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徕》 序 /290910金徕最新章节! 他出生在西南部的群山深处,一个长隐与此不为人知的寨子里。 寨子很小,总共也不过十七八户人家,户与户之间仅一墙之隔,有的还紧邻着两三户。每家的房屋又形状不一,错落交叉着,倒是拼出来个歪歪扭扭的“金”字。 他就叫金徕,迎来金钱的意思。 其实这也不过是他的父母的一个寄托或者说幻想。寨子里的人世世代代居于此,从不与外界交往,所谓的金银珠宝、货币钱财,在这里自然也就失去了它被赋予的价值和意义,进而被遗忘和丢弃。毕竟在这种地方,吃食都成问题,谁会去在乎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也不知当初这寨子的先祖如何找到了这里又选择定居。 参天古树环绕四周,偏又不是直直地去向上生长,遮挡处就互相避开来,扭成个结也要死命地往上参,好几处已是折进房屋当中成了天然的装饰。枝叶繁盛到可以牢牢挡住那些想要透过间隙落到地上的阳光,就是这样也还能长出个树冠,阳光就照着表面一层,下面那些竟也能时时新绿。而地表又因为经久阴暗潮湿毒虫蛰居,生了大片瘴气,但也是独独避开这寨子方圆数里不向内渗进丝毫。 如此看来倒也算一块“宝地”。 可这样一来,人们无法出入,靠着寥寥方寸地栽下一些前人留的种子。光照只在正午前后才会存在,所以种子能否发芽生长全靠运气。被种出来的也不是麦子麸子或者蔬菜水果一类,而是形状怪异好似人眼的菌菇。当真是有八分像,眼睑皱褶、眼白凸起乃至瞳孔虹膜、青红血丝都模仿了个全套,别说吃,就是看一眼那胆子小的都要吓上一跳。可是为了生存,也没人去考虑这些了。再说这菌菇入口绵软甘甜、入腹垫饱充饥,祖辈上又频出长寿之人,难保不是菌菇的功劳,所以也几乎没有人会去排斥它们。 只是单有这些是不够养活这几十口人的,算上寨子中心的那块地也不行。 那是一片竹林,突兀的生长出来,四四方方一块。因此竹笋就是寨子的第二食物来源。这笋一年四季一季一生,生长数目也都有定量,寨中流传的歌谣其中有一句叫:“冬九夏三春秋连”就是唱这笋子的。曾经有人试过移栽竹林以求多添吃食,但每次不出半天,移栽的竹子就会萎缩干枯,故也只能作罢。 曾在一段时间内,寨中人数达到了顶峰,僧多粥少,死了几口人。其余人不堪忍受饥饿,自发组织起壮年劳动力“开辟”山林,说白了就是肉叠肉的去送死。 深林毒瘴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身体素质好一点儿的,冲出几百米然后开始呼吸困难全身溃烂;稍微弱一些的没出几十米就倒下喂了毒虫;胆小返回来的,也都在自己的亲人面前变得皮肤青紫肿胀,血管肌肉从皮肤的下方爆裂开来,最终因溃烂蔓延的剧痛而停止了呼吸。去的有十个,回来了两个,没有人活着。即使这样也有第二批人出发了,万幸有人活了下来,希望被点燃了。 那个活下来的人,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和上次一样,没有人活着,更没有解药,要面对的还是饥饿、死亡,被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笼罩着得时候,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浑身像在血水中浸泡过一般,外翻的皮肉随着每一步的走动还会有碎屑往下掉,但是人还有意识,并且各处溃烂简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真是奇迹。 金徕赶忙迎上了自己的父亲,想要搀扶却无从下手,只好小心环着,亦步亦趋。其他人这才从震惊中回神,也都小心翼翼围在四周,那人停了脚步,伸出手,掌心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球形物体,看着像什么的种子。 而这便是毒瘴的解药,唯一一颗。 出寨 /290910金徕最新章节! 金徕伸出手,拿起了这颗种子,环视着这些沉默的,担忧却又犹豫的看着自己的人们,心底一片凄然。 “我去吧”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年长者们递上来那些一度被尘封、已经数不清年份的老物件:一卷地图、一把匕首,还有一个竹筒、两块打火石以及涂了薄薄一层燃料的火把。金徕一一接过,抻了几下匕首套的绑带,估摸着还算结实就直接绑在了腿上,地图被放在贴近胸前的口袋里,塞好打火石,背起竹筒,火把就直接拿在手里。金徕没有选择和大家告别,只是冲着人群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后,便转身大步往前,逐渐走进那片阴暗、那个未知生死的深渊。 金徕在毒瘴前站定身子,仅一拳之距,就好像被什么挡住了一般,毒瘴可以往上堆叠却不会向前蔓延,就这样在咫尺外缓慢流动、变化着。 毫不犹豫的,金徕吞下了种子,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了下胆,就握紧火把,迈出了第一步。 紧走了三步,再定神回身去看,就已经看不到了来时的路,到处都是灰沉沉、雾蒙蒙的,方向感被彻底丢失,脚下一步内尚且清晰,一步外却被毒瘴蒙住什么也见不得了。情况急迫,解药的时效是多久金徕无从得知,说不准哪一秒就会突然失去作用,然后自己就会重蹈前人覆辙,葬身此地。时间紧逼,金徕当机立断把火把放低,伸长胳膊,尽可能的去照亮周边的土地,哪怕是杯水车薪也要尽力一试。 三五步就是一处白骨。筋肉被攀附在上面的生物啃噬了个干净,骨头又被打出紧挨密布的洞,然后塞满了虫卵,累累不堪入目。下脚处每一步,都会留下几具无名虫尸,抬起脚粘哒哒的液体竟是散发出奇香来。金徕却只觉一阵恶心,骤然翻腾的胃,仿佛里面有什么要一跃而出似的,所到之处擦出一片火花,终于抵到咽喉。 那是一颗种子,准确的说,是一颗发了芽的种子。 金徕怔愣住,忘记了要做出反应。 一颗种子,在自己的胃里,发芽了!这个认知让金徕的心态彻底进入了不可言状的地步——这到底是什么!是种子,是解药,还是其他的要命存在?!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火把熄了。 瞬间袭来的心灰意冷,令金徕的呼吸都艰难起来,甚至于有好长一段时间,金徕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这是何等的煎熬。 愈硬愈强的性格,在这时就发挥了作用。 金徕干脆甩了火把,一摸腿上的匕首,利落的在胸前划出一道寒光,定住,横档。也不再去无用的试图分辨方向,任了直觉就向着一处走去。 少了些畏手畏脚,反而更易迎来柳暗花明。金徕抬起的胳膊,抵上了一面墙,一面用木板拼出的简易的墙。沿着这面墙,金徕找到了这间小木屋的门,有暖暖的橙色微光从缝隙里流出来;还隐约可以闻到丝丝柴火燃烧发散出的满是生气的味道。 一切都昭示了,这间屋子是有人住的!有人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敲响木门的声音,美妙了金徕满身的每一个细胞,那是绝望中藕断丝连的希望! 门被打开了,是一位看上去二十将出头的青年,穿的是金徕从没见过的料子和版式,头发打理的干净利落,怎么看都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青年脸上不露丝毫的惊讶,极熟练侧身,让金徕进去。 屋子正中间摆了个火盆,四个角落里分别布置了等身长的绒毯、木制的小凳子、皮质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巨大袋子、几个不透明罐子。这就是屋子里的全部物件。 青年提着凳子往中间挪了挪,抬手示意金徕坐下,没说一句话也没给一个眼神,转头就蹲到那堆罐子前,一阵叮叮当当。 金徕倒也不局促,坦然坐下,手指摸索着凳子的边缘,重新观察起这间屋子。 “把这个吃了。”青年的声音冷冷清清,颇给人一种舒心感,但乍起在耳边,金徕仍是吓了一跳。 那是一颗金徕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种子。 “这是什么?”金徕死死地盯住这颗种子,沉了声去问那青年,原本摩挲凳子的手骤然收紧,用力到泛白。 “把这个吃了。”青年看着青年,可实际上眼神都没有聚焦,仿佛只是在木然的重复这一句话。 “把这个吃了。” …… 青年 /290910金徕最新章节! “把这个吃了。” 青年还在机械般的重复着。在金徕的耳边,一圈又一圈的环绕着,简直就像那驱不走的蚊虫,无孔不入的试图叮住自己的猎物。 怒火累积到了顶端,喷薄欲出。 金徕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挥手,打落了青年手里的种子,转身就要离开。谁料青年出手极快又力气极大,轻而易举掰回了金徕的身子。根本来不及反应,金徕就被卸了下巴塞进种子,然后又被利落的推回去。疼痛还没传递到大脑,就又被滑进食道的种子噎了一下。金徕托了下巴,不住的咳嗽起来。 青年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空洞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丝波动起伏,也不过闪烁几下,就又恢复原状。 “你可以走了。”在金徕缓过这一阵之后,青年下了逐客令。 “什么?!”已经不能单单用诧异去诠释金徕现在的心情了,舌头抵住后槽牙,金徕气极反笑。 这一切简直荒唐! 莫名其妙的人,给了自己一颗不知吉凶的种子,又什么都不说,强逼着自己吞下去。没有交代没有解释,不明所以的无力感,充斥着金徕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用力到像是要把肺都挤出去一样,浑身都在颤抖,金徕攥死了拳头。 “你到底是谁!你T想干什么!”金徕低吼着质问青年人。哪知那青年根本不理他,转身就要去做其他事情。 金徕动身去拦,胳膊还没搭上青年的肩膀,那青年背后长眼一般准确握住了金徕的手腕,一拉一转,就把金徕死死的锁住了。 “放开我!!”金徕几度挣扎无果,只能不甘心地喊着,却被青年直接扭送出了门。 关门声“砰”的一下,重重地砸在金徕的心上。 再去敲门已是没有必要的事情了。 金徕转身,面前还是那变化莫测的毒瘴,还是那生死未卜的前路,身后的木屋像个怪物,自己就是那自投罗网的小兽。 只剩下无力。 金徕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扔出门之后,那青年又怔怔地盯着门口,看了良久,最终叹出一口气,那神情,仿佛终于解脱了一般带着释然和丝丝不甘与叹惋,慢慢转身。 背过身的那一刻,青年的皮肤疾速干皱下去,呈现出一道道骇人的“沟壑”,皴裂的口子渗出鲜血,顺着脸庞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溅出一个又一个的血坑,竟是带有腐蚀性的血液!青年的脊背深深佝偻下去,最后不得不扶着小木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巨大的疼痛让他的面部更加扭曲,皮包骨的泛着青紫的双手,却极其虔诚的合十起来,几近是扑倒在地上的,拜了下去。 他死了,以一种尚未出生蜷曲在母体里的婴儿的姿态,回归于他刚出生就被赋予的使命,走的痛苦又安详。 然后,未出半刻,他的嘴唇蠕动起来,双唇之间挤出根藤蔓,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密密麻麻缠绕着,直到整个尸体都被包裹起来,整间屋子都被覆盖住,形成了个类似小山丘的存在。 其实,若是这毒瘴褪去,便会很容易看到,以这个新坟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到处都是这样的坟。 这是一片死亡之地,埋葬了无数的亡灵,而金徕正身处其中,后无退路,前无生机。 传承 /290910金徕最新章节! 金徕浑浑噩噩不知去路,所有的挣扎和不甘都没有了意义,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与疲惫,甚至于连弯曲下膝盖也会加重呼吸。看不到脚下也不再是件值得畏惧的事情,碾压过毒虫所发出的咯吱声,竟然如此这般的有趣,倒有些让他乐此不疲。 反正已经被摆布。 从走过那边界线开始,金徕就知道已然再无退路可走。寨里人选中了自己,父亲也选择了自己,是保护,是打破,结果不言而喻,在外人和生身父亲之间,金徕自是毫不犹豫的相信后者。 “什么奉养、狗屁福泽!艹!”金徕发狠踹开脚边的一块白骨,骂了几句还不解气,差点儿咬碎后槽牙。 金徕始终是将自己和寨子其他人划分开来的。 毕竟坐落深山,也没什么接触外界文明的机会,文化教育根本不存在。别说金徕这一辈,就是他的曾祖父那一代,也没人学过这些东西。金徕接触的所有知识,都是他父亲从他的叔伯那里了解到的,至于那叔伯又是怎么得来的这些东西,没人知道。 所以在金徕的脑子里,对文明和腐朽两词的概念,十分鲜明而深刻,以至延伸出无边的优越感来。不过是一群愚昧无知的傻子,天真的相信着那种说是世代传承其实根本不知真假的古训。 现在这样的生活,完全就是一种折磨。朝作暮歇,唯有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干活儿的时候唱几句陈腔滥调,毫无新意可言。每天邻里间的问候就不会脱离“吃了诶?”“干活儿耶?”这个范围圈,偶尔可能打趣一两句“昨儿你家男人打呼了呗,吓天哝!” 真是好生可笑。 单是这样也能凑合过了,偏生寨里每三十年就要挑个可怜的,去奉那叫古什么的羽化的先人的肉身,说是能保世代顺遂。那被盯上的就要独自进那从不许人靠近的,寨子正中间的房子里,再不能出来,每天有人从门缝送饭,吃完了再把碗从门缝塞出来。 怎么听怎么像外界的牢狱! 其实金徕一直很困惑一点。 若是单纯侍奉,随便指个人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的搭进去那么多人的性命。况且早先那些走不出这片毒瘴的,走出去不回来的,不计其数。宁愿让这位子空着,也要坚持这个过程,必定不会是陪吃陪住这么简单。 说是这寨子里代代传承下来的,估摸着知道真相的也没几个。 这种可笑的传承,口口念着,人人记着,结果却连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都不清楚,愚昧可笑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现在也不是允许金徕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一股恶臭散发出来,越走越浓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却不是那爆裂毒虫的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又比那个味道更令人窒息百倍。 金徕不堪,紧退几步,脚跟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忙回身蹲下去瞧,是一块石碑。 石碑 /290910金徕最新章节! 石碑本不稳,被金徕碰到就移了位置,下面的泥土没了遮挡,于是就有愈发强烈的气味钻出,在空气中疯狂流窜。 “这又?的是什么?!” 脚后跟还在阵阵钝痛,气愤与理智不停对抗,金徕昏了头的想一走了之,可别扭着别扭着还是觉得应该看个仔细。 金徕抬手抹去石碑上那厚厚的一层泥灰,露出个雕刻工整的“来”字,边角都被一丝不苟地打磨光滑。 “来?” 金徕轻轻念出,手下一刻不停地擦拭石碑的其他地方。 石碑渐渐显露真容。 这个石碑和其他碑的不同之处在于,它里面长满了绀紫色的枝蔓,也不似是枝蔓顶裂石碑钻了进去,却更像这石碑上提前预留了条条缝隙,为枝蔓提供了生长空间一般。密密麻麻的绀紫色混杂在青灰色之中,使得整个石碑都透出几分诡气来。 然而最诡异的,令金徕一瞬间如坠冰窟,跌跌撞撞地倒退几步堪堪站稳的,还是这石碑上的内容,那刻在上面的,工工整整清清楚楚的四个大字: “金徕之墓” “wc…玩我呢…” 骂人的话出口只剩下虚虚发颤的气音。 金徕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不断盘旋: 这是给我的墓碑吗??还只是巧合而已… 为了印证这个抓不住的若隐若现的念头,金徕开始以眼前的石碑为中心,不断向外扩展,找寻着一个答案。 很快的,金徕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直直有十数个之多的,纂刻着“金徕之墓”字样的石碑,全都一模一样,乃至生长其中的枝蔓。 看来,这里是个墓葬群,准确的说,是个“墓碑群”,其下有没有尸体尚且还不知晓。但这么多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摆在面前,换了谁都免不了要心生胆怯。 灰蒙蒙的四周,虚空般无限延伸的空间;脚下招摇而过的“庞然之物”,不时发出“嘶嘶”、“桀桀”的声响;不大却极致阴寒的风,灵活的钻进衣摆,勾引起层层的鸡皮疙瘩;还有众多“自己”的碑… 正所谓恐惧到了极点就成了恶胆。 这个时候的金徕,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拿着匕首猛凿几下,许是年份久了陈腐酥化,那石碑被凿下几块来,露出一小节枝蔓,被割断塞进了上衣口袋。 金徕又取下竹筒,灌了自己几大口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金徕思索着。 冷静后的思路和记忆都越发清晰,金徕回想起那位叔伯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四句话,当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务必要背牢靠,万不得已时能救命,现下想到,细细思量竟然真是处处应对得上的! “棺人活碑鬼阳泉,姊洞有灵人有缘。生者不往千坟地,得见七彩艳阳天。” 后两句金徕暂时记不得了,不过这前两句也已然够用。 “棺人,应该指住在木屋里的那个人,活碑就是我现在遇见的这些,再就要找鬼阳泉了。既然前两个都是误打误撞,那我就再撞一回!” 于是金徕又一次消失在灰暗里。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石碑,那被他凿碎的部分,不快不慢地移动着、移动着,然后恢复成原样。再之后,所有的石碑都动起来了,是它们内部的枝蔓,撑着它们各自回归原位。 是了,活碑、活碑,这一“活”字自然是有讲头的。只是金徕没有细想,把活人说成棺人、石碑说成活碑,究竟有何含义,以至于后来追悔莫及,也是于事无补。 阳光 /290910金徕最新章节! 大概走了多久,在这种环境下金徕也没有个概念,只闷头往前,握在手中的匕首上都被包了薄薄的一层汗水。 竹筒里的最后一滴水也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它的使命,润湿了金徕嘴唇的一点点干裂纹,又很快被呼吸间的气带走蒸发。 上下牙开合间,金徕扯下一块死皮,吞下去才后知后觉用力过度。弥漫在口腔里的铁锈味道,竟也能给这无边饥渴的状态带来一点宽慰。 人总是对自己身体极限的具有提前感知能力的。 当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金徕心知自己必须停下来休息了。每踩一步双腿都在打颤,随时有跪倒下去的可能;长时间的用嘴呼吸,导致喉咙严重充血,以至于暂时失声。 终于出现一颗可以倚靠的,几乎是扑倒上去,金徕借着肘关节的支撑,慢慢萎下身子,瘫靠在树下。 过分的疲惫早已让金徕丧失了警惕,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金徕是被强烈的阳光刺醒的,没错,阳光。 恍然睁眼,金徕迷瞪瞪中发现,身边已然换了模样:自己还是倚着树的,只是明明刚才还是的枯死模样,现在却长满了茂盛新绿的叶子;脚下也不再是有毒虫爬过的死亡之地,而是象征着生气的油油绿草地;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似乎隐约还能听到几声鸟儿的啼鸣。 四处一片美好,金徕浑身都是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儿。总不至于睡死到有人接近、搬动自己,自己却不知道的地步。可是又的确不是刚才的地方了,不只是多了阳光,还多了一个湖。 那湖诡异得很,明明没有风却能生出粼粼波纹。 同样诡异的还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影子。所有的树都没有影子,而金徕自己的影子也是淡淡的,随时会消失一般。 震惊之余,金徕飞速思考了一番,决定不纠结影子的问题,先去湖边看个究竟,毕竟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结果。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另金徕下意识的回过头,可是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被窥视感也不见了。等金徕再转身一直到走到湖边,那种感觉也没有再出现过。 波纹是规律的,每道波纹之间的距离肉眼看上去也都丝毫不差;湖水不见底,深蓝的颜色倒是还算正常;没有倒映出的人影,树影、太阳也都没有。 金徕试探着伸手去碰,谁知湖水竟是温热的,舒服极了。 金徕还没消化掉这一切的不寻常,就有一双手抵上了后背,随机狠狠一推,金徕就一头栽进了湖里。 下沉的速度很快,金徕试图调动身体往上游,但是肺里本就不多的氧气竟然在这时告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地胡乱在水中挥舞,没多久金徕就失去了意识,身影也消失在湖水的深处。 那之后,林子里突然间暗了下来,恢复到原本灰蒙蒙的状态,瘴气笼罩下,湖水被隐去了。 什么都没变,只是不见了金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