事大吉了。” 肥老鼠扭扭捏捏闪到一旁,小小鼠灰溜溜地现形了。它连忙笑眯眯地对着花背鼠拱着两只前爪作揖,一边假装要跟随队伍继续前行。 “你们几个先别走,大哥有话对你们说。”花背鼠对它们下令说。 “又是你这个小东西带头捣乱吧?”大哥鼠问。 小小鼠的眼睛偷瞄着褐尾鼠它们,心里清楚,关键时刻指望这几位帮上忙简直是痴心妄想,要不是自己处处设防地留一手,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呢。 褐尾鼠吃惊地发现,小小鼠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桃肉,奉献在大哥鼠的面前,“大哥,大哥,刚才去找了点吃的。很快就回来了,一点儿都没有耽搁赶路。” 大哥鼠不好意思张口就把这块桃肉整个儿就吞下去,但是举在自己嘴边儿的东西实在是甘饴可口,光闻上去就让自己精神抖擞,忍不住口水都流了下来。小小鼠识趣地张开嘴巴,让周围的老鼠以为是自己流出来的。 “那么你们是在争吃的咯?”大哥鼠强忍住美味的诱惑问。 “我们的确是饿了,”褐尾鼠说,“以前,没这么饿……” 以前?你们是在怀念以前了?大哥鼠想,我也怀念那个开天辟地的鸿蒙时期啊……想当初,我们在城市的下水道里和一帮匪徒争抢地盘,在文明的地带,和一群不文明的老鼠进行黑暗的厮拼。下水道和垃圾桶的环境决定了鼠群的素质,它们的境界太低了,于是我放弃了和它们的航脏的争夺,我想另创一片天地。我带领几个兄弟和家属们出走了,我不是怕那些城里的匪徒,我是在选择更好的发展地段。功夫不负有心鼠,上天也会眷顾奋力打拼的老鼠的,我们来到了这个岛上,起初大家嫌弃这个地方偏僻荒凉,但是,很快就觉得我是英明神武的老鼠了。尤其是近两年来,游客给我们馈赠太多新鲜可口的美味了,山顶上的烧烤营地堆积的美食更是应有尽有。这帮兄弟跟我混,要尊称我为大王。我不做大王,我只做大哥就可以了。我仗义,大家在这里建功立业,论功行赏,吃香的喝辣的,谁都有份儿。咱做事公道,行的端做的正,绝不欺凌弱小,眼看着,当初这个失魂落魄的流亡群体,现在壮大到有千儿八百只的老鼠了,接下去就是万儿八千了……生活多么美好,我们是多么幸运,意外地选中了这个世外桃源,天长地久,不知有汉,何论魏晋? “大哥,如不嫌弃,您请尝尝。”小小鼠的殷勤打断了大哥鼠的思绪。 大哥鼠一本正经地、慢条斯理地吞下了小小鼠精心保留的一片心意,对这个小家伙满意极了。 趁着大哥鼠现在不在兴头上,小小鼠趁机说:“我顺道搞点吃的,不耽搁大哥的正事儿。” 褐尾鼠也连忙附和,“我们一直都跟着队伍,我们不会落下。” “这样就好,”大哥鼠说,“那边山头上被我们折腾了一场,现在看得严,不好下手。我们现在要连夜把原来储存的食物搬运到新洞穴里。” 这就是接下去的任务啊!褐尾鼠几乎要惊呼出口。 这两天大哥鼠会时不时地派上几只老鼠,搬运食物送到山后的洞穴里,它们前仆后继,有去无回。有老鼠不小心问起它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见踪影了?大哥鼠就会很生气,说,它们可能盼望城里的生活,偷偷溜回去了,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然后,那几只有疑问的老鼠也被派去执行任务。然后,它们也是有去无回。是不是大家都接二连三地出走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恐惧得不敢说出来。 “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啊。”大哥鼠语重心长地对它们几个说。 “以前不挺好的嘛,不搬不行吗?”褐尾鼠怯怯地问。 “以前,以前,别再提以前了!”大哥鼠厉声喝止住了它。 以前,我也不愿意和以前撒手啊,大哥鼠内心里比褐尾鼠更加想念以前。山中岁月,不知有时,这就是幸福的境界啊。可是,幸福的境界想到了,不幸的境界总是出乎意料。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不幸在我最幸福的时刻粗暴地登堂入室,直接扼住我的喉咙。卧榻之前,四只来自地狱深处的眼睛把我拖入深渊。是两条蛇,一黑一白,阴森可怖。留住我的性命的代价,是为它们提供食物。我们鼠辈不劳而获,可真是恶心到家了,我的幕后盘着两条更险恶的怪物。往日不再,我每天要为它们忙碌。现在,我竟然混到要把压舱底儿的存货搬过去了。希望别让它们等太久。 褐尾鼠和小小鼠它们都噤声回到队伍中去了。大哥鼠寻思着,千万不要坏事啊,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谁会坏事儿呢?是跟在身边献殷勤的花背鼠吗?这个靠谄媚安身立命的家伙,哪个时代都不可或缺,却又是可以随时弃若敝履的阴暗的东西。褐尾鼠嘛,这个好勇斗狠的家伙,不过一介莽夫,有勇无谋,难成大器。是小小鼠吗?这小家伙看上去简单,却是个很不简单的家伙,这瞒不过我的眼睛。如果给你一个强壮的体魄,你一定会觊觎我的王位,不过算你聪明,你这么渺小,你不会不自量力的。 “快走!快走!”大哥鼠烦躁地催促鼠群行进的队伍。 真的不能再耽搁了,大哥鼠可不想因为迟到而受到教训。可今天就是邪门儿,那两条蛇的胃口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大?还有,自己以往做事也是这么不紧不慢的,可以往的拖延症并没有耽误事情啊,今晚怎么了? 它似乎想起来了,今晚出发时经过一片奇怪小树林。当时因为时间紧张,不加分辨地路过了那里,鼠群队伍被搅乱得七零八落。它又舔了舔嘴边桃汁留下的余味,若有所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它。 等待…… 这是过了多久?是等待了太久,还是迫不及待?二龙山的一个后洞里,两条蛇在急不可耐地等待。 “那只蠢老鼠,下次我一定给它点颜色看看。我一再向它强调,时间紧,任务重,可它还是这么拖拖拉拉。”黑蛇恶狠狠地说。 “先别这么着急撕破脸,毕竟人类说过,蛇鼠一窝,目前它们多少还有点用处呢。”白蛇不急不慢地安慰说。 “人类的说法有什么可信的?在人类的说法里,我们还是小龙呢,可我们还不是屈居于龙的地位之下?”黑蛇心里积蓄了太多不满。 它的话刚说完,洞穴深处就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 “不要随便说龙的坏话,”白蛇赶紧劝黑蛇说,“一定要注意用词正确。” “没事的,小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盘踞在洞穴最里面的,是一只饕餮。“龙的面子也不必顾及了,我早就想撕破脸了。身为龙子,我也早就想发声表达我的不满了。” 黑白双蛇无奈地望着身后这个急剧膨胀的大家伙,心里暗叫倒霉,谁让我们前几天碰上这样一个大胃王呢?那时它还像一只小狮子狗那么可爱。它一看到我们就紧随不舍,让我们甩都甩不掉,来到我们的洞里。闲来无事,侍弄喂养一个小可爱,倒也能够打发时间。可是,好家伙,这家伙一见到吃的就是一扫而光,我们觅食的速度能赶上它进食速度的万分之一就不错了。我们只能借助那帮老鼠的力量来帮它觅食。原来它就是饕餮,面目越来越狰狞,胃口越来越膨胀。我们罕逢敌手,众人也不过尔尔,可是面对我们亲手养大的这么一个怪物,连我们自己都束手无策了。 饕餮蹲在黑白双蛇的身后,肚子里气鼓鼓的,一半是因为永不止休的饥饿感,一半是因为心中的忿忿不平。我从哪里来?它心里在想,我真的是龙子吗?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是我和其它龙子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不同?不能继承享受供奉的衣钵也就罢了,却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冠以有虚无实的恶名?因为我能喝水,就把我装饰在桥栏板上,让我在涨水时喝那没有营养的浑汤,防止大水将桥淹没。造物主不能主宰我的命运。他怎么能那么随便?我只有在大水弥漫时才能混个水饱,这是龙子的尊严吗?侥幸能吞到几条小鱼,是那么鲜美,更加让我对人间无尽的美食垂涎欲滴。我思考了多少个世纪?我都记不清了。为什么要守着这个被人为设定的角色?这无私奉献的事儿怎么不让别人来做?现在,我更乐意做个反派。我的目标可不会小,气吞山河这个说法都不足以形容我的胃口。 饕餮又是一声咆哮。巨大的声波差点将黑白双蛇震飞,亏得它们早有准备,将身体缠绕在一根石柱上,不然早就不知所向了。 “我的祖宗,你小点儿声吧。”白蛇央告说。 “它吃不饱,是不会安静的,”黑蛇说,“我们还是出去继续找吃的吧,我要警告那群老鼠的头目,我们已经没有等待的耐心了。” 白蛇心里很是纳闷儿,饕餮怎么就这么能吃呢?今天是第三天了吧,它的胃口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越吃越想吃,需要源源不断的食物供给,照这么吃下去,就是天也要被它吞下去了。想到这里,白蛇觉得浑身发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后果简直不可思议。 黑白双蛇出洞觅食去了。蜿蜒爬行时,还在纳闷儿,饕餮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二龙山的山脚下,桥头的值班岗亭里,两个警察也在纳闷儿。 老警察发现了,桥上的花岗岩栏板上,图案丢失了。上面浮雕的饕餮图纹,竟然不翼而飞了。难道被谁偷走了?但是这些图案没什么文物价值啊,建材市场和大理石加工场里随处都可以买到。更让人百思不解的是,栏板上没有暴力砍凿的痕迹,也没有砂轮切割的痕迹。如果说是自然磨损,风吹雨打销蚀掉的,那也要经过几十年上百年才能渐渐模糊起来,怎么前段时间还很清晰地浮现在桥栏板上,现在就踪迹全无了?再看栏板,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雕刻的痕迹。莫非是自己老糊涂了?老警察不敢说出口。 其实小警察也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他和老警察一样,每天从桥上来来去去,对桥上的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了,因为太熟悉,反而没什么印象。最近一连好几天,他感觉到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这感觉让他做事更加处处小心,唯恐出了什么乱子,做完一件事,他总要反反复复检查好几遍,以免出什么差错。穿好衣服他会检查一下纽扣有没有扣错,裤子拉链有没有忘了拉。从家里出门后,下楼走了几百米,又匆匆赶回去看看门有没有关好,有时甚至会重新开门进到家里,看水龙头有没有关。到了值班岗亭,他要把每天的工作事项默默地背上好几遍。这样的生活简直是一种折磨啊,但是哪里不对劲儿呢?他说不出来,更不敢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虽然他一直很自信。到了这个关头他明白了,以前那种自信都是年少轻狂,现在,他轻狂不起来了,变得比老人还谨小慎微。他担心老警察看出自己有什么异常,每天格外注意,装得一本正经,压根儿就没有任何麻烦。其实在心里他觉得麻烦大了,这样下去,工作丢了是小事儿,可成家立业的事儿就全黄了。到底哪里不对劲儿? 这一天,醍醐灌顶一般,小警察察觉到了什么。对,桥,桥的栏板上原来有浮雕,雕刻的是什么图案他说不清楚,反正那图案威风凛凛,面目狰狞,或许是装饰用的,或许是一种传统,也或许是辟邪用的,反正是有图案。但是,现在的栏板上什么图案也没有了,一块平整的花岗岩上空空如也,好像在上面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我明明记得以前上面有花纹的,现在怎么没有了?是我记错了?难道我一直精神都有毛病?这就让他更加不敢声张了。还好,老警察也没有发现什么。 这丢失的东西,这没有报案的案件,就这样一直压在他们的心上。他们假装生活正常进行。 其他人也没有发现什么,这件事情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许,大家都在假装生活正常进行。 第十八回 森林里的抉择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你可得罪不起它哦。” 樱桃树甫瑞识相地忍了这口气,她实在不想打扰大家的平静。经历了那一段探索的路程,她知道这会儿的平静来之不易。再者她也已经认可了这几个新结识的朋友。 榴莲树班主任看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准备鼓励大家继续前行,说:“这注定是一次终身难忘的春游,我感觉这样的收获无价可比,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我们的经历有什么意义?” 罗汉松应振邦刚听到这儿,就小声嘀咕:“坏了,老师又开始了布置作业的套路,要让我们写作文了。” 榴莲树班主任明察秋毫,对罗汉松应振邦说:“这位同学就不要鬼头鬼脑地瞎琢磨了,学校在春游前就已经布置过要写一篇游记的作业了。” 罗汉松应振邦抓耳挠腮地囧在那里,惹得同学们开怀畅笑。 一路辛苦走来,榴莲树班主任很高兴同学们有这种自得其乐的心境。她想沉浸在这种天真里多陶醉一会儿,但是她陡然间感受到了形势急转直下的氛围,她发现那只鸟突然停在了樱桃树甫瑞的枝头上,凶狠地支棱起翅膀,那条刚刚还在晃荡的彩虹狗也止住了脚步。 榴莲树班主任觉察到了诡异的气氛,而且,她闻到了糟糕透顶的气息。 果然是动物们先知先觉,牛头伯劳开始凄厉地大叫,彩虹狗汪汪狂吠,兔子小黑两条后腿蹬在地上蓄势待发。森林里的宁静刹那间沸腾得像一锅粥。 榴莲树班主任看到了,她们陷入到了老鼠的汪洋大海之中。 原来,大哥鼠挂在嘴边的桃汁味一直在提示着它,那种味道久久不肯弥散,把它诱惑得迷三道四的,直到经过游客登岸的渡口时,它如梦初醒地停住了脚步。它似乎恍有所悟,猛然兴奋地跳了起来。压在它心头的石头松动了,它找到解决萦绕在自己脖子上的难题的办法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解释得通了。 大哥鼠带领着花背鼠和小小鼠它们,循着地上的气息和痕迹,又找到一个地方。在这片地上它找到了一些散落在地上的枝叶、果实。 小小鼠抢步上前,小嘴巴叼起一片树叶,贪婪地咀嚼着,两只小小的眼睛兴奋得烁烁闪光。 “你小子不用尝了,”大哥鼠高兴得把小小鼠推到一边,“我明白了,我们出发时被一片小树林给挡住了路,把我的队伍都给冲散了。我们老鼠可是不会记错的,我们一直走的那条老路,怎么会突然间冒出来一片小树林呢?原来它们可不是一般的树。既然有人愿意转世投胎变成树,这可是上天保佑我们啊。” “是啊,味道不错,比蔬菜香甜,比肉不腻。”花背鼠也品尝了一口树枝。 “那我们以后就吃喝不愁了!”大哥鼠向它的队伍宣布,“现在我们要去找到这些树,不能让它们给逃跑了。我们只要把它们囚禁起来,我们的食物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是啊是啊,”花背鼠说,“想想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事儿了。” 大哥鼠心想,你个马屁精,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我把那件噩梦一般的事情告诉你,还不吓你个屁滚尿流?捉住这些人树,我才能应付得了那两个索命的瘟神啊。 大哥鼠喝令队伍马上掉转方向,杀了个回马枪,一路追击,发现这些人树正在黑森林中央。这真是送上门来的买卖,这些树上的食物,可以摘了吃吃了摘,消耗不尽,它简直高兴得鼻涕泡儿都要冒出来了。 大哥鼠没有鲁莽行事,它老练地让鼠群在森林里从黑暗处慢慢围拢上去,蹑手蹑脚,肃杀阴森。 什么是害怕?虱子多了不痒,老鼠多了就不怕啦,榴莲树班主任和孩子们陷入了老鼠的包围圈,顾都顾不上害怕了。 鼠群在像绞索一样,慢慢地勒紧。 “大家围成两圈!矮树站在外围,高树站在圈内,交错保护!”榴莲树班主任大声怒吼。 同学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应及时,干脆利索地按照要求围成两圈。榴莲树班主任居于中间,看到大家这么快就有条不紊地做好了应对,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气,一定能够突围,一定能够。 不怀好意的老鼠在一步步地逼近,樱桃树甫瑞机械地站在那里。她刚才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意识,老师的怒吼和鼠群带来的恐怖,使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她知道自己已经股栗如筛。好像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原来左边的玫瑰郭永芳和右边的腊梅树方梦紫也在发抖,枝条蹭到了她的身上。在她后面,大白杨古力挺拔的身姿也总是保持不住,左摇右晃。 “你害怕吗?”兔子小黑问。 “我不害怕。”樱桃树甫瑞说。 “你在发抖。”牛头伯劳说。 “可以有疑问吗?”樱桃树甫瑞小声地问,“书上说,遇到危险,强壮的动物要把弱小的动物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在关键时刻,没有疑问,只有行动。”兔子小黑说,“你们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这公平吗?”樱桃树甫瑞问。 “没有疑问,只有行动。”兔子小黑说。 “注意!”榴莲树班主任大声吼叫。 鼠群开始进攻了,一拥而上。 “睁大眼睛!不要闭眼!用脚踩!用力摔!”榴莲树班主任在嘶吼。 樱桃树甫瑞看到几只老鼠扑向自己,“踩死你,踩死你,”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狠命地往地上踩踏跺脚。 外围的她们,跳着惊恐的踩踏舞。 牛头伯劳在半空中示威地鸣叫,它在这群丑陋的盗贼面前没有用武之地。 流浪的彩虹狗显得很够意思,它已经被老鼠撕咬了好几口,但是它依旧没有闲着,嘴巴在咬,爪子在挠,潜藏在它意识深处的野性迸发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吼叫。 兔子小黑的两只长耳朵,裹着两块石头,流星锤一般砸向一只又一只扑上来的老鼠。 队伍很快就溃散了。它们已经不再是一个标准的圆。 有些老鼠渗透了进去。第二圈的树也在踩踏。 榴莲树班主任比任何一个同学都要忙碌,她随时要跑到被撕咬得厉害的同学跟前,她不能让任何一棵树苗被老鼠咬倒。 这只是鼠群的第一波围攻。 大哥鼠看到这帮美味可口的树被折腾得疲于应付,得意地狞笑着,它指挥着其余的老鼠开始了致命性的新一轮冲击,要把这些猎物尽数收入囊中。 榴莲树班主任看透了鼠群狠毒的狡诈伎俩,它们这是要给一口绝望的井扣上死亡的盖子。 老鼠攻破了地面的战线,很多老鼠已经爬上了树干,有的爬上了树冠。这些老鼠不失时机地狂啃乱咬,首先饱啖了一顿大餐,并把很多枝叶和果实抛撒在地面上。 里面的那一圈树比较高,它们看到前面的同学树冠上被老鼠占领,便把树枝狂舞,将那些老鼠打扫下去。又有老鼠爬上来,它们便一次又一次狂扫。只是那些更高的树,别的树帮不上忙,它们只能用枝条下意识地在头上抓两把。和外围的树相比,现在圈里面的树正在承受着更大的煎熬。 榴莲树班主任眼看着自己的阵地就这样沦陷了。她只能喊:“别停手!用力踩!用力摔!” 鼠群没有想到这些树会这样顽强不屈,两次三番的冲击下来还不肯就范。大哥鼠也恼羞成怒了,威胁着想要退下阵来的老鼠继续纠缠围攻。 榴莲树班主任意识到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就会陷进被围拢得越来越紧的死胡同里,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中生智,是啊,生活是一种选择,选择有所坚持,就必须选择有所放弃,壁虎逃生时,也要放弃身体的一部分,想到这里,她大声对同学们喊:“大家把树冠的枝叶折断一些,抛得远远的。” 鼠群也已筋疲力尽,大哥鼠气急败坏地催促着,正在这时,它发现这些树好像要缴械投降了。 只见很多树主动把枝叶、果实从自己的树冠上折下来,远远地抛在了厮打的圈子外围。很多老鼠看到那些战利品,终于不用拼死拼活了,纷纷从树上爬下来,混乱地抢成一团。 榴莲树班主任趁机带领大家突围出去,朝着东北方向狂奔。她们已经不再是蹒跚学步的树。她们穿过没有光线的森林,看到前面高耸的二龙山。山上虽然没有了永远不落的月亮,这时候已点亮了灯火。 她们来不及回首身后的梦魇,那些灯火,天上的星光,都吸引着她们前行。 第十九回 作为开始的终结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劫后余生的它们惶惶如丧家之犬,名副其实的彩虹狗则一路当先在前面奔跑,谁也顾不上应该保持的优雅从容了。还好那些瘆人的老鼠没有尾随而至,它们一直奔跑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开始停下来喘口气儿。 榴莲树班主任感觉到自己的根脚都磨破了,她没有低头去看,实在忍不下心看到自己究竟有多惨。再看这些魂飞天外的小树,士气低落已不足以形容它们的狼狈。虽然场面不好看,但是榴莲树班主任觉得这些孩子比以往更加惹人怜爱,比无忧无虑时更真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不敢提醒它们注意形象。这时候最好谁都不要知道自己的形象有多么不堪,也最好不要根据别人的惨状来展开对自己的想象。 和孩子们一样,榴莲树班主任也是喘息甫定,心脏扑通通的要跳出来,不由得随口说了一句,“哎呦娘诶,可吓死我了。” 垂柳罗丽雅意外老师也有不淡定的时候,“老师,你也怕?” “老师当然也怕,但老师又不能怕。如果你以为当了老师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我情愿让你来当老师。” “我长大了想当老师。” “那好吧,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怕。” “我怕,但现在说出来就感觉好多了。” 是啊,表达出来,总比把恐惧掩盖住要好一些。榴莲树班主任不知道鼠患是不是已经过去,但现在还是要休息一下,让大家都定一定心神。 兔子小黑走近频频吐着舌头的彩虹狗,“你可真不是一般的流浪狗,你这么仗义出手,做一条警犬都够格了。” 彩虹狗舔舔身上的伤口,“小事一桩而已,对付几只水耗子,还不在话下。哎呦,这些臭老鼠可真疯啊。” 牛头伯劳没有参加厮斗,它那奢华的羽毛,一旦被老鼠的嘴巴扯掉一大堆,它可就当不成在云彩里穿行的浪子了。它飞近樱桃树甫瑞和她的小伙伴们。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一个个丢盔卸甲的,牛头伯劳连笑话它们的勇气都没有了。 樱桃树原本枝叶就稀少,刚才在黑森林里,被老鼠撕咬掉一些,自己又主动折断丢弃了一些,樱桃树甫瑞现在都不敢想象自己的模样。唯有一样,她还保留着她那颗珍贵的红殷殷的樱桃。 “你还怕吗?”兔子小黑问樱桃树甫瑞。 “怕。” “没事儿,怕极了,就不怕了。” “但愿以后平安无事,有什么可怕的事儿,就一下子全来吧,我豁出去也能坚持。” “你只说对了一半,坚持。但不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未来是不确定的,未来遇到什么只有到了那时才能知道,没有办法将现在与未来的问题一网打尽。” “至少今晚的坏运气该结束了吧?” “这也不确定,你只能确定你自己。每一次终结,都是开始。一段历程的结束,一个事件的终结,会形成一个新的你。未来就像这条前途未卜的路,意外频现,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你不能停留在那里,很快,你又要上路了。” 玫瑰郭永芳在旁边问:“万一我们回不去呢?” 紫薇树李娉婷连忙制止这不吉利的话,“闭上你的乌鸦嘴!” 玫瑰郭永芳毫不相让,“还是闭上你的臭鸟嘴吧!” 牛头伯劳正停在樱桃树的枝头上休憩,听到玫瑰郭永芳的说了鸟的坏话,掉转头飞过去想要啄她。 玫瑰郭永芳挥起自己带刺的枝条,“臭鸟,你再过来,扎你!” 樱桃树甫瑞对牛头伯劳说:“朋友,你欺负欺负我就算了,我这个同学可不是好欺负的,刚才在森林里它帮了我好大忙的。” 玫瑰郭永芳刚才在黑森林里的确表现得非同寻常,仗着她一身的刺,竟然没有让老鼠占到任何便宜,劈里啪啦揍跑了很多老鼠。现在她更是脱颖而出,其它树都多多少少受到了伤害,唯独她枝头上还擎着几朵怒放的美丽的花。 樱桃树甫瑞开始欣赏这个有点泼辣的同学了。对于班主任在森林里危情之下的安排,现在也恍然大悟,老师和高个子站在后面,正是为了保护前面的她们。而且,老师断尾求生的计策,果然奏效地让大家摆脱了鼠群的纠缠。现在,那群傻老鼠说不定还在对着那些断枝烂叶你争我抢呢。 不过,樱桃树甫瑞没有想到的是,现在,那群老鼠并没有乱得不可开交,而是垂头丧气,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 鼠群面前是它们的天敌,两条蛇杀气腾腾地盘在那里,吐着信子。 连一贯威风凛凛的大哥鼠此刻也灰溜溜地耷拉着脑袋木在那里。 刚才它们还在欢天喜地呢,蛇一出现,便全部噤声,呆若木鸡地怔在那里。两条粗长扭曲的怪物,一条白刷刷的亮得刺眼,一条黑乎乎的暗无天日。它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了,群鼠谁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原先奔跑如飞的腿,现在根本就不听使唤。 两条蛇直奔大哥鼠而去,这让鼠群暂时暗自庆幸。 黑蛇上去就把大哥鼠揍翻在地,“我们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你却带领你这帮鼠子鼠孙在这里玩树叶儿,你以为你是调皮可爱可以得到原谅的猴子吗?” 大哥鼠马上爬起来,灰溜溜地当着鼠群的面卑躬屈膝地回答:“我没偷懒。” 黑蛇用尾巴不留情面地甩倒了大哥鼠,“我讨厌顶嘴。” 大哥鼠又马上爬起来,“我没顶嘴。” “你还狡辩,”黑蛇的动作几乎如出一辙,又将大哥鼠甩倒在地。 无论怎么样都是挨打,大哥鼠想赖在地上不起来。黑蛇干脆张开腥臭的嘴巴。大哥鼠见状立马翻身爬了起来,说,“我没狡辩。” 话音未落,大哥鼠便被黑蛇的尾巴给甩翻在地。 鼠群惊讶地看到,原来大哥鼠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说一句话,就被揍一下,在地上起起伏伏的,像夜晚江水里灰色的浪。 大哥鼠几乎要奄奄一息了,那条白蛇才止住了黑蛇的暴行,对大哥鼠说:“还要再给你点颜色看看吗?” “再也不敢了,”大哥鼠说,“我们一直在忙着找食物,树枝、叶子都是我们找的食物。” 黑蛇更加恼怒了,“又在糊弄,我那位贪吃的祖宗可不是吃素的。” 眼看大哥鼠要遭受万劫不复的噩运了,小小鼠居然慢慢地爬上前去,它匍匐在地上,像一条蠕动的虫子。 性格暴躁乖戾的黑蛇,没想到居然有谁胆敢造次,呲牙咧嘴地就想给它个教训。小小鼠太小了,瘦骨嶙峋的,黑蛇鄙夷地放弃了原先的念头,生怕这个不知死活的丑东西硌坏自己引以为豪的两颗大门牙。 大哥鼠在命悬一线之际,看到小小鼠服服帖帖地凑到了跟前。小小鼠什么话也没有说,伸嘴叼起一片树叶,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陶醉地咽下口里的汁液,两眼放光,快活得好似神仙。 白蛇见了小小鼠异常的举动,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于是也将信将疑地用信子缠起一片树叶,吞入腹中,顿时觉得乐从中来,转眼间全部忧心忡忡的事情都飞到了九天云外。 “咝咝!”白蛇显得很满意。 黑蛇见状也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舔食了一片叶子。 大哥鼠这才胆敢挺直了腰板,鼓起勇气对两条蛇说:“这就是我今晚发现的更好的美食,正准备着给大王们送到洞里去呢。” 黑蛇贪婪地趴在地上拼命地吃着,没有功夫搭理打扰它进食的大哥鼠。 “世间竟然有这样的树叶?”白蛇问。 “那些树不是平凡的树,它们现在逃跑了,如果从树上现采现吃,就更加美味啦。”大哥鼠说。 “怎么不早说?”黑蛇从地上扬起脑袋问。 白蛇深受启发,“如果抓到这些树,美食不就一直都有了?这可真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食物的供应问题了。我们那位贪吃的祖宗,就不至于一直嚷嚷着饿啊饿啊的了。” 白蛇对大哥鼠说:“快派你的弟兄把这些食物运送到洞里去!” 褐尾鼠见到小小鼠居然一句话不说就把危局给化解了,自己也神气起来。更关键的是,它可知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它想主动把这个任务分派给别的老鼠,送货上门的任务可是有去无回啊。 褐尾鼠对着一群身强体壮的老鼠说:“你们表现的时刻到了,快把这些吃的送过去……” 褐尾鼠忙着发号施令,它没有注意到,一条白光疾驰,像一支贴着地面飞行的利箭,直插到它的身旁。褐尾鼠话都没有说完,就被白蛇吞入腹中。 “多嘴多舌,不得好死!”白蛇威胁着鼠群说。 群鼠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按照大哥鼠的吩咐,搬运着食物朝那个洞里络绎而去。它们不敢考虑接下来的命运,眼前的命运已经让它们后悔投胎入世了。 “那些树呢?”黑蛇粗鲁地问。 “它们逃……逃跑了,”大哥鼠生怕自己也成了蛇的一顿快餐,吓得舌头都打了结。 黑蛇不管青红皂白地又把大哥鼠给甩了个跟头,“还不带头去追?” 大哥鼠连忙招呼余下的鼠群,顺着那些树逃走的方向一路追击而去。 两条蛇跟在后面压阵,迫切地想要一探究竟,这些树到底长什么样子? 榴莲树班主任已经带着孩子们再次启程,直奔二龙山而去。经历了黑森林里惊心动魄的一幕,榴莲树班主任班主任担心夜长梦多,同学们稍微歇了口气,她便催促着动身了。 榴莲树班主任在前面带路,用力迈动步伐,尽量加快速度,把整个队伍的节奏都带动起来。有些孩子几乎都跟不上趟了,榴莲树班主任看在眼里,并不理睬。这时候没有谁抱怨一声,它们累得吭吭哧哧,却发现自己原来有发掘不完的潜力,风驰电掣般地行进到了二龙山的脚下。 榴莲树班主任快速奔走着,耳边生风。她盘算着剩下的路程,再往东面方向行走个几百米,然后再沿着山脚下一路向北,就可以到达那座让它们回归城里的大桥了。想着那座通往人世间的承载着希望的大桥,她心里默默祈祷,再快点儿吧,再快点儿吧,桥对面的世界,我们来啦。 正在她畅想着桥对面的世界时,她听到耳边的风声里,传来了涨潮一般的声音,哗哗啦啦,淅淅唰唰。更让她揪心的是,随风而来的有一股刚才闻到过的熟悉的腥臭味儿。 榴莲树班主任连忙掉头往回跑,奔向队伍的后方。她要挡在孩子们的前面。她已经不再是连米老鼠都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贤良淑雅的女士了,她风风火火地冲着穷追不舍的鼠群跑去。 “围成两圈!交错保护!”榴莲树班主任边跑,便朝她的队伍大声喊叫。 樱桃树甫瑞也意识到,黑森林里终结的那一幕,现在又要开始了。只是这一回,经历过上次的腥风血雨,她似乎不再畏惧一次出生入死的搏斗了。诚如所言,她只能确定一个勇敢面对的自己,至于接下来发生什么,那就有什么算什么吧。 山脚下的电线杆间距很远,光线昏暗,所有的树倚山朝南,和步步紧逼上来的鼠群对峙着。 榴莲树班主任有一点点纳闷儿,鼠群为什么没有立即发起围攻?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对方,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赫然在目的是两条巨蛇,盘在老鼠队伍的前面,一条蛇白得凄厉,另一条黑得阴鸷。 “就是这群逃跑的树吗?”白蛇阴阳怪气的腔调问身旁的老鼠。 “那还用说?”黑蛇等不及回答,兀自盘旋着身子纵身扑向最近的一棵树。 黑蛇旁边的几只老鼠也不甘落后,也跟在黑蛇后面气势汹汹地一拥而上。 垂柳罗丽雅心里做好了对付老鼠的准备,甩动枝条打算抽打胆敢靠近的老鼠,她没有想到扑上来的是一条黑乎乎的恶心的巨蛇,顿时骨头都吓酥了,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榴莲树班主任见状不妙,赶忙冲到最前面。让她备感欣慰的是,大白杨古力也跟在她后面挺身而出,和她一起挡在娇弱的垂柳罗丽雅的前面。 白蛇和其余的老鼠也一窝蜂地扑上来了,一步步地逼近。偶遇这个夜晚的彩虹狗,汪汪狂叫着冲到了鼠群的前面。白蛇对它冷冷地嘲笑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你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谁吗?”彩虹狗也不理它,心想,管你是谁?先咬你再说。 白蛇高傲地仰着脖子,没料到被彩虹狗一口咬了个正着,憋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勇敢无畏的彩虹狗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它被白蛇缠了个五花大绑,像一个大麻花。它们俩在地上死缠烂打。 黑蛇嗖嗖嗖地爬到了大白杨古力的身上,虽然挨了大白杨古力重重的一击,贪吃急躁的黑蛇还是凶猛地从大白杨古力的身上狠狠地扯下了一大块树皮,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无论大白杨古力如何拳打脚踢,黑蛇只管大吃大喝,得意快活。 身上爬了很多老鼠的榴莲树班主任在一旁奋力击打,想把黑蛇从大白杨古力身上拉下来,可是黑蛇的身体在大白杨古力的树干上缠得紧紧的,撕扯不动。 樱桃树甫瑞和垂柳罗丽雅看到榴莲树班主任和大白杨古力挡在自己前面吃了这么多苦头,连哭都哭不出来,一边驱打着撕咬自己的老鼠,一边无助地期望着能够有什么奇迹。 这时,兔子小黑用它的长耳朵缠在榴莲树班主任的一根树枝上,然后荡秋千一样荡到了榴莲树班主任的树冠上。 樱桃树甫瑞绝望了。她失望地看到,兔子小黑居然为虎作伥,两只耳朵缠住了老师头上的一只榴莲,用力地往下拽。她看到兔子红彤彤的眼睛,渗出血一样的光芒,凶狠得让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不愿看到这一幕。 一颗榴莲被兔子小黑硬生生地从老师的头上撕扯下来了。兔子小黑和那颗硕大无朋的榴莲一道摔在地上,噗通一声,虽然厮打声正浓,这一摔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榴莲树班主任感受到一丝心灰意冷,难道这只一路结伴而行的兔子要趁火打劫吗?还是看到可怕的凶蛇后临阵倒戈了? 榴莲在地上摔裂了。兔子小黑在地上也几乎摔得散了架。 裂开的榴莲张着一个大口,果肉的香气穿透激烈的空气弥漫着。 黑蛇瞬间被另一股更加摄魂动魄的香味给吸引了。沿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它回头一看,是一个圆咕隆咚的大食物。 黑蛇放弃了大白杨古力,冲着它心仪的食物爬去。 兔子小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两只长耳朵卷起榴莲就跑。 黑蛇怒吼一声,“那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兔子小黑瞅了个空档在前面夺路狂奔,黑蛇在后面追赶。其实小黑没有跑出太远,它的耳朵早被榴莲扎出了几个洞。它只是拼命狂奔,加快速度,拼命地奔,然后用两只耳朵奋力把榴莲往身后追击的黑蛇抛掷过去。 榴莲朝黑蛇滚来。黑蛇一看到逃跑的诱惑又回来了,再也不容有失,再也不能让谁抢去,狂喜地顺势将榴莲缠紧了。在一瞬间它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力气,抱紧了它胜利的果实,贪婪地伸出对美味来之不拒的长舌头。 黑蛇吃到了诱惑的美味。与此同时它听到了几声噗嗤噗嗤的声音。 榴莲被兔子小黑抛掷的冲击力,和黑蛇自身紧紧缠绕的力量,合力一处,使榴莲像古战场上的狼牙棒一样,在蛇的身体上穿了几个洞。 白蛇听到了黑蛇咝咝的叫喊声,刚开始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但紧接下来充满了痛苦。白蛇放弃了垂死挣扎的彩虹狗,循声朝黑蛇方向爬去。它看到了几乎是千疮百孔的伙伴。白蛇顾不上指挥那些乌合之众的鼠群了,带着黑蛇离开了。 鼠群看到蛮横霸道的两条蛇都放弃了,眨眼间也都树倒猢狲散了。 榴莲树班主任终于可以有机会来检视自己的孩子们,发现这些小家伙,经过屡次三番的滋扰,现在都主动地排好了行列,在等待出发了。她原先想着要安慰它们,结果是她自己被安慰得说不出话来。 她寻找那只黑色的兔子。她走了一些距离,才看到兔子正在一片野草旁,嘴巴里吃力地衔着一片草叶。看到她后,兔子小黑爬了起来。她看出来,兔子小黑不想让她看到它痛苦不堪的样子,就像它一直在用疏离的眼神诉说着它的往事。 兔子小黑跟随她回到大家的队伍旁。靠近一根电线杆时,借着灯光,榴莲树班主任看到小黑身后留下两串滴落的血线,它的两只长耳朵血肉模糊,有些皮肉都耷拉了下来。 彩虹狗也受伤了,一条腿瘸着跳了过来。它习惯了流浪和被无视,现在行动不便的它被大家钦佩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好像心不在焉的流浪者,在扑向那条阴狠的白蛇时,一定也没有把心放在自己的身上。 榴莲树班主任带领大家沿着山脚下的路往东走去。前面的路有的地方会不经意地有一盏灯,更多的地方是一片漆黑。她偶尔会依稀听到山顶上彻夜狂欢的声音,抬头望去,那里闪烁着灯火。她们走着时明时暗的路,只有在心里,那条路才一直有光亮在照耀。 第二O回 被克制与被释放的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诸神俱灭。心神独大。 挽留不住天上的月亮,他就匠心独运地制造了一个人工月亮。 自从发现了自己颠覆性的创造力,他就在心野里树立了一尊神像。他曾为这尊神像勾画了各型各色的面容,为神像赋予坚毅智慧的神情,他想,神像应该具备人世间所没有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貌。 最终,他发现只有他自己的容貌才说得上差强人意。 他低调地把想法埋藏在心里,不事张扬,等到盖棺论定的那一日,人们会自然而然地领悟这一切。他不得不原谅那些后知后觉。 和不明事理的人沟通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对有些人情世故,他能躲就躲,失了和气事小,耽误挣钱事大。但总是有些难缠的人。他像逃避瘟神一样地左躲右闪,却怎么也逃不开。简直是赖上了,好歹不分,他咬咬牙不得不咽下一口恶气。 那老头儿风雨无阻,一年到头从不歇班,只要山顶的营地还在开张做生意,他上午半晌时一准会到,一直捱到后半夜,才面无表情地摸下山去。老头儿总是守住靠北边的一张桌子,吃的是自带的干粮。他也不白占一张桌子,会点上一杯清啤。就这样一杯啤酒,老头从早喝到黑,泡沫都没有了,清汤寡水的,一滴一滴地往干涸的喉咙里洒。 眼看到后半夜了,该下山了。竹杖老人用瘦竹敲敲桌子。。 邻桌的客人马上喊那个胖身体大脑袋的老板,“烧包,有人要结账。” 因为他是这个山顶烧烤营地的承包老板,经常光顾的客人就给他起了个“烧包”的名字。名字意味复杂,他也认了,如今他已是远近闻名的一个小老板了,这个名字好歹要比“狗子”的叫法好上个一星半点的。 竹杖老人在身上已经摸索了半天。钱包不见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把左手上的一枚铜戒指捋了下来,叮当一声扔在桌子上。 “今天忘带钱了,把这个当抵押。明天我来赎回。” “叔,我不收您的钱。” “我会付你钱的。你把这个山头还给我,我可以给你叫大爷。” 熟知这一幕的人听到这里开怀大笑。这叔侄俩经常这么闹着别扭,为他们的夜晚增添了额外的笑料。 “你别为难我行吗?”烧包生气地回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一段小小的风波过后,周围的客人又回到自己的狂欢中去。这里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登高望远,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人的心意自然也高企入云,把人世间的事情看得淡淡的。 夜晚,山上的一切都那么赏心悦目。他们更是独占这一份美景,赏夜,赏月,赏清风,赏识烧包所提供的助兴的服务。他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吆五喝六,买吃,买喝,买醉,买疯狂。心是个很悬的东西,疯狂不需要任何媒介,在每个人的心里来去自如地游荡,传染给每个愿意疯狂的人。 竹杖老人与疯狂格格不入。 大家的意思却心照不宣,这是个疯狂的老头。 在烧包还叫狗子之前,竹杖老人在这个山顶的荒野上种植了一片橘林,旁边点缀了几棵桃树。由于海拔较高,橘林每年带来的经济效益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是竹杖老人却中意于这山头上的幸福。竹杖老人的家就在江心岛的附近,和渡口的摇橹人是同村人,时不时地从洞口登岛,再爬山照顾橘林,竟然把年轻时的病体给锻炼得像竹子一样矍铄。他想念已经过世的老哥,如果当初哥儿俩一起上山种树,胼手胝足,说不定现在还可以兄弟情深共话桑麻呢。可惜,往事不可追。 有的人重视活在当下,有的人重视一路走来的过去。竹杖老人计划着,把余生寄托在山上的橘林和清风里。他在山顶观看日落月升,见识月落日出,晨露拂湿衣衫,晚霞映红皮肤的褶皱。 后来江心岛规划开发旅游,荒野要改变荒凉的局面了。村主任找老人谈到林木补偿的问题。 “补偿不补偿问题不大,只要我能照旧去山顶就行。”竹杖老人说。 “那没问题,以后你终身免费到岛上观光旅游。” 侄子站了出来为老人维护权益,“嘿,欺负老头儿傻啊?我叔叔糊涂了,他说了不算,我们家的事情,年轻人不同意,你们谁也别想轻举妄动。” 局面僵在那里。 竹杖老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山上的橘林用情不深?侄子干脆搬了行李卷儿连夜守在山上,席地幕天,橘妻桃子。 过了一段时间,狗子从山上归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狗子变成了烧包。 橘林夷为平地,山顶上大兴土木,结果太意外了。竹杖老人发现,原来不共戴天的狗子和拆迁工头,在斗智斗勇之后,现在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和自己疏远了距离。 改头换面后的烧包做起了老板,在山顶的平地上开起了烧烤场和宿营地的生意。树枝攒动的山头,改为人头攒动。那里月色撩人,昼夜笙歌。 被瞒在鼓里的竹杖老人一忍再忍,终于发作了,指着狗子的鼻子大骂,“烧包,太过分了!” “放心吧叔,少不了您的好处。” “你个兔崽子不择手段。” “叔,你思想狭隘。生意一开张,大家就形成了共赢的局面,谁都能分一杯羹。” “你怎么能和人家狼狈为奸,砍了我的橘树林?” “这是投其所好,各取所需。你只管等着拿你那的一份儿就得啦。” 竹杖老人想用手里的瘦竹敲醒这家伙的脑袋。 结果竹杖被烧包一把捏在手里,“叔,你别倚老卖老,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的古董时代过去了,现在你要跟着我,展望未来。” 山顶的烧烤营地带来了财源滚滚,和往昔小得像核桃似的橘子带来的收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种强烈的对比让烧包更加忘乎所以。 不到一年功夫,竹杖老人也看到了明显的变化,瘦得像猴子似的狗子鼓成了一个包子,生意越来越兴隆的山顶青烟环绕。原来花草气息的云烟,变成了五味杂陈的油烟。 变化的节奏太快,竹杖老人感觉自己真的不适应了。他感到土地在轻轻地呼唤着他的残躯,一根瘦竹杖每日都在牵引着他。他早出晚归,看看山顶还在,看看风物不再。 村里城里都流传这一种说法,二龙山的山顶上,繁华背后有一场争权夺利的窝里斗。 “你就醉生梦死吧,混小子。”竹杖老人望着桌子上的铜戒指心想。 人工月亮爆掉以后,现在的光线不太理想,竹杖老人只能矇眬地看到戒指上雕刻的一个“谐”字。在他年轻的时代,“谐”是他和妻子简单的愿望。 一阵油烟呛得竹杖老人双眼迷离。不知不觉又有些东西让他怀念,这时候他仰望夜空,在更远的云外,他能看到一连串久别而熟悉的画面。身边的东西渐行渐远,那些消逝久远的,在仰望时却会一下子走进心里来。 “谁还要酒?”烧包老板笑容可掬地问候客人。而一想到这个总是找上门来的倔老头儿,他的好心情就大打折扣了。如果不是那边还有两桌游客,他是不想望那个方向瞥去一个眼神的。 烧包有一个好眼神。他看到的一幕让他毛骨悚然。 只见从竹杖老人身上的山崖下,爬上来两条恐怖的巨蛇。一白一黑两条蛇在竹杖老人背后探头探脑,从黑暗处钻进光线里。 “叔叔!”狗子朝老人大喊。 而竹杖老人只在仰望,没有一点反应。 两条蛇从竹杖老人的桌子旁穿行而过,朝着个酒肉罗列的桌子上爬去。 这桌的客人喝到酒正酣处,壮怀激烈,喷着吐沫星子投入在他们的话题里。有一个人不顾夜风正凉,借着酒劲儿,早把袖子捋到了肘部以上,豪迈地和朋友交流着成就的眼神。兴奋关头,听觉有点失聪,他只感到手臂突然一阵冰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向一旁推去。 “谁干嘛呢!”他生气地往右看了一眼。 “喔……”半夜里他像公鸡一样哀叫着连蹦带跳落荒而逃。 同桌一个反应慢的,吓得坐在塑料凳子上往后退,一屁股把塑料凳子压折了,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噢!噢!噢!”,他向逃跑的同伴呼救。 游客四下惊散,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出一双翅膀,不然一定会从几百米的山顶飞下去。 黑蛇一头扎进一个大口酒杯里,咕咚咕咚吞光了里面的酒,还不过瘾,又将桌上剩余的酒杯全都喝干了。 “现在好些了吗?”白蛇问。 “好一些了,”黑蛇对同伴说,“这玩意儿我偷喝过很多次,喝了就不会觉得冷了。” “现在不冷了吧?” “还是很冷,我身上有好多的洞,冷气一直从洞口往身体里钻,我冷得都快要冬眠了。” “现在是春天。” “我可真冷啊。” 黑蛇又爬到临近的另一桌,喝干了桌子上的酒杯。它还是很冷。它粗鲁的身体将已经打开的几瓶酒给扑倒了,酒淌在桌子上,它就用信子舔桌子上流淌的酒水。 “我可真冷啊,再不喝就要冬眠了。” 然后,黑蛇干脆用尾巴把地上的酒箱卷倒,将里面的瓶子摔破,蜷曲在地上舔着四处流溢的酒。它觉得不是那么冷了,料峭的春寒过去,夏天在它腹内来临了。 白蛇用尾巴推推它的同伴。黑蛇挺直了腰身,一动不动。 烧包老板招呼几个伙计,每人手持一个火把,冲了过来。烧包老板喊着,“一条蛇喝醉啦,大家一起对付另一条蛇。” 几个火把上下飞舞,在白蛇眼前晃来晃去。白蛇寡不敌众,一个不留神,被火把重重地烫了一下,火把上的油淋在它身上嗞嗞啦啦地爆燃着,疼得它连忙躲入黑暗中去。它回头看看在地上烂醉如泥的伙伴,绝望地往后面的山崖下爬去。 烧包老板率领伙计追到崖壁旁,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四下搜寻,逃跑的蛇已经全无踪迹。 “混球,蛇也想吃霸王餐!”烧包恼怒地对着崖壁下咒骂。 他太有咒骂的理由了,有很多客人仓皇出逃,一分钱都没有付。他认识没有结账就走掉的人,但是他明白这一顿算是白搭了,毕竟他的地盘上出现了意外。 他也有值得庆幸的地方,这是在山顶上,下山的路就那么一条石阶,逃跑的人已经是挤成一团了,可是还有更多人被困在了山头上。烧包回头走向剩下的客人,“各位各位,一场虚惊,哈哈,有惊无险。” 没得说!留下的这条蛇足有小孩儿的手臂那么粗,算是对他的补偿了。烧包亲自下手,干脆利索地将黑蛇剥皮去脏,现场收拾出来好几大盘的蛇肉。 “正宗野味,每盘八百!”烧包大声吆喝,招呼心有余悸地游客们重新落座。 伙计赶忙给各位换上新酒杯,倒满啤酒。 “大伙儿先压压惊,我这里马上烤蛇肉。好席不怕晚,大家今晚绝对不虚此行!” 在刚才的一派混乱里,竹杖老人一直对着夜空仰望,闲若无事一样。 当伙计客气地也要为他斟上一杯酒时,他摆摆手拒绝了。他对着桌子上的戒指指了指,不言不语地站起来,提起竹杖。已经到后半夜了,他该下山了。 烧包跑过来,“叔,我送你下山。” “这山我比你熟,闭上眼睛都能摸下山去。” “叔,今晚有点邪乎啊,我怕您有什么意外。” “有意外好,我这一小把骨头,葬身山谷才死得其所。” 第二一回 与竹杖老人同行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间或传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能量十足,很远都能传入耳中。 榴莲树班主任带领大家往东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噗通噗通的笨重的奔跑声,她和队伍连忙收住了脚步。老鼠之后,来了两条凶恶的蛇,这一次它们又会遭遇什么呢? 好在山脚下已接近山顶上的商业地点了,有顾客的地方就有贴心的服务,这里的照明条件足以让它们能够看到远处的情形。 它们看到的是奔跑的人,于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它们还有更多的期待,希望有人能够朝它们这个方向看一眼,或者阴差阳错地走向它们,也许就能帮到它们。虽然它们心里明白,大家现在是树的模样,即便有人看到,也会弃之不顾的。 那群人从山上下来之后,便疯狂地朝前奔去,一定是冲着他们停在桥头停车场的车辆去的。看来大家和这些人是没有缘分了,他们的样子那么匆忙,狼狈,可能是自顾不暇吧。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够理想,那群人跑过去好长时间了,它们才来到那条下山的小道前。 正在这时,山上下来一人。 樱桃树甫瑞眼尖,这不就是白天见到过的那个瘦小的老头吗?老人的钱包现在在警察手上,自己是多么想告诉他,他的钱包很快就可以物归原主啦。可惜人们听不懂自己的话。 竹杖老人来到山下,恰逢两列行进的树要经过他驻足休息的地方。 “小娃娃们,你们是夜游神啊,这么晚了还在郊游。”奇怪了,竹杖老人认出了它们。 大家都以为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赶紧看看自己的身体,却仍然是一棵树。 “老伯,你能认出我们?”榴莲树班主任问。 “她们是来这里郊游的学生吧,都穿着校服呢。”竹杖老人说。 “别人认不出我们。”榴莲树班主任说。 “我跟他们不一样,”竹杖老人不能原谅山头的场面。 “老爷爷,你是谁?你是神仙吗?有什么神通吗?”樱桃树甫瑞好奇地一连串地发问,竟然忘了说钱包的事儿。 “我哪里有什么神通?我只有身后走过的一生的时间,老之将死,越来越单薄,我即将成为空气,成为灰尘,成为见证的时间……”竹杖老人失望之下话锋偏往别的方向。 “阅尽沧桑,如有神助,您什么事儿都看透了。”榴莲树班主任不知该与老人从何谈起,但听出来老人的话里有很多内容,他把对一生的感叹简化为那么抽象的语言,更加重了那些内容的分量。 “我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与其把什么事儿都看透,倒不如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竹杖老人干巴巴的嗓音里,原来也有不切实际的愿望。 两个老师遇到一起,千万不要长篇大论地说一大堆空话啊,樱桃树甫瑞它们归心似箭,既然老人没有神通,还是赶路要紧。 还好竹杖老人倒不是一个啰嗦的老头,反而显得惜字如金,只说他心里想说的话,而且尽量把他的话压缩成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词汇。 “我给你们带路吧,”竹杖老人说,然后他跟着他的竹杖移动脚步。 竹杖老人颤巍巍的脚步,和着竹杖点击在石板路上“哒——哒”的慢节拍,刚好和这些树行走的速度不相上下。竹杖在前面引路,清晰的声音传入每一只耳朵,它们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听由那不疾不徐的声音的指引。 终于有人能够辨认出它们,而且还愿意与它们结伴同行。榴莲树班主任几乎像千里遇知音一样感动,这说明我们更加接近回归了,世界对我们越来越熟悉了。 如果再有什么危险,老人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榴莲树班主任还是多出了一份安全感。 “岛上还是荒凉些好。”竹杖老人兀自地呓语。 竹杖老人没来由的一句话,榴莲树班主任不知从哪里去接他那个话茬。 “从食不果腹,到衣食无忧,如今又到了变着花样折腾的地步。”竹杖老人说。 榴莲树班主任无言以对。 “历史是一条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狗,无聊地转着圈。以前是一副空皮囊,现在还是一副空皮囊,里面还多了贪得无厌的负担。”竹杖老人说。 幸亏他说话的速度慢,不然他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恐怕听都听不清楚。榴莲树班主任感觉老人也变成了一棵树,一棵行将枯朽的树。 “你们不是空皮囊,你们是有希望的树,你们不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形体里。”竹杖老人说。 “我们什么时候能从树里走出来?”樱桃树甫瑞急切地问。 “不是用脚走出来,是通过语言的思考走出来,脚步总有自己的疆界,语言无远弗届。”竹杖老人说。 樱桃树甫瑞没从他的话里听到自己希望的答案,脚下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走出江心岛。 “我有个叫狗子的侄子。”竹杖老人这次说的话,听上去开始有点像讲故事的意思了。“狗子很早就不再读书了。狗子讨厌书上的语言,他更喜欢生活里的语言,他说,书上的语言,像纸一样单薄,但是丰富多彩的生活却能带给他八面玲珑的语言能力。狗子太看重聪明和技巧了,他迷失在技巧的迷宫里,人前人后琢磨着生财之道,把技巧和贪婪精致地融为一体。狗子太高傲了,他自信能用脚蹚出一条路,但是狗子的脚没有走出太远,他的脑袋也只是跟随他到了脚步所及的范围。” 竹杖老人说着说着,情绪有点波动,步伐加大,竹杖捣在地上的声音也变得响亮起来。现在他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带路人,一个人走在前面。“狗子不是聪明,他那些技巧归根结底是为了偷懒。狗子小看了书,书是语言的冰山,文字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语言带你思考,进入水下,逐渐了解整个冰山的全貌,还会引导你遨游在更广阔的海洋里。语言和思考能让你的脑袋宏大得像个宇宙。狗子的脑袋只能跟着脚走。” 竹杖老人没有提供有关狗子的生活细节,榴莲树班主任无法为他勾勒一个具体的形象。但她明确知道,这样的狗子不会成为一个被她欣赏的学生。 “人生一世,是一次诗书耕读的旅行。”竹杖老人又说。 他疾步向前走去,和大家拉开了距离。渐渐地,大家几乎看不到老人的身影了。在前方道路的拐弯处,他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之外。 第二二回 胃口在扩张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刨掉没有埋单的钱,一条将被做成烤肉的蛇,还多带来了几千元的收入,这让烧包恢复了好心情,短路的人工月亮和逃跑的几桌客人,不过是春夜里的一个小插曲。而且,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根据他的生活经验,他有把握从逃跑的客人那里赚取更多的钱,他们只不过是被他放回池塘里要养得更大的鱼。 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烧包老板嘭嘭嘭嘭在案板上剁好了蛇肉,交给了伙计去烤,趁着风波之后高昂的兴致,和客人坐到一起喝起酒来。 “干杯朋友们,大半夜聚在一起喝酒,都是一辈子打不散的兄弟。”烧包喜欢结交这些人,有闲群体,一般也是有钱群体。每个人都不是孤立的,是各种社会关系的体现,他不得不劳心劳力地和这些人结成兄弟关系。 “你刚才可真不得了,临危不惧啊,这才是有胆魄的人物!”客人的恭维几乎是出于真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烧包的认同,也暗含了对自己的赏识。谁能够忘了那个信心饱满的自身呢? 烧包嗜酒,善于饮酒,他简朴的人生理想,吃喝二字而已,在和客人坐下来共饮之前,忙碌的间隙他自斟自饮也没少喝。和客人连连碰杯,情绪又高度兴奋,他不知不觉中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我没有什么胆魄,只不过是大风大浪见多了,胆魄都是在生活中锻炼出来的。不是我吹牛兄弟们,站在这个山头往下看,就找不到我怕的人!” “你谁都敢惹?对那位老人你怎么不敢发作啊?” “那是我亲叔,我的事迹大家都知道,我爸爸没的早,我叔资助我长大的,我得报恩。再有钱,我不能忘了我困难时帮我一把的人。” “听说你叔喝你一杯酒还要付钱,你不要钱,你叔非给不可。” “他是成心恶心我,我不怪他。老人的想法和我们年轻人的想法不一样,他非要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地来挣钱,要是按照他的思路走,我现在还不得要饭?知道成功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快,你干什么都得比别人快。比如说啊,我刚开始出来混时,手里也就两三万元,如果一年一年地攒钱,无论如何也撑不起现在这个场面。我就拿所有的钱请客送礼,借到五万。然后再花五万,借十万。花十万,借百万。花百万,借千万。凭本事借的钱,就全部是我的钱。” “你精力充沛,有动力啊。” “欲望,欲望是发展的动力。” 他喝多了。他顾不上语言的逻辑,他只想坦荡荡地表达自己,不藏着掖着,肝胆相照。灯光照在他通红的脸上,山顶的风开始大了起来,他的热情高涨,没有任何凉意。半醉半醒之间,他也不忘了调节现场的气氛,要让现场所有人的热情都像烧烤的炭火一样高涨。 黑蛇的肉烤好了。不一样的味道。 烧包惋惜刚才没有再大胆一些,不然,逃跑的那条白蛇也会变成一笔收入。如果让他再遇见它,他一定会照黑蛇那样如法炮制。 白蛇逃走了。 逃走的白蛇现在没有其它想法,只有一个念头。 它见到了同伴一命呜呼,伤心欲绝地逃回洞里。 那个不停地大吃大喝的大家伙,现在更大了。它是越大越能吃,越能吃越大,不停地吃,不停地长大。 洞深处的空间不是那么宽敞,已经容纳不下它了,它就挪到了洞中央,期待着紧接下来的一场盛宴。 老鼠们刚刚运来的一批食物让它稍解了一些对饥饿的焦虑,它照单全收,一个不留,连运送食物的搬运工也吞入腹中。 至于什么味道,它才顾不上品味。对它来说,所有一切能吃能喝的东西都是美味,多即是美,无穷无尽就是至美。 白蛇进到洞里来,它以为又给它带来了食物,张口欲吃。白蛇身后没有跟随运送食品的队伍,它膨胀的胃口落空了。 白蛇什么也没有解释,进来就对它说:“吃货,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报什么恩?” “报仇。” “我饿。” “给你运食物的老鼠都被你吃了,我现在没有心情去给你找食物,我的伙伴被山顶上的人给吃了。你去山顶上吧,那里有很多吃的。” 原来不是没有吃的,只是轮到自己亲自去觅食了,饕餮来不及对白蛇埋怨,急欲出洞去山顶上饱餐一顿。饕餮冲着洞口饥饿而又兴奋地一声咆哮,它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 洞口成为它的障碍物。它把头从洞口伸出来了,身体却被山洞挽留在里面。它的肚子鼓得太大了,软绵绵的一个大肉球,一下子挤不出去。 它摇头摆尾,恼怒地狂吼,简直闹腾得地动山摇。它用腿使劲地往后蹬,左右甩动脑袋,挣扎了一阵之后,总算从不再容纳得下它的幽深的山洞里出来了。它背上的一大块皮肉被洞顶坚硬的石头给剐了下来,它全然不在乎,没有任何知觉。 它唯一的知觉是,饥饿。饥饿驱使它要不停地进食。 山顶上的人一直在进食。啤酒像山泉般在肠胃里汩汩流动,黑蛇的烤肉顺流而下,后面跟着一浪复又一浪。有的人一会儿肚子就撑得受不了了,就一趟趟地往厕所赶。肚子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垃圾加工厂,腾空之后,他们又回到桌前,将一大堆吃吃喝喝的东西搬运到肚子里。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突然感到脚下生雷,震动得从凳子上跳起来,“响雷了,响炸雷了,要下大雨了!” “没事儿!”烧包老板说,“在这个多雨的季节,春雷滚滚还不是常有的事儿?还说炸雷,你是产生幻听了吧?” 烧包挽留住了客人,大家继续消费。不过烧包心里确实也给那一顿怒雷唬了一跳,心想,这么响的雷,该会下多大的雨啊? 雨没有来。 白蛇来了,它去而复返,身后带着饕餮。 山顶上人们沉浸在吃喝里,喧闹着,以此遮盖住他们不喜欢的声音,对白蛇的到来浑然不知。 直到饕餮的大脑袋突然出现在山头上,挡住了灯光,山顶上的人这才傻了眼。这骇人听闻的怪物彻底慑服了他们。 饕餮张开巨口开始吞食。 有机会逃命的人四下逃窜,山顶一片狼藉。烧包老板放弃了逃窜的机会,他宁愿被吞入饕餮之口,也不愿在以后的生活里接受一无所有。 几个烧烤架全倒了,火溅出来,四处弥漫。有的人衣服被点燃了,烧灼着皮肤,但是他只顾得上找下山的路。 第二三回 险象环生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若非是在风波迭起的夜里遇见,榴莲树班主任一定会乐于和竹杖老人促膝长谈。纵使竹杖老人的言语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孤僻乖张和愤世嫉俗,但是他干巴巴的嘴唇里吐出的干巴巴的语言,却像料峭春寒里的火苗,热辣辣的烧在心上。隔阂在语言墙壁之外的人不明就里,穿行过相似背景的人,则会唏嘘感慨其中惊心的历险。 竹杖老人成了一个突然的悬念。在孩子们的心目中,老人本来应该是一位久旱逢甘霖的救星,然而这颗星很快就消失在夜里,大家实在是心有不甘。 照常理来说,滔滔不绝之后应该有雷厉风行的举动,竹杖老人却不管不顾地走开了。果然如他所说,语言是浮在水面的冰山,谜一样的内容沉在水下。老人没有按照孩子们的接受能力提供一个显而易见的线索,他在大家最不需要悬念的时候,贸然掐断了大家勃然升起的盼头。 眼看着路程在缩短,按照孩子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性,这时候应该嘁嘁喳喳地畅所欲言吧?为什么现在这么沉静?榴莲树班主任转念一想,大概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吧,短时间里被应接不暇的惊险刺激,再高的心气也会被折服。 应该让孩子们活跃一点,榴莲树班主任打破了沉静,询问大家:“是不是有个人同行心里更踏实一些?” “是啊,就算是有人在旁边净说一些没用的话,也比没一个人好。”有孩子应和榴莲树班主任的话。 “生活毕竟不如故事,可以提供意外的惊喜。如果现在一切都万事大吉了,大家一定会喜出望外。但这才是生活现实,孩子们,山上没有下来神仙。” 樱桃树甫瑞心目中的神仙,应该是衣袂飘飘,鹤发童颜,能够神通广大地为大家纾难解困。那老头儿的神出鬼没倒是有点儿神仙的做派,但是没有伸手相助,就辜负大家对他古道热肠的期待了。 队伍绕过了山脚南面的这条路,左转,向正北方向行进。 一拐弯,远远看见一副活动的剪影。一个枯槁的形象在前方路上机械地挪动,影影绰绰,行若鬼魅。 大家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强烈地渴望,再也不要遇上歹运了。但不管那个身影要干什么,既然前方是必经之路,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走近时,发现那是竹杖老人。原来他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这里等着。 老人的竹杖此时夹在腋下,两手抱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段旧木板,站在那里,低头打量着地面。 樱桃树甫瑞心里好奇,大半夜里地上有什么好看的?老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有点古里古怪。 再走近时,大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原来,地上被人挖了两条相邻的壕沟。 沟不深,一个人轻轻两下就能跨过,看来挖沟的目的不是为了把人拦住。而且,路面从山脚往江边延伸,地势从高到低,沟的作用也不是用来排水的。 榴莲树班主任心里推测,这大煞风景的两道沟,是为了阻止车辆行驶。有些游客懒得迈动步子,他们是地地道道的观光客,只肯用眼,不肯动脚,大概也不屑于动心动脑。他们会径直加大马力驱车赶到自己想到的地方,横冲直撞的,肆意抒发久受压抑的野性。江心岛的管理方为了避免发生事故,就简单有效地挖了这两道沟。 这两道沟对行人构不成任何障碍,而对它们行走的根脚来说,就显得很不友好了,它们的步伐连一道沟都迈不过去。 榴莲树班主任明白了竹杖老人的做法,他早就发现了它们的问题,他的不辞而别,原来用意是在这里。 竹杖老人将找来的那段木板搭在沟上,形成一个简易的独木桥。然后,他用脚在上面踩了踩,还算稳当。 可以通过了,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桃树胡海玉率先踏上木板。他迈了两小步,格外加着小心,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但他还是几乎要摔倒,木板太窄,根脚在木板上没有充足的活动空间。为了保持平衡,脚需要一定的挪动余地,可惜废弃的木板能够提供的只有这么多。 桃树胡海玉失衡地摇晃。如果这时候摔倒卡在沟里,同行的树没有办法帮他脱困。不能让他摔倒,榴莲树班主任倾身去扶桃树胡海玉,用自己比较长的一根树枝勾住了他的身体。还好,竹杖老人也伸手扶了一把。桃树胡海玉又退回了原地。 我们必须尽快过去!榴莲树班主任没有多想,她看到路面由北向南倾斜,南面的地势相对要低一些。于是她往南走了几步,和木板平行,并排趴在沟上。一棵树倒下的动作真够壮观的,虽然留着意,她的脸还是抢到了地上。 “快点过吧,孩子们!”竹杖老人催促大家说。 一木一板,现在大家有一个木板桥了,左右不平整,但根脚好歹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大家一一从上面通过。 这时,大家猛然看见,山顶上火光冲天。紧接着,听到了鬼哭狼嚎般的人声嘈杂。气氛更加不妙,它们渴盼地望着伏在臭水沟上的班主任。 竹杖老人仰天长叹,好像放弃了最后一丝眷恋。 竹杖老人弯下腰,扶着榴莲树班主任,帮助她从两道沟上站起来。 现在轮到榴莲树班主任面对独木桥的难题了。一棵比孩子们更大的树,要走过那块小木板,除非她以前对走钢丝的本领炉火纯青。 竹杖老人趴在了榴莲树班主任原来趴的位置。 竹杖老人对榴莲树班主任说:“来吧,现在我是一座桥。” “老人家,我是一棵大树,太重了,您承受不了我的重量。” “我承受得了一生的时间,也承受得了你。” 榴莲树班主任从人桥上通过。老人的脊梁坚硬得像一根粗壮的毛竹,硌在榴莲树班主任的根脚上。她尽量将自己的根脚轻起轻放,她担心过快的速度给老人带来太大的冲击力,只能迈着碎步,慢慢地挪过两条壕沟。 孩子们敬佩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人。壕沟里脏水散发着臭味,恶臭无比,老人一言不发地趴在那里。他满面灰尘的脸和风吹日晒的旧衣衫,与那块木板融为一体。 榴莲树班主任通过了。她感恩戴德地回头看着艰难站起来的竹杖老人。 孩子们更是满怀敬意,看着单薄得堪比一块木板的老人扶摇在夜风里。 老人身后,急急赶来了一条白色的物体。那一条白色蜿蜒曲折,却速度惊人。 白蛇追来了。 白蛇有千万种理由抱怨,自己与同伴辛辛苦苦养大的饕餮,现在光顾着吃,复仇大业早被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些低声下气的老鼠也不甘于再受驱使,乘机逃跑了,等着吧,等着和你们秋后算账。虽然同伴最终是在山顶上送的命,但追根究底还是和这些树有关系。不能放过山顶的人,也不能放过这些树。现在,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 白蛇扑到一棵树上。它要在这些树上逐一发泄自己的怒火。 银杏树邵伟立被扑倒在地,和白蛇挣扎在一起。大家乱作一团,纷纷躲闪。 榴莲树班主任明白,有些事想躲是躲不掉的。她迎了上去,朝着银杏树邵伟扑到在地,压在蛇身上。柔软而冰凉。 兔子小黑对樱桃树甫瑞说:“还不快上!” 樱桃树甫瑞、垂柳罗丽雅、榕树李登岱和附近的树从呆愣中惊醒,都扑了上去,大家一起把蛇压在身下。 原先气焰嚣张的蛇,慢慢地连呼吸都困难了,力道十足的缠绕,变成了最后的垂死挣扎。 彩虹狗趁势上前,冲着蛇的七寸,张口准备去咬。 竹杖老人制止了,“算了,别弄死它。它不是罪魁祸首,也不是始作俑者。前因后果总是说来话长,但基本梗概还是显而易见的。荒野本来自在地在时间里延续着。外来的小举小动,荒野里的一切与人也两不相扰。但是人大举进入,游客摩肩接踵,吃吃喝喝的带来很多垃圾,山顶上的烧烤营地更是火上浇油。荒野承受不了这么多垃圾,自然就邀请了老鼠来清理,然后蛇就紧随而来,蛇的后面,又会有别的东西尾随而至……放它走吧,它有它的归宿。” 榴莲树班主任带头放松了压在白蛇身上的力量,大家也都跟随老师,听从了竹杖老人的建议。 白蛇在地上缓了很久,心如死灰地溜着地面,向路旁的一丛灌木林爬去。 竹杖老人说过,它有它的归宿,谁又愿意放弃自己的归宿呢?榴莲树班主任带领着大家往前走,远远看见了大桥。眼见着一步一步地走近了。 队伍的身后,赶来的一股汹涌的人流,他们横冲直撞。憧憬着桥对岸世界的队伍被冲击得东躲西闪。 这些人顾不上注意会走路的树。饕餮在他们身后一路追逐,撵上一个算一个,张口便吞。他们衣衫凌乱,有的人鞋子都跑丢了,有的人身上还着了火,钻头不顾屁股的,逃命还来不及,遑论其它? 他们引火烧身,却殃及池鱼。榴莲树班主任冲着队伍大吼:“跑!拼命地跑!” 群树狂奔。只管往前奔跑。 奔跑,不浪费一分一秒地奔跑。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却又忍不住回头,看饕餮有没有追上。 樱桃树甫瑞感觉不到拥挤,只管奔跑,不能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回头了没有? 有些人身上着了火都不觉得疼,疯狂地奔跑。他们跑得虎虎生风,火借风势,在他们身上烧得更旺。 饕餮一度又一度地品尝着烧烤的美味。它越吃越膨胀,胃口扩张得越来越大。可恶的是,它的食物居然抗拒着它的食欲在逃跑。它不能放弃即将到口的东西,追赶上去,一一吞下。 大家跑到桥头了。能跑的人都不甘人后,能够多跑快一步,就比别人多生存一个瞬间。这瞬间就是他们的永恒。 处处被动的树,被裹挟着,被逃命的洪流冲到一旁。它们举步维艰,它们坚决前行。它们被人超越,留给饕餮的巨口。 树后面没有人了。 饕餮在膨胀。有些人变成了饕餮腹中食物的一部分,有些人跑到了群树的前面,让它们变成他们的生命屏障。事后他们会为它们而怀念,对它们进行真诚的追思。 饕餮追到树跟前。老鼠们给它带来过这样的美味。对它来说,芷兰香草,荤腥杂秽,泥沙俱下。它欣赏这些行走的树,同样欣赏带它找到这些树的向导。 饕餮,张开巨口。 第二四回 义薄云天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竹杖老人跻身于群树间,和它们一致的步调。他手中的瘦竹和他的关节一样,嶙峋地支撑着日渐枯竭的时间。活过了多少年不是他在意的,他恣意地呼吸着群树间的空气,偷眼熹微的黎明,看着历经风波后仍在风尘仆仆向前奔跑的树。 兔子小黑也夹杂在群树中间。 竹杖老人看到这个擅长逃跑求生的家伙居然行进缓慢,和他这个老朽为伍,便问兔子,“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为什么不跑?” 兔子小黑:“这次我不再逃了。” 竹杖老人:“你能面对这样的噩梦?” 兔子小黑:“有时觉得很荒唐,但我发现总是大反派推动了情节的急剧发展。逃得了这一梦,谁又能保证不堕入另一个噩梦?” 竹杖老人:“哪里有梦?只是有人不愿意醒。” 饕餮在向队伍后面的树张开巨口,无论是在黑暗的山洞里,还是在黎明初现的天空下,胃口扩张都是它生存的根本。它对猎物不挑三拣四,也一概不分良莠,凡是到了嘴边的都是食物,凡是食物都来之不拒。 苹果树李碧城感到身后有一股热浪,浪不是把他往前拍,而是变异为一个漩涡在吮吸着他。他揪心地嚎叫,树上的枝叶几乎片刻凋零,直接奔入晚秋时节,扑扑簌簌飘洒在足迹混乱的桥面上。 竹杖老人用陪伴他的瘦竹挑起失落的一件着火的衣服,举在头上,调转方向迎着饕餮的嘴巴戳过去。 桥对面的人看到一个火苗逆流而上,烧着了饕餮的毛,然后那个火苗却消失在饕餮的巨口中。 苹果树李碧城继续向前奔跑。他没有注意到,樱桃树甫瑞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她想更快,但她只有那么快。 “努力向前跑。无论如何,用心、开心、勇敢地面对你的世界。”兔子小黑对樱桃树甫瑞说。 然后,兔子小黑衔着一根火把,恢复了他一贯逃跑的速度,跑到了饕餮的脚下。竹杖老人引燃的火苗点着了饕餮身上流淌的脂肪,兔子小黑往上猛蹿,又给送上了一把火。 饕餮的巨口越来越大,大到一只兔子还不够塞牙缝的,对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它有一种说不出的讨厌,不耐烦地将它踩在了脚下。 樱桃树甫瑞努力向前跑,忽然听到了兔子小黑居然讲起她熟悉的一句话,“用心,开心,勇敢面对你的世界。” 樱桃树甫瑞回头大叫:“爸爸!” 饕餮张着巨口来到樱桃树甫瑞的跟前。 “啊——” 樱桃树甫瑞发挥着她前所未有的惊叫本能。饕餮被她尖细的叫声吸引住了,短暂地愣了一下神,打量着这棵枝叶稀疏的稚嫩的树。 樱桃树甫瑞看到兔子小黑就挂在饕餮的脚趾上,饕餮正对着她张大嘴巴。 她突然大声地说:“我闻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哪怕只品尝一次就一生无憾的东西!” 饕餮一听到有好吃的,当然是自己独吞,哪里有别人的份儿?它雷鸣般的声音问樱桃树甫瑞,“美味在哪里?” 樱桃树甫瑞说:“闭上眼睛,发挥想象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饕餮掉转头,吞掉了自己的身体。 饕餮脑满肠肥,吞掉身体的嘴巴,遍地流油。 它没法走路了。 但是饕餮的大脑袋,依然张着巨口,向樱桃树甫瑞滚去。 樱桃树甫瑞低下头,桥面上有几处火源,她把自己的树冠在一处火源上点着了。 只剩下一张大嘴巴的饕餮,仍然不改多贪多吃的毛病。 樱桃树甫瑞燃烧着。她成了一个巨大的跑动的火炬。 她朝着饕餮的大嘴奔跑。 饕餮的脑袋还在燃烧,张大着嘴巴。 桥上的火光照亮了天空。老师和同学们已经到了桥的另一头。老师穿着漂亮的裙子,目光殷切地关注着她。同学们穿着齐整的校服,手牵着手在心里为她鼓劲。 火炬朝着饕餮的巨口奔跑,一直跑进饕餮的大嘴巴里。熊熊火光,它在彻底地燃烧。 有一棵树,忘情地奔跑…… 第二五回 春游 /29057549棵树最新章节! 鸟声啁啾,啼鸣婉转,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她的卧室,拉开了窗帘。 晨光翕张,清风入室,鸟语、花香、空气,在她的房间里轻歌曼舞。 她仍然在梦里忘情地奔跑,两脚踢腾着床,咚咚咚咚。 “该起床了。” “时间到了吗?”她刚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呼地一跃而起。他叫醒得太及时了,她已经跑得筋疲力尽了。 “时间还有几分钟,但是你的闹钟把我叫醒了。咚咚咚咚的闹钟声,可真奇特啊。” 蓦然回头,她看到床头柜上殷红诱人的一颗樱桃。 她匆匆洗漱完毕,下楼,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直到爸爸送她上学,在十字路口和她分别时,她一直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绿灯亮了。她背着书包走过斑马线,走向校门口,想看看昨晚和她一起历险的那些树,尤其是榴莲树班主任。 分别时她没有说话。爸爸对她说:“过斑马线一定要左顾右看注意安全。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但路要你自己走。” 爸爸经常会说,“用心,开心,勇敢面对你的世界。”但是刚才他为什么忘了说?难道,他已经在梦里对我说过了? 爸爸仿佛心知肚明,却和她打着一个哑谜。她不甘被蒙在鼓里,一直在琢磨,是我被带进了他的梦里,还是他走入了我的梦? 校门口停着很多辆大巴车,学校今天组织春游。 她选择了和李娉婷坐到一起。车开动了。车窗外,文具店、糕点房、水果超市、交警岗亭……一一从玻璃上映过,人们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如此真实。 她掐了一下大腿,要辨别这一次春游究竟是梦想成真,还是一个虚幻的梦。 李娉婷嗷地叫了一声,“疼死了!你干什么?” “嘿嘿,我掐一下看是不是做梦?” “要掐你掐自己的腿啊。” “我怕自己分不清楚,我最信赖的朋友才能让我相信。” 她俩搂着脖子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大巴车把她们送到江心岛西部的洞口前,她们要渡过一条长约百米的地下河,将乘船到达对岸。 那个头戴斗笠的摇橹人,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复古的排扣褂子,斜靠在船头等着把她们渡到对岸。她们排好上船的队伍,兴奋地跨过船舷,紧挨着坐在一起,忐忑地等待着进入那个黑乎乎的洞口。 “准备好咯!”摇橹人一声呼喝,船开动了。 欸乃一声,小船载他们驶入洞中,漾入浩浩荡荡的童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