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过后》 黑猫(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曾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那些追逐风的少年,在年少气盛的时光里,纵横四方,放任心中的巨兽咆哮,去到所有树叶飘过的地方。 但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门心思的妄想,因为我是懦弱的人,遇到麻烦的事,第一反应总是想着要逃跑,不想牵扯到什么奇怪的关系里头,不想受到伤害。 因为害怕...结果,我哪里都去不了。 ... “会不会太轻巧了,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要通知家长的。”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紧张地左顾右盼。 周围一片寂静,尤其是离开街灯后进去的小巷,横竖在两侧的红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没有光,四处黑灯瞎火。 “有啥好怕的,”走在前头的阿彬撇撇嘴,“我们不是看着宿管走了才出来的么?” “可是...”男孩嘀嘀咕咕地还想说。 可是,再往前面走,马上就要到之前发生过命案的地方了。他在心里小声地说。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既然不干都干了,那就干脆一鼓作气地干下去,”阿彬不耐烦地打断他,“放心,学校那里没啥好怕的,就算有人巡夜也没事,我们不是把蚊帐都挂好了么?” “巡夜的宿管都很随便的,谁会较真到特意走进来,掀开蚊帐看床铺有没有人?” 男孩动了动嘴唇,没有再说话。 左转右转,逼仄的道路渐渐被他们抛却在身后,少年人的脚步匆匆,执拗地在星光稀少的夜晚里前行,去往夜深无人的地方。 夜深无人的地方... 他其实很迷茫,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又会有着什么在等他。 只是觉得困扰,困扰得不能自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发生过命案的地方,夜夜召唤着他,使得他无法安眠。 所以,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冒上这么一次莫名其妙的险。 前方的路越走越窄,路面的光亮越发虚无,滑腻的青苔覆满砖墙,空气中忽然间弥散着不详的味道,天空欲雨,他停了下来,踌躇着不敢再往前去。 “喂,要不走了吧,回去睡觉吧,”他说,“今天就这么算了吧,感觉再这样走下去,也不好,我们会被...会被雨淋湿的。” “有什么不好的,不就一点雨么?”阿彬皱紧眉头,“x你妈的,你什么毛病啊你,张口提出来的是你,现在半路喊着要回去的又是你,你说你是不是在讨打?”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这事情很复杂,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阿彬。 我不骗你,我真的真的不想害你,够了,真的什么都够了,趁最坏的事情还没出现之前,赶紧走就好了。 就这么走,不要往回看,不要再回来这里,更不要好奇,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过那样,赶紧跑回去睡觉就好了... 不要再往前走了,求求你,千万不要再往前走了... 那里... 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虚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大喊那个发脾气的同伴快走,可话一说出口就变成气泡,慢慢悠悠地升上天空,破碎,融于虚无。 黑暗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水,他沉溺在黑暗的水底,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眼神慌张地看着不耐烦的阿彬,看着气泡内...那一张被光线扭曲的脸。 这一刻,语言死了,文字死了,没什么合适的词语能够形容他的恐惧。 天上地下的空间里,仿佛都在顷刻之间蒙上了一层死沉的火山灰。 “张小文,我说你这个孬种是不是五行欠干啊?”阿彬冷着脸看他,语气中的恼火越烧越盛,“老子在跟你说话呢,你他妈听到了没有,要走你就自己走,别他妈给老子留在这里逼逼赖赖,装什么傻子!” 不耐烦...阿彬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耐烦,这是他朋友少的原因,也是他为什么会成为自己朋友的原因。 他还是不能言语,想要挪动手脚,强行把阿彬从这里拉走,可身体像是被火山灰活埋了一样,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效果,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像是被某一类鬼怪的东西占据住了一样,总之,他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噼啪的一声响,耳边似有雨水降落,空气中的水味随之越发浓郁,落雨在其中泛起虚无的波纹。 “你在笑你妈呢,”阿彬怒气冲冲地推了他一下,“张小文,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他妈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张臭脸,你自己笑得有多瘆人,你知道吗?!” 笑,谁在笑,为什么要笑? 是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发生了么,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熟人,还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才会笑... 例如,是不是看到了...猫? “什么,你说什么?”阿彬愣了一下,依旧扯着嗓门说,依然是那一副生怕全世界听不到他声音的嘴脸,“你是说什么猫么?这种地方碰到一两只野猫不是很正常么?” “喏,”阿彬别过头,朝着墙的一边努努嘴,“那里不就有只黑猫么?” 他的眼睛自觉地循着阿彬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猫。 油亮的毛发,金黄色的眼,仿佛悬浮在黑暗半空的两盏妖冶的灯。 冰冷的黑色的水还在他的身边流动,他看着猫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镜子,然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普普通通的一张大众脸,踩着差不多五十块钱一双的回力鞋,身上穿的是短袖的校服衬衫,身下则穿着的则是黑色校服长裤。 十几年来一用沿用着‘张小文’这个名字,名字可以说是一个符号,他是这个符号名义上的一个短暂的拥有者,一如那古往今来的那千千万万个张小文一样。 他是张小文,从过去十七年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个普普通通的张小文。 跟平常没什么不同,那样普通的面孔一旦放在广播体操的人堆里,很快就会分辨不出哪一个是他,他究竟是谁。 仿佛凭空拥有着抹除别人记忆的技能。 简直就像那些网络小说里的男主角,金手指一开,外挂代码一输入,立刻就变做战神,统领什么十万夏国战士,蛮不讲理地占领一个又一个的狗窝。 可实际上不是这样呢,他的人生才不会怎么精彩,在那过去的十七年里,他唯一能够由始至终地坚持下去的...就只有懦弱。 “你是一个懦弱的人,正是因为懦弱,所以...你哪里都去不了。” 这是猫对他说的,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只猫,看着猫眼里的那一个陌生的自己。 那一张陌生的笑脸,嘴唇拉得很开,露出了平常保养得当的白牙。 如骨头一样的洁白。 然后,猫忽然立起四肢,如直立行走的人一样稳稳当当地站在墙上。 它神态优雅地跳下了那堵墙,慢慢地沿着阿彬身后的道路走过来,慢慢地变大,慢慢地露出诡异的人形。 它...或者她走到阿彬的身后,抱着阿彬的腰,朝着他妖娆地一笑,随后便张开嘴,一口咬在阿彬的脖子上,吮吸出殷红的血。 她舔着嘴边的血,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调皮地笑了笑,嘴形挑逗。 好像在阿彬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什么恶作剧,让他不要告诉阿彬。 阿彬还是自顾自地站在他的前头,似乎对发生在后背和脖颈上的一切,浑然不知。 黑猫(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麻烦详细说一下,你和死者陈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拿着中性笔的警察在本子上刷刷地登记笔录。 “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校外,出去的目的是什么,通过什么途径离开的学校,麻烦你具体地讲述一次昨夜的经过。”他语气平静地问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孩。 狭小的房间里摆放的东西不多,除了放置在眼前的这张桌子,还有头顶的那一盏苍白色的电灯。 张小文满脸木然,拘谨地把手搭在膝盖上,似乎仍未从那一幕惊魂中回过神来。 “别担心,我们无意伤害你,”警察温声细语地继续说,“请你来这里的目的,只是希望能够通过你更仔细地了解案件的前因后果,还有更多的实际情况。” “请你如实回答。” “这样无论是对死者,对死者的家属,还是对你的本身...都是有利的。” “你们不是有摄像头么,想知道什么,自己调出来看不就好了么?”他看了眼警察挂在胸前的工作证,编号为5566。 “这一点无须你担心,在开始本次审讯之前,警方早已反反复复地观看过昨晚的道路监控,”编号为5566的警察说,“经过多个细节的推敲,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主体责任是属于肇事的货车司机,只不过...” 他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干脆停下了手中写画的中性笔。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男孩,“目前,警方仍然对这个案件存有疑问。” “什么疑问?”张小文愣住了,一下没能接受‘审讯’这个词。 审讯,是不是所有坏人做了坏事之后都要被代表正义的一方审讯? “下面,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警察慢慢地说,“在出事之前,死者为什么会忽然开始加速,起跑冲入出事的道路?” “而且,在经过局部画面放大,我们还发现...”他动了动笔,又说,“当时死者的面部...疑似出现惊恐意味的表情。” “现已经有相关的精神鉴定科的专家介入此次调查,相信很快就会出具结果。”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请你如实回答,在死者忽然加速之前,你们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 “朋友之间的吵架是很常有的事,大家都可以理解,”他深深地凝视着男孩,“你也知道,瞒报案情,可不是一件好事。” “昨晚...发了什么。”他定定地直视警察的眼睛,沉吟了片刻。 大脑神经仿佛在抽搐,剧烈地痛,若如一台负荷过载的机器,正在胡乱地组织词汇,企图用人类能够理解的字符来描述一件人类难以理解的事件。 是...是黑猫杀掉了阿彬,这种话,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吧? “我...”他小声地开口,“还有阿彬,挂好蚊帐,骗过宿管,然后...离开了宿舍楼,去到学校艺术楼后面的铁栏杆那里...” 头一直在痛,一阵接过一阵,如黑色的海浪般起伏,卷起白色的泡沫。 他顿了顿,继续说,“攀过围栏,我们就爬出去了,外面是一条大马路,穿过大马路,就去到外面的村子...” “大晚上的,忽然跑到村子里干什么?”警察问他。 从监控上的记录来看,大概是晚上的十一点三十分前后,学校艺术楼旁的路道上确实出现过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这一点可以证实他基本上没有说谎。 至于如何离开学校的路径,警方大致也有所听闻,根据一位平常和学生们混得比较好的保安讲述,学校艺术楼旁边确实存在着一个监控死角,大部分无心向学的学生都会设法绕开学校内的摄像头,躲到死角那里,偷偷摸摸地翻墙出去。 调查员有问过那位保安,通常一位普通的高中学生翻一次墙大概需要多少时间,以及再翻墙途中存在着多大的安全隐患,而且,为什么既然明知道存在这样的监控死角,也未曾及时地向学校方上报,明知故犯地纵容学生做出这种违反校规的行为。 那位保安困窘地挠挠头,晓得事情闹得这么大,也不好再瞎说什么。 他一五一十地对调查员说,先前哪知道会惹出这档子事来,要是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做了,还有,经常逃学的那几伙人啊,咱都认识,根本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留在学校里也是妨碍别人,倒不如放他们出去溜达溜达,反正读完高中三年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迟早都是要到社会上去混的。 调查员并不吃他这套,继续冷冰冰地问他,孩子读书读成怎么样,将来的方向如何,那是老师和家长以及学生自身应该担负的事,而你的工作是做好安保,防止无关人等进入学校,同时阻止学生逃学,如果这些事都没办法做好,那就是你们的失职。 保安赔着笑脸,连声说,警察同志教训得对,警察同志说得不错,是我没有及时上报的错,是我的不好,不过警察同志,还是请你明理啊,那晚上值班的可不是我啊,那被大货车撞到的孩子出事了,主要责任也不是出在我身上啊! 对于保安的这番说辞,调查员并不全信,他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语气冷淡地说,少在这里推脱责任,平常没少收那帮孩子的烟和钱吧你,这宗案子最后怎么判,现在还有待商榷,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别以为能什么都能凭借几句话推脱,凡事...人在做天在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 “去干什么?”张小文愣了一下,忽然看到一双金色的眼。 “去...”他咽了口吐沫,结结巴巴地说,“干什么么?” “怎么?是一些不能提的事?”警察观察着这个忽然失色的男孩,“没关系的,请放心说出来,警方是会为你保密的。” 张小文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破开的水闸,忽然间轰隆隆地洞开,恐惧趁虚而入,黑色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他一直盯着警察的背后看,仿佛那里忽然间出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事物。 可警察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后回望,那里只有一堵刚刚粉刷过的墙,还有灯光下他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是去上网么?去的是黑网吧?”警察试探性地问,“或者...还是去打牌?去洗脚?去喝酒?去吃宵夜?去酒吧?去大排档?去KTV?去跳舞蹦迪?去玩女人?” 他系统性地罗列出种种适用于夜晚的活动,可是没有一样能够触及男孩的反应。 从刚才的那一刻开始,男孩就定住了,一直保持着瞪大双眼直视前方的姿势,一句话也不说,身体就像木乃伊,历经千年的僵化。 “还是...”警察又说,“你跟死者是同性恋,你们约好了要一起去开房?” 黑猫(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猫,黑色的猫。 那一只真真正正杀掉阿彬的猫,那个喝醉酒的货车司机,其实不过是它的工具... 用来杀死阿彬的工具。 他...张小文又一次看到了猫,他分明知道这一切,他分明可以如实告知坐在对面编号为5566的警察,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仿佛那就是一个禁语。 一旦他准备说出那个禁语,黑猫就会出现,用比刀子还要锐利的眼神警告他。 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一旦说出口...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去上网。”他对警察说,“我们...准备去上网。” “哦,去上网,”警察记下他的口录,若无其事地说,“那你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平常有**的习惯么?” “遇到女性,会不会忽然出现很强的占有欲望,相比起来...” “你是喜欢女性呢,还是...喜欢他多一点?” “我...”他嘴型虚张地说,“可以不作回答么?” “可以。”警察笑笑,声音依旧温和。 “谢谢。”他勉为其难地笑。 .... 离开警局已是傍晚,时间将近晚上七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可马路上却出奇地没什么车,行人更是寥寥。 天空乌云密布,乌云淹没了夕阳,没有火烧云,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到一成不变的灰色之中。 就连广告板上的霓虹灯也不再明亮。 等车的公交站上只有他一个人,隔开一条马路,对面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商铺的营销活动,一个小丑打扮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大堆气球,周围聚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都是灰色的,就像火山喷发时沉降并覆盖大地的灰土。 死一样的灰色渗入到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仿佛寄身虫一样栖息在每一个角落,每一样事物,每一具身体里面,即便是小丑的彩妆也不例外。 可唯独那几个气球是鲜艳的,带着脱离地面,向上升腾的如太阳般的色彩。 湿气越来越重,穿梭过道路的风也渐渐猛烈起来。 那些遗落在路上的报纸被风卷起,呼啦呼啦地吹向很远的地方。 09路车还没等到,哗哗的大雨率先从天空掉了下来。 对面的孩子瞬间就被磅礴的雨水冲散,脚步匆匆地离去。 很快,小丑附近再无一人,那些颜色鲜艳的气球也仿佛失去了利用价值,被他松手放开,乘风飞去。 雨仍旧哗哗地下,商业街的高楼犹如峭壁,气球跌跌撞撞地沿着联排峭壁徐徐上升,深重的冷水似乎要冲走所有的生命本有的鲜明,留下这座灰色城市的空壳。 小丑站在原地淋着雨,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升空的气球,终于想起了要躲雨。 于是,他小跑着穿过马路,往建有遮雨棚的公交车站这里走来。 路上没有一台车,不看斑马线直接横穿马路,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小丑平安到达公交车站,浑身湿漉漉地抖了几抖,然后,再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张小文的旁边,默默地在雨中等雨停。 “呼,好大雨啊,怎么会忽然下这么大的雨,”他摘下假发,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话,“糟糕死了,晚上还有事来着。” “做不了就算了,”张小文说,“连天空都拦着你做那些事...你怎么做得了。” “噢,是吗?”摘下假发的小丑愣了一下,“天空不让做就不做么?” “是啊,反正做这些那些的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最好就干脆什么都不要做。”张小文闷着头说。 “失恋了?”小丑眯起眼睛,留出一微妙的缝隙,“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学人泡妞呢?” 雨唰唰地落下,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隐约当中甚至会有几分入冬的感觉。 积聚的雨水汩汩地流过雨棚顶部,随后下落,接连地面,在车站与路道之间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帘幕。 男孩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水帘,冷不防地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屁事,”小丑用力地拧了一把手里的假发,直到再也挤不出水来,“我只是无可避免地有一些好奇。” 然后,他又把假发甩了甩,好歹减去了不少的水分,“你们人类不总说好奇害死猫么,我就是那只猫啦,就算知道会因为这个那个而挂掉,还是忍不住会去好奇。” “这是本能反应。” “猫...”男孩低着头,嘶哑地说,“别提猫了,我最讨厌的...就是猫了。” “尤其是长有一双黄眼睛,黑色皮毛的猫,对吧?”小丑把假发重新戴回头上,对着广告牌里的反光玻璃整理狼狈的妆容。 这时候,风呼啦啦地掠过,仿佛吹起了一阵亦假亦真的幻想。 水帘下的积水中,忽然浮现出一辆打着亮灯的公交车的倒影。 汽车定点到站,缓缓地打开车门。 等候在车站里的人们陆续排队上车,阔大的玻璃窗缀满了水珠,宽敞的车厢转眼就挤满了人,机械的电子女声在他们的头顶回荡,提醒各位乘客行车相关的注意事项。 那些画像,那些字词仿佛强劲的电流,倏地贯穿张小文的心头。 他猛地抬头,错愕地望着那个逐渐从容的男人,“你怎么知道那只猫?” “因为...”小丑看着广告牌里的自己,“引力啊,各种各样的引力,有来自地心的引力,是叫地心引力来着吧?” “什么地心引力,”男孩不解地看着小丑的颧骨,心情如若车站外的阵雨,七零八落地叩击着城市的玻璃窗,“乱七八糟的,我又不是叫你给我上物理课,你都在乱说什么...什么你们人类不人类的...” 他说,“难道你就不是人类么?” “引力也不懂么?”小丑挑挑眉,“平衡世界的一个根源。” “那跟你和那只猫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都是一个存在而已,就像舞台,戏里戏外的延伸,便是我与她的关系。” 小丑拍了拍湿漉漉的衣衫,对着广告牌里的大幅海报说,“我们啊,都是演员,努力地瞒着自己瞒着别人。” “不让人发现自己心里的鬼。” 黑猫(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鬼?”张小文扯起嘴角,浮夸地笑,“你说是什么鬼啊,是你的心里才有鬼吧?” 他的笑容很牵强,仿佛是在掩饰自己心虚的事实,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害怕被戳穿,害怕暴露事情的真相,害怕面临一些自己不敢承担的连带责任...你怎么总是这么胆小,连你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鬼,我又没做错事,我怎么会有鬼...”他百口莫辩般地说,“鬼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鬼?” “鬼就是鬼,难以解释的鬼。”小丑兀自地原地跳了两下。 他频频摇头,似乎在试验头上的假发是否牢固,“如果一切都能解释,那得多没意思,一昧按照准则维持的平衡,只会令得无聊透顶的平庸越发固化。” “我讨厌固化的东西,”他笑着说,“那种地方容不下好奇的猫。” “可如果没有固化,就好比没有警察...日常的生活也就无从谈起,杀人犯胡乱杀人不会有人喝止,抢劫犯当街横抢也没有人追捕,一切就会乱套了...”张小文睁大眼睛,若即若离地注视着男人,隐隐之中感觉到意识似乎正在逐渐脱离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来,不知道自己在力图证明些什么,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的... 没必要跟这个见鬼的小丑辩论什么的,就像往常一样直接干脆的一走了之...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说,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说一些没有结果的话... 我不想,我害怕,但我又不能不说。 就像...是触发了某种类似于自我防卫的机制,他不受控制地说,“好人不敢当好人,坏人以自己是坏人为荣,搞不好,大家都会幻想自己是陈浩南,以为拿着一把刀就能从街头砍到街尾那里去...” “人总是乐意相信各种各样的幻象。” “所以,我知道,”他一字一句,慢慢吞吞地将结果讲述出来,“黑猫是幻象,你是幻象,这场雨也是幻象,只有阿彬被车撞死是事实...” “他的死,虽然有我的原因,但更多的...”他的声音低不可闻,言语里还是残留着心虚,“还是要怪那个司机,害死阿彬的是他,不是我。” “哎呀呀,你果真是义薄云天的好兄弟啊,卖起队友来,甚至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一点让我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小丑像鸭子一样嘎嘎地笑,“但实话实说,其他人会不会跟你一样想,那就说不好咯,没准人家觉得你才是罪魁祸首呢,如果不是你带着他走出去,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凭什么认定是我带他出去的,”张小文大声地反驳,“我成绩比他好,平时又没犯过什么大错,别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我带着他出去的好不好?!” “阿彬...他可是的坏学生啊,喜欢惹事闯祸不说,成绩还常年垫底,坏学生爬墙不是很正常么,才不是...才不是我喊他出去的好不好?!” 似乎受到了他的情绪感染,这场充斥在灰色世界里的雨越下越大了。 空白的雨水敲击着坚硬的水泥外壳,年轻的男孩瞪大空白的眼,不知是水汽凝结在他的脸颊上,还是泪腺作怪,总之他的脸上流淌着水,不冷不热的流水。 “你相信逻辑?认为逻辑会是你忠实的守卫者么,”小丑笑,“在它的守护下,你只要什么都不说,继续自顾自地装疯扮傻,表示出你从这件事里受到了很大冲击的样子,就不会有人怀疑你,甚至还会有人同情你,觉得你是被无意卷入这件事里,你也是受害者其中之一员。” “人类的认知能力往往屈服于习惯的幻象,好比你看见一根针刺进别人的肌肤,你下意识就会翻出以前被针扎的记忆,错误地认为同样的刺痛将会发生在你身上。” “我本来就是无意的,”张小文捂着脸,颤抖着说,“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要是知道会这样,我就不会出去了...” “不会去理睬什么召唤不召唤的问题,大不了失眠就是了,睡不着觉也好,什么都好,我不想...” 他猛地抬起头,像个哑口的疯子似的大吼,可干涩的喉咙里却吐不出任何字词来。 有人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是让他失去语言能力,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固定的思考回路根根断裂,即便是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他也无法从认知中众多的字词中寻找到适合的字词来构建一句普普通通的话。 普普通通的话...例如‘你好’,例如‘再见’,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表达,去讲述。 “看,”小丑轻轻地吹了个口哨,“逻辑就是这么脆弱,它不过是人类固定思维模式的一种体现,让人看见鸡就会联想到蛋,看见小偷就会联想到警察,看见小丑就会联想到蝙蝠侠,一个结点连接另一个结点,构成一条惯性思考的线。” 其实并没有蝙蝠侠,蝙蝠侠首先是画在纸面上的一个角色,慢慢演变成一个代表黑暗正义的虚构英雄。 他存在人们的想象力里,却从未真正出现过在现实世界里。 而且,世界地图中也没有哥谭这个城市,就算有,你拿着AK-47突击步枪跑去那里抢银行,最后把你逮捕的还是警察,而不是那个身披蝙蝠黑袍从天而降的男人。 但你能否认蝙蝠侠确实不存在么? 他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或者另一个维度投映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子,在某个偶然片刻被作者捕捉到,然后真确地将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记录下来,画成漫画,拍成电影,一直流传至今? 那...是否存在一个小丑,便意味着存在一个蝙蝠侠,而制服眼前这个小丑的蝙蝠侠,他又在哪里? 答案或许是没有,因为无法断定他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小丑。 这一次,他可能只是恰巧扮演成小丑出场,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说不定他还会变成迪迦奥特曼。 “喂喂,钢铁侠还能考虑,迪迦奥特曼就过了,”小丑的声音在空白中跳出来,“钢铁侠的铠甲里还有空调,迪迦就一个皮套,就业环境艰难得很啊。” 那你到底是谁,来找我做什么,我可没记得认识过你这号人物。 你会不会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学习不低不高,中中间间也还凑合,可样貌和才能却完全没有一处出彩的地方。 爸妈常年外出打工,逢年过节也几乎不怎么回来,两人结婚以来一直吵吵闹闹,至于到现在两人还在不在一起也不太清楚。 平时家里就只有我和奶奶她一个老人,没有什么钱,很多同学买得起的东西,我也只能远远地看看,从来不敢跟奶奶说过要买这个要买那个的念头... 奶奶很累很辛苦...一把年纪还要操劳这个,操劳那个,很不容易。 爸妈不定期汇回来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花,为了让我读上高中,她不得不去外面找活儿干,要不去工地给人家煮饭,要不就去市场里摆个摊卖点批发来的衣裤挣钱。 有时候看着她弯曲的背脊,总是会担心忽然天上会下来什么,成为压塌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我不敢惹祸,一直中规中矩地要求自己,不要惹事,不要闯祸... 看见什么就兜着走,尽量不要给奶奶...还有给别人添加麻烦。 我...我不想当那一根稻草啊,我也...我也害怕那一根稻草啊。 我好害怕啊,但我又不能说,又有谁能来帮帮我? 黑猫(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黑色的飞机缓缓穿过橙黄色的云霞,遥远的天空仿佛翻滚着云的海潮。 世界在无意识中回归原来的面貌,车站外面没有下雨。 路道塞满形形色色的车辆,某些不耐烦的司机目光凶狠,不时狂摁喇叭。 车站内有不少的人,大部分看起来应该都是在附近一带工作的上班族。 他们或是低着头划动手机,或是打趣地与旁人议论纷纷,说的大都是一些等会儿去哪里吃饭,最近谁谁和谁谁走得很近,有什么好看的综艺节目和电视剧之类的话题。 路道上车来车往,张小文低着头,沉默地坐着。 昏黄色的苍穹之下,人与人之间充斥着某些意义上的距离感。 分明他们就在你的身边,可你却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地融入他们。 你不会无端端地走过去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搭话,因为这没有理由,容易会让人觉得错愕,感到不适,会被认定为某类型的‘麻烦的人’或者‘奇怪的人’。 似乎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在自己说自己的话,少有人会去仔细地聆听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理会他所要表达的含义。 当然,假若你拥有了‘钞能力’,这可能就另当别论了,但搭公交车的人,很少有人会过分地拥有‘钞能力’。 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构件,移动在世界里,周而复始地运转,共同形成人间世的万象森罗。 又来了一辆公交车,不是09路的,乘客们踩着平常的脚步上车,张小文定定地注视着手中这张黑白两色的扑克牌。 牌的正面画着一个小丑的图案,也平时人们俗称的“小王”。 一般斗地主的时候,人们都习惯用它来逼出对方的‘大王’,除此以外,好像就没有更多的用途了,单独一张‘小王’的其实很尴尬,还不如给一对2实在。 莫名其妙,估计是刚刚发呆时不知道谁的恶作剧,天底之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要相信科学,走入科学,研究科学,这才是当代的祖国花朵们最应该做的事吧? 遇到那只黑猫和遇到那个小丑估计都是幻觉,是那一阵类似于电磁波的召唤中延伸出来的,可能就是被搞得很困扰,导致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所以才会产生的臆想吧? 可为什么召唤只有他一个人,而问过其他的人都说没什么感觉。 回到宿舍,刷牙洗脸,爬到床上,躺下直接就睡了,根本没心思听这个听那个的。 随着步入高三这个年级,各类型与‘高考’有关的名词总是不绝于耳。 家长们盼望孩子能够考个好大学,毕业后凭借比别人出色的简历应聘一份好工作,而老师们也同样诚恳地希望学生们能够考得不错的成绩,好让自己的履历添光添彩。 压力很大,虽说是看不见的,但不少的同学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后背总是很僵,仿佛一刻不停地驮载着些什么重荷,好像就是一头驴,正领受着家长和老师的命令,操着大步,屁颠屁颠地朝着那个叫做高考的日期奔跑,硬着头皮去干这场硬仗。 没有人问你想不想打这场仗,因为几乎所有的战争都不是由底层的人民决定的,但人类又不能离开战争,因为战争就是竞争,而竞争就是进步的根源。 如果想要往前走出一步,你务必要抛弃什么,同时将什么踩在脚下。 不外乎是...披着文明旗号的弱肉强食。 干过去了就是终点,一旦你打完了这场仗,就会代表着你的一个阶段结束了,懵懂而彷徨地闯入到陌生的未来之中。 未来是什么,在那个终点后面,又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张小文不怎么会去思考这类事关前程的问题,他不会想未来希望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自己所热爱的究竟是什么,他能想的只有...干啥能稳定收入,还有不少钱? 偶尔在宿舍夜谈会上,他也会被宿友们问道想以后要做啥,他大多都是敷衍两句,跟着那些说想要当老板,想要当网红,想要当明星的人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啊。” 英雄所见略同,这大概是最能敷衍人的方式,从前阿彬也跟他说,等高中毕业以后他就立刻去考驾照,然后,他就要去当车手了,要开最快的车,要泡最辣的妞儿。 激起他斗志的是《头文字D》这部真人版电影,罕见的一部能够将动画转入到现实不失深度,又不显得尴尬的电影。 相比于里面的主角藤原拓海,阿彬更喜欢的是陈冠希扮演的高桥凉介,驾驶着白色的马自达RX-73S纵横在赛场内外,如一阵风般穿梭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潇洒又不失风度,年轻又不失稳重,尤其在他抽烟的时候,淡淡的烟雾后面的眼。 黑色的眼瞳里掩盖不住身为男人对于极致速度的向往。 时间与空间...两个纯粹、单调概念。 但张小文从不觉得阿彬是高桥凉介,或者是陈冠希,因为他在阿彬身上找不到多少与这个角色所吻合的地方。 可能除了同为男性这个特点以外,阿彬和那个角色就再也没有更多的共通点了。 在张小文眼里,阿彬就是阿彬,高桥凉介就是高桥凉介,陈冠希就是陈冠希,他们都是独立的一个人,拥有自己独立的灵魂。 可能也就只有在拍《头文字D》这部电影的时候,陈冠希才会是高桥凉介,而离开了那部电影,他就不再是高桥凉介了。 他离开了电影中的那个世界,重新归入现实,在现实中,他只是陈冠希,一个擅长拍摄,擅长唱歌的港台明星。 可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阿彬还没考上驾照,就死在了马路上。 一如渴望着振翅的蝴蝶,还没来得及破茧,就永远地沉睡在未了的梦想之中。 ... 阿彬的送别会选在三天之后举行。 那天是星期天,学校放假,星期六的晚上,有人忽然在班级的微信群里问,说,明天有没有人要一起去给阿彬送行的,大家好歹同学一场。 原本还在夸夸其谈的那几位同学瞬间停止对话,仿佛抽刀斩断了流水,直接没了下文,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句简短的问话安静地搁置在聊天窗口的最下端。 无人回应。 屏幕里一片鸦雀无声。 大家显然都很避忌这个话题,没多久,就有人跳出来说明天不巧有补习班,补习老师明天专门选择一些疑难重点讲解,所以没办法去给李同学送行,实在是万分抱歉。 也有人说,明天刚好约了琴行的老师练琴,老师是本地最有名的那几位演奏家之一,能预定到档期已经十分难得,所以...还是没办法的... 补习的、练琴的、画画的、还有的就是要考雅思的... 同学们的周末都很忙,看样子也没多少人怜悯地能挤出时间来,给那个多少有些不合群的阿彬送上一程。 结果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来到墓园的同班同学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张小文,另一是发起那句问话的人,名字叫是颜晓晴,某个梳短发,面容白净的女孩。 张小文没有手机,自然不知道微信群里的那些事。 他一下愣住了,没想过会在这里还会遇到同班同学,他远远地发现她站在会堂门口,静静地聆听着台上的人在念诵。 他有些错愕,有些心虚,低下头走进会场,始终没有上前打一句招呼的勇气。 黑猫(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老天爷很不赏脸,天气竟出奇的好,阳光在空中透晰,拉射出千缕万缕的金色丝线,恍如一场虚幻的、金色的细雨。 初夏的浮云漂浮在澄蓝色的晴空当中,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窗,前来吊唁的人们沉默地凝望,家属们紧贴着玻璃窗悲声痛哭,徒劳地挽留那个不会再醒来的人。 工作人员按下了关门的按钮,金属阀门缓缓闭合,火焰开始焚烧,一切的一切都将在高温中化为灰尘。 张小文壮起胆子,走上前去拍拍阿彬母亲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几句。 可构思好的那一段长长的字词无论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或许悲伤这种东西真就这么沉重,超越了言语所能承受的范围。 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显得格外的苍白,格外的无力。 还不如把它们都丢到阿彬那里好了,让热火将那些无法表达的话烧的一干二净。 烟囱腾起了白色的烟,到后来,他能做的就剩下继续保持沉默,把手搭在这个可怜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反过来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流涕痛哭。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没有人说话,可耳边却清晰地飘来了这几个字。 “彬,我的儿啊,”那道凄切的声音还在持续,仿佛风烟,“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为什么不把他也带走,你,一个人...在下面,多孤单啊?” “没那么多为什么的,阿姨,”张小文沙哑地说,“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这是事实,如果可以,我也想替代他...” “一走了之。” “只是,”他说,“没有人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女人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与这个男孩对视了半刻。 她抹走脸上的眼泪,勉强地笑,“小文,你在说什么嘛,别犯傻啊...” “彬走了,阿姨知道你也不好过,但不要太过放在心上,阿姨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彬也不会怪你,这本来...就是他的命...” “怎么...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她说着说着又失声痛哭了起来,转而扑向阿彬父亲的怀抱。 张小文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这些陷入悲伤的人,心里空空如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一如那天坐在车站的一样,他在旁观,旁观着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不是的阿姨,害死阿彬的人是我...应该死的人也是我... 不是的阿姨...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你再哭...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 我不想演下去了,我想哭,但我没资格...我没资格为他哭。 我是犯了错的人,我... 我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 记忆仿佛随着云烟散去,怎么离开墓园的,张小文没多少印象。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只是一昧地跟随,跟随在人群的末尾,随波逐流地走完送别阿彬的路程。 然后,那个名字叫做颜晓晴的女孩向他提出一个邀请,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邀请就接受了那个邀请。 他与她一道登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适时地发动汽车引擎。 咆哮的马力在刹那间启程,涡轮增压发动机带来了巨大的动力,仿佛刺向阳光的利刃般抛却身后的悲凉,轿车横冲进宽敞的主干道,再一眨眼,便已驶入市区,停在一家大型商场的地下车库里。 等到张小文从悲伤的空白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为时已晚... 身穿黑色西装的司机下车为后座的主人开门,张小文难免有些瞪目结舌,本以为小说、电视剧才会出现的待遇,没想过竟然在现实中领受。 对象竟然还是自己班的同学。 “走咯,去吃饭啦,”女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就直接出发了,现在怪饿的,就让我请你一顿午饭,就算作是...你陪我的谢礼?” “哪...哪里,”张小文紧张得说不上话,“我..我本来就是自来的...” 没等他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女孩已经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前的车窗那里,微笑着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快一点。 她的脸上洋溢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极解冻的春风,明亮而温暖。 视线所及的...都是她的笑容,一如青春偶像剧里常说的那种‘心跳的感觉’,他也跟着剧本可耻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内心这份春风洋溢的悸动。 因为他知道不可能。 单从这一辆昂贵的座驾便可得知,他与她不可能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B的2019款760LixDrive,搭配V12发动机,十二个气缸提供堪比工艺巅峰的马力,百公里加速不过只需几秒,动力感十足,同时又兼备商务的性质,”小丑发出啧啧赞叹的声音,“不折不扣的‘西装暴徒’呐。” “那...买一台这样的车,”张小文小心地问他,“大概需要多少钱?” “别多想,”小丑微笑,“你不可能买得起的。” ....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刚刚开业的日料店,落座之后,女孩向服务员要了两杯清茶,一份菜牌,还有一份鳗鱼饭。 “快点快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女孩喝了一口温茶,“不要在意价格,难得一次我请客,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讲义气的人,说起来,我们在班里也怎么说过话吧?” 张小文讷讷地点头,接过菜牌,一页接着一页地往后翻。 他越看越手抖,越看越触目惊心,感觉这家店根本不是做生意的,目的就是奔着抢钱去的,料理充其量就是一个拙劣的幌子。 上面标注的全是他不敢想象,不能理解的价格,仅仅只是在一块饭团上面放了一块生鱼肉,居然就要卖好几十块钱一份! 他多少觉得自己想象力有些匮乏,似乎觉得自己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这...好贵啊,怎么..怎么好意思呢,”他窘迫地笑,“要不,换一家吧?” “什么嘛,我们人都坐下了,现在还怎么换啊,”女孩微微蹙眉,“让你点就点嘛,又不是要你给钱,都说了我请客咯。” “但...”张小文支支吾吾地还想说。 “别但是了,男人一点,”女孩瞪了他一眼,“再啰里啰嗦的话,我就不跟你吃了,你要吃什么,你就自己去吃好了。” “噢,那就...”张小文合上菜牌,惶恐不安地看着女孩的眼,“谢谢了,我...” “我先走了,再见。”他放下菜牌,抱歉地朝女孩笑。 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收场,真有你的,张小文。 他自己对自己说。 想逃跑,因为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想逃避,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 你怎么还是这样,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懦夫… 是因为你是个穷鬼,你自卑么? 是因为你是个罪人,你忏悔么? 还是因为你不比那些成绩好的,那些学弹琴的,学画画的,考雅思的同学出色,所以你就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是这样吧...可能就是这样吧。 ... 他利索地起身,不拖泥带水地就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女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久久地凝视着这个脑子里不知道究竟装了些什么的孤僻家伙。 她内心是不想这个家伙走的,可碍于脸面,她又没有出口挽留。 从她皱眉头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仿佛就忽然举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比赛的规则是,谁先开口说些‘对不起’之类的话,谁就输掉了这场比赛。 谁也不想输掉这场比赛,但谁也不会赢到这场比赛,有的只会是无果的结果。 周末的商场很多人,首层的中庭有人穿着玩偶服,举办着什么儿童活动。 主题不是小丑,而是一头黑乎乎,脸上有两点红腮的熊,呆萌的造型博得很多女生的关注,以至于不少人聚拢在那只熊的周围,拿出手机,抢着要和它拍照留念。 张小文路过那个中庭,若无其事地瞥了那只熊一眼,然后,走进附近一家便利店,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先是给公交卡充值了五十块钱,顺便还买了一袋三块钱的散装面包,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一共加起来花费了五十五块钱。 刚刚好是两块饭团外加两片鱼的钱吧,张小文想。 黑猫(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奶奶不在家,估计应该在某处工厂,或者某片工地上帮着忙做午饭。 家里煮了绿豆水,里面加有姜和陈皮,放进冰箱已经冻了一些时候,虽然没有像糖水店那样奢侈地加上海带,但味道还成,一如既往的熟悉。 一如老街的报亭、小卖店和青石砖。 窗外面的阳光晃眼,高达三十多度的炎热天气,张小文咕噜咕噜地两口三口下肚,眨眨眼就将所有的绿豆水一扫而空,可还感觉还没能果腹,还是饿... 身体内的某个构件仿佛运算出错,饥饿的感觉犹如无底的空洞,强烈地发出渴求养分的信号。 一块散装面包还有几碗绿豆水根本不管饱,平常饭量不怎么大的他,现在却欲罢不能地想要猛刨大碗的白米饭,哪怕没有配菜也无关紧要,只要管饱就成。 但家里的米有限,去外面吃饱估计又要一笔不小的花销,他呼唤那个莫名其妙的小丑,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无奈之下,他忽然联想到三国时期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决计先去楼下的黑网吧混一下午,晚上回学校再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好了,反正交足了伙食费,学校的白饭是任吃的,不吃白不吃,只要再忍忍就好了。 颜晓晴...她估计应该会很生气吧,以后可能都不会再理会自己了。 但那也无所谓了,阿彬也好,颜晓晴也好,什么都无所谓了,人生似乎总是这样,到处都充满着各种各样没有办法的事。 他已经渐渐学会了接受无奈,一如他接受了与大部分同龄人不一样的处境。 摆在眼前的出路似乎只有一条,如果想要改变这种生活的话,那就必须走出去,离开这座小城市,到更大更广阔的地方去念大学,去工作,去奋斗,那样才不至于走回父母的老路,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的,不三不四,不成样子。 但那同样就意味着要离开奶奶,让她一个老人独自生活在这个小城市里,独自守着这个简小但能遮风挡雨的小房子...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充斥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多最多的...就是没办法的事,使人不得不压弯了腰,被迫去承受万般的无奈... 还是那句老话,如果不能懂得舍弃,你又如何能够前进呢? 但却没有人告诉过他,前进的意义在哪里,难道向前迈出去就一定会迎来好的结果么,难道割舍了原本拥有的一些东西就意味着往后会遇上更好的另一些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人生好比一场迷宫,你走在其中,面对出现在眼前的无数个分岔口,你终究做出一个选择,或是永远地停留在这个交叉的路口,或是放手一搏,挺起胸膛,朝着其中一条不知道是死路还是生路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过去。 不要想着回头。 很多时候,最后的结局往往就在你朝前迈出一步的时候已经落定的。 你要做的,仅仅只是在于用何种的表情去面对它,接受它,消化它... 直到将它化为己有。 “你听到了么,”小丑在低迷地说,“迷宫就藏在你的身体里。” 他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还有很多疑问准备要说出口。 可小丑又一次消隐在他的内心当中,没有给予他什么答复。 似乎他之所以会出现,仅是因为这个时候需要旁白。 .... 黑网吧就设在一家小杂货店的暗房里,空间十分有限,没有空调。 几台老旧的风扇悠悠地打着转,吹来半点不到的凉意,大家都是赤着胳膊坐在电脑屏幕前的位置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按个没完。 最近这几年监管的力度越来越严,正规的网吧不准许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进入,而且随着行业竞争越发激烈,大部分网吧都对应潮流,纷纷改造成相对舒适的网咖,同样收费也跟着水涨船高。 过去十块钱能玩上一个下午,现在十块钱撑死也就能开两个小时的机,前提还是需要你提供满十八岁的身份证才行。 距离十八岁还有好几个月,那是高考之后的事了,而且过高的网费,张小文也给不起,眼下就只能将就了。 再怎么脏,再怎么乱,只要能流畅上网就成,打上两盘英雄联盟,忘掉最近遭受的种种烦心事。 英雄联盟,简称LOL,这款游戏在互联网上实实在在地火了很多年,几乎每一个来网吧上网的人都会玩。 阿彬以前也时常喊上他来一起玩,用游戏里的话语来讲就是一起‘开黑’,或者‘双排’,不过阿彬的游戏技术很烂,还总乐意选一些对玩家操作要求很高,例如是,‘放逐之刃-瑞雯’,‘无双剑姬-菲奥娜’,还有‘疾风剑豪-亚索’之类的英雄,所以导致战绩动不动就是以零杠十几开局,一杠或者二杠二十几结束。 对于匹配到他这一方的队友来说,这无疑是一次令人厌烦的游戏体验,但他本人却玩得不亦乐乎,以致于通常会无视掉队友在对话框里发出的那些极具侮辱性的谩骂,结束后,还要喊张小文快点开下一把。 后来有一次,因为阿彬整整连败了差不多八局游戏,同时也给队友们整整举报了八次‘故意送人头’,然后阿彬的号就给封了。 游戏管理方惩罚他一个星期内无法登录自己的账号进行对局,这个喜闻乐见的消息一传再传,以至于班里的很多同学都乐意调侃他为‘封号斗罗’,说,你还是头一例因为游戏玩得菜(游戏技术不行)搞到G(游戏管理员)都看不下去,不得不封掉你的号,不让你继续祸害游戏环境的人... 阿彬当然不服气,立刻找到游戏客服申述,据理力争地说,老子明明有认真在玩,你们凭什么说老子是消极游戏,故意送人头,问也不问老子就封老子的账号? 客服当时也楞了一下,没想到来人如此气势汹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让他耐心等待,说,工作人员很快就会核实他提出的问题的,然后进行处理。 结果,处理结果的短信发到他手机上的那一天,刚好正是他账号解封的那一天。 黑猫(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如今,那个叫作‘桂中高桥凉介’的ID静静地躺在张小文的好友列表角落里,仿佛蒙上死亡的灰尘,估计以后都不会再登录了。 这次是老天爷把他的人生账户给永封了,连申述的机会都没有给到他,就这样贸贸然地剥夺了他的生命。 张小文打开一把排位比赛,心血来潮地选了一个叫‘虚空行者-卡萨丁’的英雄,与此同时,队友也得心应手地选择了‘恶魔小丑-萨科’作为本局游戏的打野英雄。 张小文默默地嘟哝一句晦气,转手切出游戏界面,打开某个本地论坛的网页。 论坛上的八卦很多,虽然真假难辨,但也好在应有尽有,大到哪个本地龙头企业出现内部亏空的状况,小到哪家哪户的女人瞒着老公溜出去偷吃都有,只有耐着心思深入发掘,在这片喧哗的信息海洋里埋头寻找,总能找到一些自己想要的资讯。 置顶的一张帖子很火,标题是盘点最近发生的几场车祸,楼主在帖子中上传了不少关于事发现场的照片,而那些图片里都能看见一只竖起黑色尾巴的猫。 底下有网友留言说,在西方,黑猫就是不吉利的象征,因为它们有一双可以看穿黑夜的眼睛,恐怖电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黑猫喜欢靠近鬼魂,所以,但凡闹鬼的房子,一般都有黑猫的影子出现。 下面有一位用户跟帖说,就是就是,建议把城里的黑猫都给逮起来,一起打包投运到日本,让那些黑猫在那里瞎折腾,好让所有日本鬼子的房子都闹鬼! 当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说,车祸跟黑猫有个啥的关系,别给我说什么恐怖电影那套,电影里说的你就信啊,那你怎么不去太平洋看看能不能钓一只哥斯拉? 也有人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因为他们平时疏于锻炼,无法及时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和肉身力量,所以才被车撞到的,而我这样的练武之人就不同,不说别的,就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我甚至能躲开一头成年的野生老虎的扑击,然后一个滑铲从它的身下飞过去,并同时使用刀子,将它的腹部剥开! 在下面还有人在攀比,说,你那算啥,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一拳能够打穿10mm厚的钢板,而我十几岁的时候,一拳就能打穿50mm厚的钢板,根本不用舞刀动枪,要是那老虎来了,我直接一拳就能给它打死! ... 都是一些神奇的人,神奇四侠和武松跟他们比起来,多少都显得有点矫情,没那么神奇,没那么神武,按照这个吹法,根本就是老虎喝了大酒才敢去惹他。 毕竟...吹牛是不用上税的,而且成本很低,只需要敲敲键盘,卯足了力气往死里地吹,大家的关注度就都会被你吸引过去,不再是现实中的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很多人都是这样,下意识地讨好别人,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好让自己融入到普罗大众的圈子里,哪怕为此戴上虚伪的面具。 张小文苦涩地笑着关闭了网页,只有他知道第一个留言那哥们儿说的是对的,坏就坏在那只黑猫。 哪怕你已经牛逼到能钓到哥斯拉,一个滑铲干掉老虎,到头来... 你也奈何不了那只猫。 生命的结局从伊始就注定了,所谓的成长,一方面也就是意味着,拥有生命的我们不可逆转地朝着死亡迈进。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我们习惯把这些经历称之为人生,但对于最后的死亡来说,它们...或许仅仅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过程而已。 人类...也就是智人这一类物种于地球已有过十万年之久的历史,但真正能够改变世界,影响历史的也就那么廖廖几位。 黑猫的出现,就是裁剪了这些不那么必要的流程,令得生命的进程加速,直接奔向枯萎的终点。 那...是谁把它带到这里来? 如果我们的存在终究没有意义,那我们又为什么而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阿彬妈妈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张小文的心里,仿佛梦魇,仿佛呓语,在黑暗无边的虚无里喃喃地徘徊着,彷徨着,蚀刻着他的灵魂。 “为什么...”他试着对自己说,“死的不是你?” 但没有答案,小丑没有出现,阿彬没有出现,昏暗的小黑房中,只是不时地响起几句与他无关的暴躁怒骂声,还有电风扇呜呜转动的杂音,寂静的光影仿佛随着扇叶旋动,搅成一团混沌的错乱。 “上啊!上啊!X你妈,给老子上去开大招!”坐在隔壁座的人在大声叫唤,“闪现呢?!为什么不交闪现跟伤害?不舍得?咋地,留着回家过年啊?” 是谁在操纵这一切...为什么偏偏要选上我...要不要就这样瞒过去...就这样装作如无其事,得过且过就好么...那只黑猫究竟该怎么办...要去找住它,把它关回原来的地方去么...可又该怎么找啊...找到了又怎样... 我这种人...我这种人...能抓住它么...我什么都做不好....所有事都怪我...是我不好...把那只猫放出来了,害死了... 大家。 “X你大爷的,怎么那么多人,”隔壁座的人又在恶狠狠地说,“敢不敢一对一单挑啊,有种就别特么喊打野,看老子不一个hasaki把你的马都给干翻咯?” 张小文慢慢地扭过头,尝试把注意力转过去,他看了两眼隔壁座那人的屏幕。 这家伙和阿彬一样,玩的是‘疾风剑豪-亚索’,战绩也好不到哪里去,2-8-1。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穿着蓝色破袍子的日本浪人在深蓝色的小兵群里穿来穿去,不时地按下ctrl+6,在操作英雄的头顶上亮出7级熟练度的深蓝色勋章。 然后,他便一鼓作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对方所操作英雄,一顿狂按键盘和鼠标,直到屏幕变黑,那个追赶风的浪人在一声哀嚎后倒地,干净利落地被对方击杀。 对面那位成功击杀他的玩家在所有人频道里发出了一个问号。 “?” 电子屏里显示出这样的字符,颇具嘲讽意味,隔壁座的那位亚索玩家气到恨不得要摔烂手中的键盘,张小文倒是看得热泪盈眶,就像是再一次看到曾经坐在自己旁边上机的那个人,玩着那个追逐风的英雄,一往无前地奉献出自己的人头和赏金。 在隔壁座的亚索玩家留意到张小文的目光之前,他收回目光,游戏终于也开始了。 在操作英雄出门之前,他默默地给四位素不相识的队友打了一行字,“别送,等我十六级。” 几乎所有卡萨丁玩家都知道,在这个版本里,一旦让这个前期偏弱的英雄成功地过渡到后期,升到了十六级,那么...就代表着他拥有了改变局势,扭转胜负的能力。 黑猫(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回忆,究竟应该怎么理解回忆这样东西? 村上春树先生在他的作品《海边的卡夫卡》里说,回忆会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同时又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 听起来,似乎是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但又无可奈何。 王家卫导演在他的《东邪西毒》里也曾讲过,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记性太好。 这些都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字句,说来甚至有一两分的矫情掺合在其中。 如果没有一定感悟和生活积累的人,往往无法深入了解其意,只能看到表面的那一层意思。 但如果不幸拥有这些那些的积累,你就会莫名其妙地悲伤,以为自己就是这些句子所说的那些人,如很多落寞的人一样,在逝去的时光里重复着获得与错失。 初识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有人说,那些没有想象力的人,只懂得囿于有限的规则当中,每往前走出一步都要瞻前顾后,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对陌生的事物很抗拒,一心想着只要保留墨守陈规的做派,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给自己划定的圈子里,就会立于不败之地,就是安全的。 或许,每个人都需要安全感,畏惧大部分发生在朝夕之间的改变。 ... 那个打野小丑很给力,仿佛开启了上帝视角一样,完完全全地掌控着对方打野的行踪,只要对方稍稍一露出破绽,他就会出现在对方最不想看见他的地方,隐身走过去,往对方英雄的背后砍出一下暴击,瞬间清空对方的血条,将对方一套带走。 从3级就开始一直逮着对面的打野玩家击杀,连续击杀了将近八次,直到对面的打野玩家忍无可忍,往所有人频道发了句,X你全家的小丑,你是挂逼么(使用作弊器的玩家),还是心理变态,你特么让不让人玩游戏了? 然后,游戏的对局时间慢慢地走向15分钟,对面全票通过了投降。 与此同时,电脑的画面飞速移至对方的基地水晶,随着悬浮在深井中的水晶缓缓上升,崩碎,屏幕正中浮现出胜利的标示,这场游戏便正式宣告结束。 还没到十六级的卡萨丁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迎来了对局的胜利。 这就是所谓的‘躺赢’,也就是躺着都能赢的意思。 小丑玩家给张小文发来了好友申请,应该是想要和他一起排位,张小文没多想,直接点了同意,很快,小丑玩家又给他发来了游戏的邀请,他还是没多想,又一次直接点了同意,两人共进同一个房间,选择相应的位置,小丑玩家点击了开启游戏。 位置的选项锁定,两人进入到等待的队列,默默地等待着下一局游戏的玩家匹配。 其间,张小文又重新打开了那个本地论坛,前前后后都翻了翻,尽是一些无聊的帖子,不是在说自己的人生有多惨,前程有多黯淡,就是在秀自己刚刚买了个什么什么车,花了多少多少钱,有什么体验。 底下的评论也青黄不接,有的人会鼓励那些情绪低下的发帖者,有的人则是愤怒地指责帖子里所写的那些‘坏人’,也有人表示同情,同时讲出自己的境况,以示勉励,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地说上一两句,“活该,要不来根华子?”之类的话。 至于那些秀车秀表的帖子也差不多,有人会在留言区眼红地评判这些资本家的丑恶,主观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有这个钱也不知道多多支持祖国的慈善事业,还有多少的小孩没有书读,不是说要先富带动后富么,你们这些有钱的人怎么这样? 有人反驳说,你在酸什么,那怎么说也是人家自己挣来的钱,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会,凭什么要经过你的批准,你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你这种人,我也是见多了,要是真的轮到你发财,我敢说你一个子都不会往慈善那边投! 有人跟着后面风言风语,对对对,这种人就是打心眼的坏,要是打起仗来,一定是跑的最快那个,抗日战争里的狗汉奸,估计就是这一类人给当的! 也有人谄媚地说,老哥好品味啊,这车这表,据我所知,可都是限量版,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啊,有什么发财的路子,能不能带上小弟一把,让我也好沾沾您的光。 最后有人不咸不淡地说,买这些有啥用,大货车撞你,你不死啊? ... “人类的悲欢并不共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小丑在他的耳边说。 这是鲁迅先生说过的话,但张小文从未引用到自己的语文作文里头,大概是因为不合时宜,觉得这种多少显得有些丧气的话,一旦出落在老师要求使用的议论文格式里,多少会有点儿不搭。 就像是一个忽然闯进高级礼堂,不识大体的小丑。 小丑是不该出现在高级礼堂的,他只应该出现在马戏团的彩色帐篷里,使尽浑身解数来哗众取宠,用自身的滑稽给所有人带来欢乐,这才是他最应该做的事。 但高级礼堂就不一样,那里不同于帐篷,摆放在璀璨水晶灯底下的装饰与用具,无不需要经过严格的精挑细选,采用统一一致、大方得体的风格,还有再通过各个部门的考核,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才能上得了台面,才能讨得那些达官贵人的欢心。 因为那些人大多是秩序的建立者和拥护者,倾向于合理的规划,以及流水线式的生产,而小丑这一形象,往往就是象征着无定与混乱,这是与秩序背道而驰的产物。 也是被大部分秩序的守护者们所唾弃,所厌弃的东西。 所以,在工整的主流之前,所谓的混乱,所谓的消极皆是不可取的。 而在一般在应试作文里面,要是写上这种的话,很有可能拿不到太高分数,甚至还有可能要被语文老师点名批评,说这位XX同学写的文章太过晦涩阴暗,脱离主题,缺少积极向上的阳光。 ... 哪里有阳光了? 城市的大厦太高,走在路上,满大街都是这些写字楼的阴影。 我们都在名为人生的加工厂里,半推半就地迎接着未来。 ... 昏暗的小黑房里,有人抽烟抽多了,晦涩地干咳了几下,随后往黑乎乎的地板上吐了一口痰。 老旧的电风扇呜咽地转,仿佛在稀释浓郁的烟味,隔壁座的那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又开了一把游戏,玩得还是亚索。 接着,张小文的游戏也开了。 黑猫(十)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每一个分段的玩家,或者说每一个群体都有其固定化的思维,张小文这把游戏还是选择前期发育为主的卡萨丁,而和他双排的那个玩家依旧选择了小丑。 由对局的开始,张小文就一直注意着右下方小地图上的小丑头像。 没有视野的情况的下,对方的野区漆黑一片,他却娴熟地摸黑走进对方的野区,仿佛黑暗就是他的本色。 他利用自身可以隐身和瞬移的英雄特性,隐匿在一片的草丛里,就像是事先观望过剧本的导演一样,耐心地等待着剧本里的那位好演员的登场。 无需多久,他就在对方的野区里成功击杀,屏幕上方显现出恶魔小丑拿下第一滴血的字样,张小文叹了口气,就知道这把游戏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对局,基本延续了上一局游戏的套路,没有过多的纠缠或者交手较量,有的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对方的打野玩家如上局那位一样,在所有人的频道上发出大概意义相同的问话,直接就留在血池里不出来,一边骂骂咧咧地继续敲着键盘,一边慢慢地等到游戏时间走向十五分钟,毫不犹豫地发起投降。 还是全票通过,悬浮的水晶缓缓上升,猝然爆破成粉尘碎片。 张小文揉了揉肚子,胃袋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15:30,随即又对黑网吧的电脑不太确信,打开网页搜索了一遍‘北京时间’,结果显示是15:35,与电脑设置有大概五分钟的出入,但也没有错到太离谱的份上。 在聊天框跟那个小丑发了一句‘走了’,他就直接关机了,走出小黑房之后,往便利店冰柜里要了一瓶冷的矿泉水,给完钱,摸摸口袋里的公交卡,确定还在。 他眯着眼,愣愣地看着便利店外被太阳暴晒的街道,猛烈的强光与深黑色的阴影形成鲜明的对比,空气在沥青路面上微微扭曲,城市的喧嚣声随着热浪,迎面扑来。 距离公交站还有一小段路程,这么热的天气,还好公交车上面有空调,不然真叫热得中暑,到时候又得去医院,又得花钱... 也不知道奶奶她上班那里怎样,有没有风扇吹... 好烦,要是有钱就好了,这样那样的烦人事就不烦人了... 要不就不去高考了,读完高中就去找工作吧,这样有收入,又能照顾到奶奶.... 可是,读不上大学就等于没有前途吧,老师不说了么,要是考到重点大学,将来出来找份好工作都容易一点... 最好就是进国企,铁饭碗,福利好,待遇好,朝九晚六,周末还双休,自由时间多,晋升的机会也多... 总不能让奶奶一直呆在这个破地方吧,辛苦了一辈子,总得...歇一歇吧? 但...这种那种争破头颅的事情,我...真的能做到么,我的...时间够么? 子欲养而亲不待...又该怎么办? 见鬼,怎么想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 大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对面有个戴着耳机、脚踩滑轮鞋、身穿着嘻哈风格的衣服和长裤的年轻人在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横穿马路,过来这一边。 09路公交汽车到站了。 张小文仰头喝光手里的矿泉水,收好水瓶,掏出公交车,刷卡上车。 车厢里没什么乘客,他径直地穿过整个车厢,坐到最后一排左边靠窗的位置。 车门缓缓关闭,公交车司机踩了踩油门,车子启动,准备驶出公交站,往前进发,与此同时,大马路对面的rap青年好像终于下定决心要走捷径,趁着车少,踩着滑轮离开人行道,横过马路,结果这个时候,后方刚好驶来了一部明显超速的跑车。 年轻的司机似乎对前方的路面情况没太留意,改装过的音响放到最大声,播的应该是DJ串烧或者是网络喊麦,即便是隔着一面玻璃窗,张小文都能隐隐听到那些浮夸的歌词。 可能是感受到音乐的力量,司机一个劲地踩动油门,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狂吼的杂音,直到他错愕地睁大眼睛,发现前方的rap青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怎么踩刹车,狂按喇叭也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恍惚的白光中,rap与喊麦串烧迎来了一次灾难性地相撞。 极速驶来的跑车陡然地撞飞那个rap青年,他被远远地抛飞,闷沉地摔在干热的路上。 噗通一声,那是灵魂破碎的声音,是心脏最后一次跳跃的响声。 剧烈的碰撞中,司机反应过激,猛摆车头,没刹住的跑车猝然变道,随后迎头撞在一桩路边的消防栓上了。 又是一宗交通事故,发生的太过忽然,就连半启动状态的公交车都跟着熄了火,仿佛拥有自主意识般地往事故发生的现场看。 消防栓破裂,高压水柱迸射而出,在路边形成一道高高的白色喷泉,过往的行人纷纷围聚起来,朝着发出异响的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有的人吓得连忙掏出手机报警和喊救护车,有的人就跑过去看看被撞飞的那个滑轮少年还有没有得救。 跑车的司机推开撞歪了的车门,摇摇晃晃地从驾驶座上钻出来,眼神迷茫地看着洒满水的半空,日光晃眼,多少有些虚幻。 跑车里的那台音响还在断断续续地叫唤,一会儿说什么纹个龙又纹个虎,一会儿又说什么天塌地陷紫金锤。 像个意识混乱的傻子。 就在所有人都在呼喊的时候,积水流过的路面上,忽然走过来一只黑猫,它站在水潭的边缘,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人们,然后它低下脑袋,伸出粉红色的舌头,静静地舔了两口清冷的水。 “呀呀,这家伙看起来已经吃饱咯,”小丑怪笑着说,“从阴间来到了阳间,要做一些鬼做不到的事咯。” 白日行凶。 张小文猛地回过神来,还想要追问,可小丑仍然没给他机会,鬼怪地说完那一句话就立刻消失了。 就像一阵虚无缥缈的迷烟,无根无源。 公交车重新启动,车子程序性地抖动了几下,车轮带动车身开始移动,驶入主路。 渐渐地,公交车就驶离那一段路,如过路人路过与他无关的场所。 从混乱中回归正常的轨道。 转角的地方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张小文愣愣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一辆蓝白色的警车刚好在对面马路驶过,他定定神,看了眼车窗内的人。 驾驶警车的那个人他认识,编号是5566。 黑猫(十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学校饭堂一般在下午五点钟开门,由于今天是星期天,大部分的学生都会选择在家里吃完饭再回校,所以来饭堂吃饭的人不算太多。 菜式不怎么丰富,简单几粒水煮过的速冻丸子,外加上一勺差不多都要煮到烂掉的青菜,一碗不咸不淡的汤,这就是能在饭堂阿姨那里领到的全部了。 好在白饭是任装的,只要你不怕丢人,也不嫌白饭干燥无味,你大可以一个人就着那几粒丸子,那几条青菜,啃完一整桶没啥味道的大米饭。 在饭堂阿姨饱含指责的凝视下,张小文往自己的不锈钢餐盘里一勺又一勺地装饭,身体在食物面前仿佛不受控制,眨眼间就在盘子上垒出一座高高的米山,把那几粒可怜的丸子牢牢地压在米粒的下面。 就像如来佛祖耗费一大座五指山来压那么一只两米不到的混账猴子。 阿姨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质问他,“同学,你这是咋回事啊,装那么多,你一个人能吃完么?” 张小文连忙点头,“能能能,肯定能吃完,不劳阿姨您费心。” 阿姨瞪了他一眼,“能吃完个鬼,你肚皮子才多大,你盘子里的饭又有多大,你要是真的饿,就吃完再来盛,现在一下盛那么多,吃不完就浪费了!” “知道知道,谢谢阿姨提醒,我装完这勺就走...”张小文笑着回应她,尽力想表现得从容一点,不要那么慌张和卑微。 可在阿姨的不容置疑的面前,他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缺乏底气,显得格外的局促,没什么说服力。 阿姨肯定不会信他,等下肯定会一直在旁边监督他,等到他吃不完要倒掉的时候再来苛责他,问他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浪费这些粮食。 他一手放下装饭的勺子,两手捧着餐盘的边缘,逃也似地走了,他的脚步匆匆,阿姨在他的后面似乎又嘟哝了两句,他都没太听得清楚,但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同一时间,不少的在饭堂里就餐的人纷纷将诧异的目光投到了张小文的那一盘引人注目的米山上。 有人暗暗地发笑,也有人低着头与同伴交头接耳,一边看着他,一边在说一些什么不好对外宣章,但又引人发笑的事。 目光、目光,放眼望去,无论是哪个方向都是这种类似于好笑,类似于戏谑的目光,就像是蜘蛛吐出来的线,不知不觉就织成一张好笑的网。 他们都在无形地要求你,要求你和他们一样,正确的着装,正确的举止,乃至正确的饭量。 他们只在乎他们所理解的需求,而不会在乎你真正的需求。 大家都道貌岸然地站在网的外面,孤立他,把他关进在网的里面,幸灾乐祸地等着他的难堪,他的笑话。 隔着重重叠叠的丝线,大家似乎都在偷偷地嘲笑着他,用那些他听不到的声音说他是个饭桶,是个不知好歹,好笑的小丑。 似乎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似乎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守恒的定律,一旦有人出现倒霉,相对应的,就存在有别的人会因为那个人的倒霉而感到愉悦。 所以,大家喜欢去看小丑,因为小丑很滑稽也很倒霉,总是做一些正常人自认为不可能做的滑稽可笑的事情。 所以,人们看着他会觉得这个人很傻很蠢怎么会去做这些事情呢,而小丑为了迎合人们也只能把自己装的很傻很蠢,却很少有人会去在意剧本里的那个角色... 他就是这么傻这么蠢,这就像是有些人生来就很聪明,有些人生来就很笨,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饮水那样。 这些那些都是在剧本创作之前就已经设定好的,他,或者她,或者它...一个靠图像或者文字符号存在的角色,对此除了遵从,还能做什么呢? “whysoserious?”电影里那个小丑,记忆里那个小丑在一起说。 脸皮子像是挂不住了,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跌在地上,等着被人踩上无数脚。 脸下面忽而涌起滚热的血浆,耳朵根部热乎乎的,就像烧红的铁。 他不知不觉地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直接把头埋在米饭里。 脚步走得更加频繁,更为匆匆,他一心要跑到二楼去,找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赶紧将这座米山装进肚子里。 然后,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 “也对,你的举止太过另类,揽括浮夸与滑稽,让人意想不到竟然会有这类事发生,”小丑在他窘迫的心里说,“所以才会引来好奇和可怜,以及高高在上的偏见。” 他们...在取笑我么? “对啊,他们就是在取笑你,”小丑说,“因为你做了他们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做的事,所以,他们就要取笑你,以此警告其他想要逾越逻辑的人。” 可为什么要取笑我啊,我是真的很饿啊,我是觉得我可以把这些饭都吃完,我才装这么多的,为什么他们想也不想,就认为我不可能吃完,认为我是错的呢? 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 “因为他们把你当成了同类,而你打心里也觉得自己是跟他们是同类,”小丑说,“在他们的理解里,一个正常体型的同类是不可能吃下这么多的粮食,这就像一条固定的数学公式那样蚀刻在你们的脑海里,好比一加一等于二。” 一加一本来就是等于二,一加一怎么可能不等于二? “对啊,现在的一加一是等于二,但所有事物的状态都会随着发展的进程发生改变,万一呢,”小丑笑着说,“万一明天就不是了呢,要是明天的一加一等于三,或者等于四,那该怎么办?” 那我的数学就白学了,高考就更不用指望了,干脆就不读书算了,出去找份体力活干,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像牛一样,像马一样,虽然很辛苦,前途堪忧,但起码还能留在这里照顾奶奶,混口饭吃。 “这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小丑问他,“实际上,你并不希望这样?” ....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白色,一边单调地往口中扒饭,一边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小丑的声音此刻已经消失无踪,富有粘性的饭米未经咀嚼就直接吞咽下肚,进食的动作往复循环,一如上个世纪瓦特蒸汽机兴起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时的锅炉工。 为了确保蒸汽发动机的运作,锅炉工们需要时刻守在温度高热的炉口旁,机械地将铲子上的煤块投入到锅炉当中,以免燃料殆尽,无法满足动力的供给。 “吃那么快不怕噎着么?”女孩的声音,“知不知道将女孩子一个人丢在饭店里,又不吭声,直接扭头就跑了...”她斟酌着用词,“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知道,”张小文从米粒大山的另一面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对面的女孩,“对...对不起...” 他还在吃,脑袋像是也跟着瓦特了,手掌仿佛生怕女孩跟他抢饭吃那样,死死地攥紧着饭匙的长柄,不停不停地往嘴里喂饭。 场面一度陷入诡异的沉默,少女静静地观看,男孩如同饿死鬼那样猛吃,不时地抬头,对女孩致以歉意的眼神。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就像一只害怕见光的鼬鼠。 “请你吃饭,本就没有打算让你还的意思,贵就贵,你着什么急呢,”颜晓晴一边哼哼地说,一边在饭桌上放了一瓶水,“要不要喝水,上来的时候看见你了,怕你噎死,特地给你买的。” 由于吞食速度过快,张小文恰好在这个节骨眼里噎住了,终于是停了下来,像猩猩一样,一顿猛捶胸口。 随后,他用力地抓住了那瓶水,就像猩猩抓住了饲养员带给它的大香蕉。 黑猫(十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为什么要对我好,”张小文咽下最后一口饭,“明明我们之前都没怎么说过话...” “是不是...”他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看着女孩的脸,“因为阿彬?” “别想多,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普通同学的关系。”女孩白了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要去送他,你跟他...不熟,没必要...去那种地方吧?”他说,“我看大家都没去,就你一个人去了。” “大家归大家,我归我,”女孩拧开自己的饮料,淡淡地说,“我自己想要去做的事,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 “可一昧顾及自己...”张小文低头看着零散残存几粒米的盘子。 他用饭匙将它们归到一块,慢慢地送到嘴里,“会被大家看作自私的人。” “自私有什么不好,根本上,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好吗,”女孩把手搭在桌子上,“你看这里,有谁不是在相互较劲呢?” “谁都想成为比别人优秀的人,谁都想考个好一点的大学,有更好的前途,”她说,“可好大学的名额就那么几个,总有一类人要被另一类人踩下去。” “为什么那些家境好成绩又好的人不把位置让出来,给那些成绩好家境不好的人去读呢?”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这样大家之间的差距不就越来越小了么?” “而那些家境好成绩又好的人呢,为什么他们又一定要将自己既得的利益拱手相让呢,难道就因为对方是弱势群体,所以就不能接受自己想要的教育么?” 她的目光很是逼人。 “你说的...我不懂...”张小文讷讷地说,“我很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还是低着头,呆滞地看着桌子上那张空空如也的不锈钢餐盘。 他说话的声音支支吾吾,面对女孩咄咄逼人的反问,他全然表现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不知道这类情况该怎么应对。 她说的其实很对,但好像又跟自己说的不是同一个话题,辩证的不是同一个道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她的话比自己想要表达的那些东西更具有真实性,覆盖面更广阔,却透着一股这种年纪不该有的悲凉。 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会令得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女孩持有如此悲观的心态? 他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有些同病相怜,但仔细又想,又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不应该公主一样的女孩才对么,家里买得起高级轿车,出门还有司机接送,想要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要到哪里吃饭就到哪里吃饭,即便将来要去外地读大学也不要紧,每逢周末放假的时候,想要回家就去买一张飞机票或者高铁票就好了,到站了还不用自己打车或者搭公交车,她家的司机一定会提前开着那辆黑色的宝马7系到车站里等她。 她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不应该端坐在云端上,不受污染地俯瞰着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么,怎么会想着靠近他这样的老鼠,不怕染上一身又穷又酸的味道么? 她是海滩上翻涌的后浪,而他不过是海水里的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喂,你还饿么?”女孩忽然说,“要是不够,可以把我这份也吃了,不好意思下楼打饭也没关系,我替你去打就好了。” 张小文刚想要拒绝,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可肚子不适时宜地叫唤起来,他尴尬到不知所以,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哇,你这什么胃啊,”女孩吃惊地看着他那松垮的校服衬衫,“如果中午硬把你留下,说不准还真能把我给吃穷咯。” 她翘起嘴角,微微地笑。 张小文的脸红得一塌糊涂,窘迫地坐在长条板凳上,手脚不安,好像自己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敢面对女孩干净的笑容。 那只会让他更加自惭形秽。 他耸拉着肩膀,把头越放越低,还是恨不得把脸埋在地板上,仿佛那些脏兮兮的污迹才是他的归处。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啦,”女孩呵呵地摆手,“别生气啦,男孩子要大度一点才好,太过小气,不招女孩子讨厌的呢。”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你先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女孩搞怪地眨眨眼睛,“还和刚才一样吧,一份菜,一大盘白饭,一瓶矿泉水,够么?” 他含糊地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 像我这样的人,我又何德何能? .... 编号为5566的警官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迅速地将周围看热闹的人民群众隔开,而一同赶来的同事则在向目击者们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 肇事司机被救护车运走了,整个人被撞得昏昏沉沉的,一问三不知,一时半会儿也不指望能说出什么话来。 而那个被跑车撞飞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当场死亡,没有落下什么麻烦的后遗症,也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闭上眼睛就去了。 一般来说,遭受到这种程度的撞击,即便是没有致死,也会有很大概率会对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例如会出现半身不遂,高位截瘫等情况。 更严重的,甚至有可能变成植物人,长时间躺在病床上,依靠点滴和呼吸机等设备维持生命,在意识的混沌中沉浮,不知道这一生世还有没有醒来的机会。 这条马路指向西边,路尽头的那轮夕阳在地平线上慢慢地沉落。 暖黄色的光芒如若一张毛毯,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拉走,最后随同夕阳一齐消失在大地的那一边。 连排的路灯蓦然间亮了起来,清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黑色的沥青马路。 原本哄哄吵吵的人们大多已经散去了,似乎都着急赶回家吃饭。 供电局的车子来过一趟,戴着头盔的工作人员下车,大致检查过这一带的供电线路与设备,觉得没什么大碍,跟负责这里的警察打了一声招呼就走了。 供水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努力地进行抢修,后续赶到的警察正在调查周围的情况。 没过多久,迸发的高压水柱消失了。 供水公司的工作人员更换了一个新的消防栓,修复了断裂的水管,随后,与供电局的工作人员一样,跟警察同志打了个招呼,开着车就走了。 黑猫(十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警察在那一辆肇事的跑车里发现了违禁药品,随后,负责这一管区的派出所所长带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来到了现场。 男人自称是一名道士,但穿的却是一身干练得体的黑色西装,搭配一双澄亮的黑色皮鞋,俨然一副商务精英的范儿。 仅就外观而言,男人的形象似乎跟人们平常理解的那种道士扯不上多少关系。 “警官同志,辛苦了,”男人一来就伸出手,礼节性地问好,“冒昧打扰一下,不知可否占用您一点工作时间?” 编号为5566的警察点点头,一时间没分得清这个男人到底哪一点像道士了。 男人温文尔雅地说,“在下对最近发生在本市的这几宗车祸事故很感兴趣,在私下调查的过程中,在下发现了一些疑点,其中或许会牵扯到涉案者的隐私...” 说到这里,男人刻意地顿了一下,注意观察警官的神情。 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自然得体的微笑,而非职业性的微笑,似乎是希望自己唐突的请求可以得到对方的谅解和回答。 “当然,在下始终秉承着遵守法律的原则,尊重每一位公民的隐私权,同时也不希望为难到警官同志您。” “所以,能否恳请您...就可对外公布的那一部分信息,对以下这几个问题,做出尽可能详细的回答?” 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亲和力无处不在,渗入到四周,编号为5566的警察同志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这个妨碍公务的家伙。 他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忽悠这个男人,想板起脸来吓吓他又做不到,可情绪不知所以,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缕燥火,仿佛在这一刻熄灭了,无论如何也发不起脾气来.... 就像放弃一台起不了火的老爷车,转而乘上另一台恰好路过的出租车。 横竖都要去到这个男人指定的地方。 “这样啊...,”编号为5566的警察同志客气地握住男人的手,“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你也看到,我们很忙,一档子事等着要去处理。” “况且,关于你说的那几宗案子,涉及到细节比较多,短时间内我也讲不清楚,”他目露为难,“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你先回吧,我们改日再约好吧?” “了解了解,”男人笑着说,“但在下还有一个涉及到您私人的小问题,不知道您能否听一下呢,只要占用您几秒钟的时间。” “什么问题?” “您...”男人的笑容依旧可掬,“有养猫么?” .... 晚自习结束后不久,高三八班的走廊来了一批人,闹哄哄地堵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混混,满脸的嚣张,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类。 那人的名字叫关林飞,文科生,来自高三十六班,在学校很有名,给人的大致形象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富二代。 读书以来,他就一直致力于向各位校友们诠释“啥叫有钱就可以乱来”的工作。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可以说是效果拔群,令得不少人受益匪浅。 甚至有的人还因此发愤图强,为了将来能够变得像他爹那样有钱而努力。 据说关林飞这个人,患有严重的暴躁症,念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拿在冰箱里结成冰的矿泉水瓶殴打自家的佣人。 赶到某些气急的时候,他甚至会越发肆无忌惮,毫不留情地将那些硬邦邦的瓶子砸向自己的亲奶奶。 从小就恶名昭彰,一些比较怕事的学生在路上遇到他,都会识相地绕路走,避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生怕遭受什么无妄之灾。 而那个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他的亲爹,则是本市某个龙头企业麾下一家规模不小的子公司的老板,混混出身,凭借着运气和魄力,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没多久,就挣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在二十一世纪到来之前的那几年,他爹更是攀上某位大人物的关系,娶到了大人物家的女儿,于是,生了这么一个独生孩子。 从此,事业一发不可收拾地突飞猛进,短短时间内,便成为了这座南方的小城市里的一位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独生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无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会有深厚的家庭背景替他买单,就算在学校里把人打进医院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他爹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开一开口,把该赔的钱赔到位了,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走的流程走完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应该为他服务,认为地球就应该围着他旋转,认为他就是动画片里的那种天选之人。 就算是校规明文规定学生不准染发,他还是执意要染。 他家里有钱有势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就连教导处主任也不得不对他爹礼让三分,不敢像吓唬普通学生那样去严令要求他。 这同样也让他越来越放肆,认为那些明文规定不过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伎俩,而他又不是普通人,他是有钱人,一个又帅又有钱的人,自然就毋须理会这些蹩脚的伎俩。 最近,他爹忽发奇想地交代了他一项任务,说,你就算读不进去书,也不要成天跟那些阿猫阿狗混在一起荒废时间,我最近打听过了,你们学校里有一个大老板的女儿,名字叫颜晓晴,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多花点心思靠近她,趁现在人家年轻小女孩儿还懵懂,你就争取把她泡到手,娶回来,必要时来点硬的也不成问题。 他坏笑着问他爹,什么是硬的? 他爹撇了他一眼,点了根烟,说,少跟你老子装什么孙子,就是你平常那种,带出去,给你那帮阿猫阿狗看看,劝她喝酒,喝得差不多,就带她去开个房,水到渠成地把那事给办了。 他还是坏笑着说,爹,你以前也没少干吧? 他爹没有回答他,因为手机又响了。 这玩意儿就像定时炸弹,总是会在他最想贴近他爹的时候响起,爆炸,炸碎他与他爹之间的距离。 他之所以老是干坏事,也有部分是出自这种原因,想博取老爹的注意,想让老爹多理理自己,哪怕是被老爹骂几句也好。 他爹接通电话,一边对着手机里的那个人讲着些什么,一边走到阳台那里吹风。 没过多久,他爹讲完电话回来了,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又跟他简单交代了几句话,然后就出门走了。 不久窗外就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留下来的还是那几句话,说的都是什么‘办事一定要注意安全,HIV那种东西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有钱也治不好’,‘还有,抽烟就要抽好烟,喝酒就要喝好酒,反正抽烟喝酒肯定是伤害身体的,戒不了,就尽量止止损,让它少伤一点好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啰嗦得要死的话。 黑猫(十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为了保留一个良好的印象,关林飞和小弟们多少收敛了些许,没有太过轻举妄动。 不是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闯入到别班的课室里大吵大闹,而是假装不在意地靠着走廊的栏杆上,一边嬉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课室里的光景。 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早已经商量好,只要一等颜晓晴走出门口,他们就立马起哄,大喊一声嫂子,先把气氛炒得火热起来,剩下的就全权交由关林飞即兴发挥。 或许是每个人渴求得到关注吧,也可能是虚荣心的作祟。 总之,关林飞这一套路屡试不爽。 原因无他,一是因为这是公立学校,比他家有钱的人确实没多少,二是因为他也恰好顺应大部分人的幻想。 这是一个玛丽苏中毒的年代。 很多的女孩都喜欢被众星拱月的感觉,误以为自己会遇上故事里的霸道总裁,幻想自己邂逅到纯纯的爱情。 然后,顺理成章地就要嫁入豪门,登堂入室,过上电视剧里常演的那些阔太太们的精致生活,却很少会去想过,也许,对方只是想和她滚滚床单而已。 下晚修后,颜晓晴没有第一时间走出课室,而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书本和习题。 直到课室里的同学基本都走了七七八八之后,她才慢慢悠悠地站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地走到张小文的那边去,娴熟地坐到他前面的空位上。 未关的立式空调呜呜地吹送着冷风,墙壁上的挂钟一刻一刻地往前推移,窗外不少男生的心在这一刻已经凉了一大截。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她定定地看着这个埋头动笔的男孩,没有说话。 终于,到了差不多该关灯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桌面,提醒他时间不早了。 “喂,帮我个忙可以么?”她说。 “什么忙?”张小文从题海中抬起头来,仿佛还没适应过来海面上的空气,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散发出宁静温和的柔光,他忽然感到好奇、难解,仿佛她的眸子里同样藏着一道见鬼的几何数学题。 不知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你明知道卷面上的这道题的答案,但却始终无法下笔,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它要求证明的那个角就是六十度,可无论你怎么地列公式,怎么地换算,就是死活求证不出来它为啥是六十度。 到最后,你甚至恨不能在答卷上直接写道,“我用三角板和量角器都测过,这个角就是六十度,我以我的三角板和量角器的生产厂家发誓,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扯,这个角,它就是他妈的六十度。” 但你就是不知道它为啥是六十度,不是六十点一,也不是五十九点九,恰恰好好就是六十度,一个不容有缺的度数。 这就像你遇上了那个久久放不下的女孩,你甚至都不知道何时心动的。 可能只是忽然间多看了她一眼,也可能只是简单地回了回头,眨眨眼睛,在不经意的瞬间留意到了她。 然后,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笑容从此就深深地刻入你的脑海里。 你好像分明什么也没做,可就是惊讶地发现,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画面啊? .... “看见了么,”她说,“外面那些人在等着我出去。” 张小文往窗外的走廊看了一眼,对上了那个金毛混混关林飞的眼睛。 凶神恶煞的眼神,阴沉的脸,他的目光中充斥着警告的意味。 似乎是让张小文识趣,好自为之,不要掺和到自己配不上的事件中来,免得最后...得不偿失。 “哦,关林飞那帮人,”张小文回过头,说,“你不喜欢他们么?” “不喜欢,那些人是秃鹫,”女孩摇摇头,“他们围着你,为了吃你的尸体。” “秃鹫么...”张小文讷讷地说,“会不会是想太多呢,没那么夸张吧...”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单薄的嘴唇轻悄悄地蠕动了几下。 但她很快又重新放下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有什么想说又不好说的话。 “诶,你能扮一下我的男朋友么,”她沉默了片刻,“拉我的手,带我走,把我从这里带出去。”她说。 这时候,有人滴的一声按下空调的开关,剩下的几位同学也相续离去了。 呜呜的送风声随即岑寂下来,空荡荡的课室里,沉默密集如针,恍若无人的荒野。 张小文又看了看窗外来者不善的那些人,忽然说,“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如果我这样做...他们估计会打我的。” “对啊,他们肯定会打你的,”女孩没有否认,“而且还不会留情,会把你打得很惨,还有可能把你的牙都给敲下来。” “所以...”张小文说,“这样做,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益处是么?” “有啊,”女孩摇摇头,“你会得到我的好感,还有可能趁机当上我的真正男朋友,以后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和我睡觉。” “你不想和我睡觉么?”她睁着眼睛说,“我长得又不差,身材不算好,但该有的还是有,虽然比不过古希腊故事里的海伦,可...还是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英雄。” .... 可我根本不是英雄啊,我只是很怂很胆小的一个懦夫那样的人而已... 小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你想要又高又大的英雄,你出门往右拐,去体育生宿舍那里找就对了。 你要是想找能说会道的英雄,你也可以去文科重点班那里找啊,那里个个都是人才,人人都可以出口成章,你找我干嘛呢... 我又不能说,又不能打,只是一个很不起眼,很没用的人,你放过我吧。 .... 张小文很想这样说。 可当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那个呆头呆脑的蠢孩子的时候,他却改变了想法,不知道究竟是不服气,还是不忍心,他终究没把这种让人丧气的话说出口。 心底仿佛忘却了自己那般,忽然之间涌现出一股异样的勇气。 他惊讶于这种没见识过的勇敢,就好像忽然发现一个自己从未曾认识过的自己。 忽然之间....也有可能,一个人的转变,就是忽然之间的事吧... 但,你确定要这么转变么? 你不是懦夫么,作为一个懦夫,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赶紧逃跑,好让这个女的追不上,这样她就不会对你死缠烂打,就不会利用你躲开关林飞那些人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关林飞那些人有多狠,你要是敢得罪他... 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你...”他看着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是不是...经常,很不开心啊?” .... “白痴!醒醒啊,白痴!” 脑海里有个小人在那里咆哮。 “她根本不可能喜欢你!”小人说。 “就算她喜欢你又怎么样,你也没胆子接受她的喜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她的世界相隔多远,就像隔开两块大陆的那片太平洋,任你耗尽这一生怎么样地去游,你也不可能游到她那边的海岸。” “放弃吧,放弃吧,识相点,趁悲剧还没发生之前,赶紧结束吧,说一句不要,明天开始就装作不认识就好了!” “反正你们本来也不是很熟,你可是张小文诶,有什么烂事是你干不出来的呢?” .... “是很不开心啦,”她垂下眼帘,“我么...是很消极的一个人,没什么聊得来的朋友,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爱好。” “看待人和事物的眼光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于恶意,总是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时常会觉得世界在背对着自己,密谋着什么。” “我的意思,”她声音轻轻地说,“你...知道吧?” ... 我知道个鬼才怪了,贫穷早已扼杀了我的想象力。 大小姐,这个世界还能对您有什么恶意啊,像您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不应该都像门外面那个傻逼那样么? 做事从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不用在乎什么得失,也不用在乎什么价格,只要按照自己喜欢来的就好。 今天看见个漂亮的女孩就走过去调戏她,明天看见个不顺眼的怂包,就走过去踹他,这种生活... 又有什么好烦恼的,有什么不开心呢? .... 脑子里的小人在歇斯底里地咆哮,可他却罕见地没有听从这个小人的安排。 他到底还是口是心非地说,“那我们...假装情侣,一起去散散心吧?” ... “为什么?”这时候轮到小丑跳出来了,“是因为那个角等于六十度么?” 他点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黑猫(十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学校明令禁止早恋,一经发现便会立刻通知家长,以及将要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进行全校通报批评,情节严重者,可能还要遭到处分。 可纵然如此,也难以阻止人类出自本能地对爱情,还有对繁衍后代的向往和追求。 学校的操场就设立在离宿舍附近的区域,每当晚自修结束之后,那片空旷的地方总会聚集着不少的学生。 学生们的目的多样,有的人为了缓解压力,会选择去那里跑跑步,或者吹吹晚风,有人则是不满足于饭堂提供的夜宵,会选择守在围栏那边等待在手机里点的外卖。 也有人会坐在起跑线旁边的铁架上优哉游哉地弹着吉他。 足球场上的绿草随风摇曳,一些年轻的情侣们会驻足在此处,安静地聆听着丝弦倾述的青春乐章。 更多的一些情侣则是手牵着手,沿着环绕在足球场边缘的塑胶跑道来回地散步。 由于学校的用地有限,足球场一共设有六个龙门,以便划分成大小半场。 月色的清辉下,男孩和女孩言笑晏晏地路过一个又一个垂挂着罗网的球门,他们影子在地面犹如时针般移动,与球网的投影相擦而过,仿佛途经过一个个甜蜜的陷阱。 广播里的男歌手在深情地高唱,点播的歌曲是一首上个世纪的老情歌,歌词如同遥远的问候,男人激越的嗓音穿过时光,降临在这个宁静的夜晚。 谭咏麟的《爱情陷阱》。 微凉的夜风拂动,温柔地撩起了女孩们的柔发,少数的情侣在角落里亲吻,广播的歌声轻盈地覆盖在这些热恋者的上空。 或许,在很多年以后,这些年轻的情侣们终究还是会分开,如同飞散的蒲公英,随波逐流地奔向四方,渐渐就越走越远,渐渐就再也不见。 也或许,在历经波折之后,他们才会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个人,才会醒悟到曾经的那个自己有多么的傻,多么的天真,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又有多么的不堪。 有人讲,人生就像一场舞会,教会你最初舞步的人,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场。 又有人说,人生终究不过是一场逆旅,没有人会由头陪你走到最后。 人生是一种离奇古怪的东西,即便是千言万语也恐怕述说不尽,每一次相遇,每一次道别或许都没有固定的格式。 倒不如,在相逢之初,在散场之前,互道一句...且行且珍惜吧? 感情你让我有幸路过你的人生,我是如此的幸运。 当然,除了劫匪之类的角色以外。 .... “诶,你有没有想象过那些天生就看不见东西的人,”颜晓晴忽然说,“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永远不会破晓的黑夜,要在黑暗中呆一辈子,他们是不是很可怜?”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不会像飞蛾那样,即便是明知道会死,也要豁出去,在生命最后的那一刻扑向光明?”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张小文愣了一下,“男生和女生之间的约会,不应该...聊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么?” 我准备了很多啊,例如就是...例如就是...这周数学作业的那道几何题,答案是六十度,我求出来了。 “可我们又不是在真正约会,”女孩说,“我们只是在做戏。” “是啊...你说的对。”张小文又愣了一下,没有来由地失落起来,觉得自己的心脏微微顿挫了一下,心律都跳得怪怪的。 好像一下缺了些什么。 是啊,你们不过是在演戏,演给后面那些白痴看,告诉他们,你们有多么的相亲相爱,简直是一对神仙都要眼红的鸳鸯,早已经把这样那样的坏事情都做完一遍了,就差没有私定终身,顺带走走青春剧里经常说的那些流产打胎的老套路。 好让他们彻底死了那条图谋不轨的心。 然后,等待这场戏演完过后,你们就会回到各自的世界里,继续各自的生活。 很有可能往后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你...终究不过是一个备胎那样的人,一个自己犯贱要当的备胎,这是你自己知道的。 “诶,你有读过一首外国的诗么?”女孩又说。 “什么诗,”张小文看着围栏,“平常不怎么看其他的书,考试要考的那些古诗文都没背全,没怎么了解过外国人的诗。” 栏杆外面,一片空幽幽的黑暗。 “那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女孩嘻嘻地笑,“你想听什么版本的,英文还是中文,还是中文夹带着英文的?” “我都可以,”张小文说,“你就...用你最喜欢的那个版本吧。” “诗的名字叫...《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女孩说,“翻译过来就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的意思,”女孩清清嗓子,“你认真听一听...”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Rage!rage!怒斥光明的消逝...” “Thoughwisemenattheirendknowdarkisright...”(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Becausetheirwordshadforkednolightingthey...”(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女孩...还有那个藏在他心里的小丑,她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这星月照耀下的大地上,异口同声地说,“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 Night... 这时候,黑暗笼罩下的世界逐渐褪变成灰色,女孩咬住最后一个音符,定格在此处,仿佛一支提在半空,准备落下去书写句号的笔,久久未能出口。 “Rage!rage!rage!”小丑站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对着静止的风高呼,“诶诶!我敢跟你打赌,今晚上天台的风一定很大!没有什么是比在刮风的天台打架更有意思的了!” “这些那些的垃圾,”他指着跟在张小文身后的那些人,“他们一定会打你,用力地打你,还要带上一堆恶劣的家伙!” “想想看,那些都会是什么家伙?”小丑怪叫地大笑,“玻璃啤酒瓶?不锈钢水管?砌墙的砖头?还有还有...西瓜大砍刀?” “再想想看,他们会怎么对付你!用玻璃敲你的脑袋,用水管揍你的腰身,用砖头砸你的脚,再用砍刀...剁了你的手指!” “如丧考妣啊,这些垃圾,”小丑疯癫地继续狂笑不止,“看看他们的脸,真蠢,真白痴,真该死!真该死!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他忽而愤怒得不可遏止,一边跳着脚狂笑,一边又咬牙切齿,狰狞的面孔,如若一只复杂多变的恶鬼。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小文看着这只在他心里发作的鬼。 “我想说...”小丑忽而又平静了下来,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你很快就要被垃圾们拖到天台上去打咯。” “我知道,”张小文说,“早已经有这样的准备了。” “可没想过要反抗么?” “怎么反抗,他们那么多的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张小文自欺欺人地笑,“他们估计也就意思意思,不会太用力的,要是真搞出事了...就不好办了吧?” “有多不好办?” “他们啊...”张小文辩解似地说,“那几个当手下的,可能会因为这个被退学,在警察局留下案底,而那个关林飞吧,可能就要转校了,到另外的地方读书。” “到另外的地方读书?”小丑挖苦地笑,“别开这种没人信的玩笑啦,应该是继续作恶吧?继续欺负你这种没鸟的怂人吧?” 黑猫(十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是吧,或许就是这样吧,像关林飞这样的人,估计走到哪里去都是要当大哥的吧? 而我...这种人,估计去到那里,都只能低着头,在他们的淫威之下度日吧? “那你有想过最坏的结果么?”小丑说。 什么是最坏的结果? “把你的手打断,把你的腿打断,把你从天台上推下去,让你死得个彻彻底底,让你为你的僭越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可是...可是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们如果真把我杀了,他们就要给我偿命的。 “是啊,但偿命的会是黄头发那个么?” 为什么不是他,他是主使,为什么不要他偿命? “杀人...偿命,但动手的是他么,就算是他动手了又怎样,除了被害的你知道事实,还有谁会知道事实?” “他...那个黄颜色的垃圾,他大可以花钱找个替罪的羔羊啊。” “而你呢,你只能去死,就像丢垃圾一样掉到楼下,死了就是死了,除了那个老人,这世上,还有谁会可怜你?” 那我...那我该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啊,杀了他,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改变这个软弱的世界,让他们,所有轻视你的人...都记住你。” 小丑的影子在灰色的世界里忽而失去了真实性,仿佛风吹散的尘埃一样消逝。 ... “喂,你有没有在认真听啊。”旁边的女生嗔怪他分心。 “我有听,我有听,”他连忙解释,“可是英语本来就不好,外加上考试也不考,不太懂得欣赏...”他眼神闪烁,低着头看跑道上的颗颗粒粒。 “那你觉得好不好听?”女孩歪着头问他,额间的柔发随之微微倾倒,“不想说可以用动作,喜欢就点头,不喜欢就摇头。” 张小文点点头,风徐徐吹来,仿佛周围存在着无数条看不见的轨道。 他依然拉着女孩的手,和她一起跨过跑道上的白色起跑线,路过铁架子上的那位弹着吉他的年轻音乐家。 在轻缓的和弦中,牵着女孩手的男孩仿佛在慢慢地领会爱情。 “那你平常都喜欢干些什么呢,”女孩说,“总不能都在看书做习题吧?” “就...打打游戏,逛逛论坛什么的。”张小文低着头说。 “不喜欢听歌的么?” “有,喜欢看少女时代的V,”张小文脸红地说,“她们的大腿很好看,总是会忍不住地想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龌蹉的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骗她。 不想骗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总是惦记着掩饰什么,只会搞得很没意思。 “这样啊...”女孩用手点点嘴唇,“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下那些小电影呢,你们男的不都很喜欢喊这个老师,那个老师么?” 张小文的脸更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类问题,恨不得打自己一大嘴巴子,好让这张破嘴别特么地再瞎哔哔什么。 “喂,能帮我保密么?”女孩忽然又说,“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为什么,有钱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的么?” “不知道,但让别人知道了,肯定就是一件麻烦的事,”女孩摇摇头,“没什么安全感,好像左左右右的人都在暗暗地盯着你,要从你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但也比我这样的好,”张小文说,“没什么能被别人利用的价值,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就算是忽然间从地球上蒸发了,估计也不会有多少人留意。” “可是,被在意同样是相互的,有人在意你,同样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有你在意的人,”女孩的声音变得很低,“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开心么,我不开心就因为这个,一个在意我,我也在意的人走了,抛下我,独自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嗡嗡的语句在盛大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渺小,仿佛风吹一下就会散开,消弥在淡淡的夜光里。 一直跟在身后的那群人终于放弃了,大部分人也纷纷离开。 操场上的人影渐渐稀少了起来,越发沉寂的风孤独地徘徊在黑暗的跑道上。 与此同时,提醒学生回宿舍睡觉的铃声急促地响起。 催促着还没回宿舍的学生赶紧回去,催促着在宿舍里的学生赶紧刷牙洗漱... 然后,上床睡觉。 “那人...”张小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是你男朋友么?” “不是,”女孩停了下来,驻足不前,“她是我的姐姐,就是之前...在学校外面的那条河里淹死的那个人…” “她走的那一个晚上,我睡在宿舍的床上...”她仰望着天空,语调空空落落地说,“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姐会来找我,不知道我姐会在中途走掉,只是发着发着呆,莫名其妙地想哭...” “然后,我就蒙在被子里面哭...一直一直哭...”她说,“被子里面的世界好黑,好像蒙蔽了全部,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哭声,没有人会理我,也没有人可以抱抱我...” 她的声音再一次稀释在风里,随着透明的风漫漫无边地离开。 张小文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孩的侧脸,月光零碎的清光照亮了她的皮肤。 她难过的样子,看起来好美,美得就像是一个精美的瓷器,曲线玲珑,却布满了裂痕,仿佛稍稍一碰就会碎掉。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哭,也不知道那种一个人呆在黑黑的、被忽如其来的悲伤填满的世界里...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很想说,没关系啦,人就是这样一种很脆弱的生物,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缺陷,一旦那个缺陷被攻破了,我们就只能被动地迎接那忽然降临的悲伤。 面对悲伤,有人会在中途逃掉,有人则会默默地忍受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是多变的,但那个缺陷却是恒定不变的。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抱歉啊,不该让你想起这些的...”他小声地对女孩说。 ... “我,和你,还有大黑,”梦里的那个女人在笑着说,“从此以后,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啦,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里就是我们共同的家。” 她的脸上洋溢着肉眼可见的快乐和幸福,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一个看见了糖果屋的孩子,我只恨我不是那个可以为她变出很多糖果来的女巫。 忽然间,她狡猾地笑了笑,又像一只小老虎那样扑了过来,把我按在沙发上,似乎要开始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我们的大黑就蹲在画桌旁的凳子上,熟视无睹地看着我们的没羞没躁。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她蜷缩在我的怀里,还是像个孩子。 “夸我!快夸我很厉害!”她就像一个得到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小红花的小朋友那样,嘟着嘴、眨眨眼睛地向我邀功。 沙发就摆在客厅里,房子不是很大,可居住面积加起来,一共不过才九十平米,当然比不上跟她家的大别墅。 整套房子的落地价格,可能也就比她家的厕所贵上一点点而已。 但她说没关系,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我和大黑,所以这里就是她的家。 大黑是一只黑色的猫,品种说不上多高贵,是在一个隧道里捡回来的。 大黑是她先发现的,当时是我开的车,然后是她喊得要停车,最后是我靠边停车捡回来的大黑,事后我们还为此收到了一张隧道里违规越线的罚单。 收到罚单,她还很开心地跟我说,“两百块钱捡回我们的孩子,不亏不亏。” 嗯,她把大黑当成了我们的孩子,因为它是我们一起捡回来的。 我点点她的鼻子,跟她说,“傻,不还给扣了三分么?” 黑猫(十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我们不止开小汽车,我们还会开摩托车,一台粉红色的摩托车,车头灯的上方贴着一个HelloKitty的卡通图画。 买的时候,她还笑着说这车很骚气,你一个大男人开这样的车,出门肯定很惹眼,你就不怕别人笑么? 我说,那就让他们笑去吧,谁让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幸福这种东西呢,是会让一个人变成傻子的,我就一个幸福的傻子,我又怕什么别人的笑话呢? 她用手拍拍我的后背,脸蛋红彤彤地叫了我一声傻子,我应了一句,然后跨上摩托车,载着她,载着大黑,载着我们的家,轰隆隆地从城东出发。 一路直走,开向城西。 天空灰蒙蒙的,厚实的黑云沉积在西方的天际,黑压压地朝东边压来。 风里吹来海风与铁锈的味道,影子在路面显得越发浓重,好像下一刻黑暗就会吞噬所有的光芒,淹没整个世界。 但我无所畏惧,因为我把我的灯塔带上了,她就是我的灯塔,无论我身陷在怎样的黑暗里,她都会温柔地把我包围,用她的温柔将我眼前的黑暗驱散。 就这样,我们疾驰在极深的风雨之中,以为黎明破晓般的天晴就在眼前,我们即将去到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过上你侬我侬,没羞没躁的生活。 她抱着大黑对我说,我们以后要是又有了孩子,那孩子的名字就叫小白好了,这个名字好,男孩女孩都能用呢。 我骑着摩托车,点点头,想也没想就说好,以为冲破雨幕就会是一往无前的幸福。 可现实却不是这样的。 尽管期间我们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但我们还是硬挺着走过来,一直不离不弃,曾以为这种状态可以持续到永远。 可最后她终究还是走了,在这场暴烈的大雨中离我而去。 留下我和大黑,还有我们的车,我们的家,一个人去了...一个极远的地方,一个我暂时没办法去到的地方。 .... 那一天是星期四,我正在所里值班,你背着我偷偷出门,饭桌上留下纸条写着要去学校找你的妹妹,说忽然间很想念妹妹。 可我知道你不可能看见你的妹妹,因为你出门的时间已经将近是深夜的十一点了,也就是在我刚回来没多久之前。 那个时间点,学校早已经关门。 这是小区的门卫告诉我的。 他还说,你是开着我们的摩托车走的,但在我的印象里,你根本不会开摩托车,是什么让你忽然学会了开摩托车,是什么让你忽然想要去学校看你的妹妹,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来不及思考...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忽然间害怕起来,我害我会失去了你,我害怕我要一个人面对将来的生活。 我要找到你,尽可能快地找到你,然后抱住你,好让你不要再从我的身边离开。 我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对你很不友好,你总是傻傻地笑,说在我身边一切都好。 学校的保安只会把你看作是一个发疯的女人,他们只会把你从门口赶走,不会让你进去,更不会让你看你的妹妹。 我跟派出所的伙计打了声招呼,如果等会有学校的保安打电话过来报警的话,请立刻通知我一声。 然后,我就连忙动身,联系几个正在休息的伙计,让他们陪我一起找。 我们沿着学校到我们家附近一带开始搜索,地毯式地搜索,就算把整座城市翻转过来,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到。 翻山倒海,当时我的内心是这样想的,可我没有做到。 我到底没有找到你。 找到你的是我的一位朋友,大概是在凌晨一点钟的时候。 我的朋友打通了我的电话,他跟我说,找是找到了...但还是晚了...人现在...已经没了...节哀顺变。 你是跳到河里面没的,我们的摩托车就停在河边。 生气的我没能好好把控自己,我把我们的摩托车举起来,也扔到河里面去了,为此没少挨领导的批评。 那都没所谓了,怎么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编号为5566的警察,一个...不合格的丈夫,不合格的父亲,不合格的人。 我根本就保护不了什么人,我就连我最爱的那个人...我都保护不了。 我从没想象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如我从未想象过我会如此地深爱一个人。 .... 我爱着她,她爱着我,这是过去的记忆,也是悲剧的开始。 .... 时针慢慢地与分钟对齐,走向子夜的十二点钟,汗水滑过额头,湿透单薄的衬衫,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戴康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几乎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以为睁眼闭眼这个动作就能像切换频道那样,切换到另一个世界,那里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还可以在昏暗的微光中看到那个从前熟悉的人。 可哪里也没有人,偌大的双人床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大黑,它曲卷着尾巴,盘在他的枕边,与他一同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来,转头看着窗外黑暗笼罩下的城市,通明的灯火如水底浮起的星星。 他居住的楼层比较高,坐在床上的这个方位可以远远地眺望到城市的景象。 纵横交错的路道在玻璃窗外的世界里铺陈而开,远远地接续到天边的地平线上。 这是他选择买下这套房的原因之一,在过去的多少个日夜里,他就搂着她,无声地凝视着这个他守护着的城市。 沉默了良久,他才迟迟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想要缓解过度紧张的神经,猫咪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跳到他的膝盖,满心担忧地望着他。 “喵喵。”它轻轻地叫了两声,跳到他的肩膀上,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人体的汗液含有盐分,他的脸上渗满了汗,估计尝起来的味道不太怎样,可猫咪还在一点一点地舔着他的脸,似乎让他不要太过紧张,不要太过不安。 以前她还在的时候曾经说过,猫咪是不太能吃盐的,因为猫咪的脏器无法消化一些太咸的食物,一旦摄入过量,很容易会影响到它的新陈代谢。 他连忙把大黑抱下来,放在膝盖上,顺顺它的毛。 猫咪随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对着猫咪温和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出去,拔掉连在手机上的充电线,拿过手机。 没有未接的电话,也没有必须要回复的信息,刚刚过了十二点收到的那条短信是昨天碰到的那个西装道士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 他没有理会那个道士,随意地把手机丢回床头柜上,彻底地沉下心来理顺大黑的毛,窗外橙黄色的道路上,不时飞过一两台明显超速的汽车,就像是穿越时间的箭。 但他无心去苛责这些不尊重规矩的人,因为他被猫咪的咕噜声包围了。 它的声音就像漂浮的气泡,承载着他,渐渐地在深邃的夜空中越陷越深。 在那辽阔的另一个世界里,潮汐在月亮的牵引下奔腾,海水拍击着白色的沙滩。 女孩穿着一袭风一样的纱裙,赤着脚站在白色的沙滩上,静静地看着他微笑。 他就像个傻瓜,呆呆地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和她一起,跟着地球环绕太阳... 一起旋转。 黑猫(十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天台上的水箱坐着一只橘黄色的猫,猫在慢慢悠悠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水箱下的人类则在相互斗殴,你来我往地对着一个瘦弱的男性人类挥击拳头。 被围攻的那个人类没有还手,这导致那些施暴的人类更加放肆,变本加厉。 到后来,那些施暴的人类甚至不再用拳头,转而用脚去踩,发狠地踩那个倒霉蛋的脸,踩他的腰,一个接着一个,一口接着一口地往他的身上吐痰。 前前后后,这场围殴又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那个倒霉蛋捂着肚子哀嚎,为首的那个人类才喝令马仔们收手。 一眼就能分出这群人类的阶级,为首的那个有着与众不同的头发,不同于其他马仔们的黑发,而是和橘猫差不多的颜色。 果然,橘黄色才是霸王的色调。 那个橘黄色头发的人类对那个被打的人类说了几句威胁性的话,又重重地踹了他一脚,就像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易拉罐。 然后,他们就走了,马仔们尾随在大哥的身后,陆陆续续地走向那扇打开的门,消失在那条曲折向下的楼道里。 橘猫依然懒洋洋地蹲坐在水箱上,目送着他们的离开。 圆月高照,它打了个哈欠,似乎是终于等到这场无聊的游戏结束了。 “喵,”它跳下水箱,走到那个被打的人类身边,“人类,你好像不太行啊喵。”它睁着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说。 张小文楞了一下,晃晃自己的脑袋,以为是被打出幻觉来,竟然听到猫在说人话。 “喵,别晃了,”人畜无害的橘猫继续说,“你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再晃一下,可就更蠢了喵。” “我X你大爷的关林飞,”张小文哭丧了脸,幽怨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门口,“你给我等着,有朝一日,我一定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么,喵,”猫拧过头,和他一同看着那个门口,“别扯这套了,要干就现在干,别总提什么以后,说不定以后你还要给人家打工呢,喵,你们人类就喜欢自己感动自己。” 张小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只毒舌的猫,可一股热血奔涌至胸间,准备喷薄而出的时候,顿时就冻住了。 真相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一如他发现猫说的不错,人类就是喜欢自己感动自己。 他根本不敢去,一如刚才的他根本不敢稍微还手一下,他就是个怂蛋,无论是谁来都敢往他的脸上踩一脚。 他丧气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就像一辆撞到路灯杆上的老桑塔纳,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工作人员旋即赶到现场,围着车身走了一圈,然后说,这位客户,你就放过它吧,建议以后都别开了,这玩意儿早该入土为安了... 他看着粗拉拉的水泥地板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连你一只猫都要来笑话我?” “你又没做错,本猫怎么会笑话你呢,喵?”猫咪把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 张小文怔了怔,眼睛温润地看着这只可亲可爱的小猫咪。 “你本来就是一个废物,你不过是做了一个废物应该做的事,”猫咪一本正经地说,“这又有什么好笑话的呢,喵。” “你可真他妈会安慰人。”张小文苦涩地擦掉涂在脸上的痰,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那当然,”猫咪闭上眼,昂首挺胸,颇为骄傲地说,“本猫可是一只出类拔萃的猫,能跟普通猫一样么?” “嗯,你不单单是一只奇怪的猫,还是一只会说人话,会讲成语的猫。”张小文点点头,表示赞同。 “喵,雕虫小技,不过尔尔。”猫咪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又一次使用了成语,“本猫可还有更大的神通还未施展呢。” “那你能打得过老虎么?”张小文冷不防地说。 “你是看不起本猫么,就老虎那种普通猫,喵?”猫咪讥讽地笑。 这还是张小文第一次看见猫会笑,笑得那么的露骨,好像把全世界除了它以外的生物都当成了傻叉,它是那样的慈悲为怀才会愿意和他这种傻叉搭话。 “那卡车呢,卡车撞你一下,你不死啊?”张小文执着地又问。 “喵,卡车,”猫咪收回爪子,摩拳擦掌,“普通卡车那就不在话下,至于擎天柱呢,本猫倒是很期待和他干上一场!” “擎天柱是外星人,那你也是外星猫么,”张小文嘴欠地说,“平时没少上网逛论坛吧,来自不装逼会死星球?” “噢,你是在质疑本猫么,”猫咪眯起眼睛,微妙地看着他,“本猫可不同于键盘侠和网络喷子那种只会缩在屏幕前找存在感的无能生物,他们要是胆敢触犯本猫,本猫就会沿着网线跑去他们家,往他们的头上拉屎。” “你要是去别人家拉屎,别人不是一眼就看见了么?”张小文一下乐了,没来由地喜欢上跟这只自大的猫说话,比跟绝大部分人类对话轻松多了。 就算是被当成傻叉也没什么关系,他承认自己本来就是挺傻叉的一个人。 心情多少平复了下来,不再那么堵塞,可能是经历过阿彬的死,他开始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乱套的世界,接受了这些那些隐藏在表象底下,不为人知的事实。 “你们的诸葛亮不是说了么,山人自有妙计,”猫信誓旦旦地继续说,“本猫非普通之猫,本猫的屎自然也非普通之屎。” “使用你们人类耳听不到,眼看不到,感觉不到的手段更是信手拈来,你们人类不是知道在可见光之外,还有很多未曾用肉眼验证的光么?” “你可知道红外线是什么样的么,你又可知道紫外线是什么样的么?”它凝视着人类的眼睛,“你可认为宇宙是存在于你思维之中,还是存在于你思维之外呢?” 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高考又不考这些玩意儿... “那你这么牛叉,又来找我干嘛?”张小文眼巴巴地问它。 “因为...味道,”猫咪双脚直立,两臂环抱于胸,“本猫在你身上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觉得很有趣,路过于此,临时决定参加你的惨淡人生!” (PS:七夕快乐,注意安全...) 黑猫(十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靠,怎么又是我啊...”张小文拉长了脸,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是幻灭。 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的,好像自己就是一块吸引怪事的磁石,各路神仙在磁力的指引下,自发性地来到他的身边。 这何尝不像是很多故事里的主角呢,生来自带惹事的体质,仿佛身上带有诅咒一样,一去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其中较为经典的案例,就是来自日本的万年小学生柯南君。 但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走上与柯南君同台竞争的道路啊… 一直以来,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着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惨淡人生,根本不奢望自己会是什么主角,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担当主角的责任。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普通到有些窝囊废的高中生而已。 “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猫咪跳上围墙,高傲地迎风而立,“世界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尝试去理解、去适应这个说变就变的世界呀,喵。” “接下来,本猫会潜伏在你附近的啦,当你再次遇到什么以你的智商无法解释的事情,你就大喊一声,喵。” “喊什么,”张小文哭丧了脸,“像大雄那样么,哭着大喊...多啦A梦帮帮我么?” “也行,全凭你的意愿,喵,”猫咪无所谓地看着他,“不过要记住的是,你并不是大雄,而本猫也不是多啦A梦。” “你与本猫都是因为存在而所以存在的个体,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有其独特的存在意义,这点很重要,不要弄错了,喵。” “所以呢...”张小文讷讷地说,“所以是...到底我该不该喊你哆啦A梦?” 猫咪放下爪子,“喵,你说呢?” “那我喊就是咯?”张小文试探性地说。 “随便你吧,喵。”猫咪利索地转过身,决计不再理会这个愚蠢的人类。 它把屁股对向跌坐在天台上的张小文,脸朝着眼前开阔的无尽夜空,“或许,存在即是合理的,喵。” “你内心希求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这完全取决于你,喵。”猫咪没有再看他,微弓的后退轻轻跃起,纵身跃下高楼。 张小文赶忙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猫咪跳下去的地方,想要验证一些猜想。 会不会那都是自己的幻觉,其实这天台上根本没有猫,没有风,没有关林飞那些人,也没有他自己。 这些都是幻象,包括他至今经历的人生,都只是一场以假乱真的梦而已。 宿舍楼门前的过道上没有看见任何属于猫咪的踪影,那只猫咪没有摔死,它走了,就像风那样地离开,不留痕迹。 没有人再说话,故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只有身上的伤痛在沉默着发声。 真实的痛意。 穹顶之上的夜色越发深邃,银白色的月亮不知不觉已经移至中天的位置,今夜的星光寂寥,他眯着被打肿的眼睛往外望,学校外面不远处的马路上有一台粉红色的甲壳虫汽车呼啸着飞驰而过。 看那架势应该是超速了,估计司机还喝了点酒,这要是让交警逮到了,铁定会被吊销驾照,并且拘留十五天的。 如果要是运气不好,撞到人,或者撞死人的话,那人生就基本上全完了。 接下来的就全完了,在这场不知是否真实的梦境里。 .... 戴康才不在乎这些,从那一个晚上开始,他的人生早已宣告终结。 此刻的他仅仅是依赖着一些微末的理由活下去,有时候,他也说不准那些究竟是什么理由,甚至有些时候,他还会去痛恨那些理由,是那些理由让他变得软弱,没法立下决心随她而去。 在别人眼里,这或许会显得很荒唐,毕竟他才二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好说歹说也是一名体制内的公务员,吃稳公家饭,也曾立下过不少功劳。 年纪轻轻的,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在这座城市里买上了车,买上了房。 外貌长得还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满脸的英气,标准的好男人形象,平时没少招到女人们的青睐,以及投怀送抱的暗示。 只是铁了心要吊死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才会无心搭理外面的莺莺燕燕。 好像再漂亮的女人一旦跟她比起来,都会瞬间衰得像一坨狗屎。 倘若能够锻炼一下与狗屎们接触的本领,再换上一套花花绿绿的西装,梳个成熟的发型,跑去魔都的某马会所应聘,估计也能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头牌级人物。 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应付那些‘富婆快乐球’之类的道具,可谓绰绰有余。 可就是这样一位优质的头牌级人物,竟会如此地死心塌地,如此地痴情,这是大部分人所不能理解的。 有朋友劝过他想开点,说,何必呢,为了那一个...疯疯傻傻的女人。 你还这么年轻,长得还帅气,现在二婚的人很多,没啥可顾忌的。 趁现在没那么忙,下班了,就多出去走走,时间久了,总会遇到下一个的,说不定还比上一个更好呢。 他没有回答那位朋友,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要说的,即便是说出来,他们大概也不会懂,还不如干脆一点喝酒好了。 所以,他坐着,沉默地喝光一瓶又一瓶的酒,一如此刻的他,一边沉默地抽着烟,一边猛踩油门,令得这辆笨笨的甲壳虫爆发出打破沉默的急速。 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仿佛在他的眼前渐渐实化,就像穿山甲一样向前翻滚,他正穿梭着人生的黑暗洞窟里。 他不知道眼前深重的黑暗里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里面还有藏着什么。 但已经没什么所谓,因为他在心里卷起了严实的坚甲。 在越深的夜里,那层坚甲就卷得越发的严实,使得他越发的封闭起来,仿佛无所畏惧,恨不得立刻死在为了公正冲锋的路上。 车里没开空调,车窗敞开,阔大的路道上出奇地看不到其他同行的车辆。 他单手把握方向盘,把拿烟的手放到窗外,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违规的操作。 但他不在意,似乎只想和迎面而来的冷风分享手中那根燃至一半的烟。 道路旁的绿化道带上,不时有树叶落下,他不知所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会如此感伤。 分明不是什么习惯于伤春悲秋的墨客文人,可心脏却仍然如玻璃一样,剔透易碎。 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动情,眼角忽然湿润,是不是因为速度太快,风带起的沙尘,不小心就涩到了眼睛。 是否风也会有它的烦恼,是否风也如人一样,有着各种各样难解难分的爱恨悲欢? 车载音响里播着一首张宇的《给你们》。 那个寄存在数字里的男人用他那感性的频段施展歌喉,深情并茂地唱。 她将是你的新娘。 她是别人用心托付在你手上。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顾对待。 苦或喜都要同享... 黑猫(二十)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城市的高楼林立,斗转的道路宛如迷宫,下一个路口应该往左,还是应该往右,说不出个确切,只是...能去的地方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却没多少。 绿灯切换成红灯,粉红色的甲壳虫汽车放缓速度,刹停在浅白的斑马线之前。 男人关上车窗,打开车载空调,默默地等待着交通灯的转换。 与往常一样,不少人往这条粉红色的甲壳虫汽车投来注视的目光。 粉色系的车到底还是少见,在众多或白或黑的车队里分外惹眼。 更有不少的男士对此想入非非,以为司机会是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美少女。 男人又摸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咬住,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火。 白色的烟雾在密封的车厢里涣散,仿佛纱帘一般蒙蔽了男人的脸。 行人们不再望他,不少人露出怪异的神情来,似乎因为车主竟然是一位邋遢大叔而感到大失所望。 男人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四周,目光纵长深入地去向斑马线的另一边。 那一个静立在黑暗中的拐角,仿佛有什么值得追溯的事物停留在那里。 绿灯亮起,他松开脚刹,黑色的橡胶轮胎随之摩擦路面。 原始与机械的动力感,相错相交,鼓涌在心头,沿着香烟一寸一寸地燃烧。 粉红色的甲壳虫汽车猛地怒吼一声,飞一般地越过前方无人的斑马线,弹射冲入那个拐角,男人咬着他的烟,长驱直入地去向某栋矗立在黑夜背景中的高楼。 等到夜深的时候,这里就不是属于他的世界,他尽力地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却总是无果而返。 .... 地下车库排满清一色的豪车,大部分都是一些动则就要过百万级别的昂贵玩具。 浑圆的甲壳虫缓慢地行驶在这些高傲的汽车之间,如若一个冒失的矮人闯入了巨人的国度。 但男人对此没什么感觉,仿佛对高低没什么概念,巨人也好,矮人也罢,从其本质上出发,终究不过是人而已。 都会吃饭拉屎,都会插科打诨。 他关上车门,丢掉手中燃尽的香烟,用鞋板踩了几下烟头的火星。 他径直地往前走,经过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以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有很多分不清牌子的车,终于来到电梯间。 电梯的门口处于打开状态,身穿考究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恭敬地立在电梯的门侧,朝他微微一笑,仿佛早已得到了命令,一直在这里久候他的光临。 男人点点头,旋即与侍者擦身而过,侍者刷卡,替男人按下通往最高层的按钮,电梯的自动门从两侧延伸,徐徐向中合并,从容地弥合其中的裂缝。 服务生的微笑被埋葬在裂缝之中。 男人目不斜视地凝视着银白色不锈钢门中的自己。 忽然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字符,在一道无趣的方程式内,沿着逻辑和秩序推进。 钢缆勒紧,他静默地等待着离心力的降临,载着他...去往未来。 去往这座城市的巅峰。 “我...”电梯倏然间到顶,男人迟缓地对着自己说,“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头顶传来叮铃一声,电子显示屏的示数锁定在三十一层,不再有所变化,银色的不锈钢缓缓地从眼前分离。 金色的灯光瞬间沿着扩张的门缝透射进来,取代了自我的倒影,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会客厅。 枝形水晶灯悬挂在天花板的中央,光线折向四面八方,电梯门正对面的地方摆放着一套办公桌,那位身穿西装自称是道士的男人端坐办公桌后面,无声地背对着他,隔空眺望着延续在黑夜中的城市灯光。 戴康走出电梯,在道士的对面坐下,隔开一整张办公桌,安静地等待着那条方程式按部就班地走到尽头。 等待着什么打破如今沉默的怪象,等待对面的男人开口说话,等待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是否值得追溯的东西。 沉默在繁华的灯光中持续,戴康又掏出一根烟,道士则一如既往地凝望着窗外,两人仿佛在用沉默对话沉默。 或许,人总是这样,在一些支离破碎的夜晚里,总是会急不可耐地试图去寻找另一个人,另一个空洞...倾述一些什么。 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其实你打心里也说不好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说出来很可能让人听不懂,甚至还有可能会招来嘲笑。 你当然懂那些话为什么会被别人笑。 没有办法,有时候,那些话听起来就是那样的幼稚,那样的犯傻,那样的不合时宜,违背理智,但你又没办法,因为现实的世界很少会与你心中的轨迹重合。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有些时候,你会觉得这个傻逼一样的世界总是槽点满满的,因为有些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就是那万千傻逼中的一个。 你喜欢那个傻逼,你又恨那个傻逼,每每面对他的时候,你都会觉得自己很失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讨好别人,为了讨好别人,又不得不接受一些自己不想接受的意愿,践行着平庸的行为准则。 对于那些繁文缛节,你的心里再也没有太多的波澜,如若一泊死去的湖水,甚至在看到那些还在力图反抗稳固定义的人,你还会觉得他们很傻,很好笑。 别人都是那样接受的,别人都是那样自己恶心自己的,凭什么你就不能做到,凭什么你就要跟别人不同? 人类是社会性的生物,你擅自脱离社会群体,你还是人类么你? 至于那个白痴呢,那个被你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里,你又爱又恨的的白痴呢? 他怎么就是成熟不起来啊,怎么老是长大不了,你恨铁不成钢地质问自己,同时又格外地瞧不起他。 但你又知道,你是始终离不开他的。 你也想不到他是为什么,明明一无所有,但又怎能如此地自由自在.... 一副该死的,欠扁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嘴脸...你曾经的那副样子。 你是知道的,那个白痴就是你,看着曾经在燃烧的青春中叫唤的傻逼。 那个沉溺在爱情和幸福里,丑态尽出的傻逼,他或者说...他们,他们的身上几乎集齐了你所有的弱点... 本应该唾弃弱点的你却羡慕他,羡慕他们...能自由自在地存活在你的那些记忆里,海枯石烂般铭刻在你的灵魂里。 无论你怎么地抗拒他,怎么地逼迫他,他都不会消失。 他依然会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透过你的眼睛看着现实世界里往来穿梭的行人和灯光,傻乎乎地等着有人来将他接走。 你很想说,别等了,那个人已经不会再来了,从今往后,你就一个人呆在这里吧,别时不时地总想着跳出来搞事。 我已经...很累了,我要长大了,变成我不喜欢的那些人。 我实在...没什么功夫对付我自己。 但你终究没说出。 你不敢说,因为你害怕伤害到那些路过你生命的人,伤害到你自己。 黑猫(二十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要来一杯茶么,咖啡这里也有,”道士转过座椅,温文尔雅地微笑,“这么晚还劳烦您特地来一趟,在下的考虑实在有欠周全,非常抱歉,还请您能够谅解。”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亲切,并没什么高人一等的架子,态度同样放的很低,笑容淡然,犹如一盏温度不冷不热的清茶,淡化的茶叶中残存着雨露风霜的痕迹。 “有什么想要问的,可以直说,不用跟我客气,”男人笑笑,吐了一口烟,“傅先生只是问我有没有空,来不来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也无需抱歉什么。” “那就谢过戴先生了,”姓傅的先生从衣兜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请容在下简单说说吧,其实最近发生在本市内的这几宗案子,在下也曾委托过他人调查,多少收集回来了一些线索,经过简单的整理之后,在下发现这几宗案子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而在下所说的相似之处,相信戴先生早有耳闻。”他隔着眼镜凝视面前的男人。 “什么相似,车祸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男人往烟灰缸里掐灭手里的烟。 “是的,如您所说,这几宗事故的起因大同小异,”姓傅的先生顿了顿,眼神忽而严肃起来,“包括昨天下午发生的那起事故在内,几乎是所有案件的事发经过都是以着同一种模式进行运作的。” “先是死者违反交通规则,贸然闯入行人禁行的路道,而肇事司机的精神状态则无一稳定,或是因为疲劳驾驶导致头眼昏花,或是因为酒后开车导致无法判断方向,或是在开车之前服用过精神类违禁药品...” “一个正常的人没可能会无端端地去撞死一个与他无关的人,”男人打断了他的话,“而正是因为违规,所以才导致出现不正常的情况,造成不好的结果。” “假若所有人都懂得守规矩,该走人行道的走人行道,该不喝酒的不喝酒,该打灯的打灯,等等,把规章制度都做好,很难会有什么交通意外出现的。” “到了那个时候,交警局就变成清水衙门咯,可能会有大批量裁员,留下那些负责文职的就基本可以支撑整个部门的运转。” “对,就像你说的事情发生和运转,而像我这种的呢,就只能另谋高就咯。” “但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天下太平嘛,一旦威胁消除了,我们这些携带武器的人...反而会被视为危险分子。” “只可惜,天下是不可能太平的,因为有的人就是喜欢不守规矩,甚至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和规矩作对的。” “所以啊,我们这些人...才会有工作,有活儿干,有所谓的...存在意义。” 他尴尬地笑笑,又说,“傅先生,抱歉啊,无心打断,是不是有点儿啰嗦,一下子讲了那么多没用的。” “没有,您大可以继续,在下正洗耳恭听呢。”姓傅的先生微笑如初。 “我现在倒又没什么想说的。”男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你抽烟么?”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挑挑眉毛,站起来伸手递了过去。 姓傅的先生摆手回绝,“谢谢,在下由于个别原因,很少抽烟。” “这样啊,”男人坐回到凳子上,有些多此一举地问,“那你介意我抽么?” “不介意,况且您已经抽过一根了,在下觉得还好,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姓傅的先生说,“恕在下无礼,请问能否问戴先生几句题外话?” “问什么?”男人楞了一下。 “请问,您是否热爱这座城市,”姓傅的先生再次凝视着男人的眼睛,“是否会担心这座城市毁灭,是否愿意为了令这座城市免于毁灭而作出牺牲呢?” “什么牺牲,什么毁灭,是不是要开始打仗了么,第三次世界大战么,”男人咬住那根烟,还是发愣,“X朗普要造反了么,发射洲际导弹,目标瞄准我们这里?” “您可能理解错了,在下所说的毁灭,并不能认为是人为的毁灭,”姓傅的先生耐心地说,“人类固然存在毁灭人类的可能,但在这样一个相对和平的年代,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可能微乎甚微,以及仰赖我们祖国的保护,即便是洲际导弹飞来了,我们也一定会有相对应的反导弹系统。” “我们的国家总会有办法令我们,还有我们的城市得以避免那些时常发生在极端地区的惨剧,生活在和平的光芒下。” “嗯,说的不错。”男人咬着烟说。 “但我所说的毁灭,并不单指人为方面的毁灭,”姓傅的先生又说,“它可能有无数种出现的方式,较为熟悉的是一些不可抗拒的自然灾祸,譬如地震,台风,龙卷风之类的天灾,同样也可能是人祸,譬如是瘟疫,战争,经济萧条,或者是核泄漏事故之类的情况。” “切尔诺贝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人类历史上的第一起级别划分为7级核事故,影响的人数超过数百万,其中有数万人因此而死亡,而事发地点附近15.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受到污染,方圆三十万公里的地带至今仍旧荒无人烟。” “那些受辐射影响的人所生产的后代,或多或少都会遗传到辐射带来的影响,”姓傅的先生沉静地说,“因为,辐射出去的粒子对他们的DNA造成了损伤,破坏其结构,就像子弹打穿骨骼那样,使得其中一些受到损坏的细胞无法正常修复,不幸地遗传到了下一代...” “这就像是中世纪时,人人口中相传的可恶巫女,违背神的旨意,擅自施用黑暗魔法,对那些被厄运选中的人们,降下代代相传的恶毒诅咒。” “可我们这里没核电站啊,”男人问,“现在防护设施应该都做得挺到位的吧?怎么也轮不到我们的头上吧?” “核事故只是一个隐喻,代表着存在这样一个可能,”姓傅的先生回答他,“歌德先生说过,世间万物无一不是隐喻。” “在下作为一名愚昧无知的凡俗之人,在下所能做到的...” “便是承认自己的无知,并尽最大的努力,将已知的一切透过隐喻寻找未知答案,对一切始终留有怀疑,对一切始终保持贪婪且敬畏的心。” “据我所知,傅先生你好像不是什么科学家吧,”男人低着头给自己点烟,“在x朗普那里念过书,但主修的是哲学和历史,无论怎么看都跟物理方面没什么挂钩。” “而且,你属下的企业大部分都是与房地产领域相关...” “所以,我很好奇,我不知道你这样一位大人物,跟区区一位小警察的我,说上这一大堆的目的是什么?”他对着烟说。 黑猫(二十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人类在世界面前仍然只是一个一知半解的小孩,”姓傅的先生说,“尚有很多事情远远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对于那种事件,我们不能以往常的思维去推测,这只会让我们脱离真相,蒙蔽彼此的眼睛。” 他郑重地凝视着男人的眼睛,“在下是一名道士,除魔降妖,维护一方阴阳之平衡是在下的职责,也是在下之所以有求于戴先生的原因。” “只不过,警察奉行的是法律,法律里并没有明确阴阳平衡一说,”男人的声音有些干哑,“而傅先生与正常的道士形象完全不同,这也是我无法理解的。” “形象不过是一种出于对世人的迎合,”姓傅的先生说,“道士即是道士,并不是因为身居山中,披挂道袍才是道士,哪怕此刻在下一丝不挂,在下仍然是一名道士。” “强加观点,硬是要把自己无法完成的责任施加于他人身上...”男人点点头,“以致于形成矛盾与迫害,很多犯罪形成的最初原因就是双方之间不懂得如何相互理解。” “然而,那扇门被打开了,”姓傅的先生沉声说,“一道介乎于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理解与不理解之间的...门,有人或是出于巧合,或是别有用心地将它...打开了。” “其中的关键...便是您的亡妻,还有您家那一只黑色的猫,”他缓缓地说,“相信您也有看过最近一些自媒体的报导,这几起事故的事发现场,或前或后,都有目击者曾发现一只黑色的猫在现场附近经过,以至于很多人认为造成事故的根源就是那只黑猫,那是一只不吉祥的猫。” “那帮孙子的话也能信么,他们什么德性,你还不了解么,说话就跟放屁一样,反正怎么样都会有傻子相信,”男人冷笑着说,“现在网上本就是乌烟瘴气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有,那些写话题文章,蹭热度的人很多都没什么下限。” “不专业性么...”姓傅的先生说,“一旦存在,自然就有其存在的理由,或许是您的偏见蒙蔽了您,使您无法从更纯粹的层次出发,看不到事物发展的完整一面。” “是啊,大概就是偏见吧,你这样理解也没问题,反正他们不违法,不乱发布什么敏感的文章,他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基本上都不管我的事,”男人又咬住了另一烟,“但如果那帮孙子要从我的手上将大黑抢走,那是没可能的事,除非是我死了,不然没有人能抢走大黑。” “它...是我的孩子。”他发狠地低声说,如若一头被触怒的野兽。 “那么,请问公平的交易能否让您割爱么,您的大黑无疑是世上最珍贵的样本,在下谨代表本公司发言,最高可以出价十个亿本国货币,用以购买您的...大黑。”姓傅的先生双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往前倾去。 “您可以考虑一下,十个亿,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了,足够让您忘记一切,从此过上一场无忧无虑的人生,实实在在地体验一把王多鱼先生的经历。” “啊,在下说的是那一部叫《西虹市首富》的电影,”他礼貌性地笑笑,“请问您有看过那部电影么?” “看过,”男人淡淡地笑,“工作太忙,没赶上去电影院,和大黑一起在家看的。” “很不错的电影,听不懂人话的大黑好像都能看懂电影里那些人的笑脸。” “我记得没错的话,那电影里头,想要表达的应该是...金钱买不来人性吧,十个亿是十个亿,人性是人性...” “大黑就是我的人性,”他说,“离开了它,我将无法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他掐灭了烟,看了眼手腕的表,时针指向两点钟,凌晨两点,不知不觉又在新的一天前进了两个小时。 “如果没有其他的话,我就先走了。”他霍地起身,准备告辞。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自然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人好像总需要一个理由驱动自己。 一旦那个理由用完了,就意味着离开和道别的时候到了,需要转过头来,开始寻找新的一个理由,就像饿了要吃饭,没油了要加油那样。 有时候反观自己的人生,好像就是这么由一个一个的理由叠加而成的。 临走之前,他忽然间背对着道士站定,轻叹了口气,“抱歉,傅先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是不可能卖大黑的,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唯独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没法商量。” “那戴先生,如果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请问您又能否接受呢?”姓傅的先生看着男人的后背说。 “什么不公平的交易?”男人愣了一下。 “请问...”姓傅的先生格外平静地说,“您有什么想要杀的人么?” “杀人是犯法的,傅先生,请你三思而后行,同时也请你记住我的身份,”男人说,“我是一名警察,你要是杀了人,我就会逮捕你,其中不会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不,您误会了,在下说的不是动手杀人,而是合理地,不违反法律地让一个人意外死亡,”姓傅的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好比我们此刻身处这栋楼的顶层,今天晚上来了一位绰号好像叫什么飞机龙的一个人物。” “在下愿意用飞机龙的意外惨死作为见面礼,以此表示我们的诚意,”他说,“也请戴先生能够理解,在下并不是要从您的手中抢走您的大黑,在下只是想深入地了解它,希望借此解开发生在它身上的秘密。” “飞机龙啊,那头畜生,”男人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摆手,“他要是真死了。” “能留着当然还是先留着吧,不劳烦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我们会逮住他的。” “听不听是你的事,”他走入电梯间,转身按下回地下停车场的按钮,隔着一个金色的厅堂与姓傅的先生对视,“我把话说明白了,即便是你杀了他,也不见得会消失,而且,假若你的作案手法不够漂亮的话,甚至还会遭到那伙人的报复,与此同步的,还有我的怀疑,作为警察,我有义务怀疑你是杀害他的凶手。” “我也有理由怀疑你存在作案的动机。” 银白色的金属门缓缓关闭,门板与门板之间的缝隙越发的细小。 他看着缝隙中的那个年轻有为的青年人,又说了一句,“我劝你好自为之。” 门缝随之关闭。 姓傅的先生回应了他一句,“再见。” 电梯制动,垂直地沿着竖井下降,缆绳摩擦着滚轮,姓傅的道士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不锈钢的隔板,久久未散地回响在这个灯光通明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语气中带有自信,似乎已经从男人的眼里看到了将来再见时的自己。 黑猫(二十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姓柯的导演很纳闷,因为他最近跑去泰国翻拍了某部出自印度的犯罪片在电影院上映后反响很不好,即使是在上映之前就已经委托过一些专业团队在某些评论网站上做好预热工作,但还是有很多的人并不买账。 有些评论甚至说,这种又装逼又无聊的片子,我看了十五分钟就已经忍不住骂自己,为什么要浪费电影票的钱和十五分钟的时间,看这片子和看着一坨排泄物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不省点钱,把那十五分钟浪费在厕所里? 也有的评论说,导演是富二代吧?这剧本改编得这个逼样,还非要拍,一般的人傻钱多还真就折腾不来呢,给个IP你舔,你也舔不明白,我真就服气得很呢。 更有一些义愤填膺的观众说,就这就这,就这水平,不会拍就别拍嘛,为啥要浪费资源呢,世界上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起,你不知道么? ... “一群瘪犊子,明明什么也不懂还硬要装懂,”姓柯的导演狠狠地灌了一杯酒,“真有能耐,你们怎么不自己去拍啊,给你个摄影机,你会开么?” 夜晚的风声很大,浮云稀薄的天空仿佛划分出条条半透明的轨道。 那个一直搂着女人喝酒的飞机龙忽然收回了放在女人大腿内侧的咸猪手,眼神惊觉,仿佛注意到了什么。 他站了起来,走到围墙边,默默地俯瞰着这座在黑暗中岑寂的城市。 这是一家开在酒店顶层花园的酒吧,采取的是会员制度,能来这里喝酒的人不多,无一例外都是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故而采取的装潢风格与市井街道的酒吧不同。 没有七彩变幻的镭射灯光,没有节奏频繁的电台DJ。 身穿黑色小西装的乐师笔直地站在舞台上独奏着手提琴,流水般的歌声游转在贵客们的轻快笑谈之间,折向夜幕的深处。 细碎的言语仿佛在沉默的幻想中林立而起,构成城市未来的蓝图。 他们自诩是历史的创造者之一,毕竟,自古以来,大部分人的命运都是取决于极少部分的人的手里。 飞机龙是那部电影的众多投资者之一,虽说这部戏让他亏了不少钱,但一来,亏掉的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钱。 二来,投资的目标主要是希望借此能够攀附上柯家的关系,既然目的达到了,飞机龙对此倒没什么太大的怨言。 喝酒时候,他用老前辈的口吻说,第一次折本没关系,别亏心,年轻人贵在坚持,有什么是不可以重来的呢? 姓柯的导演放下酒杯,定定地看着站立在围墙边的男人。 他想要回答男人的问题,可却始终无从表达,如同陷入了僵局。 无从表达,走入混沌的僵局,封闭的灰色循环,不停地重复着自我怀疑,感觉所谓的艺术早已死在半道上。 死掉的艺术还能够重来么?或者说,从最初那一刻开始起,它就没打算接受我么? 这时候,一阵冷淡的风飘忽地掠过,他忽然楞了一下,觉得有什么卡住了。 黑夜笼罩的世界在他的眼里渐渐失色,一切都变成失去生命的灰色。 丢帧的画面里没有语言,扼杀空间,泯灭光线,时间凝固,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夜空中的那几条透明的轨迹隐匿在一团忽如其来的沉云后面,有人...在无声地篡改着命运的剧本。 无言的恐惧,如种子般破壳而出,转眼便生根发芽,萌发在他的心中,那个绰号叫飞机龙的男人大笑着爬上围墙,在死亡与高空的边缘站定,对着整个世界发狂地大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个站立在大风之中的男人。 那一张张久经沙场的脸庞上写满了迷惑,想不通这个素来以黑心和谨慎闻名的男人为何会做出这种冒险的举措。 只要一踩空就会掉下去的,只要从这里掉下去,那就肯定会死的。 谁来也没有用,就算在坠地那一瞬间请来世上最高明的医生也无力回天。 但男人就是猖狂地看着脚下的高空,没有因此感到恐惧,反而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嘶哑,仿佛那些拍击着玻璃窗里的冷风中躲藏着那些曾经被他害死过的人的灵魂。 那些都是失败者... 有因为嗑药过量而猝死的,有因为得罪过他,而被他叫人活活打死的,有因为欠下赌债、高利贷,无力偿还,而自杀寻死的... 什么样的死法都有,死得千奇百怪,那些久违的脸孔,好像在痛诉着他的心狠,又好像在恳求着他的同情。 一如这些贪得无厌的渣滓...生前时的那副可怜又可恨的软弱模样。 原始的邪恶浮现在他心头,犹如泉涌,犹如喷发,无边的黑暗中,仿佛睁开了一只古老的眼睛。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最后似乎是很想再去踩多这些人几脚,他猛地踏过围墙,双腿发力,纵身跳了下去。 然后,死亡就这样贸贸然地出现了。 生命犹如烟花,转瞬即逝地绽放出死亡特有的光华。 酒精沿着血管上涌,侵入脑髓,搅乱导演的思绪,印刻在记忆中的画面极速地变化,极速地往外扩展。 感情和形象纠缠在一起,犹如一个个爱与恨,光与影的漩涡,病态地、淋漓地演绎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美。 在那一刹那恐惧过后,那一棵根植在他心中的植物开花了。 一朵两朵...妖冶的、会哭泣的花,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起了,忍不住想要跟着那个男人一起发笑。 以为死掉的艺术在男人停留过的围墙上复活了,犹如蔓生蔓长的爬山虎一般,给他递上了神圣的邀请,以为寻寻觅觅很多年,终于找到了艺术的殿堂。 在那里...他会像历代的先锋艺术家一样,找到自己倾尽一生也要表达的那样东西,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但他就是知道有那样的东西,因为他就是为了找到那样东西而生,除此之外,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过去,想要一睹为快。 附近的人纷纷惊愕得不敢说话,乐师放下他的手提琴,放任无边的沉默从天空降下,并且越积越深,凝聚成没有实质的固块,堵塞住人们的呼吸。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女士。 她用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捂住樱桃色的嘴唇,顿时间发出尖利如刻刀般的尖叫。 随后,那个被贵客们称呼为导演的客人疾步冲了过去,把脑袋探出围墙,观望楼下的情况,似乎思索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围墙外的高空在极短的时间内聚集了一双又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睛,似乎迫切地等待着冷风给他们揭晓结果。 一家欢喜一家愁,结果毫无疑问,那个绰号叫飞机龙的男人死了。 他死去的姿态十分怪异,如若早有预谋地掉落在一辆恰好路过的粉红色甲壳虫汽车的车前盖上,把凸起的车盖硬生生的砸得凹陷进入,震碎了整整一面挡风玻璃。 鲜红色的血液在坠击发生的两秒之后才流出来,汩汩地染红车盖上的碎玻璃屑。 戴康疲惫地揉揉太阳穴,给伙计拨了一通电话,折返回去找那个姓傅的男人。 黑猫(二十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每个人都会有过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或多或少,”侍者守候在电梯间,代替他的雇主给匆匆赶来的戴康送上一句话,“重要的是活在当下,等您有一天想通了,就会知道没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即便那是您自己的生命,也未尝不可。” 与那一句话一同送来的,还有好几把车钥匙,各类型车都有,姓傅的先生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甲壳虫会被砸烂,以及他会折返回来这两件突发性的事实。 监控录像为姓傅的先生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而且根据案发现场的目击者称,飞机龙是自己喝醉了酒才爬上围墙的。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有什么烦心事,忽然想着爬上去吹吹风,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真的就呼啦一下跳了出去。 监控录像证实了这一点,在飞机龙跳出高楼之前,他附近半径为三米的范围内,没有一个人涉足其中。 他先是发狂地大笑,笑着笑着甚至还流出眼泪来,似乎情绪遭受到了极大的波动,似乎就是那些波动令他走出生命的领域,一步迈向死亡的深渊。 杀死他的是他的情绪波动,也就是他自己,这属于自杀行为。 看过现场录像的伙计们对此没什么异议的,甚至还有几位阔气地要请大家去喝酒,说,这特么的贼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飞机龙死得好,死的应该! 接下来就是走走流程式的处理现场,警察对目击者们做做调查,把尸体运走,联系保险公司,以及清理现场等等协调工作。 甲壳虫也被拖走了,要送去维修店评估和整修,可能要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看不见它了,等到所有事务陆续收尾之后,东方的天空已渐露微白。 伙计们问戴康要不要一起回去,戴康摆摆手,婉拒了各位同僚的好意。 他跟他们说了一句,辛苦了,随后便摸出电量见底的手机,扫开一辆停放在路边的共享自行车。 早晨的微风很凉爽,似乎仍然遗留着仲夏之夜里,人们酣睡的味道。 他晃晃悠悠地跨上自行车,迎着初晨清新的阳光,独自一人踏上在归家的道路。 bicycle是自行车,他没有来由地想到了这个单词,在认识她以前,他一直以为自行车就只有bike一个单词。 整座城市在和煦的晨光中渐渐苏醒过来,路道上行驶的车辆逐渐增多,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不少口叼着包子的上班族急急匆匆地跑到车站,期待赶上最早的那一班车。 他径直地进入到流动的人群之中,但方向与他们相反,背朝着漫天涣散的朝阳。 又一次没有来由地,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那本书里面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当他熄灭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边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着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 我们都是会离开的,或迟或早。 .... 到底是没有接受傅先生慷慨的馈赠,可能是因为那些豪车太过显眼。 作为公务员的他,要是开上这么张扬的车,好像怎么也说不过去,恐怕会惹出很多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作为一个人最不得不提防的...同样也是人。 因为你的身边总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无时无刻地盯着你,犹如监狱注视着的囚禁在高墙之内的犯人。 他们在意你的行为,在意你的声誉,在于你的意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期待着从你的身上找到某些有利的信息。 一旦让他们找到了,他们就会想尽办法地接近你,榨取你的价值。 他们,还有我,还有你,组成的我们,也就是人类,其实就是一个欲望的综合体。 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地出于不喜欢那些车,或者是那位姓傅的先生。 那家伙...怎么说呢,虽然不讨厌,但就是怎么也喜欢不上来。 不过,不喜欢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在甲壳虫修好之前,他都得骑摩托车出行。 ... “啊,那些混蛋...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颜晓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男孩。 “没...没啥,”张小文挠挠头,干笑着说,“都是些...小伤而已,以前又不是没被人打过...皮糙肉厚的很,耐打。” “你看你!都肿成猪头了还耐打!”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红色的药瓶,她扭开瓶盖,倒出瓶里的药水均匀地往手上抹了抹,伸手往这个家伙的猪头上搽。 “别乱动,小心溅到眼睛!”她命令似地说。 “这...这是啥啊?”张小文乖乖就范。 “红花油啊,”女孩一边搽,一边认真看着他的脸,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细节,“你这个白痴,该不会连红花油都不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张小文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回避她的目光,但又想到她的命令,不好拒绝。 “但不知道...有什么用,没怎么...用过。”他支支吾吾地说。 “你不是说你以前也打过架么,”女孩说,“被人打疼、打肿了,你家人不给你搽红花油,给你搽什么?” “就不回家...跟奶奶说,去同学家过夜,”张小文回答她,“或者,在外面呆到很晚才回家,总之不能让奶奶看到,不然...她会担心我的。” “那你爸你妈呢,”女孩假装心不在焉地问,“他们不和你一起住么?” “不和,他们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张小文说。 “怪不得啊...”女孩幽幽地叹了口气,“爸爸妈妈不爱管,又脆弱,又敏感,又害怕麻烦别人的小男孩哟。”她调侃地笑笑。 “不,不是这样的...”张小文涨红脸,“我不小了,已经十七了...” “再过...再过几个月,就是十八岁了...法律上的成年人,就是那种...可以去正规网吧上网的成年人了。” “十八岁以后就想着要去网吧啊?”女孩倒是楞了一下。 “对啊,很...没出息对不对,”张小文尴尬地笑了笑,“我本来就是没什么出息的人,想要的不多。” “十八岁对于我来说,其实也就是长大了一点...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做以前一直在做的那些事了。” “做什么事呢?”女孩没有来由地想再多了解他一点,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睛里闪着如同晨露般的光芒。 有什么蜻蜓点水那样的东西,在他们之间一闪而过,一如消隐在白日中的流星。 “有时间就去打工赚钱啊,我家附近...有很多那些小型加工厂...暑假时候,他们一般都招人,”张小文说,“基本都是按日付工资,或者是按件给钱的,就是...你在这里干了多少多少天,做了多少多少活儿,他们就给你多少多少钱那样。” “没时间就呆在家里帮帮奶奶,替她做一些大大小小的手工活,”他笑着说,“她跟我说,那些小东西老挣钱了,摆一晚上摊儿,能卖走很多个嘞。” 黑猫(二十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学校规定的早读时间是从早上七点钟开始。 早读的内容分为语文和英语,两科分别占用的时间有明确的规定。 单数天,也就是一三五读语文,而双数天,也就是二四六,读英语。 今天是星期一,读的是语文,成绩优秀的同学一回到课室就拿起印有必考古诗词的卷子,不等铃声的敲响,便兀自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声朗读起来。 值日的同学则拿着扫把和拖把,在吵吵嚷嚷的读书声与讲话声中穿来穿去。 要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他们还会停下来,跟着掺和几句。 仿佛百家讲坛,又如车水马龙,熟悉的日常在熟悉的晨曦中开启,有人在讲台上擦洗黑板,有人在公告栏里写上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多少天,有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瞌睡,有人在提着垃圾桶小跑出课室,把垃圾扔到操场边的垃圾处理站去。 一大早的,课室里没有开空调,几十台电风扇钉在天花板上,呜呜咽咽地朝向四处输送清晨的微风。 窗户打得很开,白色的窗帘恬静地垂挂在窗台的两边,隔着透入阳光的窗口,隐隐还能看见楼下植物园里的那些朝向夏天盛开的栀子花。 阳光荡漾出浅浅的花香味儿,学生们的声音仿佛远远地遥控着飘移不定的流云。 张小文拿着语文课本,一直在走神,眼睛时不时地撇向窗台那边。 心神不宁,害怕会被她发现,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连忙把眼睛移回语文课本上,做贼心虚地假装什么都没做。 可没读上两句,眼睛又再一次忍不住地往那边看,看着女孩沉浸在阳光中的脸庞,看着她的唇齿展露在微风之中。 他的心思随着风和阳光一同远去,飘向很远的地方。 去到旷野,去到沙滩,去到海洋,去到大陆的另一边,去到世界的尽头。 在永恒不变的春天中,男孩心安理得地拉着女孩的手,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蹲在同一片白云底下,静静地聆听着种子萌芽、抽条、开花的声音。 无聊的时候就一起唱歌,唱童话故事里的那些歌谣,唱那些干净简单的儿歌。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歌,一首不怎么出名的儿歌,歌的名字叫《小茉莉》。 他不知道在那些遥远的地方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打心里,他还是很希望能够出去走一趟,放逐自己的灵魂,在牧笛和海风中找到自己的救赎和归宿。 但他又说不准到底啥子叫作救赎,啥子又叫归宿,他又不是无家可归的那种人。 但他没有多想,懒得去多想,就像一条吐着大舌头的狗那样,蹲在白云下的山林里守望着,轻轻地嗅着时间的味道。 每一个时间段都有每一个时间段特有的味道,张小文觉得自己会记住这种味道的,阳光、风还有栀子花的味道。 它就像是一个留存在记忆里的引子,等到以后再次邂逅这种味道的时候,你就会感到陌然,就会回想起那些发生过的曾经。 .... 小茉莉,请不要把我忘记,太阳出来了,我会来看望你。 .... 班主任迈着往常的步伐走入课室,站在讲台上看了一阵子班里的学生。 然后,他越过人群,往张小文的那里走去,准备跟他交代一下等下的事。 上星期发生的那档子事还没完结。 等下第二堂课完结以后,按照学校的要求,他还需要在升旗仪式上面,对着全校师生做自我检讨。 “小文,稿子写好了没,”班主任拍了拍这个傻愣愣的孩子的肩膀,“第二节课完了,直接来老师办公室一趟,到时候老师领你去升旗台。” “你走上台去对着稿子念一遍就可以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要太紧张。” “额,老师,稿子在这。”张小文在抽屉里摸了几下,找出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他忐忑地交出那张纸,眼睛还是下意识地看向窗台那边。 那道身影在白色的阳光中忽然间变得若即若离起来,好像薄纱。 如果他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她是否就会像那些穿过窗口的风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班主任接过那张纸,逐字看过一遍,忽而皱紧眉头,似乎看到了不合宜的东西。 “小文,出来一下,老师有话要对你说。”他说着把稿纸装进口袋里,如往常般转身,背着手往门外走去。 走过廊道,光的影子在地板上延伸,时间分明没怎么变化,可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天上的太阳在缓慢地朝向何处移动。 班主任背着手一直走,去到某栋早读时间不会有人的科学楼,终于停了下来,面对面地看着跟在身后的张小文。 “不要这么写,”班主任语气沉静地说,“老师等会儿帮你改一改,思路不会偏离你在警察局留下的口供,尤其要记住的一点是,我会把你带李彬逃学这一段删掉,改回是李彬主张带你逃学的。” 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物理上说的不错,这个世界充满着阻力。 “可,老师...”张小文低头看地板,“事实不是这样的,事实上是...” 他顿了顿,攥紧拳头,鼓起勇气地抬头,直视老师的眼睛。 “事实是我带阿彬出去的,”他说,“是我害死的他。”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当着另一个人的面说出这句话。 远处的早读声依旧朗朗,教学楼外的马路上不时有车驶过,他往回望,仿佛与那些同学们隔着一座声音积成的银湖。 湖的平面银光闪闪。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但警察不知道,对不对?” “嗯,他们不知道...”张小文的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自己都听不见。 似乎是心虚的缘故,好不容易忘却的重压又一次施落在他的肩上,他原本高昂抬起来的头又再一次低下去。 马路上的大货车按下尖锐的喇叭声,他呆呆地看着地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我没敢告诉警察。”他说。 “那阿彬的父母也不知道吧?”班主任用审讯的口吻问他,“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人知道,对么?” “嗯。”张小文点点头。 “那你的脸是怎么回事,”班主任说,“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别人打架了?” “嗯。”张小文还是点点头。 “打架是要处分的,因为上星期那件事,你在教务处那里已经有过一次处分记录了,”班主任用严厉的声音说,“要是因为昨天晚上这事儿,你再背多一次处分,你很可能会被劝退的,张小文同学,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知道,”张小文低着头说,“但...我没打人...是别人打我。” “是谁打的你?”班主任的声音一高再高,“谁打你,你告诉老师。” “如果你这次肯乖乖听老师的话,老师保证让那群打你的人...每人都要到教务处领一个处分!” “可,老师...”男孩抿住嘴,“别人打我是因为我该打,我活该,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才不是无辜的,我不想连累你。” “我带阿彬出去...搞到出了那种不好的事情...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想再骗任何人了,这样自己骗自己的感觉很不好...我害怕,我害怕阿彬会回来找我,我害怕自己承受不了。” 沉默,是另一种沉默。 仿佛穿透了思想,穿透了空气,降临在这栋水泥大楼,这两具拘束的躯体里。 “承受不了也得承受,”班主任握住他的肩膀,“张小文,你要记住,阿彬已经死了,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 “至于这一两句话无关紧要的话,就当作是忘了,好么?” “对于你来说,重要的是未来,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能因为这个而染上污点。” “你能懂老师的意思么,”班主任说,“老师是为了你好,老师这样做也是要承担责任的,为什么老师要冒这样的风险,因为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不能再重复你父母的老路了,你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就当是为了你奶奶,为了老师,就不要再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过去了,不要让它们毁掉你的未来。” 黑猫(二十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不是谁都能畅所欲言,很多时候,为了别人,为了自己,我们都不得不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冠以顾全大局的借口。 张小文忘了自己是怎么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走上升旗台作自我检讨的。 当他照本宣科地把班主任改过的检讨书一字不差地念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输了,输给了不知道什么人,输给了自己。 旗杆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天空无垠,没有片缕云彩。 浩大的季风迎面吹来,湮没了所有人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声浑厚的引擎声宛若击破水面的石头,远远地嘶吼着传来。 一辆重型的泥头车偏离主干道,仿佛蛮牛一般朝向学校的围栏撞过来,紧跟着学生们出现恐慌,很多人惊恐地大喊,连跑带爬地冲向操场的另一边。 铁制的栏杆断折,水泥墙体破碎,泥头车破开阻拦,蛮横地闯入学校的操场中来,一如一头突入到牧场,发疯地冲向羊群的钢铁狮子。 危难之际,校长跑上升旗台,一把夺过张小文手里的话筒。 男人的老脸上写满了惊诧与愤怒,金丝眼镜后面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他喘着粗气地大吼,“停下!快停下!开车的司机...你快要撞到我的学生了!” 广播的音响回荡在操场的四面八方,经过校长这么一吼,过度受惊的集体情绪霎时间得到了稍稍的缓和。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要被这个秃顶的老男人吼出感情来了,可唯独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却无动于衷。 “车牌A367的司机,”秃顶的老男人憋足气地大喊,“听到了请立刻停下,这里是学校,不是F1赛车场,不是法外之地!” 司机没有顺从他的喝止,而是扳动方向盘,仿佛遭到了挑衅一般,驾驭着这头钢铁雄狮,轰隆隆地撞向升旗台上的那只咩咩乱叫的掉毛老山羊。 “停下!快给我停下!”秃顶的老男人昂首挺胸,怒目横视,“我再一次警告你!现在刹车还来得及!回头是岸,别等到酿成大祸之后,才来后悔莫及!人生没有重来!” 行进的泥头车一往无前,危难降临之际,有不少的女学生和女教师跌坐在地上大哭,人声嘈杂,引擎发出越发愤怒的吼声,有的人在焦急地大吼,让司机停下来,让校长赶快离开升旗台,再不走就危险了。 体育老师在快跑向升旗台,可无论脚腕怎么发力,但速度却始终无法与泥头车暴走的发动机相提并论。 他发现自己越跑越慢,越跑越慢,那个在升旗台上的老男人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地...不可挽回。 “混账!我不知道你是来自报复社会的,还是发什么神经,”老山羊扬长了脖子地咆哮,“如果你今天就是非要撞人不可,那你就尽管冲我一个人来!” 他的声忽而变得很高很大,仿佛随时准备着突破天际。 “愣在这里干嘛,你也快走,”他同时又很小声地催促傻站在旁边的张小文,“过后把体育老师拦下,别让他过来了。” 操场旁的林道上有一片树叶脱离了树枝,在风中颤颤悠悠地落下。 张小文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秃顶的老男人要走了,在这个春天还没有结束,夏天还没有正式到来的季节。 他很不希望这个秃顶的老男人离开,因为他觉得事情的结果不是这样的,对方也不是冲这个老男人来的,而是冲他来的... 从那一晚上开始,他似乎就拥有了这种...吸引厄运的体质。 “快走,快走,”老男人用没握麦克风的那只手推搡他,“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是车轮碾轧你的情形么?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升旗台,但却没有遵从老男人的嘱咐。 他在浩大的风声中回过头,看着老男人一个人站在矗立着旗杆的水泥台上,心里很苦,很悲伤,好像有什么被割开了一样,有柠檬般酸涩的水挤压出来。 他看着校长,看着这只如若屹立在山川之上,头顶着低垂天空的山羊。 泥头车的灯光照亮了老男人的头顶,反闪出明亮的光,那些光仿佛正在缓缓地渗入到男人的身体内,缓缓地发散,照亮了他的每一寸骨头,每一条静脉,每一道大义,还有...每一份恐惧。 风声飒飒,有人在虚无的气流里念诵缥缈的诗。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那人微笑,“见牛羊。” 泥头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地面传递着死亡的震颤感,满脸空白的少年走下了升旗台,却没有再往后走了一步。 他像是忽然发病的患者一样,抱着头蹲下,面对着大地,用灵魂朝向辽阔的苍穹咆哮,“多啦A梦!多啦A梦!多啦A梦!...” “快来,快来...帮帮我啊。”他哭着说。 ... “喵,本猫果然是为了大场面而生的喵。”一只橘黄色的猫爪踩过他的膝盖,踩上他的脑袋,随后轻轻一跳。 它动作轻盈,四肢舒展,犹如空降的伞兵般稳稳地落在校长的秃头上。 就像一朵忽然从天掉下来的云朵,仿佛天空是一棵正在盛放的木棉花树。 它从花苞里爆出来,以天空使者的身份。 “喵,好家伙,cosplay擎天柱呢,”猫咪蹲坐下来,懒散地舔舔自己的爪子,“一大早把本猫吵醒来对付这种三流货色,本猫真的火气很大的喵。” “喵,没毛的人类,”猫咪觑了一眼身下的男人,“接下来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会过于震撼,一辈子也难得看见一回。” “可得看好了咯,喵,本猫的出手可是很快的噢,别老摆着一副要死的样子,你现在离死期还早得很呢。” 泥头车距离升旗台只剩下最后一点距离了,附近的师生大部分撤到了操场之外,跑过来的体育老师眼看要追不上,转而奋起跑向蹲在地上的那个男学生,力图在惨祸发生之前把这家伙拉回来。 校长...在他的潜意思里,已经渐渐地开始走远了。 他看着那只忽然跳到校长上的猫,有点愕然,但也没来得及多想什么。 成功撤散以后的女学生女教师还在尖锐地叫,撕裂般的声音就像猫爪刮擦玻璃。 尾随在体育老师身后的,还有那个男学生的班主任。 “猫君,你也想和我一起吹风么,”校长笑着地跟头顶的猫咪说,“趁现在能走就快走吧,这次的风很大,指不定要把我们吹到哪里去咯。” “这人类很蠢,居然听不懂我说话。”猫咪则说。 黑猫(二十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车轮卷过泥土和绿草,迎头撞碎了时间记录空气的镜头。 死亡在碎片弥散的片刻之间抵达,仿佛列车行驶到站点,光阴里,岁月里,蓦然间染上了黄昏放缓的颜色。 列车从时间中穿梭过来,告知到站的声音叮铃作响,枫叶铺满车站外的过道,车窗内的乘客似乎早已做好了下站的觉悟。 猫咪目光凛然,一跃而起,阳光倏尔间穿过泥头车与升旗台之间缝隙,在地上投映出它那威风凛凛的影子。 “魔鬼筋肉喵!”它澎湃地怒吼一声。 水浪拍击礁石,礁石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粉碎奔涌而来的咸水,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差点没惊掉生物老师的下巴。 柔软的猫爪搭在泥头车的挡板上,顿时刹住了这辆狂飙的钢铁猛兽,物理老师赶紧扶正眼镜,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这一爪下去,硬生生抵冲掉多少千转引擎带动出的马力。 “啊哒!”猫咪虎喝一声向后弹起,旋即在半空之中摆出李小龙的招牌动作,对着刚刚按压过的车前挡板扫出一记横腿。 疾风吹过劲草,看不见的力量在一瞬之间发作,金属制的车前挡板被整块踢得凹陷进去,庞大的车身同一时刻出现颤抖,随之发出一道哑火般的呻吟声。 这一刻,车上的所有玻璃纷纷破碎,所有的横梁和轴承都在力量的作用下往后扭曲,车轮沿着原来的反方向转动,沿着时间线,无可挽回地往后倒退。 但偏离还是发生了。 泥头车的前轮渐渐离地,后轮变成了支撑的支点,关联着整辆泥头车往后边翻倒。 泥头车在犹如扬起前蹄的烈马,在足球场拉扯出上百米的距离,最终侧翻在塑胶跑道的边缘上。 巨大的坠空感骤然间施压下来,仿佛整块大地都随之一颤。 死亡在一刹那间贴近,又在一刹那间远离,生命的列车在进站前的最后一刻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人会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奇迹在绝境之中降临。 就像是神灵怜悯世人,在擦枪走火的那一瞬间取走了致命的子弹。 “godblessyou.”一位信奉基督教的英语老师脱口而出。 老校长瞪大着不敢想象的眼睛,以至于话筒从手里脱落,掉到地上也浑然不知。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轻飘飘落在他面前的猫咪,缓慢地抬起手,往自己的脸上拍了几下,发现自己的面部神经还管用,还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的传递。 完全不像是在做梦。 可前一秒钟发生在他眼前的那种事,又是那么的梦幻,那么的荒诞,他都不敢确信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是否有过造假。 他真以为自己这次要玩完了,马上就要大义凛然地撒手人寰了。 结果那只猫救了他,用电影和做梦才会出现的方式救下了他。 绝境逢生之后的他哆哆嗦嗦,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是要秉承传统思想,跪下来感谢猫大仙的救命之恩呢? 还是要为人类世界的科研着想,设法抓住这只超越现代科学领域的猫。 即便是不太精通物理的他,此刻也会觉得这只橘黄色的猫甚至比那只被称为物理学神兽之一的‘薛定谔的猫’还要邪乎。 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其他,他的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回家,想抽段时间,带上老婆,带上孩子,回去乡下的老家,去探望老迈的父母一趟,问问他们最近还好么,给他们寄的那些药有没有记得按时吃,给他们汇的钱有没有用,别舍不得花,现在儿子在城里混出息了,当上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将来国家有多少的英才都是从你儿子这里走出去的。 没,没别的意思,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你儿子我在城里过的很好,就是最近这几年很忙,一直没怎么回家,就...就忽然间有点儿惦记你们两老了。 对啊,这都好几十岁的人呢,头衔一个接一个地来,但其实,最想要做的那一个头衔...还是,当你们俩的孩子吧? 孩儿自私,孩儿不孝,孩儿差一点儿...就没能陪你们到老。 .... 如果这果真是一场梦的话,可不可以赶紧把我喊醒,拜托了。 .... “喵,还在装死呢,”猫咪说,“热身运动做完嘞,该动点真格了,喵。” 张小文抬头望去,愣愣地凝视着那辆车,刻满条纹的车轮滴溜溜地空转着。 车体四仰八叉地搁浅在塑料跑道与水泥路交界的地方,就像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危险应该是暂时解除了,体育老师越过他的身边,急不可耐地冲上升旗台,接住双腿发虚的老校长。 班主任随后赶到,二话不说就拉起他的手,趁没有其他怪异情况出现,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教学楼那头走。 从眼下的实际情况出发,也就只有将学生们统统领回课室才是最稳妥的打算。 张小文被强拉着一直走,不时回头看看那只双脚直立在空旷操场上的猫咪,不时看看那辆车轮渐渐失去惯性停止转动的泥头车,没有来由的,他觉得那辆泥头车还没有死,冰冷的钢铁里,其实封存着一道灵魂。 一道不甘死去的灵魂... 它不是死物,它是具有生命力的,可能残留着死去之人的执念,或者灵魂,然后,变成某种类似于鬼魂附体的东西。 它...或许只是在适应着,适应着这一具从未有过生命的金属躯体,隐忍着要向这个剥夺过它生命的世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就在张小文刚刚走出操场的那一刻,冥冥中注定的异变,到底是发生了。 那辆泥头车竟然自发性地开始进行自我拆解、变形、重组,在繁杂的构件中整合出自己的四肢,自己的面孔五官,其中由不知名的两盏小灯塑造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张小文看着那一双眼睛,同样不知为何,觉得它...有点像阿彬。 或许,它的真实目标不是校长,而是...他,是他张小文。 是张小文害死了李彬,不仅如此,现在张小文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诬蔑李彬。 所以...李彬就变成了它,从地狱里回来了,势要跟张小文算清这一笔债的总账。 “这也忒过分了吧,还要不要点脸了,这他妈是变形金刚啊,我们啥时候买过它的版权...”体育老师看得脑袋直疼,思维都开始跟着有点儿不跟不上节奏了,耳边似乎一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嗡嗡直叫。 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回音。 “还愣着干嘛,赶紧走,”班主任大声催促,“你先自己跑回教室去,老师过去校长那里看看能不能帮忙。” 他语气严厉地下达命令,“张小文,你给我听好了,赶紧走,记住,不要回头,赶紧走,只要回到课室,你就是安全的!” 张小文讷讷地点头,脚却没有动,喉咙干涩地翻滚几下,仿佛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想要跟班主任坦白。 即便他知道这些话没有说服力。 但是,班主任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交代完那几句话后,就急匆匆地跑向升旗台上相互搀扶着的那两个人。 与此同时,变形后的泥头车动了,猫咪也动了,他们三方驰骋在茵茵的操场上,围成了一个充斥着死亡之意的三角形,竞争着朝各自离开的方向冲锋。 只可惜这里没有数学老师。 黑猫(二十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人类与骨头,眼睛与爱欲...它,回来了,没想到以这种方式。 流动的世界在这一刻之间降格成单调的灰色,天空散布着死亡的苍白。 大地丢失引力,没有牵挂的物体在沉默的空间中凌乱地飞舞。 那道憔悴的女人的声音在本末倒置的世界中持续地回荡。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沙地上的秋千在寂寞中徘徊,周围悬浮着枯萎的树叶,死去的蝴蝶,没有孩子的身影,没有欢快的笑声。 没有人,也就意味着没有烦恼,大家都把你忘掉,遗弃在这个没有颜色的角落。 “干脆就留在这里好了,反正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牵连到什么事情当中,更不会背负上什么因果。” “不需要变成没有脚的小鸟,一年到头飞啊飞啊,飞到尽头那里去,把生命中的所有时间都空耗在扇动翅膀上,只有等到死去的那一天才能停下来,归入尘土。” 一条锁链洞穿虚无,仿佛从遥远的黑洞里探出,捆住他的手。 “对啊对啊,还回去干什么,那个世界可是留给傻子和聪明人的舞台,像你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庸人,回去也就是给别人充当背景板而已。” “何必呢,何必自讨无趣,一来你不是傻到什么都不会计较的阿甘,二来你也不是聪明的二十多岁就发明了微积分的牛顿。” “你是张小文,一个淹没在人海里,毫不起眼,没什么价值的人而已。” 又一条锁链越过虚无,束住他的脚。 “什么,你说你还有你的奶奶要照顾,你还有自己喜欢的人?”第三条锁链飞速地穿梭过来,“别扯了,你自己不是铁了心要离开这座城市么,而且一去就去四年的时间,你打心里地认为你奶奶...” “她还有那么长的寿命么,难道没有那么一瞬间,你会想过,对于她苦难的一生来说,或许...死掉比活着要好,这样...大家都能得到解脱。” 锁链勒住了他的脖子,越拉越紧,势要把所有的水分都从眼孔内挤出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哭,只是觉得压抑得无法呼吸。 “那个女孩?”锁链在颤抖,有人顺着锁链,一步一步地靠近到他的身后。 “别多想,她不过是拿你当傻子玩,觉得你可怜得像一条没饭吃的流浪狗。” “她善心大发地从亿万的身家中抽出那么一块钱,去买了几块骨头,去盛几碗剩饭来哄你开心,你就以为这是爱么,你不觉得更像是施舍么?” “你就...不觉得你很...可怜么?” 那个人伸出手,亲切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贴着他的耳朵说,“所有人都觉得你可怜,包括那个女孩,那个班主任,那个校长,还有...这些那些的同学,他们都觉得你可怜,但也仅仅只是觉得而已。” “毕竟,没有人是圣人,没有人会路过看到一只可怜的阿猫阿狗就会抱回家,那不现实,不符合经济效益,也不符合人类务实的价值观。” “你,还有它,还有他们...”小丑说,“你们都是野兽,不同的是,人类带上了人性的面具,而它没有。” “所以,它才会如此强大,强大到只需弹弹指头,就能...杀死你。” .... 地面持续地震动着,就像是正在经历一场级别不高的地震。 钢铁组装的人型怪物快步跃起,高大的身形遮蔽了整片天空。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面容呆滞的张小文,仿佛下一刻,那个比车轮还要庞大的拳头就会轰下来,一拳将他砸成一滩肉饼。 .... 没有人可以达到完美,尤其在这个本就不完美的世界里。 我们...身理上、心理上,或多或少存在缺陷的我们... 难免会留有遗憾,不是么? .... 张小文仰头凝视着黑影之上的那张空白狰狞的脸,那是阿彬的脸。 他...还是那么的不耐烦,还是那么的暴躁,血管流淌着的...是易燃易爆的汽油。 动不动就会因为一点两点的火星一样的小事而爆炸,波及到身边的人。 遗憾的是没能好好地说一声再见,分明只是相隔了一个星期不到时间,可如今再次相见,可却像是过了很多很多年。 我们竟然又在这个熟悉的地方重逢了。 你带着你的不甘和愤怒,我带着我心虚和救赎,英国诗人曾在他的一首名为《春逝》的诗中写过这样一段... 若我再次遇见你,事隔经年,我将如何致你... 以沉默,以眼泪。 阿彬,你是要来带我走的么? 你是要把我应受的惩罚还给我么? 这样的我才能获得救赎,才能变成过去一样,说不上有多快乐,有多自由,但也不至于...动不动就会悲伤。 黑色的影子越压越深,越压越深,下一刻,它就像一座钢铁大山那样从天而降。 他在影子里看到了长亭,看到了古道,看到连接天空的那一片寂静的芳草。 他想起了那首歌,叫《送别》。 .... 猫咪四肢全力迈开,极速地奔跑而来,班主任大吼的声音被时间和风冲淡了,消失在虚无里,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之间,似乎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失去了现实本有的模样。 站在阴影中间的男孩忽然咧开嘴角微笑,张开双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只觉得轻松,想要拥抱这位昔日的友人。 一切的一切都被重压在平地之上,天上地下如旋风般发生的那些事,似乎都在这一个刹那得到了平息。 下一刻,风停止流动,那一只攥紧的拳头在临末之际忽然间松开了杀机。 它...他像是怀抱着自己唯一的朋友那样,用这具躯壳把那个男孩护在身下。 它背对着烈日,那一双空洞的眼睛在暗影中折射出微润的泽光。 不知道那里头的是机油,还是汽油,抑或是玻璃水。 总之,它...或者他,用收音机里单调的字符说,“救救...我。” “把我杀死。”它的声音像是即将失去信号的电台,微弱嘶哑,期间掺杂着沙沙的声音,好像喉咙里塞满了古老的黄沙。 他的灵魂深陷在那些炽热的、永无止境的流沙里,久久无法得到解脱。 这似乎令得他痛苦,令得他孤独,不得不回来找他的朋友,希望他的朋友能够帮他解决这个烦恼。 “喵,大胆妖孽,纳命来!”猫咪犹如电光石火一般突破过来。 它弓起弹出,倍为凶狠地一脚踹在这头哭泣的巨人身上。 黑猫(二十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钢铁巨人被一脚踹飞,阴影离地,重现光日,猫咪紧接着疾步跟过去,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孤独的男孩毫发无损地站在刚被巨人碾轧过的大地上,脸上流淌着不清不楚的泪迹,他想喝住那只猫,让它别打了。 可又无从开口。 那道灵魂又被炽热的流沙掩埋了,罪恶的兽性从中再度觉醒,挺拔如树。 尖锐的刺在沙坑里横穿,残忍地扎入他那虚无缥缈的魂体里,汲取着他的养分,使得他...阿彬痛得无法自理,急切地渴望着终结和解脱。 已经死掉的他在一心求死,你把猫喊住了,就是让他继续痛苦,继续沉沦。 你想救他,你就得杀了他,让他再死一次,让他灵魂从苦难中解脱...你敢么,你何曾有过这样魄力和胆识? 你终究不过是张小文,是他找错人了。 这种情况,不应该是托梦给爹妈,然后让爹妈到山里请那些厉害的大师,上下打点一通,不才是万全之策么? 怎么...就想到来找一无是处的张小文啊。 我他妈的可是张小文啊。 一个什么都干不好的怂蛋,一个懦夫,一个垃圾,一个废物,我他妈又有什么能力去救你呢,我要是能救你,我是不是就对不起废物这个称呼了?! 阿彬,你他妈怎么那么霸道啊,那么多条路,你不走... 怎么...怎么就他妈的非要霸着我这一条道不走么? 死掉了,就了不起啊,死掉了,全世界就都要让着你啊? 我...我X你大爷的我... ... 急促的脚步声从耳后传来,女孩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往安全的地方撤离。 班主任还在大喊,看见他完好无损,眼镜后面写满庆幸和担忧。 猫咪在空中潇洒地打了一个后空翻,旋即一记劈腿砸落而下。 地面在它爆发出的冲击之下轰然崩塌,土块四分五裂地横飞而出。 粉尘升起之间,它再一顿腿,流畅的动作一如飞鸟越过无波的水面,轻盈地跳到这个笨重巨人的身前。 必杀的时刻来了,就像奥特曼把怪兽打到残血见底,蓄力发射一击致命的死光。 “喵。”它直立于崩坏的草地上,双爪交叉在前,俨然一副金刚狼的姿势。 “下班的时间到了,喵。”它的双目炯炯有神,风飒飒地吹过,即便是没有BG的衬托,它也出尽了风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网络剧组在拍什么山寨版的金刚狼大战变形金刚。 “四十米虚空利刃...喵!”它咆哮着挥动成倍成倍增长的透明猫爪,在它与巨人之间的空中纵长深入地切割。 虚空划出了两条虚无的细线,相互交叉,组成十字星的模样。 “撕!”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那一道十字星形成的瞬间,切割的指令毫无保留地贯彻下达,目标选定的是眼前这个突兀的世界漏洞。 无可挽回的高速分解开始了,荒古的气息涌现于支离破碎的虚无里。 它罕见地沉寂下来,面容肃穆地凝视着那道不断向前推行的十字星,如若圣徒在瞻仰着垂挂过神灵的十字架。 那是曾经埋葬过神的墓碑,诸天神魔都逃不开它的审判。 一爪掠过,巨人的油缸被横向切开,碎裂成无数个工整的正方形方块, 燃油如同溢出伤口的血液,汩汩地在它的身上迸涌而出。 又一爪斩切而过,连接电池的电线被瞬间割断,绝缘皮破损,金属材质的导线裸露在空中,迸射出一星半点的火花。 就连巨人吃疼的声音都被分解切割了。 火花悄然坠落,如若有人将火把投入到黑暗的古井里,无意中惊醒了一头沉睡在火药与燃气之中的火焰巨魔。 气体和液体在黑暗之中交混,紧密地相互作用,气体的浓度逐渐超过某个自然燃烧的阈值,携着高热的温度冲向崩碎自身的边缘... 化学老师所说的那种剧烈的燃烧反应即将要发生了。 身为化学老师的班主任顿时醒悟过来,巨大的恐惧在这一刹凝固成实质,直欲要涨爆他的近视眼镜。 他像个疯子一个狂跳着脚,丝毫不顾什么得体,什么礼节,撕裂嗓门一样地大吼着让他的那两位学生离开,不要被接下来的热爆炸所波及。 可惜似乎为时已晚。 人的奔跑速度再怎么快,似乎也赶不上粒子的作用以及...命运的变化。 仓促之间,男孩猛地咬住牙关,通过手与手的连接,他蛮横地拉过另一边的那个女孩,他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替她遮挡下一刻袭来的热浪狂风。 火焰越过空气,在空旷的大地上忘我地燃烧,爆破的声音响彻天际,剧烈的冲击波成圆形向外扩散,携带着热量以及碎片,朝向四方横冲而来。 张小文死死地搂着怀里的女孩,就像是在那座失落的世界里搂住那个仅存的唯一。 不是没有人在意你,即便现实再怎么难堪,也会有人愿意伸出手来,把你带回阳光普照的地方去。 你可以把这种理解为同情和可怜,也可以理解为那是不计回报的爱。 其实,世界并不如想象中的艰难。 ... 到底值不值得,为了那一星半点的爱就这样奉献自己?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是从哪找来勇气,这样的慷慨热烈,这样的不计代价。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是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后悔,后悔一辈子,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讨厌后悔,那种苦涩的滋味很让人厌烦,积聚起来,甚至会让人觉得死亡反而不是一件什么可怕的事... 所以,干脆就不思也不想好了,把那些萦绕在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统统都让那把火烧掉好了。 烧的一干二净,烧成过眼的云烟... 不论得失,不计代价,仍由那些虚无的锁链勒紧,勒得死去活来,无法呼吸。 忘却自己,任由那个小丑在身后的方寸之地里...疯癫地暴跳,尖锐地狂笑。 乱的要死...背后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岩浆渗入到皮肤组织。 滚烫的矿物质融入血管与脉络,沸腾着横亘心脏的血液。 “痛了么,察觉到痛楚了么?”小丑怪笑着说。 锁链被大火烧的通红,环扣着手脚,发出滋滋细响的炙烤声。 “觉得痛,那就对了,我的英雄。” “真真切切地去感受它,去拥抱它,你正在经历的一场烈火肆虐的风暴。” “火光充溢着整个世界,它要把所有的存在,无论你是否在意,一一烧毁...” “你又怎能让这些该死的火焰如愿呢,你又怎能让他们遭受无妄的业火呢?” “站起来,用尽你的全部力气,使出你最高亢的音调,告诉头顶的苍穹,告诉脚下的大地...” “Rage,rageagainstthedyingofthelight.” 炽热的金属碎片被澎湃的气浪带出,犹如热弹般飞驰地刺向那个少年。 少年咬着牙,伸出手,一把抓住那片锋利的金属碎片。 喧嚣的世界(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热点一触即发,瞬间轰动了整个互联网,就连最近热炒的一个‘有关某位四十多岁的老男孩酷爱多人运动’的话题都被连消带打地刷了下去。 在本能的好奇面前,人类对素来趋之若鹜的交配行为在所难免地失去了热衷。 每分每秒都有成千上万个字节在各大平台上流动,许多媒体从业者或许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之内,整个互联网都沸腾了。 几乎每一位网民都把日常的关注重点移交到这座南方小城市里的高中学校里,期待着有人会爆出什么更加惊人的猛料。 学校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簇拥,包围在学校外面的不止是警察,还有着急赶来的学生家长,等待进场的救援队,勘察队,以及...为数更多的记者和网络视频作者。 甚至有几个网红在直播翻墙,想要偷摸溜进学校,趁机收获得广大的关注度。 他们就像一只又一只贪婪的耗子,一直在这里环绕着奶酪打转,企图吃到头一杯羹,才不在乎什么合不合规矩。 但好在这些越界的行为皆被及时地发现并且制止,警方拘留了那些企图破坏公共秩序的人,才使得局面没有往更为混乱的方向发展。 .... 世界之外的人声吵吵,大家都在为了名为了利争得头破血流。 迷糊的世界里,黄昏的光芒化开,透过老旧的窗户,在地面晕成一片,电风扇的影子单调地刻在地板上,悠悠地向右旋转。 男孩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看着称呼为爸的男人和称呼为妈的女人大吼着争吵,说着与他相关的问题。 “这小孩一点不像我,我老张家的种哪有长成这个猴样的,死女人,你甭想骗我,他就是你在外面偷完男人怀的野种!”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狗男人,你跟我野什么野,你这头狗娘养的畜生,不信就去医院做鉴定,他要是测出来是你孩子,你就给我去死!”女人同样不甘示弱地大喊。 有人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骂得翻天覆地,面红耳赤,有人在哭泣,孤独无依地哭泣。 电风扇的影子旁边,站着一男一女的影子...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一起,相互扭打。 你一拳,我一拳,他们毫不吝惜地将拳头砸在对面的脸上,恨不得就这样歇斯底里地将对方杀掉好了,一了百了。 只可惜法律不允许。 争执之间,他们把能砸的东西都砸烂了,把能骂的脏话都骂完了。 可还没有停下来。 他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从小孩出生的那一日起来,这场战争就注定了会没完没了。 因为小孩的出现,等同于在他们的脚上忽然间栓了一块石头,阻止着这对苦命鸳鸯分道扬镳,还有远走高飞。 然后,有一个老人出来了。 男人女人都管他叫作爸,小孩管他叫爷爷,老人颤颤巍巍地挤到他们的中间,厉声让他们分开,冷静下来。 可是,适得其反。 老人不会想到这一场战争的激烈程度,就像他们曾经爱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那样...又岂会因为一两句话而轻易分开呢? 于是,男人扬起手,一把推开这个多事的老人。 老人连着倒退了好几步,旋即摔倒,脑袋砸在一张桌的角上。 然后...就没有再醒来了。 时间仿佛封存在这个结点,结束在老人摔倒之前,开始在老人摔倒之后。 在一个秋末的黄昏中,男人离开了,说要去外面的大城市挣钱,说有什么兄弟推荐他加入什么O2O、B2B、SB2SB的大项目,他要到那里去发大财。 而女人则是在一个清晨里走的,对那个可怜的男孩说,不要喊我妈,我不想再看见你了,一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就在他以为再也没有人要他的时候,另一个向来不怎么说话的老人推开了密封的房门,走进来把他抱起。 她骑着三轮车,慢慢吞吞地把他带回一间小房子里,带往以后的未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乖乖训落床...”睡不着的时候,老人会抱着他,坐在那间小屋子里,用她常说的粤语口音低低地唱。 她的声音很微弱,同时也很沙哑,可落在他的耳朵里,却又清脆如雨中的银铃,温柔如月光下的流水。 记得有那么一次,他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有气无力地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 他跟奶奶说,窗外的天空好黑,灰沉沉的云,好像河的堤坝,硬的可以站人。 有人在云朵上用和木炭一样的铅笔画画,他画画的声音沙沙作响。 然后,天空就下起了雨,灰色的雨。 “爸爸和妈妈,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就...不要我了?”他跟奶奶说。 “傻孩子,怎能这么想呢?”老人伸手摸着他的额头,“小文那么乖,那么听话,没人会不要小文,奶奶最宝贝小文了。” “那他们怎么走了,怎么老是因为我...吵架?” “那是因为他们是大人,”老人轻轻声地说,“当大人是一件很忙很累的事,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自由自在咯,爸爸和妈妈都有自己的苦衷,那些事不怨小文...” “那当了大人,还能再当回小孩子么?” “要是小文就一定可以,”奶奶笑着说,“小文不要怪爸爸和妈妈,他们都是累坏了的小孩子,他们不是不喜欢小文,只是因为他们都很累,累到不知道该怎么样去爱小文,怎么样去关心小文,所以...才会逃跑,跑到小文看不到的地方去锻炼自己...” “锻炼自己...学会怎样去爱别人的能力。”奶奶说。 “那他们...还会回来么?”他说,“他们会...想起我么?” “会的,爱可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老人微笑着告诉他,“它会化解仇恨,温暖寒冷,就算不能面对面传达,它也会穿越很远的路程将小文和爸爸妈妈连在一起。” “是这样的么,奶奶,是这样的么?”他迷糊着眼睛,不停地问。 他看着老人身后的那盏昏黄的电灯,柔和的光线在沉默中发酵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就像是夏天盛开的蒲公英花。 窗外的细雨还在沙沙地下,楼道外的灯管随着住客的通过,时闪时灭。 天空上的那个人似乎还在画灰白色的素描,沙沙的笔画声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闭上眼又睁开眼。 在光影变幻的间断中,他看到那个坐在旁边的女孩。 女孩在哭泣,窗外的雨,沙沙地下。 喧嚣的世界(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醒来的时候,窗外一如梦里那样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消毒水的味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让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医院。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接连着透明的静脉输液管,右手和胸口包着厚厚的纱布,里面同样混有消毒药水的味道,女孩趴在他的床边,静静地闭上眼。 她睡着了,泪痕未干,呼吸均匀而绵长,就像一只沉睡在月光下的白色小猫。 床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脱色的保温瓶,它矗立在歪斜的影子上,无声地说明着奶奶曾来过这里,不过已经离开了。 病房是单人间,偌大的空间中只躺着他一个病人,没有其他的床位。 黑色的电视机悬挂在病床相对的那堵白墙上,没有开,没有发生任何响声,如若一个简单不过的装饰品。 电视机旁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转动着秒钟,短小的时针刚刚走过‘7’的数字,分针则落在‘5’与‘6’之间,窗外一片灰蒙,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 “你饿了么?”女孩忽然对他说,“你奶奶给你煮了汤,我喂给你喝。” 怎么会用到喂这个字,感觉好奇怪,感觉好难为情,好尴尬,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会不会容易让人误会,会不会耽误人家...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别害羞,”女孩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笑你的,再说了,你的手都给包成那样了,还怎么喝汤?” “我...”他支支吾吾地说,“这不...还有左手呢。” “白痴,就非要自己用手么,张小文,你烦不烦,”女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呲牙咧嘴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咪,“让别人帮你一下会死么?!” “我自己用左手...”他楞了一下,弱弱地反问,“不是更方便么?” 女孩实在懒得再去回答这种白痴一样的问题,干脆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凶残的目光效果颇佳,他吓到当场闭上嘴了,哆哆嗦嗦地不敢再说烂话。 “这样不就好了么,乖乖听话才是好孩子。”女孩得意洋洋地笑,把凳子搬到靠近桌子那边去。 她轻手打开保温壶,往早就准备好的一只不锈钢碗里倒汤。 “嗯。”他低着头回应,抓耳挠腮般的窘迫,想也没想就把那些人们时常宣扬所谓的‘男人的尊严’都给扔掉了。 他想,他会不会还是个孩子,那些顶天立地的使命,离他还太过遥远。 太过超纲的事,给他做也做不了,他只是肉身凡胎,不是电影里的那些钢铁般的硬汉,他不想拯救什么世界,只想珍惜每一个留在心里的人。 他是普通人,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一个连女孩眼睛不敢直视的...怂货。 害怕她看到自己的脸,也害怕自己看到自己的脸,那一定很红,红通通的,火烧一样,窘迫,内向,害羞... 不敢面对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你喜欢她么? 就因为你豁出命来保护她,所以你才喜欢她么,还是因为她家里有钱,如果攀附上了,可以少奋斗无数年,所以你才喜欢她,抑或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比一般的女孩都要可爱,所以你才忍不住地想要占有她,把她当作是一种你向其他男人炫耀的资本? 再或者,再或者,你喜欢她,是因为你觉得你离不开她。 从她在真正意义上出现在你生命中的那一刻起,你是否就已经意识到你无比迫切地需要她,因为她是你残缺的另一半,你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心安,才会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完整的? 即使是什么话也不说,即使是什么事也不做,你也愿意和她呆在一起,看着忙碌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看着太阳和月亮交替着升起,周转在这个有她的世界里。 你该怎么将这些那些的情愫说出口,是笼统地说一句我喜欢你么,还是胆大地更进一步去说一声... 我爱你? 情歌里经常会唱,电影里时常会说,小说故事里通常会写的三个字。 简单又不简单,沉重又不沉重,只是会觉得很取巧,要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时间才能将这三个字第一次说出口。 是水族馆么?是摩天轮么?是一起爬过的大山么?还是某条通宵达旦的长街? 不知道,不能懂,没有勇气,不敢面对,真正的爱,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走错路,爱错人,就像在同一轨道上两辆相向而行的列车,不及时刹止,不尽早逃离,只会反复从前的惨剧。 爱里面不仅仅只是包含了喜欢,还有更多更多有待你去发掘,你去思考的东西。 “啊,张开嘴。”她轻轻地吹过汤勺里的热汤,就像看病的医生那样,命令要他张开嘴,她把勺子里的热汤送到他的嘴里去。 “乖。”他每喝下一勺的汤水,她就会夸他一句,好像他就是一个不懂事理的小孩,做对了,老师就会奖励他一朵小红花。 他喝着熟悉的汤,壮起胆子直视她的脸,不知为何鼻子忽然有点儿发酸。 真他妈丢人,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想哭鼻子。 “诶,你知道么,”女孩一边喂他,一边说,“我们可算出名了,今天电视里播的都是我们,微博、头条上刷的都是我们学校的话题,已经有很多人排着队,预约我俩的采访了,运气好,没准还能当上网红呢。” “网红么?”张小文愣了一下,嘀嘀咕咕地说,“可你好像也不怎么缺钱啊。” “我当然是不想网红啊,”女孩嘟着嘴说,“但主要是看你的意愿,所以...就先把那些媒体都晾着,口头上说是预约,其实根本就没明确时间。” “为什么要晾着别人,那样多不好啊。”张小文说。 “作为我,当然是不想卷入到什么奇奇怪怪的话题里面啦,”她撇撇嘴,“我讨厌麻烦,才不想搭理他们呢。” “但我又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如果你想出名,想当网红,这肯定是一次很好的机会,错过了,指不定以后就没有了,我没有理由去截断你的机会吧?” “可我也不想当什么网红,”张小文小声地说,“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着我,我又不是什么优秀的人,大家看我,也就是单纯空耗时间,浪费生命而已。” “我想...我不是那种,值得被大家喜欢的人吧。”他说。 “可你不是缺钱么,当网红可是一件来钱很快的活儿哦,”女孩歪着头,确定似地问他,“你确定要拒绝么?” 他点点头,沉默不语。 “收到!那我等会就跟他们说一声。”女孩说着放下碗和汤勺,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她打开微信,事务性地发了几句留言,“那我让他们把采访都拒绝好了。” 张小文坐在床上,动动嘴唇没有说话,他怔怔地看着吊瓶下的点滴。 一滴一滴,像打在玻璃窗上的雨。 他沉默了很久,仿佛是在踌躇,又仿佛是在发呆。 他忽然开口说,“那...麻烦了,辛苦你啦。” 女孩愣了一下,在屏幕上笔画的手指顿住了,似乎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应对方发来的信息,或者是...这家伙的这句话。 喧嚣的世界(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但是,我讨厌那个懦弱的自己,”他又说,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孩,“所以...挺想谢谢你的,可能...是你,让我变得勇敢了,变得...不再像我自己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这些话的时候罕见地显得很是认真,仿佛每一个字词都在内心经受过十足的锻打。 是铁,是钢,是无畏的神话。 细密的雨丝砰砰地敲打着玻璃窗,两颗相对的心脏以着相同的频率砰砰地跳动。 懵懂无知的声音,仿佛两小无猜。 像是在合奏,又像是在借助雨的声音掩盖什么。 他们面对着面,目光相连地对视了很久,时间静静地流淌而过。 挂钟滴答滴答,仿佛春天的溪水敲打着夏天的石头。 女孩忽然有些害羞,似乎料到男孩下一秒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表白心意的话。 “能...帮我打开电视机么?”张小文扭过头,指着墙上的电视机说,“我想看看今天的新闻。” ... 从酒店离开以后,姓柯的导演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转而跑到一家常去的烟酒行门前,对着落下铁闸的店门大吼了好一阵子。 看见没有人回应,他又接连打了好几十通电话,终于在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成功地把老板给吵醒了。 睡觉前看完《午夜凶铃》的老板心里一紧,慌慌忙忙地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以为是出啥大事了,整的那么惊慌。 可等到他定睛一看,发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备注是‘姓柯的白痴富二代’时,他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顺带将这家伙的祖宗十八代都骂过一遍之后,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家伙兴致很是高昂,语气断断续续的,估计是喝高了。 还没等老板问他有啥子事,那家伙就豪迈十足地说,你赶紧开门,老子今个儿高兴,要把店里的酒都包圆咯,钱不是问题,你快过来给老子装车! 原来又是一个喝醉酒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家伙。 老板黑着脸,在心里头又把这家伙的祖宗十八代倒过来骂过一遍之后,说,柯少,小店虽说不大,但胜在货真价实,倘若要把本店的酒都包下来,恐怕... 还没等他说完,电话里的那个家伙就不耐烦地大吼着打断了他,说,姓黄的,我X你妈,别给脸不要脸,你他妈的,是不是觉得老子没钱?! 老板的脸色更黑了,额头的青筋条条绽出,他强忍着怒气,又一次顺过来骂了那家伙的祖宗十八代一遍。 他决计给这家伙来个下马威,说,当然不是,只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一下柯少你,要是想全部包下来的话,没个七位数,不太好弄,不知道...你那边准备好了么? “X你妈的,我说你个臭要饭的,狗眼看人低是不是?”姓柯的导演彻底炸了,像条疯狗一样对着电话狂吠。 “老子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管你他妈的七位数八位数,钱就是屎,就是他妈的臭狗屎,你要多少,老子就喂你多少!” “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之后见不到人,老子就他妈的把你的店给砸了!” 电话说到这里,忽然发出‘啪’的一下响声,通话随后就中断了。 老板喘着粗气,在确认这通电话确实挂断之后,用尽浑身力气地对着电话里的那个并不存在的人一顿劈头盖脸的乱骂。 终于,在第三分钟走尽之前,他把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脏话统统过滤了一遍。 然后,还有三分钟,他用来平复一下气血不稳的心境。 当下睡意全无,不仅如此,甚至还有点儿精神抖擞起来。 果然,挨骂比咖啡更管用。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用了两分钟的时间走出房间,再用了最后两分钟打开卷帘门,满脸客气地把门外的疯狗请进来。 事后回忆,老板说,原来这一次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后见到这条疯狗的那一次了。 古人说,枯荣有数,得失难量。 想起来,他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卖那家伙这么多的酒。 .... “嘶哩麻塞,喵。”女孩走后没多久,那只橘黄色的肥猫不知道从哪里溜了进来,自来熟地跳到了张小文的床上。 “你还有脸来,你差点把我害死了,一句不好意思就够了?”张小文气不打一处来地怒瞪着这只欠揍的肥猫。 “喵,稍安勿躁,”猫咪坐在他的膝盖上,人畜无害地睁着眼睛,老气秋来地说,“年轻人,是你的思考太过片面了,才会觉得本猫在害你,喵。” “凡事都有两面性的,喵,”它把舔干净的脚掌伸出来,一本正经地放在张小文的面前,“你想想看,如果不是本猫,你根本就没多少接触到母人类的机会。” “以你目前这样的资质水平,以及目前这个国家的男女比例来算,喵,”它又把爪子收回来,环抱于胸前,危言耸听地说,“将来,你是极有可能丧失繁衍后代资格的那一批公人类,喵。” “这里边不是没有道理的,喵,首先,要钱没钱,其次,要外貌没外貌,在同性之间的配种战争上,更是处于绝对的下风。” “喵,竞争太过激烈,前景十分堪忧,”它苦恼地连连摇头,“如果不是本猫创造机会,喵,你说你如何去勾引那个母人类,如何让她心悦诚服地和你交尾,心甘情愿地给你繁殖后代呢?” “你可真会说人话啊。”张小文强忍着没有发作,生来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体内竟然藏着一座马上要爆掉的火山。 “喵,澄清一下,本猫并不会说什么人类的语言,之所以能和你沟通,完全是因为你和本猫之间建立了某种类似于桥梁的感应渠道,”猫咪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借助这座桥梁,本猫表达的意思自然而然地就会化作信号,传输至你的大脑里,经过记忆的翻译和识别,转化成你能听懂的字面意思。” “总之,以你的智商,本猫是很难跟你解释清楚这其中的个别缘由的,喵,”它咧咧嘴笑,“但有一点就是...你是不是觉得本猫很神奇啊,很伟大啊,喵?” 何止神奇,何止伟大,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给施工队,问他们接不接拆桥的活儿。 但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家伙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没错。 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由小到大都活在大家的影子里,得不到别人的认可和信任,也很少会遭到别人的取笑... 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状态,和朋友之间的关系也是若即若离的,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融入不到大家的集体里面去。 害怕受到重用,因为担心自己肩扛不了那么多,害怕被取笑,因为担心会被别人当成弱者,自己会无缘无故地遭受欺负。 或许,是一个人孤独久了,习惯了封闭自己,所以...才格外害怕干扰别人,或者受到别人的干扰。 害怕硬壳被别人敲碎,害怕那些游离在黑暗之中的不确定性。 害怕未来,害怕竞争,害怕挑战,只想留在此刻永恒不变的现在。 喧嚣的世界(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液态的酒精,气态的香烟,以及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亢奋药剂,固态的药片。 以榨取生命作为代价,不计其数地抛入到欲望的黑洞。 过度的剂量终止了身体的运转,僵硬的灵魂从现实的泥泞里抽出。 男人缓缓走入漩涡之中,穿过虚无,他找到了那棵黑色的枯树。 细长的枝干焚烧着幽冷的火焰,曲折向外地延续向无边的黑暗。 一只黑色的猫从树的后面走出来,金黄色的眼瞳犹如妖火般悬浮。 它对死在那棵树下的男人说,“你来了,意味着你已经死了。” “缘起是空,缘落是空,”男人表情空洞回答它,“早已预料,如此这般...结果。” “可有执念否?”黑猫问他。 男人没有即刻回答它,而是盘下身在黑树之前枯坐。 树铺设在土地上的脉络,盘根错节,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平静的表情,仿佛在思索,又仿佛是在打盹。 没有呼吸,没有心脏跳动的声音,荒古之前沉淀下来的寂静,在幽深中冉冉升起。 黑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那张逐渐空白的脸,没有吵醒他,同样久久地没有说话。 它的瞳孔依然深邃,在悠久的静谧间,又如一盏长明的烛灯。 许久过后,男人麻木地开口,“我...大概是想复刻那一秒的心境,曾令我神往的瑰美,可纵使性命亏空,仍未能如愿。” “你以你之生命作为赌注,妄图复刻他人之死亡,然赌局只此一次...” “你失败了,故而来到此地,有求于我,渴望得到再度重来之机会?” “正是如此,”男人说,“我想。” “假若我愿施予,你又...有何打算?” “追寻...”男人沉声说,“死与生之间,凌乱而狂野的美。” “为何如此?” “证明,”男人的声音越发晦涩,“证明我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存在之用意。” 他眼睛越瞪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眼球和眼眶之间的缝隙里流出黑色的血。 “既然起落皆空,茫茫人生自是无所谓之存在,”黑猫说,“又该何以证明?” “唯艺术可证明,”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我已非我,昔日的我早已死去,此刻残存于此的...无非向往美之殿堂的单薄灵魂。” “然,汝可愿为此舍弃人性之光环,”黑猫慢慢悠悠地走向男人的身前,“自此化作欲望之凶煞,偏执己见,追逐纯粹之美?” “有何不可?”男人狰狞地笑。 “也罢,”黑猫把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如你所愿。” .... 电视没关,屏幕上播放着某段新闻,一个身穿着齐整西装的白发外国男人对着演讲台上的话筒深情并茂地讲了一大段张小文听不懂的英文。 大致意思就是,那家伙代表他们国家严厉地谴责某些私下研发生化武器的大国,这将会对维护世界和平带来巨大的威胁,作为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他有权利也有义务去要求涉事的该大国立刻停止该项目的研究和开发,并将核心技术公布出来,作为伟大的人类遗产的一部分,归入到人类共同的知识宝库之中。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喵,”猫咪站在被子上和张小文一起看电视,“这家伙为什么不直接点说,你们这些亚洲佬不能太自私,我们既然都是人类,有好东西干嘛不拿出来一起分享呢?” “他可能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吧,但在那种场合,肯定是不能这样说的啊,”张小文告诉它,“这些台面上的话,一般都会有剧本在后面跟着。” “这叫人类的礼仪和文明的束缚,人类就是这样麻烦的生物,总是不得不把很多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弄得太过复杂。” “一是为了规范,二是为了得体,三是为了表现平等,四是为了自我满足,把自己归类到有作用的那一类人里面去。” “事关重大,这些剧本里面的句句台词都要经过很多人的筛选和审核,并且规定好格式与内容。” “上台之后,讲话的那个人不是只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他背后那千千万万的人,所以,哪怕说错一个字都是不被允许的。” “李鸿章知道么,”他又说,“我们晚清末年的一个名臣,他也是国家的代言人之一,大大小小参与过很多不平等条约的制定,是当时的谈判者和签约者,一个至今仍被很多人唾沫的...卖国贼。” “著名的《马关条约》,就是由这样一位老人,在七十二岁高龄的时候代表清王朝出使日本,与那些贪得无厌的日本人进行谈判后,忍辱签订的。” “谈判中,日本一开始就提出了要割地,并且赔偿白银三亿两,条约的末尾除了同意与不同意以外,再没有更多的选项。” “李鸿章看过以后,跟那些鬼子说,要去请示朝廷,得来的结果自然是不同意,但又无可奈何。” “谈判就此陷入僵局,而因为国家衰败,面对经历过明治维新的日本帝国,一直是处于被动状态,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任谁都知道,到最后要让步的,基本上不可能是日本人。” “其实那场谈判注定是要被羞辱的,谁去谁倒霉,谁签了名,谁就要被人咒骂,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结果呢,在谈判期间的一天晚上,李鸿章在回去住所时遭受到了袭击,一个激进的年轻日本人希望日本能乘胜追击,不要磨磨唧唧地搞这些什么劳什子谈判,直接用枪射到了老人的面部,企图干掉这个穷酸国家的老头儿,中止这场没有意义的谈判。” “不知应该说是喜,还是应该说是悲,总之,李老头没有挂掉,在经过抢救后,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由于年事已高,无法进行手术,所以那颗子弹就这样永永远远留在他的眼眶下,直到他死去,盖上棺材的木板那一刻,那颗子弹仍像印记那样与他一同入土。” “或许真的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谈判进行到最后,国家仍然是蒙受着屈辱,但老头儿硬是凭借这颗子弹的动力,让那些贪婪的日本鬼子松动了牙口,从赔偿的三亿两白银减到了二亿两白银。” “你能说他不爱国么,”张小文一字一句地说,“毫无疑问,他比大部分只会在嘴上说,只会在纸上写,只会在网上敲敲键盘的人都要爱国,但就是因为背负着不可逆转的剧本,所以,他才不得不走入到阴暗的漩涡里,成为了那个负罪之人。” “可能到死也是含恨而终的,说什么,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喧嚣的世界(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离开家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往家的方向回头看,生怕有什么落在那里,有什么想带走,最终还是没有带走。 不想带走的,其实有很多,其中或多或少...就有自己的身影。 大部分的人都想留在家里,可又奈何身处在形形色色的事务中,随波逐流地跟随社会与时代的推动,导致往往抽不开身,不能自已... 我之不能为我,常使大家走向迥异的道路,以至于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方向...与家相反的方向,与初心背道而行。 学校临时决计放假,但很多家可回的人却没有选择回家。  harming酒吧来一群失意的人,未满十八岁的他们无视摆放在门口的“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的警告牌,进门后直接跟服务生要了一个包间。 啤酒几扎几扎地上桌,这些年轻的男孩们出手阔绰,毫不在意这里比普通商店贵上几倍的价格,除了啤酒之外,他们还要了很多其余的酒。 仅就威士忌兑苏打水,关林飞便闷头灌下了一杯又一杯,喝得意兴阑珊。 有人讨好地给他递来一根烟,他也没在乎那人是谁,狐朋狗友一大堆,名字叫得上的没几个,他只是接过烟,点上,叼在嘴里,吸食着混杂焦油尼古丁的气体,放任那种迷魂的白烟在肺腑里扩散、发酵。 烟里好像掺有其他蛊惑的成分,他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头脑发晕,世界开始倒转起来,下意识地,他知道自己中招了。 他想要拿起那瓶喝光的威士忌酒瓶去砸给他递烟那个人的脑袋,可是药效发作,使得他手脚发软,怎么都用不上力气。 然后,他缓缓瘫在镭射灯照射的沙发上,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逐步地上升,脱离灯光,脱离黑暗,穿过天花板和水泥墙,去到天空柔软的白云之上。 魂不守舍的感觉,甚至有几分亢奋,深知道自己正在无可倒退地走向堕落的地狱,可四面八方反馈回来的知觉,却又是如此痴迷,让他误以为自己身处在天堂当中,其中的滋味甚至比女人还要好。 他哈哈地笑,问旁边那个人再要了一根,点上,他搂过那个人的肩膀,乐呵呵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砸在这人的脑袋上。 “杂种,X你妈的畜生狗杂种,别让老子再看到你,”他笑着说,“下次,再敢在老子面前出现,二十万,一只手。” “不跟你废话,我...关林飞,立马打给你,知道么?” “知道,知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人唯唯诺诺地说,没敢反抗。 他一边低头哈腰地对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爷们儿鞠躬道歉,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捂着额上的伤口退出了包间。 门开了又关,开了又关,那个人退出去没多久,又轰隆隆地来了一群人。 事情一个接一个,仿佛多米诺骨牌,只要推倒了第一个,以后的一系列事件,自会接踵而来。 为首的人剔着一个飞机头,左右两只胳膊都纹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身,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花臂’。 ‘大花臂’满脸不耐,一进门就问谁叫关林飞,好他妈大的胆,连他的人都敢动,是没死过么,识相点,就赶紧死出来,跪下,磕个头道歉,不然,甭怪他不客气。 他说话的语气很冲,气势更是来势汹汹,包间里的一些年轻人顿时就被‘大花臂’的气场唬住了。 毕竟,就从道上混这一块来说,他们才是业余的兼职,主业终究还是挂着‘学生’的称号,一旦面对上那些真真正正地混过社会的人,他们多少都还是有些畏缩。 甚至,已经有人准备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但关林飞没有给调节的机会,他抽完嘴里的那根烟之后,宛若对‘大花臂’视而不见那般,拿起一支啤酒,一口气喝干见底。 然后,他才抬头,凝视门外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 “X你妈,”他猛地将手里的啤酒瓶投掷出去,“再敢嚷嚷一句试试,老子就买你全家,穷酸的野狗。”他鼓涨着眼睛,声音不输阵势地对门外的那些人大吼。 ....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张小文问那只从坐姿改换成躺姿的猫咪,“总不能是担心我才特地跑过来看我的吧?” 他狐疑地看着这只猫,心说,我信你个鬼,你这家伙才没那么好心呢。 “喵,要是本猫跟你说这种话,你会相信么?”喵咪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 “不会,”张小文摇摇头,“你这家伙是冷血动物,就算我死了,你也只会想着怎么偷我坟前的鱼干吃。” “猜的真准,喵,”猫咪给他竖起一只爪子,“知猫者,谓猫心忧,不知猫者,谓猫何求,作为区区一介愚蠢的人类,你果然还是会问本猫来这里干嘛这个问题。” “是啊,不然还能说啥?”他转头,遥望着窗外的风,“麻烦死了,活着这么一件事儿,明明才十几岁人,脑子里就总是控制不住...莫名其妙地想多。” “过几天,还得学习用左手写字,”他笑着又说,“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参加高考,”他看着猫咪,“你知道高考么,就是一场...筛选优秀人类和垃圾人类的甄别大会。” 优秀和垃圾么?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从谈起李鸿章的那一刻起,他都在无意识地说着一些连他自己也很一知半解的话,这其中甚至没有什么缘由,他也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为什么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要跟这只奇奇怪怪的猫咪说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像这只猫咪的出现,等同于出现了一个永远不会向别人告密的树洞。 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对这只猫敞开自己,反正它有时候在听,有时候不在听,反反复复地把他的事当成是屁事。 提臀收腹,轻轻一放,了无痕迹,毋需担心这家伙会背叛它,因为那没什么意义。 忽然间,这家伙甚至唤起了某种沉睡在他心中的东西,使得他逐渐与人类疏远,对残留在自己身上的人性感到厌恶和唾弃。 冥冥之中,好像这只猫咪才是他的同类那样。 “喵,才不用担心呢,”猫咪竖起耳朵说,“对于普通的人类来说,你可是怪物啊,喵,用不了几天,你的伤就会痊愈。” “不仅如此,喵,你还会发现你的记忆能力会提高到从前不敢想象的程度,内容像大部分学生的D盘里的学习资料一样丰富,在某种意义上,不恰好对应上你们学校推行的题海战术么?” “今时非同往日,高考对于你来说,不过是一场幼儿园级别的入学考试,喵。” “你会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电脑般的计算能力,远超有机生物的肌肉爆发力,以及洞彻表里内心的感知力....”它一个一个地罗列着那些漫画小说上写的超能力,几乎全都是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落在张小文的耳里,却显得尤为的刺耳。 好像猫咪不是在跟他介绍接下来他将会变得多牛逼多牛逼,将会拥有多少过人之处,而是在给他施加一个一个晦涩的诅咒。 “但,同样的,”张小文说,“我也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对么?” “那当然,喵,”猫咪一本正经地说,“人吃动物,动物吃人,自然界自古以来就循环着一条血腥的食物链。” “你可是怪物啊,怪物饿了,不就是要吞噬猎物的魂灵么?” “喵,倒是本猫今天吃饱了,要回去睡大觉了,有事没事都不要叫本猫,多多保重,别在本猫醒来之前死掉哦,喵。” 喧嚣的世界(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唢呐一吹大喜大悲。 包间里乱作一团,墨绿色的啤酒瓶此起彼伏,扬起又落下,瓶身的边缘在一次次重击之中,破裂成刀刃的碎片。 ‘大花臂’致死也不敢确信,眼前这个十八岁都未到的公子哥,究竟是怎样爆发出宛若一头凶兽的力量,将他死死地钳制在地板上,令得他动弹不得,被动地接受死亡。 斑斓的灯光下,那个人,那个杀死他的人激愤地扬起手中断成一半的玻璃瓶,将尖锐的刃口捅入到他的颈脖里,把铺设在其间的大动脉截断、割开。 等到‘大花臂’从愤怒状态中察觉到痛意袭来之时,粘稠的血液已如井喷式地迸出,溅满那个男孩的脸。 狰狞的面容涂画着血浆,他的面骨突兀,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人类少年,反倒像是一头沐浴着血与火的恶鬼或夜叉。 它从地狱里奉命而来,为的就是要把自己从现世中带走。 大脑供不上氧气,即便没有对照用的镜子,‘大花臂’也感知得到自己的脸色正逐渐衰退,空乏如纸。 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在他的脸上发狠地摩擦,意图拭去所有残留在其上的表情。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争斗,眼神空洞地目睹着这血腥的一幕。 冗长的静默中,他们仿佛看到一颗脱离主体的水珠正不可回溯地坠向深渊。 记忆就此为止,死亡于顷刻之间,带走了所有的留恋。 血的味道扩散到四周,随着空气吸入吸出,弥留在人们的肺部里,恐怖无声无息,刹那间支配了所有人的灵魂。 忽然,那个沾满血的男孩开始笑了起来,无比嚣张地狂笑,笑声一阵接过一阵,如狂潮,如海浪,在沉默中涌起,无以伦比地放大着,旋转着,吞吸着,流淌着,直至淹没所有人的呼吸声。 他丢掉了手中半残的玻璃瓶,转而抓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片,也不管这会割伤他自己的手心,也不管这极有可能会造成血液上的感染。 他满怀热切地继续此刻的作业,一心就是要杀了这个人。 暴躁症蠢蠢欲动,像还没有发作,又像是已经发作了,恨不得亲自用自己的双手...这一双染满血的手...毁掉一切,包括这个男人,包括自己的人生。 只为了满足心中积聚的欲望。 那种...从小到大一直支配着他,一直欲求不满的欲望。 ‘大花臂’彻底死去了,可他的动作仍然无法停下,他一边颤抖着挥舞手里的玻璃片,一边仿佛失控那般癫狂地大哭。 他甚至空出一只手去抱起这具早已失力的尸体,热泪盈眶地将他搂在怀里,把头靠到‘大花臂’的肩膀上。 他用脸去蹭那些仍然温热的血,表面复杂,阴晴不定,时而狂喜,时而悲悯,好像‘大花臂’是他最爱的那个人,而他...则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原意,是一种类似于宿命之类的指令驱使着他,令得他不得不杀死这个人,因为那些鬼迷的药物将这么多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头恶鬼从他的心里唤醒了,使他神魂颠倒。 那头恶鬼掌控着他的意识,掌控着他的动作,它跟他说,它想杀人,所以他就只好手起刀落,杀死了这个人。 原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正是因为他杀死了这个人,所以这个人就变成了无比重要的人,是由零突破到一的先例,有着里程碑一样的纪念价值。 “他...是疯子么?”有人吞了一口唾沫,面色发寒地往后倒退,“快...快打110,这他妈杀人了,这他妈的神经病吧,还...还他妈的有没有王法了?!” 说来讥讽,这些最不看重社会秩序,最喜欢和警察作对的人,在死亡逼近,随时可能降临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想起的,却还是法律。 有人闻言后,急急忙忙地摸出手机,打开显示屏,手忙脚乱地准备解锁。 可由于双手过于发抖,以至于连着好几次没输对密码,情急之下,他没握稳手机,这台召唤正义的机器于是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浸没在血水里。 “他有暴躁症,”一位跟了关林飞很久的小弟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平常发病的时候,顶多就是折磨一些流浪的猫猫狗狗,怎么知道...今天会撞上了你们这群人。” “有暴躁症又咋地了?”又有人鼓着眼睛,看着那些越流越多的血,“别管他,大伙儿出去喊警察,让条子们来干他...”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条子们有枪,他再怎么疯也没用,条子们只要开一枪,他立刻就玩完了!” 没有人报警,就在他们仍在游移不定的时候,一队人踹开大门,势如破竹地参与到这场祸事当中,严禁场内的任何一个人动用手机报警。 他们先是几个人一齐冲上前,强行摁住了那个发疯的男孩,将他与那具流血的尸体分离,然后,另有几个人上前扒走他身上沾满血迹的衣物,把音响的音量调至最大,歌单切换成劲歌热舞的那类型歌曲。 在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中,关林飞被那些男人们带了出去,房门开启又关闭,关林飞离开不久后,又走进来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看样式应该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他先是冷淡地大量一圈聚集在包间里的人,随后又看了一眼躺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具尸体,表情没有可怜,只有晦气。 “谁能回答我,”他不无威严地说,“谁批准你们在我的场子里卖货了?” 无人敢回答男人的话,似乎那就是一道送命题,一旦回答错了,被扣掉的远不止是纸面上的分数。 沉默在倒计时,似有大难临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体发颤地不敢说话。 “没人说是吧,”男人又问,“一个两个都是哑巴么,还是听不懂人话?” “我只要一个回答,”他的语气愈发冷淡,逐个观察这些过度受惊的客人们,“答不出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人讷讷地摇头,有人在瑟瑟发抖,似乎已经联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一个关林飞的小弟忽然举起手说,“不关我们事,飞哥都说了不跟那个卖药的计较,让他滚就是了,是他们自己不知好歹,还回来找我们茬子。” “我X你妈,狗崽子,别他妈含血喷人,我们哪有卖什么药,”另一边的人急了,马上跟着反驳,“分明是你他妈的那个疯子砸了我兄弟一玻璃瓶,我们才他妈的来找你们算账的!” 喧嚣的世界(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曾劲秋从未觉得原来一个夜晚竟然可以如此漫长,经历完那件事之后,原本以为走过了长长的一遭,没想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才慢慢悠悠地踏进午夜零点。 卖药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找出来了,当场被老板的手下们摁在玻璃桌上,用水果刀斩掉了右手的五指。 五指连心的哀嚎此刻仍在心头回响,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怨恨,那么的恶毒,又那么的悲伤和...孤独。 随后,老板指使手下们把一瓶高浓度的白酒浇在那人的伤口上,捆上纱布,就当做是消毒处理了。 酒精刺痛神经,那个人还想再叫,但老板好像听得厌烦了,就吩咐手下用一团布,堵住了那个人的嘴。 场面极度残暴,甚至有人会怀疑是不是有哪个地方出错了,自己错误地跑到了金三角之类的地方去,而不是身处在这个古老悠久的文明国度里。 行刑那时候,电视屏幕的歌单正好切到了某首嗨曲,屏幕的那个歌手在一群穿着丝网袜的女郎之间,一边动作,一边唱歌,歌词是什么踩着魔鬼的步伐。 魔鬼是不会走的,魔鬼就在这里,就住在人类的心里,你不用模仿,也不用跟着它的步伐,它就在你的心中,只要愿意,每一个人类都可以化作魔鬼... 曾劲秋在心里对着自己这样说,也对电视屏幕里的那个歌手那样说,但却没有对在场的所有涉事者如是说。 然后,老板离开了。 手下们据守在那扇作为唯一出口的门之前,禁止任何一个人出去,监视他们,禁止任何一个人使用手机与外界沟通。 无形之中,那些面容严肃的男人们像极了条子,而他们则是被条子们关押的犯人,老实地呆在沉默中,等待审判的降临。 再然后,他被人喊了出去,被告知要在马路边等候,一会儿就会有一部车来接你,车牌号是XXXX,别想着逃,不听话的下场...刚才你也看到了吧? 他咽了口气,怔怔地看着自己尚且还完好的手指,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确定自己是不会逃跑的,况且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错。 那些人...再怎么地横,总不至于要拿自己这种无名小卒开刀吧,这样做的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不知道... 他们那帮人,总是摆着一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也很没有底,只能被动地把它当作是众多不得不接受的现实的其中之一项。 自己的命运被掌控在别人的手里,这早已经不是什么陌生的事情了。 就像家里的那个好赌的老爹,因为欠了一大笔债被人骗到了金三角那里去当苦工,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了。 在那边,老爹每个月只有一次与家人视频通话的机会,而且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内容必须提及到要往哪个哪个外国账号里打钱,一次性打多少钱。 所以,每次通话都显得很局促,往往很多想要说的话来不及说完,对方就挂线了,屏幕变成了一片沉默的黑色。 如果钱没及时到账的话,很有可能下个月的通话机会就被取消了,直到对方通过其他方式给他们提供到账号,并按照他们的进行要求转账,通话的机会才得以恢复。 但最近,也就是最近这小半年的时间,一直兼顾和支撑着这个濒临破碎家庭的老妈病倒了,起初是因为牙龈出血,忽然疼的很厉害,特地跑到在医院去检查的。 没想到的是,结果检查出了白血病。 白血病,一个几乎与死亡平行的名词,对于这个本就困难的家庭而言,无异于一张提前公布的死亡证明。 老妈想也没想就说不治了,把单位发给她的治病钱和这些年来的积蓄统统转移到他的名下,让他省点花,嘱咐他要好好学习,高考努力一点,将来过好一点生活... 就不要...就不要管我们这两个一直在拖累你的爹妈了。 从那以后,老爹的通讯费取消了,如今是死是活,无从得知。 老妈也跟单位请了个大假,说是说要回老家去养病,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破而已。 病假一共持续一年,这一年内每个月该发的工资还是照常发,打到老妈留给他的那个账号里,不论她能不能熬完这整整一年的时间。 老妈临走之前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不要因为你爹走了歪门邪路,就认为这个世界很坏,到处都是坏得透顶的那些人。 你老爹是因为管制不了自己的手,才遭到报应的。 你要学会去感恩,感恩那些帮助过你的人,这样才会让你振作起来,变得好起来,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妈希望你将来会是一个正直的人。 ... 来接他的是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车前灯中间悬挂的那个面贴牌,写着男人告诉过他的那个号码,司机把车停在他的眼前,降下车窗问他,要不要走? 他点点头,开门上车,还没等他坐定,司机就猛踩一脚油门,呼啦地冲破眼前这一带灯红酒绿的喧嚣,在半夜空旷的大马路上绝尘而去。 眨眼间,他们驶出城区,进入一段颠簸的土路,最后,灯光遁入到一片没有路灯的黑暗,来到了一片老旧的村庄住宅区。 他打开车门下车,司机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就翻转方向盘,踩下油门,驾驭着这辆亮着黄灯的老迈机器快速离开,仿佛一刻都不想在这里久留。 小巷里依稀亮着几盏昏暗的电灯,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那是司机在半路上塞给他的,上面写着多少巷多少号,但没写去那里有什么目的。 对此,司机同样也什么都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夏夜燥热的空气,尝试着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深黑的小巷之中,一边盯紧脚下的青石路,一边警惕地扫视昏暗之中的四周。 他忽然间想起了那篇要求背诵的文言文,名字叫《口技》,文章的表演者所演绎的故事,其背景似乎也是发生在这种简陋安静的巷弄里,半夜时分,忽然听到有狗在远远地吠叫,丈夫和妻子睡在床上,旁边还有大小两个孩子。 他们的动作和声音习以为常,却在一声高吼的起火声中打断。 顿时间,千万道蛰伏已久的声音瞬间拔地而出,在火光照耀的炽热黑暗当中交错混杂,奔忙着、演绎着各色各样围绕着火灾展开的事件。 人类,这一称作为社会性的动物,总是懂得如何会自救,齐心协力地组合在一起,使自身免于灾难。 但这后面是否确实存在着这么一只手,它无形地操控着人类的日常与运作,引导着他们的生活,又主导着他们的生命。 一如那篇文章末尾那样... 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无从得知,人们只是习惯性地将些物与物的联结,统称为命运。 造化弄人,姑且妄之。 喧嚣的世界(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夜已入深,无业游民郑杭抽出纸盒里面最后那几张面巾纸,把那些黏在手上的东西擦干擦净,揉成纸团,丢掷到电脑桌旁边的垃圾桶,但没丢中。 因为垃圾桶里早已堆满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白色纸团,再也放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房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整理过了,地板上到处都是吃剩的外卖饭盒,其中不少都已经发酸发臭了,他也没有管,狭小的出租房里弥散着浓郁的酸臭味。 年久失修的电灯管时不时地一闪一闪,他仍旧不在意,即便是面对着在垃圾堆和饭盒之间频繁出没的蟑螂和老鼠,也始终能够保持一副泰然自若的做派。 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手关掉了屏幕里正在播放的视频文件,默默地对着电脑的桌面发呆,不知不觉抽光了那根烟,又给自己点了另一根。 失业以后一直没什么收入来源,银行卡里的存款慢慢见底,房租眼看就要交不起了,下个月该怎么办还没什么着落。 让房东放宽几天又不行,那个老不死就像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没什么人性,说要把你从这里赶出去,就把你赶出去,更不会体谅你什么的。 一筹莫展。 感觉什么都坏的要死,感觉什么都在针对自己,上一份工作的那个黑心老板也是,不就拿你几个钢轮去废品站卖了么,你那么有钱,奔驰车都开上了,还差那点? 就当是借的不行么,下个月直接往工资里面扣就好了啊,还扯什么迟到早退的,至于么,什么狗屁官僚主义。 这个社会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堕落的,不就一家小破厂而已嘛,要不是仗着你爹有钱给你做生意,你又算个啥子玩意儿? 忿忿不平,越想越气,越想越气,郑杭觉得这个世界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的主导下,只会导致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的人就越来越穷,而他郑杭之所以混到今时今日这个鸟样,最根本的原因,完完全全就是爹妈不给力,没能给他创造出良好的输出环境。 运气不好,生不逢时,是他素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和借口。 最近电影院上映的一部片子,他在一个本地论坛上参加电影院的抽奖活动。 可狗屎运这种东西仍然没有降临在他的身上,他没有中奖。 所以,他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黑幕,那些电影票肯定早就预定好了,全部都是抽给那些电影院自己注册的小号。 他一边生气地想,一边无心地打开那部电影的影评,草草地浏览一遍。 影评的讨论区里有人说,这部片子的导演还是本市出身的,曾在美国留过学,读的导演专业,好一个泡过咸水的海龟,本是要回来继承家业来着,但就是奈何不住那一颗向往艺术的心,果断地拒绝了家族的要求,奋然投身于演艺圈,志在为艺术献身,为中国电影找到新的突破口。 也不知道是‘留学’,还是‘继承家业’,还是‘为艺术献身’哪个词语惹恼了郑杭,总之他忽然间非常生气。 于是,他就在电脑屏幕前哒哒哒地敲击着键盘,说,那个导演就一败家子,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拍出好的电影来,如果不是仗着他爹有钱,他又算个啥子玩意儿,说不好听点的话,甚至一坨狗屎都比他拍的那些狗屁玩意儿好看! 底下有人留言嘲讽他,说他就一键盘侠,明明看都没看过,就知道无脑乱黑,强烈建议进一步推进实名制上网,让所有人都得为自己的言辞承担责任! 他当然不服气,立马又狂敲键盘,啪啪一顿打字,一会儿骂骂那个嘲讽他的网友,一会儿骂骂那部看都没看过的电影,一会儿又骂骂东,一会儿又骂骂西,好像整个世界都亏欠他什么似的。 反正骂就是骂了,自己过瘾就行,他从不会思考这些言论会带来什么影响,就是简单地认为网络上的人又不能拿他怎样。 所以,他就愈发地肆无忌惮,愈发地认为自己就是怀才不遇,就是高山遇不到流失,就是碰不到小说里的贵人。 要是赶上一个有钱的爹,什么牛顿啊,什么爱因斯坦啊,那都他妈算个屁,他肯定能那些人做得更好,不就发现什么狗屁万有引力而已嘛,说的好像谁不知道苹果熟了就会往下掉似的。 就在他最是意气难平的时候,摆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未读的微信,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在微信上面找他。 而且,还是半夜三更的这个点。 他打开那条微信,发现给他发信息的是一个备注为小燕的好友。 他一下更加纳闷了,记不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加过这个人的好友。 看头像似乎还是个女的,点开朋友圈,里面晒着很多张精心PS过的自拍,浓妆艳抹的样子,尽显骚货本色。 难不成,这大半夜的,还能叫自己碰上什么艳遇不成? 郑杭心花怒放地想。 对方给他发来一句,“杭哥,在么?” 他开动不怎么常用的脑子,左思右想地回了一句,“在啊,刚下班,咋地了,老妹,有啥事找你哥呢?” “这么晚才下班啊,杭哥真是个大忙人呐,今天又挣了不少吧?”对方忽地一下回了他一句,秒回,说明机会很大。 “还行还行,就遇到一个难缠的客户,非要请我去帝豪大酒店喝酒,我都跟他说了还有工作,今晚就算了,可他就是不让我走,还跟我说后厨房的那些大龙虾,大鲍鱼都下锅了,不去吃就浪费了。”他喝了一口桶装方便面里的汤,又哒哒哒地敲字。 “啊,这么巧呀,您也在帝豪大酒店这里呐?”对方回了他这样一句。 还用上了‘您’这样的称呼。 他是万万没想到,刚装下的逼,居然这么快就见效了。 “哟,那也太巧了吧,择日不如撞日,你在几楼啊,要不等我把客户送回家,我再找你去,咱俩喝两杯?”他得寸进尺地继续打字,对着女人的头像,忍不住得意地笑,幻想着后半夜的粉色暧昧。 “好啊,我在天台酒吧等您,不过,您最好快点来哦,现在就我一个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醉了,到时...可就陪不了您呢。” 好事在望,对方显然没有多想,不一会儿就给他抛出了橄榄枝,说的话仿佛也是半推半就的语气。 又一个寂寞难耐的深洞急需浇灌,那么好的肥羊居然还能让自己遇到,要不要趁着摸过女人,手气旺,明天去赌几把? 他一边想,一边换上衣柜里最得体的那一身休闲服,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双还算是干净的皮鞋,用垃圾桶里的纸巾擦了擦,连袜子都没穿就给套上了。 随后,他关掉电灯,离开出租屋,在黑暗的小巷里,与一个陌生的小孩相错而过。 喧嚣的世界(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曾劲秋在小巷内的一间小出租房里换好衣服,带上兜帽和太阳眼镜。 旋即,他又被驻守在出租房里的人领上了另外一辆车,几经周折,终于来到了一个面善的人面前。 “我希望你能替他顶罪。”关林飞的老爹对他说。 马路上的风很大,连夜出行的大货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掀起纷扰的粉尘,涩眼睛的土砂。 摇摇晃晃的树叶在地面上投映出斑驳的影子,犹如叵测的人心。 会面的地点是一处路边的宵夜小摊。 坐在曾劲秋对面的男人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从桌子中间的碟子里夹了一小碗的干炒牛河,埋头吃了起来。 “不,人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要我替他去坐牢...”曾劲秋说,“或者,去领死。” “放心,死不了的,”男人擦擦嘴,喝一口啤酒,“你还没满十八岁,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顶多就判个过失杀人。” “罪名不怎么严重,进去也蹲不了多少年,眨眨眼,一会儿就放出来了。” 他面色从容地审视着眼前这一双怯弱、摇晃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是他杀的人,摄像头也拍到了,他和那个死人,今晚都在酒吧出现过,”曾劲秋下意识地提高声说,“就算我去替他顶罪又能怎样,警察不会自己查么,逮住那个包间里的所有人,逐个逐个审问,真相是掩不住的。” 敞亮的车前大灯在道路上一闪而过,呜咽的发动机声恰好掩盖住了他的大喊。 周围的食客们还在低着头吃食喝酒,没有人在意到他说的那些敏感的话。 他低下了头,意识到自己不该把这件事讲得那么大声。 “小曾同学,那可未必,”男人笑着说,“简单点,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觉得人性,它...站得住脚么?” “你又认为,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它是没有标好价格的呢?” “酒吧的那个房间里没有监控录像,案发的时候,除了你们这些人之外,再无其他人知道事情的经过,”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都指证是你杀的人,而不是我儿子杀的人...” “你猜猜,警察那边又会怎么想?” “你把他们...所有人都收买了?”曾劲秋惊悚地看了男人一眼。 “这...怎么可能,”他假装镇定地笑,“那些人里面也有我的兄弟,我兄弟怎么会出卖我?” “怎么说得上是收买呢,收买是犯法的,多难听的一个词儿,”男人还是笑,“只是直觉告诉我他们缺钱,用我所有换取他人所有,不过是交换。” “这就像你出去买东西,你付出了钱,几乎所有人都愿意按照你的意愿,说出一堆你想要借他们的口说出来的话。” “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笔钱而已,换走了他们的良心。” “假若不是事出突然,小曾同学,你又认为一个人的良心能值多少钱?”男人又拿起酒杯,淡淡地咂了一口酒,“五百?一千?一万?两万?” 男人戏谑地笑,讥讽的声音在萧索的风中徘徊,仿佛渗透人的灵魂。 沉默像是寒针,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我要一百万,现金,还要你给我妈治病的钱,”曾劲秋忽然抬起头,说,“然后,我还要我爸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放心,你爸还没死,还在老地方呆的好好的,”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小灵通手提,“怎么,要不跟你爸商量商量,这次不限制你时间,不过最好也不要太长。” 他把手机放到男孩的手边,手机上的绿色屏幕是亮着的,显示正在通话当中。 曾劲秋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摆在面前的小灵通手机。 犹豫了很久,他终究还是将这台巴掌大的发声机器拿起,小心地放在耳边。 仿佛发音器后面藏着一个黑洞,黑色的虚无带动一种吸力,卷走他内心中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或许就跟男人说的那样。 都是一些可以明码标价的玩意儿。 人性这种东西,或许就是在某一些总是求而不得的事物面前站不住脚。 那些事物,其中最为人所知的... 就是钱。 “喂?”他小声地对着手机里的黑暗说,就像是对着一个夜里的山洞喊话。 “喂,是阿秋么,是阿秋么?”手机里头很快响起了答复。 想必有人守在这条虚无电波的另一端,苦苦等了好久,“听到我说话么,听到我说话么,我是曾铁为,我是你爹!” 对方生怕他认不出来一样,慌慌张张地一连说了很多他早已知道的话。 他试图想象那个慌慌张张的男人,但记忆发白,早已模糊这个熟悉男人的面容。 “哦,知道是你,爸。”曾劲秋讷讷地回答藏在电话里头的那个男人。 暌违已久,终于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 他也不知道应该欢喜,还是应该悲伤,只是觉得心脏紧抽,涌现出过分的心酸。 原来这个一直被他叫作爸的男人还没死,原来他还在那里受苦。 被人囚禁在黑暗里,受着一些比死还要难过的苦...他活该受这些苦。 他本该痛恨这个男人,就是因为他的好赌才把这个家给赌没的,才把老妈逼出那种病来,这种人,明明死在外头就是活该... 可为什么老妈就是放不下他,就是喊着他不要憎恨这个男人,因为他再怎么坏,怎么不堪,也是你爹,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妈的事,你知道了?”他跟手机里的男人说。 “知道,所有事,我都知道了,”男人落寞地说,“我知道你会怨我,我知道走到这一步,都怨我没本事,净给家里添麻烦。” “你知道就好啊,混蛋老爹。”他红肿着眼睛,嘶哑地说。 “阿秋,算老爹求你了,能不能给老爹一次改过的机会,”男人说,语气忽而急促,“你答应关老板,让关老板托关系把我...放出来。” “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 “到时候...要是你进去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天天守在你妈身边,照顾你妈,一到探监的时候,我都去看你。” “你就当是去那里读个寄宿学校好了,关老板说了,”男人又说,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顺利的话,也就几年时间,眨眨眼就过去了...” “你还小,还很年轻,这一遭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况且出来以后,关老板肯定会关照你...” “有那么大的一个老板罩着,不比读什么大学,考什么研究生来得强?” 喧嚣的世界(十)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城市的夜晚就像一场隐秘的浮世绘,或明或暗的窗户后面,悲剧和喜剧总是在不经意间交替着上演。 郑杭下了出租车,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打量着这片拒绝过他的繁华。 别那么矜持,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 他看见马路的对面有一个头发半秃的老男人搂着一个衣光亮丽的女孩走向一部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轿车。 临近车门之前,老男人趁附近没人注意,还狠狠地往女孩的臀部上抓了一抓。 女孩娇喘了一下,风情万种地拍老男人的胸膛,老男人在哈哈地笑。 逢场作戏,默契地配合对方的演出。 随后,老男人把她送进车门,自己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开动着这辆昂贵钢铁玩具驰骋而去。 s500,比郑杭前老板开的那辆奔驰E级还要贵上不少。 “他奶奶的老色鬼,这么大岁数,还惦记着干年轻女孩儿,”郑杭幽怨地盯着那两盏越缩越小的红色车尾灯,“不怕得心肌梗塞,死在床上么?” 人向来都有贵贱之分。 无论是在什么样的社会体系里,占尽天时地利的那些名正言顺的人,自然瞧不起那些外来进入、有名无分的人。 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对于城市来说,他就是这样一个有名无分的外来人。 因为,他的家不在这里,而这座城市也从未真正打开心扉地欢迎过他。 高昂的物价和房租,拥挤的交通,本地人的冷眼,生存环境的压力和空间的压缩,凡此种种都是劝退的信号。 都在无声地告诉着他,你不属于这里。 因为你不够优秀,不能为这里带来太多的发展机会和经济效益,所以,这座城市并不怎么欢迎你。 可回到他的家,又没什么门路实现他那一夜暴富的理想。 机会多,风险更多,诱惑多,陷阱更多,有人说,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埋下基座的不是钢筋混凝土,而是一个又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的一生。 洗脚的地方不一定洗脚,唱歌的地方不一定唱歌。 人总是习惯于别有目的地去做一件事,哗众取宠,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愿意慷慨解囊,给予他永远花不完的财富。 黑色奔驰走了没多久,一辆黄色的迈凯伦P1怒吼着冲来。 浑厚的排气声炸响了整条长街,郑杭眼红地看着玻璃窗里面的那个一闪而过的司机,低声咒骂着什么,“吊死鬼么,开那么快急着去投胎么,去死,赶紧去死!” 言语的神秘力量在无形中显现,掌控灾厄的神灵仿佛听到了他的请求。 于是,怨毒的诅咒在下一刻生效了。 迈凯伦P1一个急转弯,驶出了马路,撞向附近的一栋玻璃大楼的首层。 轰隆的一声响,迈凯伦冲破玻璃,一头栽在一根承重柱上,停止前行。 诅咒的力量还在延续,祸不单行。 油缸随后爆炸,汹涌的火光与玻璃碎片一起迸射在空中,在惨淡的夜空下,化作一场绚丽的花雨。 诸天神佛隐匿其间,声音微渺地为深陷烈火囚笼中的人祈祷。 街上没有人,马路上甚至连一辆车都没有,天空灰蒙蒙的,厚实的云层遮蔽月光,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真实性,与原本熟悉的那个世界渐行渐远。 风急欲雨,汽油燃烧的热量随风而来,如浪涛般一下一下地拍击在他的脸上。 他看见眼前的一切不妥,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走。 这场事故跟他无关系,他不过是无心地骂了几句,又不是造成这场车祸的根本原因,要怪就怪那个司机不会开车,自己撞死了自己,跟他郑杭一点关系都没有,这里晦气的很,他只想走,赶紧离开这里。 这就像是他此前的人生一样。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己,一毫一厘都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 可现在不同啊,现在这是要出人命的大事啊...又该怎么样呢? 要打电话给120喊救护车么? 还是先跑他两条街,等回到正常世界里去再打120,可到那个时候,车里面的那个人应该就死了吧? 死了就死了啊,他死不死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都那么有钱地活那么久了,每天都活得比你快乐无数倍,早就应该活够了,咋地,你还要留他么? 开这样车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你是要留他下来抢走你的女人,还是留着将来祸害你的女儿? 有钱人里面能有几个好人呢?他们都坏得很,他们就是因为坏,喜欢压榨我们穷人,所以他们才有钱的! 你就安心地避得远远的吧,省得到时候给人家属逮起来,找你出气呢! 能开上这种车的人,他要搞死你,不是简简单单的事么? 而且,说不定呢,说不定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帮他打120。 .... 就在他还在犹豫不定的时候,凹陷的车门忽然弹起,那个浑身着火的司机颤颤巍巍地爬出车厢,倒在地上,打滚、尖叫。 他站在原地,露出小人得志的笑。 .... 有钱人的惨叫啊,你们有钱人平常不很牛逼么,啥东西都让你们给占了。 咋地,现在给火烧着了,就不牛逼啦,就不高人一等了呢? 怎么就跟我们穷人似的,要躺在地上打滚,要像头猪一样惨叫么? 就他妈的像一头被开水烫过,等着被杀的猪一样! 你说你贱不贱,你贱不贱?! .... 他的眼睛睁得越发,撕裂的惨叫声就紧跟着越发的炽烈,越发的骇人听闻。 着火的人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郑杭,颤抖地伸出手,扣着水泥地面,缓慢地朝郑杭那边爬过去。 “帮...”那个人声音微弱地说,“帮帮我,救命。” 我救你妈的救,你这种人就他妈的该死,是我他妈让你开的快车么,是我他妈让你买的跑车么,你这个吊死鬼,你去死,你别爬过来,你赶紧去死! “你等等,我去给你找水,”郑杭一脚踢开那只爬过来抓住他脚裸的手,“兄弟,你再坚持坚持,我马上回来!” 我怎么可能回来,别傻了,你就在这里等吧,看看有什么好心人帮帮你啥的,反正我肯定没那份好心。 千万不要指望我,死了也别来找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好了。 作为我,一个对社会无作用的人,一个只会敲敲键盘,在网上高歌猛进的卫道士,我一心只想着走,因为现实从来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 那个在酒店等我的骚货,我也不想睡她了,我只想着走,赶快回家,回到我的出租屋里睡觉。 或许,明天早上起来翻翻手机,还能刷到你死掉或者得救的新闻。 到时候,我再给你缅怀或者庆祝好了,现在就算了,我得先告辞了。 .... 他撒开腿的猛跑,一个劲地往前猛跑,仿佛要把有生以来积聚在身体的力量一次性清空,他死命地往前奔跑,大有一副电影里赌神梭哈、allin的魄力。 他少有这种魄力,一般都用在赌博和在网上与人对骂上,而现在由于赶上了特殊情况,又被用在逃跑这一项行动上。 他觉得自己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的刘翔。 林立的高楼被他不断地抛诸脑后,他不断地往前跑,不断地往前跑,时间像是折叠了一样,反复上演,不知经过了多少条街道,绕过多少个转角... 忽然间,他又拐回了出发的原点这里。 喧嚣的世界(十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爆破接连发生,明黄色的超级跑车如蝗虫一般前赴后续地冲来。 走过下一个路口,已经是第十辆迈凯伦P1在郑杭的面前撞向大楼,沦为一堆废铁。 初时看着这些车撞向大楼,他还会感到些许的可惜,好歹是这么贵的车,单独开一辆拿去车行折算,就能换一笔他工作几十年可能也得不来的钱。 钱是数额,只有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这个数额才显得不再重要,然而大部分的人,终其一生也仍在起跑线附近挣扎,为了一个个带有重量的数额,不得不言听计从,弯腰曲背,低下头颅。 以致于在很多时候,人的一生或许还没那几个数字实在,合乎意义。 大概有好几千万的资产吧,就这样没了,仿佛有成千上万的纸钞混进在迸涌的汽油里,热情忘我地燃烧着,没有给他留下一分一毫的打算。 他无可遏止地想象着那些钱假若降临到他的身上,他又会过上一种怎么样的生活,度过什么样的人生。 反正肯定是不会在住那家小出租屋的,这辈子也不会碰什么方便面这类廉价食品,红酒和牛扒安排的满满当当,鱼翅漱口,鲍鱼搓澡。 出门有司机接送,回家有嫩模暖床,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花钱买不到的快乐,同样也想不到有什么是花钱赶不走的烦恼。 钱就是魔鬼,它能让你在欲望中找不到自我。 又一道昂贵的黄色闪光在他的面前掠过,细碎的玻璃破墙而出,蓦然间割破了男人的妄想。 事到如今,他才猛地醒悟过来事情的不合常理,竟然跑过了那么多条街路都没看到一个路人。 一个身上没有着火,可以称得上是完好无损的...人。 说不清是三秒,还是四秒钟之后,铰链上下开启,俗称‘剪刀门’的车门一下弹开,又是一个浑身着火的人跌跌撞撞地从车厢里钻出,在平坦的沥青马路上嘶吼着翻滚,探出双手,宛若烧焦似地朝他这边爬来。 不合常理,确实不合常理,这么一座小小的二三线城市,怎么可能会一次性出现这么多限量版的超级跑车。 怎么会走那么多条街都没看到一个人,就像是...就像是撞进了鬼胡同里。 明艳的火光在他的眼里闪烁,一想到撞鬼,他不由地呼吸急促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什么打破这种僵局的办法。 可没等他缓过气来,又一辆黄色的闪光在他的面前呼啸而过,冲破黑暗中的道路,陡直地撞向同一栋高楼。 二秒钟之后,撞毁的汽车应声爆炸,三秒钟之后,又一个浑身冒火的人走出车厢,依旧步履蹒跚地朝他爬过来。 但这一次没等那一个人走出几步,下一个刹那,又一辆新来的迈凯伦P1轰隆地怒冲而过,将那道烧焦的人影撞飞,然后又撞在那一栋高楼上。 时间像是不停地复制而后归拢,此前演练过的那一次次动作,似乎就要在不久之后呈爆发式加速重叠。 没必要再掩饰了,被迷惑的人于灾祸的梦中惊醒,错愕地发现自己置身在另一个熊熊燃烧的噩梦。 似乎有人在暗中按下了加速按钮,一切不合常理的灾祸在这一刻开始加速了。 一辆接着一辆的迈凯伦P1就像是攻城的巨锤,隆隆地轰落在玻璃包裹的透明楼体上,横在他与那些被撞死,被烧死的人影之间,渐渐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仿佛再下一个被车撞飞的人就是他了。 nexttoyou. 不要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站在路灯杆上的乌鸦缩着翅膀,腥红的眼睛在坚硬的夜幕下闪烁着冷淡的光。 .... 消毒水的味道在另一个世界持续发散,冷清的病房里没有开灯。 昏暗之中,唯一发光的是那台悬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播的不再是新闻,而是某段类似于监控的视频。 但更像的是电影,成千上万部说不出牌子的超级跑车撞向高楼,高楼随之缓缓倾倒,不可挽回地坍塌。 轮胎碾压着路面,钢铁与混凝土在燃烧的火焰中发出咬牙切齿的愤怒之声。 “那个人...走在悬崖边,马上就要被涌起的愤恨吞没咯。”小丑半倚着门框。 他的声音隐藏在黑暗里,即便是电视机的微光也没能照亮他的脸。 “想过要去救他么?”小丑又说,“你看他多可怜,被撵着逃命呢,就像一只被拖鞋追赶的小强。” “小强呐,那种跟你地位差不多的生物,生活在地沟里,又丑又脏,遭人唾弃,生来就要与各类严重超标的杀虫剂作斗争,与拖鞋还有苍蝇拍较量。” “少走一步路,或者多走一步路,少吸一点杀虫剂,或者多吸一点杀虫剂都有可能会死,但它们又不想死,卯足劲地繁殖,卯足劲地与愈益超标的杀虫剂做对抗。” “近来,甚至还有要和人类一较高下的迹象,看看那杀虫剂喷出来,吸进去以后,到底谁死的快一点?” “那种顽强的精神,又是多么令人赞叹呐,难道你就没有冲动么?” “要跑到现场去给他加油,大声对他喊不要死,然后,再见证他的死亡。”小丑在那里啧啧赞叹。 电视里的钝重撞击仿佛倒带那样地重复,火焰带起冲天的黑烟,弥散在城市的上空,张小文扭过头,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楼果然反射着红色的光芒。 黑色的烟雾在楼与楼的间隙里腾起,沿着一条笔直的通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天空,像一棵死去多年的老树。 天上乌云密布,月亮不见了,也没有星星,那一团焚烧在玻璃窗外的大火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内的另外一个世界。 张小文看着那个黑暗中的男人,没想去搭理他,又在逃避,又在对不远处发生的那些糟糕的情形视而不见。 他跟自己说过很多次,他不是什么英雄,那些牺牲自己,成全陌生人的事情,他根本就干不来。 于是,他缩起来,自己给自己拔掉了插在手背上的针头,用被子盖住自己。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封闭五感,不想听小丑的话,不想去救什么人。 他知道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他也看到了暗影里小丑那张嬉笑的脸,他想喊多啦A梦,但那只猫告诉过他,它要去睡大觉,一时半会儿帮不了他。 让他自己尽量照顾好自己,别在它睡醒之前死掉了,不然,它又得无聊上很久了。 那只好吃懒做的坏家伙果然不是哆啦A梦,关键时候就会掉链子。 可除了那只哆啦A梦以外,他又想不到有谁能把他喊醒,从这场梦里把他喊醒,把他从这个世界带回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去。 彷徨中,他感到无比的惊慌,无比的错乱,一切的一切都恍若迷雾。 那个小丑却在被子外的黑暗里说,“别害怕,闭上眼就会是天黑。”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月光下的摇篮曲。 喧嚣的世界(十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闭上眼睛天就会黑,睁开眼睛天就会亮,一天在日出时分开始。 琥珀色的晨光足以把过去杀死...温柔如一把藏在鱼肠里的刀。 黑色的车轮碾过电视机里那个人的身体,站在路灯杆上的乌鸦飞走了,一根羽毛如初雪般降下,宛若墨点与句号。 殷红的血液汩汩地流出伤口,黑暗中跳跃着妖冶的火光,血漫过地面,如濒死的灵魂般在苦行路上攀爬,路的前方是一座隐匿在沙尘中的荒芜殿堂。 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这时候,风忽然间吹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很痛苦么,还是很短暂,就像小孩子时候被大人抓着去医院里打针那样,以为拧过头不去看针扎的地方,一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会在你的无心中过去么? 所以,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了么,只要不去看它,不去听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就代表着事情的本身就不会发生了么? 或者说,它发生在你的世界之外。 那个地方不是你的世界,那里的人与事都与你无关。 可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会觉得自己的手背在隐隐作疼,好像在很多年之前扎进血管里的那根针还没有拔掉了那样。 好像那个被针扎破的口子随着你的年龄一同慢慢地变大了那样。 血一如既往地从那里流出来,途经那一棵栽种在你的身体里的树。 树,怎么又会想到是树呢? 明明老师说那种东西的学名应该叫静脉动脉血管和神经之类啰里八嗦的东西。 隶属于人体的组织。 可你又为什么会想象到是树呢,难道就是因为人们常常用‘树’作为生命的象征么? 如今,又一颗树倒塌了,在虚妄的业火中熊熊燃烧,逐渐化作反哺泥土的灰烬。 这场火灾与你无关,起因是火缠上了它,就像是一条火红色的大蟒蛇紧紧地勒住大象,要隔断大象的呼吸,要一口把大象吞到肚子里去,要... 要把他杀死。 然后,他就死掉了。 彻彻底底地死掉,死得微不足道,就像司马迁在书里写的那样...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个人的死应该属于轻于鸿毛的那一类别,那一纲目,就算是死掉了,也不会有什么人记得他,同情他。 就跟...以前的你一样。 以前的你们是同类,是不被高看,不被重视的那类人。 很有可能你的未来就跟他一样,一事无成,终日浑浑噩噩,只会抱怨别人如何如何,抱怨这个社会如何如何,又很少会在自己的身上找找原因。 为什么自己就是过得不好,为什么自己运气一直这么差,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大部分的同龄人一样,定下心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过上简简单单的生活? 其实,维持一个正常人所需要的物资并不多,有一间简单能够挡雨的屋子,一天有三顿温热的饭菜可入口,冷了有衣服可穿,热了有大葵扇可扇,有人可爱,有理想可追寻,日子虽说过得清贫,但较之历史上的大部分平民生活,水平还是要高上许多的。 甚至,对于身处于饥荒或者战乱年代的祖先们来讲,那都可以算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生活。 可为什么总是因为钱的事情而烦恼,会因为家境没有别人富裕而感到自卑,会因为考不上比别人好的大学而苦恼? 习惯性地在形形色色的大牌面前惭愧地低下头,觉得自己不配,不配站在这里,不配成为人,不配和他们共处于一个世界,不配呼吸同样的空气。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无法满足自己那一份日益增长的欲望呢? 是因为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么,那又为什么一定要去比呢,和这个人比,和那个人比,和无穷无尽的人比,难道不觉得累么? .... 那个男人,那个被车撞死,被火烧死的男人... 我曾经的同类。 难道他也是与我一样么,在欲望中奔波,又在欲望中迷失,以致于...最后惨死在追逐欲望的路上? 那么,杀掉他的真正凶手,到底是那一辆超级跑车,还是那一身业火,还是把控不住的欲望,还是黑暗里的小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是...不肯出手相救的我? .... 天光射穿云层,照亮了树叶的纹理,迷茫的男孩在消毒水发散的光线中静静地睁开眼,还是熟悉的空间,包括消毒水在内,病房里的一切都没怎么改变。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墙壁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在早间新闻,一时聊聊金融市场怎么样了,美股是跌了还是涨了,一时聊聊国际关系,又有哪个国家在中东地区放炮等等。 随后,切换到一段采访,一位憨厚的市民操着一口方言说,谁说变形金刚是美国鬼子发明的,什么大黄蜂,什么小虾米啥的,那都白扯,咱今个儿总算是抬头挺胸、扬眉吐气了哈,就告诉告诉那些洋鬼子们,国产汽车同样可以变形,巴适得很! 国产汽车牛逼,奥利给! 临末,那位市民还朝着镜头来了这么一句激情澎湃的话。 可想而知,如果电视也有弹幕的话,接下来估计又会刷出满屏幕的奥力给了。 “喂,你疯了么,怎么自己把针头拔了,多危险啊,”女孩饱含指责的声音在耳边真实地传来,“你看看你流了多少血,都快要染红一大块床单了。” 张小文楞了一下,没想到一大早起来还赶上这么热血沸腾的一位老哥,也没想到一大早她就来到自己身边,并且早有准备地打开电视机,等他起床观看早间新闻。 “看...看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国产汽车...好样的。” 他颤颤巍巍地比了个大拇指,心虚地给电视机里的老哥点赞。 “别给我装傻,张小文,我在问你话呢,”女孩瞪圆了眼,“为什么要把针头拔了,你不知道危险么,要是破坏了伤口,或者感染了怎么办,你还要不要高考了?” “我真想不懂你,”她生气地说,“你是故意的么,当时故意保护我,然后现在又故意折腾自己,想博取我的内疚,好从我身上榨取什么利益么?”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她又说。 漫散的光芒里,她那一双眼睛红红的,爬满了难过和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掉下来。 像是水,又像是搏动的心跳。 要不就这样吧,就这样告诉她,你就是这种人好了,然后她就不会再理你了,你就可以回到以前一个人的世界里去,重复以前的生活。 不用再因此多想什么,也不会无端端地给自己施加重荷。 归根结底,你和她不一样,她有着很多你给不起的东西。 而你呢,唯一能拿出手的就只有那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爱’的虚假玩意儿。 在很多方面上,你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就像一个渴望得到可怜的乞丐。 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的故事虽然美好,但结果却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安徒生,那是个残忍的家伙,一边描绘着童话,一边又叙述着现实。 只不过,前者通俗易懂,而体会到后者,则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问问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会不会觉得看我的字很累,还会忽然间看不懂,不知所云...我也很好奇,想问问自己,是不是太过压抑了,可又找不到有什么更好的表达方式,有时候甚至会不知道是在写故事里的人,还是在写我自己,平平无奇的我,也不知道能装进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总是冀图通过笑容来寻找那一丝一微的正能量,现实中我是一个很渴望正能量的人,有时候甚至会表现得很乐观开朗,可一旦开始写字,那种说不清好与坏的东西又一下抓住了我,让我不得不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去思考。 如果有人看的话,请问你能告诉我,什么叫你的快乐呢? 喧嚣的世界(十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我...做个了梦,”仿佛有另外一个人藏在他的体内,用微弱的声音替代他说话,“梦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被车追着跑,一路上都烧着很大的火。” “火是从一些废弃的汽车里面冒出来的,密密麻麻,就像河畔般的芦苇荡。” “芦苇荡,知道么?”那个既不是小丑,又不是张小文的人借助他的口说,“那是在河的一边,每天都有很多人要在那里过河,穿着黑色衣服和白色衣服的船夫们撑着竹竿在岸边摆渡,引导来那些靠岸的人上船,带着他们渡过芦苇荡外的那条河。” “河对面一直是一个秘密,只有那些过了河,进入河对面那片芦苇荡的人,才会知道那里面的真切,”他说,“可是船夫们从来只卖单程票,一旦渡过了河,就不能够回来了,不存在有回程的票。” “没有答案的谜语,没有人告知那些即将登船的人们,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消除记忆...又会是怎么样的感觉。” “所以...”他苦涩地开口,“几乎每一个靠岸准备登船的人都会害怕。” “后来,过了没多,我就看到那个男人登船了,穿黑衣服的船夫问他的名字,穿白衣服的船夫用毛笔在一张宣纸上记下他的名字,那张宣纸上同样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很多的名字,排出一行一行。” “但开头那部分的名字,很多都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字迹几乎与白色沦为一体,好像有人用橡皮擦过那样,渐渐丢掉了痕迹,等待着被后来人占用。”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里面说,一个人的死亡其实是有三次的,第一次是他断气的时候,从生物学上说,他是死了。” “第二次是下葬的时候,人们来参加他的葬礼,缅怀他的一生,于是,他在社会中地位就随着他一同死去了。” “还有第三次,最后的死亡,那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记起他的人了。” “他的存在,他的名字,他在这个世界上留过的种种痕迹,都被时间抹去,好像他从未降生到这世界一样。” “进入对面的芦苇荡,应该就是穿过第二次死亡,朝向第三次死亡迈进了吧,”他含糊地继续说,“在男人的后边,我...还看到了很多正在排队上船的人。” “果然...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当我看到男人对船夫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自己。” “我害怕我自己会不会也在排队,害怕会不会就排在男人后面...” “我害怕下一个就轮到我登船了,我还很年轻,虽然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对社会也没什么太大的用途...” “虽然,书里面也这么说,一星陨落,黯淡不了星空,一花凋零,荒废不了整个春天,我只是我,无足轻重的我...” “可就算是这样的我,我也不想死啊,”他忽然瞪大了眼,深藏在眼底里的那个瘦小的灵魂仿佛在咆哮,“我知道那是个梦,我知道那个男人内心里其实是不想登船的,但是有着别人在驱赶他登船,所以他不得不登船,被迫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另一个人...”他顿了顿。 “另一个我不久前认识的人,他喊我去帮帮那个可怜的男人,他跟我说,那男人有多么地不想死啊,可铁一样的事实就摆在面前,男人不得不死。” 他语速越来越快,混乱的字词缺乏某种明义上的逻辑。 “我拒绝了他,我没有理由不拒绝他,谁让我是个怂货,我生来就不是当英雄的料,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害怕我去了也会死,我...没资格去救别人。” “我只不过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而已,我想跟那个男人说,请不要为难我好不好,我也很难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要是我有手机,我一定会给你打110,打120,打12345,让警察叔叔来帮你,让医生护士来救你,让市长先生来慰问你...” “可我没有手机啊,我没有任何可以帮你的办法,而且手背还连着一根输液管,钢针就刺在我的皮肤里...” “就像一条勒住狗的链子。” “我被关在一间白色的房子里,困锁在病床上。” “我哪里都去不了,我帮不了任何人,请不要指望我好不好,”他说,声音微弱,却又声嘶力竭地说,“我配不上任何人的指望,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懦弱的、胆小的、无能的人,我当不了学霸,也成为不了什么高人气的大红人,更不可能是什么英雄,你们要找英雄能不能去找别人,去找那些比我优秀,比我强大的人。” “我想说,我好渺小的啊。”他捂着脸,泫然欲泣,仿佛点滴的药水尽数落到他的脸上,洇湿了委屈。 “我不是说了连自己的人生都顾及不了么,我不想再祸害其他人了...” “阿彬就是我害死的,当晚是我喊他出去的,所以他才会被那只猫害死的...”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用死,到今天,他还能好好活着,继续上课,继续泡妞,继续做很多我不敢做的事。” “就不会搞到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恨,”他轻笑着说,“就像一个偷偷溜入殿堂哗众取宠的小丑,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大师在我来的地方流浪。” “对,我应该算是一条狗吧,流浪在街头的那种野狗吧。” “你假装善意地喂我,让我误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像个白痴一样,却从不知道幸福的背面刻着的是...绝望。” 你经历过绝望么? 就是那种束手无措,孤立无援的感觉。 你明知道那件事终究会发生,可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进行改变,争取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进行改变,改变掉那个你不想要的结果。 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看着各种各样的人从你的世界里经过,慢慢远离,直到四面八方都不再有人,你呆在荒芜的中央,死守着你的荒芜。 你就活该吧,你就孤独吧,你就内疚吧,你就...罪有应得吧。 .... 阳光像是金子,沉默掷地有声。 女孩没有走,也没有继续把她的生气贯彻下去,而是静静地坐下,与那个发疯一样的男孩对视与对峙。 “那...你,”她轻声地开口说,“一定很痛苦吧?” .... 当然痛苦,无与伦比的痛苦,孤独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灵魂就像要被人撕开两半那样...假若,这世上真有灵魂的话。 情绪压制不住,好想出逃这具躯体。 我不能,我没法,我什么都做不了。 .... “还好,以前不怎么习惯,”张小文说,“现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也该饿了吧,来,我来喂你喝粥。”她一边说,一边端过床头柜上的不锈钢碗。 “为什么还要对我好,我都这样说你了。”他不解地看着她。 “鬼才知道吧,”女孩笑笑,想也没想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有的话,你就去问问鬼咯。” 喧嚣的世界(十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昨晚又出了几宗案子,一宗涉嫌凶杀,其他的都涉嫌自杀,”叼着烟的刑警队长拍了拍案板,“过程怎样,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们都有了解过吧?” 会议室里的同志们纷纷点头,疲倦的面孔上流露出见怪不怪的神情。 没有人开口说一句知道,大家都只是沉默着进行动作,节省各自为数不多的力气。 最近案子的数量忽然间出现爆发性增长,工作量与日俱增,像普通公务员那样正常的上下班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大大小小的事务堆积下来,令得不少的同志操碎了心,跑断了腿。 甚至有不少人的心情奔走在崩溃边缘,体内仿佛藏着个炸弹,昨天濒临爆炸,今天濒临爆炸,可能明天也仍旧濒临爆炸。 说不好哪天就会毁灭所有。 避开领导的耳目,有些年轻的同志们在私底下开了几个微信群。 偶有闲暇,他们都会在群里浮头冒泡,吐槽一下最近这些令人糟心的案件。 .... 你说,这些人咋就不能遵守一下交通规则,这他妈的距离人行天桥也就那几步路而已,就硬是不走,偏要横穿马路,省那几分钟的时间,图啥呢? 怕不都是X云吧,真当自己是首富,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省那几分钟,就小赚那几千万一个亿了呗。 X云咋啦,X云就能不守规矩么,真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么,你看那飞机龙,够有钱了吧,光银行存款应该都上亿了,自己作死爬上天台,结果还不是死了? 诶,别说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对,还是瘟神降临,咋哪儿都有人自杀,你没看昨晚那个忽然跑出人行道,冲向那台跑车的那人吧,监控录像拍到了,那家伙临死之前的表情,老渗人了,好像看到一些摄像头拍不到的东西... 风水这玩意儿玄乎,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好歹是我们老祖宗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东西,我想,多少都有点挂钩的。 听说上头已经决定了,要自己掏腰包去山里请个大师出来,到这儿做个法,看看能不能有点转机。 还能有啥子转机,就是运气不好呗,上头再怎么样决定,到头来,咱们这帮小的还不是得加班加点地到处跑,到处巡逻。 说不准,下一回事儿就发生在你那片区,你就等着倒霉吧。 ....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事情做不完,越堆越多,压力很大,”老队长用他那惯有的姿势,长叹了一口气,“但没办法,谁让你们要当警察,既然选择了当警察,就该有当警察的样。” “最近,我们的风评很不好,网上还有些人把我们叫成‘人民殓尸官’,”他淡淡地说,“就是一帮专门给人民群众收尸的。” 无人回应,大家都在低头,本就不大的会议室,似乎一下变得更为狭窄了。 “嘴巴那么厉害,咋不见他来当个警察看看?”有人小声嘀咕着说,“这世道也是奇怪,干事的没说话,不干事的倒是义愤填膺起来了,一口一句,顶过半边天了喂。” “可人家也说得没错,人家的初心也是希望这个社会变得更好,”老队长说,“这其中也确实有很多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改进是必须的,但首先是要深入探讨,发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男人咬着烟根,“同样,我们虽然不能完完全全地阻止这类型案件发生,但我们可以预防,事在人为而已。” “就拿今天凌晨发生在市中心那家酒吧的案子来说,”他目光炯然有神地环顾四方,“经过目击者的口供,初步认定杀害死者刘海隆的嫌疑人为一名不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名字叫曾劲秋,就读于桂河中学,三年级,十八班。” “其父曾铁为,此前因赌博欠债跑路,现已不在本市,国内其他地区,同样没有搜查到有相关的行踪记录。” “其母,黄玉蛾,年前于本市第一人民医院确诊白血病,但没有选择留院治疗,在嫌疑人回校寄宿后,返回老家养病。” 他吐了口烟。 “仅就家庭背景来说,这可怜的小孩与大部分少年犯的家庭情况基本相似,称得上是破碎家庭出来的问题儿童,”男人把目光重新转回背后的案板,“我想,大部分人一看到这样的家庭背景,都会认定这小孩肯定学不了好,迟早要走入歧途吧。” “犯罪被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今日凌晨,通过他的手进行杀人...也应该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我们根据目击者的讲述,和监控录像,大致在回顾一次事发经过,”男人说,“首先,因为昨天早上在桂河中学发生一宗暂时无法解释的突发性安全事故,导致学校临时通知放假。” “这群无所事事的学生在离开校门口后,却没有选择回家,反而是去到了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酒吧里喝酒。” “一个名字叫关林飞的学生,就是这群学生中的头目,由于误食了刘海隆手下的一个名字叫陈佳的毒贩子给的烟,感到身体不适,所以早退。” “又由于曾不满关的离开,认为这都是陈的过错,于是故意找茬,其间不可避免地使用了暴力行为。” “曾先是用啤酒瓶砸击陈的后脑,并且当着包厢内所有人的面怒骂陈,随后将陈赶出了404号包厢。” “对此表示不忿的陈在离开包厢之后,旋即找到了自己的头目,也就是本案的受害人...刘。” “刘听完陈的讲诉后,自然气不过,当即聚集来一群人,决计要回到404包厢进行报复,给自己的手下陈找回场子。” “再然后,一场多人斗殴开始了。” “刘一把按下了曾,而曾则出于防卫,砸碎了啤酒瓶,用玻璃片割开刘的颈部动脉,以此杀死了刘。” “事发后,曾立即选择逃跑,搭乘一辆牌号为XXXX的出租车,驶离了本市的中心区,绕到监控偏少的城郊地带,最后,在一条名叫坝头的村子里下车,线索到此而止,至今仍未有后续踪迹。” “而陈则担心牵连,在目睹刘的死亡后,同样立刻选择逃离现场,逃跑的方式大同小异,至今依然不知其踪。” 喧嚣的世界(十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对于这宗案子,我提出两个疑点,”男人说,“一,是在案发时候,为何酒吧内的摄像头竟然巧合地出现同时损坏的情况,没有留下任何的录像。” “二,关林飞到底去哪了?”他指着一张贴在案板上的学生照,“根据目击者讲述,当时是没有人看到他怎么离开酒吧的,而经过我们的搜查,在酒吧内同样没有发现到他遗留的痕迹。” “路道上的摄像头没有拍摄到与他相关的行踪,他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从酒吧内忽然消失,闪现到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不过,不知道的地方,终归还是一个地方,我们的职责就是找到那个地方,”他像个老痞子一样吞云吐雾,却又满脸严肃,“直觉判断,我怀疑这极有可能是一宗策划好的顶包案,我们被人模糊了焦点。” “当然,这个说法并不准确,目前还是怀疑阶段,缺乏有力的证据。” “总而言之,我们首要任务就是尽快找到这三个人,”他隔着烟雾,目光如炬地看着这一张张黯淡的脸,“关林飞,曾劲秋,还有陈佳。”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句话是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反正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找到他们的,我也知道,给网上那些家伙笑话我们,大家的心里会难受。” “觉得自己给这个社会做那么多,结果就落得这么一个费力不讨好的局面,”他接着说,“转眼间,大家都不小啦,不再是当年打打鸡血就能雄起来的年纪了。” “不知不觉,就连当年刚入队的小康,现在都已经结婚了呢,时间走得很快,只是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太过于执着过去,只会让人停滞不前,”他提高嗓门地说,“时间一直都在向前走,水一直都在往东流,我相信,各位在选择成为一名警察的那一天起,心里都晓得这绝不是一份可以划水摸鱼的好差事。” “孙中山创办黄埔军校,门口挂的那幅对联就讲过,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那是老一代先烈们的精神。” “也正是这种精神,创造出我们现如今这般和平的时代...” “我个人觉得,这是一种需要传承下去的精神,无论日后去到什么岗位,官升的再高,都必须要抱有的觉悟,时刻铭记...死守在人民生命财产之前的第一线。” “这是一份担当,也是一份责任。” “人民警察为的不是人民币,为的是人民,”他神情肃穆地说,“不能因为有个别人等的存在,而厌恶整个群体。” “我们固然做不到最完美,但也不要与任何人斤斤计较,尽自己所能,争取做到最好,用行动和成果让他们心服口服便是。”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终有一天,他们会理解你的。” “就这样,散会。”他随手把烟丢进金属制的烟灰缸里,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记忆会骗人么? 曾劲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会不会...是记错了,自己的回忆与真正的事实迥然不同? 当时杀人的... 其实,会不会...就是他,而不是那个叫做关林飞的人。 他侧过脸,呆呆地看着立在洗手台旁的一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 行李箱里面没有行李,塞满了红色的纸钞,一共一百万。 一万张长方形的纸。 那是一种具有魔力的纸,力量之宏伟,甚至可以收买灵魂,篡改历史。 “是你杀的人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他们都说是你杀的人,你想象中的他杀,就是你亲手杀的人。” “快跑吧,带着你的一百万快点跑吧,他们答应过你...会照顾好你老妈。” “你爸也差不多要回来了,”他又说,“你已经接过了他们的一百万...你不能不相信他们的话。” “你没有选择。” “为什么要收他们的一百万....”他颤抖着问自己,“是...你害怕斗不过他们么?” 简陋的出租屋外响起来打火的声音,狭窄的小巷里开了一家大排档。 穿着白色背心的老板把煤气瓶搬到玻璃推门外,架起一口铁锅,慢慢悠悠地往里面倒了半锅的油。 油温在火灶的加热下,逐渐升高,没多久便开始翻滚。 油星四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老板接着从店里搬出一条烤好的狗,把这条干柴状的狗悬空吊挂在油锅的上方。 他拎起一只大勺,舀起热油,浇在狗的头颅上,如同沐浴那般,令得这些极高温的液体流遍狗的全身,冒出白色的烟。 曾劲秋站在窗台上看着那一条死去不久的狗,看着那一颗油光闪亮,并且狰狞凶恶的头颅,暴突的眼珠已经失去了任何的光色,眼洞被烧的漆黑一片。 它的牙齿暴露朝外,被干烈的火焰烧得发白,在下颚之上纵横交错。 苍白的色调,一如石膏,似乎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死去的。 那些火烧火燎的痛苦残忍地拭去了所有它曾经用以进食维持生命的痕迹,远远地看过去,它就像是一座僵硬的工艺品。 粗鲁的制作者没有使用任何的符号和文字,仅仅通过消耗生命这一方式,记载着死亡和痛苦的发生与结束。 记忆里的那个人在笑,镭射球的彩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癫狂地放声大笑,声音扭曲而高调,笑容染满鲜血。 曾劲秋站在离那个人不远的地方,心悸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举起杀人的利器。 他是拿得如此的自然,就像工匠拿着他的锤子,画师拿着他的毫笔。 然后,他把那个利器唐突地刺进他的作品里面,如若一场突如其来的邂逅。 就像米开朗琪罗在佛罗伦萨遇到那一块闲置已久的大理石,由此创作了《大卫》。 又像凡高割掉了自己的耳朵,开始创作《向日葵》。 曾劲秋不知道这些那些之中有什么关联,甚至不知道米开朗琪罗和凡高这两个洋鬼子到底是长啥子模样。 这些那些的联系,他统统置之不顾。 他只是在思考,单纯地思考,假若米开朗琪罗没有回到佛罗伦萨,没有遇到那块大理石,那世界上还会出现《大卫》么? 假若凡高没有割掉自己的耳朵,这个世界是否还有拥有那幅《向日葵》? 所以... 一切其实会不会都是既定的呢? 老爸注定了要被人抓走。 老妈注定了会罹患那种病,我们这一家都是被老天爷放弃的人。 就像英语老师放弃我,宣布我是...没救的学生那样么? .... “你不想读就别打扰人家。”在一次早读上,那位年轻有为,高考押中过英语作文题的王老师对着拿起课本的他这样说。 他当时只是笑着拿起课本,路过的王老师却认为他在和别人说笑。 从此以后,他就被定义了。 被定义为没救的学生,即便他拿起书准备跟着大家一起早读的那一刻,有过那么一瞬间,他是想改过自新,好好念书的。 但他就是被定义了,所以,他认为老师不会再把他当成学生了,只会把他当成是掺在一锅粥里的老鼠屎,拉低平均分的秤砣。 而且,他也没有想过抗拒老师的这个看法,他甚至觉得王老师说得对,不想读书就别打扰人家嘛,耽误人家前程多不好? ....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小混混,那就不要回头啊,路是你自己选的对不对,敢说就敢做嘛,扑街不要哭啊。 .... 可还是会觉得很矛盾。 嘴上硬是这样说,内心却不完全信服,时不时还是希望能够回归到正常的轨道。 很多时候,你从没有选择过什么路,你只是一直在逼迫着自己走下去而已。 .... 但你已经错过了进度,此刻折返回去,还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于是,你开始犹豫,开始退缩了。 你没意识到,你越是这样想,就越会觉得不安,越会觉得迷茫。 好像进退维谷,好像左右为难,好像患有某种时间焦躁症。 担心晚人一步就会掉下去,就会落后,就会永远被别人踩在脚下。 所以,当得知自己被定义为失败者那一类别的时候,反而还会觉得心安。 .... 他们总是定义你。 而你也总是坦然地接受他们的定义,误以为这是一种反抗。 喧嚣的世界(十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诶,你相信鬼神么?”张小文说。 现在是中午时间,电视在墙壁上亮着,显示的是科教频道,正在播放《走到科学》,是重播,这期的主题是探讨为什么胡萝卜的种子会种出白萝卜来。 女孩坐在他旁边的一张长条桌子前,正伏案书写着老师布置下的一大堆习题,水性笔的尖端在纸面上游移,动作娴熟地在空白处写上一个又一个字体工整的答案。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很多次,这几道题的答案,她同样也写过了很多次,近乎机械的动作,以致于她都要忘记这些知识点到底是什么时候学来的。 高一学习高一的课本,高二则学完高二高三两年的课本,剩下的高三就是不停地重复重复再重复,仿佛在历经过高一那年的洗礼之后,大家都已经具备了将学习与理解转换成一种公式化记忆的能力。 张小文偷偷瞄过她写的字,偷偷地觉得,她的字就跟她的人一样好看。 除了偷偷还是偷偷,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孤独的男孩忽然想当一个贼,一个偷走她心的贼,把她的心带到月亮上去,让夜晚变得和白天一样的光亮。 这是他从不知道那里读来的一首老掉大牙的情诗,说出来很可能还会招人笑话,说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大土鳖,说是一只想在井里捞月亮的蠢猴子。 可他就是喜欢这首不像诗的诗,情愿为此去当那个土鳖,去做那只猴子。 甚至,他还会觉得,有些东西... 会不会就是因为老掉大牙,所以才显得地久天长? 有些事情,或许就是因为太过年轻,所以才找不到答案。 由于学校暂时关停,高三年级的学生就只好在家自学,完成老师通过微信群发布的作业,还有每天准点登录网课软件,观看老师们直播的网课。 女孩知道张小文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更是住在医院的病房里,根本没法上网课,于是便自告奋勇地提出要跟他一起上课。 当时,张小文下意识地是想要拒绝的,但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之后,他旋即哆嗦了一下,没什么骨气地把那几句婆婆妈妈的烂话憋回肚子里去了。 然后,约定就这样落下了。 早上大概八点钟,她就抱着一部ipad推开门,出现在病房里,和躺在床上的他一起观看那块小小屏幕内的另一块屏幕。 老师一般是用PPT讲课,网课播放的内容,就是老师电脑屏幕显示的内容。 一般她都能撑得住头两节课,等到上第三第四节课的时候,她就开始犯困了,精神渐渐不支,如果运气不好,碰上了讲话啰里啰嗦的语文老师,或者是操着一嘴家乡口音的物理老师,她就会当场败下阵来,趴在他的被子上睡着。 但他却不知为何,这些昔日也曾令他格外犯困的课程此刻竟然完全唤不起他一丝一毫的困意。 他游刃有余地盯着屏幕里变幻的内容,看着那些以前一知半解的符号和公式,甚至还有闲心打开电视,切换到科教频道。 忽然间,他会萌生出一种幻觉,这些符号,这些公式,其实它们一直都在运动着,在他目所能及的世界里运动着,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出生,他的成长,以及他将来必定会面对的...死亡。 死亡,是的,还是死亡... 还是这个老旧的话题,它是超过人类所能掌控的范围,你无法对它做出太多准确的定义,你也无法对它作出过多的描述。 所以,你才会是那个一直站在山脚下的人,抬头仰望,视线妄图穿过淡薄的云层,幻想着山顶之上掠过的那些开阔的风。 时间走向正午的十二点钟,一觉睡饱的女孩完成了手头上的作业,和他回头一起观看《走到科学》,谜底揭晓了。 经过多位专家的研究和探讨之后,节目组又重新回到了那位农夫的家,镜头给到了那袋种子,麻布袋上写着模糊的几个字。 一位工作人员指着袋子上的‘白’字问农夫,这个字念啥? 农夫想也没想就回答了,说,这个字念‘胡’。 然后,问题解决了,这期《走到科学》以十分不科学的姿势迎来了收尾。 “你刚才说啥?”女孩学着电视里的那位工作人员的口吻说话。 “什么刚才?”张小文楞了一下。 不知是没想到女孩居然这个时候才回他的话,还是因为这期节目给他带来了太过多的震撼,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就是我在做题的那个刚才,”她说,“你不是问我什么了呢,我当时想了想,是想出什么答案的,可转头就忘了。” “不过,电视确实是挺好看的。”她又说。 “哦,没什么,”张小文小声嘀咕,“就随口问问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扭头看着窗外,还在犹豫着该不该说这些话,“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如果我跟你说,我看到鬼了,你会觉得我是神经病么?” “见到鬼又怎样,神经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情,”女孩满不在乎地说,“我反而觉得所有人都是神经病呢。” “因为我们不能像电脑那样,永远做出最为理智的决定,也不能像电脑那样,清晰准确地保存由生到死之间的所有数据,建立起牢固的防火墙。” “人是一种拥有感情的生物,而感情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和记忆,例如我,”她轻声说,“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忽然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记忆在不断衰老,又在不断地扩展,不经不觉地把真实修改。” “我,时常一个人,站在黄昏的十字路口里,看着夕阳铺平路面。” “看着红灯绿灯闪烁,看着汽车与路人经过,有时候...情绪就控制不住,忽然崩溃,蹲下来,想要嚎啕大哭一场。” “那你会觉得这也是一种病么?”她笑着看他的侧脸。 “没...没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张小文支支吾吾地辩解。 我以为,就我一个会那样...孤独。 他在心里说。 那...孤独是病么...是,还是不是? 他少有地这样问自己。 喧嚣的世界(十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噢,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女孩嘟着嘴,眼睛微眯,“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一些...和鬼有关,很奇怪的事?” “呃,是的。”张小文点点头。 “有多奇怪?这世界除了色鬼,贪吃鬼,饿死鬼,还能有什么鬼,”女孩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鬼故事我经常看,恐怖电影也看过不少,但现实中,却是一次也没遇到过鬼。” “可能是无知者无畏吧,其实...我还蛮好奇的,究竟鬼...是长什么样子?” “鬼就是鬼,独立出死亡之外的存在,它们从不具备任何准确的模样...”张小文慢吞吞地说,“它们...就藏在人的心里,随着我们的经历,变幻出无数模样。” “我...其实一直都有一个疑问,”女孩说,“既然人死后会变成鬼,那他们为什么不会去报复那些害死他们的鬼呢?” “电影里经常都是这种桥段啦,一间山村的老房子,一家死过人的学校,一口荒废的老井,一通午夜的电话...” “通常都是一只鬼通过这些那些的场所,害死了一群人,制造恐惧...” “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死掉的人就不会反过来杀掉那只害死他们的鬼呢?” “可能是这样吧...”张小文回过头来,盯着女孩的眼睛,“他们作为人被那只鬼杀死了,作为鬼则被那只鬼吸收了。” “然后,它们融合一体,补充养分,支撑它继续存活下去,像毒蛇一样,蛰伏在阴影里,等待下一头猎物的出现。” “有没有可能会是这样的,”他忽然间提出了一个疑问,“我们...其实都是某种存在豢养的生物。” “‘它们’依靠我们的灵魂而活,当我们死去的时候,‘它们’就吃掉我们的灵魂,吞食我们的记忆,将类似于果核一样的魂种吐出来,重新埋在只有‘它们’知道的‘大地’里。” “从此,生命就会重生,破土萌发,结出新的一轮果实?” “再者,因为智慧和情感是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他颤颤悠悠地说,“人类的生命才会比普通动物矜贵,不可侵犯。” “同样因为我们的果实比较大,生长周期比较长,那些存在...” “‘它们’为了收成,确保口粮充足,所以才诱使我们进化...” “令我们从万千生物中脱颖而出,引导我们结出丰硕的果实。” “我想说的是,会不会...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鬼,什么神,”他瞪着眼睛,黑色的眼底仿佛徘徊着一股超然的恐惧,“其实他们都是一伙的,是一类高于我们理解范围的生物,‘它们’不属于我们这个维度...” “或者说,他们甚至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就是他们建造的一个类似于动物园那样的囚笼。” “而我们就是动物园里的动物,目光所见的只有假山、栏杆、围墙,还有头顶那一片被裁剪过的天空。” “我们没见过真正的山,真正的河,真正的大海,真正的天空...”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神和鬼有什么区别,所谓的历史,所谓的自然规律,不过是‘它们’合起来演一场戏。” “骗我们生长,骗我们竞争,骗我们进化,结出最好吃的果实。” 没有人在说话,风悄悄地吹过,天空中的一朵白云慢慢地飘过窗框。 窗口处,一片苍蓝的背景色,夏日的正午格外宁静,又格外的刺眼。 地底下沉睡多年的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爬出泥土,悬挂在盛夏葱郁的树上鸣起深邃而短浅的生命之歌。 蝉是一种很无聊的生物。 出生之后,就一直长时间潜伏在泥土底下,一次次脱壳,经过几年乃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蜕变成一只幼虫。 作为幼虫体的它,第一次破开泥土,第一次爬上大树,便大声鸣叫,只为了吸引异性,着手准备开启下一个轮回。 准备时间一般为三个月。 在这段时间内,它们需要完成交配,产卵等物种延续的必须动作。 然后,在秋天来临之前,夏天尽头的某一个日子里,它们会栖息在树上,在逐渐清冷转凉的微风中,沉默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或是静置在树上,或者跌落泥土,总之就是...悄然死去。 似乎它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交配。 它们在地底下蛰伏的那段时间,乃至于它们整个生命历程,似乎都是在为了那个短暂而鲜明的夏天而准备的。 它们执拗地赶着去完成生命之始就铭刻在基因里的使命,经历过漫长且沉重的黑暗,它们迎来了生来的第一个夏天。 也是最后一个夏天。 它们在旷日的高光中尽情歌唱,是否也在宣泄着宿命与轮回中的不忿? 它们延续下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难道就是为了将麻木的平庸传递下去? 天真地期待着,在未知的将来里,会有那一天,基因的结合终究会出现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变异。 而那个变异还需要很好地继承下去。 随后在倏忽而过的时间洪流中,不断地演变,不断地进化,直到有朝一日,可以代表它们的种族打破命运的桎梏,于茫茫的天地之间站立起来。 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 这种希望微弱地浮现在至为深切的黑暗里,只会给绝望带来更大的绝望。 现实里,谁也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蝉会与人类一起在地球上平起平坐。 “你...是不是加入过什么邪教啊?”女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没...没有,”张小文连忙替自己辩解,“邪教组织是不正确的,政治课上,老师有进过,那些人...拖家带口去广场,当众烧自己什么的...” “当时吓了一大跳,到现在也没办法理解,我没什么信仰,我不觉得信奉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可以给我带来什么。” “诶,我们现在学的是理科。”女孩白了他一眼,满脸古怪,“政治我也不懂,我家里人成天教我,长大以后,做什么都好,就是别碰政治,其他都好说。” “他们说,那东西像霉菌,会让食物偏离原本的味道。”她歪着头看他。 “可中考有考过,不是么,”他小声地说,“初中时候还没分科,语数英政治历史...呃,还有物理化学,都得考。” “别看我现在成绩不咋样,我九年义务教育还是学得很好的呢!” “我那所初中,可是要年级前一百才考得上市立的重点高中呢...” 他多少有些过度紧张,如若亡羊补牢那般,急于填补什么莫名其妙的漏洞。 喧嚣的世界(十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夏蝉在树影中持续地鸣唱,正午的阳光轻柔地落在窗台上。 风吹起窗帘,窗外的天空又飘来了几朵白云,像一串串漂浮在苍穹的杨花。 女孩和男孩静静地对峙了很久,忽然噗呲地笑起来。 “骗你的,傻子,天天做完作业,已经是累得够呛的,还哪来的时间搞什么邪教,看你那么紧张,”她嘻嘻地笑,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你说的那些,其实跟一部电影很像。” “《黑客帝国》,看过没有,那部电影讲的就是一个由人工智能系统‘矩阵’控制的世界,”她挑挑眉,“在那个世界里,‘矩阵’就是掌控命运的神灵,操控一切,人类不过是它豢养的众多生物之一。” “他们茫然不知地存活在数据给予的幻梦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活着。” “以为眼前所见即是现实,以为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主角是被选中的救世主,在一栋破楼与反抗‘矩阵’的人类首领相遇。” “首领给他一个选择,”她说,“分别是...一颗蓝色药丸和一颗红色药丸。” “吃了蓝色药丸,就会遗忘首领对他说过的一切,即忘记所谓的‘真实世界’,重新回到‘矩阵’控制的世界里,继续此前正常人的生活。” “而吃了红色的药丸,就等同于接受首领的邀请,正式加入反抗军啦,志在打倒‘矩阵’,唤醒所有沉睡中的人类。” “这同样也意味着此后会面临极大的风险,从此与平凡平静的道别,过上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 ... 女孩绘声绘色地讲述,仿佛那部电影就在她的眼前播放着,她对照着屏幕里的那些人物,那些画面,细细地跟病床上的那个傻乎乎的家伙解说。 说她知道的那些事,说她懂的那些话,说她眼中看到过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是那样的普通,那样的大众,那样的简短,反正...那家伙乐意听就对了。 .... 这是一栋荒废在郊野里的烂尾楼,红色的砖石,灰色的混泥土堆砌在一起,偶有裸露出几条生锈的钢筋,空洞洞的窗口没有安装玻璃,也没有布设线路。 没有空调,没有电灯,白天的时候燥热难耐,经受太阳烤热的空气穿针走缝,榨干了雨天残留在墙体里的水分。 夜晚则是黑麻麻一片,即便是点着了一堆热火,似乎也驱不走充溢在四处、无边无际的黑暗。 跟城市里的空调房自然是没法比的,可吃的食物,只有一袋饼干,两桶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以及两支大装的矿泉水。 手机在来这里的路上被收走了,除了几张皱巴巴的报纸,几本写满错别字的盗版黄色小说,对于藏身在这里的关林飞来说,再无更多打发时间的方式可言。 他在这里已经呆过将近十二个小时,一宿没睡,熬过了最令人恐惧的天黑。 树影如鬼魅般招摇,生怕一闭上眼就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咬住他的咽喉,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拖走。 就像他挥舞玻璃片,亲手了结那个人的性命一样。 老爹在信纸上面跟他说,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走动,今天傍晚会有人来接你,到时候,你跟他们走的就行了。 路上记得小心,无论那些人怎么套你的话,怎么打你,辱骂你,你都不要跟他们争,不想回答就说不懂,问要去干什么,你就说是去打工,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有钱人,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老爹是谁。 还有,身上那些名牌都烧了吧,屋子里会有一套衣服,你将就着穿上,可能会有点味道,但能忍就忍吧,等到过了那片大海,你就相对安全了。 你这孩子,打小就调皮,像我,做什么不喜欢认输,更不喜欢低头。 现在,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外面要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不该犯的错,既然犯过一次,以后就不要再犯了。 别抱有幻想,警察不是傻子,那些阿猫阿狗才是傻子,他们是经不住多久的审问的,真相暴露是迟早的事。 至于会判几年,怎么判,只要你离开了这里,就不再跟你有什么瓜葛了。 有事也是老爹的事,有罪也是老爹的罪,但老爹已经不在乎了。 实话告诉你,老爹破产了,投资失败,钱欠了一屁股债,已经走投无路了。 抱歉,之前一直想告诉你的,但又害怕你接受不了,没敢跟你说。 呵呵,就是没想到这次事件,倒是给了老爹把它说出来的机会。 果然还是落不下这张老脸。 最后的那些钱,我都打到外面的账户里,不赌不吸,平平稳稳,足够你过完下半辈子,开户用的是你的名字,密码,具体是多少你也该知道。 至于债,铁定是不可能还的,反正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那也不怕勇敢地跨过去。 儿子,我深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有些路一旦踏出,就注定了无法回头,但老爹还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钱不在乎多少,虽然说可以做到很多事,但同样也有很多事是钱解决不了的。 不要麻木地依赖于金钱,也不要轻易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 切记,这世界是残酷的,越是自私的人,走得越远。 看完就把信烧了吧,给自己点一根好烟。 老爹最后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到了那头,记得要好好地生活。 不图你以后混成什么样,大富大贵也好,平平庸庸也好,你只要活着... 就是对老爹最大的报答。 来世再见,我亲爱的儿子。 ... 搞笑,真的好搞笑。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谁让要你帮我了,就算你是我老爹又怎样,谁说过... 老爹就一定要替儿子扛罪的? 我才不后悔呢,我又没错,是那杂种自己找死,所以我才杀的他! 我凭什么错了?! 那是他自己该死而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就是因为该死所以才会死,如果他不该死的话,我又怎么能杀得了他? 荒谬!荒谬!荒谬! 错的不是我,错的是他妈的这个世界! 这不是什么弱肉强食的世界么,所有人不都应该围着强者旋转么? 我就是强者啊! 我又能打,家里又有钱,社会的法律不应该用来保护我这种强者的么,怎么反过来去理会那种垃圾啊? 错了...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在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我在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家都应该围着我转,所有人都应该围着我转,就连太阳,就连月亮,都他妈的...应该围着我转才是! 我才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怎么能蒙受那种垃圾的羞辱? 老爹没了的钱,我可以再挣回来,谁也别想伤害我老爹,谁也别想拦着我的路! 我讨厌失败,我讨厌失败,谁要是让我失败,我就要杀了谁,把那些祸害我的人... 全部杀光! .... 他捂着头打转,脚步踉跄,就像一个醉酒的疯汉。 他时而用头顶叩击粗糙的水泥柱,时而整个人摔在地上,胡乱在地板上翻滚。 他癫狂地大笑,仿佛有个人藏在他的颅腔里给他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笑话的主角是谁,他不清楚,颠三倒四,内容乱七八糟。 可能是自己,又可能是这个世界。 混乱延续着混乱,闹堂堂的大戏中,有无数个丑角,又有无数个荒诞的理由。 令人发笑。 喧嚣的世界(十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脑际仿佛拱起了一道圆弧,撕裂的闪电在黑暗中穿擦而过。 雷鸣混沌,骤然间炸出千万道刺目的光线,大地如一颗黑色的鸡蛋,裂缝从顶端萌生,如蛇般迸射向四面八方,随后出现一轮火团,不可一世地照耀着大地。 那火团既像是太阳,又像是一只燃烧着发出金色光芒的乌鸦。 他的眼窝深陷,仰望窗外的天空。 金色的飞鸟张开翅膀,从很远的地方飞来,途经一条燃烧的天梯,他仿佛是那个等待着候鸟归来的濒死之人。 尖利的啸声持续地拉长着,钻入他的耳洞,那只乌鸦收起翅膀。 它栖息在光影混沌的中央,凝视着瘫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的少年。 “我要艺术,”乌鸦盯着他的眼睛,“现实太过昏暗,混淆了光,腐烂了美。” “裸露的灵魂脆弱易碎,经不住猛刮的风霜,歌者用自己的生命进行浇灌,他在俗世言语的侵蚀下凋零,如在秋日中死去。” “他的尸骨滋润土壤,血液在地下渗流,于花的根茎中奔涌...” “那将会是一朵沉默而又愤怒的玫瑰。”它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吟诵。 黑色的羽毛飞散在黄昏与黎明交替的缝隙里,犹如一艘艘漂泊在光影里的扁舟。 “那将会是圣洁无上的美,在那种美之前,神灵让步,人们自惭形秽,生命卑微如...肮脏发臭的蜱虫。” “吵死了,”少年艰难地用手掌撑住地面,在斜切的光线中摇摇晃晃地尝试站起来,“你在放什么屁,老子听不懂!”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刀,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就像一个宁顽不灵的异教徒。 异教徒是要被火烧死的。 “滚!听到没有,老子才不管你是什么鸟,不想死,就赶紧给老子滚!” 汗液滑过脸庞,世界在燃烧着。 估计是那一根烟的后遗症,剧烈的喧嚣声忽然轰鸣不止,仿佛放火焚烧着他的意志,他的灵魂。 他被驾在火光热烈的十字架上,前所未有地感受着绝望和痛恨。 那个黑色的鸡蛋破碎了,那些光芒摔成无数份,如针般冲刺着他的大脑神经。 噼啪,噼啪,透明的汗液从下颚处脱离,下坠到干燥的水泥地板上,打湿了灰色的成色,惹起微小的尘埃。 那只该死的乌鸦还在叫,尖锐的声音早已将它要表达的字词切割成碎片。 失语者的碎片... 眼前的世界在颠倒,窗户看着不像窗户,地面看着不像地面。 重力失去了平衡,光线变得灰暗,物体失去了真实。 腐烂的正在腐烂,崩溃的正在崩溃,分离的无可逆转地逐渐脱离。 偌大的地球,此时此刻,就像一颗正在快速死去的行星。 混沌的世界... 如若教堂里的彩绘玻璃,或许,生命就像琥珀一样,寄存在玻璃般的介质里,拘束而死板。 古老的愤怒和恐惧就像长藤,悄然无声地自内心深处攀升。 束紧他的骨骼与肌肉,使得他的四肢更为的有力,缠绕着他的各个器官,扭曲着他的心脏,在增压,在榨取。 继续向上,越过胸腔,越过锁骨,沿着脊柱神经中枢一直向上,扎根在那一块蜷缩在坚硬颅骨内,如海绵般的软体里,灌输着那些鬼扯的思想。 别说了...烦死了...别说了...烦死了...你在叫什么...该死...该死... 他忍不住干呕,胃里的酸液在翻滚,在膨胀,漫过他的食道,被他一口吐出, .... 记忆中的画面在急速地闪回,仿佛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了一个时间逆向行走的世界,那个世界什么都相反的。 往前走的人在往后退,往后走的人往前进,只有时钟的指向是稳固的,由左到右,由十二点回到十二点。 然后,飞逝的画面停顿了下来,静止在刚过不久的晚上,在那个喧嚣的酒吧里,他看到了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看到了男人那一张该死的脸... 玻璃片从他的脖子里抽出,血液倒流回他的身体,伤口愈合。 世界回荡着人们的尖叫,声音像是纸盒里的纸,蓦然被抽得一干二净。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还来得及阻止,仿佛还能回到已经过去的过去。 .... 这时候,乌鸦身上的火焰熄灭了,猩红的眼睛在悬浮在混沌世界的中央。 凝视着低矮的房屋。 太阳在不知何时同样也熄灭,浮沉的黑暗里,它的眼睛,它的意志成为了太阳,霸占着他的意识领域。 随后他看到一盆火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男人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关闭门窗,任由氧气逐渐消耗殆尽。 在写完那封信之后,原来他的生命是这样走向终结的,死去的他登上了那条从天空降下来的燃烧的天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个在地板上像条疯狗一样狂吠的儿子。 他的眼底含着泪光,被火焰照亮,里面包含着孩子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不舍。 还有自责。 绝望在这一刻超越了一切。 .... “我需要你的躯体,作为容器。”乌鸦居高临下地说。 ....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真该死!快他妈的放开我,快放开我! 他要走了! 你他妈放开我! 凭什么啊,凭什么只能是他跟我说再见...不能让我跟他说再见啊… .... 他再度干呕,即便是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巴,也止不住透明的体液从他脸部的各个孔洞中流出。 须臾之中,他甚至看见了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耳朵刺痛而失声。 耳蜗似乎暂时被封闭了,他所听到的声音都是来源于他自己的内部,在他的体内不断地碰撞,不断地回荡,重复着又重复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绝望回旋之际,他能想到的就是那种掺在那一根烟里的药。 据说那种药会让人上瘾,会让人忘记一切烦恼,会让人沦入绝望的深渊。 .... “去狩猎吧,通过死亡,进行收割,唤醒那些古老的妖魔,”乌鸦说,“等到玫瑰花开的时候,我的使命完成了,自然就是你吃掉我的时候。” “你将会变得更强,比过去的我,现在的我,未来的我...还要更强。” 他艰难地张开口,连接上颚和下颚的关节就像生锈的螺栓。 他缓慢地将下巴低下,又压着牙合上,对着那只乌鸦说,“滚,我现在...” 他眼瞳紧缩,迅猛地扬起刀。 刀影掠过真实世界阳光,刺在意识世界里的那一只乌鸦的眼睛。 “就杀了你!”他近乎狂啸般地大吼,封禁在混沌里的灵魂第一次浮出水面。 他看到了奔向天空的自己,如若目睹着镜子里的那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竟然擅自脱离了他的掌控,奔向虚无,彻底与他断绝,彻底地飞远。 下一刻,刀刃落下,刺入乌鸦的毛羽里,刺进他的左手,由此而来的刺痛贯穿一切,横扫过脑子里的混沌世界,如同拉长得笔直的一条线。 蛮力和剧痛终于平息了所有,颠倒错乱在刀刃刺破手心那一刻纷纷纠正了,殷红色的血液流过刀尖,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地上的那一片潮湿中。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那把刀,五指收拢又放,骨节和神经仍然活动自如。 他冷淡地看着涌血的伤口,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意。 眼睛酸涩,他也没有留意到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哭,但... 已经无关紧要了。 喧嚣的世界(二十)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转折...发生在黄昏降临之时。 白天与黑夜缠绵,像是若即若离,又像是浑然一体。 橙黄色的天空,暖和的光芒涣散在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一碗融融的暖汤,万事万物烩在其间,不分你我,不分彼此,它们...通过绵长的呼吸,连贯成一张色味复杂的巨网,笼络了人世间所有的无常变幻。 远处传来了汽车驱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由地板传导而来的震颤感可以估算出车辆的吨位。 算上车上载的人和货物,大概有一吨重,应该是一辆七人座的面包车。 而通过细碎的交谈声可以预见,车上面应该坐有两到三个人。 三分钟之后,面包车听到烂尾楼的门口,车门被打开,三个人同时下车。 硬质的鞋底踏上平实的土地,寂静中,就像石头掉进水面,激起涟涟的波纹。 那是声音的波纹。 果然是三个人。 三个体重大概在六十到八十公斤之间,成年男性,差别明显。 他们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听他们交流的声音得知,他们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他们...这三个人应该就是老爹派来接他走的吧。 “喂喂喂,小鬼,怎么就你一个人,”一个猴瘦的男人说,“其他人都死了么?” “一趟路,光拉你一个短命鬼,我们可是很划不来的噢。” “这样吧,”他讨价还价地说,“你一个人付三个人的钱,我们就立马拉你走,连夜赶路,保管不给条子逮到。” 看见少年没搭理他,他在少年的身后蹲下,低头点了一根烟,“来这儿之前,没少吸那种东西吧?” “这头的东西嘛,不新鲜,不纯,有什么好吸的,”他笑着说,“到了那边,可就不一样了,原产地,品质好,价格又便宜。” “想怎么吸就怎么吸,那头的条子都是自己人,只要你舍得花钱,没人会管你。” “傻子都知道吧,现在那东西越查越严,主要成本就在运输费这一块上。” “途中还有再加工,还有稀释、掺杂,原本的九成新,折半折半再折半,去到你手,都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加了多少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进去咯。” “不纯、不干净的东西,可就拿不准的噢,说不好,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吸死咯,也不是没可能。” 他叼着那根烟,淡淡地说,“堂堂关家的大少爷,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死了吧?” 少年的心脏不可察觉地颤动一下,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虚。 那东西振振有词,怎么就那么该死? “女人,豪宅,红酒,香槟,华子,雪茄,超级跑车,这些都是你们有钱人喜欢的东西,你还没享受够吧,换我是你,我肯定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死的。” “废话不多说,我们哥仨,一人要五十万,不多吧?”男人抬起手,身后的同伙立刻给他递上来一部旧式的按键手机。 “拿多了又不好意思,拿少了就是看不起你,电话给你,你跟你爹说一声,晚上十点之前,拿一百五十万现金过来。” “不然,这生意我们就不干了...” “考虑考虑吧,也就是打一通电话的事,”他把手机推过去,放在一片未湿的地板上,“总不会...”他戏谑地说,眼神游移,“你们老关家连一百五十万都拿不出来吧?” “可真没有...”少年低着头,嘶哑地笑,“再说了,你们这几个垃圾,你们配么?” “不爽,就来杀了我啊。”他的笑容越发苍白,“有种么,你们这些垃圾。” “杀倒是不至于,但就这么白跑一趟,我可不敢保证我这两位兄弟的脾气了,”男人用手指夹着那根烟,“一到十级伤残,你可以丢个骰子看看。” “转到多少点,”男人轻笑着说,“我们就做到多少级,保证专业。” “起码六级起步?”少年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畏惧,还是亢奋。 “没办法,”男人耸耸肩,“谁让骰子只有六个面,要是有十个面,用你投胎的运气来扔个十出来,我们也轻松,你也不用受罪,天下太平。” “但可惜,就是没有嘛。”他叹了口气。 “那要不要我们玩个别的游戏啊?”少年颤抖的声音忽然间平定下来。 宛若死一样的平和,他在平和的黑暗的死水里抬起头,对着淡漠的月亮,对着苍凉的冷风,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什么游戏?”男人也在笑。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就像是看着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条困在鱼篓里的鱼,一头关在屠宰场里的肥羊。 男人有绝对的信心去啃下这只肥羊。 凭借的是武力,还有多年来唬吓弱者积累的经验。 越是嘴硬的人就得下手越狠,打到他再也直不起腰杆来,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他通常都会软下来,答应你任何的要求。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贪生怕死的生物。 那些不畏牺牲,无惧死亡的故事,只不过是鼓励你忘掉自己的本性,驱使你向主流和理想靠齐。 他们口口声声地呼喊着各种口号,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人类就是人类,动物就是动物,人类与动物是有所区别的。 .... 关林飞认识一家亲戚,是他的姑姑和姑父,就职于本市的第一人民医院,姑父是专家级别的诊治医生,而姑姑则是担任着护士长之类的职位。 典型的美满家庭,儿子更是一表人才,留学在外,先是在澳大利亚获得了学士学历,尔后又在英国伦敦进修,成功获得了硕士学历。 归国后,任职在一家知名的建筑企业,信心昂扬地表示要跟随父母的脚步,立志爱国,将自己有限的才华和热爱奉献到建设伟大祖国这一项无限的事业中去。 在家族聚会上,时常洋洋得意地告诉别人,他们家的电子产品,非‘X为’不买,孩子出国读书,就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 然而,就在前几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型流感贸贸然地袭来了。 占据的时间段,十分要害以及被动,就在年关之际,流感横扫国内整个版图。 一时间人心惶惶,人民政府和各大医院近乎赶鸭子上架似地匆忙应战,舆论和媒体闹得沸腾,而医护人员们更是如临大敌。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之间,关林飞那一家亲戚干脆利落地请到了年假。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紧急时刻里,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请到年假的。 可能是事先求过神拜过佛,在疫情扩散之前,他们便预知到厄运将至,早已计划出门躲躲晦气。 总之,在这人员短缺,阴差阳错之间,他们终究没能及时地站在第一线,与各位同事们一同奋战。 遗憾的他们只能隔得远远地使用’X为’手机,为他们的同事加油助威,为他们呐喊打气,然后再发发朋友圈。 漫长的年假其间,他们终日躺在家里,大有无法献身报国的无力感。 在煎熬中,他们终于渡完了整段年假,疫情也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为了报效国家和保住饭碗,他们一家人开着老关家给他们购置的德系奔驰越野车,含泪地回到抗疫的第一线。 在后来的一次家族聚会上,关林飞的老爹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国留学有什么用,还不如到山里去找个道士学学算命实在。 .... 乌鸦说,“动手,杀死妄念。” 喧嚣的世界(二十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抛硬币决定吧,正面死,反面死,如果能立起来...”少年低着头说。 “算了,还是不抛了,你们这些垃圾啊...”他嘶哑地纠正自己。 “还是直接去死吧。”他狞笑着,眼瞳深处涌现出腥红色的血光。 黄昏就此结束,太阳落下西山,飞鸟在巨大的杀意中慌张逃出。 翅膀扇动的声音,仿佛风吹向火炉。 日暮途穷,荒无人烟的山林里持续响起三道尖锐扭曲的哀嚎声。 几道走火的枪鸣撕裂了荒野的空旷。 躁动随即平息下去。 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一切又重归平静,夜显得尤为的静谧。 ... 天空完全黑下去的时候,城市里的灯光纷纷亮起,电力设施不间断地运转,人类从太阳手中接管了光明的掌控权。 “等下去看电影?”女孩伸了个懒腰,满脸热切地提议,“好久没去电影院了,就当是学习一天,放松心情,奖励自己!” “可你也没怎么用功啊,睡了半天,玩了半天手机...”张小文坐在床上嘀咕,“要是让班主任看到,他肯定会骂你的。” “既然,今天聊到了鬼和神,”女孩嘟嘟嘴,选择性无视这个扫兴的家伙,“那我们就去看科幻片,我记得院线现在有放《银翼杀手2049》,差不多是三个小时的一个片子,看完正好够点回来睡觉咯。”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不是要跟医生说一声么?”张小文小声地说。 “放心,”女孩嘻嘻地笑,“我早就跟医生打过招呼了。” “他说,你现在的情况已经算是稳定下来,住在这里,只是为了方便他们观察,你没留意么,你把针头拔掉之后,护士们都懒得给你重新扎上了。” “是啊,是没有扎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肘,忽然间有些出神地说,“动脉里还会流血,血还是红色的。” “静脉是蓝色的,埋在皮肤底下,”他笑着说,“就像火线和零线。” “是那部讲复制人的电影么?”他说 “啊,原来你看过啦?”她愣了一下,神情不免有些沮丧。 “没,”他笑,“就是...以前偶然听过,但一直都没什么时间看。” “今天正好。” ... 大概是晚上七点钟左右,有农夫打110报警,说,在回家路上忽然听到了几声枪响,还有杀猪一样的哀嚎声,担心出什么意外,麻烦警察同志们赶快派人来现场看看。 接到警讯后,当地派出所即刻派遣两名民警出发,驱车赶往农夫报的那个地址。 距离有点远,导航上显示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之后。 此时,天空布满乌云,潮湿的风呜呜地吹过,没多久便哗啦啦地下起一场大雨。 时间紧急,警车拉响警笛,在密集的雨幕中闪烁着蓝红色的亮灯。 司机踩下油门,驶离了主干道。 开车的是一个年近中年的男人,嘴里咬着一根烟,“这狗日的鬼天气,怎么就跟老娘们的脸色一样,说变就变,妨碍公务。” “咋的啦,梁哥,又跟嫂子吵架了么?”雨刷在玻璃前左右摇动,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呵呵地笑。 “小杨,你可别偷着乐,哥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啊...”梁哥抡动方向盘,轮胎在积水里打转,车子随之偏移,仿佛飘起来似地拐过一个转弯。 “可别他妈的相信结婚之前的女人,那他妈都是骗子,之前对你有多温柔,之后就对你有多凶,天天跟你找茬儿。” “嘛嘛,梁哥,咋说呢,你这就片面了吧,”小杨同志拿起手机,一边回复女朋友的微信,一边打趣地跟男人说,“婚姻是两个人事,一定也有梁哥你做的不对的地方,嫂子才跟你生气。” “女人嘛,好哄,回头买几件礼物回去呗,意外惊喜,她们都吃这一套。” “混小子,你就甭小看你哥了,哥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套,”男人说,“按实战年纪算算,哥第一次泡妞,第一个和女孩子睡觉的时候,你估计还在小学吹泡泡呢。” “道理谁不知道,可你也不看看女人买的那些包,好几千块钱一个,”他握着方向盘,继续说,“咱们的收入情况你还不清楚么,能折腾得住啊?” 大雨仍在哗哗地下,雨刷调到最快的那档也跟不上雨水敲击玻璃窗的速度。 车前的视况越来越差,小杨跟女朋友回一句“要工作了”,随即关掉了手机屏幕。 梁哥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他时不时应了几句,呵呵地笑,眼睛却始终盯着窗外。 他怔怔地看着车辆驶入土路,看着深绿色的树叶逐一被抛却到窗口之后。 山林上空萦绕着一团迷离的水雾,路灯渐渐稀少,直到全然消失。 迷雾中的树群,像是间隔得很密,又像是彼此之间距离遥远。 彷徨中,有什么渗入到土地里。 透过玻璃窗,他忽然间捕捉到了一道人影,在侧光照亮的水幕中一闪而过。 那道影子的速度快得惊人,等到他反应过来之后,回头望去,那人已经不见了。 无影无踪,仿佛被水洗去了一样,简直就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觉。 “梁哥,你刚有没看到人,”他看着漆黑无边的窗外,“我好像看见有人在跑,跑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没影了。” “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怎么可能有人跑步,”梁哥大大咧咧地说,“你以为是市里的那些有钱人么?” “天天说什么长跑养生,那么喜欢跑,咋不来当个辅警,跟咱捉贼、捉小贩去?” “不不,我刚真看到有人了,”小杨集中精神注视窗外,“体形...不是很高,偏瘦,感觉上挺年轻,估计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要不掉头,回去看看,”老梁问他,“这种天气,那人就算是飞人刘翔,那会儿的时间,应该也不会跑得太远吧?” “不知道,还是去看看吧,”小杨看着窗外的树影,“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好像看到了那人的眼,又好像没看到...怪瘆人的。”他喃喃地说。 “得嘞,全听杨探长的吩咐!”梁哥倒是笑得很欢,一脚踩住刹车,猛打轮胎。 这台上了年纪的警车在他的操控下,顺势掉过车头,轮胎在水地上摩擦,画出一个将近完好的圆形。 “梁哥,把枪拿好。”小杨皱紧眉头,看着窗外说。 喧嚣的世界(二十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救救我,别杀我,我那么靓仔,我不想死啊!”一个混混尖叫着大喊。 悠远的绿草如毛毯般横铺在眼前,天空蔚蓝,阳光灿烂,温和的风轻拂过来,仿佛旷野的呼吸,仍然残留着春天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处场景之中,明明几分钟之前,他还和另外那几位兄弟们坐在大排档里喝酒。 那时候的天空,忽然间乌云密布,四处充溢着马上要下大雨的水味儿。 遮雨棚是临时拉出来的,防水的雨棚布下面就坐着他们一桌人。 桌子上正煮着火锅,临下大雨之前,大排档的老板有问过他们几个要不要移到店里去吃,但他们都不愿意,只好出此下策。 他们其中有人说,就是要大风才好,这样路过的妹妹就会留意到他刚做的头发。 也有人跟着起哄,唱起了什么,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 故意搞怪的歌声当即引来满堂哄笑,老板看见他们这么欢乐,就返回店里面去忙活,没再搭理他们了。 原来一直都好好的,以为又是一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夜晚。 每个人手头上都有一笔从那姓关的财主那里领到的钱。 拜那位阔绰的冤大头所赐,他们今天晚上格外的开心,格外的开怀,不一会儿便喝得酒兴正浓。 还有个家伙说,喝完酒直接转下场,跑去KTV唱歌,再去洗头房洗头。 有人语气暧昧地问他,想洗什么头? 但也有人表示不乐意。 是一位神情阴郁的男人,看着满桌子的欢笑,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台,指着鼻子就骂,“大哥才刚死,现在尸骨都还没凉透呢,你一个二个就想着跑去哪里玩,哪里庆祝?” “我说,狗崽子们,你们还有没点良心了,就不能念念大哥生前的好么?”他恨铁不成钢地质问所有人,“大哥在你们心目中是什么,算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提议洗头的那家伙耸耸肩膀,蛮不在乎地说,“是个屁,算个屁。” “咋地,念念他的好,他就能活过来不成?”那家伙继续说,“干嘛要跟自己过去不去,给自己添堵?” “济公不都说了么,”他有理有据地说,“酒肉穿肠过,大哥心中留,该吃吃,该喝喝,睡觉之前想想大哥也就行了。” “整虚的干啥呢,难不成,他是你爹啊,弄这么父慈子孝的一出,搞笑么?” “反正迟早都会忘掉的啦,不信你问问坐在这里的这些人,谁他妈在跟大哥之前,没跟过别的大哥?” “江湖义气,江湖义气,义字当头就是一把刀,我就一出来混的,又不是来陪你演兄弟情深的,你要哭就自己去哭,你要去拜,你就自己去拜,你不喜欢,你就快给爷爬,别来扫兴好不好?” 那个阴郁的男人顿时急了,又一拍桌子怒吼,“X了个巴子的畜生东西,你爹妈走得早,没教好你,今天我就替他们教你!” 和他斗嘴的那家伙自然不服,粗着脖子吼回去,一口一句‘妈妈妈’地对骂。 ... 缺乏想象力的对骂,就像是按照各自族谱脉络进行下去的讲诉。 比拼的,不过是音量和语速。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过一遍。 但谁也没真正动手,似乎都知道这不是动手的时候,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关口。 要是被逮住了,押去警察局,说不准又会惹上什么棘手的麻烦。 雨棚外大雨滂沱,路上没什么人,估计店内也不会再来什么客人。 听闻吵闹声赶来的老板,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想要劝架,但又不知道该说些啥。 他们俩人还在面红耳赤地对骂,但双方都没有想翻台子打架的征兆。 而其他人从容淡定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喝酒的喝酒,吃东西的吃东西,完全没有干预的打算,一个个泰然自若的样子,似乎是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于是,老板也跟着松了口气,转身走了,没管这两个骂骂咧咧的人。 就在这两个人骂的荡气回肠之际,有人忽然指着雨棚外的电线杆,说,电线杆上有一人,那家伙是疯了么,不怕被电死? 然后,厄运就开始了。 被指向的那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之前睁开了一双腥红色的眼睛。 他的眼底有花纹在绽放,在围着瞳孔旋转,游曳的字符包罗万象,潮湿的空气中,不知何时响起了一段古老晦涩的咒文。 霎时间,一根黑色的羽毛如若弯刀切开雨幕,飞旋着进入雨棚内的灯光中,横向割开了那个指着他的人的脖子。 利落地完成一次寂静的抹杀。 血悄然无息地从缝隙中流淌出来,仿佛瞒过了痛觉和知觉,偷偷往身体里塞进了死亡,那个人瞪大着空白的眼睛,瞳孔放大,空涨,没有余光,没有回音。 于是,生命便这样刹止在这一秒。 他满脸的震惊,满脸的恐惧,还没来的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向命运发问,他的灵魂便已然被绝望攫住了。 杀机降临,瞬息间掠走了他的生命。 僵直的尸体闷声倒塌,脑袋压住整张桌子,平放在火灶上的不锈钢锅倾斜倒落,冒着红油的汤汁流泻四处,漫流过那一张逐渐因失血而发白的脸。 这就是死亡吧。 剩余的人们都在想,即便是那两个吵架的人也忘记了吵架,忘记自己说到了族谱的哪一章哪一页哪一个辈分哪个一个名字。 昨天见识过一次,没想到,今天又见识多一次,来得还是那么的突兀,让人无法防备,甚至...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人类站在巨大的黑暗面前,唯一能保留的...就是恐惧。 恐惧在这一群人之中炸开了。 没有人为这位死去的兄弟感到惋惜,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一股强大的力量摄住了,精神绷紧而又冗长,表情呆若木鸡。 不少的人思索着该怎么活命,怎么保全自己,怎么逃离这个见鬼的地方。 时间紧迫,几乎所有人都无暇分心。 “怪...怪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打破了僵持不下的沉默。 “杀人了....杀人了....怪物杀人了!”有人战栗着大喊。 第一个出跑的是那个骂人家没良心的男人,他想也没想就掀翻了桌子,让桌子对面的那些人为他挡住怪物,为他争夺一到两秒的逃命时间。 大排档的店门口就在眼前,只要走进门口,他就能通过后厨逃离这条街道。 那扇玻璃门就在他的身后,转过身,就在他的眼前,此时此刻,他从没觉得那扇玻璃门后面的电灯竟然如此的耀眼,仿佛希望之光,悬浮在黑夜的城市当中。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渴望光的飞蛾,无比迫切地想要赶过去,想要第一个拉过门把手,走进去,离开这里。 然后,他还要跑到警察局去,让警官同志给他一次好好进行改造的机会。 他要把出生到现在,所有犯过的罪都跟司法机关一一坦白,最好就是让警察同志把他关到监狱里去,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可惜的是,他到底没走出这座雨棚,因为那一双腥红色的眼睛盯住了他的背影。 雨声窸窣,乌鸦一样的少年轻声下达了必杀的命令。 阴冷的风吹过,密集的雨丝在冷空中涌起波纹,如同蒙蔽现实的纱帐。 死亡又一次被揭开了。 两根羽毛前后抵达,倏地洞穿木桌,犹如死神的镰刀般,急速地转切而过,割破衣衫,在躯体的上下,开出两道流血的口子。 浓郁的血腥味侵入潮湿的空气,恐惧转变为窒息。 半途中的男人忽然定住了,随后便不再动弹,接着,他的肢体开始分离,被切成平整的四块,闷沉地坠落至地面。 僵直的头颅在血泊中滚了几下,凸起的眼睛浸没在血浆里,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徒留下那一张僵硬的、再也不会改变的脸。 沉默在继续深入。 恐惧进一步扩散,残存的呼吸显得尤为珍贵而又脆弱,就像悬挂的水滴。 有人失去了理智,有人撒开腿,癫狂地朝向雨棚外面跑,有人踏过血泊冲向店内,延续男人临死之前的想法,可没有人能逃出这里,逃出这座雨棚。 原先短短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在死亡出现之后被无限延长了。 然后,雨棚外面的世界不再下雨,水泥地板长出了青青的绿草,黑夜款款褪去,盛大的阳光倾泻下来,照耀着整片绿地。 四面八方都在洋溢着春天的味道... 再然后,约束他们空间的这座雨棚消失了,大排档不见了,整座城市都消失了。 莽莽绿野上,插着长矛,插着断剑,插着墓碑,插着腐朽的十字架。 奔跑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血流如注,没入泥土,化作绿草的肥料。 他们死在春天里,犹如种子埋入大地,不少人的脸上还挂着和蔼的笑容。 最后一个自称是靓仔的人也死了。 乌鸦的少年看了一眼他的尸体,转身离开,跃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无聊。”他对着现实的那场雨说。 喧嚣的世界(二十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沾满黄泥的警车在折返的路上行驶了一大段,途中没有遇到一个人。 到达小杨发现人影的地方,警车停了下来,小杨推开车门,打着一把伞。 他站在雨中的侧道上,默默地打量着四周,往附近山林环顾了一圈。 还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影,目力所及的地方,除了这场不知何时会停的滂沱大雨,就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树林了。 水击在叶片上,发出哗哗的微声,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黑魆魆的,坚硬而磅礴,不知为何,看着却像是一条巨龙的尸体。 它卧躺在大地上,收敛双翼,朝向天空喷吐着已死的苍凉。 一种独属于大自然的深层次黑暗通过雨水渗入到现实,覆盖在山林之间。 那条死去的巨龙又像是一座凝实的巨塔,无声无息地镇压着这一方的光明。 在这座巨塔之前,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雨幕的远光灯,手机屏幕的亮光,以及各式各样的人造光,显得渺小而微弱。 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古塔顶层的那一阵悠远的钟声震碎。 小杨收回雨伞,关上车门。 他对着老梁摇摇头,随后低头点了一根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老梁问他要一根,他就随手把烟盒丢了过去,也没问这家伙要不要火。 老梁叼着一根烟,一边点火,一边松开脚刹,调回车头。 沉默中,他们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行,大概行驶了十五分之后,他们达到约定的地点,在路边接过那位报案的老农夫。 按照老农夫的指示,警车拐进一条坑洼不停的山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杂草丛。 一栋深红色的砖房静静地矗立在黑暗背景之前,黑洞洞的窗口长驱直入。 仿佛一口在黑暗中开凿而成的深井。 没有看见丝毫的灯光,也没有发现有人影之类的迹象。 烂尾楼始终在沉默着,数十年如一日,或许仍在等待着昔日筑造它的人归来。 或许是在凝视着山林里走出来的这些形形色色的过客们。 红砖房前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很干净,没有什么黄泥。 是下雨之前就停在这里的。 房子里面应该有人,只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没有点灯或者生火。 资历深厚的老梁顿时嗅到了一缕飘浮在冷雨中的不详之意。 事情并不简单,他关掉车顶上的警灯和车前灯,眼神瞬间变得警惕,面容凝重。 随后,他把档位挂到后退挡,将车子缓慢地退回草丛里,隐蔽起来。 “杨子,你先出去,跟所里汇报一下,请求马上支援,”老梁压低声音说,“我担心那房子里不止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团伙,光我们两个人应付不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呆会儿,你就把车开回去路边,等着接应其他伙计,”他又说,“我过去探探情况,对讲机记得打开,随时保持联系。” 这老家伙又在逞强。 小杨立刻就看出来了。 仗着自己资历深,就胡乱下什么命令,一边说不要打草惊蛇,一边又要过去看看。 这不傻么? 要是里面真藏着什么犯罪团伙,给发现了,那可就全完了,人不但抓不着,这条老命也要交代在这里,何苦呢? 你家里不是还有女人在等你么? 你又何必去犯这个险? 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差事,你一个人揽了,就觉得自己有多威风么? 万一殉职了呢,你觉得你对得起一直跟你吵架,又一直等你的那个人么? 反正坏人无论如何都是抓不完的,反正我们的任务就是探查探查这里的情况。 发现不对,跟所里汇报,就盯紧这里,尽可能记下更多的线索。 不要轻举妄动,不要随随便便就采取过激的行动,更不要殉职... 这不就可以了么? 这样...任务不就完成了么? 为什么...非要冒险呢? 爹妈生你养你不容易,国家培养你也不容易,大家和你共事了那么多年,积累了感情...也很不容易吧? 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地想想,想想你的处境,还有别人的处境。 “不,你去,我也去,”小杨说,扭头看着后座的老农夫,“诶,大爷,会开车不?” “会的,会的,家里的拖拉机,一直都是我在开。”老农夫点点头,连着说。 “那麻烦你把车开回去,”小杨说,“就停在接你那里等一会儿就好了。” “很快就有其他警察赶过来这里,到时候还得再麻烦你一次,给他们带带路,领来这里就好了。” “这次就辛苦你了,事情完了,改天我自掏腰包,一定亲自请您老去城里喝茶。” 老梁吐了口烟,看了这个笑嘻嘻的后辈一眼,倒没说什么。 “不辛苦,不辛苦,小事一桩,尽管包在我身上,”老农夫拍拍胸脯,“警察同志,你们才是真正的辛苦!” “诶,大爷,报案之前,你真听到枪声了?”老梁忽然说。 “对,是枪声,千真万确,就像电视机里放的那样,嘭的一声,两声,三声,一共响了三次,然后就是惨叫,”老农夫笃定地说,“警察同志,我可没那胆子骗你,平常我回家都走这条路...” “那栋房子虽然说,时不时会有车开进来,但听过枪声,今天还是头一回。” “那声音,响得很,简直要撕破耳朵,把林子的鸟都吓飞了。” “鸟不用学都知道害怕,怎么人就学不会呢,”老梁推开车门,把烟丢在积水里,“大爷,钥匙插在里面,你过来开车。” 老农夫连忙应了一声,推开后座的车门,关上,一头钻进驾驶座里。 他拧动钥匙,起步,掉头,缓慢地沿着原路返回,红色的车尾灯亮着。 像漆黑中的萤火虫。 年老和年少的警察分别立在那条车道的左右两边,目送着老人的远去,消失在一个狭窄的拐角。 一人高的草丛被雨水打得低垂,警官们没有打伞,雨水哗啦啦地冲流而下,瞬间淋遍他们的全身,打湿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拔出腰间的配枪,各自扎入到自己这边的草丛里去,从左右两个侧面靠近建筑体,借着影子的掩护,他们潜入到建筑体的内部。 雨水在屋檐上噼啪噼啪地打落,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自黑暗中涣散。 不详的预感愈来愈浓,仿佛与黑暗同行,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枪。 快速地搜索完一楼之后,他们利索地登上二楼,血腥味扑鼻而来,呛过食道,迎面而来的不是什么危险的持械人员。 而是一幅...狰狞至极的血色图腾。 喧嚣的世界(二十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小杨没忍住,胃液在翻滚,里面的那些未消化物漫过食道,直欲迸涌而出。 还好老梁及时给他递来一个眼神,镇住了他,没造成过大的声响。 搜查还在继续。 二楼扫完,还有三楼,三楼之后,还有天台,直到确定这栋楼里面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再没其他活人。 站在天台上的小梁终于痛快地将满肚子的酸水吐了出来。 “有啥子好怕的,菜市场的肉档,又不是没逛过。”老梁低着头,用手挡住雨水。 他啪嗒地按下打火机想给自己点根烟,却发现雨太大了,根本没法点着。 这本就是一个很蠢的举措,但老梁没有介意,倒是叼着那根湿漉漉的烟,意兴阑珊地对着沉睡在黑暗深处的山林笑了笑。 “想想,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讲好,虽然有些违背道德,但我还是想说...” “死掉一个两个人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杀生这种事,几乎每一秒钟都会发生,今天想吃鸡肉,就去杀一只鸡,明天想吃鱼头,就去杀一条鱼...” “那和杀人一样,都是杀生。” 雨打湿了沉默,年老的人在假装潇洒地抽烟,年小的人用力地抓住水泥护栏,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身体掉下去。 好像竖立在他两侧的都是深渊,前前后后的都是深渊,他被困在绝壁的顶部,眺望着底下流过血河的深渊。 “那他妈可是人啊!”小杨猛地扬起头,大吼,“杀人是他妈的犯法的!难不成,你他妈的想吃肉,你就要去杀人啊?!” “那杀掉一只鸡,一条鱼就不是杀,杀掉一个人才能算是杀么?”男人问他。 “颠倒逻辑!你在他妈的胡说什么,梁伟兵,”小杨颤栗着笑,“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吧,你是警察啊,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不是你的职责么?” “你知道,你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你闭嘴,给我冷静一点,”男人沉声说,“实话本就是难听的话,接受现实,实话就是实话,你不要抗拒,你要接受。” ”才不致于吓成这个熊样...”他丢掉手里湿透的烟,“多难看啊。” 小杨还想再吼这个冷血的家伙几句,可那些话却好像噎在了喉咙里。 火药一下失去了引线,愤怒的火焰死活迸射不出来,哑火,无疾而终。 片刻之后,他冷静了下来,缓缓地瘫坐在积水横流的地板上,审视自己的失态。 四面八方的冷风从幽远的黑暗深处吹来,雨水在风中倾盆落下。 水声哗啦哗啦,劈打着他的脸,隐匿在其间的寒流渗入他的体肤,无声无息地吞并着他血液里的温度。 没有来由,没有目的,他忽然间觉得这个晚上好冷,好像马上就要入秋了那样。 心脏在黑暗中缓慢地跳动着,孤独而又脆弱,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充斥在脑子里的就只有男人刚才说的那一话,还有二楼墙壁上的凌乱刮痕。 地板上,那一堆不忍目睹的尸骨,以及无休无止的雨,和无穷无尽的风。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凶杀案的现场,也不是第一次目睹那些被肢解的躯体。 按理来说,他早应该适应这种重口味的场所,平常办案时遇到,顶多会感到恶心反胃,但也不至于会吐出来,不至于表现得那样慌张,有失专业素养。 “喂,”他冷淡地开口,“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犯罪过程和动机。” “你能猜出来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眼瞳凸显在有限的白色空间中,一放再放,仿佛势要融入至这场黑色的夜雨之中。 他漫无目的地盯着飘摇在山林上空的大雨,虚无缥缈的雾色下,似乎正在上演着一场颠倒的黑白电影。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手机上刷微博时看到的那么一句话。 “有一些字词,早在孩提时代便已经认得,比如天上的闪星,黄昏过后的夜晚,深蓝色和浅蓝色的天空,穿插在大山之间的道路,遥远的星辰和雪山,还有跋涉在朝圣路上的那些虔诚的信徒们...” “大海倒流入河川,途径山涧,越过高原,最后归入那数百眼水流之源头后,世界就会倒转,变得跟往常不一样了。” “好像...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 他知道这句话跟此刻这处场景很不符合,甚至可以说是完完全全搭不上边。 可他脑子里还是在固执地思考,死抓着这些文字不放,它们...整合着某个偶然的瞬间,某个偶然的片段。 它们延伸、侵入,就像一个先是在书本上读到,后来又在现实中上演的故事。 字符和蕴意如灵光一闪般地连贯在一起,他想起这一段关于行走与经历的话。 好像在几个小时之前,有人在这里出发了,从此踏上一场他无法理解的旅程。 .... “犯人很嚣张,嚣张到无视法律无视警察的地步,”男人说,“他把杀人当成了表演,用那些家伙们磨破的手指头,在墙上画画给我们看呢。” “想吓唬我们,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更像是鬼。” “那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小杨说,“鬼么,妖怪么,你要是敢把这个原封不动写到报告上去,我就真服你,梁哥。” “你服我有什么用,”老梁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看到这个,我倒是想开了,回去二话不说,就给黄脸婆买个包。” “我算是想明白了,”他说,“这钱不花,留着没用,死了又带不下去,倒不如拿出来哄哄自个的婆娘...” “她开心就好...真的,”他的手在雨中微微颤抖,“她开心就好。” “你知道我刚才看到那些刮痕的时候,”他转过头,“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小杨摇摇头,怔怔地看着这个呼吸忽然间急促的男人,没有说话。 “我在想,能撕掉那些手啊,那些腿啊的凶手...它...绝对不可能是人,”男人吸着鼻子说,“那他妈是怪物,就是电影里的异型,要是那异型没走,今晚,我俩就都交代这里了,我老婆从此成为寡妇,你女朋友也可以去找下一个了。” “有那么绝对么...”小杨问他,“况且,我们有枪,那异型要是没走,我们还能用枪打爆它的头。” “枪杀不了它的。”男人说。 “为什么?”小杨愣了一下。 “刚才没看么,”男人又说,“墙上只有两个枪洞,两个洞里都有子弹。” “大爷说,一共是开了三次枪,我找遍现场,找到了最后那颗子弹。” “不过只有一半。” “半颗...被平整切开的子弹。” 喧嚣的世界(二十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死之风暴仍在这座城市肆虐,刚猛的狂风甚至把绿化带上的树植连根拔起。 树叶,树枝,广告版,大幅的海报胡乱招摇,沿着无序的轨道漫天狂飞,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 偶有几辆汽车开着远光灯,以着超慢速度在水流湍急的路道上行驶,车速降到很低,仍然如履薄冰。 过道边,每家每户都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封闭着独有的温暖。 没有人会预料到今晚居然来了这么一场堪比八号风球的台风。 风暴的核心处在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漆黑的双翼悬浮在混乱之中,瞳孔如妖花盛放,缓缓地绽开一双红色的眼睛。 妖冶的符文在他的眼底流动,酷似中二漫画里魔鬼和天使。 那半颗子弹在空中飞梭,鬼魅和森罗在巨大的恐惧中哀嚎与狂欢。 陈佳跌坐在积满淤泥的地上,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挪动臀部,往后倒退。 最终,子弹击中了另一个与他同行的男子,如龙蛇般从男人的颅骨穿入穿出,在额间余留下一个黑色、隐晦的洞口。 黏稠的液体从洞口里流出,漫过男人的脸,扭曲的线条滑过鼻梁,涂画着静置不动的恐惧。 黑色的羽翼忽而有力地鼓动一次,羽毛如使者般四处散落,顷刻间朝向漫天的风暴掀起了一阵反抗式的风潮。 嘶吼的风声先是挣扎着顽抗,但很快就抵不过羽翼主人的意志,被压制下来,在他那浩大的威压中平复、归定。 他态度强硬、近乎狂妄地于这片狂啸世界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男人倒下了,尸体歪歪扭扭。 神情松散,就像一条被命运之神剪掉了丝线的傀儡。 死了之后就是无名无姓的一具尸体。 他确实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反正都已经死了,代表着凡间的种种再也与他无关。 不用再担心警察的盘问,不用再担心没钱搞到药,不用再担心什么未来,什么前程、名利,家庭、地位等等这些那些生前本就跟他扯不上多少关系的东西。 如果不是细心留意,恐怕没人会发现他右边的袖管末端是空的,扁平的布料里没有右手,那是他自己砍掉的。 由于毒瘾发作的缘故,他家人不得不把他的右手与床脚锁在一起,让他留在家里强制性戒毒。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毒瘾的力量。 在确定手铐锁好以后,出门上班的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家里这个瘾君子竟然为了跑出家门吸毒,不惜折腾到厨房里,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地斩掉了自己的手。 在那些会给他带来幻象的药粉和自己的右手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药粉。 而在药粉与家人之间,他还是不迟疑地选择了药粉。 从触碰到这玩意儿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算是彻底毁了。 以他的自控能力,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够逃离那种来自堕落深渊的诱惑了。 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他把自己的生命亲自交到了魔鬼手里,换取逃避面对现实的快感。 故此,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同样也是一个懦弱的人。 所以,当陈佳拿着一包药粉出现在他面前,要求他给自己提供避难的场所,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当那对羽翼远远地出现在天边的时候,他还是想也没想就跟着陈佳一起逃跑。 他没有来由地知道那对羽翼是来杀他和陈佳的,而他的内心深处也有过渴望一死了之的冲动。 尽管那种冲动时而浓烈,又时而晦涩,表现得暧昧不明,但绝不是现在。 他现在还不想死,原因很简单,因为陈佳给他的那包药他还没有吸完。 要是就这样死掉了,那就亏大了,那包药可就浪费了... 这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也是生命最后一刻萦绕在脑际里的念头。 ... 陈佳爬起来,重新开始逃亡。 红色眼睛的主人却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讥讽可悲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羽翼蓦然伸张,沉寂下来的风元素在一息之间快速地游弋起来。 蓦然见,数道风刃在虚无的振动中凝聚成型,下一刻便突破至音速,尖啸着朝向那道渺小的人影袭来。 杀意全面爆发,冰针一般的寒意刺入骨髓,正在玩命奔跑的陈佳心头狂跳,忽然间意识到了自己命运... 没有任何胜算,自己就是那一只被按在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除非握刀的屠夫网外开恩,他想不到有什么可以逃离这场劫难的办法... 那几把透明的刃口注定了会割开他的身体,就在几秒之后,把他细分成多份,像打散一堵砖墙那样,将他推倒落地。 到时候,他的死相不会比后边那个被子弹穿脑的瘾君子好上多少。 万灰俱念下,他开始失去平衡,脚滑摔倒,他坐在满是污泥的路上。 风夹带着冷水拍击着黑色的地面,仿佛秋后刮雨的法场,他愣愣地回头望向尾随在风刃之后的羽毛,想起的却是老妈以前老是用来抽他屁股的鸡毛掸子。 谁让你不学好,谁让你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你以为阿妈打你不疼么... 打在你身,痛在阿妈的心啊... 不孝子,你是不是想早点气死老母,好找个坟头拜? 儿子,你怎么就不能生性一点?你要我这个当妈的...省省心吧... .... 沉雷轰动,悠长的苍龙化作万钧雷霆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那几道风刃,把这些压缩过的高速风流打回了虚无。 一双澄亮的皮鞋信步走来,出现在陈佳的身后,那人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站起来,继续后退。 他仰起头,惊诧地看着这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激动得久久不能说话。 男人外披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内的衬衫雪白没有折痕,胸前口袋里还插着得体的白手帕。 俨然一副偶像剧里的富家少爷形象。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参加某场上流社会举办的晚宴的途中,路过这里,出于可怜,特地来扶陈佳一把。 贵公子没跟他说什么,或是出于不屑,或是出于凝重。 总之,他一步跨过陈佳,双手往后,在腰后拔出两把清冽的长刀。 雷光闪烁,他面色平定地站在小巷中央,一出场就爆发出杀意已决的气势。 喧嚣的世界(二十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速度一涨再涨,身披长风衣的男人平稳地踩过地面,旋即发起了冲锋。 速度顷刻超越声音的传导,银白色的长刀在平和的空间中折转。 仿佛追风捕影。 男人目不转睛,神情专注,一边凝视着羽翼下的那一双如宝石般的血瞳,一边飞速地递出锋刃,刺向那一对翅膀。 他的身影被横来的风雨冲淡,如若在刹那间冲向一场盛大的神启。 平衡骤然破碎,混乱无章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空漠的世界里。 颠沛流离,如同百鬼夜行,魑魅魍魉尖叫着在浮现在水幕之间,像光一样反复折射,久违地重临人间,恣意哭笑。 陈佳屏住了呼吸,脸庞憋得通红。 彷徨中,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大气层之外的宇宙,失氧和无重力挟持着他,他看着黑色的虚无,感应着死与生的意志随着这浩大的宇宙在一点一点向外膨胀。 时间沿着运行中的动作前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稍纵即逝的黑影,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了这个素未谋面男人。 他甚至不知道男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搭救自己,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确信的是...他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那只乌鸦一样的恶鬼显然拥有着远远超乎他想象的手段,之所以没有选择一开始就杀他,或许完全就是因为出于一种仁慈... 仁慈,是一种上位者施与下位者的...悲悯,乌鸦在同情他,同情他的弱小。 在猎杀他的同时,它也在时刻地观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理智被恐惧刺穿,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大心中的恐惧,渗入灵魂,变得失控,变得癫狂,变得有趣起来。 然后,在他最痛苦,最惊诧,潮水般汹涌的恐惧如昙花般绽放的那一刻,它再将他杀死,仁慈地赐予他终结,就如那三具丢弃在烂尾楼的尸体。 三十根露出白骨的指头,无疑是消耗生命,书写死亡的优良笔触。 男人的刀刃横扫,挥出月弧般的斩击,羽翼往下拍动,燃烧着的鸦羽在飓风中大放光芒,黑色的火焰剧烈高涨。 紊乱的风元素一拥而上,托着羽翼的主人脱离地面,直升空中。 第一把长刀的刀锋落空了,男人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空置的刀刃横过激流的冷水,天空的云层闪烁着惨白的雷光。 陈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把空落落的银刀,心脏陡然抽搐了一下。 雨水浇灌着他最后的希望,绝望带着他直沉至几千上万米的深海之底。 他又被绝望从天空拉扯到了海底,上天入地的巨大距离,仅在一念之间完成。 成千上万吨压力无处不在,他抬起头,无望地仰视着深重海水隔开的天空。 四肢仿佛都被生锈的铁链锁死,连接着一把三叉戟状的船锚,船锚再过去一点,还可以看到一艘死去了很多年的老船。 死神在挥镰,下一个会是谁... 气泡在缓缓上浮,与此同时,天空中有一缕黑色的幽火在缓缓下落。 它们在水与空气的交界线上相遇,擦身而过,气泡归入到恶鬼的羽翼里,幽火则融入到他的躯体里,如蚯蚓般爬行在他的血管内部,他体会到了那种无力的蠕动。 “下一个会是你。”他猛地瞪大眼睛,那一双屹立在高处的红色眼睛在冷冷地说。 “告诉我,艺术是什么?”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问他。 失去目标的第一把刀插在墙体里,身披长风衣的男人刹住身形,旋即松开那把刀,双腿弓下,肌肉骤然发力。 古老的语言在虚无中飘荡,余下那一把仍旧握在手里的长刀领会到他的意志,随之焕发出莹白色的雾光。 下一刻,他沉稳地跃起,修长的身体就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利剑。 巨大的后坐力顷刻间震碎了他脚下踩的那块青石砖,雷霆在咆哮,雷暴的轰隆声响彻奔袭的狂风。 天地在刹那间被刺目的白色照亮,闪电撕裂天空,仿佛在云层中强行撕开出一条逃离死亡世界的裂缝。 陈佳在思索着那只恶鬼的话,委实没什么意义的一句问话,反正摆在面前的怎么都是死路一条,回不回答都是一样的结果,可他还是着急想要回答。 不为了活命,也不为了拖延时间,只是单纯地想回答这个...或许,这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后的一个问题了。 从小就与问题挂钩,念书的时候就是班里出了名的问题儿童。 上课总是听不进去,心思总在课室窗户的外头,小学没念完就辍学了。 出来社会后不想工作,觉得那些认真工作的人都是白痴,明摆着浪费生命给老板挣钱,累死累活,一年到头的钱也没几个。 哪天受伤了,老板说让你走,你就得走,在那些混球的眼里,不能工作的你可能还没一把扳手值钱。 一直游离在社会的边缘,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社会这条大河底部的一颗毫不起眼的沙子,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激流冲到哪去了。 想干点别的,又嫌累,还总是担心因为学历低而给别人看不起。 后面想开了,干脆就出来混黑道算了,拜了个社会大哥,结果大哥也没安好心,一开始表现得很讲义气,天天请他吃饭喝酒,时不时还借钱给他赌,送钱给他花。 然后告诉他,钱这玩意儿其实不难挣,你只要胆子够大,你就能当老板,叫那些当年瞧不起你的人都滚过来给你打工! 他信了这个大哥的邪,于是,开始接触这些那些的违禁药品,每天晚上都穿梭的各个KTV,洗头房之类的娱乐场所,向那些渴望做梦的人兜售做梦的药。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像在冥河旁边卖汤的孟婆,给那些人一碗汤,让他们忘掉所有的痛苦和悲伤,然后就可以安心地走上那条奈何不了的桥了。 在他的眼里,这些沉溺于梦幻的人都是会早死的,这个世界似乎就是这样公平,你越是快乐,你的寿命就会变得越是短暂。 一方面,他就像是在利用人们的死亡赚钱,但他却没有任何的愧疚感。 说不出个所以然,似乎真的把自己代入到孟婆这个角色中去了。 钱是来的不少,但很大的一部分要上交给大哥,然后再由大哥上交给上一层的大哥,也就是大哥的大哥。 总之就是一环扣一环,他只是在这条罪恶之链的底层,分到的虽然不多,但数额也不少,只是天天担惊受怕,不知道哪天就会栽在哪个人的手上。 被人抓起来,丢进桥下面的那条河。 栽在竞争方手上的也有,栽在自己人手上的,也不乏少数... 毕竟,天下乌鸦一般黑嘛,干这行的,注定了没什么朋友。 艺术,似乎一种是距离他很遥远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 就像时装杂志上的那些身材火辣的漂亮女孩,那都是大哥的大哥那种级别的人物才能碰的,跟他这种小鱼小虾没什么关系。 哪怕她们如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对于他来说,也就是看得见摸不着而已。 仅此而已。 艺术,他搜遍整个脑壳,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以前缩在网吧里看《火影忍者》时,里面的一个名字叫迪达拉的角色说的那句话.... “艺术,就是爆炸。” 喧嚣的世界(二十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爆炸,发生在哪里... 大概是在回忆里吧,回忆里一片混乱,就像爆炸发生之后的现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就被当成了排除在社会之外的那一类人。 站立在对岸的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闲得发慌地在那里说三道四。 他们自以为什么都懂,好像从他们口中蹦出来的那些话就不带有错的。 闲言碎语。 他们说你不学好,于是你就不学好,反过来还要去欺负他们的小孩。 然后他们又说你欠收拾,将来都不知道会怎么死,于是你就投奔了一个大哥,好让他罩着你,好让自己给别人砍的时候会有人替你出头,没那么容易挂掉。 没想到大哥收拢你只是为了利用你,要你冒着被捕的风险去勾搭那些家底丰厚的大鱼,按照大哥以往的经验和片面的想法,通常都会选择先发制人,向那些软蛋们施压,令得他们乖乖服从。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那群喜欢指指点点、卖弄乖张的人闭上嘴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恐惧你。 只是,没想到大哥遇到了比他还硬的茬子,忽然间就死了。 死在了他那片面的想法里。 冥冥之中,你好像一直按照着那些人的指示来走,他们用片面的语言来给你塑造出一个片面的人生,你遵循着他们给你划好的路,头也不回地一路走到黑。 所以呢,艺术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很少会思考过应该如何表达自己。 因为自卑,因为局限,因为你是那个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的人。 所以就只好委曲求全,只好将那些很久以前一直埋在心里。 一直不敢说出来的想法,再一次藏起来,假装不在乎,假装同流合污。 你不敢暴露真实的自己,不敢告诉这个世界里的人,不敢告诉人潮中的你。 你所想表达的那一些...天真可笑,甚至说起来有那么一点儿幼稚的东西。 你把心里代表正义的奥特曼杀死了,却终究没能反抗他们安在你身上的命途。 如果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继续这样任由自己的人生放荡下去么? 中央电视台有播过这样一则公益广告... 每个人都是分母上的一个‘1’,一个行业里统计有多少人,而假若你从事那个行业的话,你就是那个行业的多少分之一。 但电视上举出的例子都是一些正儿八经,喊的出口的工作,例如是医护人员,例如是建筑从业者,再例如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总之...就没有混混和毒贩。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些之一不是好‘1’,他们对于这个社会没有太多的建设性作用,还总是给那些正儿八经的人带来麻烦,影响别人成为一个好‘1’。 所以,混混和毒贩就是坏的,是对社会,对其他好‘1’没有任何益处的害虫。 国家就应该打黑除恶,就应该把害虫清理干净,还大家一个美满的社会环境。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到底是如何走上了这条道,众叛亲离,有家不能回,不敢面对父亲的指责,不敢对视母亲的目光。 当做反面教材,被打上‘死后不许埋进祖坟’的标号...去他妈的祖坟,都已经死了,谁还在乎埋在什么地方? .... “艺术...”羽翼下的少年在滂沱的风啸雨淋声中低语,“是无法改变的表达方式。” “道士,”他说,“表达方式有多少种,人的情感又有多少种?” “你看他那样子,既痛恨自己生在这个残缺的世界里,又留恋着虚妄的人生...” “一个生命的存活于这个世界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世间的戏剧来来去去,不过是角色互换,无论时代与背景怎么变化,演员始终是演员。” “位置和角色早已在这出戏的开始之前固定好的,一旦有人在这幕戏中故去,很快就会有新来的人员接上继续。” “所有的平衡注定了都要被一场巨大而浩荡的混乱改变,”他的声音忽而高亢起来,在狂流的冷水里如洪钟般扩大,“冰河时代大规模地更替过物种的位置,无数年过去,曾立于霸主地位的恐龙消失于无形。” “上帝因为痛恨人类的欲望与罪恶,降下了一场灭世的大洪水。” “负隅顽抗的人类创造出了诺亚方舟,奔袭在汪洋里,祈祷得到神的原谅,”他说,“于是,潮水退去,平衡得以恢复。” “人类重新立足于大地,向这位摆弄他们命运的存在低下了头颅,叩首礼拜,他们以为向神宣誓效忠,感谢它的恩典。” “神便会宽恕他们。” “却不曾领会,欲望的邪恶种子,早在神创造世界之时便已种下。” “神才是罪恶的缔造者。” “人类啊,是可悲可叹的生物。” ... 雨下得飘渺。 时间的流动仿佛凝滞了一般,身披长风衣的男人跃起时的加速度很高,但动作却又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缓慢,少年的声音与他之间仿佛出现了延迟。 动画一格一格地慢放,灵魂一帧接过一帧地沉溺,陈佳留守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张望着这一漫长、单调的镜头。 “道士,你太慢了,”少年轻声说,“舍不去无谓的人性,你便会被神奴役,丧失作为个体的独立。” “时代的舞台从不留给犹豫不决的人,”他张开双手,拥抱虚空,“你感受到了么,洪流冲击前的预兆…” “毁灭的蝴蝶扇动翅膀,摧毁的风暴诞生在不远之后的下一刻。” “你会被抛弃的,在新的平衡建立之前,你会被轰烈的水潮卷走,”他说,“领受到那无力支配的空虚感么,道士,你的刀,你的剑是那样的愚钝...” “根本就...什么也,保护不了嘛。” 古老的旋律在风中回荡,银色的雾气缭绕着刀身,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强光。 刀身震颤,高亢嘹亮的轰鸣声,持久而激昂,僵固的时间如镜面破碎,四分五裂,迸射出无数条曲折蜿蜒的透明裂痕。 腾空而起的男人神情肃穆,双手紧握着银刀,狠戾地斩落在少年的胸膛上。 与此同时,黑色的火焰在急剧地膨胀,瞬间涌过陈佳的各个部位。 致命的爆发蓄势待发,一瞬间,血流干涸了,被翻滚的热浪蒸发殆尽。 机体失去了控制体温平衡的主动权,温度野蛮地往上攀升。 越来越多的白色蒸汽从他体内冒出,雨水洒落在他的身上,宛若淬火的钢铁。 膨胀,不只是火焰,连同他身体在内的一切都在极速地膨胀,就像一个留在地面,马上就要涨爆的热气球。 他捂着头颅尖叫,撕裂的喊声响彻小巷上方狭窄的天空。 喧嚣的世界(二十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电影里和电影外的爆炸声重叠在一起。 复杂的构图,灰蒙蒙的大地,耐人寻味的眼神,废弃的钢筋和铁皮堆积成群山,张小文怔怔地回过神来,扭头举望四周。 女孩的侧脸被银幕上的光照亮,电影院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 或许是因为大雨天的缘故,也或许是由于这部电影时间过长的缘由,还或许是,这是一部类似于续集的作品,人们没有观看过前作,往往就会对后作提不上多少兴趣。 再或许的就是... 这部电影多少有点费脑,主题多少有点压抑,而大部分观众多少还是倾向于搞笑、放松之类令人直呼过瘾的片子。 总之就是不怎么卖座,一天下来的排片场次很少,所以,他们只花两张电影票的价钱,就平白无故地体验了一把包场的感觉。 这应该算是张小文生来第二次走进电影院吧,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记得当时还在念小学,学校为了响应母亲节这个主题,所以特地组织学生和家长一起到区里的一个老戏剧院里看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啥,忘了,但主题讲的就是妈妈和孩子。 播映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边看电影,一边看同学们搂着自己的妈妈痛哭流涕,看着他们泪眼婆娑地酝酿着腹稿和文思,准备待会儿回家后写观后感。 对于这些,张小文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烦恼,不知道该怎么样完成语文老师交代的观后感。 总不能把‘没感觉,很无聊’写上去吧? 也不能说,我看这场电影的时候,我妈妈正在某家麻将馆里搓着麻将吧? 她一直没时间管我,而我对她的感情其实也不算很深,所以我很难理解你们经常歌颂的母爱,我不知道母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着这个电影就是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儿累,想早点回家睡觉,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动不动就抱着妈妈大哭。 我没有哭,我没有可以拥抱的对象,我也不觉得难过,我觉得...也就是那样了。 我可能真的是块湿了水的木头吧,我真的不懂得该怎么样燃烧。 ... 后来,同学们的家长都察觉到这么一块木头,小声地问他们的孩子,说,这小孩咋一个人呢,他爹妈不管他的么? 同学们的回答大同小异,都说,啊,张小文,他是我们班最自由的人,放学后想干嘛就干嘛,他爹妈都不理他的! “没爹没妈,老羡慕他了。”一位口直心快的同学擦掉眼泪说。 ... 然后,那位同学被家长带出了电影院,直到电影结束都没再出现了。 倒是张小文出去上厕所的时候,隐约听到楼梯间里传来嗷嗷地痛哭声,但他胆子小,没敢推开门看。 ... 随着电影行业逐渐商业化和娱乐化,关于歌颂母爱的那一类型的电影倒是越来越少了,很多次张小文路过电影院,看见那些要不就是秃头飞车,要不就是你侬我侬的海报凡此种种,这些那些他都提不上什么兴趣。 大家似乎要不就是在忙着谈恋爱,要不就是在忙着打架、飙车,再或者就是忙着去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宫斗剧越来越火,但他就是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有啥可看的。 一直弄不懂人们的G点,一直理解不了潮流,一直与时代脱轨。 似乎大家都不太喜欢思考了,都潜移默化地认为‘思考’是一件繁琐的事情。 认为,现实中的压力本就够大了,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浪费在无谓的思考上? 具体的表现在于盲从。 目前的社会中,似乎存在着这样一个理论,只要一道声音喊得足够响亮,能给人们带来短暂的快乐,或者带来收益,那么,这道声音所表达的意思就是正确的。 尽管它偏离了事物原本的意图,但仍能引导着一大批人跟风和崇拜。 好比,大部分明明不打篮球的人却热衷于抢购限量版的篮球鞋。 而热衷于打篮球的人一旦抢到或者高价购入某双限量版的球鞋,又会舍不得穿,美曰其名为收藏,等待升值空间。 于是,导致了篮球鞋下不了地,打篮球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不打篮球的人掺合进来,把鞋子的价格炒得一涨再涨。 再好比,超级跑车,昂贵的品牌名表,皮草和包等等,以此类推。 并且,人们热衷于将其称之为信仰。 大概是天生缺乏‘浪漫感’,张小文向来对信仰无感。 在他的认知里,汽车不过是一种代步工具而已,如果不是追求极限速度的赛车手,并没有太多的必要去追求超级跑车。 城市的马路又不是赛道,你开个超级跑车吵得要死,结果面对测速仪的时候,还是得乖乖地踩下刹车。 而钟表呢,钟表难道不是为了计时而产生的么,但却演变成了社交上的攀比。 还有包包,还有皮草,原本的用意只是装载物品和保暖,也跟着时代逐渐演变成了孔雀开屏般的争芳斗艳。 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想和别人不同吧,每个人都想从万千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求偶权和交配权,获得俯视弱者的高傲感,以及羞辱他人的快意。 故此才要尽可能地包装自己,渴望得到关注,渴望得到表达。 渴望得到...爱。 无处不在的爱,就像氧气,人类是离不开爱的生物,一如他们离不开氧气。 小孩为了得到家长的重视,或是乖巧听话,或是故意惹事,希望引起注意,渴望从家长的身上找到爱。 热恋中的情侣如胶似膝,恨不能连成一个整体,频繁交流,迫切地渴望着从对方身上找到他或者她给予的爱。 .... 故事的情节在有限的框格内延续,或许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爱的拥抱。 但他看到的却不再是之前的那个画面,不再是那个没有绿植,完全由虚幻投影和钢铁合金、以及混泥土构造出的灰色世界。 画面延伸到一条逼仄的小巷,一双硬底的皮鞋踩在坑洼中的积水里。 横流的雨渗入到男人身披的那一件长风衣上,低低地垂了下来。 男人的眼前是一团浓白色的雾气,雾气里站在一个...肉球一样的人。 荒诞离奇的情景,甚至不能说他是站着了,巨大的上半身吞没了他的腿,他的两侧腹部紧贴着墙壁,卡在里面了,还在不停地膨胀,不停地膨胀。 不停地向死亡进发。 衣服涨裂,条条通红的血纹凸显在他的肌肤上,他痛苦不已地看着迷雾外的男人,眼睛噙着含糊不清的热泪。 他早已失去了神志,此刻仍然支撑着意识的,似乎就剩下那一份微弱的求生欲望,男人看着他很久很久,但没有救他。 已经没办法救了,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候,已经无药可治了。 男人恭敬地躬下身,给他行了个礼,然后,就走了。 电影外的爆炸声在男人的身后重复多了一次,雨水打在瓦片上。 画面重叠,闪烁,仿佛录播。 喧嚣的世界(二十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推开生锈的铁门,撑着一把黑伞的曾劲秋回到了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楼梯间的灯泡在很久之前就坏掉了,一直都有住户在抱怨,喊物业方来修。 但也一直没有人来修,呆在不锈钢窗框后面的大妈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爱理不理的样子,每次听见业主投诉的时候,她都是稍稍抬起眼皮子看窗外那人一眼。 总是说快了快了,然后就低头,继续看回她的电视剧去了。 没说是快到什么时候。 就像是一场无限期拖延下去的持久战。 雨打在窗台,湿透了每家每户的灯光,上了年纪的格子瓷片懒散地贴在墙壁上,不少已经掉色,甚至脱落。 一块块灰秃秃的水泥墙暴露在灯光中,就像是老人身上的色斑。 大厦将倾,狂风裹挟着骤雨,轰轰烈烈地袭来,每拍击一次老楼的墙体,仿佛都会令它摇摇欲坠,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大概等到以后城市发展起来,这里是注定会被拆掉的吧? 财大气粗的房地产商大笔一挥,调来炸药和铲车,把楼轰得一声炸掉,把废墟上的碎片哗啦啦地清除,拔去地基。 随后开工动土,在老楼的墓地上建立起一栋更高更昂贵的新楼。 就像风车,转过一轮又一轮,看似每一轮都一样,但事实上,每一轮转动的地方和时间,又是不太一样。 家里的门给人打开过,餐桌上留着一份纸条,上面有警察局的印章。 不用想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他干脆没有拿起张纸条,没有打开电灯,径直地越过餐桌,走入厨房。 其实,这间简陋的小房子里头根本没什么厨房和客厅的明确之分,两者基本上可以说是连在一起的。 餐桌过一点的地方,是一堵墙壁,一张长台依墙而立,其中设有水槽、火灶,以及放满刀具的架子。 长台过一点有一部消毒碗柜,上方则是一台发黄的抽油烟机。 冰箱放在抽油烟机再过一点的地方,但在某一次打雷的时候烧坏了,不会运作。 但比楼梯间的灯管强一点的地方在于,即便它已经不能制冷了,也完全可以当做是普通的柜子使用,里面塞满了超市打折促销的大包装红烧牛肉味方便面。 风拍打着窗户玻璃,砰砰地响,远处的云层忽明忽暗,电光闪烁。 曾劲秋拧开煤气瓶,点着了火灶,然后把铁锅放到水槽里。 他用钢丝球随意在锅的表面清洗了两下,倒掉污水,再在盛出半锅干净的自来水,放回至火灶上进行加热。 冰箱里还有一包香肠,包装上没写明生产日期,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贪便宜买的三无产品,吃了怕食物中毒,丢了又觉得可惜,他愣愣地看着这几根红色的香肠,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们拿出来,放在长台上留作备用。 水没多久就煮开了,白色的水蒸气腾起,贴在玻璃窗上,蒙上一层淡淡的水珠,与外面世界的冷风冷雨隔窗对望。 锅里细响着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他打开方面便的塑料袋,扔了两块面饼下去,手里夹着一双筷子,在冒泡的热水里转转悠悠,引导这些纠缠在一起的面条在水中如海藻般发散开来。 依次放下调味的酱包、汤料、脱水的压缩蔬菜,还有那几条剥开包装的香肠。 化合物在热运动中结合,他看着那个朴实无华的锅,想的却是雷雨交加的天空。 乌云密布的人生,压迫得仿佛喘不过气来,难以呼吸。 待到调料包和面条充分混合后,他拧熄了火,把锅里的面倒出来,分装在两个不锈钢汤碗里。 窗外的雷光再闪,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两碗面,放到身后的餐桌上,一碗移到自己这边的位置,一碗则推到对面的位置。 白光拭去黑暗,对面伸来一只手,接过那碗面条。 男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还有煎鸡蛋,你要么?”他问那个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要,我就打两个。”他打开冰箱,叨叨地清点着冰箱门槽上的鸡蛋。 老妈临走之前嘱咐过他,要多吃鸡蛋,鸡蛋有营养又不贵,做法多样,又简单。 如果实在懒得去市场买菜,就多存在几个鸡蛋在冰箱里。 一盘蒸水蛋,一碟煎鸡蛋,配上一顿饭,基本管够。 总比整天吃方便面要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妈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凡事记住要脚踏实地,不要成天想着喊累,做事不要半途而废。” “趁着年轻,吃点亏没什么,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错,以后不要再犯。” “老妈不图你将来有什么大的出息,只希望你可以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这样,老妈就算是走了...” “也走得安心。” .... “我妈让我做一个正直的人,”他对着冰箱里排列整齐的鸡蛋说,“我没答应她,我不想骗她。”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直的人,我做错过很多事,上课没有好好听讲,作业从来不走,逃课打架一样不落。” “认识过一帮狐朋狗友,以为是拜过把子的兄弟,结果才发现...” “事实上就我一个人,一厢情愿。” “我啊,干什么都不行的一个人...”他嘶哑地说,“配不上当我妈的儿子。” 沉雷仍旧滚滚,白色的光亮了又亮,像是天空的警报灯。 却没有报警器急促的蜂鸣声,水汽氤氲在房间里,渗入混泥土墙的孔洞,哗啦啦的水声连绵不绝,搅乱了老楼的睡梦。 虚构的雨水越积越深,转眼间漫及他的腰身,漫过灶台。 火苗没有熄灭,浸没在水里,如花蕾般静放,餐桌被这些虚假的水托起,耸立在四周的墙壁,忽然间不见了。 有限突破至无限,狭小的房间无声无息地扩大成一方广袤天地。 在这方天地里,夜空明朗,没有暴风,也没有骤雨,星星如发光的沙子般点缀在宇宙中,汇流为一条银河。 闪闪发光的河流,悄悄咪咪地向下压来,仿佛要把浩瀚的无穷带来这里。 男人点了根烟,坐在凳子上,“有速溶咖啡么,给我来一杯。” “等你等太久了,没怎么睡好,都要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没有,”曾劲秋摇摇头,“楼下有自动售货机,你可以去那里买。” “可没有门走出去,”男人吐了口烟,说,“门被收走了,被不知道谁收走了。” “帮不了你。”曾劲秋没有在看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他往铁锅里放了一勺子油,再铁锅的边缘砸开鸡蛋,将蛋液放到烧热的锅里去。 “累了,吃饱就睡,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原来这是一场梦啊?” “梦里出现过的事...”他说,“现实就不会发生,”他顿了顿,“对吗?” 喧嚣的世界(三十)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电影谢幕,男孩女孩从观影厅里出来,穿过大堂,按下电梯下行的按钮。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加速冲过路况空阔的国道,迅捷如船舰般破开水面,劈波斩浪。 它跨越过整座城市,咆哮着前行,溅起大片的水花,模糊了时间前进的轨道。 雨水洒落在车轮上,被风拉扯成阵阵的细雾,盈满的积水从路中间导向侧道两边,缓缓地等待着进入堵塞的下水道系统。 一片树叶孤苦伶仃地飘忽在雨水打皱的波面上,宛若黑海上扶摇的一叶扁舟。 电梯到了,金属门缓缓开启,男孩忽然勇敢地拉起女孩的手。 他用另一只手按下负一层的按键,金属门关闭,掩盖了他们脸上的笑容。 劳斯莱斯幻影驶出国道,进入某BD商业大厦的地下车库。 它在入口处与一辆同样是黑色的B7系轿车相遇,B的司机朝劳斯莱斯的司机恭敬地挥手致意。 劳斯莱斯的司机微笑以对,率先踩下油门,与B相擦而过,进入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的门阀缓缓朝中折合,余下的时间不多了。 B没有再做停留。 司机踩下油门,在门阀闭合之前,驶离了这座风雨飘摇的混泥土城堡。 一扇门关闭,另一扇门则正在开启。 劳斯莱斯的引擎忽而低沉下去,刹车片开始制动,使得这辆庞大的机器恰好停在电梯间的出口。 一个湿漉漉的男人开门下车,唐突地出现在那对看似情侣的年轻男女面前。 女孩先是一愣,显然是认识男人。 她窘迫地低下头,挣开那只被男孩牵着的手,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了个现行。 张小文也跟着一愣。 他见过这个男人,就在电影院的那场爆炸里,就像是从银幕中走出来的角色。 他原以为那个身披长风衣的男人不过是他臆想出来的人物,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会在现实遇到,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那样的话,是否也验证着那一幕人体爆炸的惨剧并不是虚构,而是真实发生的,就在某个距离他不远,但他又不知道地点。 他刚想开口询问,但眼前的这个身披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却没给他机会。 没等他出声,男人便利索地关上车门,径直地走过来。 男人轻声对他说,“失礼了。” 不是你好,不是hello,也不是课本里的那些‘howareyouIamfine,thankyou,andyou’,或者电视剧里的那些‘诶,吃了没?’之类的问候语。 有谁会这么奇怪,初次见面,啥也没做,忽然就跟你说一句失礼了。 事出无常必有妖。 张小文想要表现得警惕一点,可男人同样没有给他警惕的时间。 事件接踵而至,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不受控制地往后推倒。 “哥,你要干什么?!”女孩的呼声还没来得及升起,一只浑实的拳头便已骤然而至,闷沉地轰落在张小文的腹部上。 力度如波纹般扩散至全身,小腹上仿佛被动力生生地砸出一个寂静的黑洞。 无边无际的痛意在黑洞的边缘徘回,辐射到四周,发散,然后抽紧,再被一道尤为漫长的引力贯穿。 就像银针掉落冰湖,发出漫长的回声。 灯光和声音在那一刻间发生了分离,约束身体的重力作用仿佛顷刻间消失。 血液随之开始倒流,他的双脚离地,往前拉伸,与伸直的手臂平行,腰杆则往后拱起,使得身体呈现出侧翻的‘U’型。 宛若二维图片上的一个导弹的标号。 下一刻,电梯间另一边的玻璃墙裂成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 裂缝横生,分解崩溃,直到蛛网破碎,成百上千块碎玻璃被他击中,抛飞在空中。 再下一刻,张小文飞离了电梯间,撞在一辆加长版的悍马的保险杠上。 一瞬之间,这辆堪比军用的越野车竟无法完全承受来自他身上的巨大压力,橡胶制的轮胎摩擦地面,连着往后倒退。 越过大概有四米左右宽度的车道,轰地又一下,悍马撞到了一辆兰博基尼跑车。 底盘较低的兰博基尼跑车在这辆抓地力十足的越野车面前,形同一块踏板,悍马轻而易举就碾上了它的车头。 越野车继续摩擦着合金材质的车盖,一路后退,直到飞跃出跑车的车尾,顶在一堵水泥墙上,总算是刹止住了这次冲击。 车库内警报声大作,但却没有任何一位工作人员闻声赶来。 张小文随着悍马坠地,瘫倒在那一条凹陷的保险杠上,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男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着千千万万个张小文躲在那里叫嚣。 他们抱着脑袋盲目地四处逃跑,就像一只只被热锅烫着脚的蚂蚁。 他们都在喊他快点跑路,或者跪下求饶,眼下的这种情况,已经大大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你除了跑路和求饶,你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可傻子都知道,这是没可能跑得掉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逃跑。 命运的手似乎在这时候已经牢牢地钳住了他的咽喉,用死之气息告诉他,再这样下去...或许,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看着男人扬起长风衣的衣摆,从腰后抽出两把银色的长刀。 样式不像是国内的刀,应该是日本产的刀,电灯折射出的锋芒,透露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武士气息。 他对这种剑走锋芒般的设定并不陌生,甚至还谈得上有些许熟悉,他平常也有追过《海贼王》,里面就有一个使用日本刀的武士,名字叫诺诺亚·索隆。 那是一个寄情于刀剑的男人,刚从新手村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了天下第一剑客。 换作正常人,一旦碰到这种常年占据榜首的VIP超级玩家,第一个念头估计就是放弃,心想这一次真的是倒了大霉。 更有甚者,或许就连直视对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切磋,什么还手。 在他们的理解里,那完完全全就是茅坑里点灯...找死。 可索隆就是那个提着灯去找茅厕的傻子,就是敢冲上去,要跟他单挑,当着天下第一剑客的面说他要当天下第一剑客。 结果自然是被单方面暴虐,而且,实力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对方甚至都没动用背负在身后的那一把黑色的绝世大剑,仅凭一把普通的短剑就击败了他所谓的三刀流。 但天下第一剑客却没有杀他,因为他从这家伙的眼神里看到的只有刀与剑。 武士之所以为武士,大概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成是刀,当成是剑,不惧怕对方的锋刃,也无畏会带来死亡的斩切。 当刀剑断裂的时候,也就是一名武士的生命归于终点的时候。 “打败我,”男人站在他面前说,“用你的力量。” 喧嚣的世界(三十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刀锋在空中振动,随之传递来一段凌厉的啸声,划开成片的光影。 刀光湮灭的遗迹勾勒着水墨般的山川河泽,金色的梵音如日落下的长河,逶迤地在山与山之间滚涌而过,如龙折向天穹。 男人在低语,古老的字符从他的口中吐出,字符与声音追随着意志的游动。 须弥之光,梵文照耀着诸天,形成大道的中央,三千世界的雏形发散在其外,揽括了所有目力可及的地方。 这一刹那,张小文有点分不清这个男人的身份了,他究竟是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还是悬壶济世的道人,亦或是...某位行走于凡尘之间的佛陀。 种种尘封在书面上的形象跃然浮现在脑海之中,记忆在分化,兀自踏入了此前从未涉及过的意识领域。 混沌随后赶来,在这里,时间就像是白纸,而动作则是拓印在白纸之上的字符,关联着一系列的动作,一系列的开始与结束。 再然后,就是空间。 空间藏得很深,甚至要渗过这一张白纸,遁入混沌的至深处。 它信步走进构思者的思维中枢,那里正是掌控空间的地方。 怎么证明一个人正在行走,没有碰壁,也没有原地踏步? 是因为周围有参照物么? 因为鼻尖没有触及墙面,没有实质性的障碍物阻挡他的脚步,双腿前后运动流畅,没有一丝停滞... 所以,他就判定自己在行走,行走在一往无前的路上么? 神经系统没有沿着脊柱神经向大脑反馈相应的碰壁信号。 他正在进行着空间的位移,正在跨越过意识中的空间,带着漫天山河般的威压,准备来杀死... 杀死某个在意识中判定为是要去死的人,也就是你。 你就是他要杀死的那个人,那个目标。 而你,你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摸摸裤兜里的那张卡牌,希望有什么奇迹发生。 到了这一刻,你心中所想到的,还是索隆,就像一个得了中二病晚期的患者。 你直视那个男人眼底深处,看到的还是一个持刀赴死的武士。 “九山八海、为一世界,聚千界则成‘小千世界’,此界乘三,无我不断者...”漂浮的字符连接成口诀,“三刀流,奥义。” “一大三千...”男人仿佛在说,“大千世界!” 山崩一样的寂静骤然施压下来,张小文忽然间笑了起来。 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会以这种方式收场,这到底算什么嘛,又哭又笑又老猫上吊,搞什么嘛...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既是想哭,又是想笑,黑色的情愫滋长在扭曲的笑容里,他觉得自己很空虚,灵魂很浅薄,世界很...枯燥。 怎么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作为我,却从没有过可以取决自己命运的权力。 X你大爷的命运。 为了让我不要太嚣张,你分配给了我一堆垃圾一样的父母,从来不管我,从来不理我的死活,看着我像是看着仇人,看着一口插在眼睛里的钉子。 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在吵,吵得没完没了,每天都要在家里开水陆大会,箫鼓争鸣得轰轰烈烈,错乱交织... 各自唱各自的大戏,却从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听,问过我今天过得好不好。 我怎可能过得好,因为我是一个被命运唾弃的人,我的世界,它塞满了嚣张。 我找不到安静,我总是忐忑不安,总是找不到任何认为是安全的地方。 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有那么一会儿,我恨不得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拧开煤气瓶,再点一根烟,让火焰将我们这个本就错误的家庭从此在世间抹去。 这样就不会再发什么以后那么祸事,这样就不会连累到别人,这样爷爷就不会死,他还能和奶奶住在一起,相亲相爱一直白头到老,这样... 我也就能死在我自己的家里了,死得心安理得,焚化所有悲伤。 从此不再妄想着出走,去到天边,去听那些流浪者的歌谣。 我本该死的,可正是因为我的怯弱,以至于牺牲了很多的人,使得我一直苟活到现在,可我一直没有勇气,我连去死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看着这把马上要干掉我的刀,我还会害怕,害怕去死。 因为,我仍然天真地以为...我的人生还有希望。 对,我还有希望,这个世界就是这点该死,就连我这样的人,它竟然还恶毒地给予我一点半点足以让我留恋这个世界的... 希望。 我的人生还不够惨么,还不够么,你还要我怎样,你还要我怎样? 这么多年了,我他妈的一直没想过要反抗你,一直都在遵从你给予我的指示,像条卑微的狗那样地活着。 从不敢开口吠任何人,从不敢过分表露自己,就这样默默承受着,承受着四面八方传递来的恶意,承受着怎么样逃也注定逃不掉的悲伤。 我也是人,一个有血有肉,心脏会跳的人啊,也会他妈的感到孤独,感到悲伤啊,身为一个人,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即便我知道我自己或许是个残疾的人,内心残疾,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肆无忌惮、没心没肺、理所当然地活着。 或许,我的一生就该缩起来,躲在别人的影子里,像只老鼠一样。 但...我也想过要当一个正常的人,极度极度平常普通的人,没有灾厄,没有巨变,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活着,直到死去。 时常,我会害怕被其他的人发现,发现我跟他们不同。 害怕他们发现我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但正因为我站在别人的影子上,所以大家都觉得我是一个有影子的人,觉得我是正常人,不会排挤我,也不会注意我,就把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对待。 也或许,我真的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在电风扇转动的那一个黄昏之前,我就应该拧开煤气瓶,关上窗户,和爸妈一起入睡。 “再或者...”记忆中的小丑说,“试着去尝试一下,与命运交换位置。” “这一次...”他冷冷地笑,睁开一双如霜龙之牙般深冷的眼睛,“让我们掐住它的咽喉。” “毁灭,或者拯救...” “救赎,或者堕落...” “无可无不可,”地狱里的魔鬼伸出手,抓住来自人间的刀刃,“毁灭的风暴,诞生在创造之初。” 喧嚣的世界(三十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世界就像无数面平行展开的镜子,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之后,有些镜子里溅满了血浆,有些镜子则明亮如初,画面延伸下去。 故事仍在继续,但发生的背景却从地下车库切换成一场愤怒的黄昏。 大漠孤烟,黄沙漫天,女孩站在被一堆废弃汽车的中央,惊恐地四处张望。 可都没有发现那两个男人的影子。 半沉的太阳镶嵌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风在呜咽地悲鸣,仿佛在为靠近落日的那几栋残破的巨像恸哭。 巨大的头颅搁置在地上,岁月与风沙抹杀了它们的面容。 男人手握的那两把刀被张小文徒手挡住,继而被反握,往两侧拉开。 如若是在用力地开启了另一座世界的大门,打开一座只属于他的...世界。 诸神的黄昏。 野兽的咆哮声响彻荒芜的天空,莽莽的沙尘割断了时间的流逝,男人与男人飞驰在荒芜人烟的高空中,如若浩瀚银河中的两颗孤独恒星在悠远的刹那间相撞。 临界速度一破再破,积存无数年的进程,只为了释放出这一刻绚烂的终结。 激烈的高温反应瞬间汽化了所有的物质,男人们的嘶吼声冲天而起,随着铺天盖地的热浪席卷各方。 粒子与粒子相撞,迸发出看不见的火花,以及无穷无尽的热量,熵值一增再增,无序与混乱支配着这个混沌的世界。 压力时而缩减,时而骤增,那一辆辆死去的汽车忽然间飘浮起来,忽然间又被暴增的重力压垮。 扭曲的金属发生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女孩蹲在黄尘飞舞的土地上哭泣,可却始终没有人来安慰她,牵起她的手。 说要带她走,去到哪里不重要,只要...只要别把她抛弃就好了。 可就是没有人来。 无望的哭声终究被风沙淹没,就像所有死在这里的生命一样。 时间在这里是静止了,太阳一动不动,以至于所有的影子都是僵硬的。 男人们的动作刺穿音障,巨大的轰击爆发,声音的流速跟不上他们的变化。 剧烈的音爆声延迟传来,却如神殿高塔般震慑住了整座苍穹。 大地猛地震颤,砂岩坍塌,胜负仿佛在空白时间中的此刻落定。 一方被另一方击中,空气与衣衫激烈地摩擦,引起自燃,痛恨的火焰在风中摇曳,蛮横地轰落在苍夷的砂砾废墟上,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沙丘上随之涌起鱼鳞般的皱褶,风萧萧地横扫过大地与荒野,残阳寂静,潮湿的风沙模糊了她的泪痕。 那个恶鬼般的少年沙哑地咳嗽,吐出一口血,烧焦的躯体不可遏止地颤抖着,仍在发力,仍然试图再次站立起来。 这是个粗暴的世界啊,你有实力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没有实力,你只有等着被别人唾弃,被别人踩在脚下,被别人... 用最尖利的笑声讥讽你的眼泪。 如果你是一位弱者,你所能拥有的...也就只有眼泪了。 是否一直都是这么难呢? 人生是否就是一场无望的跋涉,因为我是一位弱者,所以分配到我手上的....就只有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命运。 .... 怀抱着难过和绝望,把它们当成是孩子心爱的小熊。 那一只黑色的硬底皮鞋踩了下来,压下男孩的胸膛,两把刀分别落下。 一把贯穿左手,一把贯穿右手,把他死死地钉在坑洞的最底部。 .... “有啤酒,”曾劲秋打开冰箱的急冻层,“但不冷,你要不要来一瓶。” “要钱不,”男人叼着根烟问他,“出门没带现金。” “不想给可以不给,”曾劲秋从里面拿出两瓶易拉罐啤酒,随手关上急冻层的门,“当是我请你的,也没什么问题。” “那就挺过意不去的,”男人说,“我是来抓你的,你还请我喝酒。” “不过,现在就算了。”他接过啤酒,砰的一声拉起开环,轻抿了一口酒,“等以后有机会的,我就去看守所还你两瓶。” “你们就这么笃定人是我杀的么,”曾劲秋双手握着易拉罐,坐在漂浮的凳子上,“如果我说...这件事完全跟我没关系,你们...还要抓我么?” “那请问,你为什么要跑呢?既然你没做错事,你为什么想着要跑呢?”男人笑。 “我...我没跑,”男孩说,“我..只是不太确定,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杀的人..” “记忆有所偏差么?”男人斟酌着用词,说,“可当大脑内的想法过度到喉咙,准备发出音节之前。” “大部分人都会再审视一次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这时候,你又会再度翻阅你的记忆,努力地寻找偏向于自己的有利证据。” “你有无数次翻阅的机会,也有很多组织语言与我反驳的时间...结果,你就打算跟我说了这么一些?” “说得好听就是自卫,说得难听...就是狡辩。” “我没有狡辩,”曾劲秋压低声音,“我是知道你们会在这里等我,所以我才回来的,让你们抓我。” “我会向你们坦白我知道的一切。”他诚恳地直视着对面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派出所呢,”男人还是笑,“假若我没有守在这里,你回来了,发生家里面没人,你又会怎样?” “继续逃下去,还是连夜去自首?” “不知道...”男孩愣了一下,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茫然地摇头,“一般我很少回家,回家的原因,要么是因为喝得太醉,要么是因为玩得太累...” “想着,有个地方它会保护我,能让我感到安心,可以让我早点入睡。” “可睡醒之后,才会发现,那原来只是一个梦,是梦里的那个地方保护着我,而不是这里...”他口齿不清地说,“我已经开始讨厌这里了,因为这里...” “让我觉得做人太过孤独。” “宇宙本来就很孤独,那么大的一个太阳系,也就只有一个地球,”男人说,“你没想过么,孤独是必要的,因为我们生来就代表着孤独。” 是啊,孤独,孤独的人,孤独的人类,孤独的地球,孤独的银河系,孤独的太阳... 正是因为这一个个孤独造就了生命,演变分化,形成了你,形成了我,形成了他或她或者它。 假若天空有两个太阳呢,那白天会不会就此消失,假若银河系里有两个地球呢,世界大战是不是就改成了星际大战。 假若地球上有两个你,两个我呢,那你和我又该何去何从? “鬼知道,你是条子,又不是老师,”男孩皱着眉头说,“怎么奇怪的话那么多?” “老师的责任是教你做人,警察的责任也是教你做人,这里边,没什么不同,”男人倚在登上,“就是采取的手段有些许相对的不一样。” “希望你能理解。”他说。 无神(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身穿黄色长袍的老道长手执着木剑在雨中狂舞,他咿咿呀呀地念诵着听不懂的经文,忽而瞪大眼珠子,怒喝一声,忽而又垂下头来,喃喃低语。 他的动作乖张,但又松驰有度,既是严肃,又是可笑,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玄之又玄的味道,仿佛在虚无中点燃了白烟。 虽然收费很高,但老道长听闻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出了高铁直奔出租车站,关上车门,一直在催促司机师傅快点快点,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要是那台风来了,就麻烦了。 司机师傅看见他这身行头,半是揶揄地问他,“道长,您演员啊,这是要去影视城拍抓鬼天师呢?” 道长透过后视镜瞪了司机师傅一眼,“去个鬼的影视城,去警察局,本座不是来给你们当猴看的!” “警察局?”司机师傅愣了一下,“竟然还要劳驾到您?”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你这车开还是不开,”道长气急败坏地说,“你要是再跟本座贫嘴,本座就不坐你的车了!” 司机师傅连连点头,总算是消停了下来,可才过了没多久,车子停在了红绿灯路口处等待着绿灯通行。 司机师傅看着后视镜里的道长,还是忍不住地问他,“看您这面相,定是修为深厚的得道高人,又怎么会怕区区台风呢?” “降妖除魔驱的是鬼,台风又不是鬼,台风是变天!是老天爷在作怪!”道士忽然激动地大声说,“本座的造诣再如何的高超也无用,本座还能跟老天爷作对不成?” 司机师傅嘴唇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诶,别问了别问了,”道士不耐烦地摆手,“本座的答疑解惑是要收费的,你要是再问,本座就不付你的油费钱了。” 一提到钱,司机师傅顿时把嘴巴闭得牢牢的,再也没说半句话。 于是,耗费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出租车停在了警察局的门口。 道长给了钱,跟司机师傅要了一张发票,话也多说一句就下车走人了。 关上车门后,司机师傅倒是哼哼地说,“神神叨叨,装神弄鬼,你要是真神仙,你就御剑飞行啊你,搭个鸡毛的出租车。” 道士匆匆离去,消失在警察局的入口,出租车没急着走,似乎对下一站要去哪里还没什么打算。 司机师傅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油量,红色的指针将近触底。 要不回家吧? 他在心里盘算。 中途去一趟加油站,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明儿一早起来,就会天晴了吧? 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心情放松,眼神格外平静,没有任何恼怒。 仿佛转眼间就忘掉了那个暴躁的道士,忘了刚刚对骂他的那些气话。 没有什么道长不道长的,他只不过是在高铁站接了一位乘客,乘客的衣服看起来有些许奇怪,就像是拍电视剧里的道士。 但这没什么紧要的,乘客就是乘客,无论身份是乞丐,只要客人选择乘坐他的车,那便是他的乘客。 当然,也就只是乘客而已。 也就是几天功夫,没想到,这座城市竟然已经历了那么多,他叹了口气,油门松开,在雨中扬长而去。 警察局内灯火通明,身穿制服的警官们加班加点,在走廊过道里来来往往。 叮铃叮铃的电话铃声不绝于耳,连绵如大门外的密雨。 大家都在忙,不是在低着头写材料,就是在吼来吼去地打电话。 似乎信号不太好,无论怎么说,怎么表达,电话对头的那个家伙也还是一知半解,傻愣愣的样子。 空中飘荡的这场大雨,无形无影地干扰着这座城市的信号传递。 水泥墩上的信号基站,无声无息地淌过一波又一波的流水。 每个人的手头都有放不开事务,着急要在今晚之内处理,以至于偌大的警察局内,竟然没有多余的人手接待道长,也没有人能够腾得出空余的时间,来问问这个穿着黄色长袍的古怪男人,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对此,道长并不在乎...... ... 百叶窗外面的光影照了进来,时明时暗,如梦境般幻灭。 少年坐在一张木凳子上,双手被铁链捆在凳子的背部,血溢出新开的伤口,流经链条的环扣,缓缓地滴下来。 就像是计算时间的沙漏。 愤怒的黄昏消散了,山丘的影子投映在盐碱地上,昼短夜长。 在日月变更之间,影子如时针一样环绕着根部,缓缓走动。 一天就是一圈,两天就是两圈... 依此类推。 在这里,山就是山,土就是土,没那么多的手法修辞,没那么多的分门别类。 他忽然有点迷恋上这个地方。 走过了不知多少圈,眼皮越发地沉重,呼吸越放越缓,喉间漫溢着铁锈和干沙,毁灭的黑暗降临下来,生的气息节节败退。 好像最后的一个白天马上就要走尽了,接下里接纳他的... 会是永不破晓的黑夜。 张小文,你还好么?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却不明显,仿佛隐藏在百叶窗的影子里。 那是间隔光明的黑暗,昏沉而不明朗,但他还是试着再抬起眼皮来,努力地看清眼前的现实。 间隔的光纹中央,浮现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不是她的眼睛,但多少与她有些相似,好像本就是她的哥哥来着。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发生了。 现在的他,已被埋在盐碱地的荒芜里,枯死的野草低垂着脊柱,脸皮贴着大地,嘶哑地跟埋在坟墓里的他说,快醒来,世界需要你,你也离不开世界。 是么,我还能被...被需要么? 他的声音低若流沙。 别搞笑了,我是废物,我是垃圾,我是死了也没有人会觉得悲哀的... 一条可怜虫而已。 他无力地发笑。 但笑声却被干沙和铁锈堵的死死的,他笑着笑着,然后在梦里哭出来,挤干了身体里最后残存的那点水分。 于是,他的泪腺就这样死了,在梦里,在现实里,就这样...死去。 “是的,我们需要你,”那一双浮动在光缝里的眼睛说,“此前的冒犯,实在迫不得已,我们...” “急需证实你的能力。” 无神(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那...如果我挡不住你的刀,”他惨淡地笑,“我会死么?” “我看到了,看到了我被你杀死的那个世界。” “会的,”男人没有回避,如实回答,“在下没有留手,如果阁下不做出任何抵抗,结果便只有死去。” “碳基生物自身的硬度本就不如金属材质那般强韧,自然抵挡不住刀刃的冲击。” “凡人的双手不可能平安无事地接住刀锋的格杀。” “你说我不是人么,”男孩还是笑,“是怪物,潜伏在人类之中很多年,甚至一度误以为自己就是人类其中的一员....” “现在排查出来了,要铲除我,避免我忽然发病,伤害到无辜的人?” “不,在下并非阁下这般想法,”男人摇摇头,“在下只是一名道士,才疏学浅,自是无法担负守护人类的职责。” “人类的存在与否,全由神灵定夺,假若有一天,神灵厌倦了人类,毁灭便会成为无可逃避的事实。” “神是什么,就是那些赋予我们生命,又强迫我们死亡的混账么?”张小文残忍地笑,“一会儿教导我们要仁慈,要众生平等,一会儿又把欲望强塞给我们,让我们相互竞争,互相撕咬,直到死亡。” “人类就是人类,神灵就是神灵,人类不会成为神灵,神灵也不会成为人类,”男人虔诚地说,“这是两个不可同日而语的概念,还请阁下莫要混淆。” “神灵不会在意人类的想法,人类也无法理解神灵的旨意,以至于相互之间只能揣度,造成无数误会的发生。” “但请记住,神灵始终是无意的。” “无意?怎么会无意?!”张小文忽然大声地说,质问男人,质问他身后的那些虚假的神,“神是它们,鬼也是它们,它们就这样往复地玩弄着我们,用同一套把戏,收拢人心,掌控这个世界。” “什么平等,什么文明,什么和谐...统统去他妈的吧,都是它们蒙蔽世人、蛊惑人心的手段而已!” “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和平,每时每刻都有战争发生,大的战争是世界大战,小的战争是人与人的攀比。” “书上面说的和平根本就没有!” “下一次世界大战打起来,应该就是扔原子弹了吧?”他笑,像个失智的疯子,“最好就是把世界铲平了,用骸骨和死亡创造出最强者,让那些家伙...” “知道什么叫恐惧,知道什么叫害怕,知道什么叫...残忍。” “神灵的意志,我们无法揣度,唯一能做的...”男人说,“便是执行,但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无法影响到它一丝一毫。” “命运早已决定了一切,即便是失败,也早在神灵的意料之中。” “那它们要你去死呢,”张小文忽然说,“你就去死么?” 房间陷入了沉默,左侧百叶窗外的过道灯光明朗,右侧纱窗外的世界暴雨哗啦。 透过窗的缝隙,隔得很遥远,他看到了暴雨笼罩的世界,看到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悬浮在一座老楼的顶层。 眼睛的主人面容消瘦,身后背负着一双收缩的漆黑羽翼,脚下踩着一位老人。 哗啦啦的雨,仿佛从天穹直坠落地狱,模糊了圣洁与邪恶的分界线。 密集的水柱冷冷地击打在那具老弱的躯体上,溅起简短而冷酷的水花,她的脸朝着地板,背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黑色越积越深,光线泯灭,看不见老人的表情,那一身碎花的衣料里慢慢地流出血水,分成几道涓流,但很快就被雨水冲淡,流落至布设在边缘的排水渠道里。 潮湿暴躁的风吹过,带走了她的灵魂,她那苦难的一生。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他却是没什么感觉,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有的是冷漠,麻木不仁地看待自然规则中的死亡。 如同在审阅写在宪法上的一条不可更改的条文。 心中的缺口被什么东西填补上了,就像系统的一个遗留很久的漏洞,终于得到修复,打上健全的补丁。 从此以后,不会再受到感情的波及。 那些软弱无力...只会干扰理性的东西。 “不相信神灵的结果,远比自身的死亡恐怖,”男人说,“如果神灵要我去死,时机到了,在下自会慷慨地前去领死。” “那她又该怎么解释...”张小文佝偻着背,低声说,“我的奶奶,她向来拜神敬神,家里的香火从未断过,为什么你们还要杀她,还要带她走?” “这他妈的是我和你还有神还有鬼的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他忽然瞪大眼,双手死命地拉扯背后的铁链。 他的面容狰狞,如被烈火灼烧的恶鬼,拼死地怒吼着,但出口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空虚,仿佛列车上播报里的机械电子音。 愤怒,他正在丢失愤怒,其次,就轮到了悲伤。 “这与求神拜佛自然没有关系,”男人说,“人类求神拜佛这一行为,大多出自私心,一半是畏惧神灵,担心神灵降下灾厄,另一半则是带有贿赂性的意味,通过购置香火供奉,希望神灵能够赐福于其。” “这类带有私欲的祈祷,终究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妄念罢了。” “这与神灵的存在与否,是否会施恩降福,并无直接的关联。”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她?”张小文又问。 “因为她的寿命本已所剩无多,灵魂上附有浓重的自然死亡喻意...” “即使没有遇上乌鸦,她估计也熬不过这个晚上了,”男人平静地说,“况且,乌鸦...并不是隶属于在下这方的人。” “他们自称是解脱者,旨在解救被神灵奴役的世人。” “长久以来,他们通过汲取自然死亡作为养料,用以制造非自然死亡,以此扰乱阴阳之平衡,以及破坏世间之秩序。” “死亡分为自然死亡和非自然死亡,而我们的力量...” “即所谓的法力,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生命在其自然死亡后,灵魂消散,于物质世界遗留下的残余。” “我们把这种残余,统一称为灵魂碎片,也可以说是死人对生之世界的执念。” “执念的质量与死者生前的智慧有关,一般动物的死亡并不会残留太多的执念,而人类则不同。” “人类是万物的灵长,拥有远超其他动物的智慧,自然不能与它们一概而论。” “相比之下在人类离世之时,生成出的情绪波动和执念的产量,一般都要比其余的动物高上许多。” “这么说...”张小文干笑了一声,“你们把生命的死亡,视作是流水线上的一环?” “世上的所有生命,在你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件件即将出炉的...消耗品而已吧?” “你们看看待他人的死亡,就像是看待一件逐渐加工完成的产品。” “是的,这一点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男人平静地说,“于这两者之间,本质上确实是没什么区别。” 无神(三)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道士的精力出乎意料的旺盛,急急如律令的口诀竟然持续喊到了凌晨三点钟。 期间值岗的警员换走了一批又一批,局长本人也早就不见了踪影,最后院子里只剩下的几位见习警官,还是局长特地吩咐过,要求他们留守此地的。 根据整合的数据和报警的频率显示,这座沦陷在飘摇风雨中的城市,今晚上过得并不怎么安宁,案情的恶劣程度非同一般。 有在荒野老楼被肢解的尸体,有在市中心一家大排档被利器切碎的一群地痞流氓,还有在某条小巷里爆破的人体炸弹。 怕是恐怖电影都不敢这么拍,更何况现实,与这几宗案件比起来,在某高级小区发生的本地富商破产自尽的案件,以及凌晨时分发生的一宗老人亡故在天台上的案子,简直就是新手水平的简单模式。 报告都不知道怎么写,问题的详情已经直接汇报到最上面的部门。 但暂时还没有回信,目前情况一筹莫展,按照这种趋势继续下去,估计上面铁定要委派专人过来,成立专项小组进行调查。 不过,这都是后续的事了。 口诀念完后,老道长缓了口气,看见几位年轻的警官坐在凳子上,正低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道长没有过去吵醒他们,默默地收起木剑和铜铃,随后径直地走进警察局,穿过办事大厅,直接离开了。 打着瞌睡的见习警官猛地惊醒,看见老道长在白炽灯下隐隐若现的身影,一时间回想起了局长的交代。 他连忙跑过去喊住道长,念着天黑车少,要不要干脆就开车送他一程。 但老道长没有回应他。 等到他赶到办事厅的正门口的时候,老道长便已不见了踪影。 .... 门庭冷清的饮食店早已关门,一对亮着电灯的大红灯笼垂挂在门前,低迷地焕发着绵软无力的弱光。 老道长走过空寂的长街,于某个爬满青藤的角落,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抬步,走进一座荒废了许久的公园。 青石地砖平稳铺设在草野之间,古老的树木苍翠葱郁,昂首而立,环绕着一池碧绿色的塘水展开,宛若一个巨大通灵的草环。 灵动的游鱼浮出水面,黑银色的鳞片随着尾部拍击水面,雨声淅沥,树冠处萦绕着一层如梦似幻的水银色薄雾。 不知栖息着谁人的魂灵。 白皙的素手放落在柔软的黑毛上,犹如圣洁的羽翼轻拂黑色潮水。 水珠划过绿叶,猫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老旧的凉亭下,老道长一步来到挡雨的地方,凝视着女人的背影。 他声音淡淡地说,“到此为止吧,趁现在还没酿成无妄的祸事。” “一切暂且仍有回旋的余地,尽早止戈,为时未晚,”他说,“你不也曾是人类么,若是慈悲之心仍未死绝的话,又何必对这个族群赶尽杀绝?” 亿万颗雨点从天而降,风吹走了人类的言语,徒留下自然的冷漠。 水珠串串相连,流经凉亭的屋檐,在一条条平行的沟槽里汇聚成涓流,断断续续地接连着池塘的平面。 一朵白花在水中飘零,一尾鲤鱼跳跃出水面,雷霆盖过闪电,顷刻间煞白的天空却没有发生一丝声音。 厚重的沉云仿佛变作了一个巨大的消音器,强行抹去了落雷的警告,雷蛇迸涌直下,恍若撕碎半壁天空。 声音失去了形式,猫咪忽然抬起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继续趴在女人的膝盖上,低低地打着呼噜。 斑驳的树影下,它那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淡漠而又苍凉。 它默默地凝视那些从天空降下的漪涟,那些从地下淤泥中升起的气泡,看着它们在狭窄的池塘中相遇相交,然后再错过。 圈圈点点圈圈,取替了雨落的声音。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在历经过很多之后的我们,早已经厌倦了世界的喧嚣。 甚至,已经忘记了事件本身的起因,在指引下,被动地迎合向前。 有些事,有些路,有些门,一旦开启了,一旦踏出了,一旦触发了,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真要扼制一棵植物的生长,暂停一场轮回...那么,除了铲除这棵植物,或者杀死深陷在轮回中的生命...别无他法。 不安和恐惧感... 永远忘不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一如曾经的我凝视鱼塘,潜游在水里的鱼是否会察觉到静坐在池塘边的我。 在它们的认知里,它们的世界是否就是这一池深陷于此、面积有限的水。 在我们的认知里,我们的世界也就只是眼前具象化的物质组合? 不...不一样的,我们要尝试走出这个池子,即便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鱼,但我们仍务必要追求进化。 不囿于水的约束,登陆另一片大地,然后...杀死那些纵容残酷的神。 自古以来,竞争便是进化的催化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残酷的游戏规则。 它们引起战争,一边怂恿人类企图成为新神,一边又埋下毁灭的导火线。 世上少有称心如意的好事。 “那终究也只是你以为,”老道长说,“说破一千道破一万,世事难料,浮沉之间,向来没有一个准话。” “你可以将其称为造化弄人,也可以说是人定胜天。” “残酷么,这世间向来残酷,”他又说,“温柔么,这世间又不乏温柔,大道之真理在于均衡,如太极八卦,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既是相互对立,亦是相互依存。” “倘若世界只有阳,没有阴,世人便不知何为阳,何为阴也。” 但吾意已决,是阳是阴,无关紧要,阴阳之说,追求的不过是僵持,沉溺于眼前的平衡幻想,虚假的和平,畏惧突破,畏惧牺牲,是人性懦弱一面的表现。 是弱点,是瑕疵。 这样是不纯粹的,不纯粹的世界自然容纳不了完美,以至于在堪称完美的‘它们’之前,人类才会显得如此地弱小无能,如此地不堪一击。 人心是残缺的,人与人之间难以做到坦诚,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别有用心。 所以,人间太过喧嚣。 无神(四)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城市的幸福指数加剧下降,人心惶惶,常年居高不下的房价迎来了一波低潮。 本地的房地产行业顿时进入了一段不知会持续多长时间的空窗期。 中介店铺的玻璃窗上张贴的房产挂售单一张又一张,直到填满了玻璃窗的每一条缝隙,价格一跌再跌,可仍然无人问津。 优质商品房开售前的人满为患,仿佛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狂热神话。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传来,足以写出一本新编的《聊斋志异》2.0版本。 前不久,就有人在网上宣称,市郊的一家大型钢铁厂发生了一起大型安全事故。 事发时间为凌晨。 位于郊区的某炼钢工厂正在进行日常性的冶炼工作,工人们往炉子里投放完原料,关闭炉门,开始加热进行熔炼。 机器巨大的轰鸣声在夜间回荡,如往常一样,充当着工厂大部分夜晚的主题曲。 为了躲避环保部门的排查,厂方特地安排他们在夜晚开炉炼钢,以便借助夜色掩蔽乌烟的高排放量。 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做,况且开晚班也有晚班补贴,工人们对此倒没什么所谓,污不污染的与他们无关,就算明天地球被染成黑色了,人还是需要挣钱填饱肚子的。 为了生活,哪有那么多的理想主义。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这种无休止的聒噪,只要钱给到位,干啥都是没有问题的。 关好炉门的工人们打着呵欠跟前来交接班的工友们打声招呼,就准备回宿舍去了。 半睡半醒的工友们也打着呵欠,接手过岗位,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堵密实的钢门,正想着要不要去储物室里搬几张凳子过来,拼成一张床,凑合着睡一觉。 他们抱着平常的心态在平稳的生活轨道中交错,谁也没想挡住谁的路,谁也没想扰乱谁的节奏,他们一心一意地以为,各自为政便意味着无事发生。 可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料到....那一堵恍若死去一般的钢门后面,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密切的砸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真实而热切的声音,蓦然打破了轰鸣着的沉默背景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砸在工人们惊悚的心跳上。 心跳随之开始加速,血液涌上大脑,刺激着所有的神经,令他们毛发悚立。 声音越响越大,越响越烈,仿佛烈火的巨神在擂动战鼓,工人们的睡意全无。 他们震惊得无法言语,眼神失焦地注视着彼此,试图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什么能让他们感到心安的东西。 可一无所获。 他们念念叨叨,茫然失措,对着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数了又数,数了又数。 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出现幻听,一起工作的工友们究竟有没有减少。 简单的加减法不经不觉套上一层迷惑的光环,谁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答案。 重击之下,钢门的外部凸起出拳头的痕迹,那个被困在里面的...人。 他仍在砸门,他的力气仿佛永无止境,上千度高温的烈火仍不足以烧死他的灵魂。 可分明没有人被关在里面,重复了很多次的数字终于确定下来... 没有人在里面。 不是人类...困在里面的...绝不是人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被关在钢门后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抗热能力才能使得它抵住成百上千度高温的炙烤,顽强地轰击出一下又一下堪比重型卡车般的撞击。 工人们没人知道,这一刻,他们所能联想到的,只有神话中的神鬼和妖魔。 很快,有工人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有人快速地拿起手机报警。 有人用摄像头录下这惊魂的一幕,有人则尖叫连连,撒腿就跑。 但谁也没能逃得了这场灾祸,屏幕内的视频卡在了钢门被整面轰飞的那一秒。 炽烈的发光体走出宽窄的炉口,来自地狱深处的烈火浮现在大地,化作焚寂一切的火海,吞没了他们的呼吸声。 .... 后来,新闻证实了这是一段以讹传讹的谣言,记者表示,这其实是一场操作失误所引发的事故,并没有妖鬼怪谈之类的成分掺和在其中,请大家保持理性,切勿恐慌。 可恐慌一旦触发了,便是不可遏止的,任凭机构怎么宣传,那不过是谣言,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邪魔妖怪。 但该钢铁厂所处的工业区确实是遭到了封锁,周围的诸多大厂也跟着不得不立即停工停产,警官们组织人员连夜撤离,拂晓之前搬空了整片厂区。 消防队紧急出动,救护车闻讯而来,却都没敢过于靠近事故发生的那个地方。 近距离地目睹过那场灾祸的人几乎都死了,车间内无人生还。 有几位远远目击到火光的工人在不停地重复着强调自己看到了大火。 还有藏在火后面的...怪物。 人们起初都以为他们是疯了,给这场大火吓傻了,哆哆嗦嗦连一句话都说不好。 识时务的警官们及时地喊来了心理医生,单独给他们每一个人进行心理辅导。 几乎每一个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都吓破了胆,恐慌的波及速度堪比恶性传染性疾病的传播速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天还未天亮,离城的高速路口便已经堵满了私家车辆,预售的高铁票、飞机票被一扫而空,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达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比较讥讽的是,进城的那一侧高速路段畅通无阻,人们拥挤在逃亡的路上,发狂地摁喇叭,刺耳的声音此起彼落,哔哔乱响。 而回家的路道则空荡无人,清风素雅,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旭日初升之后,一连排的军事用车驶离了高速公路,阳光下,他们列队穿过收费出口,驶进城里。 列兵们在车厢内朝着人们敬礼,坚挺的目中闪烁着日光与阴影,平缓地注视着玻璃窗内的那一张张或是无助,或是焦灼的脸。 他们忽然间意识到原来人民群众是如此的弱小,害怕被抛弃,渴望得到保护。 于是,他们在朝前行进着,人们舍弃的后方,便是他们的前线。 这世间总是需要一些逆行的人,尽管他们也与其他顺行的人一样,都是由爹妈生养,都是吃白米饭长大,对于这个世界,心中都是同样怀揣着爱与恨,希望与绝望。 只是程度不一。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危难之际,在几乎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越过安全的警戒线,走在与生之通道相反的路上,其中除了强迫的命令以外,还剩下什么,还会剩下什么,还有什么? 是使命,是责任,是担当,是自信,还是功利心的驱使,好奇心的怂恿? 不知道,大概都有吧,每一种多少都会沾上一点,但在那些年轻的士兵眼里,那天的白昼无疑是晴朗的。 他们在万千人民的注视下,如英雄般降临到这里,为了平定这里的混乱,为了告诉人们,你们并没有被抛弃,国家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白云上的阳光太过刺眼,他们自信满满,年轻而又张扬。 以为世上不存在人到不了地方,以为地球上没有他们战胜不了的敌人。 无神(五)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二天,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公布了。 班主任老师拿着排名表,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位于榜首的那个名字。 张小文,以几乎满分的姿态与全市第二名拉开近三十多分的差距,稳居全市第一。 如果这真是高考的话,那他就是毫无争议的状元了。 如此成绩,第一志愿填写帝都大学或者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这几家全国顶尖的高校,想来也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桂河中学虽然称得上是市内的三家重点高中之一,但排名靠后,位于第三。 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考上这两家大学的高材生了。 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要是一般的家长知道自己孩子考出这样的成绩,指不定还要到处炫耀一把。 等到高考放榜之后,落实了中举这个名号,还得呼朋唤友,大摆筵席。 跟所有知道和不知道的人,熟悉和不熟悉的人,都要通告一次,庆祝一番。 就像古代科举中举后,书生们骑着高头大马,容光焕发地回归故乡。 光宗耀祖,从此走入仕途,远远地脱离过往的贫穷。 好像已经走完了这一生,好像已经把人生中最应该做的那些事情都一一做完了。 余下的日子自会一帆风顺,永远不会偏离这美好的轨道。 赶紧想想还有什么快乐没得到满足。 反正生命是那样的短暂,老话不也有说么,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么? 可奇怪就奇怪在...为什么通常爱说这种话的人,他们的岁数都普遍偏低呢? 你连人生的前半段都没走完,为什么就急于说它简短呢? .... 当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此次模拟考的排名之后,课室里一阵哗然。 所有同学纷纷侧目,对张小文投以震惊且敬佩的目光,不少人甚至怀疑他在上网课的那段时期,是不是被外星人调包了? 只有极个别无心向学的同学在思索着,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做的小抄,这也太离谱,太夸张了吧。 但大部分有心学习的同学都知道这绝不是打打小抄,作作弊就能拿到的分数。 作弊或许能够让你取得不错的成绩,但很难触及到优秀,更别提圆满。 这里其中就混杂着一种高山流水的情怀,或许,只有奋力在山中攀爬过的人才会懂得,才会理解,才会对登临山巅之人萌生出一种敬畏之心。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件极难做到的事,除去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还需要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百分之一的天才。 张小文没有理会同学们的目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副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甚至连班主任老师什么时候走到课室里来的也没什么太多印象。 大家都以为他在思考着高考的题型,以为他那呆滞的目光中别有深意,果然是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云云。 似乎都在琢磨着他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但其实,他就是在发呆而已。 他在同学们的瞩目下呆呆地看着窗口那边,看着摆放在窗口边的那一张空桌子。 书和笔记都被它们的主人清理走了,曾经那个坐在窗台边的女孩已经离开这里,跨越大洋,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听同学说,她去的是美国加利福利亚的一家艺术学院,在学校还未恢复正常上课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现在,她已经站在了那片广阔的土地上,开始人生新一段的历程了吧。 “听说美国的加州可漂亮呢,一年四季都洒满了明媚的阳光,”那位同学对他说,“可惜就是学费很贵,打听过,好像一年下来,算上学费和各类杂费,就得花上差不多一百万人民币,普通家庭肯定承受不了这样的负担,没想到她家居然这么有钱。” 听完同学的话,那天晚上,他翻出了学校的围墙,特地跑去最近的超市买差不多六块钱一瓶的新奇士橙汁。 他一口气买了二十瓶。 虽然产地是广州,但据说那为数不多的橙子果汁确实是来自于美国加州。 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和买到与加州有点儿关联,有点儿挂钩的一样东西。 付了钱,离开超市以后,黄昏的天色渐渐入晚,暮色四合,他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呆呆地看着大排档的男人们赤膊喝酒,呆呆地看着过道上的车辆。 他没完没了,一瓶一瓶往自己的胃里倒灌果汁。 夕阳西下,他想哭,但又找不到哭的理由,只好作罢,到底还是没能哭出来。 水分越灌越多,泪腺还是没什么动静,分明很甜的汽水,到了口中,却酸得入苦。 一位刚刚从幼儿园的小朋友看到这一幕,顿时停下来脚步。 小朋友仰起头,拉住他妈妈的手,说,橙汁!橙汁!我也要喝橙汁! 孩子的妈妈拍了拍孩子的额头,说,别喝饮料,那种东西对身体不好,没看到哥哥那副蠢样么,八成就是喝饮料喝出来的... 他看了看小朋友,看了看小朋友的妈妈,没有说话,憨厚地笑了笑,然后又默默地转回头去。 继续眺望太阳西沉的天边,继续想她越过的是哪一座大洋,推走了哪一条回归线。 继续想,她正在做的事,所有的事,再也与他无关的事。 一如东方的日暮,一如西方的日出。 ... 就像世上无数的分离,我们,终究还是在平静中错过了对方。 走过故事的开始还有结局。 ... 其实也就这样吧,其实也不是太过般配,这样也还好。 毕竟,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反正也说不出有多喜欢她。 就是她忽然间不见了,会有点儿不知所措,有点儿堵塞... 以至于噎住满腔过气的糖水。 就是有点儿不习惯,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习惯,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喜欢。 他在心里自己问自己。 可却没有办法得出答案,夜幕降临,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跟着悄悄地消失了,唯独一颗孤独的心在寂静地跳动。 无神(六)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下午,张小文被邀请到学校的大礼堂做演讲,主题是分享学习经验,传授进步的秘诀和窍门。 全校师生端坐一堂,张小文面无表情地走上众望所归的高台。 再没有之前那一次的紧张,他默默地调整好麦克风的位置,定定地看着台下拥簇着的脸孔。 酝酿了片刻,他缓缓地开始说,“我所理解的学习,其实并没有什么诀窍。” “它更多的是在于爱好,而非抱有强烈的目的性,深一层的含义在于理解与贯通,而不是死板僵硬的机械化记忆。” “不知道各位...你们是否也曾对这个世界充满着疑问?” “站在世界的对立面上,进行我与这个世界之间的...思考,”他用上一次登台做检讨时完全相反的口吻,“无疑,我们生在这个年代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我们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去凭借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就拿我们自身来举个例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我们可以选择是否继续读高中,然后再决定是否需要报考大学。” “同样,假若对读书实在提不上什么兴趣,我们也可以选择读个中专职校,或者直接进入到社会中进修。” “这里,并不是说读了中专就会成为下等人,社会上存在不少颇有建树的人,他们的学历也仅是中专,甚至连小学都还没毕业的,也是大有人在。” “但他们收入和地位都比大部分名牌大学毕业的人要好上不少,只是数量不多,在中专学历的这一个庞大的基数上,只占有很少的一部分比例...” “但这也证明了读职中的人并不一定会比读高中读大学的人混的不好。” “同理,也验证了读普通大学的人不一定就会比读名牌大学的人混得不好,仅是概率高和低的问题。” “有时候,我们或许都对‘混得好不好’这一字面意思存在一定的误解。” “有时候,或许我们实在是太过于执着名气、学历以及社会地位这类身外之物了,以至于忘记了最初的用意。” “以为...仅就资产这一方面的统计,便足以证实一个人的成功与否。” “如果他家有车库,车库还很大,里面停着好几辆平常只能在杂志上看到的豪车,我们就会先入为主地判断他一定很快乐...”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错误的观点,在我的认知里,这太过于片面,自是无法代表快乐的本身,而我所理解理解的快乐,大概是分为两种的。” “第一种是指物质上的快乐,也就是刚刚提到的豪车和豪宅之类...” “能够满足外在需求,能够提供肉体上享受的昂贵物品。” “而第二种,指的是精神上的快乐,但想要体验这种快乐,一般都需要首先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填饱肚子。” “犯不着受冷,用不着挨饿,活下来,解决温饱问题,才有机会和心力去寻求精神世界的拓展与满足。”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是很有必要的一项需求,而现阶段的学习,就是在摸索自己想要拓展的方向。” “同时做好基础的铺垫,承上启下,引向故事的下一个章程。” “我们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但我们的故事不可能一直都跌宕起伏,填满我们生命的,更多是平淡和积累。” “不是谁都能一鸣惊人,成功的先决条件是要经受住平淡与寂寞的考验。” “最终,在不懈的努力下,方能创造出人生的那一抹不平淡,最终有所成就。” “但如果连这些都接受不了,既没有过人的天赋,又没有显赫的身世,”他说,“请让我斗胆地试问一句,你凭什么成功,你的成功...又该从何而来?”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他又说,“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但如果不尝试一下,你就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但愿...不可至之地,终可至也,”他微微躬身,“谢谢大家。” 掌声如雷鸣,师生们热情饱满地感谢他的发言,他转身,与接下来准备演讲的校长先生交换了位置。 就这样离开了光辉四射的高台。 姓傅的先生在休息室等他,门口站着两位黑衣保镖。 保镖们戴着墨镜,神情肃穆,面若雕塑,宛若封建时代诸侯领主的家臣。 一声令下,便可慷慨赴死。 乍一看,还以为又在拍电影,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据说那位大人物还很年轻,开的车还是劳斯莱斯,保镖司机一应俱全。 有好几位女学生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位大人物的真容,顿时心潮澎湃。 她们满脸桃花,以为是故事里的霸道总裁跑到了现实,以为他会忽然间摘下墨镜,用手撑墙,把她逼到某个阴暗的角落,然后邪魅一笑,说什么...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但遗憾的是,这些书写在网络文体上的剧情都没有发生,被迎进休息室的不是哪位幸运的女同学或者女老师,而是刚刚在高台上发完言的张小文同学。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在男人的对面坐下,“我没记得我有邀请过你来。” “不请自来,万分抱歉,”男人的声音依旧从容且温和,“但由于事发突然,没办法及时预约,便只好亲自登门,冒昧拜访。” “说吧,有什么事。”张小文看也不看男人一眼,没跟他客气什么。 他拿起放好在面前的水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但他又说不出是好在哪里。 吞咽下去,清清寡寡,好比牛嚼牡丹。 “我记得跟你说了,太麻烦的事就不要来找我了,找我也没用,我是怪物,但也没你怪物,如果你这种怪物也解决不了的事,拉上我也是白搭。” “就是无用功,知道么,”他放下水杯,平视男人的眼睛,“物体在运动的过程中因为消耗而产生的无用功。” “无价值却又不得不的功,你是做大买卖的生意人,节能环保的理念还不了解么,知道这种功当然是越少越好的吧?” “红岭工业园昨晚发生了一起爆炸案,这次觉醒的...是一头温度高达上千摄氏度的金属熔浆巨魔,”男人压低声音说,冷不丁地打断他的话,“军队联合警方,计划今晚出动,使用高压水枪、反坦克式的导弹以及弹幕压制,准备一举铲灭那头...巨魔。” “但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成功的,”男人身体前倾,审视少年的眼睛,“除非你与在下联手,不然...” “那将是一场屠杀,烈火之下,他们无人...可以生还。” “神灵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突发的集体性大规模死亡,有违天地伦理,但光凭在下一人,终究仍是独木难支。” “在下来此处,便是想询问张同学...你要来帮在下么?” “你会给我钱么?”张小文问他。 无神(七)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载满乘客的大型客机划破天空,轰鸣的引擎声穿不过隔音的挡板,穿不过上千丈的高空,却能带走不知谁和谁的思念。 地上行驶着几辆细小的无人车,如甲壳虫般爬行过布满沟壑的地面,无线电里充斥着男人们紧迫的声音。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爆破组已到达目标位置,”一位操控无人车的士兵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炸弹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投入炉口,完毕!” 无线电频道里一片黑色的死寂,没人应答,但沉默了没多久,又有人按下对话键,发起对话,“呼叫总部,反坦克导弹已上膛,防御工事已经建设完毕!” “这里是消防部队,这里是消防队,消防车已驶入指定地点,”消防队的男人说,“时刻待命!” “报告长官,7911部队武装完毕,观察员与狙击手各就各位,工业区电源全部切断,中止送电,作战区内确定无任何无关人员停留,外围实现全面封锁,”一位传令官模样的男人在指挥车的门口立定,“请长官发布下一步命令的指示!” 无线电频道恢复沉寂,仿佛断开了连接,指挥官模样的男人站在众多电子屏幕之前,看着那座早该冷却的炼钢炉。 从热成像制图可以得知,此刻沉睡在炼钢炉的那头生物仍保持着数千度的高温。 而且,这还是在变压器早已关停,没有太多外部能源输入的情况下,它竟然凭借着自身的机能,锁住大部分的热量,并且还有继续升温的迹象出现。 有一部分专业人员开始推测,这头怪物的体内究竟是否生来自带着一个核反应堆,才能产生如此浓烈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裂变生成的能量。 可附近并没有检测到超标的伦琴,没有任何直接的数据显示它的体内正在进行核反应,所以,工作人员们不敢做太多的担保,只是说这终究不过是一个空泛的猜想。 但还是强烈建议不要使用热武器,万一击穿了它隔离辐射的保护层,整座城市都有可能会面对核泄漏的危险。 最好就是能够生擒,将它投入到实验研究,毫无疑问,这肯定会是科学史上久违的一次堪称里程碑式的突破。 ...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但却没有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科研人员们忐忑不安,指挥官最终没有听从他们的劝告,冷声下令,爆破组的成员们旋即应声而动。 无人小车开始爬上斜坡,聚在一起,拥挤着停靠在钢门被轰飞的炉口。 爆破队的队员目光死死地盯着昏暗之中的那一个光亮的入口。 仿佛走过了那个入口,再进去,里面就是埋葬着神的腹地。 他摁下了起爆器的按钮。 人类的意志沿着信号传达下去,物质随之发生反应。 难以说到底是人类在控制着物质,还是物质在顺应着人类,但爆炸就这样出现了。 无与伦比的巨响如天柱般冲起,撞碎了夏夜的寂静,高涨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剧烈的震撼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由近至远地扩散出去。 车间坍塌,石棉瓦搭建的屋棚瞬间毁于一旦,卫兵们在摇晃中始终保持着直立的姿势,目光不敢懈怠地凝视着火光中的情形。 此刻若是有人抬头,又能发现在不远处有一架飞机在缓缓地穿过稀薄的云层。 大地与天空的距离就像被拉得越来越远,天上的人和地上的人,所处在的... 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世界在喧嚣中流动着,物质执行的规则一如既往地运转。 火焰惊醒了黑暗深渊中的咆哮,原始的愤怒凝聚成实质,一个巨大的人型从飘摇的火光中缓缓地站立起来。 微渺的火星冉冉升空,巨人宛若一个被光明笼罩着的发光体,湮没了所有的阴影,以至于没人能目睹它的真容,仿佛它的脸上蒙着一层神圣的纱织。 如此轰烈的爆炸都无法将其绞杀,爆破组的队员们暗自咽了口气,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似乎意识到自己唤醒的... 是一头不得了的怪物。 巨人开始奔跑,大地战栗着,细小的石头被碾成齑粉,高压水柱冲破束缚,如狂龙般冲向巨人,迎头撞在炽热的刚体上。 冷水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水汽,淬火的爆响低沉而又刚猛,蒸发的白色水汽如雾般弥散在巨人的四周。 仲夏的夜风吹来,蒸汽涌动,如不是亲眼看到,所有人都以为那几位幸存的工人只是眼花,或者是想替厂方推卸责任,硬是把一场工业事故说成是怪兽突袭。 巨人顶住高压水枪的压迫,抬步从蒸汽里走了出来... 高耸的身躯、纯银色的肌肤,粗壮而坚硬的四肢,宛若漫画里的铁皮人。 但没有那种僵死的呆板,而是多一些无法形容的...神性。 想来想去也只能用神性去形容这头怪物,哪怕此刻它体内积聚的热量已经被冷水消去了大半。 但构造身体的金属似乎仍属于熔化后液体的状态,在火光和水雾的映衬下,傲慢地流动着,就像是拥有了生命。 本不该拥有生命的金属拥有了生命,本不该存在的巨人却踏实地落在苍茫的大地上,禁忌的大门被人类用炽诚的热弹打开了,萦绕在人们心底的恐惧... 正如长藤般地野蛮生长,编织成一场荒谬至极的神话。 “开火!”一位士兵长当机立断地大吼。 数十把制式步枪瞬间抬起,黝黑的枪口对准那个银色的巨人。 目标面积过大,几乎不怎么需要瞄准,士兵们便顺势开启了压制射击。 狙击枪对准它的头部,观察者在狙击手的耳边汇报大致距离、风速、温度等等相关信息,但都没太大的必要了,大口径的子弹跃出枪口,轰烈的几道擦破空气的声音,在密集的弹雨里显得尤为的刺耳。 一枪命中,继续修正,瞄准,继续射击,他们恍若无师自通地猛击它的脑袋。 火力和水力倾泻而来,巨人还在缓慢地前行着,嘶吼着、咆哮着,面对那些喷吐火焰的枪口,它亦步亦趋,仿佛随时都会被猛烈的攻势顶回坍塌的车间里去。 两辆军用越野车绕到巨人的身后,与巨人前方的两辆军用越野车对应。 坐在副驾驶上的士兵开门下车,各自抬出一条连接钢索的铁锚。 他们动作利索地装在发射器上,瞄准巨人的四肢进行射击。 无神(八)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铁锚扎入了巨人的四肢关节,士兵们把钢索的另一端扣死在越野车的尾部。 一切落实完毕,驾驶座上的士兵猛踩下油门,给身下这部机械下达拼死的命令。 燃油管道如沸腾般轰鸣,低垂的钢索被马力的带动,瞬间拉直。 一前一后的拉扯力骤然间发动,使得巨人无法保持平衡,在众人的注视下,摇晃着势要往后摔倒。 但是,它到底还是稳住了,没有如他们所愿地摔倒落地,于是,人们自以为的大好局面顷刻间粉碎了,再然后,悲剧开始了。 直升飞机打下白色的光柱,巨人拽住钢索,往自己的手掌上缠绕了两圈。 一场实力悬殊的拉扯赛就此展开了,受力过大的轮胎先是卡死在地面上,然后逐渐往后倒退。 巨人猛地发力,越野车就像树木被连根拔起那般脱离地面,横飞在空中。 瞬时间,轮胎失去地面摩擦,极速地空转,仿佛疾驰在虚无的路道上,轰轰烈烈地撞向悬浮在夜幕下的那几架直升飞机。 风在祈祷着,花朵在迎风招摇,所有人都错愕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一时间,没人能回过神来。 越野车上的驾驶员顾不及其他,第一时间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从车厢里跳出,以折断几根骨头作为代价,进而逃生。 好歹保住了性命。 但直升飞机上的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 由于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此刻操控直升飞机避开那辆飞驰而来的越野车已经是来不及了。 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的空间,难度系数相当于用一个滑铲干掉一头老虎。 驾驶员能够做到,仅仅是尽快地提升高度,将即将发生的对冲削减到最少,尽量不造成机毁人亡的惨祸发生。 “坐好了!立刻提升高度,”一位驾驶员大吼,“准备迎接撞击!” “没用的,我们大概...”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士兵摇摇头,惨淡地说,“还是要死的。” 是啊,躲不了的。 命运一旦钳住了你,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跑到哪里去,都是躲不了的,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的。 驾驶员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就像发生海难的时候,沉落在混乱洋流中的溺水者放开那一条漂浮的毫毛,随波逐流。 命运扼住了人的咽喉,有些人会选择放弃,有些人会奋起反抗。 两侧办公楼的天台上有人在快步地奔跑,圆月的清辉挥发在高处的冷风之中,他一步踏上天台的围墙,以着近乎跳楼自尽般的姿势,纵身跃向那一处即将发生死亡的遥远高空。 没有人相信直升飞机上的人可以得救,就连刚才高吼着要上升高度的驾驶员也发自内心地不敢相信自己不会死。 除非奇迹发生,不然...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能够活下来。 感到后悔了么? 是否后悔擅自降低飞行高度,忽略计算钢索的长度。 钢索的长度是计算过的,要在哪一节扣死都有相应的标记,如果完全按照计划来执行,那此刻这一幕危难就不会发生。 那辆呼啸而来的越野车在怎么迅速,顶多也就是刮掉直升飞机底座的支架而已。 那是否又有过其他后悔呢? 例如是后悔走进这架直升飞机的驾驶舱,后悔坐到这个位置上。 后悔来到这里... 后悔参加这次作战,后悔当兵,后悔上一次回家的时候没好好跟爹妈聊聊,光顾着出门和那帮弟兄们喝酒。 一喝就喝到大半夜,月光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地回到家。 那时间,爹妈已经入睡了,你没敢吵醒他们,甚至会希望他们不知道你回来过。 还有呢,还有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女朋友和好么,自从入了伍,她和你就天天吵架,老是说什么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不在,我跟你谈这个对象,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跟养个会打字,会发语音的电子宠物有什么不同啊? 我是女人啊,我也会寂寞,我也会空虚,我也有自己的生理需求啊,我也想有个人能够在晚上抱着我睡觉,告诉我,我是他世界里最宝贝的傻瓜。 哪怕他说的不是真的,哪怕他只是为了骗我的,也行。 可你呢...你又在哪里? ... “不合适就分手吧,我不为难你。” 他是这样对他的女孩说的。 “有国才有家,这道理,大家都懂,我就不跟你说了。”那天晚上,他在操场的草坪上点了一根烟。 “当飞行员是我的梦想,我从小就对天空怀有一种...执着,我跟你说过了,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知道。”他对着手机里那个哭闹的女孩说。 “这几年下来,我算是想清楚了,我呢,是一个很自私很自私的人,你呢,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既然合不来,那就没必在继续下去了...”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男朋友,脾气很大,就连一只称职的电子宠物也算不上,”他说,“我啊,真的真的好想当面谢谢你,也好想好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但,你也知道。” “那些别人很容易做到的事,在我这里,就很难办到,难办的很。”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我在这里祝你幸福,祝你今后会找到比我这种烂人好上无数倍的人,当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出席你们的婚礼,给你的新郎敬酒...” “告诉他,你这个踩狗屎运的混蛋,知道自己娶了多好一个新娘么?” ... 那天夜里,操场上同样刮着风,他挂掉电话,闷着头,抽着烟,忽然间就抽噎起来,偌大的一个男子汉龟缩在那里,泣不成声,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了起来。 也不怕丢脸。 战友看见了,走过来问他,干啥呢,干啥呢,大老爷们儿,有啥好哭的? 他哭着说,还能是啥,就...想家了呗。 ... 就忽然间想家了呗,还能有啥? 反正谁也不会验证那些曾经说过的话。 在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在很久之前,他就跟她说过,将来,他一定会娶她回家,给她一个家,生一大堆娃儿。 他说,他说到做到,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看着他那青涩的脸庞,倒也没说啥,只是难以羞涩地呵呵直笑。 这不白痴么,怎么能对女孩子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 结束了么,就这样走到尽头了,名为‘我’的人生。 越野车的车顶出现在直升飞机的玻璃窗前,他忽然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 那人仿佛脚踏虚空地从风中跑来,挥动着不怎么壮实的拳头。 一拳轰在越野车的车顶盖上。 恐怖如斯的劲风,刹那间,摧枯拉朽,席卷四方。 无神(九)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戴着面具的小丑在空中降落,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长刀。 掠过驾驶舱的时候,他冷淡地转过头,与驾驶舱里的男人对视一眼。 男人愣住了,仿佛来到了洪荒的深处。 古奥的蕴意在这一刻定格,悠长的虚无钟鸣在此刻响起。 四面八方飞洒着如梦似幻的蒲公英,冰山航行在冷漠的宇宙之间,孤独的星辰伴随着一棵孤独的蒲公英。 男人凝视着面具的后面,他眼瞳就像月球表面,凹凸不平,空漠而寒冷。 可那一双眼睛是如此的年轻,年轻得就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完全盛开的花。 很难想象,一个孩子的身上竟然会出现这种眼神,这其间到底需要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才会使得他彻底丧失对爱的渴望,只身拥抱着无穷尽的绝望。 一如迷失在鸦群中的草人。 他的脚步,虚浮无力,恍若在无重力的空间漂浮的一片落叶。 他踩着越野车的车盖跃起,轻盈地落在狂摆的钢索上。 他沿着钢索奔跑,眼里却没有容纳那个劫后余生的男人的空间... 他的瞳孔紧缩,一心只想挥动手里的长刀,斩断巨人的头颅。 “发现无关人员,请求立刻停止射击,直升飞机尽快提升高度,避免再次遭遇袭击,陆战部队立刻把高射灯搬出来,”指挥官通过无线电下令,“我们要封锁所有的出口,不许留下任何撤退路线。” “无论是用什么手段,我们一定要把它留在这里,切勿让恐慌渗入到社会,”男人说,“坚守每一道防线,务必要完成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 与此同时,一位道士拂袖而来。 他的脸上贴着一张白纸,脚下踩着一只无线的风筝,身上焕发着一股云遮雾绕般的缥缈气息。 巨人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的气息所吸引,粗壮的手臂旋即开始融化,拂动的液态金属与缠在手肘上的钢索结合在一起,凝聚成一把阔大的利刺。 中端向前突起,两侧则分别往后倾斜,如其说那是一把粗制滥造的加大版军刺,倒不如说像是某把沉底在海底的铁锚。 锋刃洗去蒙尘,重现天日,仿佛时隔多年,再度崭露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张小文愣愣地看着那把铁锚,想的却是加利福利亚的太阳。 她,还好吗,此刻是否在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开始新的人生,新的生活? 在那里,她或许会遇到真正值得她去爱的人吧,会遇到门当户对真正爱她的人吧。 她会和那个人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学习,一起窃窃私语,一起做很多只能是亲密情侣之间做的那些亲密的事。 和那个人在一起,她的人生从此就会充实美满,不至于走失在陌生的街头就会慌张,就会忍不住地蹲下来哭。 走失的感觉很不好,哭的感觉也很不好,哭得越多,迷路得越多只会说明我无能,有太多我没办法做到的事。 本该为她感到高兴的我,此刻又是为何会堵塞,掩盖住了空空如也。 我,不是应该是这样的么,不再有感情,不再有眼泪。 可...为什么,又会觉得如此的落寞? 好像走丢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铁锚纵向劈来,凄迷的角度,仿佛巨人举手摘下了那轮残缺的半月。 它悍然地将月亮往大地砸来,攻势推枯拉朽,狂野的杀意泛滥成河。 道士对此却置若罔闻,他从容地从道袍中拿出一张纸符,两指拈着,轻飘飘地贴在了巨大惯性的前沿,贴在物体与物体碰撞之前的那一刻。 贴在时间的刻度上。 他站立在现实的位面,却是面对那一刻的时间施与咒法。 在某种意义上说,他面对的不是正在进行中的事物,而是规则。 时间与空间交错的规则,物体运动的规则,空气与湿度变化的规则,生命与死亡交替的...规则。 规则立下,平乏的微风忽而开始高涨,如凶潮般开始狂呼,涣散的水蒸汽在道士的号令下归拢一处,游离在空中的夏风渐渐加深了季节的颜色。 那一抹凉意越发放大,在一刻之间踏入了萧索的清秋,须臾间,又一刻过去了,那阵风仿佛钻进了时间连廊,转过四季的拐角,眨眼便来到了幽冷的隆冬。 寒流像看不见的锁链一样,实行封锁,水汽依附在巨人身上,化作水珠,再变化作冰霜,白色的冷气沉降下来,冻住了仍在喷射的高压水枪。 霜白淌过巨人的身躯,淌过那把铁锚,流落至地面,缓缓铺张开来。 物体、动作、生命、乃至于支撑它存活的每一个不可思议的细胞,都在此时此刻停止运转,冰封的意味浓郁到了极点。 拿着水枪的消防员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金属喷口,生怕被寒流冻伤。 铁锚静止在燃烧的纸符之前,与男人的身位只有一线之隔,本该被铁锚一下轰成一滩肉泥的他,淡淡地抬起眼,看着那个在结冰的钢索上滑行的小丑。 给人们带来震惊的一幕还在延续,这些荷枪实弹的军官士兵们仿佛误入了一场恢弘的神话剧里,他们这里既是充当演员,又是充当观众。 分界线很明显,就在死亡降临之前的那一刻,怜悯世人的神灵委派他的使者从高远的天空中降临到人间,随后施展十八般的武艺,将这头苏醒的邪鬼干掉。 不,这根本不能算是武艺的... 军官士兵的内心路程甚是坎坷,除了震惊和卧槽以外,更多的是惊疑不定,感觉本来该来当主角的他们,完全就是来衬托的,感觉自己操练那么多年,深谙军体拳和拔枪射击等等的诀窍,结果还不如人家掏出一张纸符来得干脆。 有那么一刹那,他们陷入到一阵奇怪的迷茫当中,情不自禁地感叹人生的幻灭。 这他妈的是法术吧,这他妈的就是神通吧,也就是他妈的那些修仙小说里整天写的那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斩妖魔,渡天劫,独有一身上天入地的通天修为吧? 不会吧不会吧? 你他妈在逗我玩么? 还是我自己没睡醒啊,最近老是看什么特种兵、兵王之类的小说,看出幻觉来了,就给我来个什么仙王重生么? 闹够了没有,做梦也该醒醒了吧,这世界上哪有什么超人,哪有什么怪物啊... 你们俩,戴着个奇奇怪怪面具的,你们不会真以为自己就是假面骑士了吧? 你们的摩托车呢,当假面骑士,你们竟然不骑摩托车,一个单纯靠跳,一个踩着纸鸢,有违职业精神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不骑摩托车的假面骑士吧,诶,你们的摩托车呢?! 车牌号码是多少,领了驾照没有?! 想来是没有的。 因为张小文才十七岁不到,而根据国家法律法规,未满十八周岁是不能办理摩托车驾驶证的,所以,综上所述,他是不可能持有摩托车驾驶证,也不可能骑着摩托车飞越天台,做出什么酷炫的特技表演。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摩托车,即便是如今在道路上横行的电瓶车,他也一次没有开过,倒是想入手一台,但是价钱它不允许。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切出手中的刀,在月华中划开一条直线,笔直地斩断那一刻银色的、硕大的...头颅。 无神(十)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将想法实践到了现实。 清越的斩切仿佛于金属中生长而出的白玫瑰,花瓣破碎,随后散落,他忽而听到了雪花纷飞的声音。 头颅坠地,坚硬的撞击发生在冰霜覆盖的表面上,硕大无朋的无头之躯没有倒下。 它缄默地屹立在那一片禁锢住冰雪的寒冷世界里,恍若一件具有工业垃圾意味的象征性艺术作品。 金属与工业,数万年以来,一直在成全着人类,又一直在毁灭着人类。 智慧初开的人类用它们来制造农具或者猎具,开启了自给自足的农耕型社会与狩猎型社会,当一切都以较为缓和的进度安定下来之后,人们开始意识到自身欲望的存在。 在欲望的驱使之下,他们不再满足于脚下的这一方土地,以及这一方土地连带的收成,他们开始学会把目光放得长远起来。 于是乎,他们放下了锄头和犁,将其中的金属锻造成刀剑样式的武器,荒废土地,转而通过暴力掠夺他人的劳动成果,并美其名曰为...战争。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但这个夏天的这个夜晚却飘起了薄冰一样的雪。 狙击手把倍镜的准星瞄向站在断头处的戴着小丑面具的少年身上。 已经很难用‘人类’去定义这个一刀杀掉巨人的少年了,甚至极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是人类,他和那个巨人其实是同类。 只不过囿于派别的斗争,他才不得不赶来这里,将其斩杀。 “请两位站在原地,不要乱动!”指挥官拿着扩音器亲临现场。 他站在密集的枪口之前,与脸上贴着白纸的道士对峙。 “放下武器,随同军方回去调查,”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并无恶意,两位不必担心,希望你们能够看清楚局势,为大局着想,争取和平解决问题。” “不用轻举妄动,听从我的指令,自然不会伤及你们丝毫,”他高声说,“现在,请放下你们的武器,然后双手举高!” 道士没有动,小丑也没有动,道士仿佛在默默地沉思着。 小丑则冷冷地注视着把自己视为敌人的枪口,他握紧手中的刀柄,似乎并不忌惮与眼前的人类开战。 战斗...向来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向来没有什么同情可言。 生命之一另一种生命的意义在于践踏,道理很简单,就是因为有人想要吃肉,便有动物会因此而死去,有人想要吃蔬果,便有植物会因此而断折,乃至铲除。 自古以来的战争也是如此。 如果你把刺刀捅入了敌人的腹部,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转动刺刀,将敌人的肠子尽数绞碎,唯有这样才能有效地杀死敌人,避免敌人反过来绞碎你的肠子。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我们总不能坦诚地对待任何人,我们总是下意识地会与其他人拉成一段距离,避免过度的接触,避免过度的坦诚... 害怕因此受到本可以避免受到的伤害。 感情是犹豫的借口,温柔只会存在懦弱者的幻想中。 我曾经也是一个懦弱的人,我臣服于这个世界,我逆来顺受地接受了所有命运给予我的安排,但这并没有令我觉得好过,也没有让我觉得有任何的心安。 直到我失去了一切之后,我才意识到,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命运,一切一切失败都是我自己编造的借口。 我之所以失去,是因为我自身的无能,我之所以悲伤,是因为我无力抗衡掺杂在感情中懦弱... 所以,我就只好将感情杀死了。 从此以后,不再悲伤,也不再快乐,不再盲目,也不再感性,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哪怕上帝挡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干掉。 为什么要杀掉这头金属怪物...大概是因为我饿了,需要掠夺它的养分,为什么想杀掉眼前这些人...大概是因为困了,他们挡着我回去睡觉的路了。 “还不是时候,”道士忽然说,“时机很重要,该知道的自然便会知道。” “先生请回吧,单凭狙击枪和自动步枪是留不下我们的。” “既然听得懂中文,那就立刻放下武器!”后面有军官大吼着说,“警告你别想耍什么花样,现在我们不是来跟你谈什么条件,而是命令!命令你的放下武器!” “开枪吧,不亲自试试,想来大家也不会相信。”道士对指挥官说,“先生,在下愿以人格担保,我们同样并无恶意。” 与此同时,小丑跳下了雕塑,朝着道士与指挥官的方向走来。 他仍然没放下手里的长刀,士兵们警惕地看着他,手指下意识地按在扳机上面。 “但人格不具备任何实质性的用途。”指挥官低声说。 “我了解,但总比什么都得不到要好吧,”道士诚恳地对他说,“承诺之所以比平常的言语具有分量,便是因为在其身上承载着并不平常的因果。” 小丑没有理会,越过道士,刀刃撩起,他把刀锋对向那个阻挡他回去睡觉的男人。 狙击手们再也按捺不住,男人身后的军官还在大吼着什么带有威胁性的言论。 但在这一刻,言语的力量已经脱离了精神领域,失去直接或间接的作用。 在森然的现实面前,再多的话语再多的文字也显得无力而苍白。 银牙般的刀锋在现实中穿行,仿佛下一刻就要抵达男人的头颅,将他的生命终止在那一刻的尽头。 狙击手率先扣动扳机,一声刺破冷寂的啸声回响在夜空当中,一枚火热的子弹随之旋转着冲出枪膛,目标直指小丑的额间。 士兵们纷纷怒吼,有的甚至丢掉枪械,冲过去为男人挡刀。 但最后,刀终究没有落下来,温热的血液同样没有溅出。 在最后的那一秒钟之中,道士再次出手,游转的冷风在刀锋与男人的头顶之间穿堂而过。 须弥之间,风拭去了站立在风墙后面的被包围的他们,逍遥的远去。 月光随后涌来,占据了原本的阴影,子弹在清光中落空,击入地面,指挥官看着镶嵌在水泥地上的子弹,久久不语。 无神(十一)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轮到你了,这手怎么下?”曾劲秋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桌子。 桌面分明空无一物,可警官却面色认真地端详了许久,仿佛棋盘不是摆在眼前,而是放置在他的心中,他抬起空无一物的手指,动作却似执子。 “到这里吧。”他把手指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这一步么,好像是要输的,”曾劲秋抬眼看他,“你...确定么?” “决定了就不能反悔,我们这盘棋,和来到这里之前的人生...是一样的。” “无论是作出何种选择都有可能导致失败,”警官语气平淡地讲,“失败的结果固然不好受,但或是或非向来没有必然结果。” “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失败,这点魄力和胆识,我还是有的。” “可人生又有些不同于棋局,你输了一手,充其量,也只是输了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而已,你可能会因此承受失望和气馁,但不见得会丢失什么...”男孩重新低下了头。 “但你在人生中,走错了一步,你就有可能会失去什么,再也不可能挽回的...那些什么。” “一步错了,接下来的每一步好像都会被连带出错,”他低声说,“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我又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觉得很空虚,很迷茫,我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终于决定要回家看看...”他说,“结果,会到来我才发现。” “原来我连家都没有了。” “能看到么,右边天空的那颗很远的星星,”他仰起头,指着亿万星辰之中的微小一点,“它代表的,是我的妈妈,现在它马上就要暗下去了,我的妈妈,她...” “很快...就要走了。”他轻声说。 与此同时,在泰国、缅甸和老挝交接的一处俗称‘金三角’的地方,一个柴瘦的男人被一群武装分子们强行塞进一个麻包袋里。 他们手法娴熟地在袋口系上一条麻绳,绑了一个死结,随后当着其他被囚禁在这里的人的面,合力将麻包袋抬起,投入一潭黝黑的湖水里。 水花噗通一声,很快就淹没了袋子里那男人的嚎叫。 波纹散去,平湖上一片死寂,阴冷掠过树林,冷月无声。 一个扛着土枪的毒贩子操着一口不怎么流利的中文跟他的囚徒们说,有钱,活命,没钱,下去。 距离男人身死之地上千公里以外的一座边远小山村,一个憔悴的女人躺在木板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面的远方。 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听说她很可能要熬不过今晚了,邻里的乡亲都聚集在这里,悲悯沉默地为她送行。 门口摆着一个大铜盆,铜盆里面烧着明亮的火焰,或是出于不舍,或是希望她能够早日得到解脱。 家里人已经给她做好身后事的准备了。 月色下,有神婆跪倒在火盆之前,默默地颂唱着慈悲为怀的经文。 女人虚弱地朝最亲近她的妹妹招了招手,艰难地抬起身子。 她嗫嚅着在妹妹的耳边说,“姊要走了,孩子...要高考...别,别影响了...” “孩子。”她说。 时辰已到。 仿佛兑现当初‘不求同年同日,但求同年同日死’的誓言,她和沉落在湖底的那个男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只是他们一个是闭着眼走的,一个至死仍瞪大着眼睛。 流星落下,遥遥地划过苍穹,仿佛消陨在炽热的空气摩擦里,又仿佛去往了宇宙的另一边,水面上的男孩眼角淌下两道泪痕,随后被风吹干,如若两条断开的丝线。 “正确与错误都不重要的,反正,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他沙哑地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以执子的姿势,“我的棋走这里,现在到你了。” “可有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确呢,又有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错误呢,”警官看着棋盘,“我不是说了么,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都有可能会导致失败。” “同样的,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亦有可能实现你的成功。” “只不过,有关成功和失败的定义,终究是模棱两可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没有太多的指定性。” “同时,这个也取决于年龄等因素,即便是同一个人,他(或者她)在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也是会得出不一样的答案。” “也许,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对和错,不像你们考试试卷那样,在习题册的最后那几页,或者是在老师的黑板上,总能够找到相对应的标准答案。” “写在法律上的东西也不见得完全是对的,可能是我太过乐观吧,”警官笑笑,“反正我是觉得,人生这玩意儿,其实根本没什么标准答案的啊。” “人有错手,马有失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难堪的时候,什么是难堪,大概就是别人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儿很好笑吧。” “但这不代表很多看起来很好笑,并且惹人发笑的事,它的本身就是错误的,”编号为5566的戴警官说,“有可能是那些事影响的范围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以致于使得他们没办法及时地反应过来。” “大部分的人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那层,只有少部分的人能看到深入那层。” “所以,就会造成误解,让别人认为你是失败的,而你又无法坚守本心,在他们的笑声中,久而久之,你也会受到他人的影响,转而认为自己是错的,是失败的,”他说,“然后,就开始逃避,开始自暴自弃,开始顺从别人的目光。” “不再有棱角,不再有...自我。” “于是,你就杀死上一个阶段的自己了,”他凝视着少年的眼睛,戏谑地笑,“没发现么,其实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在杀死自己,在变化中不停地修改自己的想法和理念,直到完全偏离最初的用意,最初的本心。” “蓦然间,你回头来了,就会发现原来自己离开了当初那条路多远了,才会留意到,这一路上,积满了自己的尸体。” “其实,世间之事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错,很多时候,其实我们的已知都是在建立在那巨大未知上面的,又谈何牢固?” 无神(十二) /291437苍蓝过后最新章节! 郊野的路边停靠着一台老款的大众宝来,姓傅的先生坐在驾驶座上,隔得远远地观察着一辆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进出工业区的入口。 “无不无聊,”坐在后座上的少年说,“再不走,让警察看见了,除非当场把他们都杀了,不然又有麻烦,麻烦来了,大家都不好办。” “你就这么渴望杀人么,”男人微微皱眉,“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并不单单只有杀人这一项,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杀人,这是下下签,牵扯到的因果会很重。” “遇到了麻烦就等同于走投无路,在杀人和麻烦之间,我只会选择最轻松的方式,”张小文说,“我并不是喜欢杀人,只是讨厌麻烦,麻烦的感觉很不妙...” 他恍然地看着窗外半人高的野草,“与其被困在那种不妙里,还不如让我去死。” “你说你不喜欢麻烦,但你还是来了,”男人说,“或许,你讨厌的并不是麻烦的本身,你讨厌的是你自己,麻烦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能够令你自己讨厌你自己的借口。” “如果刚才你杀了那个军官,那样的你,一定会很痛恨自己吧?” “我恨不恨自己,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有钱人不都这样么,”张小文说,“自以为什么都懂,自以为与众不同,讨厌恶俗的东西,热衷于自以为是的高尚。” “不像我,我是穷人,脚踏实地,像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一样活着,”他低迷地笑,“走在污水渠里,我从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一点称得上是高尚的地方...” “相反,我会觉得自己恶心到死,跟那些美好的东西千般万般地不搭,对于这个世界,我有很多问题从不敢说出口,因为在我的眼前,有些话,一旦说了出来...” “而我的本身,不知不觉,便会成为问题。” 一辆蒙着布的大货车在士兵的注视下,缓缓驶出了工业区,尾后跟着几辆厚重的装甲车,步步紧逼,不像是护送的队伍,倒像是送葬的列队。 冷风潇潇地掠过林地,恍若孤魂在山岗上呜吟着某首无望的短歌,姓傅的先生看着成排的车尾灯逐渐走远,终于松开离合,挂挡,踩着这台老爷车的油门。 “它死透了,没可能再活过来了,你那一刀...”男人把手搭在窗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支撑着脑袋,“下手够重的了。” “不是你喊我来杀它的么,”少年讥讽地冷笑,“怎么现在又开始同情起它来了?” “生命本是同根同源,只是后面出现了太多的分化,大家各走各的路,所以才会出现太多的差岐,”男人看着挡风玻璃前的路,“就像一棵树,我们都是有同一个根部生长出来的,正是因为树越长越高,原本相邻两片叶子的距离,便会拉得愈来愈远。” “生命的故去如同叶的脱离,我们...本是同根同源,可却为了生存而拔刀相向,我之所以悲伤,一是出于对生命的敬重,二是为我不得不这样做,而感到无奈以及感慨。” “富人就是来自于穷人,在很早之前,他们本就是穷人的孩子,”男人说,“只是时代一直在改变,那颗代表世界的树越长越高,有人迎合时代,自然也有人被时代抛弃,有人胆大果决,自然就有人犹豫不决。” “有人赌赢了,或许他就从穷人变成了富人,有人赌输了,或者他就从富人重新变回了穷人,有的人死守着钱财,但是货币却一直在贬值,直到所有纸钞变成一堆废纸。” “有人省吃俭用,一心多买个房子,多买块地,多一处落脚的地方,恰恰搭上了房价地价飞涨的顺风车,转眼下来,就完成了从工薪阶级到地主阶级的转变。” “这就是世界,这就是万象,我们要想继续保持自己的领主地位,就必须不停地继续赌下去,把筹码压在所有不起眼的地方,提防着下一次转变的发生。” “不得不赢下那些想要把你挤下去的人,不得不消灭那些对你存在威胁的事物,”他声音散漫地说,“哪怕你知道他其实和你一样,都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站在神灵的棋盘上,被命运之手推着往我们应该去的地方走。” “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神灵算计好的,棋子在下棋人的手中并不具备意识,”他又说,“这就好比,我们在神灵的眼里,同样不具备任何的意识。” “我们意识到的意识,皆不过是神灵棋路上的一条分线,它早就预料了你会挥刀,它也预料到了我会阻挡,它同样预料到了...那同源的...结局。” 老款宝来打起转向灯,驶入了与车队相反方向的山路,沿着这条路再进去一点,就是一处高档的住宅小区。 小区的名字叫桃园,顾名思义,每到了初春时节,那一片片横亘在住宅区之前的田野便会开满粉色的桃花,一如日本国的山樱。 不巧的是,他们来得不是时候,现在已经入夏了,春天早在几个星期被猛烈的日光暴晒得体无完肤,粉色的花瓣落下,油绿色的叶子长了又长,压弯了枝条。 驶过桃园以后,到学校还有一段路,途中会经过一座架在火车道上的水泥桥,路过的时候,铁道上没有火车,昏暗的路灯照亮了粗糙的水泥板,草丛里有绿色的萤火虫,那几条并排的铁轨朝向两边伸长,延绵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好了,我要给我的另一个身份起个名字,”马上就要到学校之前,一直沉默的男孩忽然说,“人很奇怪,一定得有个名字,做起什么来才能名正言顺。” “小丑不是你的名字么?”男人说,“今天晚上过后,凡是见过你另一面的人,他们都会把你喊成‘小丑’,代号为‘小丑’的危险人物。” “那你就是代号为‘道士’的组织头目么?”张小文说。 “想来会是这样的。”男人点点头。 “不,我不想隶属于任何人,”男孩固执地说,“我就是我,不是小丑,不是张小文,我是我,誓死要干掉上帝的我。” “我啊...可是与命运抗争了很多年,哪怕明知道会死,也不想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