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麟》 第一章 寒風驟至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乾仁十四年,注定是大幸朝開朝近兩百年來最恥辱的一年。 百胡南侵中原,不到兩個月,大幸十六州就少了一州。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 幽州淪陷,戰火綿延至信、京兩州,京師告急。 百胡的鐵騎勢如破竹,大有橫刀立馬一舉吞並中原之態。廟堂之上,百官人人自危。 萬般無奈之下乾仁皇帝只得答應簽訂了合約。割讓一半的信州,每年給百胡納貢,稱之為“歲貢”等等,這才換得一時的休戰。 甦州地處中原內腹,北境戰火紛飛,甦州卻一如往常一片祥和。 甦佑陵聞雞鳴聲而醒,早早便要開始一天的活計。既然作為一個店小二,那睡懶覺這等技術活便算是與他徹底無緣。 他當然很想把被褥悶過頭繼續眯一小會兒,但耳畔總縈繞著一道河東獅吼。 “睡懶覺,月錢扣五十文。” “打碎了碟子啊,扣二十文。” “瞧瞧,這桌子也叫抹了?扣五文。” “啊啊啊啊啊啊。” 甦佑陵憋足一股氣大吼一聲一把從床上跳了起來。 隔壁立馬傳來一道女聲呵斥道:“大早上,叫這麼大聲,嚇著客人怎麼辦?扣十文。” 甦佑陵聞言剛憋攢的一股氣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立馬又蔫了下去。他的月錢是二兩七錢,按大幸幣制大約四千文。 這個月我還剩幾文來著? 記得剛到客棧當上店小二的第一個月,算月錢的時候自己還倒貼了客棧二十文錢…… 好嘛! 這哪里是扣月錢,這是扣我的命啊。 很快洗漱完畢,穿上那套洗的泛白的粗布襖,順手抄起那條陪伴自己多年的油抹布便走到了一樓大堂。 一位長衫老翁已經穩穩當當的坐在大堂的櫃台里,旁邊擺著壺陳年老窖,只一碟茴香豆下酒,自飲自酌。見著甦佑陵頹喪著臉,便笑著開口:“喲,陵小子,又被罰工錢了?這個月可還有半兩?” 甦佑陵本就心中郁悶,看到這老頭大早上的出言譏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跛子,跛子。出來,咬死這個醉老頭。” 甦佑陵本來準備大聲叫喊,突然想到剛才就是因為自己瞎叫喚才罰了月錢,便刻意壓低了些聲音。 甦佑陵話音剛落,不知從哪條桌子底下還是拐角疙瘩跑出一只耷拉腦袋伸著舌頭的跛狗,那跛狗趔趄的奔跑,打著圈來到甦佑陵面前乖乖蹲下,抬頭眼巴巴的望著他。 看著跛狗那傻樣,又哪像是能幫甦佑陵咬人? 醉翁舉起一杯酒一飲而盡,也不管袖口積滿了灰塵污漬,豪邁的擦了擦嘴繼而說道:“咱悅來客棧可是講求五湖四海來此皆親朋,你這頹喪樣子被九姨看了可又得扣月錢。” 說話間一女子走了進來,女子身形豐腴,中人之姿。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種雷厲風行,潑辣精干的女子。 女子來到大堂見甦佑陵還在盤弄跛狗,不由眉毛一簇:“小陵子,待會兒客人來了,一個桌子但凡有一絲灰塵,扣十文,我看你有幾桌扣的。” 甦佑陵見了女子本來就如同老鼠見了貓,听到這話哪里還敢與跛狗玩耍,連連抄起肩上的油抹布便開始對著桌子一頓拾掇。 醉翁見此情景不由笑的合不攏嘴,那女子听到笑聲回過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看著醉酒老翁:“喲,還挺會挑的呀,陳年老窖口感可還對你胃口?” 老翁連忙正襟危坐,端正姿態訕笑道:“九姨釀的,自然是口感極好。” 女子臉色一變,雙手交叉抱胸,眉頭一皺:“酒錢一百二十文,茴香豆一碟三文。我記得你昨天的賬還沒算完,大早上就在這喝酒,再扣五十文。” 然後就輪到醉翁苦著臉,甦佑陵在一旁抹桌子偷著樂。 悅來客棧位于甦州城北的朝天巷口,建制並不大,但倚其地勢在三樓雅間可將甦州名園甦砂林的大半秀景盡收眼底,所以也不乏許多名人雅士到此消費。雖說客棧的要價較貴,但風流雅趣一事在大家士族人心中又豈是用錢財可以衡量的? 甦佑陵不僅是客棧的小二,還兼擔跑堂,喂馬等數職。 而老翁自然便是賬房先生,有時也幫甦佑陵干些雜貨。 至于客棧老板自然便是那潑辣女子,名諱不詳,鄰里街坊一般稱其九姨。除了客棧掌櫃的,九姨還燒的一手好菜,兼任客棧的廚子。 僅僅三人便將悅來客棧大大小小的事物一並包攬。 近來年關將至,家家戶戶臉上都掛有喜氣,忙著張燈結彩,腌制過冬的肉菜。全然忘了乾仁國難才過去不到一年。 近來悅來客棧的生意冷清,畢竟快到年關,誰不希望在家多陪陪妻兒爹娘? 老翁見九姨走去了後廚,又偷偷揭開一瓶酒,不停痛飲,好似蠔牛飲水。 “爹娘啊。” 甦佑陵正坐在椅子上昏沉欲睡,唯一一絲讓他保持理智的是怕九姨扣他工錢。 甦佑陵沒有爹娘,他的爹娘都已經死了,一個死在了塵世,一個死在了他心中。 除了這家客棧里的一個小屋和一條跛狗,他再無其他。 “吱呀” 客棧的木門因為年久失修又常年為雨水侵蝕開關時都會發出一股刺耳的噪音。 甦佑陵在即將去見周公的路上被這道聲音給活生生的拽了回來,畢竟當了兩年的店小二,基本的職業操守是肯定有的。 屁股還未離開椅子,嘴巴就已經開始哼著那兩年來每天都要說的語句:“諸位爺里邊請,打尖還是住店?本店有……” 甦佑陵起身瞄見了來人,然後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 三人,兩男一女,俱是戴著枯草黃斗笠,身裹軟甲,外襯勁裝。這股裝扮若非是武林中人便只會是江湖流寇。 而讓甦佑陵將話咽回去的當然不只是三人的裝扮,最主要是因為他瞥見了三人腰間懸掛的東西。 樸刀,而且還是沒有刀鞘的樸刀,就這麼明晃晃的在腰間懸著。 三人中間那位抬起頭看著甦佑陵,擺出了一個甦佑陵覺得滲人,但那人自己覺得很和善的微笑。 “住店,要你們這最大的房間。” 甦佑陵點了點頭,一句話也不敢說,忙跑上去收拾房間,都忘記了告訴他們是在幾樓有空房。 醉翁在一旁小口的嘬著酒,從三人進店開始,他便在仔仔細細的端詳三人的神態和裝扮。 並非是一把刀便如何如何,而是甦州城里佩這種殺人刀的實在太過罕見。 且不說新任甦州總督自上任便頒布了鐵則,甦州官兵入城非特殊情況不許佩戴兵器甲冑。即便是行走江湖的游俠兒也都不喜歡甦州這等安穩平靜之地。 佩刀佩劍的儒雅公子當然是有很多,但是誰見過他們佩樸刀的?頂了天也就是刃面極小的繡刀。 甦佑陵收拾好房間正準備下樓,卻看到那佩刀三人正上樓向他走了過來,他一動也不敢動,只好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欠揍臉。 “客……客官,房間給您開好了,您看還有什麼……” “行了,你先下去吧,有需要我會在叫你。” 甦佑陵如釋重負,連連邁開步子朝樓下走去。 那中間的男子似是想到了些什麼,突然又張口道:“等會兒。” 甦佑陵僵硬的扭過脖子,一萬個不願意的回頭訕笑。 “還……還有啥吩咐?” 中間那人笑了笑,將一個布袋子拋向甦佑陵:“我們要包下一段時日,這些天多有叨擾,其余的就當是給你的小費,想來應該是足夠了。” 甦佑陵連連點頭,心中微微詫異,上哪去找說話這麼客氣的客官? 話雖這麼說,但他哪敢當著三人面翻開布袋里的錢真去數數到底夠不夠?連平時習慣性的掂量掂量的過程都給省去了,轉身便往下跑。 旁邊一名女子看著男子拋出去的布袋眼神閃過一絲異樣,等甦佑陵下樓後方才疑惑的詢問:“雲大哥,熟人?” 那中間的男子聞言搖了搖頭:“只是看著覺得親切罷了。” 甦佑陵氣喘吁吁的跑下樓,才敢翻開沉甸甸的布袋子,剛一打開便是眼冒金星。 足足四個大紋銀寶。 大幸幣制一兩為十錢,一錢約百文,而一個銀寶相當于十兩。四個紋銀寶也就是四十兩。足夠普通一家三口舒服的生活一整年還綽綽有余,即便悅來客棧的消費偏高,也絕不至此 這等天降橫財之事本應欣喜,但是甦佑陵畢竟不是普通的店小二。大幸十六州,他十六歲便游歷過將近一半,閱歷自然豐富。 江湖之人出手闊綽並不多見,不知道多少江湖游俠兒饑一頓飽一頓,而一般隨身帶這麼多錢的更是少之又少。那麼便很容易聯想到這些錢是什麼,亦或是怎麼來的。 贓款! 殺人越貨,還是劫鏢? 不能怪甦佑陵的心思多麼復雜,只是很多經歷讓他不得不凡事都往最壞處想,若非如此,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生活在安樂窩里的人很難想象有人會睡在屋檐下,賣煎餅的大娘會想皇後娘娘吃的煎餅是不是每一個都要加入八個雞蛋。 甦佑陵在安樂窩里生活過,也睡過屋檐下。他吃過天下珍饈,也曾食不果腹。 外面的雲雀羨慕籠中的金絲雀不愁吃喝,不被雨淋。籠中的金絲雀卻對能在藍天下翱翔的雲雀無限向往。 誰生活的更好?甦佑陵也說不清。 但大抵想獲得一方,就必須舍棄一方。這是規矩,老天的規矩。 第二章 甦州城 勘隱司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手中的紋銀就像是一顆燙手山芋,但甦佑陵不可能上去再把這個麻袋還給他們。 該來的躲不過。 甦佑陵心里想著,猶豫再三把紋銀還是塞進了懷里,他並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九姨或者是醉翁。無他,這兩年來,二人對自己頗有照顧,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牽扯二人。 天下之大,總有逃命的地方,大不了離開這里在找另一個地方就是了。 漂泊七年,歷經八州,狡兔尚有三窟,更何況是無數次在鬼門關前徘徊的人?哪怕年僅十六,甦佑陵的心智早與成人無異。 紅日初升,特別是在隆冬時節這種艷陽更是難能可貴。甦佑陵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大堂,醉翁已經醉倒在櫃前。那瓶酒也不知道何時被老翁打翻,口水夾雜著陳年老窖酒流作一攤。 醉翁見著周公趴在桌案上輕輕囈語:“興亡,興亡。” 甦佑陵听不懂醉翁的夢話,轉而轉身走出了客棧的大門。 正值清晨,北街比起往日的車水馬龍倒是蕭瑟不少,行人稀疏。不過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大紅燈籠。窗戶上也都貼上了花紋絢麗的窗花,春聯更是必不可少。 好一派祥和如意的年景,好一個國泰民安的盛世。 甦佑陵晃了晃神,一股刺骨冷風吹的他微微一顫。 …… 甦州城可謂佔盡大幸朝盛景,十二道城門恢弘大氣,不輸京城。甦河通流穿入城中,大街能容下並排三輛馬車行駛。 有被世人譽為“聖賢書莊”的墨流坊坐落于此,更不提那鬼斧神工的百草澗、佛門聖地寒山寺以及那一季一如畫的甦砂林,風水盛極。 也難怪就連前朝皇陵也選在此地,只可惜大幸吞越之時,正值兵荒馬亂的年歲,越陵無人看守,各地的盜墓賊便盯上了這坨肥肉。傳說中越陵寶珠如土,黃金匯沙的壯觀景象也就查無對證了。 甦州城歷經三朝,盛產胭脂,加之江南水鄉,是出了名的多產美人之地。據說大幸當代乾仁皇帝之前最寵愛的妃子便是來自甦州。 有詩雲︰“綢絲柔似水,胭脂繪桑楠”形容的便是甦州的姑娘貌美可人,溫柔雅致。所以此地也常引得各地的風流才子光顧,只希望能找個甦州姑娘回到家鄉比翼連理。更是因此誕生了不少才子佳人的故事引得許多未出閨閣的小娘子臉紅心跳。 甦州全城建制是按戰國時的神機大師張班所構,歷朝歷代都只有小小改動。依山傍水之下。既有城樓恢弘,也有林木怡人,渾然一體。更因地理位置的原因,冬暖夏涼,極適宜定居。 朝廷多有大員在此處有自己的宅居,若有朝一日致仕後能在此安居養老,是朝堂公認的幸事。 許多自詡風雅的士子文生來甦州最喜在各大酒樓的雅間臨窗而望。訴說些平生不得志,君子當入廟堂謚文正之類的話。 也幸得當朝皇帝在這點上開明大度,擱兩代之前的胤安皇帝,曾有儒生一句明月照得賢良人,幸以死諫知不知?卻是落得個誅九族的下場。 據說那毀譽參半的胤安皇帝听聞此言不怒反笑,只說了一句:“越中有沒有賢良朕不知曉,但既願為我大幸死諫,那便去死罷。” 相比而言,倒是如今的言論已放開太多,很少再听聞有類似的文字獄發生。 方才下榻悅來客棧的三人兩男一女,直到進了房間放下了隨身行李,三人才將斗笠摘了下來。 拋給甦佑陵錢袋的男子名為雲文詔,面如冠玉,劍眉星目,正氣凜然。只是此刻他脫下了外襯的勁裝,才能看到左肩的軟甲有一處刀痕,連帶著軟甲上面都被氤染了一層血漬。 另外一名男子是個中年大漢,名叫徐燦,一臉的絡腮胡掛在臉上泛著赤澤,雙眼炯炯有神,有雄獅之相。 最後僅剩的那名女子長相清麗,雖遠算不上是紅顏禍水,但體態輕盈。眼角下有一滴淚痣,滿臉英氣,盡顯靈動之色,自有一番韻味,名叫徐筱。 三人來甦州城其一是為了暫避勘隱司的追捕,其二是為了他們組織的計劃尋找甦州城的接頭人。 勘隱司,這個響徹在整個大幸可以算是臭名昭著的名字,無論是江湖人士還是廟堂高官可謂是將之恨透。 只因為勘隱司設立初衷便是為皇帝分憂,總覽江湖廟堂而一統。如今的廟堂之上,四品以上的官員心知肚明,自己的侍妾也好,不起眼的園丁、馬夫、侍衛也罷,說不準其中就有勘隱司的“眼”。這並非是危言聳听。 而大幸的江湖,又有多少人不眼紅勘隱司那高官厚祿?擠破了門想做那大內高手,一則名徹天下,二則奉旨辦事,很多見不得光的手段都能用官家身份的便利來做。 一位大司徒,左右冥王,八大判官。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他們手里,甚至有傳聞八年前的那場清洗也是勘隱司在背後做推手最終才導致朝廷上下,無數人頭落地。 說那大司徒權傾朝野也不為過。 更有甚者,傳言連十年前那場皇後之變都與勘隱司有關。 大幸如今的皇後叫做旬靜,而十年前,那個戴著鳳冠的女人叫做長孫伊。不知為何,一夜之間長孫伊被打入冷宮,乾仁皇帝昭告天下宣布廢後,然後立馬又冊立了當時年僅十七歲的旬靜為後。 當時此事自然引起了朝廷上下一陣熱議,但卻無一人出言反對,怪哉!怪哉! 乾仁年必定會在後世史書留下濃重的一筆。不單單只是大幸朝以來第一次廢後之事,還有八年前的那場血流成河的案子,更有不到一年的“信州之盟”,或許把它叫作乾仁之恥更為合適。 割地賠款,年年納貢,亦如一甲子前的大幸。只不過那時是別國對大幸俯首稱臣,百胡談論大幸皇帝都要尊稱為“天可汗”。 時過境遷,百萬雄甲的大幸早已是過往雲煙。 “听他們說,從明年開始朝廷規定冬日徭役時間加長了半月,賦稅也加了兩個點。” 徐燦搖了搖頭嘆道。 雲文詔只是閉目,似是不願意去想這些事。 徐筱畢竟年輕氣盛,聞言便是火冒三丈:“那群沒用的狗官,賠的錢全攤到百姓頭上,自己倒是嬌妻美眷,也不見著晚上少吃了一道菜。” 雲文詔側目嘆道:“這世道,都難,我听聞皇後娘娘發動後宮,把金銀首飾全賣了。” 徐筱對此嗤之以鼻:“還不就是做做樣子,先讓百官交錢,再讓百姓拿錢,完了百官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賬。” 這種說法或是讓徐燦、雲文詔二人耳目一新,皆是眼前一亮。 徐燦平日寡言少語,這會兒都對徐筱豎起了大拇指:“行啊,小筱,看不出來你有當皇後娘娘的潛質。” 徐筱秀眉一簇把頭一偏:“我才不要做個四十多歲的糟老頭子的皇後,愛誰誰。” 畢竟是還不到桃李年華的女子,又久處江湖,徐筱說話自帶一股匪氣。 確是徐燦心里無奈想著:“弟弟,弟媳,哥哥對不住你們啊,瞧著小筱這架勢,嫁人怕是難咯。” 女子十五歲及笄,也是大幸規定的嫁人年紀,然而徐筱已是快到桃李年華,做伯伯的徐燦如何能不發愁?只盼著哪一天真有個人把她收了才好,自己也了卻了一樁心事。 卻見著雲文詔在一旁兀自面露愁雲,徐燦知道他在想什麼,也就出言慰問:“雲老弟又在想那人了?” 那人,並非是雲文詔的妻子姘頭一類。事實上,那都不是個女人,但卻一直是雲文詔的心結。 雲文詔聞言苦笑著點頭:“不知道殿下在哪,過的好不好。我真沒用,若是兄長在世,定要罵我的。” 徐燦輕嘆,那人自八年前那場案子之後便音訊皆無,即便勘隱司多方追查最後都是不了了之。大幸人口何其之多?要想找著一個人,真可謂大海撈針。 “雲大哥,沒事的,如你所說九殿下那麼聰明,連勘隱司都查不到。肯定是在躲某一處犄角旮旯里好好生活的。” 徐筱見雲文詔心情低落,也出言安慰。 雲文詔也安了安心神,輕嘆:“但願如此吧。” 大幸有銅雀,血染春江月。 伏尸百萬首,哭嚎破長夜。 銅雀案! 盡斬大幸根骨。 …… 第三章 服青隼 冠烏沙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百無聊賴的靠在雕花木椅上。晌午已過,各房的吃食都送完了,馬廄也都打點好了。除了晨時佩刀三人,不見有別的新生意。 醉翁好不容易不喝酒了,卻在櫃前呼呼大睡,也幸好是九姨一直在後廚忙著腌制臘肉酸菜備著過冬,不然見了又得罰醉翁的工錢。 甦佑陵連連打著哈欠,一只手輕撫著身旁的跛狗。跛狗通人性,性子也溫和,不喜吼叫,是半年前甦佑陵買食材的路上見著可憐收養的。 九姨對此倒是沒說什麼,只是養狗的錢要從甦佑陵的月錢里扣。 “本來就沒多少嘛,扣就扣唄。” 甦佑陵當時是這麼想的,直到今天算下來,這跛狗吃掉了他足足一兩六錢,不由一陣肉痛。 一兩六錢,這得能讓我睡多少次懶覺啊。 甦佑陵看著跛狗,心里很是憋屈。因為他猛然發現,狗都過得比他好…… 九姨閑來無事也不時會拿肉骨頭和一些醬牛肉喂跛狗。瞧的甦佑陵在一旁直吞口水。 “娘的,虧大發了。” 甦佑陵心里不平衡了起來,憑啥我喝湯,你吃肉的錢還得我來出。 自己結的果,再苦也要吃不是? 甦佑陵亂糟糟的想東想西,確是此時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諸位爺里邊請,打尖還是住店,我們這里……” 秉持著店小二的職業操守,听到開門聲就代表著他要說完那重復喊了兩年,都能倒背如流的一番話。只是今天他兩次都沒把話說完就咽了回去。 好嘛,又是三人。 好嘛,又是佩刀。 好嘛,這回三人是干什麼的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青隼服,烏紗帽,魄鏡刀! 這種裝扮,在大幸的國土只有一種人,別無分號。而且一般人佯裝打扮成這樣若是被查出來,只有一個結果-死罪。 勘隱司! 直接對皇帝負責,領命外出的欽差更是有見官大半級的特權。奉旨查案,皇權特許。 這就是勘隱司,一個實力與勢力皆是滔天的龐然大物般的機構。 但是對于甦佑陵而言,勘隱司更是不同尋常。 來人有三,皆是男子。當中一人青隼錦衣之內還依稀能看到系著一方綬佩微微搖擺,丹鳳眼,顴骨高挺,眼楮利如箭矢。只是剛一進店便下意識的警覺掃視了一圈,繼而看著中間的店小二。 “住店,最好的房間。” 甦佑陵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合著我說我們店每一間都是最好的房間你信不? 心中所想歸所想,借甦佑陵十條膽子都不敢真的這麼說話。 “諸位爺請隨我上樓,我們這風景最好的一間房恰巧就是等著諸位爺今天來才空著的。” 風景最好的一間房,但不是最好的一間房。到時候你們就算不高興也不管我的事,我又沒騙你們,甦佑陵心中想著。本想像往常一樣接過客人的行李提上去。但是看那三人的架勢,甦佑陵別說是拿行李,就連靠近都是不敢,索性也就直接上樓帶路。 等甦佑陵將三位朝廷命官送到房間復而下來,醉酒老翁已經醒了過來。 “陵小子,你回去整理下行李。”醉翁冷不丁的說了一句,店小二極少听到醉翁用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不由抬起頭詫異的看著醉翁。 “收拾行李?干嘛?”甦佑陵愣愣的問到,雖說其實心中早有預料,但事到臨頭還是覺著有些難過,畢竟他在這里已經生活了快兩年。 “走。” “去哪里?老頭子你喝多了吧。” “愛去哪去哪,反正甦州城你待不了了” “那幾個勘隱司……”甦佑陵剛準備開口詢問。 “噓” 老翁突然做了個手勢示意甦佑陵閉嘴,須臾片刻之後,一名神情倨傲的勘隱司走下了梯子。 “你們這有些什麼吃的?” 甦佑陵早已驚出一背的冷汗,好容易穩定了心神,那醉翁卻是走出前櫃對著那勘隱司道:“客官可以看前櫃牆上掛的木牌,想吃些什麼自己點便是。” 那勘隱司神情倨傲,索性也就走下了樓梯,瞄了兩眼牆上掛的木牌淡然開口:“八寶飯,三只燒鵪鶉,一盤醬牛肉,再拿一壺好茶上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向樓上走去。 直到身形消失不見,甦佑陵才長舒了一口氣。繼而起身準備去後廚叫九姨準備吃食,醉翁已先一步走上前拍了拍甦佑陵的肩膀。 “歇著吧,我去就好。听清楚了,回去收拾行李,今晚就走,我去和九姨說。” “要不等過完年再說?” 甦佑陵本想和醉翁打個太極再推幾日,但剛說完便看到醉翁眼神微眯了起來。在一起生活兩年多,甦佑陵知道這個小動作代表醉翁真的有些生氣了,隨即不情不願的點頭答應了下來。 醉翁看著甦佑陵情緒明顯的失落,嘆了口氣。 “你畢竟不屬于這。” 說完醉翁便一步三趔趄的向後廚走去。 甦佑陵回過頭,剛巧看到了吐舌頭望著他的跛狗,便一把將其抱起與跛狗對視。 “走吧,總要走的,只是這次,我又該去哪兒呢?” 跛狗似乎是知道甦佑陵有些不開心,便吐出舌頭輕輕的舔舐甦佑陵的手。 甦佑陵看著跛狗也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這次,畢竟還有你跟著我不是?” 甦佑陵的屋子並不大,陳設也是極盡簡單,畢竟這些年來在悅來客棧一向是包吃包住,自己的工錢全都攢在九姨那里,除去養跛狗的錢,甦佑陵當真是沒在額外的多用一分一毫。 一張舊木床和櫃子本就是這間房子里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板凳和一個小木桌,都是當時九姨給自己的,兩床褥子一夏一冬是自己用了多年的,夏天那一張薄薄的褥子本該是帶著紅色繡紋的,如今紅色繡紋早已被洗的泛白,邊沿也不知道破了多少個小窟窿。 甦佑陵從床底下費力的拎出一個大的布袋,里面裝著不少他原本的東西和九姨醉翁給自己的小玩意。 那些小玩意面上都鋪了一層薄灰,甦佑陵將他們分開裝進另一個布囊之中,準備把這些都扔掉,只有九姨和醉翁去年和前年自己生辰時送的東西準備帶走。 再翻下去,甦佑陵終于是拿起了那塊玉佩,心里咯 一下,無論過了多久,每每看到那塊玉佩,甦佑陵總是會心如刀絞。那是塊墨玉三駁龍紋形佩。 古書《山海篇》曾有記載:“中曲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駁,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駁獸,乃是一種御刀兵,保平安的瑞獸。 這塊形佩成色可以說是極品,所用之材料乃墨玉之王,色黑如純漆,質細如羊脂。正面外雕龍紋,四龍佔住四角寓意長平久安,才氣廣皓。上沿切出的三只駁獸更是栩栩如生,仿若要跳出玉佩一般。只此玉,黃金萬兩難求。更為驚人的是這枚形佩反面只印有一個大字。 “凌” 甦佑陵手中攥著這塊形佩,竟是一時陷入了恍惚,又看著在布袋角落靜靜躺著的那塊金色長命鎖,終于是下定了決心。 “也該走了。” 第四章 陽間無常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醉翁帶著食盒敲了敲三樓天字號的門,開門的是三人中最顯年輕的一位官差。 看到長衫醉翁的身影出現,那個此時正端坐在椅子上的倨傲官差立即便問道。 “你們這里的賬房還管這些?剛才的伙計呢?” 醉翁陪笑道:“諸位大人,那傻小子哪里見過什麼世面,這不是怕他萬一做錯了什麼事,冒犯到各位大人,那可是天大的罪過。” 倨傲官差點了點頭:“算你們識相,把東西放桌子上就可以走了。” 醉翁隨即進屋,將食盒輕輕放在中間的檀木桌上便欲轉身退去。 三人中品秩最高的的勘隱司當差正背手眺望著窗外甦砂林的秀景,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 “都說來甦州不看甦砂林等于白來,如今一見確實風景別致,你們客棧的位置不錯。” 醉翁連忙轉過身作揖道。 “回各位大人,此間雖不是頭房,但卻是我們這賞甦砂林盛景角度最佳的房間。” 眺望林景的官差點了點頭,轉過身:“既然如此也算是你們有心了,這些銀子就算是賞你們的了” “嗖” 看不清那官差是如何出手,只見一個布袋子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飛快的擲向醉翁,醉翁像是一下子躲閃不急,被那一包銀子砸中了左眼。 “哎呦” 醉翁慘叫一聲便摔倒在地上,捂著左眼大叫了起來。 那品秩最高的官差眼楮微眯,復而開口。 “一時沒把握好力度,抱歉了,想來那些銀子也足夠看甦州城最好的大夫了。” 醉翁趴在地上,罩著左眼的雙手一打開,便能很明顯的看到眼眶一圈出現了青烏色。 “是小人年老體弱,沒有躲開,哪里敢怪罪大人,大人請用餐,有什麼事吩咐小的便是。” 隨即灰頭土臉的拿起裝銀子的布袋低頭退去。 “劉大人,你是不是太過了些?” 那名最年輕的當差轉身問道。 “孫拯,我們領了皇命當差在外,自然要多加小心,不然便是辜負了聖恩,這老頭多有可疑之處,我試探一手也無可厚非。” “嘿嘿嘿,孫拯,莫非你是覺著這些草民的命比陛下的旨意還重要?” 那名倨傲官差也附和說道。 孫拯深吸了一口氣。 “我只是覺得不應該憑恃武功身份叨擾百姓,既然劉大人自有決斷,那我多說無益。” 說著,孫拯便自顧自的來到桌前開始用餐。 “孫拯,你叔父孫祁大人是堂堂正三品左副督御史,我查過你的卷宗,履歷很是優異,年紀輕輕便已是千戶,明年京察听聞你叔父早早便寫有奏表一篇助你仕途,趙大人和吳大人也有意栽培你,不出意外,現在提前叫你一聲孫司尉也是情理之中。但莫要因為私人情感壞了陛下的事。要萬一牽連到孫祁大人,其中利害不曉我多說吧?” 那丹鳳眼的勘隱司副司座在三人中品秩最高,是堂堂從四品官身。莫要小看了這從四品。勘隱司制度森嚴,獨立于朝廷百官體系之外,只對皇帝負責,是大幸獨特的監察機構。 “張詹,你吃完飯記得去甦州城的分旗把刺函交遞一下,讓他們準備準備。咱們吃皇糧的,若不替陛下分憂那便是不懂事,而不懂事的人在勘隱司的下場一般……” 劉副司座一邊說話一邊背手往孫拯身旁慢慢踱步,話里帶著一絲笑意,走到其身旁方才微微傾下了腰,在其耳畔唇齒微張。 “都很慘……” 孫拯置若罔聞,繼續悶頭吃飯,不言一語。 張詹聞言臉上終于不見了那倨傲的神情,轉而十分嚴肅,雙手抱拳輕輕作揖。 “領命。” 說完張詹也開始動筷子準備吃東西。 “劉大人不吃?” “不餓。” …… 朝天巷地處甦州城北,因巷口正對京城正陽門取名,是幸朝逐鹿中原後才逐漸建起來的。甦州城本就山水秀麗,房價奇高。特別是崇勝年間的百胡之亂,大量北民南遷,甦州城就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寸土寸金。有詩雲:“水秀江南旖旎氣,萬兩黃金居不易。” 朝天巷雖然不是什麼達官顯貴的聚群之地,但也仍不是一般人能買得起房子的地方,悅來客棧的對面是一家名為永福當的當鋪,當鋪中有一名叫做陸甲的伙計算是店小二在甦州城為數不多的友人。 永福當鋪主陸興邦算是陸甲的遠房表叔,陸甲父母在陸甲小時候便把他寄養在永福鋪,從此音訊皆無。陸興邦膝下無子,便把陸甲當做自己親生兒子看待,多年來陸甲雖然不說什麼大富大貴,也算是過的不錯。 “邦叔,我去了。” “去去去,別煩老子,回來的時候帶只荷葉雞。” “知道了。” 一如往常,陸甲在每個月末下午總會去城北勘隱司問詢自己父母的消息,勘隱司本身也有義務介入江湖和朝廷之間的事,只要交錢,尋人之事也算是其職責範圍內。 勘隱司甦州分旗佔地七十余畝,大致分為議事堂、勘隱獄、兵馬間和出草堂。其中出草堂便是用于接領各處事務以及作為各地勘隱司人員的驛站。 勘隱司出草堂的大小官員早已對這個每逢月末必來的少年見怪不怪。甚至幾個和氣的出草堂“堂衙”還和這個面貌清秀的少年人有著不匪的交情。 “陸甲,今天來這麼早?” 一位堂衙正在掃地,看到陸甲便停下手中的掃帚上前親切問道。 陸甲笑著點頭。 “勞煩問一下……” “你父母的消息是吧,等著,我去幫你問問。” 說完那名堂衙便徑直去前台找今日當值的堂衙。 “有勞了。” 陸甲微微彎腰道。 “別擋路。” 一道傲氣的聲音在陸甲身後響起,陸甲還未回頭,身形便先往旁邊挪了挪,再轉身打量來人。 青隼服,魄鏡刀。 雖說青隼服在幸朝各地勘隱司的分旗也能見得到,比如各主要州府分旗至少都有正五品司正坐鎮,皆是有資格身著青隼。但魄鏡刀是京城勘隱司所獨有的。而且每一柄刀都有著特殊的編號,勘隱司使失刀是大忌,一旦查實失刀司使輕則罷官,重則流放充軍。 而一般能被派放到各地執行任務的更是品秩不低的勘隱司司使,那可是有機會面聖的。因此只要是京城勘隱司使來到各地執行任務,大都會受到地方勘隱司人員的巴結奉承,而京城勘隱司使大都自覺高人一等。 久而久之,許多京城勘隱司使來到各地執行任務寧可住客棧也不願意去地方出草堂歇腳。 剛才掃地的堂衙看到張詹眼楮都直了,也顧不上陸甲的事,趕忙跑到張詹面前畢恭畢敬的作揖。 “甦州城勘隱司出草堂堂衙衛康見過大人。不知道有何吩咐。” 這等做派似乎在張詹面前很是受用。張詹微微點頭,不慌不忙的從懷中拿出一張黃色的信函。 “我是京城勘隱司千戶張詹,領聖命跟隨劉恆大人前來搜捕逆賊,把這封刺函交給甦州勘隱司司正陳有芳過目,你若是看了其中的內容,後果不需要我多說吧。” 那名為衛康的堂衙聞言連連點頭:“張大人放心,就是我死了,也要保證這封刺函交到陳大人手上,大人放心,小人可不敢私自拆開刺函,您看我先給您安排住處?” 張詹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眼角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陸甲,轉身離去。 等確認張詹走遠了,衛康才如釋重負的長呼了一口氣。 “沒想到是劉恆大人來,真是變天了。” 陸甲倒也好脾氣,絲毫沒把衛康剛才的舉動放在心上,只是看到衛康嘆氣的自言自語便好奇問道:“這個劉恆大人,很厲害嗎?” 衛康轉過頭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劉恆大人別看才只是從四品副司座,但論名氣,恐怕都快趕上那幾位冥王大人了,劉恆大人可是貨真價實的大內高手,綽號陽間無常。” “高手?有多高?” 陸甲側頭問道。 “我也不是特別懂他們那個敲鼎,反正大概打十個你跟玩兒似的。” “要不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去值堂口那邊問問。” 陸甲想了一會兒,大致是想不出能打十個自己的人大概是一個怎樣的“高手”。便干脆不再去想,回過神對衛康說道。 那衛康興奮的搓著雙手說道:“好兄弟,我這次可是能見著陳大人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還好今天我當值,待我飛黃騰達回頭……嗯……請你吃飯。” 衛康說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留下陸甲站在原地,自己只是要個消息多年來一無所獲,有人僅僅一封信函卻能讓別人恨不得拼了命去送。 人比人啊。 第五章 聚散有時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醉翁現在的樣子實在是滑稽,且不去說本來就是胡子拉碴卻偏偏穿著長衫的窮酸老秀才扮相,如今左眼黑了一圈倒是像那隴州特有的食鐵獸一般。 九姨看著眼前醉翁清瘦邋遢的模樣和左眼的那一團黑圈。強忍著笑出聲,憋著盡量用往常一樣的語調問話。 “宮里人找來了?” 醉翁撓了撓頭,轉而去後廚的灶台下邊翻找些什麼,邊開口道。 “肯定是勘隱司的人,不過應該不是沖著他來的,不過那幾個江湖人,其中有一個很面熟。” 九姨看著彎下腰去掰弄灶台下面那塊地磚的醉翁,雙手環胸正準備追問。 醉翁掰開了那一塊地磚,下面顯露出一個狹長的長方形匣子的空間,兩個烏金色的柄頭泛著幽幽的暗光靜靜的躺在那里。醉翁知道九姨刨根問底的性格,便也不賣關子。 “當年他身邊的貼身護衛有一人是雷頭陀雲文盛,我見過,使一對亢龍 。听說他有一個胞弟,那江湖人和他長的有八九分相似,應該就是了。” 醉翁伸手一勾,那其中一個柄頭很自然的就到了他的手上,復而右手一提,一抹寒光順著狹長的空間伴隨著金屬撞擊的剮蹭聲直沖上來,醉翁凝神檢視著那長長劍刃的每一個細微之處。 “噌” 古劍寒黯黯,鑄來幾千秋。 醉翁將手一轉,劍刃轉劍面,寒光驟現。九姨眨了眨眼,從那劍面之上依稀印出醉翁稜角分明的面孔。原本在九姨記憶中晦暗模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眸子在那劍面的映照中竟是愈發的清明。 “銅雀案……快七年了吧,我方才叫陵小子今晚就走。” 醉翁從灶台旁拿起了一個磨刀石,反復認真檢視著劍的各個部位,時不時會將劍面或者劍刃的某一處按在磨刀石上打磨一下,開口說話也並未回頭去看九姨:“你我都知道遲早有這一天。” 九姨嘆了口氣,從旁邊拉來一個小凳子坐在上面看著醉翁磨劍發著呆。 “他比很多人都幸運的多,至少……銅雀案,已經死了太多人了。他是你姐姐的孩子,還是那個人的孩子,這就夠了。” “呵。” 九姨聞言冷笑起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甦繡繡,但是很多事情肯定不是他的意思,他是陵小子的父親,這是事實。” “你打得過那兩撥人?” 九姨突然忽的轉了個話題問的醉翁一時沒反應過來,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 “那三個江湖人,應該問題不大,勘隱司的那三人,難。” “真沒用,虧我姐姐……” “甦家的恩,老夫七年前已經還清了,再說老夫本就是個擺攤算命忽悠人的,不善與人打斗也在情理之中。你甦繡繡這麼多年,不依舊找不到那一方“鼎”?” 九姨把頭轉向一邊,似乎對這種譏諷已經習以為常,並不在意。顯然她的思路總是變換的很快,又是突然發問。 “你要和陵兒一起走?” 一道道磨劍的聲音戛然而止,醉翁站起來轉過身,左手背過身後,右手持劍朝空中揮舞了幾下方才開口說道:“陵小子有自己的路要走,關心則亂。我最近剛好也有些其他事要處理,還是那句話,我賀嵐山現在不欠你甦家的。” “那甦佑陵?” “你知道他不姓甦。” …… 九姨不再說話,她知道醉翁說的沒錯,她想反駁,但是卻找不到理由。 醉翁將劍一挑,打在旁邊的水缸上激起一陣水花,又忽的挑起灶台上的一個擦布,左手執劍,右手輕輕將布包裹住劍身從柄處慢慢滑到劍尖。此刻劍芒盛極。 “幼麟當有此命,他若在廟堂,我也就認了,但如今幼麟在野,是吉卦,此簽無解,也不需解。” 說罷,醉翁閉上眼盤算著什麼,少傾方才走出後廚,眼角瞥了一眼呆坐著沉思的九姨。 “你也早做打算吧,你不可能護的了他一輩子。” 醉翁將劍收入鞘中,走到大堂的台後端坐,將劍藏在台桌下面。 醉翁走後,九姨依然一個人想著什麼。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嘆了口氣,看著那狹長的空間下另一把半露出來的柄頭,踱步過去將它緩緩抽了出來。 劍已蛂A堪需磨…… 甦佑陵在悅來客棧當了兩年多的店小二,此時的他正躺在自己房間什麼都沒鋪的床板上閉目養神,左手緊緊握著一把匕首,匕首樣式尋常,只是柄上綴了一顆黑玉,上刻“凌”字。 這把匕首的原主人是信州的一個老卒,那時這把匕首上還沒有綴上黑玉,當然也沒有刻上所謂的凌字。但那老卒死在了信州封屯衛。因他而死的人很多,但那老卒在他心中總有些不同。 “跛子?” 甦佑陵突然偏過頭叫喚。 那跛狗原本也蜷縮在地上休息,听到甦佑陵叫它立刻站了起來。 “你說,咱們就這麼走了,客棧沒店小二咋辦,哪個有我便宜還比我好使?” 甦佑陵百無聊賴和跛狗講話,門外卻有一個人徑直走了進來。 “陵哥兒?” 自然是永福當的小伙計陸甲,只是此時的他臉色有些難看。 “你又去出草堂了?” 每月這個時候,甦佑陵總會見著陸甲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用問也知道,這次依然是沒有任何關于他父母的消息。 甲搖了搖頭,坦然道:“其實明知道這種事勘隱司不會認真去查,也就是圖個心安。” “勘隱司每年都有各地的懸案送到京城,你可以再疏通點關系,若是你查父母的案文到了京城,就好辦的多,畢竟勘隱司也需要把些東西做給百姓看不是?” 陸甲眼神一亮,復的又黯淡了下去。 “我就是個窮伙計,每個月月錢近一半都給了勘隱司了,哪還有多余的錢去上下打點,到現在也就是和幾個堂衙關系好點,上次被引見了司值和青薄,人家也是愛理不理的。” 甦佑陵想了一會兒開始翻弄起他那個破布袋子。翻找了一會兒,便緊緊抓起什麼走到陸甲身前。 “喏,你把這個當了換錢吧,咱倆這兩年交情,我還沒送過你什麼像樣的東西。” 一個金色長命鎖在甦佑陵的手掌上靜靜的躺著,足有甦佑陵半個巴掌那麼大。 陸甲一愣,繼而連忙用手將甦佑陵的手按了下去。陸甲回頭看了看,確定四周除了他二人外並無他人,就悄悄把嘴貼在甦佑陵耳邊。 “陵哥兒,你哪里偷的這東西趕快還回去,到時候那些大戶人家查到了還不得把你丟到衙門里去。” 甦佑陵笑了笑,連忙擺了擺手:“這是我自己的東西,不會有人報官的。” 陸甲猶豫了一會兒,顯然不是特別相信。 “可是這麼貴重的東西,即便是你的我也不能要呀。” 甦佑陵便直接拉出陸甲的手,硬塞了進去。 “你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放心,就當是借你的,你也知道我馬上就要走了,下次見面你還錢給我就是了。” 陸甲還是面露難色,看著手中的金色長命鎖,硬是不敢塞進懷里。 “陸甲,你能找到你爹娘才是最重要的,我怎麼樣都好,一個長命鎖而已。” 甦佑陵又翻身上了床,左手轉著他那把匕首。 “陵哥兒,這麼說你真的要走?” “廢話” “那你去哪里?” “還沒想好。” “我找到我爹娘就一定把錢還你。”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總得給我報個地方,要不我到時候到哪里去找你?” 甦佑陵翻了個白眼,似乎被陸甲這扭扭捏捏的性格給弄煩了。 “陸甲,我之前是不是教過你?” 陸甲想了想。 “天下英雄盡折女子裙下?” “不是。” “最美不過女子細腰圓臀二兩胸?” “不是……等等,我說過這話?” 甦佑陵歪過頭黑著臉問道。 陸甲看著甦佑陵,過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 甦佑陵一頭黑線,忙起身拍了拍陸甲的頭,又躺了下去,作出一副老氣橫秋的做派緩緩開口。 “古人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古人也說天涯若比鄰。咱們江湖路遠,有緣再見。” “那萬一咱倆沒緣……” “閉嘴吧,陸甲,你再說下去咱倆緣分可就真到頭啦。” 陸甲趕忙把嘴緊緊閉上。 甦佑陵跳了起來,伸出右手在陸甲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又沒爹娘,帶少點東西還輕松呢,你管好你自己就成。” 陸甲抽了抽鼻子。 “那陵哥兒,你可說好了,咱們一定要再見面的,你是除了邦叔以外對我最好的人了,你可千萬別到時候不認我。” “放心放心,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你可記得幫我盯好了南街包子鋪的香蘭知道不?哪個不長眼的小子要是對她有意思你到時候一定要告訴我,等我回來可是要娶她過門的。” 陸甲心里其實很想告訴甦佑陵他也才只有十六歲,而且陸甲自己也挺喜歡城南街的香蘭。 但是這句話,陸甲並沒有說出口,也就這樣一直封存在了陸甲的心中。 直到十幾年後,甦州府城北郊外有一騎隊,一人當先騎著高大威武的黑馬,身披鮮紅甲冑,身後無數鐵騎跟隨。 一人在路邊酒家外面的凳子上自飲自酌,懷中抱著名刀,頭戴竹笠,一襲黑衣。 那騎隊當先的紅甲將士翻身下馬,沒有做任何命令,身後所有鐵騎一律停下,無一人下馬,更無一聲交談,肅然嚴整。可見軍紀如何。 那穿著紅甲將軍模樣的人走到抱刀漢子跟前。 “天熱口渴,請碗酒吃?” 黑衣大漢聞言爽朗一笑:“酒管夠,反正我欠你的,但你得讓我彈你頭一下。” 紅甲將軍笑了笑,自顧自的坐在了黑衣大漢對面。黑衣大漢便斟了一杯酒遞給紅甲將軍。 “哦對了,香蘭嫁給了城南王舉人的兒子。” 那紅甲將軍點了點頭:“那也算是天造地設了。” 黑衣大漢湊近臉笑著慫恿道:“怎麼?不去揍他一頓,把香蘭搶過來?你以前總說他仗著讀了幾年書,裝清高來著。” 紅甲將軍嗆的差點一口酒噴了出來。 “日後再說。” “哪個日後?” 紅甲將士仔細端詳著黑衣大漢,黑衣大漢則臉上滿是玩味的看著紅甲將士,繼而兩人相視一笑,雲淡風輕。 “我都說了,咱們總會再見的……” 第六章 萬幅畫卷皆一夢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大幸除了個別偏遠州域以外,一般都是亥時一過便宵禁,而城門戌時便關。超出時間除非有州府頒發給特使的令箭或者京城派遣處理要務的刺函等物,否則斷然不會輕易放行。 甦佑陵剛過寅時便帶著行囊早早到甦州城北門排隊出城,九姨也把甦佑陵多年在她那攢下的錢一並給了他當做盤纏。 甦佑陵出客棧時本想和醉翁再道個別,無奈等了將近快半個時辰不見醉翁人影。反正最近客棧生意也不景氣,甦佑陵只當是他尋地方喝花酒去了。接著把重要物件貼身放入懷中,諸如黑玉所鑄的形佩,以及那把防身的匕首。 甦州府城進出人流數量一向比較大,再者地處中原內腹,守門的士卒一般也不會上綱上線挨個檢查。 只是今天卻格外的不同,不僅查點了甦佑陵的行囊,還準備搜他身子,還好甦佑陵偷偷摸摸塞了一個銀寶給那門卒,那門卒倒也是個實誠人,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也就放他過去了。 出了北門便是甦州府城北城郊,連著十幾里路兩旁全是竹林,沿路零零散散有些房舍和酒肆,甦佑陵隨便找了一處客棧付了些散銀要了一間普通的客房。跛狗性子溫順,進門便趴在地上打盹,甦佑陵正盤算著接下來該去哪里。 未到亥時,甦佑陵突然听到外面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朝廷捉拿逆賊,提前宵禁,外出者一律以逆賊同謀論處。” 待馬蹄聲漸遠,官兵的喊話聲音也小了去,甦佑陵在床上翹著二郎腿打了個哈欠。 “天天都是逆賊逆賊的,啥時候把胡賊也給滅 俊 甦佑陵的房間只是很普通的客間,門旁便是床,右邊有一處櫃子,中間的桌上擺放著兩只粗劣的油燭向房間投射著昏暗的光。 甦佑陵並無睡意,想著自己走過的地方盤算著應該去哪。 “隴州的辣鍋肉可真是一絕,京州的涮羊肉也不賴,但是說起來還是信州的烤肉之法最值得稱道,甦州嘛還是蟹釀好吃,可惜今年甦河旱了好久,蟹不肥,沒甚吃頭。” 跛狗似乎很是能懂人語,本來趴在地上昏昏欲睡,听到甦佑陵說這些也就不困了,站起身子搖著尾巴眼巴巴的望著甦佑陵。 甦佑陵在床上半勾出身子,拍了拍跛狗的頭。 “啥時候啊讓你嘗嘗江州的大雪初晴和幽州的瑤池映月,那可是連皇帝吃了都要說好的菜。七大酒樓百二珍饈,王三缺偷學了一半去,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廚子,得空見了得叫露兩手。” 狗不能人語,卻是最好的听眾,人最善言辭,卻最不能與人言。 不如意事八九,與人言無二三。 “非是不願,實是不能。” 甦佑陵喃喃自語,終是昏沉睡去。 神游北上,忽見京州京城矗立眼前,似陸上巨龜盤立大地,雄然壯觀,其勢堪與日月同暉。井然有序的縱橫十四街,中間正陽門直通龍虎街,謂之風雲齊聚一宮。 宮,自然是那大幸獨一無二的巍巍皇宮——紫幸城。 這里不僅是大幸的中樞,更是無數士子擠破頭都想佔據一席之地的聖殿。 素銀黑角烏紗冠, 怒馬乘風金雲來。 一朝扶搖九霄去, 白衣自此青史埋。 府院鄉會殿,天下讀書人必經的五道門檻,素銀黑角烏紗狀元者,唯一人而已。 難!實在是難如上青天。 甦佑陵見識過那些金榜題名的讀書人臉上洋溢的笑容有多麼的春風得意,更別說高中狀元的那位人中龍鳳。難怪天下人都把此列為人生四大幸事之一。 但那還只是一個開始。高中狀元以及榜眼探花等進士,按例進翰林院編修撰讀。也便是所謂庶吉士,品秩不高,不過五六品而已,但是前途卻堪稱一片坦蕩。熬資歷爬到各部侍郎尚書尚不言,外放總督巡撫且不說。只因大幸祖制有入閣者必翰林。內閣,那便是大幸這片土地上最矚目的存在,一旦入閣便是很有可能真的青史留名。 漫卷詩書喜欲狂,最喜青史留名。 天下可有一人,不忘寒窗之志,即使飽經風苦,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不求榮華,至始而終,心系天下,但求問心無愧。一生讀書,一世濟民足矣,甦佑陵自小遍讀史書。 有,書上有。 見,未曾見一人。 那個在甦佑陵心中曾最有望成為那種人的身影,鴻鵠有壯志,未起而夭折。 皆因銅雀! 京城當然雄偉,其中的紫幸城當然更是天下壯觀。 先見沙場,大幸狼煙起,必先起信州。 只因信州居大幸東北,胡人若想要南下中原,是絕無可能避開此地,所以僅信州封屯一線,鐵甲雄關三百里,三里一堡,十里一鎮,二十里一營。 信州總兵祖坦自胡玨庸死後代領二品鎮北將軍,手下有萬余信州騎,其戰力在大幸多種鐵騎中獨佔鰲頭。祖家三世北將,與百胡部族交手一甲子多的年歲,對騎戰極有心得。 甦佑陵在信州時曾有幸見識過兵察時的祖坦,一臉絡腮胡樣子像是尖硬如黑刺鋼針,臉上滿是北方荒地特有被風刀刮出的刻痕。中年邊將舉手投足間自有軍威,一雙眼楮如怒虎,直看的人心中發麻。 而後是隴州雲麾將軍陳寅恪,愛兵如子,曾為傷兵牽馬成為一方美談,更是精通縱橫捭闔之術,用兵奇正兼合,曾領命率軍西征三次,從喇滑國手中討回了近半個沙州。 再最後是曾經的西北邊將胡玨庸,通、遼兩州三十年無胡,胡玨庸居功甚偉。通州當地曾有胡殺胡,胡不敢與胡戰的打油歌。只可惜後來銅雀案中被以勾結京臣皇子,大逆謀反罪處死。 胡、祖二人在甦佑陵心中是大幸的擎國柱石,至于陳寅恪,畢竟勝在年輕,未來可期。 幸朝崇尚儒術,但對佛道二者也並不否定,頒下相關條例後便任其發展。京州臥彌寺方丈空禪據說已有百歲高齡,仍日夜誦經,迎接香客,不顯老邁。 甦佑陵曾隨娘親去臥彌寺拜佛時與寺中小沙彌坐而論佛,空禪方丈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甦佑陵向小沙彌發問:“若有朝一日,佛棄你而去,即便你心中有佛,又該如何自處?” 小沙彌無言以對。 至末空禪方丈回答了甦佑陵這一個問題,寥寥數語卻讓甦佑陵記憶猶新。 “人心皆有塵污,但心中所想未必要其身躬行。問心無愧見佛不拜又何妨?多行苟且縱然篤佛亦無用。” “大師心中也有塵污?” 空禪老和尚笑著伸出干皺的手輕輕摸了摸甦佑陵的頭。 “有的。” 後來甦佑陵從別人的言語中得知空禪老和尚的境界可能就是那傳說中的佛家明心。而空禪雖從公開未承認過,卻是天下公認的佛魁。連那寒山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黑衣僧人都稍遜半籌。 至于道家,甦佑陵並沒有太多接觸。唯一一次記憶中武當山向皇城進貢了幾盒丹藥,紅的金的橙的。有的像雞蛋一般大,有的如同指甲蓋一般小。 傳聞那些都是武當山洪天師所煉。洪天師俗名洪阿寶,最為人津津樂道之事無疑是在羅天大醮上為三年大旱的通州祈雨。當日祈畢,第二日整個通州便下傾盆大雨。也因此通州百姓多信道。洪天師的生祠也建了不少。 至于洪天師有沒有那傳聞中道家的無為之境,一樣需要問過他本人才知。 幸朝有風雲志和國色志。風雲志點評天下各路武林豪杰以及各路絕世神兵,國色志排出了天下絕色女子。 最為幸朝男子稱道的國色志,像是當今大幸皇後旬皇後便位列其中,京城有名幽蘭坊花魁褚青鯢自然也是佔據一席之地。 有道是武無第二,文無第一。但是偏偏風雲志榜首前三十年來都是有著兩個名字——唐嘯、宋。 而上一次點評過後風雲志卻將榜首唐嘯之名劃去,只留宋。有人說唐劍仙死了,也有人說酒仙恥與宋並列三十年,索性退隱江湖。 第七章 風雲與國色 雨中有狼嚎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唐嘯是一代女子心中的逍遙俠士,也是男子憧憬的風流劍客。 什麼白袍三十載,邪崇皆避之。 一夢黃粱千杯少,只劍破軍萬騎多。 一首首詩文不管好的壞的傳頌下來反正皆是表達對唐嘯的艷羨憧憬。 唐嘯,字鳳鳴! 修得百年鳳凰鳴! 天下若有真的萬人敵,十個人有八個人一定會選唐嘯。 但是有趣的是天下人都稱唐嘯為劍仙,卻無一人見過他用劍。傳言唐劍仙身上並無佩劍,只是掛了一支笛子而已。這一點也成為了很多武人研究的興趣,也直接導致了許多劍客開始習慣在腰間別上一枝笛子。 至于那如今唯一的榜首宋此人倒不是境界武力一定不如唐嘯。只是唐嘯聲名太盛,相比而言宋的上榜完全可以說是天下江湖人毫不知情,低調的令很多人疑惑天下武林江湖何時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只有一件事也不知是真假。傳聞十數年前幽州妣奴城被胡人所破,胡將下令屠城,宋一位摯友在城中慘遭橫禍。 宋破關而出攜一支箭矢北上萬里,直入桀女境內以手擲出箭矢。那個下令屠城的胡將據說已經是問鼎修為,當時正在草原上與隨從打獵。天邊突來一箭猶如晴空霹靂,箭矢對準胡將當胸而過,胡將當場氣絕身亡。連帶著他數百名隨從,都被一枝箭矢要麼從頭要麼從胸貫刺而死 宋殺完了所有人後飄然離去,桀女全境無一人敢出面留住他。 唐嘯與宋二人並為風雲志榜首第一三十載,卻未曾交過手,實為江湖一大憾事,當然至于私下有無切磋就不知道了。 再來風雲志上最為人所議論的是兩名女子,一人是精通神機之術的墨殊漁。另一人是南荒之地的少數民族之女,善使蠱毒,亦是凶名赫赫的夜叉之一。所謂夜叉,是一個殺手組織。 “天下人頭,皆明碼標價。” 這是夜叉唯一的規矩,哪怕你要大幸皇帝的人頭,只要出的起價,夜叉一樣敢有殺手去嘗試。 那名善使毒與暗器的女子甚至殺死過一名藩王的嫡子。 羅穎,更多人喜歡叫她羅剎。唯一國色、風雲兩榜皆有名者。 紅袍如血,見之如見閻王! 這一夢,甦佑陵還夢見了信州那個教他匕法的老卒,還有那個缺心眼缺德還缺錢的好廚子王三缺。 這一夢,仿若將那十年听到的故事和見識過的風景全給看了一遍,唯獨只有那件事,甦佑陵未曾夢見,或者說他不敢夢見,也正是那件事改變了他的人生。 銅雀案,那是用血堆起來的三個字,朝堂內外無數人因此而死。甚至整個朝堂格局都有了新的變化,六部尚書變更了三個,連戍邊重將胡玨庸都被處死,甚至連一位皇子都在獄中喝下了鴆酒。更不必談那些小吏侍從。 只記得那日的幸天城夕陽赤如血…… 甦佑陵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簡單洗漱之後才開始打點行李,出客棧時還好未過午時,不然又要多加一天的房錢。甦佑陵帶了近兩天的干糧,自己又不喝酒,也就不用在客棧有額外的開銷。 甦佑陵出客棧時,卻正好踫到一隊巡邏的甦州城兵,還有幾個勘隱司的當差。不過像甦佑陵這種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沒人會挑著去和他過意不去。 甦佑陵從包裹中抽出一個羊皮卷,上面寥寥幾十筆算是標注了幾個方位和地點,算是簡易的地圖。沿官道往北一直走便是封殷郡,過了封殷郡就能入喻州。 甦佑陵哼著小曲一直沿著官道北上,一路上對著跛狗自言自語也不嫌無趣。到太陽落山時甦佑陵已離開了姑甦城界,官道兩旁竹枝搖曳,竹影綽綽,向前走了半天也沒發現有人煙的跡象。 偏偏天空中開始落起了小雨,甦佑陵怕包裹中的衣物被褥淋濕,帶著跛狗便鑽到了竹林中希冀著找個地方能避避雨。年關將至,雨也是冷的滲人,又有霧氣突散而來,不一會塞滿了整個竹林。 甦佑陵好不容易找著一塊突出的石層,甦佑陵就領著跛狗去下邊避雨。身上衣服索性沒淋太濕,只希冀等著雨早點下完好生起一堆火烤烤衣服。 竹林寂靜空暝,四周也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落聲。大霧彌散在四周,那一道道竹子交相輝映在霧中只能看到深淺不一的影子搖曳。 甦佑陵弓起雙腿用手環抱默不作聲,只是看著大霧出神。跛狗性子慵懶,本就不喜吠叫,也趴在一旁耷拉著腦袋。 “跛子,看來咱們今天就要在這對付一晚上了。” 甦佑陵喃喃說了一句,又從包裹里翻出兩根油燭,摸了摸還沒進水,又拿出火石將兩只油燭點亮。微弱的燈火好歹讓一人一狗心中生起絲絲暖意。 甦佑陵看著身旁的行李,實在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到喻州。 寒風呼嘯,夾雜著細雨更顯冷意,即便甦佑陵穿著粗布襖子,也是感到雙腳冰涼,就更加縮在一起,索性將跛狗都抱到懷中相互取暖。 “嗷嗚” 正當甦佑陵百無聊賴準備睡下,忽听得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甦佑陵聞聲打了個激靈,一點點的困意頓時消失的蕩然無存,懷中的跛狗也機警的從甦佑陵懷中跳了下來,緊盯著狼嚎的方向。 “咱們不是這麼點背吧?” 甦佑陵也從懷中摸出了那把綴著黑玉的匕首放在身旁,以備不測。 等過了半個時辰依舊不見狼的蹤影,一直警惕四周的甦佑陵也漸漸失去了耐心。 “嗷嗚。” 又是一聲狼嚎,只聞其聲,卻連一絲鬼影都看不見,甦佑陵氣的差點跳丫子破口開罵。 無奈只能強忍著睡意繼續盯著四周,雖然有跛子在,但他可不敢真的把性命交在一條狗上。 忽見一道黑影在大霧中閃過,甦佑陵頓時緊握短匕站直了身子, “汪” 跛子也機警直起身子對著前方開始吠叫。 甦佑陵的眼神第一次不見了平常的吊兒郎當,前腿邁出半步微曲,匕首反握,左手握拳斜在左胸。這是信州老兵教他的戰斗姿勢,心髒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左手護住左胸,右手持匕反握能護住前臂。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我只是個普通老卒,這也不是什麼江湖套路,只是和胡蠻子殺出來的些許經驗,希望你一輩子都用不到。” 一寸短,一寸險。匕首,是真正搏命的殺器,出匕只求一擊奪命。 兵者,詭道也。這不僅僅是兵法的兵,也是兵器的兵,也正是暗器之道的妙處。而匕首更是執兵詭者之極。 “我教你的,不是江湖武夫的打斗技法,是殺人用的,沒有招式,但目的只有一個。” “取敵性命。” 老卒的話語似在耳旁縈繞,在信州時的記憶一下子全都醒了過來。 “狹路相逢,勇者不一定不死,但怯者必死。” 甦佑陵緊貼後方岩層,保證自己的盲點最小,頭不動,但眼珠子一直在左右迅速的移轉。 雨還在下,竹林寂寥,一丁點響聲便極其突兀,甦佑陵早已睡意無存,緊緊盯住前方連眼楮都不敢眨。 這種風雨欲來的氣氛最讓人感到壓抑,跛子還在斜前方猛吠,甦佑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見過血,見過很多,但他極少親自涉入其中。他是旁觀者,一直以來他都是站在遠處觀看一切風雲變化的人。不做便無錯,甦佑陵一直這麼認為,或是多年經歷中養成的習慣。 但很多時候總會有些人或事情逼著他做,正如此時不知道在暗中何處潛伏的狼,他很怕死。 誰都會怕死,我也怕死,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真的甘心嗎? 甦佑陵心中有一團無名火驟然升起。忘記,不等同于沒發生過,不做,真的便不錯嗎? 一道身影隨著急促的腳步掠來,甦佑陵眯了眯眼,靜靜,等待著那一刻。 第八章 笑者常悲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一直是如此,他膽小怕死,哪怕看著一個個曾經站在自己身邊的身影倒下,他也沒有回頭,回過神來會傷心會難過,但下一次,他依然不敢回頭。 他的生活的很好,好到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就是那家客棧的店小二,好到他以為他一直以來都是市斤百姓。 不做,便無錯。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借口。 但即便是笑,他的笑,從來都是如此牽強。 騙人容易。 騙己難! 甦佑陵做好了準備,但很多事並不是自己覺得自己做好準備就會迎刃而解。 所以當那道狼影猛的沖躍向他時,他閉上了眼楮,一切剛才回想起的招式套路全都忘到九霄雲外。 當那道比他大上兩三倍的黑影突現在眼前,他不敢再看前方,只是緊緊握住匕首朝著前方不斷的揮舞。 匕首在半空中隨著他的手臂胡亂擺動,模樣滑稽,但卻一點都不好笑。因為他是怯者,而怯者對敵,必死。 “汪” 甦佑陵听著跛狗的叫聲戛然而止,但並未感覺到匕首接觸到什麼東西。 但他依舊很怕,怕這條野狼在他睜眼時便會撕碎他的跛子。 跛狗的叫聲還和往常一樣,甦佑陵只听到一聲沉悶的聲音噗通一聲砸向地面。 甦佑陵終于是緩慢的睜開了前一刻還閉的死死的眼楮。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狼,準確而言是狼尸。通體青灰,體型比甦佑陵大了兩倍不止,狼的背脊處有兩道駭人的傷疤,形同銳器所傷,如同蜈蚣一般盤踞在狼脊上,皮肉皆開裂還在涓涓淌著鮮血。跛狗正站在狼尸旁警惕的看著這個對它而言的龐然大物。 顯然不久前有人與它戰斗過,此刻的甦佑陵背後早已冷汗淋灕,心中一陣後怕,若是這條狼但凡沒有傷的那麼重,憑他剛才的舉動,結果如何用屁股想都知道。 那條可能在半個時辰前還張牙舞爪,裂開凶猛獠牙咆哮的灰狼此刻已變成一具狼尸安靜的貼在地上。 甦佑陵謹慎的走上前,用顫抖著的雙手緊握匕柄將匕首狠狠刺進了狼頭。又攪動了幾下,這才慢慢的將匕首拔了出來,整個匕刃都被鮮血染成了赤紅色。 “呼” 甦佑陵在整個過程中一直喘著粗氣。確認了一遍灰狼已經死透,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匕首也被扔在一旁,甦佑陵的兩手已經顫抖到無力再握住匕首,後背更是早已冷汗淋灕。 “我果然,還是怕死。” 甦佑陵苦笑著轉過頭對著跛狗說道。 悲從中來亦無淚可流,除了笑,他還能如何?他最擅長笑了,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活過來的,今天也不例外。 笑,能騙自己每天活的很舒服。能騙別人自己是個在普通不過的少年。騙沒騙過別人,他不知道。 但可曾騙過了他自己? 甦佑陵默默的走出避雨的岩層,仰頭凝視著漆黑一片的夜空。他又想起了信州的老卒,澹江旁的宦官,想起了與他長相有八九分相似的那個溫柔的面孔,想起了那道絕美的臉龐。 “可為什麼死的不能是我?” 小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除了雨水滴落的聲音再無其他,這種死寂感甦佑陵經歷過,正如那時的紫幸城,也如那時的信州。 縱然裝的再如何若無其事,有些事注定是甦佑陵躲不了的,哪怕他逃了整整七年。 雨水落在甦佑陵臉上宛如眼淚順著面孔流到下巴匯聚滴落。 原來連一頭瀕死的狼都能把他嚇的六神無主。原來一直以來的甦佑陵,都是如此怯懦不堪。 跛狗也從岩層下面一瘸一拐的走了出來,站到甦佑陵旁邊歪著頭看著他,它能感受到他的不開心。它不喜歡吠叫,但還是朝著甦佑陵叫了一聲。 “汪” 甦佑陵依然無動于衷。 半晌過後,甦佑陵才慢慢蹲了下來摸了摸跛狗。 說完他抱起跛子回到了岩層下面,這種無力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每他想去做點什麼最後卻發現自己不能,不敢。 正如此,他習慣當個廢物,因為這樣最舒服。 然而又有一道縹緲的黑影在竹林中游曳,甦佑陵看著不遠處那抹虛影正已一種很慢的速度向自己靠近,居然是陰冷的笑了起來。 “怎樣老天都不肯放過我,永遠都不能。” 甦佑陵又撿起了那只被鮮血染紅的匕首,他的雙手這次沒有抖。他深呼了一口氣,內心更加平靜了幾分。 甦佑陵提起匕首竟是沒有選擇如剛才那般坐以待斃,反而是領著跛子向著那道身影跑去。 他邁開步子,保證自己的速度平穩,既不會讓自己的重心不穩在奔跑中摔倒,又能增加在接觸時第一次匕首出手突刺的力度。 甦佑陵在奔跑過程中輕輕眯起了雙眼狠狠盯著那道身影,無人知道在那個雨夜,甦佑陵下了多麼大的決心。 五十步時,甦佑陵抬起了抓著短匕的的右手。看著遠處的黑影有些疑惑。 三十步時,甦佑陵陡然將速度又提快了一些,但他心中開始泛起了嘀咕。 直到雙方只剩下十步,甦佑陵的匕首僵硬的抬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個人,一個女子,右手執刀眼神冷冽的看著甦佑陵,左手正捂著右肩,黑色勁裝襯出極好的身材,一雙勻稱的長腿略微彎曲。直到甦佑陵看清了她的面孔,他呆立在原地,因為他認識這個女子。 一天前他還是悅來客棧店小二的那個下午,來了兩批人,第一批是三個江湖人,此女便是其中之一,那顆淚痣更加確認了女子身份。 正是徐筱。 徐筱在看到甦佑陵時並沒有什麼表情,倒是看到他身旁的跛狗時也有些許驚訝,但只是一瞬便又沉下了臉。 一人緊握匕首高舉,一人執刀斜懸身前。兩人就這麼對峙了一壺茶的功夫,終是甦佑陵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會在這里?” 女子眉頭一皺,顯然頗為不悅只回了一個字:“滾” 甦佑陵大喜過望,一喜來者不是什麼豺狼虎豹,二喜對方並無出手的意思,還讓自己滾。甦佑陵本來還擔心萬一對方突然出手該怎麼應付。雖然眼前是名女子,但看架勢怎麼也夠殺他四五個甦佑陵的。 “好 ” 甦佑陵習慣性的快速答應了一聲,迅速領著跛子回頭。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甦佑陵又舒了一口氣。 老天爺,剛剛罵了你實在對不住,等我到了喻州一定給你老人家擺上幾炷香磕幾個響頭。 甦佑陵正心中想著,突然听到身後傳來夾雜著金屬剮蹭的噗通一聲。 甦佑陵好奇回過頭望去,徐筱已經半跪在了地上,執刀也變成了拄刀。那把樸刀微微插入了地面。 看著遠方的甦佑陵停住了腳步,徐筱更是惱怒。但她著實已經沒什麼力氣出聲了,只能是盡自己最大力氣輕輕吐出幾個字。 “再不走就殺了你。” 只覺得眼冒金星,徐筱腦袋愈發的昏沉,但在甦佑陵面前,她不敢讓自己暈過去。天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會對自己做些什麼,她是江湖人,所以她更懂得江湖事,也更曉江湖的險惡。 甦佑陵就站在十步外奇怪的打量著徐筱。 直到徐筱真的喪失了最後一絲氣力,不甘的在甦佑陵眼前栽倒下去。 第九章 細竹筱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現在很為難,眼前的女子明顯是受了不輕的傷,所以昏倒在了自己眼前。但以這女子的凶厲,天知道什麼時候醒來會不會給自己一刀。 但放著不管,這竹林有灰狼出沒。這女子或許平常可以和灰狼較較勁,但以她現在的狀態,甦佑陵估摸著自己都能殺了她。 救還是不救? 甦佑陵不喜歡多管閑事,他連自己的命都顧不過來,如何還有多余心思去管別人的命? 甦佑陵思索半天,權衡利弊,終于是嘆了口氣:救吧救吧,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子就這麼香消玉殞想來怪可惜的。 小雨一直未停,走近了看才發現女子身上的勁裝早已濕透,玲瓏有致的身軀被勾勒的極為曼妙。 甦佑陵好歹也是血氣方剛的少年,見到此景腦子嗡了一下。女子側躺在地上,左肩有一處傷口,狀如被利齒撕咬過,甦佑陵想明白先前那只灰狼應該正是和女子戰斗。女子的腿部還有一處包扎好的粗布,應該也是一處傷口。 甦佑陵不敢直接動手,而是先用一根手指隔著老遠戳了徐筱兩下。見沒有動靜,又連忙將手放在徐筱鼻子下面打探她的呼吸,確認女子是真的只是暈過去了,甦佑陵沒來由的又松了一口氣。 甦佑陵干過許多雜活,再加上曾在邊塞歷練,因此力氣比起同齡人自然是要大許多。徐筱也不算重,甦佑陵便兩手直接將其抱起走回了避雨的岩層下面。 只覺得懷中女子像一團軟綿綿的被褥,抱著很舒服,放下的時候沒來由的心中還有些不舍。 甦佑陵看了看徐筱左肩的傷口,是新傷,還在向外滲著鮮血。又去看查了一番狼尸,確定了是兩者互相留下的傷。 又從自己包裹中取出了行走江湖必備的外傷膏藥,狠狠心將自己換洗的那唯一一套衣服的上衣下截撕了一段布條下來。 然後甦佑陵又陷入了為難。 她穿著衣服,我怎麼給她抹藥?但是我把她衣服脫了,算不算乘人之危?她醒來會不會一刀劈了我? 甦佑陵很糾結。 “呸,人命關天。這位小姐,病不諱醫,我實在是為了救你不得已之舉,你可千萬別到時候干出什麼恩將仇報的事情哈。” 甦佑陵強行說服了自己,輕輕解開了徐筱的上衣,小心翼翼的只是將徐筱的香肩露了出來。女子肌膚生來白皙,凝脂如玉露,盡管甦佑陵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依舊是兩瓣臉頰漲的通紅。 甦州雖屬南方,但隆冬之季自然依舊冰冷無比,何況方才小雨一直未停。徐筱的傷口流出的血已經結成了冰和衣服粘在了一起。甦佑陵只好先將她肩部傷口那些衣服給撕下來。 傷口粘粘著衣物,雖然甦佑陵已經非常小心,但撕扯下來自然依舊十分痛楚。 “唔” 徐筱雖昏了過去,依然還是出于本能被疼的輕輕叫喚了出來。 甦佑陵本就手無足措,此時更是感覺沒來由的燥熱。迅速的將藥膏抹勻又用從自己衣服上撕扯下的布料包扎好,便趕忙將衣服又給徐筱穿好,這才蹲坐在一旁把玩著匕首,不再去看徐筱。 “我又不是大夫,反正能做的我都做了,只是失血而已,應該死不了吧。” 甦佑陵歇了一會兒便把匕首放進了懷里,伸出一手摸著跛狗喃喃說道,先前一驚一乍已經把甦佑陵弄得心驚膽戰,此時放松下來就再也沒有多少力氣,听著雨落聲不知不覺就昏睡過去。 眼楮再度睜開時小雨已停,大霧也漸漸散去,日初光曜,冬陽可惜,就連一排排枯竹都顯得生動可愛了許多。但甦佑陵卻並不感動,因為他真的不敢動。 一把刃面銀涼的樸刀正懸在自己喉嚨前面,他咽了咽口水,生怕動靜太大就被抹脖子了。刀面的寒光刺的他眼楮發澀,但他也不敢閉眼,生怕眼前的姑奶奶一下子不高興就把他給剁了。 “我說,能先把刀收起來不?” “閉嘴” 女子清麗的臉龐上滿是羞惱,甦佑陵連忙輕輕點頭,把嘴緊緊閉上。 “現在我問你答,你要是敢多說一個字,下場就和那條狼一樣。” 甦佑陵眼角斜瞥了一眼,卻是看到了正趴在地上的跛子。此時正一臉無辜的看著自己和徐筱,大有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意思,甦佑陵已經打定了注意今晚吃頓狗肉火鍋給自己補補身子。 “你是什麼人?” 徐筱根本就不給甦佑陵打腹稿的時間,直接開口問道。 甦佑陵立即脫口而出道:“小的是悅來客棧店小二是也。” 徐筱被他店小二的派頭給逗的心中一樂,伸出手用力的去揪甦佑陵的手臂。 甦佑陵疼的齜牙咧嘴,但迫于形勢,依舊只能是一聲不吭,古人雲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點委屈比起他經歷過的只能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是問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哪里人?還有你為什麼會在這?” 甦佑陵回答道:“小的叫甦佑陵,本是信州人士,家父家母為了避戰前些年才搬來甦州,家父在甦州城北街永福巷里開了家煎餅店,悅來客棧老板娘是算是我表姨,這才在她手底下干些雜貨補貼家用……” 甦佑陵如竹筒倒豆子搬一股腦的說了一大堆,語速也極快,說的徐筱暈乎乎的,便又揪了甦佑陵一下。甦佑陵只好無奈的放慢語速又把剛才說的復述了一遍。 徐筱將臉湊了過來盯著甦佑陵的眼楮半信半疑的問道:“真的?” 甦佑陵看著眼前撲閃的長睫毛下面靈動的一雙眼珠子眨了眨,似乎想起了什麼,臉又開始生起紅暈。復而又生怕徐筱不信于是脫口而出道:“若有半點虛假,天打雷劈。” “你還沒說你為什麼會在這?” 徐筱點點頭,又恢復到剛才半蹲的姿勢繼續逼問道。 甦佑陵張口便答:“家父有一手足兄弟在喻州盤下了一處房產,寄信來叫我父親去做生意。昨天官府突然查的嚴了起來,想來一大家子說搬就搬也說不過去,家父就讓我先去河州和大伯接頭。” 徐筱听完似乎是覺得沒什麼問題,又皺著眉頭思索著什麼,那把刀就一直懸在甦佑陵喉嚨前。 “我說……” “嗯?” 徐筱回過神來,看著甦佑陵無奈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訕笑著把刀輕輕插回腰間挎著的刀鞘中,輕啟唇齒對著甦佑陵說道:“我是江湖人,所以明白行走江湖的凶險,我知道你救了我,而且,嗯……” 這回輪到徐筱憋的說不出話來,粉嫩的臉頰也升騰起了好看的紅暈,畢竟還是未及桃李之年的女子。即便是行走江湖的人,但畢竟資歷尚淺,很多事情也就很難藏住。 甦佑陵沒有接話也沒有發問,天知道那把大樸刀還會不會馬上架在他喉嚨上面,只是安靜等著女子講完。 “總之,謝謝你沒侮我的清白。我叫徐筱,細竹筱。” 甦佑陵翻了個白眼,心中想著自己好歹也是已經束發之人,瞧著你的樣子能比我大幾歲? “我現在能動了嗎?” 甦佑陵心中想歸想,說話卻依舊謹慎。 徐筱點了點頭:“可以。” 甦佑陵連忙向著跛子擺了擺手。 “跛子,過來。” 跛子聞言歡快的向自己的主人跑來,然後就被甦佑陵突如其來的一拳給砸的原地發懵。 “你干嘛?”徐筱大聲責問道。跛子一臉無辜的跑到徐筱身後,把甦佑陵給氣的半死。這才知道原來這倆早就已經是蛇鼠一窩了,呸!狼狽為奸了。 好吧,今天晚飯炖狗肉是沒機會了,不過倒也不無收獲,這不還有佳人一位近在眼前嘛。 第十章 那年冬風多悲涼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站了起來,拱手對著徐筱說道:“徐姑娘今後可有何打算,我要去喻州,若是不介意。” “我要去喻州找人,還有就是之前和我一起住進你們客棧的徐叔和雲大哥不知道情況如何。” “那他們在?” 徐筱搖了搖頭道:“既然你救了我的命,與你說了也無妨。那勘隱司與官府聯手抓捕的逆賊就是我們。” “你們三人?”甦佑陵瞪大眼楮問道。 “不止,只是我們三個來喻州辦事而已,其他的與你說多了只會是害你。” 徐筱眯了眯眼楮正色道:“總之,勘隱司對我們追捕的很緊,你要不怕死和我同行也可以,只是不要在我眼底下搞小動作,那個匕首不要讓我再看到了。” 甦佑陵連忙點了點頭,反正勘隱司現在也不抓自己,再者大不了就說是被眼前的女子挾持同行,還能把他這個人質也宰了不成? 並非甦佑陵無情無義,而是他的命很貴。也並非是他覺得的貴,而是他背上的包袱,所以他怕死,怕的理所應當。 其實甦佑陵自己多年以來游歷江湖,早已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要活著,總會有事情干。老天是不會讓一個活著的人還閑著的,舒服,那是死人才能享有的待遇。 甦佑陵自然沒有那種雲淡風輕的嘆一句眾生皆苦的氣魄,更沒有空禪方丈所謂看破紅塵的膽識。當一個人失去了所有的倚靠從而只能倚靠他自己時,他便要學會自娛自樂,同時略帶一點忘乎所以。 甦佑陵今日心情不錯,打著哈哈天馬行空的想著要不要等自己老了給自己安個跛狗居士的名號。那些勞什子白山老鬼,松間道人,靜蓮居士哪有自己這個名號響亮不是? 這是自娛自樂,也是苦中作樂。 苦,總有人比我活的更苦,累,總有人比我過的還累。既然高不可攀那便不要攀,既然深不見底索性不要見。平而視之,認清自己的斤兩,如此便好。 徐筱瞧著甦佑陵打點著盤纏,看到那幾個當初雲文詔甩給他的大銀元寶冷哼了一聲。 “接下來的路途,所有開銷你出。” “啊?” 甦佑陵前一刻的好心情立即煙消雲散。 徐筱挑著柳葉眉道:“啊什麼啊,我們的盤纏都在雲大哥那里,我出城的急,身上可沒帶錢。” 甦佑陵肉痛的訕笑起來,又怕徐筱又拿刀架他脖子,只好不情願的點頭答應。 徐筱看著甦佑陵窮酸小氣的模樣倒沒覺得讓她不舒服,反而心中好笑。 兩人回到官道上結伴而走,徐筱腿部有傷,是和勘隱司的人交手所留。加上之前和灰狼纏斗,元氣損耗不小,而甦佑陵也是疲懶的性子,兩人行走的並不快。 甦佑陵可以看出徐筱心中很擔心之前同行那二人的狀況。 若依徐筱所言,他出甦州城的半晚在北郊留宿時勘隱司便開始清查起了悅來客棧。勘隱司的探子找出了和她們三人接頭之人。三人只好分頭突圍,還好雲文詔中途覺得事情不對,提前讓徐筱先一步出城。此刻徐燦和雲文詔多半還隱藏在甦州城中。 而徐筱出城自然也立即遭到了勘隱司的警覺派出人追殺,幸好追兵不多,似乎是算準了大魚還在城內,被徐筱潛入竹林驚險逃了出來,結果就遇上了那條灰狼。 “喂,按你這麼說,你們每一步行動都被勘隱司算的死死的。” 徐筱伸出手又狠狠揪了甦佑陵一下:“你爹娘沒告訴過你喊人不要喊喂嗎?”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徐姑娘?” 徐筱翻了個白眼。 “就叫我名字吧。” “徐筱。” “嗯。” …… 勘隱司執掌天下密事,勘破一切對幸朝不利之謀。勘隱司前無隱蹤一說並非空穴來風,就只算京城勘隱司登籍者便不下萬余人,整個機構在乾仁朝以來可以說是進入了全盛。 曾有一位朝中大員夜半在自己府上與友人交談,只是說了兩句前朝皇帝的不是,連夜便被勘隱司的人帶走。勘隱司的“眼”,可謂是蛆附骨中,如影隨形。 孫拯的叔父任朝中三品大員,又極受當朝乾仁皇帝的寵信,可謂紅極一時。在叔父有意的栽培下,孫拯年紀輕輕就已是勘隱司名副其實的千戶。但孫拯並不喜歡這份差事,因為成為勘隱司的一員,意味著自己要丟掉某些東西,其一便是良心。 現在站在他眼前的這個老者,在兩天之前即便劉恆如何出手尋釁,他都一直隱忍不發,但在勘隱司快要抓捕到那幾名逆賊時卻突然出手阻攔。 孫拯掃了一眼老人周圍七八具勘隱司同僚的尸體,劍痕要麼在胸口,要麼在喉嚨,皆是一劍斃命。孫拯並不在乎那些同僚的生死。一是他們不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勘隱司的人,雙手都不干淨,或多或少,都該死! 但他在乎自己的性命。顯然,自己不是眼前這位老劍客的對手,但是那位老劍客也顯然並不想殺他。 “去給劉無常報信,明日辰時我在寒山寺等他。” 孫拯聞言立即收起了魄鏡刀,並沒有刻意做作,向醉翁輕輕作揖,然後腳尖輕點地面,飛速後掠。之所以是後掠,是因為他不敢背朝那位老劍客。小心駛得萬年船,入了勘隱司最要切記這個道理。 醉翁並不在意這個小小的舉動。他看著孫拯身影遠去,握緊手中那把利劍,另一只手伸出兩指微微沾著劍刃捋去,劍鋒寒芒極盛。 劍名覆沙。 他叫賀嵐山。 歲月早把他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者,連帶著覆沙劍也在地磚下的坑匣中沉寂了很久。在更久以前,在他剛出生的那一年,大幸少了一州——沙州,丟了一山——嵐山。 他也是胡族,大幸的胡族,那年他的父親戰死西域,甚至沒見過剛出生的他一眼。他出生時,母親給他取名賀嵐山。勿忘殺父之仇,勿忘國恥之痛。 五歲那年,逃難途中的他在娘親的身旁獨自玩耍,不小心摔了一跤後大聲向著娘親哭喊尋求安慰,但那個飽經風霜的婦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微笑著向他招手,把他摟入懷里安撫。 成衍十四年,賀嵐山五歲,他的娘親在逃難的長途跋涉中死去。 到了大定十七年秋末,那時的賀嵐山已過而立之年,遇上了一生所愛,彼時的他是西域都護軍中的一名校尉,有著大好前程。 當時西域戰事吃緊,賀嵐山急需歸軍。那名女子向他揮手告別,等他策馬的身影消失不見,女子才轉過身慢慢輕撫起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若你是男孩,長大後也要做像你爹爹一樣的大英雄。” 大定十八年寒冬,遼州大捷,幸軍以五千輕騎截斷喇滑軍糧草,又有統帥雷瓊與副帥胡玨庸陣前痛飲死志酒,三萬精騎,只求一死! 喇滑十四萬大軍傷亡大半! 三萬西域都護軍,只余四千! 當年的鎮北柱雷瓊身中刀傷十二,箭傷九處,力竭而亡! 君只知沙場飛騎雄且壯,君不見古來征戰幾人回。 君只知許生報國多意氣,君不見九泉亂葬眾英魂。 君只知一將功成青史載,君不見滿城遺孀披白麻。 為將者,皆踏尸山嗜人血所以而鑄也。 但那時剛剛升為游擊將軍的賀嵐山卻是意氣風發,連番死戰,他活到了最後。戰役結束後兵部的軍備記錄也告一段落,賀嵐山便連忙騎著棗紅大馬向家中疾馳。 物還是,人已非。 女子懷胎十月,難產而死,只留下一名尚在襁褓的女嬰被好心的鄰居收養。 賀嵐山一夜仿若蒼老十歲,兩鬢泛起白霜。他將身上所有值錢的財物一並交給了鄰居,堂堂七尺男兒向鄰居重重三拜。 “我只希望你們能好好待我女兒,不求視如己出,也莫要太過苛責。” 說完賀嵐山便準備上馬離去,那好心鄰居知曉賀嵐山的苦衷,將他扶起重重點頭承諾。 “賀將軍放心,只要我一家人還能吃上一口飯,絕不會少她半粒米。可你也不能就這麼走了,總得給孩子留個名字吧。” “我不配讓她隨我姓,你們為她起個名字,讓她平安長大即可。” 那鄰居見賀嵐山執拗,便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讓賀嵐山先起個名先隨他們姓。等到孩子長大若是有意去尋找自己的身世再改回來也不遲。 賀嵐山沉吟良久,干裂的嘴唇微微吐出幾個字。 “就叫賀憐吧。” 滿目蒼涼望天下,天下盡是可憐事,天下盡是可憐人。又有幾人行止由心? 往事如煙,似在眼前。 醉翁輕輕將覆沙插回鞘中,右手微抬捻住了從空中飄落的一片枯葉,那滿是污漬的長衫在蕭瑟冬風下揮舞鼓動,好似一把卷在半空中打掃的笤帚。 “那一年的冬天,也是這般冷啊。” 賀嵐山輕輕放開那片枯葉,任其在空中裹挾著冬風飄舞,終是落在了一處水窪地掀起一陣淺淺的漣漪。復再向上看去,已不見賀嵐山的蹤影…… 第十一章 皆苦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到第二天黃昏時,甦佑陵和徐筱一行總算在路邊找到了一家酒肆,啃了兩天干糧的兩人哪里還管什麼形象? 甦佑陵破天荒的豪氣了一回,直接要了兩間上房,又要了一整只白斬雞,一盤腌蘿卜和兩碗白米飯以及一壺雀舌,兩人風卷殘雲過後便開始對坐品茗。 酒肆是一家四口經營,一對夫妻育有長子幼女,那老板為人豪爽給甦佑陵他們抹了零頭,又看二人風塵僕僕趕路,連米飯的量都備足了份。 兩人在房間中,甦佑陵吃飽喝足後學著醉翁的樣子挑著牙,看著徐筱豪爽的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不由覺得好笑。 “女俠怎麼著也應該喝酒不是?” 徐筱聞言挑了個眉毛玩味的看向甦佑陵,甦佑陵嚇得連忙翹起凳子,一時沒掌握好力度竟是直接連著椅子一起向背後仰摔了過去。 兩天相伴,甦佑陵明白當徐筱露出這個表情接下來就會伸出魔爪狠狠的揪自己,實在是自己短短兩天被眼前的“女俠”揪了不下數十次。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更別提一朝被蛇一直咬,實在是讓甦佑陵產生了下意識看到徐筱流露出這個表情便做出躲閃的習慣。 徐筱看著甦佑陵出糗,倒是開心的用手掩著嘴輕輕的笑出了聲。 這還是兩天來徐筱第一次笑的這麼開心,之前擔心雲文詔和徐燦兩人,徐筱走路時眉頭可一直都是緊鎖的。 甦佑陵看著徐筱難得露出笑臉,不由也不覺得有多氣。 嘿,古有君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得美人一笑,想想我這摔一跤就能換到了,也不虧不是? 然而,那只手在甦佑陵眼里快如閃電,甦佑陵站起身剛準備扶起椅子,徐筱便先一步從椅子上站起身子夠過去狠狠的捏了甦佑陵的手臂一把。 甦佑陵強忍著手臂傳來的酸痛欲哭無淚道:“有你這麼不講武德的大俠嘛,對我個手無寸鐵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還帶偷襲的?” 徐筱撇過頭去冷哼。 “我本來就不是大俠,我是女俠,誰讓你拿話刺我的。” 甦佑陵又好氣又好笑,但對徐筱還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誰讓自己打不過眼前這位女俠。 徐筱卻是輕輕坐下又陷入了沉思,甦佑陵知道她又開始擔心雲文詔和徐燦的情況了。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直在擔心醉翁和九姨。听到勘隱司後來清查悅來客棧時,甦佑陵便一直向徐筱旁敲側擊打听二人的情況。 奈何徐筱出城時也比較早,對二人後來的情況也並不清楚。 甦佑陵拿出自己那張皺巴巴的羊皮卷地圖平鋪在桌子上,用手指在上邊來回比劃說道:“按我們現在的速度,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到喻州,你有什麼打算?” 徐筱聞言回神看著地圖細細思索答道:“雲大哥在我臨走時讓我去喻州先找一位前輩,他們突圍後便會趕過來,不出意外,這一路我們都可以同行。” 甦佑陵擺了擺手:“那行,到了喻州咱們再分開,你能確保勘隱司的人沒有繼續追你?” 徐筱想了想這兩天來的情況也就搖了搖頭:“應該沒有,我進了竹林之後就起了大霧,之後就沒再看到有勘隱司的人的蹤跡。” 甦佑陵點了點頭,這才抱起跛狗放心的回去自己房間歇息。 太陽最後一絲輪廓消失在視野盡頭,夜剛至,徐筱便敲開了甦佑陵的房門。 甦佑陵一直在逗弄跛狗,等到發現徐筱進來時剛欲張嘴詢問便被徐筱捂住了嘴。 “酒肆外邊有追查的官兵,不是勘隱司的人,我來你這躲躲。” 甦佑陵點了點頭,酒肆房間本就不大,沒有什麼容易藏身的地方,幸而房梁較高,甦佑陵熄滅了房間唯一的燭火,徐筱三下五除二便翻上了房梁。 跛狗本就性子憊懶,又通人性,看到二人作態也就更不會吼吠,只是趴在地上打盹。 既然只是官兵,那應該比較好糊弄過去。這里已經出了甦州城地界,想來官兵追查也不會太緊,只是附近還有沒有其余的抓捕隊伍就不好說了。 甦佑陵習慣的計較著得失,皺著眉頭在心底打著算盤,右手食指輕輕敲擊床沿。 不多時,樓下便已響起了嘈雜的談論和腳步聲。 “各位軍爺,我這位子這麼偏僻,你們這抓捕逆犯怎麼著也抓不到我這不是?” “少說廢話,逆賊不往深山老林藏,難道還在官府門前躲著不成?見過行蹤可疑之人嗎?” “馬軍爺,真沒見著,你們若是不信可以去二樓客房搜查,我們真的是小本買賣。” “若是你敢幫賊人隱瞞行蹤,那可是要掉腦袋的。這樣吧廖老漢,你我也算是熟人。我呢也知道你斷然不可能和賊人勾結,今日呢,天色也暗了,你請我們這幾個弟兄吃點酒不過分吧?” 酒肆客房牆壁本就不厚實,加上官差聲音極大,一字一句都被甦佑陵听的清清楚楚。 甦佑陵嘴角上揚,原來只是幾個騙吃騙喝的官差油子,之前的擔心也再減去一分。但很快,下面的聲音就愈發的大了起來。 “我們只是要你女兒陪著吃個酒,廖老漢你好生不識抬舉,莫不是偷藏逆賊?” “軍爺軍爺,高抬貴手,我家小女才只有十四歲呀。” 幾個壯漢粗獷的笑聲哄作一團,還隱隱夾雜著女子的嗚咽聲和年輕男子的怒罵聲,想來是那店主的長子護著自己的妹妹。 “娘的,打死這個雜碎。” 房梁上的徐筱早就忍耐不住跳了下來,提起腰間的樸刀就往門外走去。 “姑奶奶,你干啥呢?” 甦佑陵見著徐筱提刀的架勢嚇了一跳,連忙擋在她身前攔住。 “你听不到下面聲音嗎?” 雖說熄滅了燭火,房間很暗,但借著剛剛升起的銀皎月光,甦佑陵還是能清楚看到徐筱臉上的怒意。 甦佑陵壯著膽子上前將半出鞘的樸刀輕輕按了回去:“算了吧,你想想啊,你這會兒下去,說不定被人認出來,咱們又要被追殺啦。再說你也不清楚他們有多少人不是?” 徐筱皺了皺眉,慍怒道:“難道就這麼看著不成?”說著就準備憑恃力氣推開阻攔的甦佑陵。 甦佑陵急忙用身體把住房門說道:“即便你打得過他們把他們全殺了,到時候官府追查起來不一樣要拿這家店開刀,你護的了他們一輩子?你以為私藏逆賊這個罪名平頭老百姓能扛的住?說不定到時候就是全家……” 甦佑陵沒在說下去,只是伸出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徐筱很憤怒,但是她知道甦佑陵說的是事實。 她連身邊人都護不住,還談什麼保護其他人呢? 但她很不喜歡甦佑陵的作態,獨自生著悶氣回身靠在床沿。 見徐筱不在固執己見,甦佑陵長舒一口氣,繼而卻又支支吾吾的站在床邊。 徐筱抬頭看著他:“做什麼?” 甦佑陵擠出個笑臉:“我睡哪?” 徐筱也擠出個笑臉,確是聲色冰冷的吐出兩個字。 “地上。” 第十二章 人非人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樓下爭吵聲漸熄,甦佑陵並未從房間窗戶看到有人出去,又有旁邊客房的開門聲,想來那幾個喝醉的官差就在酒肆找了個房間歇腳。 甦佑陵看著床上閉目養神的徐筱不敢多話,想了想還是躡手躡腳的打開房門準備下去看看情況。 “你現在下去有何用?” 徐筱的怒氣依舊未消,聲音中還摻雜著一絲鄙夷。 甦佑陵回頭:“就是看看。” 徐筱不再說話,甦佑陵輕輕關了門走下了木梯,正夜里,一樓只剩下台前的老板坐在那里唉聲嘆氣。 搖曳晦暗的燭火照在中年漢子的臉上顯得漢子眼楮都是赤紅色。看到甦佑陵下來,忙又變了個笑臉站起身子。 “客官有什麼吩咐?” 甦佑陵輕輕搖頭。 “剛才樓下吵鬧,就下來看看,掌櫃的不用在意” 那漢子聞言又顫巍巍的坐了下來,只是依舊繃著笑臉致歉道:“打擾客官歇息,真不好意思,咱們這小老百姓,沒法子。” 甦佑陵理了理思緒,小聲問道。 “這些官差掌櫃可認識?” 那中年漢子心里有苦正無人傾訴,見甦佑陵問起點了點頭索性竹筒倒豆子的一股腦全說給甦佑陵。 “為首的叫馬六,是附近的亭長,經常會到我這來吃東西。手底下四個庶卒,這不前些天甦州城戒嚴,說是抓捕逆賊。之前還總有些大人來此巡查,這兩天也都不見了。馬六一伙之前還不敢怎麼樣,如今給了馬六由頭不說,上頭又沒人管著,可不就變本加厲了?” “掌櫃沒想過搬到別處去?” 甦佑陵好奇的問道。 那漢子苦笑一聲:“說的輕巧,看客官面相定不是普通之人,哪里知曉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的苦衷?如今這年頭,到哪里都差不多,不好活喲。” 甦佑陵點點頭,從懷里又掏出幾兩碎銀子:“這些就當是那些人的飯錢了,掌櫃的莫要掛在心上。” 那中年漢子見狀卻把銀子推了回去:“這如何使得,客官有心便是感激不盡了,怎的還白收銀子,客官放心,我又沒缺胳膊少腿,活人能讓尿憋死不是?” 如此推搡來回兩三次,見店主執意不肯收,甦佑陵也沒在堅持,轉身便準備上樓歇息。 那店主忽的把住甦佑陵手臂輕聲說道: “客官,看你年歲不大,不懂江湖險惡。你進店時身邊那個女伴長的漂亮,這兩天若是馬六一直在我這你可千萬別讓她出來,以免橫生禍端啊。” 甦佑陵詫異的轉過頭看著老板,點頭答應:“我知曉了,就勞煩之後把餐食送到房間中。” 甦佑陵剛回到房間便听到徐筱嗡里嗡氣的聲音。 “怎麼樣了?” 甦佑陵想了想答道:“還好,那伙官油子可能要住幾天,一共五個人,另外你最近幾天不要出門了,你把鑰匙給我,我去你房間睡。” 徐筱撇過頭並不搭理他,甦佑陵無奈,只得從自己包裹中取出被褥給自己打了個地鋪,總比在竹林岩層下面睡得舒服不是? 甦佑陵在悅來客棧當店小二時每天雞鳴三聲就得起床干雜活,所以並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卯時剛至,甦佑陵便已經是開始洗漱,徐筱畢竟是江湖人,听著動靜也警覺的醒了過來。 甦佑陵見徐筱醒來睜著眼楮看著他,也不知道她氣消了沒,只敢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去叫些吃的?” 見徐筱不回話,甦佑陵便開門下樓,正巧遇到掌櫃和長子一起在大堂準備做今天的生意,長椅也被從桌上一個個放了下來。 那掌櫃的兒子鼻青臉腫,自然是昨天被官差打的,至于掌櫃夫人和女兒都沒出現在前廳,想來是昨天的事情讓幾人心生後怕。 見甦佑陵下樓,那掌櫃的笑著問道:“客官可是有什麼吩咐?” 甦佑陵想了想要了兩碗肉面和半斤喂跛狗的骨頭,又拿出了一劑膏藥放到掌櫃的懷里。 “早晚飯後各涂一次,三天應該就能好。” 那掌櫃的這次便也不在推脫,心懷感激的接了下來,只是那年輕人畢竟氣盛,竟是反問:“你們不是有刀嗎,昨晚不出面,現在卻又來惺惺作態。” 那漢子見自己的兒子出口無禮,本是火冒三丈,但看著兒子臉上的青烏又著實狠不下心再去罵他,只是滿臉歉意的對甦佑陵說道:“是在下管教無方,客官莫要在意。” 那年輕男子索性一把將正搬著的木質長椅狠狠摔在地上,轉身氣呼呼的離去,他最是看不得父親如此的卑微之態。 只留下掌櫃的滿臉尷尬,兀自嘆氣:“客官真是對不住,我……” “無妨,面快些送上來。” 甦佑陵搖了搖頭便轉身上樓,他心智早暮,自然不會在乎這種瑣碎之事,掌櫃的男子也就是和他相當年紀,一時沖動,自是尋常。只听聞身後掌櫃的連連哀嘆。 還好那少年雖然生氣,卻也知道事情輕重,並沒有大聲喊叫,所以徐筱帶刀之事應該也沒被二樓的官兵听到。只是本身大幸對兵器管制極松,但時下正直風口浪尖,也不知道那幾個官差若是听到會做什麼刁難。 甦佑陵回房時,徐筱也已經穿齊了衣服坐在床沿,她瞥了一眼剛進門的甦佑陵問道:“那些人,打不過我。” 甦佑陵攤開手:“但是他們打得過這一家子,而你不能永遠護住他們,還是這句話。” 徐筱想了想:“若是我在外面殺了他們呢?” “你為啥非要殺人?” 甦佑陵無奈的問道。 “有些人,不是人。” 徐筱堅定的看著甦佑陵的眼楮,繼而開口說道:“你幫我把他們引出去,我來殺,做好善後,這一家子以後都會平安無事。” 甦佑陵拉過椅子坐了下來,徐筱不是嗜殺之人,但她很想殺掉那幾個兵油子。其中緣由甦佑陵沒興趣知道,但是他依舊把話說明白。 “你真的是為了那一家子還是為了你自己?” 見徐筱不言,甦佑陵繼續說道:“這個世道,你怎麼知道下一個亭長會不會比馬六更加枉法作惡?” 說到底,誰心里都有根刺,誰都有自己不願回憶的一幕,但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甦佑陵並非冷血無情,徐筱也並非就是行俠仗義。 “你不像個普通店小二。” 徐筱古井無波的一句話確是立即在甦佑陵心中掀起波瀾。她並不聰明,但女人有種天生的直覺。 輪到甦佑陵心虛,他擺了擺手,臉上掛著店小二欠揍的標志性微笑道:“哪兒能呢?我能有啥花花腸子,只是在民間混久了,自然知曉一些道理。” 徐筱淡淡一笑,也沒在說什麼。 “如果他們這幾天不再做出格之事,就放過他們,要是他們變本加厲,隨你心情。” 徐筱面色古怪問道:“你不攔我了?” 甦佑陵挑了個眉:“本來也攔不住不是?” 徐筱默然,甦佑陵再緘口不語,說多錯多,他對相處近兩三年的醉翁九姨都不能完全信任,何況眼前不到數天之交的徐筱?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能與人言無二三,並非無人言,而是不敢言。 徐筱也並沒有繼續刺探下去,其一是因為她也知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道理,互揭傷疤沒甚意思,其二是她覺得,至少目前的甦佑陵不會害她。這兩點也確實如她想的一樣。 甦佑陵當然不是普通的店小二,誰家店小二未及束發便已是游歷九州?誰家店小二身懷極品黑玉?這也是為何以後徐筱每念及此都十分後悔為何當時沒有依仗自己的武功強行搜他身子的原因。 那名為馬六的亭長卻也不敢做的太過,畢竟調戲女子至多也就是被罵一頓,若是敢強迫行男女之事被抓住至少都是要摘掉官帽子充軍的大罪。雖然他這頂官帽子實在是小的可憐,但好歹能在一地作威作福不是? 那掌櫃的女兒幾餐飯下來也就是陪陪酒被戲弄幾次,每次都哭的梨花帶雨,掌櫃的怒不敢言,那年輕人倒是每次都會護著,可他如甦佑陵一樣年紀輕輕,又如何敵的過五個成年大漢?每每只是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罷了,後面兩次掌櫃夫婦也是沖了進去在拳打腳踢中緊緊護著兒子。 住進酒肆的第三天日落,馬六等人照常讓掌櫃的女兒陪酒,做哥哥的也照常憤怒的看著不敢做聲的爹爹,準備沖進去和他們拼命。那掌櫃的和妻子二人一起過來死死攔著年輕氣盛的兒子。 甦佑陵終于是從樓上緩緩走了下來,掏出一個銀元寶道:“掌櫃的,我們還要住上半月,這……” 看著情況不對,甦佑陵轉身便上樓,但那伙官油子卻早已虎視眈眈的看到了甦佑陵手上的亮銀色。 為首的山羊胡子自然是那名為馬六的亭長,他眼珠一轉,臉色立即陰沉了下來。 “廖老漢,你好大膽子,竟敢私藏逆賊,待我上去將之抓住再來與你問罪。” 說著便拿起身旁的短刀帶著自己的狗腿子一同向樓上走去…… 第十三章 斬草要除根 求佛問本心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里間上房門戶大開,馬六等人猛沖進去,房中空無一人,馬六立即跑到窗邊,卻看到一個人影飛快的往林子中跑去。 馬六舔了舔嘴唇:“老子近來運氣真是極好,這荒郊野嶺也能撈到肥肉,去,把他抓著,他身上肯定不止一個銀寶,到時候就回來把廖老板的女兒就地正法,那銀子分一點孝敬給郭縣丞,想來也鬧不出大事。” 身後的狗腿子連忙下樓追捕,心中只期待馬六做完正事也能給他們點油水嘗嘗,想著想著腿腳也利索了些。 幾人追著那道身影到竹林,早已是大汗淋灕,其中一個圓臉胖子更是氣喘吁吁。 “娘的,小兔崽子跑這麼快,老子到時候辦事都沒力氣了。” 另一個賊眉鼠眼的矮子滿眼精光,雖然也已是滿頭大汗,卻還不忘打趣道。 “趙胖子,叫你平時多練練,看你這架勢,待會兒那廖老漢的女兒想來是不滿意的,還是讓哥幾個伺候好。” “呸,你那半寸小針,能頂什麼用?”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足足跑了大半柱香的功夫。 那姓趙的胖子雙手撐腿,終于是沒力氣追趕。 “他娘的,這小兔崽子,吃什麼長大的,跑這麼快?” 甦佑陵當然跑的很快,他一直都在跑,從沒停下過,因為很多時候,停下了就會死! 所以那個姓趙的胖子第一個去死。 徐筱刀法談不上玄妙,但畢竟是練家子。手起刀落,干淨利落,趙胖子的頭就像西瓜一樣咕嚕咕嚕的滾落在地上。其余三人這才回過神來,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變成了獵物。 那三人剛欲抽刀擺開架勢,怎奈徐筱身姿在夜里如同鬼影一般,方才砍下趙姓胖子的頭顱,一刻也不遲疑,幾個飛掠上前雙手握刀直刺硬是將那賊眉鼠眼的矮子給貫了個透心涼。那矮子眼楮瞪得老大,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臨死還下意識的朝自己胸口看了一眼。 “呀” 另一名漢子看著徐筱貫矮子胸前,料定徐筱不可能短時間將刀抽出,舉起短刀便向徐筱後背披去。 徐筱冷哼一聲,也不去拔刀,身形向後一退,竟是頂住了漢子的手腕,徐筱左手把住前伸肩頭的短刀,右手變肘,朝著漢子胸口撞去,直撞的那漢子覺得五髒六腑都快吐出來,後退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徐筱乘勢奪過短刀,回身向上一撩,那漢子從胯下到頭頂立即出現一條血線,就這麼直挺挺的向後栽去。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我……呸……小的是一時糊涂,都是馬六指使,看在小的還有一個瞎眼老母要照顧,大人饒過小的這一次,來世做牛做馬……” 那僅剩的一個小吏早就嚇的尿了褲子,哪里還敢繼續和徐筱交手?跪著連磕好幾個響頭,邊哭邊大聲求饒,連額頭都磕滲出血來,滿滿的誠意。 徐筱听著瞎眼老母之類的話,一時遲疑,卻見一抹鐵色慢慢從那人的肚子里透了出來,那是一把短刀的刀尖! “我一直以為人欺人,是因為欺人者不懂被欺者之痛,我刀法不如那位,可能會痛些,你多擔待。” 這是徐筱第一次見到邪氣森森的甦佑陵,即便是她,也一時嚇了一跳。甦佑陵站在小吏身後,一手搭著那小吏的肩膀,一手握著剛才打斗中其余幾個小吏掉在地上的短刀,就這麼慢慢的刺入那最後一個小吏的肚子。 那小吏的表情就由著驚恐轉而雙眼無神,頭朝前栽去。 “你為什麼殺他?” “家中八十老母,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孩,這種鬼話你也信,留他活著透露我們行蹤好讓勘隱司來抓我們麼?再說你殺的比我可多多了。” 甦佑陵站起身子拍了拍手,像個沒事人一般徑直回走,擦肩而過那一剎,徐筱竟是一下子忘了那個人只是個比她小三歲的少年。 “甦佑陵,你究竟是何人?” “別問,問了我也不告訴你,我也沒問你是什麼人不是?麻溜的回酒肆把那最後一個剁了,一了百了。” 徐筱呼出一口寒氣,悱惻一番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 劉恆在勘隱司干了很多年,可謂凶名赫赫,若非朝中無人撐腰,想來至少也是坐鎮一方的司座。 多年以來他謹守勘隱司的信條,不遺余力的為朝廷,為皇帝清除異黨。劉恆綽號陽間無常,是因為他殺過無數江湖高手,是真正的武道問鼎之人。大內高手,劉恆必定佔據一席之地。 武道之路何其艱難,比起科舉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非大恆心,大毅力,大機緣,如何能登上那遙不可及的三寶殿?光是九鼎之路上鍛體淬骨,日日勤練,就攔住了絕大部分的江湖武夫。 當孫拯一個人逃回來將情況據實告訴劉恆時,他並沒有動怒,而是緊鎖眉頭誹腹。自入悅來客棧時他便已覺得氣息不對,雖說存了心思試探了一手,但終歸還是沒發現半點異樣。 劉恆的直覺一向很準,加上半只腳踏入三寶殿的玄妙,若非是至少與他同樣的高手,一般人極難在他面前隱匿氣息。 但他依舊赴約,身邊沒有帶任何隨從。到了他們這個境界,除非是數百人群起而攻之,否則多帶十幾二十人根本談不上幫忙,而約定時間是辰時,他沒時間去找太守借出那麼多兵來。 既然那個老翁也是半只腳踏入三寶殿的高人,又阻攔了勘隱司抓捕逆賊還點了名要與他一戰,他如何會退?如何能退?一朝入勘隱司,終生都是勘隱司,要麼完成任務,要麼,至死方休。 死在劉恆手上的武林高手無數,同境界的也不是沒有,不同于道佛二者,他是殺出來的問鼎武夫,是真正的武道高手。 寒山寺是甦州名寺,如其名字位于甦州城南郊的寒山之上,每日香客絡繹不絕,其間所有佛像都是請甦州最好的雕匠制作。佛身皆是精銅澆築,摻雜硬鋼防腐,佛身佇台也是用的上好楠木。 此刻的醉翁賀嵐山正靜跪在大雄寶殿的地藏菩薩像前。周圍眾僧誦經聲不絕于耳,賀嵐山端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行祈。 今日帶頭領誦的是寺中監院,一位法號淨嗔的和尚。他身著褐色袈裟站在賀嵐山身旁對著地藏王菩薩閉目問詢。 賀嵐山跪了一整個早課,眾僧結課後紛紛去齋堂過堂。大殿中除了值日的僧值便只剩下賀嵐山和淨嗔二人。 “禪師,佛會如我所願?”賀嵐山睜開兩眼問道。 淨嗔和尚輕輕笑到:“心誠則至,施主本就不是為自己而拜,盡誠心便好。” 賀嵐山站直了身子,望著淨嗔平靜的眸子點了點頭。 “施主有把握?” 淨嗔和尚聲音空靈,十分動听,賀嵐山聞言搖了搖頭。 “盡人事罷了。” 賀嵐山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該動身了,輕輕拍去粗布長衫上的灰塵攜劍便往寺外走去。 淨嗔和尚收斂神色默然垂目輕誦佛音:“阿彌陀佛。” 賀嵐山每一步都走的極慢極慢,仿若已是將要燈枯油盡一般。他的左手輕托在劍鞘之上,腰板依舊直挺。但眼中全無所謂半只腳踏入三寶殿高手應該有的的晶瑩氣意。就像是一個見慣了沙場廝殺的老卒只是麻木的拾起武器投入到下一場仗之中。 第十四章 青隼服 黑袈裟 苦長衫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賀嵐山走出寺廟,早有兩名護院武僧左右站定,寒山寺今日不再接待任何香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寺中所有香客也已經在眾僧的勸說下離去。又是十幾名護院武僧出寺後,那兩名守門的和尚便緊緊關上寺院大門。 十幾名護院武僧,並非是幫助劉恆或是賀嵐山。只是隔開一處場地,以免傷及無辜。畢竟寒山寺香客眾多,而接下來寺門口的一戰必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兩位半只腳踏入三寶殿的高手傾力一戰,其破壞力毋庸置疑。 淨嗔和尚依舊靜立于地藏像前閉目,雙手合十一直轉動著那串菩提佛珠。 清風徐來,草葉微動。賀嵐山瞧著前方朝著自己奔來的青隼服身影,心念微動,一道無影利刃如同從賀嵐山胸腔之中直射而出。那股氣浪直逼劉恆,聲如虎嘯,氣沖斗牛。 利刃在空中飛馳,肉眼可見的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殘影。朝著劉恆頭顱釘射而去。 劉恆眼楮微眯,飛掠的身影急停下來,一瞬之間抽出魄鏡刀向著那道劍影重重披下。 “噌” 魄鏡刀觸踫到那團劍影發出刺耳的翁鳴,那道劍影便如同氣團一般緩緩消散。劉恆後掠一步輕輕踩在一棵樹的枝頭上,枝頭上下搖晃數回,那劉恆就仿佛是扎根于樹枝上,兩腳踏在上面巍然不動。 兩人一上一下,賀嵐山背靠著寺門,依舊是一襲長衫,胡子拉碴的模樣。 劉恆身披青隼腳踏松枝,看著寺門前的人眼中有凝重,但更多的是殺意。 “你也是偽三寶?” 劉恆一手整了整頭頂上的烏紗帽,率先發問道。 賀嵐山回答了他的問題,只不過是用他手中的劍! 他舉劍輕旋,復一劍遞出。這次並非劍影,而是以意引劍出鞘,以手腕運氣遞出。劍尖戳破空障如利矢,若是眼神稍尖之人甚至能看到劍刃周邊摩擦出的火光。 劉恆並不因為賀嵐山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而惱怒,其實本身也沒必要問,劉恆到覺得是自己多余問一嘴,反正今日結局已定。 無非一死一殘罷了。 劉恆舉起手中魄鏡刀,並沒有像剛才一樣正面抵擋,他微微蹲下身子猛蹬樹枝,整個人一躍而起,但那把飛劍速度何其之快,就在他躍起一瞬便已近在眼前。 劉恆反握刀柄,在空中提起懸鏡刀死死抵住飛劍劍刃,兵器相交頓時火花四濺。劉恆算是抵住與其飛劍擦肩而過,最後一剎竟是在空中借力于飛劍向著賀嵐山襲來,那把魄鏡刀鋒似是被火灼烤,竟是微微發紅。 賀嵐山凜然不動,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微曲,輕輕張合。 “來。” 賀嵐山曾有一招飛雁返。 世人只道是大雁南飛,卻全然不見大雁終會北歸。 劉恆心中暗嘆不好,回過頭那把覆沙竟如同有靈一般曲折而歸,變得更加靈動。劍鋒周圍蘊藏的劍氣直刺劉恆後背,劉恆只得轉身再去處理這去而復返的飛劍。 但身後的賀嵐山此時也動了,他的身形如同乘風而起,徐徐飄向劉恆,右手作掌,那股掌意饒是劉恆都覺得後背發寒。更是讓劉恆覺得有些頭腦發脹,心緒紊亂。 但見劉恆右腳扎地躍起在空中連轉數圈,魄鏡刀的刃影就像連成了一個圓輪,刀芒閃爍出赤紅色的火光。那飛劍覆沙先至,透出一抹玉澤直插在魄鏡刀影所形成的圓輪之中。 僵持一會兒並未刺進赤紅圓輪,那覆沙劍似乎是知道已經沒機會,轉而向後飛去,懸在賀嵐山頭頂。 賀嵐山沒有選擇繼續頂著赤紅圓輪強行拍出那一掌,而是另一手握住空中覆沙,身形如風中殘葉,向後飄離紅輪六七丈的距離才悠悠落地,這是他的輕功身法,柳拂塵。 劉恆的青隼服隱隱可見被割開了幾道口子,白絮從里面飛散而出。他在空中一擺繼而紅輪剎那間消散,劉恆也穩穩當當的站直了身子,嘴角滲出了一抹鮮血。 但至少能把那把神出鬼沒的飛劍給削弱一番,剛才那種以意牽引飛劍的招式,劉恆也能做到,雖不精通此道,但他知道這種道法對氣機的消耗極大。 劉恆此時心中微微有些遺憾,若是剛才賀嵐山強行拍出那一掌,那麼哪怕傷勢更重些他也有信心能把賀嵐山的右手絞斷。飛劍覆沙雖說沒刺破他的紅輪,但畢竟是釘在了上面,一番糾纏,確實也耗費了他些許心神。 此刻的劉恆很想用行動告訴賀嵐山,武器,還是應該老老實實的握在手中,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劉恆此刻站立之處周邊近十米已是雜草不生,可想紅輪威力之大,劉恆現在匪夷所思的並非是那把覆沙飛劍。真正讓他感到詭異驚奇的是方才賀嵐山準備拍出的一掌,那一掌的玄妙即便劉恆此刻沉思也摸不著頭緒。 方才一方試探,他能肯定對方也只是半只腳踏入三寶殿中。但方才那一掌的玄妙,實在是不像只是半只腳踏入三寶殿所能使出的。 “剛才那一掌,叫什麼名字?” 劉恆並不是一個喜歡在對敵時廢話的人,今天是他數十年頭一次破例,而且是一連兩次。實在是他眼前的老翁無論從招式還是形象如同一攤死水,讓他心中也不由升起一絲壓抑。 沙場兩軍交戰,要考慮天時地利人和,要考慮輜重糧食兵力,還有軍心是否穩固、將領可勘任用等等很多東西。不說多,光是一萬大軍每日排泄的位置和處理都能逼死一大堆門外漢。 而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決斗,則簡單很多,無非是比誰的境界更穩,誰的手段更多和誰沾過更多的血而已。 劉恆手上沾過很多人命,他為人狠厲,自問絕不輸于賀嵐山。他浸染偽三寶多年,多次感到自己離那縹緲難尋的斬塵只差一步之遙。他所修刀法以正罡正陽首重,但若說手段? 笑話,勘隱司天機樓各派武林秘籍他看的多了,在他眼里,江湖武林本應該就是廟堂的一條狗。任陛下數萬鐵騎過去,管你是什麼山主宗主還是閣主教主,通通都得去死。 江湖人要麼應該入勘隱司為陛下所用,管好百姓,要麼投身疆場許以殉國,做那以武亂禁之事,可笑而又無知。 迅捷如驚雷的飛劍在賀嵐山手中變化反復,尋常飛劍式本該注重攢聚氣勢一招破敵。而賀嵐山的用法就像是本該一勇無前沖殺敵陣的精騎,卻偏偏放到叢林里去打游擊。一波沖殺無果則分散而去,重新列陣。 賀嵐山眨了眨眼,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將劍鞘也一並抽了下來,右手執劍,左手執鞘。 劉恆雙眼微眯,再次先行出手,腳步前伸,一刀向前,刀鋒竟是燃起火焰,迸射出數道火蛇,火蛇分射向賀嵐山單薄的身軀包裹去,凝而又像是突奔而出的火虎。 賀嵐山一退再退,但那火浪豈會就這麼放過他?他越是後退,那股火浪愈發的凶猛擴散,像一個錐齒,以劉恆為中心徹底爆射而去。 賀嵐山微微皺眉,運氣深吸一口,右手一張,那覆沙便立刻飛到賀嵐山手中,他提起覆沙劍向火浪披去,竟是生生將火浪中間披出一條寬達一丈的深縫。 與此同時,那深縫剛被賀嵐山劈開,劉恆的身影下一剎便從焰浪深縫中一躍而出,賀嵐山的氣剛才全灌注到劈開焰浪的一擊,這片刻之間根本來不及再舉劍抵擋,牽引氣機。一息而已,一息難續,命難全。 電光火石間,劉恆嘴角已經輕輕上揚。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看你還能如何? 這一式火刀,便足以要了賀嵐山的命。 賀嵐山能如何? 既然來不及用劍擋,那便用鞘,賀蘭山身形向右傾側,舉鞘向那魄鏡刀狠狠砸去。 “咚” 一股氣浪從兩人的中間噴射到方圓近百米之地,這便是問鼎高手的戰場,這便是觸到三寶殿大門的氣。 煙塵隨著氣浪席卷四周,囊括了整個寺院前門。 寒山寺大雄寶殿,淨嗔依舊靜立在地藏菩薩像前,如同他也是一尊像一般。 若是劉恆和賀嵐山在此,定能驚奇發現淨嗔的身體流淌著一股暗金的異彩。 淨嗔看不真切,所以他更想去看看,現在的他心境比過去的他平和的多,如他法號。師傅願他以和氣而明心,淨除嗔念,故而起替他法號淨嗔。 突有一位黑袈裟僧人不知何時從何處而來,他站到淨嗔和尚面前笑罵道。 “痴兒,看不穿,那便不要看了,學空禪那笨法子作甚?他乃真正的愚人,所以才能勘破大障以愚己得明心,你自小慧根飽滿,何苦來哉?” 那是一個眉毛長的快要齊肩的老和尚,眼楮細長,身材矮小而臃腫,狀似彌勒。但眉眼凶氣滲人,其面不似和尚,倒似屠夫。 寒山寺中,淨嗔輩分極高,有幾人敢稱他作痴兒?那僧值听到屠夫面孔的黑衣和尚的話抹了抹眼楮消去了淡淡的睡意,想要看看是誰如此大膽。 眼前之人穿著一身黑袈裟,本就在和尚中極其不常見。 但只是見到那抹黑色袈裟,僧值便已是噤若寒蟬,若是這人都不能喚淨海大師作痴兒,那天下也沒幾個和尚有資格了。 寒山寺住持常年不在寺中,整日雲游四方,法號玄愴。 淨嗔從冥想修禪的境界中竟是被玄愴老和尚的一席話生生拉回了人間,看到眼前的黑袈裟老和尚滿臉驚喜:“弟子不知師傅雲游歸來,請師傅恕罪。” 玄愴和尚眼中亦如常年的平靜沉邃,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金色木魚,饒是心如止水的淨嗔看到後都訝異了好一會兒。 “這便是一州之全部?” 玄愴禪師輕輕搖頭:“只是一部分,你先好好保管。” 淨嗔奇怪的問道:“師傅不親自交給那人?”玄愴答道:“我過幾日要去趟京城,在此之前你好好看管此物便是。” 淨嗔點了點頭,隨即小心翼翼的從玄愴和尚手里接過金色木魚…… 第十五章 心中蒙塵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玄愴將金色木魚遞給淨嗔後便轉身看向寺外朗聲笑到:“咱們今日下注,賭賭那兩人誰會贏?” 淨嗔和尚疑惑的抬頭看向玄愴和尚,師傅何時連賭博這等俗家陋習都沾染上了,這可如何是好?此念剛出便馬上自己又否定了去:師傅做這一切肯定是給我指點迷津,為我解惑,所謂打賭只是一個玄機,沒錯,定是如此。 然後他就看到……玄愴從懷里掏出了兩個碎銀子,還招呼著旁邊坐著的僧值:“來來來,你也來,下個注?” 那僧值哪里敢真的掏銀子和眼前的寒山寺住持、大名鼎鼎的玄愴禪師打賭。嚇得大氣不敢出,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放在淨嗔身上。 淨嗔結結巴巴的問道:“真……真賭啊?” 玄愴一把拍了拍淨嗔的光頭道:“廢話,出家人不打逛語你不知道嗎?” 淨嗔摸便全身硬是找不出一文錢,哭笑不得的對玄愴和尚說:“師傅,我身上真無錢財” 玄愴想了想指著淨嗔道:“也不礙事,拿你袈裟抵” “可我就這一件……” “師傅的話你都不听了嗎?” “弟子知錯了。” …… 寺外二人若是知曉此刻寺廟正有兩個和尚正在拿他們下注,不知道是何表情。 只見那劉恆一刀燎原復接一刀虎落,賀嵐山來不及躲閃提氣,只得用覆沙劍鞘勉強去擋,但劉恆傾力一擊其勢何其之沉。 賀嵐山只覺得心頭一股甜意涌上,五髒六腑都是被震的一驚,但好在那一氣總算是續上。 賀嵐山身形依舊如清風托起後撤半步舉劍前刺。那覆沙劍勢陡增,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直逼劉恆右頸。 劉恆躲閃不及,豎立魄鏡刀于右胸處,刀劍相交,兩兩彈反。 那劉恆也是被逼的向後連退幾步。但是不管怎樣,他都知道現在佔據主動的人是他,賀嵐山已受了不小的內傷。 但賀嵐山今日也沒準備能活著,他心中還在盤算著甦佑陵會去哪里,但想來那個人小鬼大的家伙在哪里都能活的很滋潤,自然也不需要他多操心。 可惜自己的女兒,這輩子應該是沒法子見面了? 或許如此,所以有些遺憾,但是想到自己的父親也沒見過自己,心里泛起一陣苦楚。 武道敲九鼎,復而三寶現,三寶合一故而齊天,這是天下武夫的境界。 覆沙州,收嵐山。說是一屆武夫而已,縱然敲過九鼎無非是以一敵百。收復沙州?談何容易。 他要殺劉恆,並非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雲文詔的命與他何干?只是他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劉恆他必須要殺。 賀嵐山平穩心神,重新聚氣緊握手中覆沙,雖受了不小的內傷,依舊以進為退,竟是主動出手! 劉恆心中嗤笑,自然不懼,再度舉刀襲來。 兩人短兵相接十幾回合,賀嵐山身上已有四五道傷口。最危險的是那胸口旁的那處傷口,劉恆使一招撒手刀,讓賀嵐山猝不及防。 若非是賀嵐山用覆沙挑偏了那魄鏡刀一絲,劉恆那一刀就能貫斬胸口,讓賀嵐山當即斃命。原來那把魄鏡刀與劉恆有一條微不可查的銀絲相連。 劉恆看著眼前即將燈枯油盡的賀嵐山,心中並沒有多少想法,只是從今往後,他手上又多了一條九鼎高手的命。 “你當初,也是用這一招殺胡盡猷的?” 賀嵐山突然嘶啞的問道。 劉恆听到這個名字竟是眼前一亮,思索了半晌點了點頭:“哦,那個銅雀逆賊?卷宗上好像是有這麼個人,不過是不是我殺的就不知道了,畢竟那天……” 劉恆嘴角勾起邪笑,接下來每一個字都是鮮血淋灕。 “我殺了三百多人。” 賀嵐山的眼神微眯閃爍,這個動作是他生氣時的習慣。喻州章冶郡的珩山上原本有個寨子,並非山賊強盜之流,只是一處聚落。 賀嵐山的忘年交胡盡猷在那里隱姓埋名,躲避追殺。為什麼有人要追殺他呢,因為他的父親叫做胡玨庸! 胡玨庸,曾經官拜通、遼兩州總督領鎮北大將軍一職,坐鎮西北三十年,百胡見胡旗皆聞風喪膽。甚至當初有許多官員都有意讓他成為名副其實的西北王! 更是有胡殺胡,胡不敢與胡戰的說法在通遼兩州廣為流傳。甚至如今很多的大幸良將都曾受過胡玨庸的指點。 但就是這樣一位擎國柱石,一夜之前樹倒彌孫散。胡玨庸一輩子只有一個妻子為他生下了三個兒。長子胡盡忠死于北境戰場,二子胡盡猷隱姓埋名也被勘隱司暗殺,三子胡盡奴更是杳無音訊多年,連胡盡猷都不知道他弟弟的情況。 銅雀案發,許多與之交好的邊將都開始公開說自己與胡玨庸並不熟。唯一一位將他當做恩師在朝堂替他說話的將領現在還在詔獄里關著。 賀嵐山喉結微動:“勘隱司,究竟是陛下的狗,還是旬皇後的狗,或者是,旬家的一條狗?” 幸有一個旬,金銀多過天上雲。 旬家,大幸當朝最大的皇親國戚,不僅當朝皇後旬靜出自旬家,當代家主旬嵩年過甲子,乃當朝吏部尚書兼太子太傅。旬嵩堂弟旬幽任富庶之地濟州總督,其長子旬鞠任當朝國子監祭酒。 一門三杰,可謂是權傾朝野,這也是為何當朝首輔雖是範衷言,但廟堂之上只見旬黨而無範黨之由。 旬家家大業大,勘隱司雖說獨領聖命,但很多事都是發由內閣,而內閣次輔正是旬嵩。 劉恆對賀嵐山的質問並無所謂,他只是謹守勘隱司的“法”。 勘破天下對大幸不利之謀,尋跡八荒富足大幸之寶。 一日勘隱司,終生勘隱司。 他們是大幸綿延國祚不熄的貼身軟甲,也是斬除毒瘤的利刃。為了大幸天下,必要的犧牲是必須的。 這便是劉恆一直堅守的道理和信條。 正如禮部尚書陳淮在信州府城簽訂的信州之盟後回京時奏報皇帝所言:“我大幸沃土萬里,不應以一時之怒而擅起戰亂,不應以一地之失而狼煙全境,更不應以一地百姓而讓天下百姓受苦。” 三個不應,換來了高高在上的那位的點頭嘉獎,第二日,陳淮多了一個稱呼—陳少保。 所以胡玨庸三十年的努力皆成泡影,向晚原更是大幸為數不多的優質馬場,如今也不再獨屬于大幸。難怪當合約的條款入到東北大將祖坦耳中,當听到前面幾條都沒甚反應,昏昏欲睡。只是听到最後一條向晚原公用後他哀嘆:“三十年後,大幸騎戰再不能與百胡交鋒耳。非是我輩士卒怯懦,實乃馬不濟也。” 當然即便如此祖坦也改變不了什麼,更不能去嘗試改變什麼。因為上一個嘗試這麼做的,已經是家破人亡,而他的官職還不如那個人高。那個人,不是胡玨庸又能是誰? 賀嵐山的爹亡于戰事,他的娘親則故于大幸戰敗逃難的路上,他妻子沒能等到他同樣是因為邊境戰火,他的女兒不能跟在他的身邊亦是如此。 賀嵐山恨透了百胡,也厭倦了沙場,所以他才在市井隱姓埋名。愧對自己的女兒,所以他不去干涉她平穩的生活。更為重要的一點,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個不詳之人。 既然如此,他就這樣醉死在夢里結束一生淒苦也不錯。 賀嵐山很能忍,他忍受過很多人,也忍受過很多事,但到最後他才發現終究也有事他忍不了。 忍不了怎麼辦? 那便不忍了。 所以今天他來了,來殺劉恆,以祭胡盡猷在天之靈,以祭銅雀冤魂在天之靈。 他還有一掌,他還有一顆心。 “索性都斬了吧。” 第十六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賀嵐山釋然一笑,劉恆看在眼里只當是他自知死到臨頭了。 燎原! 劉恆握著那魄鏡刀再次迸射出數十條火蛇直奔賀嵐山而去,範圍之大令人咂舌,但這一次的賀嵐山沒有再次選擇退。他抬起覆沙,飛奔向火蛇,劍托于身後。 臨到火蛇近在眼前,他借力急停,托于身後的覆沙猛的向前撩起。 萬事萬物,不過塵歸塵,土歸土。 那一劍引著地上無數塵屑聚于一團,像一堵圍牆硬生生撲滅了全部火蛇。 那麼接下來,賀嵐山心中暗自謀算,在火蛇消失的一瞬抬眼看著上面。 劉恆的身影在半空中如約而至,如一顆隕星砸向賀嵐山。 賀嵐山一劍橫劈,知道自己受了內傷,氣機早不復之前,他又再度舉起左手抬劍鞘一並抵了上去。 刀劍相撞,火花四溢。 接下來的賀嵐山做了一個劉恆做夢都沒想到的舉動,他棄掉右手覆沙,轉而右手變掌,重重拍在那劍鞘上,一股氣仿若隔山,鎮的劉恆丹田氣脈皆是翻涌。 “噗” 一口鮮血涌出,劉恆像一只折翼羅雀栽倒下去,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形不倒。 劉恆持刀的手此刻已是鮮血淋灕,還在微微發顫。他成功的防住了賀蘭山的第一掌,卻千算萬算也算不到賀蘭山會一手拿劍鞘擋刀,一掌拍擊劍鞘。 那持刀之手在賀蘭山隔著劍鞘一掌下去之時就已經是經脈崩裂。連著丹田氣府也受到不小的損傷,或許他在晚點抽刀,傷的就不僅是右手的經脈和丹田氣府了。 此刻的劉恆依然平靜,絲毫不在意右手的傷,笑話,他劉恆受過的傷,多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他只是對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感到好奇:“我很少問同樣的問題,我想知道,剛才那究竟是什麼掌法,哪怕只告訴我那一掌的名字。” 賀蘭山眨了眨眼,這次終是不再沉默。 “紅裳,我亡妻之名。” 輪到劉恆沉默,半晌才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節哀。” 劉恆不明白一個掌法為何要冠以亡妻的名字,自然他更不明白為何賀蘭山明明與他境界相當,卻有如此長的意氣。 賀嵐山開始舞而走劍,他的氣開始在身旁飛旋而聚。 劉恆眼神微眯,察覺到了一絲同之前賀嵐山身上所發出不一樣的氣。 賀嵐山看著劉恆疑惑的模樣,微微頷首笑道:“我在而立之前從不喝酒。” 現在終于是他佔據主動了一次,賀蘭山面朝劉恆慢慢踱步。 兩人相隔十丈時,賀蘭山將覆沙插回鞘中道:“妻子故去之後我嗜酒如命。”他臉上再無任何神情,仿若一切天成,萬般自然。 兩人相隔七丈時,賀蘭山的眼神從原本模糊一下子變得更為虛幻了起來:“嗜酒,只是為了能夠少想一些亡妻。” 兩人相隔五丈,賀蘭山的聲音不復之前的沙啞,轉而像是壯年的沉悶:“我還有一個女兒,算起來她應該和周獻凌差不多大的。” “你說誰?” 這回輪到劉恆滿臉震驚,那個早該被抹除干淨的名字出現在眼前的老人口中卻是如此自然,仿佛一切理應如此。 劉恆頓時整個人都開始瘋狂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賀嵐山繼續踱步,並不理會劉恆的質問,好似一陣隆隆冬風,刮的四周冷意無邊。 三丈! 賀嵐山周身亮起白澤,他仰起頭目追雲霄輕輕呢喃:“虧欠世間所有,獨對一人問心無愧,足矣。” 一丈! 一陣大風刮過,賀嵐山的長衫被大風卷起,他直挺的站在劉恆面前堅毅如玄鐵。有水滴落,甦州城再度下起了棉棉細雨,醉翁今日淋雨而醒。 寺內玄愴和尚搖頭輕嘆。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劉恆被賀嵐山身上一股突如其來的勢給壓的喘不過氣,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境況。但他依舊想不通,他想不通為何這個剛才還是風燭殘年的老翁現在卻一下子擠進了三寶殿,他更想不通為何會在賀嵐山口中听到一個他幾近快遺忘掉的名字。 “我已入斬塵,是你輸了” 最後一丈,也是最後一招,賀嵐山淡淡開口。 劉恆右手已廢,只得換到左手持刀,他咆哮著將整個懸鏡刀的刀身都變成了熾烈的火焰。 炎陽臥虎。 這是劉恆壓箱底的絕技,刀身那一團火比起之前的焰浪範圍無疑是小巫見大巫。但那股熾熱,哪怕是隔著數丈之遙也能清晰感受到。 那股火焰如同化作一團下山猛虎,暴虐的沖向咫尺一丈的賀嵐山,仿佛要把眼前的老人盡數撕裂。無論是刀意還是劉恆自身的勢都在一剎那攀升至巔峰。 這種刀勢,是真正在刀尖上舔血,而且是舔過很多次的武林高手才能有。不為其他,只為殺人! 刀勢借殺意,殺意乘刀勢。縱使是近百精騎同時沖鋒,面對這一勢壓下去只怕都是九死一生。 劉恆並非因為他已不是賀蘭山的對手而氣急敗壞,他只是不服,憑什麼你能擠進三寶殿,而我依然要在門外苦苦追尋?憑什麼,你會知道那個名字? 想讓我死?那便與你一同去死。 那股赤焰迸射在賀嵐山的身上灼燒,賀嵐山周身那股白澤熒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劉恆開始瘋狂的笑起來,他很得意自己最後一戰能與一名斬塵高手同歸于盡,盡管那名對手才剛入斬塵。 賀嵐山看著他的瘋狂,淡淡一笑,絲毫不在意,他伸出手往火焰之中猛的一抓,一個赤色的虎形幼崽立即被他從火焰中擰出。 然後他在劉恆毒辣瘋狂的眼光中生生將那個幼崽擠碎,那股火焰隨著虎崽的粉碎瞬時煙消雲散。 “噗” 劉恆一口鮮血噴向空中,那個火焰所凝聚的虎崽是他的本命之物,本身他祭出此物已是時日無多,終究也是死路一條。 但賀嵐山將它捏碎不說,還用了劉恆悟不透的方法斷了他與虎崽之間的聯系。 現在即便虎崽毀去了,劉恆也依然不會死,因為他們的聯系已經斷了,但劉恆下輩子只能是個廢人,即便大羅金仙下凡也無濟于事。 “為什麼?為什麼?” 劉恆嘶吼,朝著賀蘭山瘋狂的發問,他沒辦法在站起來,那就爬! 他爬到賀嵐山的腳下,緊緊抓住他那滿是污漬的長衫。 “你……憑什麼?” 賀嵐山望著昔日威風八面的劉無常,此時的劉恆污血滿面,披頭散發。一身青隼早已爛如破絮,那頂烏紗帽也在剛才被他搖晃了下來。 “你劉恆仇家滿天下,放你這麼回去,你只會死的更慘,雖然你確實該死。” 賀嵐山喃喃道,不知是對腳下的劉恆還是對自己說。 劉恆嘴里依舊在含糊不清的問他憑什麼?為什麼?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賀嵐山甩開劉恆的拉扯,慢慢拾起劉恆的那把魄鏡刀,回身準備給他一個痛快。但他回身之時,劉恆身旁多了一個人。那人禿頭似雞蛋,一襲黑袈裟,一張皺巴巴的臉可謂凶神惡煞。 自然是玄愴和尚。 “你想救他?” 賀嵐山看著玄愴和尚不解問道。 玄愴和尚雙手合十朝賀嵐山輕輕作揖:“救他,也是救你。” 賀嵐山縱聲大笑幾聲,這才抱拳作揖:“既然如此,有勞禪師了。” 玄愴和尚擺了擺手:“你讓我贏了一件袈裟,應該的。” 賀嵐山微微頷首,並不準備細問,再次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雙目無神,嘴里還在瘋瘋癲癲喃喃自語的劉恆,隨即轉身離去。 玄愴和尚兩眼閃爍一抹異色,身形前傾,想要留住賀嵐山,但終究還是沒有追上去。 “罷了,都是自己選的路。” 第十七章 斬塵見走馬 長衫歸故鄉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一入斬塵方知玄。若是敲鼎之人算是武道登堂入室,那麼只有進入了三寶殿的人才能真正稱之為一代宗師。 因為到了這一境界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強健體魄,而是到了精氣神的三元境界,修道修道,武道的道便是三寶的道。入了斬塵便是有望追尋天人蹤跡,往大了說,就是有飛升之望。 道家羽化登仙,釋家圓寂成佛,都是他們獨有的道,而武道講求的無非是以武證道,成就齊天太上。 如今江湖武林有望以武證道位列齊天者不過寥寥十數人而已,而今日,又多了一位。 賀嵐山二十余年嗜酒沉澱,要麼泡于酒中醉溺死去,要麼就如今天一般,一朝清醒,斷去半生悲苦,步入斬塵。 斬塵的塵,是世人心中執妄,道心蒙塵,斬去了便如鳳凰涅,從此道心清明,是為精魄,這也是三寶殿第一寶。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 賀嵐山苦于幼年故雙親,苦于中年喪摯愛,苦于晚年有女不得見。所以他成了醉翁,渾渾噩噩,滿目渾濁。但自從那個店小二來了悅來客棧,他的生活出現了一絲變化。 賀嵐山一開始並不喜歡甦佑陵,因為他的身份會給他平靜的生活帶來很多沒有必要的麻煩,事實也確實如此。近兩年來,他疏通關系,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才終于讓悅來客棧成為了一處暫時的避風港。甦佑陵也認為不再有人追尋他的蹤跡,他可以長久的安頓下來。 那個店小二油腔滑調,人小鬼大,一點都對不起他的身份。但是賀嵐山覺得他們某些地方很是相似。 都是苦命人,又何苦為難彼此? 那個店小二就在客棧徹底安頓了下來,賀嵐山看著他總會時不時想起他的女兒,慢慢的,他開始很想知道如他這般大的孩子應該喜歡什麼?又會想些什麼? 雲文詔與接頭的人踫面時深陷重圍,賀嵐山本來不想去管,但他管了。 正如劉恆應該由他來殺,他不想放過,但他放了。 人生在世,又哪有這麼多因為所以? 他回想起很多事,如同走馬觀花。 他看見了自己身處一個破舊茅屋中,身邊有一個婦人正在紡紗,婦人神色和藹可親,雖說相貌平平,但賀嵐山卻覺得她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他看到了數十里的難民長隊在烈日的灼烤下緩慢行進,不時有牲口不堪重負倒在地上很快便被周圍年輕力壯的男人煮成一鍋肉湯。 當然倒下的不只是牲畜,也有人。尚有親人在身邊的倒地不起或許還能得到一處簡陋的墳冢。而更多人倒下只能是曝尸荒野,到了晚上再被豺狼虎豹分食。周邊的人要麼冷眼旁觀,更多的人選擇視而不見,照常趕路。因為他們已經見慣了這種場景。 黃沙漫天,數十里的難民長隊一眼望不到頭。 他又看見了那個約定好相濡以沫的妻子,她比他小了將近二十歲。守著那處小宅子每日勞碌,等他回家總會遞上熱飯熱菜,從無半句怨言。 你走,我目送你去,靜靜等候。 你來,我簡妝盛食,迎接你歸。 妻子在他印象中話語不多,即便開口聲音也是溫吞輕柔。潤物之雨,最是細無聲。 他走了,但是她沒等到他回來。 然後他依稀還看到了一個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孩,從小女孩的穿著來看並非是什麼大富大貴,但她的衣服和小臉一樣白淨,樣子很是討喜。 賀嵐山向著大幸西境疾馳,他還想看的更多,哪怕多一眼也好。 寒山寺中,玄愴和尚輕輕放下了力竭昏迷的劉恆。淨嗔見狀忙叫幾個小沙彌整理出一間空房,然後他看著自己的師傅疑惑不解的問道:“他不是已入斬塵了?” 玄愴看著那緩緩生起的朝陽,繼而答非所問緩緩開口:“太陽東升西落,他往西跑,應該見不到太陽了。” 淨嗔聞著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語,滿臉疑惑問道:“再過小半個時辰,不就都能見著了?” 玄愴搖了搖頭:“見不到了,斬塵斬塵,斬的是心中蒙塵,他連心都一並斬了,如何還能見到?我本以為他至少還能活五年的,罷了,既然欠他的,就還在他後人身上,一樣的。” 賀嵐山進寺前替自己算過一卦:歸去來兮復請辭,歧路無為當爾爾。 中簽。 若是賀嵐山沒有赴約,他或許還能活很久。 即便強入斬塵擊敗劉恆,也如玄愴和尚所說,賀嵐山至少還有五年可期。前提是他不往西行,而是選擇留在原地自廢經脈接受玄愴的逆筋之法救治,從此當個廢人。 玄愴和尚欠他的,這是佛家因果,但他不需要玄愴幫他續命。 我賀嵐山半生自醉,縱然多活五年又能如何?索性把這顆善果留給自己的女兒。自己也確實沒為她做過什麼,欠的太多,這次就當是補償了。 並非禮物,而是補償。 賀嵐山一路西行,故意繞開了集市城池,偶有行人看到,皆是驚奇駐足。 澹江一線自此開始流傳著一個傳說:有仙人西行,步如奔雷,不與凡人語,羲和不及。 此刻的賀嵐山的意已經達到了巔峰,他看到了太多東西,看到了太多過往,這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他的身體變得輕盈如風,但步伐卻異常沉重,就如同傳說中的昆侖奴。不知疲倦,不知痛楚,不聞晦朔,不問春秋。 賀嵐山的道境依然只是斬塵,但他的意境卻早與竭澤無異。 到梁州時,賀嵐山身如疾影,愈發與天地貫通。那並非回光返照,而是心意所致極,加上天地鴻蒙牽引,故一氣可至千里。 而這一氣哪怕是很多境界高深的武林高手也不能理解。 因為賀嵐山這一氣,藏了足足半生。 半生醉酒半生沉,一朝出神貫三清。 到了梁州名勝歸雁塔,賀嵐山轉而北上。 氣至極,便是神! 三寶大殿,一個時辰不到便了然于胸。 現在的喇滑國南方,曾經的名字叫做西州,而那里有一座山。 嵐山。 此時的賀嵐山,已觸摸到了洞觀之相。斬塵塑精,竭澤蘊氣,洞觀出神。賀蘭山根本不去理會自身的變化,他只知道他要去那里,那里葬著他的很多東西,所以也應該葬著他。 …… 大幸東方仙島有人垂釣,青竹斗笠,青色簑衣。他的身旁有一個酒葫蘆,腰間懸掛著一支泛著玉澤的青色笛子。此時他的周圍密密麻麻插著很多柄劍,長劍、短劍、細劍、重劍。清風一吹,萬劍搖曳,竟像是對著垂釣之人頂禮膜拜。 垂釣之人舉起葫蘆痛飲一口,突然神色詫異,將視線聚于西方,他搖了搖頭。 “好一個山神轉世,可惜失了心。” 釣竿輕顫,水波蕩漾,垂釣之人連忙拿起釣竿,一只青色錦鯉露出水面。那青色錦鯉剛出水面魚尾在空中一拍力氣之大竟是將整個釣竿都扯了過去。 垂釣之人哈哈大笑:“既然是願者,又為何要逃?” 這句話的功夫,釣魚翁早已三兩步騰入空中,緊緊抓住了那條青色錦鯉,那錦鯉在釣魚翁手中不斷的掙扎。 釣魚翁仔細瞧了瞧,嘆了一口氣。 “原來不是願者,那你回去吧,祝你早日躍過那道門。” 說著釣魚翁便松開手指,那青色錦鯉仿若通人,直接是跳回了水中。 釣魚翁見著青色錦鯉游回深處,也不覺得可惜,再度甩出釣竿,緩緩盤坐。在他甩出釣竿的那一剎,才能看清那個釣竿的線是直的。沒有魚鉤,更不談魚餌…… 昆侖乃萬山之祖,有峰高聳入雲,謂之通天,攀其頂便能與仙人語。 然而就在此刻,那最高的山峰之上,卻有一人赤身枯坐,形同磐石。寒風呼嘯,帶著陰罡之氣吹打,但那人始終閉目,其體魄仿若硬如精鋼。 突然,那人緩緩睜開了雙眼,目視東北,兩眼閃過一絲異色。 但只是瞧了一眼,赤身大漢復又閉目,狀似假寐,至始自終都不言一語。 北溟之極,有一位妙齡女子,臉罩白紗,滿頭青絲恍若黑瀑臨九淵直垂腳底,她挽著一個竹籃光腳在冰面上行走,步伐緩慢。但若是有些道行的人在旁,定會大驚失色,因為女子每一步的距離都控制的一模一樣! 一毫不多,一毫不少。 女子膚白如皎月,氣色更是堪比仙子,她已經這樣走了很久。終于,她停了下來,她並沒有看任何地方,只是緊簇眉頭。半晌,眉頭舒展,她嘆了一口氣,從竹籃中竟是掏出了一朵蓮花。 女子將那朵蓮花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腳下,然後又邁起步子,向前緩緩行進。 賀嵐山終于跑到了嵐山,這里依舊還是漆黑一片,太陽的光輝還沒有照耀到此處。 他來到一處泉水,取下覆沙劍,將之插在泉眼處,竟是剛剛好將泉眼堵住。 于是他坐在泉水邊的泥土堆上,看著東方赤日緩緩升起,不知為何竟是如孩童一般笑的合不攏嘴。 直到紅日初升,終于是照到了這一方泉水。只是泉水旁,已不見了賀嵐山的身影,只有那把覆沙劍還靜靜的插在那里等待著它的下一位主人。 有人化作清風游于天地,守著自己的故土,傾訴自己的思念。 這一日,賀嵐山歸嵐山。 這一日,賀嵐山葬嵐山。 第十八章 取舍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兩人一狗走在林間小道,甦佑陵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只當是散步。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沒怎麼掛在心上。 昨天夜里二人回到酒肆時,馬六居然喝的酩酊大醉,徐筱直接把他捆成了粽子帶了出來。馬六官帽子太小,也問不出個大致情況,只是知道附近兵馬都在往甦州城趕,嚇得甦佑陵好奇的問徐筱她們究竟有多少人。 徐筱朝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徐筱搖了搖頭。 “三百?” 徐筱還是搖了搖頭。 甦佑陵直接扶著額頭眼黑了過去,三千人,這都快頂大幸軍制的一個營了。 “你們到底是干啥的?” 徐筱雙手環胸白了他一眼:“與你無關。” 逆賊,妥妥的逆賊。還是三千人眾的逆賊窩,怪不得最近甦州城戒嚴。 但總不是要公然造反殺太守佔州城吧,甦佑陵心中寬慰著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 接著兩人就開始討論該怎麼處置馬六。 甦佑陵故意說出了一大堆關于凌遲、宮刑一類的話。馬六被綁在樹上听的兩腿發顫,尿了一地,看甦佑陵的眼神像是看魔頭一般。 兩人聊了一炷香的時間也沒討論個所以然來,殺不殺?怎麼殺? 甦佑陵最終想了個辦法,不如讓掌櫃的兒子來辦這事,若是他說放,那就放了。他要殺,那就殺了。 徐筱並不相信一個小小亭長能翻起多大風浪,對馬六的性命也不在乎。但甦佑陵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留活口,任何一個可能給他帶來風險的因素都必須抹除干淨。 等甦佑陵回去把掌櫃的兒子帶來的時候已經快午夜了。 其實也並沒費什麼力,甦佑陵只是問了他想不想讓馬六死,他就很順從的跟了過來。 很長一段時間,掌櫃的兒子早都受夠了這伙囂張跋扈的官差,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即是如此。 憑什麼他的父母苦心經營酒肆,到頭來馬六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分到一杯羹? 他認為他能很簡單的把刀子捅進去,然後抽出來。但是並非所有事都和他認為的一樣。 當他看到馬六被綁在樹上屁滾尿流的模樣,他遲疑了。因為直到他站在馬六面前才想起來,殺人,本身便是錯事。 徐筱和甦佑陵並沒有留在原地見證結果,而是在附近的林地等待著掌櫃兒子的答案。 甦佑陵靠著一顆大樹眯眼賞月,徐筱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風輕雲淡的甦佑陵想了半天才終于決定開口:“你真的很殘忍。” 甦佑陵瞥了一眼徐筱,張口說道:“這個天下更殘忍。” 徐筱深吸了一口氣:“盡管如此,也總不能因為……” “因為什麼?” 甦佑陵今天心情不錯,見徐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便主動發問。 “你這叫寧教我負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負我。” 甦佑陵听著好不容易從徐筱嘴里說出來的文縐縐的一番話,思索半晌竟是噗嗤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徐筱見甦佑陵的樣子,一時覺得有些氣惱。 甦佑陵指了指徐筱的腦袋,本來想著戳上去,但想了想自己好像打不過她。把她惹急了倒霉的是自己,也就作罷,復而淡淡開口。 “沒有人讓他負天下,這是取舍,我們每個人都要做出取舍。鹿不食狼,狼便不食鹿嗎?你想明哲保身,偏偏有人欺你是怯懦軟弱。重點是看你想當狼還是想當鹿,這個世道,很多人都沒得選。” 徐筱不想和他扯這些大道理,他只是覺得殺人這種事不應該讓一個孝順爹娘,愛護妹妹的普通人來做。更何況那個人才僅僅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少年。 但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剛才在竹林里殺人毫不手軟,一肚子都是壞水的人,也只是個少年。 是什麼時候,自己下意識把他當做了與她同樣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甚至他有時所帶給她的震撼,讓她覺得眼前這個人,比她要年長許多。 徐筱眯了眯眼,沒來由的說了一句:“你若敢害我,我徐筱必取你性命。” 話說完,連徐筱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她覺得她有些怕他,這沒道理,卻是事實。想起竹林中甦佑陵的邪氣,徐筱便覺得後背發涼。 甦佑陵則是一個激靈,攤開手無奈道:“姑奶奶,你傻呀,我和你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要害你當時在竹林里遇到你……” “閉嘴。” 一提到這一段,徐筱總是會羞憤,甦佑陵識趣的閉上了嘴,但又總覺得徐筱今天有些不對勁。他嘆了一口氣,還是決定開口:“我不會害你,至少現在,我不能說我沒有什麼惡意。但至少我犯不著去害一個對我沒有威脅的人。” “我沒有威脅?” 徐筱冷冷開口道。 “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是好的,不會想著算計我。當然,你要打,那我肯定是打不過的,大不了牡丹花下死嘛。” 這回輪到徐筱閉嘴了,她覺得自己壓根就不該打開甦佑陵的話匣子。 見徐筱不說話,甦佑陵便找話說道:“其實我挺希望知道你們的事。” 徐筱想了想答道:“我們分別後,若有朝一日還能見面,那時我希望你也把你的事情告訴我。” 甦佑陵聞言盯著徐筱,徐筱被他看的渾身不自在,準備上前去揪他。 甦佑陵微微頷首:“一定。” 徐筱愣在了原地,終究是沒揪那一下。 “啊。” 遠處馬六和掌櫃兒子的方向傳出動靜,是掌櫃兒子的吼叫聲,徐筱下意識就想拔刀過去,甦佑陵按住了她的拔刀的手。 “看來有結果了,我們來打個賭?” 徐筱面色奇怪:“我為什麼要和你賭?” 甦佑陵滿不在乎,哼著小曲先行一步。 “那就不賭唄,反正十賭九輸。” 等甦佑陵和徐筱來到空地,原本綁馬六的那棵樹上早已不見了馬六的蹤影,只剩下地上一攤粗繩。掌櫃兒子一個人癱坐在原地。眸子里的感情很復雜。 他沒能刺出那一刀,這是恨自己怯懦?亦或是如釋重負? 徐筱和甦佑陵兩人見此的反應很是值得玩味。 徐筱先是舒了一口氣,然後眼角瞥向甦佑陵,他很想看看甦佑陵會是何種表情。 甦佑陵沒有任何表情,但對于徐筱而言此時的甦佑陵沒有任何表情恰恰是最奇怪的表情,仿佛他早已知道是何種結果。甦佑陵走了過去拍了拍與他同齡少年的肩膀輕聲勸慰。 “這種選擇,也是一種勇氣,你不必在意。” 徐筱不明白為什麼甦佑陵表現的如此自然,這幾天相處,徐筱多少都能明白甦佑陵是那種懶得做,但既然做了一定要做絕的性子。他就這麼放過了馬六?她不怕馬六去報官或是找勘隱司? 甦佑陵當然怕,他躲了很多年,逃了很多年,也背上了很多條命。所以他不允許自己冒任何一絲風險,哪怕這個風險極小。 但是放跑馬六和不讓他冒風險並不沖突,僅此而已。 鹿不食狼,狼食鹿。 人不欺人,被人欺。 想要一直打勝仗,怎可能兵不血刃? 說到底,我負天下人實不可為,但天下人若負我當如何? 不過一桿秤,這頭添二兩,那頭減半斤。天下人皆在這添添減減中活著,以此來勉強保證這桿秤的平衡。 秤的名字叫命途,籌碼稱作人心! 第十九章 鹿和狼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給掌櫃藥膏的時候,掌櫃的兒子曾質問他為何不出手幫他們,還曾說甦佑陵惺惺作態。 而就在當天晚上,甦佑陵曾找到他談過話,並不是甦佑陵突發善心,更不是所謂的惺惺作態。只是這個少年有些地方他很佩服。有些事,他沒做,而別人卻做了。即便甦佑陵依然覺得不可取,但不妨礙他會心生敬佩。 比如曾經寧可飲下鴆酒也沒有選擇魚死網破的那個瘦削背影,又比如寧可背負罵名等死也不願意造反的胡玨庸,又比如明知道敵不過馬六一伙卻依舊一次次義無反顧保護身邊人的那個少年。 很多人稱這種行為叫螳臂當車,亦或是自不量力,但甦佑陵更願意稱其為明知不可而為之。 當然那個少年若從格局而言自然不能與胡玨庸和那個人相提並論,但他們所行之事本質其實是一樣的。 甦佑陵自己做不到,哪怕身邊的人他也未曾豁出性命去保護,但那個少年卻可以。 “你叫什麼名字?” “廖珂。” “你還在生氣我們沒幫你?” “那是當時的氣話,客官千萬別放在心上,要是覺得不解氣就打我一頓好了,我只是……” 廖珂從小都很懂事,當甦佑陵來找他的時候,他真的很怕是甦佑陵記仇,但他更怕甦佑陵去傷害他妹妹和他父母。 “不想看到妹妹被欺負?” 這一刻,廖珂終于抬頭,詫異的看著眼前的甦佑陵。 那張臉很好看,雖然甦佑陵剛過束發之年,但是已有陌上人如玉的潛質。甦佑陵天生皮白,唇如絳珠,齒似皓月,劍雕雙鬢。自有顏如玉。 只是那雙星目眸子恍若溟鰨 鑠浠奚  萌送淮  床煌浮 雅俏翩翩繞雲霧,溟泠絕塵秋點珠。 在悅來客棧時,甦佑陵每日都會往臉上涂黑炭扮髒,以此更好的隱藏自己。即便竹林中徐筱剛遇見甦佑陵時,也沒認出他來。直到後來她先一些醒來,細細端詳了甦佑陵半天,才能確定甦佑陵就是悅來客棧那個髒兮兮的店小二。 更不提甦佑陵自小飽讀詩書,雖談不上滿腹經綸,卻依舊養出了一股書香卷氣。舉手抬足雖有多年江湖流浪形成的放蕩不羈,但仍能見其禮,氣態更似狂儒。 廖珂不明白這個長的如此像世家公子和王公貴族的同齡人為何會穿著粗布麻衣,不配繡劍繡刀,住他們家的廉價酒肆。 這種公子在他腦海中更應該是鮮衣怒馬,錦帽貂裘的模樣。他更沒辦法從那雲霧遮繞的眸子中讀出任何信息,但他知道甦佑陵卻能像大人一般很容易的看穿自己。 廖珂痴愣的看著甦佑陵,反而是甦佑陵自己被看的不好意思。廖珂才下意識的覺得自己失禮了。 “對不起,但確實如公子所說,父母整日勞累,我不想去私塾念書,只想快些長大,能幫家里多干點活。” 公子,這個稱呼讓甦佑陵感到一陣恍惚,多久沒有人這麼稱呼過自己?他笑著點頭,與廖珂一起坐在牆邊,抬頭看著天上的繁星。 “可是這樣,那些官差還是會欺負你們,不是嗎?” “到時候……” “你就殺了馬六再去投案自首,至少保住了你們一家子的平穩生活。” 甦佑陵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但一字一句卻都戳中了廖珂的心坎。 “難道不是?” 甦佑陵見廖珂半天沒回話,轉過頭問他,卻看到廖珂正靜靜的盯著自己,甦佑陵不知道為何覺得自己心里燒的慌。 “我先說明,我是個男的,而且和你一樣是個店小二。” “啊” 廖珂這才回過神來,接著苦笑道:“公子所言皆是我心中所想,像公子這般人物,怎麼會同我一般,公子你不必哄我開心。” 甦佑陵又抬頭數著星星輕聲道:“我並非是為了哄你。這世上,有很多事,是本應該如此,但卻偏偏不是如此。店小二是我,現在你面前的游俠兒也是我,或許以後我會成為軍卒、大夫、廚子。這些都有可能,我怎麼選,以後結的果,都是我自己吃。” 甦佑陵皺了皺眉,似乎是想起了很多事,他的語氣逐漸變的更加平和。 “我的爹爹,很厲害。他一句話就能決定很多人的生死,但是他卻做了很多錯事。我也一樣,在我最近的人出現危險的時候,我沒有勇氣站出來,只能不斷的逃避,強迫自己遺忘。你這般年紀,就明白體恤父母,愛護妹妹,從這點而言,你比我和我爹爹要厲害。” 廖珂靜靜的看著眼前好看的公子對他講的這些,甦佑陵的聲音很輕很細,廖珂要很仔細的去听。 “總之,老天就是個王八蛋,他總會在你最舒服的時候捅你一刀。讓你痛,但是死不了。長此往復,所以你知道我最想干什麼嗎?” 廖珂疑惑的抬頭看著甦佑陵。 甦佑陵嘴角一勾:“什麼時候也捅他老天一刀,讓他也知道這樣很難受。” 廖凱听到甦佑陵的話噗嗤一笑。 甦佑陵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所以呀,別老是想著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好好活著,只有活人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你有勇氣是好事,但有的時候,需要一些變通。不過我倒是沒資格說這句話的,變著變著,有時候連自己的原本的樣子都變的找不回來了。” 甦佑陵直挺著背脊,眸子中映著天上高掛的那彎明月。廖珂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甦佑陵,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感受到了一絲絲淡淡的哀意。 很多人,很多事,無論如何去改變,也都回不來了。他又有什麼資格去教別人變通? 甦佑陵自嘲的想著,深呼吸了一口氣,反身回房,留下了那夜對廖珂說的最後一句話。 “按照你自己的活法活吧,但是請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命。” 留下廖珂一人還在原地思索著甦佑陵的話。 直到剛才面對馬六,廖珂還在腦海中驀然回想起了這一段對話,所以廖珂沒有去把刀子捅進馬六的身體,而甦佑陵也早就猜到了這樣的結果。不如說,正是這樣的結果,才讓甦佑陵覺得他沒白浪費時間和他說了那麼多。 按照自己的活法活,談何容易?所以至少在能做選擇的時候多去按照本心做出選擇。 廖珂選擇放過了馬六,但是即便如此,甦佑陵也沒打算放過馬六。捅別人刀子的人自然要有挨刀子的覺悟,甦佑陵對此深信不疑。他不信因果報應,那麼這些事,他自己來做。 馬六此時在林中發瘋似的狂奔,他要去找勘隱司舉報,他要找衙門去捉捕那些賊人,他發狂似的跑。心里同時還無比憎恨廖老漢一家。 “等勘隱司的大人抓到那一男一女,那娘們漂亮我無福消受,你廖老漢的女兒,老子吃定了。” 馬六咬牙切齒的發誓,只是不知為何,他開始覺得頭暈眼花,跑的愈發的胸悶。一開始他以為只是自己受到了驚嚇,不以為意,直到他感覺到一滴水從他臉龐滑落。 他強打起精神,瞟了一眼從他臉上滑落的那滴水,水是紅色的。 “不會的,不會的” 馬六的面孔開始扭曲,他跪倒在地上有手捂住胸口,接著一滴、兩滴鮮血流了下來。 “老子不想死,老子不想死,老子還要吃了廖老漢的女兒,哈哈哈哈,一定是幻覺,對,一定是那臭小子施的妖法。” 人之將死,其言也不善。有人該死偏偏長命百歲,有人該活偏偏早早夭折。 放他是廖珂的選擇。 而殺他,是甦佑陵的選擇。 問題不在于誰來捅這一刀,問題是為什麼要去捅這一刀? 鹿不食狼,狼食鹿。 那麼鹿也想要嘗嘗狼肉是什麼滋味了。 甦佑陵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晦澀不明的陰厲。 第二十章 失玉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與徐筱二人帶著跛狗同行半月,只當是踏青。若非年關將至,可能還要再拖上半月才能到喻州地界。 徐筱依舊是一身黑色勁裝,而甦佑陵還是那套粗布衣,背上還系著自己的包裹。 到除夕夜前幾天,兩人才來到甦州封殷郡一處名為平崗縣的地方,大幸的地方行政自上而下大致可以分為州郡縣,一些特殊的邊遠地區設都護府。 甦佑陵和徐筱在平崗縣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果腹之後便看到集市上有人賣藝。人流里三層外三層硬是把本就不寬闊的巷道堵的水泄不通。 徐筱對這些江湖上的雜耍賣藝沒什麼興趣,倒是甦佑陵顯得很興奮,拉著徐筱硬是一起過來擠了進去。 只見人流中央空出一片地,視線豁然開朗,班子一共五人,四男一女,場中央擺著一個兵器架,上邊放著刀槍劍戟各式武器。武器架邊上還有一個大桌台,角落還摞著一堆大小不一的石板。 一位虯髯大漢使勁敲著銅鑼,然後操著一股子北境口音對周圍看客拱手說道:“父老鄉親們,在下信州武師馮壬寶,身後這幾位都是我的徒弟,初來乍到,獻丑一二,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 說罷,那馮壬寶便跳上中間的桌台,兩臂抬起。大漢也不管時值隆冬,只穿一件獸皮短衫,連袖子都沒有。他稍一用力,一身腱子肉盡顯露出來。 “來” 馮壬寶大喝一聲。 旁邊一位面容剛毅、高大魁偉的年輕人立即從旁邊的武器架抽出一把長槍對著胡壬堯的鄂下直刺過去。 場中難免有些女子婦人,見此場景都嚇得閉上了眼。 “ ” 只見馮壬寶一個扎子蹲下,喉嚨正頂著那桿長槍,那年輕人憋的滿臉通紅,看得出是使出了十二分力氣,但是那桿槍都快崩斷了,也沒能刺進馮壬寶的喉嚨分毫。 “好” 圍觀群眾立即有人喝彩,一人帶頭,馬上整個場地都哄鬧著大聲叫好。 徐筱在甦佑陵旁邊看的一臉不屑,甦佑陵悄悄發問道:“你行不?” 徐筱無奈一笑答道:“不行,因為我沒他那麼傻。” 甦佑陵撇撇嘴自討沒趣,又覺著有東西一直蹭著自己的腳,低頭一看,那跛狗被擠在一堆腳中間模樣淒慘。 甦佑陵嘿嘿一笑:“哎喲,把你給忘了,來,上來看。” 說著甦佑陵便伸出雙手把脖狗舉到自己頭上。此時另一位收錢的年輕人正圍著人圈繞到了甦佑陵面前。 甦佑陵笑了笑,也不管徐筱樂不樂意,便把脖狗往她懷里一塞,手伸進懷中準備掏銀子給錢。只是他手剛伸入懷中,立即臉色煞白,他裝銀子的小布袋竟是不見了。 周圍人群雜亂,他擠進來的時候便把自己的包裹移到了胸前,盤纏和一些重要的東西之前都另放了一個小布袋和那把匕首一起都被他裝在了懷里,如今匕首還在,但那個布袋子確是不見了。 何人盜術有這般高明? 盤纏倒是不打緊,大不了自己洗盤子擦桌子坑蒙拐騙總能搞到些碎銀子,哪怕那幾個大銀寶丟了他都能當做是破財免災,但他的形佩在布袋之中! 甦佑陵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緒稍稍平定了下來,對著正站在他面前端著收錢的缽的年輕人歉意一笑:“抱歉,今日起的急,實在沒帶銀子。” 那要錢的年輕人身形瘦削,臉上有幾粒雀斑,倒也沒什麼情緒,撂下一句沒關系便往前面繞去。 徐筱瞧著甦佑陵不對勁,正準備出聲詢問。 甦佑陵先一步開口:“先別說話。” 徐筱頓時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多說什麼,便轉頭再去看那虯髯大漢表演胸口碎大石。 四周人聲鼎沸,實在吵鬧,甦佑陵掃視了一遍人群,想尋出些蛛絲馬跡,但周圍看熱鬧的不說多,至少也有百來人。甦佑陵又不是什麼千里眼的奇能異士,如何能一眼找出蟊賊? 他現在反而是覺得有些滑稽,什麼蟊賊居然連他的形佩都敢偷?別說他的形佩一般有點眼力見的當鋪不敢收,一旦若是讓一些人見到那個形佩,會發生什麼結果連他自己都難以預料。 甦佑陵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大不了自己再躲六七年就是了,但那個偷了形佩的人,若是被一些人知曉,必死無疑!唯獨這點他敢肯定。 當務之急是先要把那形佩找回來,甦佑陵早就沒心情看那雜耍,一把拉住抱著跛狗的徐筱往外邊走,弄得徐筱莫名其妙。 看是你要看的,現在一聲招呼不打急匆匆趕著要走的也是你? 徐筱正準備去揪他說一句反了你了,但看著甦佑陵緊鎖眉頭焦急的樣子還是作罷,想來這是第二次自己想揪卻沒下手了。 甦佑陵當然很焦急,若是那形佩哪怕是被人毀尸滅跡了,他都還好想一些,但他是真的怕若是有朝一日那玩意兒流通到世面被一些知曉形佩來歷之人看到,又是無數人要掉腦袋。 六七年,他的變化很大,雖算不上百分之百毫無隱患,但他確定無論再從哪里追查起,都很難再查到自己。 可是勘隱司的“眼”遍及大幸每一寸土地,為達聖命,更是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會放過一個。他們的手段如何,甦佑陵不是沒吃過虧。他是連一點風險都不願意冒的人,要不然也不會當初在竹林里早早就給馬六下毒了。但如今他要承擔的並不僅僅是自身的風險。 還有無數人都有可能再度因為他而喪命。 死就死了,好歹別因為我再死了,更別讓我見著啊。 甦佑陵沖著客棧往回走,一路搜尋無果,便拉著徐筱急匆匆的直接進了他的房間。 弄得徐筱不知所以,又羞又惱,以為是甦佑陵想干些什麼苟且之事。乘甦佑陵開門的空擋抬起一腳朝他屁股狠狠蹬了上去。 甦佑陵只覺得屁股像是被頭水牛給頂了一般,華麗麗的摔了個狗啃泥。 “瘋婆子,你干嘛?” 甦佑陵趴在地上回過頭一手揉著屁股大聲的問道。 徐筱氣呼呼的說:“你還好意思說我,你自己想干嘛?” 甦佑陵回過神來,回想了一下子自己剛才一路上的舉動確實比較容易讓人誤會,但是他此時心急如焚,根本顧不了這麼多。 “我丟了個很重要的東西。”甦佑陵盡量平復自己的心情,開口說道。 徐筱瞥了他一眼,顯然剛才的誤會很難一下子釋懷:“比你命還重要?” “沒我命重要,但是關系到很多人的命”甦佑陵咬牙切齒的說。 見到甦佑陵如此一本正經,徐筱也知道事情輕重,沒再去糾結那股小家子氣。 甦佑陵鎖上房門,徐筱看著他一舉一動總感到有些燥熱。鎖上門的甦佑陵又跑到徐筱身邊貼向她…… “哎喲” 甦佑陵再一次被一腳踢趴在地上,任他脾氣再好,也是很生氣。 “姑奶奶,你究竟想干嘛,第二次了。” “你貼我這麼近做什麼?”徐筱雙手環胸羞惱問道。 “我這不是怕隔牆有耳嗎?不得在你耳邊說嗎?” 徐筱愣了愣,神色略顯歉意。 甦佑陵拍了拍屁股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往徐筱身前挪了一步,看著徐筱不再有動作,才終于是放下心貼了過來。 甦佑陵貼近了徐筱如聞麝蘭之馥郁。之前甦佑陵是抱過她一次,算是距離最近了,但當時情況特殊,甦佑陵也沒多想什麼,並未有太多感受。 不知道是因為這次徐筱之前的舉動還是羞惱的模樣讓甦佑陵覺著可愛。當他貼到她耳邊聞到女子肌膚特有的暗香時竟也是莫名覺得心頭一陣燥熱。甦佑陵還能仔細感受到徐筱的身體在輕輕發顫,整個身子都緊繃的不自然。 甦佑陵定了定神,趕忙退後了幾步。 這才看到徐筱連眼楮居然都是閉著的。 “算了,就這麼說吧……” 甦佑陵攤開雙手無奈說道,徐筱睜開眼見著甦佑陵在自己面前舒了一口氣才放松了下來。 “你說,我能幫你的盡量幫。” 甦佑陵搖了搖頭:“你幫不上什麼忙,我掉的東西很重要。抱歉,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但是如果不小心被一些人看到了,真的是會出人命的。” 徐筱和甦佑陵早有約定互相的底細不做深究,兩人只是暫時結伴,一路上也有個照應。所以對于甦佑陵的隱瞞並不在意。但相識一段時間以來她從未見過甦佑陵如此一本正經的跟她說一件事。 她也知曉甦佑陵的身份一定不簡單,但是那又如何,人活一世誰還沒幾個秘密了? 她也不是什麼大善人,但既然甦佑陵說了關系到很多人命,那斷然不是小事,而正如甦佑陵所言,他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兩人如臨大敵。 “總之,此地不宜久留,要不我們明日便走。” 徐筱也不多問,甦佑陵並非是普通的十五六歲的少年,所以他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二人又商討了下接下來的行進路程,最終意見達到也達成一致便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十一章 盜亦有道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是夜,甦佑陵房間的的窗戶被輕悄悄打開。 甦佑陵曾經逃避追查和搜捕。所以與其說他睡著也依舊警覺,倒不如說這是七八年來養成的一個習慣。 驚弓之鳥,如何敢以安眠? 哪怕窗戶動靜非常小,但甦佑陵依舊立即驚醒過來。 只見窗外伸進一只手拿著一個布袋從窗外扔了進來。甦佑陵一瞬間便清醒過來,立即翻身伸出一手抓向了窗外那正準備抽回去只手。另外一只手同時從懷中迅速掏出了匕首。 跛狗原本趴在床邊睡覺,此刻也驚醒過來,護主之犬向來能分清人的好歹,看著甦佑陵翻窗,也跟著跳了出去。 只見一名黑衣人正站在客棧窗外的房檐上,正欲轉身離去。 甦佑陵抓到了那只手,他飛身一躍跳出窗外,匕首向前刺去。 面對一條比他體型大兩三倍灰狼,他畏懼的不敢睜眼,這是人之常情。獸類講不通道理,凶殘暴戾。而在搏命之時,人顯然通常還是溫和的多。最多也就是一刀削下腦袋不是? 那黑衣人發覺自己手被拉住,反應也是極其迅猛,還未回頭便是一腳掃來。 匕首是短兵中的短兵,黑衣人一腳襲來,甦佑陵自然就力所不逮。只好收回短匕,轉而去刺黑衣人的腿。那黑衣人一個掃堂腿來勢洶洶,甦佑陵回刺不及,只能用手臂擋住那一下,然後拉開身位。 跛狗正準備跳過去幫忙,卻被甦佑陵叫住,只是回過頭疑惑的看著甦佑陵。 黑衣人力氣也並非特別的大,甦佑陵只覺得手臂微微發麻。畢竟天下江湖武夫能敲鼎的只有那區區不到一半,哪來這麼多徐筱之流? 甦佑陵活動了一下剛才那只抓住黑衣人的手,盡管裹了一層黑布手套,但只從身形和剛才柔柔的觸感而言眼前的黑衣人定是女子無疑。 並非是習武敲鼎之人,甦佑陵舒了一口氣。他在信州跟老卒學的那幾招匕法說破了天也就是三腳貓功夫。對付一般人倒也能憑借巧力取勝,若是遇到真正的練家子甦佑陵自問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既然這蟊賊偷了東西還敢過來,顯然並沒有存著殺人之心。甦佑陵也並不想抓著不放。錢財乃身外之物,甦佑陵愛錢,但沒必要為了錢去和自己的性命過不去不是? 換句話說,只要拿回形佩,其他的便無所謂了。若是眼前的蟊賊不還,今日自己身邊還有一條跛狗,怎麼著也是佔優勢不是?況且徐筱就在隔壁房間,他怎麼也不會在這里出事。 甦佑陵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先行開口:“這位姑娘可是今早拿走了我懷中錢袋?若是有難處江湖救急一下也無妨,錢財我都可以不要,但那黑色玉佩算是我對爹娘的念想,你得還給我。” 那女子見被甦佑陵看出了女兒身,也不裝模做樣,開口清冷說道:“我確實缺些盤纏,玉佩大都是親人的寄托,這點我明白。所以我白天跟蹤你一路記住了你的住處,方才將玉佩丟進你房間了。” 甦佑陵轉身回頭看了看房間,想起黑衣人確實往里面丟了什麼東西,便轉頭向著跛狗開口:“跛子,去把她剛才扔我房間的布袋子拿過來。” 跛狗聞言,三下五除二又翻了進去,再出來時嘴里叼著一個布袋,正是黑衣女子方才扔出去的那一個。 那黑衣女子看著甦佑陵不見玉佩便不準備放她走的樣子倒也無所謂,只是站在原地等著甦佑陵慢慢打開布袋查證。 借著銀皎月光,那枚形佩靜靜地躺在甦佑陵手上,泛著幽光,玉佩里仿佛有墨瀑蜿蜒折流。 那名黑衣女子瞧了一眼,兀自有些詫異,雖說第一眼便看出這玉佩的品相極好。但月光一照,竟是有如此傳神之態,堪稱極品。不由又暗自誹腹眼前少年的扮相可實在不像是能擁有如此極品玉佩之人。 “我能走了吧?” 黑衣女子看著甦佑陵取出形佩在手中摩挲,聲音依舊清冷,只是話語中顯然多了絲不耐煩。 甦佑陵回過神來,看著黑衣女子點了點頭:“自然可以,姑娘自便。只是姑娘日後不要再去做這種偷雞摸狗之事了。” 黑衣女子听到甦佑陵讓他走時便已經轉身準備離去,卻又因為甦佑陵後半句話折過了頭。 “你們這種人,又懂些什麼?” 甦佑陵奇怪眼前女子如此之大的反應,但也並未動氣,依舊淡然道:“既然姑娘有手有腳,不管女紅還是修補衣物,總有辦法弄錢的,何必做這些下九流的行當。” “呵。” 黑衣女子聞言冷聲嗤笑:“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有我的難處,你又不是我,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指點點。” 甦佑陵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多言。 那女子眼神銳利警惕,自然並非是普通人家所能教養出的,形佩失而復得,甦佑陵也不準備多事。 那女子最後瞪了一眼甦佑陵:“各人自掃門前雪,多管閑事活不長。” 說罷,幾個翻騰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甦佑陵心中苦笑。 既然各人自掃門前雪了,你偷我東西干啥,到頭來還怪我多管閑事?再者就沒見過偷了東西還要還回來的蟊賊,雖然只是還了一部分。那個女子本性並不壞。或者如她所說,她有她的難處。 甦佑陵也不再去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從窗戶翻回床內將形佩重新放了回。正巧趕上徐筱開門,甦佑陵連忙把布袋重新塞進自己懷中,對著睡眼朦朧的徐筱咧嘴一笑。 “咋了,你可別說踢我踢上癮了,半夜不踢我睡不著。” 甦佑陵藏好了布袋便先開口打趣道。 徐筱顯然對白天的事還耿耿于懷,掃視了一圈房中並無異處。本就是被甦佑陵的動靜弄醒,徐筱此時還是有些睡意朦朧,便慵懶的開口:“明天再教訓你。” 說完便轉身離去,只留下甦佑陵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下。並非是甦佑陵不相信徐筱,逢人只說三分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甦佑陵本便是憊懶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自己與徐筱說破了天不過相識半月的交情,甦佑陵自然不敢在這些細節上粗心大意,最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久經沉澱的甦佑陵最是懂得此間的道理。 形佩失而復得,算是虛驚一場,甦佑陵便也放松了下來,躺在床上很快便昏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 凶案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吃過早飯,甦佑陵便告訴了徐筱他打算在平崗縣再留幾日,畢竟形佩失而復得,他也再沒什麼可擔心的。 反正二人也沒多少行李可以清點,徐筱也是無所謂。但是有一點倒是讓甦佑陵挺發愁的,那就是盤纏的問題。 甦佑陵出門攜帶的盤纏若是算成大幸幣制有足足三百兩之多,但近乎一大半都是雲文詔給他的雪紋銀寶。 用徐筱的話來說就是:“不知道為何雲大哥總覺得你面像挺招他喜歡。況且我們當時是準備在甦州城常住一段時間,所以才一並掏給你了。” 一個銀寶便是足夠普通三口之家近三年的全部開銷。也是悅來客棧位置優越,所以住店的價格偏貴,不然一般酒肆是萬萬不可能有幾個銀寶的生意。 甦佑陵之前出甦州城時用了一個銀寶賄賂門卒,那可是相當于門卒數年的俸祿。否則如此戒嚴特殊時期,那門卒又豈會冒著如此之大的風險私自放人出城。 一直以來甦佑陵用的大都是身上的碎銀和銅板。一是方便,二來甦佑陵並非不諳世事的富家子弟,外出行走自是知曉財不外露的道理。 如今甦佑陵的身上攏共也就放在包裹中的幾兩碎銀子,要說自己一個人過生活也是足夠勉勉強強到喻州了,但是他身邊還得帶個徐筱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倒不是甦佑陵覺得徐筱是個拖油瓶,不如說甦佑陵對他能遇到徐筱還感到慶幸,不然鬼知道憑她那某些東西大但是無腦的性子能干出什麼奇葩事來。 蒙個面罩在官道上大喊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倒是頗符合“女俠”本色。 想來當時雲文詔三人境況已是特別險惡,但總不至于連盤纏都忘記拿就跑出來吧? 所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又不是人人皆是唐嘯,隨意找個婦人笑一笑都能混的一天三頓飽。當然,堂堂劍仙唐嘯肯定也不會做出這種掉價的事來。 二人一狗吃過早飯,甦佑陵坐在房中盤算著應該怎麼去弄點銀子過來,突然听到街市吵鬧。甦佑陵將頭伸出窗外,看到下邊街道上站滿了人群,還有許多身著公服的捕快。 甦佑陵不明所以,準備下去問問情況,總不至于是抓捕徐筱找上了這里,像是徐筱這種女土匪至少也得是勘隱司才夠資格吧,畢竟普通捕快也難有敲鼎的武夫境界。 甦佑陵帶著跛狗剛下樓,便在圍觀人群中看到了徐筱,索性就擠到了徐筱身邊詢問情況。 那徐筱也不回頭,知道是甦佑陵,便娓娓道來:“昨日在集市表演雜耍的那一批人,死了一個。是在昨晚被人用刀捅死的,而且被人破了相,算是面目全非。還是那一行人從衣服上辨識出來的,我就知道這麼多。剛才尸體被運走了,喏,就在那條巷子里。” 甦佑陵抬眼看到徐筱所指的那條巷子就在他們所住客棧的斜對面,那條巷子狹窄而幽靜,一眼望不到頭。周邊陸續有人群談論,甦佑陵大致知道了一些信息。 那死掉的並非是名叫馮壬寶的虯髯大漢,而是大漢的首徒,名為岳達。昨日有人還在賭坊看見過他,據說昨日他火氣極旺,玩了兩個時辰的牌九,一把都沒輸過,還是最後賭坊老板懷疑他出千,讓人將他“請”出來的。 自然而然那賭坊老板早就被捕快帶回去問話去了。 甦佑陵抬眼掃了一圈看到了最前面的人群中虯髯大漢馮壬寶等人。馮壬寶正在對一位捕快張牙舞爪的說著什麼。那捕快認認真真听著馮壬寶說話,拿筆做著記錄,然後便是一伙人皆跟著捕快向衙門走去。 人群漸漸散去,徐筱覺著有些無趣,也準備回客棧,甦佑陵卻看到了昨日向他要錢的那名瘦削年輕人,不禁心中奇怪,便上前去搭話。 甦佑陵向那年輕人抱拳問道:“這位兄台可還認得我麼?” 那年輕人今日臉色略有些昏暗,像是沒怎麼睡好覺一般,見著甦佑陵過來也是抱拳還禮:“自然記得,還得謝謝公子昨日捧場。” 甦佑陵苦笑道:“我哪里捧場了,連銀子都沒給呢,再者啊,哪家公子若是穿著像我一樣,那還不得羞死?” 那年輕人淡淡一笑:“公子長相絕非凡人。至于錢不錢的事,公子有心便好,總也是捧了個人場,不知找在下何事?” 甦佑陵點了點頭自報家門復而又是疑惑問道:“在下甦佑陵,與你師傅一般同是信州人士,想來昨天你和那馮師傅不是一起的?怎麼不用去衙門?” 那年輕人脾氣不錯,並沒有因為甦佑陵上來問些無關的話便有什麼不耐煩的神色,只是一字一句答道:“我叫楊熙安,只能算馮師傅半個徒弟,現在還未正式拜師。況且客棧訂好了房屋,行李總得有人看著不是?索性便是我留著了,想必今天的事你也听說了,昨天也就只有我有證據自己是清白的。” 甦佑陵奇怪的追問道:“此話怎講?” 楊熙安伸了個懶腰:“咱們一行五人,我師傅,還有三位師兄,另外那名女子是我師傅的女兒。他們昨夜都在客棧歇息,大師兄岳達嗜賭,昨夜去了賭坊就一直沒回來。沒人知道他們其他人能不能從窗戶翻出去行凶,我昨天晚上都在和客棧小廝一起在馬廄里邊看馬,那里有我們的馬。” 甦佑陵思索半晌:“那死去的便是你們大師兄?” 楊熙安點了點頭。 “死的確實是我大師兄岳達。我二師兄叫林笙,三師姐,哦,也是馮師傅的女兒叫作馮月。” 甦佑陵見楊熙安臉色不好,也就沒有太過叨擾,再一抱拳:“楊兄既然要務在身,甦某也就不打擾了,下次你們要是還在街頭賣藝,我一定還會來看的。” 那楊熙安笑著點頭,打趣道:“那下次甦公子一定要記著多帶些銀子。”說著便轉過身離去。 那徐筱一直在旁邊听著二人講話直听的想打瞌睡。 見著甦佑陵終于是問完了話轉而譏諷道:“怎麼,查戶籍呢?你這是準備去當捕快還是當勘隱司啊?” 甦佑陵翻了個白眼:“我若是勘隱司,第一個就把你給抓了。” 徐筱嘴角勾起,展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看著甦佑陵。盯的甦佑陵打了個哆嗦,才終于回想起自己打不過眼前的女子。 “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吧。” 徐筱哼了一聲偏過頭去:“我想吃荷葉雞,你去買來今日就免死咯。” 甦佑陵心中又是一陣肉疼。這可比徐筱揪他還來的疼。之前是有錢,說話底氣也足,現在是今時不同往日。甦佑陵盤算著剩下那點碎銀子就腦袋疼,感情眼前這娘們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 但奈何自己又打不過她,甦佑陵也是認命了,點頭答應了下來:“吃,吃大份的,一個不夠,就兩個。女俠就是說光吃雞屁股吃到飽都成。” 然後,甦佑陵就被九陰白骨爪再度偷襲了一次,疼的他眉清目秀的五官都擰在了一起。 “你才吃雞屁股,等會兒雞頭雞屁股都給你。” 待在一起足有大半個月,徐筱早也沒了先前的生疏,沒有對甦佑陵講什麼客氣。 兩人吃完了荷葉雞,徐筱學著徐燦的樣子滿足的拍了拍肚子,甦佑陵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臉的擺弄著最後二兩碎銀。 徐筱奇怪詢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甦佑陵據實回答,著實是腰包空了。老話說銅臭銅臭,也沒看見哪個人見到掉在地上的錢不撿起來的不是?當然,瞎子除外。 卻見徐筱擺了擺手,絲毫不在意:“這算什麼,走。” 甦佑陵一臉懵的看著徐筱:“走去哪?” 徐筱剛準備伸手再去揪他,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招被蛇一直咬,那叫習慣成自然。看著徐筱神色一變馬上就往後退去。 徐筱被他樣子逗得一樂:“去賭坊啊,還有比那里更好弄銀子的地方?” 甦佑陵沒敢貿然上前,听著徐筱的話再一愣,轉而跳腳大罵:“去賭坊那是掙銀子麼,你這敗家娘……” 甦佑陵及時閉住了嘴,因為眼前的徐筱做了個九陰白骨爪的起勢動作。 徐筱微笑著看著甦佑陵,笑的直讓甦佑陵心中發毛。 “說啊,你怎麼不說了?” 甦佑陵緊緊閉口,再不吐半個字。 徐筱見甦佑陵認慫也就不再得寸進尺去刁難:“叫你去就去,我賭運一向極好。” 第二十三章 骰子轉豹子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賭坊又稱為櫃坊,大幸不禁賭,但開設賭坊需報備官府,然後每月向朝廷繳納高額的稅錢。包括對于管理的青樓的辦法也是如此,私人不準隱瞞官府私自開設。 平崗縣只有一家賭坊,陳設簡單。不過三四張桌子,十數條椅子,但花樣確是繁多。牌九、花色、樗蒲、大小各種玩法一應俱全。 正直午後,許多吃完飯的漢子都來此地消遣。甦佑陵第一次進賭坊,但是此前在信州經常能看到不少兵卒在軍營里賭錢消遣,對各種花樣玩法也是略知一二。 房間里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所以徐筱一進來便惹到了諸多矚目。 甦佑陵剛準備提醒徐筱是不是該低調點,徐筱直接便擠進一桌抬腳踩上了一條椅子上,頗有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賭場老江湖意思,惹得甦佑陵無奈搖頭,也跟著湊了上去。 那桌坐莊的是個賊眉鼠眼的胖子,手上帶著一個玉扳指,兩撇胡子像是拿膠水粘在上邊一般。那胖子自徐筱進門開始一雙眼楮便圓溜溜的在徐筱身上肆無忌憚的看,此時見徐筱來到自己這桌,便拿手捻了捻胡子開口笑到:“姑娘可會玩這個?莫要到時候輸多了沒錢,那可就得拿姑娘人抵債了。” 周邊幾個漢子聞言皆是哈哈大笑,徐筱倒也有魄力,只是大手一揮:“少說廢話,今日本女俠定讓你們血本無歸。” 徐筱旁邊一個漢子有意往徐筱這邊蹭,一雙咸豬手蠢蠢欲動。那徐筱只是猛的伸手抓住漢子的兩根手指猛的一掰,七尺漢子瞬間就疼的倒在了地上。 那胖莊家見此看向徐筱的眼神更是炙熱:“喲,這姑娘還挺辣。嚴光棍,你可算是踢到鐵板咯,怪不得今天一直輸,趕快回家躺著吧。” 看熱鬧不嫌事大,周圍漢子被胖莊家一來二去逗得不亦樂乎,那徐筱冷眼似刀:“你在多廢話信不信我把你嘴給封了。” 雖然今日徐筱並未帶刀,但畢竟是敲鼎之人。尋常武夫三四人都近不了身,何況這群普普通通的糙漢子? 那胖莊家也是個得了便宜就收手的主,也不惱火。只是心中滿是不屑:“現在裝的冷如冰霜,到時候看你輸了錢那什麼抵債?” 胖莊家心里想著,臉上依舊是笑嘻嘻的欠揍模樣。 徐筱教訓完想揩油的漢子,突然回過頭看著甦佑陵。把甦佑陵看的心里發悚,愣了半晌才緩緩問道:“你看我干啥呀?” 徐筱剛準備揪他,甦佑陵早就熟練的連著後退數步。 “你倒是把錢給我呀。”徐筱氣惱說道。 甦佑陵摸了摸頭,才反應過來。只是依舊猶猶豫豫,摸了半天才把最後的碎銀子一並給了徐筱。還不放心,便直接是湊到徐筱耳朵旁邊。 “我可告訴你,這是咱最後一點盤纏了,要是輸了……” “知道了知道了,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徐筱不耐煩的說道,然後便全身灌注的看著賭桌。 甦佑陵被徐筱說的欲哭無淚,心中卻早就將三清彌勒拜了個遍,這可真是他最後一點盤纏了。要真輸光了,得,也不用去喻州了,一人一個破碗在鬧市跪著行乞,啥時候攢夠錢了再想辦法。 徐筱這桌玩法很簡單,只是單純的比大小,得錢與莊家一九抽成,豹子通吃五倍。 別看都是普通的莊稼漢子,這桌卻是玩的挺大,連底子都是一錠銀子。看到有美人半路插了進來,更是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勒起袖子,好像贏了錢能將徐筱也一起帶回去一樣。 徐筱倒是不以為意,只是苦了甦佑陵在一旁垂著頭擔憂。 三個鐵鑄骰子被那胖莊家放在器皿之中使勁搖晃數圈。邊搖口中還念念有詞道:“買大買小,買定離手咯。” 說著一把將器皿拍到桌上。周邊大漢自然紛紛下注,大部分都是押的大,只有一個人押小,徐筱稍微看了看左右一把將所有碎銀子拍到了“小”上。 那胖莊家見左右都已下注便打開器皿。 “三、二、三,八點,小。” 甦佑陵舒了口氣,周邊左右的大漢紛紛罵罵咧咧,那唯一一個和徐筱同樣押小的漢子也是臉上露出笑容。 一樣的流程再走一遍。 甦佑陵緊盯著胖莊家的手,生怕胖莊家會出千。 “買定離手咯。” 這次徐筱依然不急著出手,待兩邊都是差不多均勻押完了,徐筱這回依舊是連帶著本金和剛剛贏來的錢全下進去。 “豹子。” “嘶。” 甦佑陵倒吸一口涼氣,那徐筱面不改色,死死將銀子拍在豹子上。 周邊的大漢頓時議論紛紛。卻見那胖莊家臉色一沉,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戴著扳指的右手青抬。 啪。 器皿揭開。 “五五五,豹子。” 頓時一片嘩然,惹得整個賭坊的人全都把視線聚于徐筱這桌。 甦佑陵早已在心里將他知道的神仙謝了個遍,連著閻王都感恩戴德的贊美了一番。 卻見徐筱回頭拍了拍甦佑陵肩膀:“走咯。” “啊?” 這回不單是甦佑陵懵了,全場漢子都懵了,豹子都給開出來了,這不是手氣正旺?不乘火而上反而說走就走?還有這麼賭的? 那胖莊家見徐筱要走,猛的一驚,急忙上前挽留:“嘿,這位姑娘,呸,女俠。看您今日火氣正旺,不在玩兩把?就這麼走了多可惜,你看您這剛玩兩把就走也說不過去不是?” 徐筱去意已決,只是刮了那胖莊家一眼,那賊眉鼠眼的胖莊家立刻噤若寒蟬,再不敢吱聲。 甦佑陵心智早妖,從中看出了些道道。雖說一開始確實驚異于徐筱就這麼走了,現在想想倒也是合情合理。 他本便是個知足性子,如今兩人儉省一點,至少一路到喻州的盤纏是掙得差不多了。再者有言是輸多贏少貪必敗,孤注一擲不可取。 得了便宜還賣乖? 得了便宜拍拍屁股走人還差不多。 所以甦佑陵自然也不會再去勸徐筱接著賭。 出了賭坊,徐筱似乎是對甦佑陵的舉動感到奇怪,便回身問道:“我火氣這麼好,不勸我繼續賭?” 甦佑陵瞟了他一眼,撇撇嘴道:“再玩下去恐怕就是輸贏參半,最後是一直輸,有什麼好賭的。” 徐筱驚異的眨了眨眼:“你這店小二,果真不能以常理論之。” 甦佑陵翻了個白眼,沒再看徐筱。只是心中的喜悅可謂蒼天可鑒,好歹不用端著破碗逢人便念叨打發點咯。 雖說對于現在的甦佑陵而言面子是小,不過既然能不丟臉,誰又會願意去做這種掉價的事情呢? 好話說有錢能使磨推鬼,徐筱總算是在甦佑陵心中抹去了“敗家娘們”的稱號。 第二十四章 百二珍饈少年游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客棧里邊甦佑陵正把玩著徐筱贏來的那白花花的碎銀子,可謂是愛不釋手,怎麼看怎麼喜歡。 徐筱瞧著他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譏笑道:“你可別鑽到錢窟窿眼里去了,瞧你出息的。” 甦佑陵心情大好,也不理會徐筱的譏諷,還朝她扮了個鬼臉,突然又想到了些什麼,繼而正色問道:“我能想到那個賊眉鼠眼的胖子打的什麼算盤,但是我瞧不出來他怎麼動的手腳。” 徐筱將臉轉向窗外,似是回憶起些什麼,面起哀色緩緩說道:“磁石唄,還能用什麼,器皿搖下之前記住那幾個骰子的點數,千術高明的想從中做點手腳簡直輕而易舉。你記得他手上戴了一個扳指吧。先讓閑家贏,再開始輸贏參半,讓閑家以為只是一時運氣不濟,之前的連勝他們哪里能清醒的了?最後便是一直輸到家破人亡。” 甦佑陵听著徐筱慢慢的將賭坊的算計全盤揭露,看著徐筱的落寞神情也能猜到一二,不由的站起身子上前去摸了摸徐筱的頭。 徐筱猛然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甦佑陵,然後就是。 飛起一腳! 甦佑陵被踢出去一丈遠,疼的五官都給擰在了一塊。若非是甦佑陵身子骨本就結實,這一腳怕是能讓他在床上躺個大半天。 “哎喲,徐筱你是不是腦袋有什麼問題。” 徐筱連忙起身,神色也一下子恢復到了往常:“你個小屁孩少來這一套。” “我……”甦佑陵差點爆粗口,但是看著徐筱狀態慢慢恢復了過來,又怕她揪自己,所幸閉目不言。 眼見太陽西落,甦佑陵便準備動身叫些吃食,轉過身便問徐筱有什麼想吃的。 徐筱思索了一下:“東頗肉。” 甦佑陵抬了抬眼:“把我吃了得了,你還真是不客氣。” 說著便起身去開門,臨到門口徐筱的聲音從後背響起:“甦佑陵。” “你……嗯?你還想吃啥?” 甦佑陵本以為她還要點菜,準備再罵她一句敗家娘們,卻又想著今日是徐筱立功,便也不在說什麼。 兩人對視半晌,徐筱才從口中慢吞吞的吐出兩個字。 “謝謝。” 甦佑陵被這兩個字一下子弄得手無足措起來,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說到底,他也只有十六歲。縱然見識不少,但關于男女之事那可還真是七竅通六竅。 “……不用” 甦佑陵憋了好半天吐出兩個字,趕忙說完便關上門走了出去,只留下徐筱一個人又復起落寞的望向窗外。 “十賭九輸,不賭為贏。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就是不懂……” …… 甦佑陵正下樓梯,驀然想到既然賭坊莊家是使了千術的,那馮壬寶的首徒岳達是如何做到贏了一整晚? 甦佑陵眼楮眨了眨,反正事不關己,思索半天既然想不出個所以然那便也不想了。 今日是臘月二十八,家家戶戶都在籌備著過年,全然忘記了乾仁之難才過去不到一年的時間。甦佑陵在客棧掌櫃那里打听到了整個平崗縣最好的酒樓位置,便準備去那里叫上一份東頗肉。 一說到吃食,甦佑陵很自然的便聯想到了王三缺。王三缺本名王澄,那時自己剛剛逃出信州,遇到了同樣在路邊行乞的他,一見到當時還是穿著錦衣玉服的甦佑陵便跑上去扒住他的腿求他賞賜點金銀財寶。 若不是甦佑陵一再使眼色,旁邊的侍衛早就一巴掌把他扇飛了出去。 大幸前朝有位東頗先生,自號饕餮道人,嘗遍了大江南北的名菜。除了風雲國色兩志東頗先生又自己排了一個珍饈志。顧名思義,是把天下美食盡聚其中。 但是大幸十六州,眾口難調,東頗先生僅一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所以便是直接排出了七大酒樓,百二珍饈,並沒有一個個的排出先後順序。 而這百二珍饈那王澄至少會做一半。甦佑陵曾問他有這麼好的手藝何不去七大酒樓當廚子或是進宮當御廚。 那王澄經不起夸,听著甦佑陵的恭維便開始裝模作樣道:“哼哼,老子做飯,只給老子看的順眼的人吃,看不順眼的,就是天王老子到我面前也只有一道菜招呼他。” 甦佑陵好奇的湊過去問道:“什麼菜?” 王澄白了他一眼,賤兮兮的說了三個字:“西北風。” 王澄告訴甦佑陵他不喜歡有人對他做菜指手畫腳。因為與他而言一道菜怎麼做,完全取決于廚子的心情。 今天心情好,便放點糖。心情不好,便多加辣子或者醋。 說白了,一道菜並沒有完全固定的做法。總不可能每次做飯用啥調料都要用稱去稱該放多少吧? 珍饈二字只有待品嘗了酸甜苦辣之後才會懂,說到底,人間的絕世美味,酸甜苦辣在其中。 所以王澄曾杞人憂天的對甦佑陵說:“我可听說,皇帝吃頓飯,有無數宦官為其試毒。等端過去的時候,菜早都涼了。所以啊,做皇帝的連一口熱菜都吃不上,真是可憐。” 王澄樂得逍遙,此時也不知道在哪里坑蒙拐騙。當年兩人同行,甦佑陵很多事都並不習慣。諸如沐浴無人伺候,自己的包裹也沒人替自己背著。在荒郊野嶺餓肚子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 上樹掏鳥蛋,下河撈泥鰍,這些都是王澄的絕技。除此之外,王澄還教甦佑陵辨識近百種可以食用的野菜。 那時還自認為高人一等的甦佑陵才明白,離開侍從婢女的自己竟是一無是處。沒人听他講那些名家大論,更沒人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 甚至第一次鬧肚子時在路邊草叢里蹲著如廁,也都是王澄拉著他去的。 甦佑陵當時打死都不願意做這等丟面子的事情。王澄便賤兮兮的在他旁邊扇陰風點鬼火。 “那你就待會兒拉到衣服里,到時候我就喊人過來看。” “你……” 甦佑陵羞憤的一時語塞,王澄便一直在他旁邊叨叨。 “我可告訴你,拉到衣服里你要自己洗,你怎麼洗呢?要用手伸到你……” “行了行了,求你別說了,我去還不成嗎?” 然後兩人便找了處空地中間隔了一叢灌木比鄰釋放著本能。 兩人隔著一叢灌木都看不清對方,只是王澄在那一直問甦佑陵:“感覺如何?是不是比蹲正經茅廁還來的暢快?” 那時的甦佑陵羞的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哪里還會答王澄的話?只能是在心里祈求王澄趕緊閉嘴,別把路人招過來看笑話。 釋放完的王澄還要和甦佑陵比比誰尿的遠,還大言不慚的說自己頂風尿十丈。這件事甦佑陵一直打死都堅持著自己的底線,堅決不和他比。 “人生嘛,睡覺吃飯,再就是拉屎這事兒是最幸福的了。” 甦佑陵听著這些狗屁道理連連白眼:“王三缺,你難道沒有很想做的一件事?打算就這麼渾渾噩噩混一輩子?” 王三缺眼珠子一轉想了一會兒,連忙重重點頭:“當然有,頭等大事。” “什麼事?” “娶個婆娘生個娃,帶把的。” “……” “雞同鴨講。” 甦佑陵起身向前走去,王三缺連忙追上去把住了甦佑陵的肩膀,兩人一路嬉鬧,也不覺得無聊。 “你可別說了,哪怕你之前是甦公子,現在也就是個甦乞兒。” 清風撫嫩草,春光吐媚色,有二人結伴而行。 遠矚青山,欣聞泉流,共嘗人世酸甜苦辣,此外更無少年游。 第二十五章 有人如玉 有言霧遮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來到含飲軒,正是平崗縣最好的酒樓。年關將至,店門前已經懸掛上了金紅紗梔子燈,一進門便有小廝上前面露微笑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這句再熟悉不過的話語差點沒把甦佑陵給逗笑出聲來。 含飲軒規格自然不如悅來客棧,但主廊依舊有百步之距。旁邊皆設花架,其中並無什麼奇松異卉。但仍看得出每日都有人精心照料,植株長勢旺茂。連那些雅間都有花竹掩映,各垂幕簾。看得出掌櫃的必然是清新雅趣之人。 此時一樓大堂早已客滿,但卻不顯嘈雜。來到這里的人,恐怕皆是被店內雅致裝飾所感染,連帶著都覺得自己要扮些文人士子的做派。哪怕是一邊角落里坐著的四五個粗獷大漢相互交談都有刻意壓低聲音之嫌。 甦佑陵看著彼時如同自己一般的小廝,面露微笑:“一份東頗肉,兩份米飯,茶水就照著你們店里標準差不多即可,方便送到西街上的典福客棧二樓天字號。” 說著甦佑陵便準備去掏銀子。那小廝見狀連連擺手笑道:“客官一定是外地來的。咱們酒樓的規矩,吃食到了客官手里在付錢。若不好吃,不付錢都可,不出半個時辰一定給您送去。” 甦佑陵心中奇怪,還有這樣開店的?便好奇的問:“那若是明明好吃,我偏說難吃如何?” 那小廝繼續笑道:“那也不收錢,這都是掌櫃訂下的規矩,含飲軒從來都是誠信為本。” 甦佑陵听聞此不禁感嘆:“你們掌櫃的是高人啊。” 而後便有一道溫和聲音恍若清風在甦佑陵身後響起:“不敢當的起公子如此夸贊。” 那小廝對著甦佑陵後面的人連忙作揖:“見過掌櫃的。” 甦佑陵忙轉過頭,只見一弱冠男子面如春風楊柳,儒雅翩翩。不同于一般貴公子在頭上佩冠簪束,而是由得青絲如墨瀑垂灑。 外罩只有在世家子弟身上才能見著的八寶雲紋青雲杉,身著朗月藍紗棉絲襖,腰懸繡梅嵌珠玉玨,腳蹬奇楠赤紋履。 甦佑陵心中暗自贊賞一番連忙作揖道:“在下姓甦名佑陵,信州人士,見過公子。” 那掌櫃的公子面目自含笑意,使人沒來由的會生得好感,見到甦佑陵作揖也趕忙還禮道:“原來是甦公子,某下免貴姓周,周錦  跣逯   難災 ! 周錦 巳縉涿 跣寤 桑 遭恕 周姓之人報姓時說免貴並非是裝模作樣,而是當今大幸朝本便是周姓的天下,乾仁皇帝名叫作周瞻源,周自然而然也便是國姓。 甦佑陵聞听周錦 員ㄍ曇頤湃詞且皇筆 瘢  逃址從 叢 竦“原來公子是國姓之人,失禮失禮” 周錦 ψ趴聰蛩沼恿晟硨蟺男 撕推嶁Φ“吳圭,還不快去通知後廚趕緊準備甦公子的飯食?” 那小廝點頭稱是,便向後廚跑去。 吳圭諧音烏龜。 甦佑陵听的這小廝的名字有趣,會心一笑。 等到小廝走遠,周錦 叛 沼恿甑揭患浠肪城逵牡難偶渥隆W約涸蛉З袂澳貿霾杈  艘緩籽乓禾嫠沼恿甑股細炊 沼恿旮裘娑“姓名一事,全憑父母之言,國姓不國姓的也就是踫巧趕上了而已,不是嗎?” 周錦 納艉蓯僑岷停  沼恿曜芫踝潘襖鎘謝啊K沼恿旰悶嫜矍罷 恢芄 幽曇頹崆崛醋等鞜撕玫囊患頤諾輳 悶嫖 裁此岫猿醮渭嬤 巳鞜絲推 幢闋魑 桓魷埠媒嶠槐讎籩 耍 參疵  誦  甦佑陵端起茶水小嘬一口,率先開口道:“周公子邀甦某來此所謂何事?” 周錦 肥敲嬪 槐洌 畔虜杷 崆嶁Φ“只是覺著與甦公子神交已久,一見如故罷了。” 神交已久?一見如故? 甦佑陵開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周公子。他的眼楮明澈,看似並無惡意。想來也是,如今若是某些人想殺他,簡直輕而易舉,但所幸他們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沒有人會去派遣殺手去殺一個死人。 想到這點,甦佑陵微微心安,再者說眼前的人也不像是殺手不是?即便是退一萬步而言,如今的自己算是手無縛雞之力,想殺如今的他,當真不用如此復雜。 雖說甦佑陵並非不喜與初次見面之人過多言辭,但眼前的周錦 勻皇欽嫻南袷僑縊檔囊謊 蠐 沼恿晟窠灰丫謾 一直說話也不覺口干舌燥,或問甦佑陵的經歷背景,或說自己所見之奇聞趣事。甦佑陵只是連連笑著附和,對于他的問題也是盡量從簡回答。 直至日薄西山,甦佑陵才得以找了個由頭抽身返回客棧。 臨別時,周錦 讕墑切γ忻械難佣運沼恿晁盜艘瘓浠叭盟沼恿臧偎疾壞悶浣獾幕啊 “甦公子以為,昨晚是誰殺了林笙?” 林笙? 甦佑陵心中泛起疑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馮壬寶的二弟子叫做林笙,楊熙安曾對他說過。 可死的不是岳達? 周錦 頸閽普諼砣撇 謊俺# 糯嘶八沼恿晷鬧瀉悶娓  謔潛闋 砦實“周公子有何看法?” 那周錦 諏稅謔“哪里算是看法,一點拙見罷了。仇恨的滋生只需要一時,但原諒有時候卻連一輩子都難,十年啊。人生能有幾個十年?白好了如此根骨天賦,甦公子,何苦來哉?” 甦佑陵皺了皺眉,听不出個所以然,話里有話是必然的,但他又為何說給自己听? 周錦 讕珊  剃蹋 媛洞悍紓 僭趺純炊疾幌袷怯興亢煉褚狻 甦佑陵卻再不敢有停留,雙手抱拳便向店外走去。周錦 裰喚器 暮輳 沼恿曛 浪歡ㄖ 佬┤裁垂賾謐約旱畝 鰲5 羌熱幻揮諧鍪稚彼 且 詞侵芙 玫降男畔 共還唬 蛘呤撬 幌 彼 是敵是友? 他分辨不來,也無從下手。 至少現在人家沒有敵意,對他而言自然是幸事。 甦佑陵離開了含飲軒,只留下周錦 糯巴舛雷雲奮 吳圭從外面又端了一壺熱茶送來,放到桌上正準備離去。 “吳叔,這周公子的性子,你覺得如何?” 吳圭轉過身依舊是那副小廝的模樣,只是開口說話的聲音變得不如之前干脆響亮,有些嘶啞低沉。 “老奴不明白,家主說過公子不應該和那個人走的太近。” 周錦 又竦窳迸宰臘干杴崆崮悶鷚話顏凵齲 種肝 牛 磺崆嵋歡叮 凵缺閎 看蚩  只見折扇上面畫著山川水景,中間用墨筆掃出一個未封口的圈,圈中有一“甦”字。筆法大氣滂沱,字體酣暢渾厚,顯然是大家所書。 周錦 胍性諞紊杴嵋 凵齲 ×艘⊥返饋按蠊靡簿桶樟耍 」靡彩僑鞜酥崔鄭 趺此故歉黿魃鞁蜒緣男宰印! 吳圭板著臉,身形微微顯得有些佝僂,听聞周錦 低瓴拍 豢 “他吃的苦,可比公子你吃的要多的多,這些年二小姐不好過,他更難。總是學了些人情處事的。” 周錦 叛躍故茄 煩タΣ恢梗 苯佣似鷲霾韜灰。 煌紡 偎孀潘 蔚淖   客蚵憑︵罩型褡  琛H魍芽癜了淖鄭 還鞜恕 “爹爹總說自己的路自己走,甦家男兒當自強。可他至多只能算是我半個甦家之人,我動點手腳又何妨?” 吳圭點了點頭:“公子注意分寸便是,不然家主又要關你進冠骸了。” 周錦 貧浴骯諍 倍佷嚶屑苫洌 嬪  洌  膊 揮幸虼碩螄約旱哪鍆貳V皇鍬叩醬氨擼 夤緙碩宰拍塹辣秤扒崆嶙饕荊 ぐ創蛘瀉舯闋 砬娜煥肴ャ 有翩翩公子臨窗而坐,目眺夕陽,手中端著一壺茶,飲茶卻好似飲酒,只是雙眼微微失神。 “笑姑姑, 歡  展撕玫艿艿模 野殘娜ヲ傘   第二十六章 厲鬼索命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出了含飲軒才發現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于是便趕忙往回跑。 男女有別,又無特殊情況,所以一路上甦佑陵和徐筱二人留宿客棧都是分開住。 當他回到自己房間時,卻見徐筱正半倚在床頭看著窗外沉思著什麼。桌上放著沒被人開過的食盒,甦佑陵想著是自己被周錦﹫ 懦セ竿聳奔洌 皇本醯糜行├ 危 闃鞫 狼“抱歉,有些私事,下次若我沒回來,你便不用等我回來的。” 徐筱回過頭看了一眼甦佑陵,未置一言,不知為何,今天的她竟是出奇的沉默。 兩人默默吃飯,甦佑陵揀了一些瘦肉丟給跛子。 徐筱看著甦佑陵一直不斷抬頭低頭手忙腳亂的要顧兩張嘴,覺得甦佑陵也是有像個普通少年的時候,轉而又將一張字條擺在桌上向甦佑陵移去道:“今日楊熙安來客棧找你,你不在,似乎是有急事,這是他留下的地址,讓你若是今天回了亥時去這里找一下他。” “楊熙安?來找我作甚?”甦佑陵剛從含飲軒回來,周錦 幕壩鏌讕奢尤圃諛災小K沼恿瓴 皇嗆芟牘芊肴殺σ恍腥說氖攏  涫鄧約閡倉  聳濾率嵌先荒岩蘊油壓叵怠 甦佑陵抓了抓腦袋,依然是一臉茫然,依舊是謹慎的發問道:“昨天晚上死的確實是馮師傅的首徒對吧?” 徐筱點點頭,理所當然道:“是啊,叫作岳達,當時不是你自己問的楊熙安嗎?” 甦佑陵點了點頭,二人一狗三下五除二吃過晚飯,甦佑陵糾結了半天還是決定去一趟,徐筱怕甦佑陵出事,也準備跟著一起去。奈何甦佑陵說晚上怕有蟊賊去房間偷他們的行李,要留一人看好,徐筱也就只好作罷。 上次被偷的情景甦佑陵依舊心有余悸,雖說是有驚無險,但並非每一個賊都會偷完東西再還回來,不可不防。 紙條上的地址是平崗縣成膠巷子里邊,距離甦佑陵所住的客棧並不遠。甦佑陵跟著紙條上的地址來到一處院落前,位置並不偏僻,不然想來徐筱無論如何都是要跟來的。 甦佑陵一路找人打听,兜兜轉轉才算找對了地方。 不知為何,每當他問起成膠巷子時路人都會神色訝異,好似有什麼忌諱,連話都不說。基本上都是伸手一指便行色匆匆的離去,像是生怕甦佑陵會纏著他們訛錢一般。 甦佑陵到了地址上的霍府,那大門像是荒廢了有些年頭,門口擺放的兩樽石獅子上面已是水漬斑斑,還結了許多蛛網,想來是長期為雨水侵蝕又缺少修繕所至。木門上的紅漆也都干裂脫落了一地,上面還有兩個交叉的封條,上面的牌匾依稀可見霍府二字。 恰巧此時正好听到遠處更夫報時,知曉亥時已到,甦佑陵便徑直去敲門。 輕輕敲了敲大門,甦佑陵心中狐疑更甚,因為他這才發現連叩門用的獸環都已經崩斷。 這里真有人住? 背後整條巷子空曠寂寥,雖說天色已暗,但距離宵禁還有足足近一個時辰,偏偏這條巷子自打甦佑陵進入其內連半個鬼影都沒有。 甦佑陵開始後悔沒有帶上徐筱,但即便如此,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懂他與楊熙安只是萍水相逢,楊熙安又有什麼理由殺他? 很快霍府大門便被人打開,甦佑陵下意識悄悄用匕首劃破了掌心,向後退了一步。 劃破掌心是準備將血漬沾到楊熙安身上,這樣一來跛狗能尋味追蹤他們,若他還活著,那便可以救他的命。若他死了,楊熙安也很難跑掉。跛狗和徐筱一個負責追蹤,一個負責打斗,加上衙門的捕快圍剿,甦佑陵自問除非真的是單純派來殺他的大內高手,否則必死無疑。否則僅憑徐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尋找,即便知道是楊熙安下手,也很難抓住他。 但出乎甦佑陵的預料,楊熙安探出頭見到甦佑陵的第一眼卻是令他猝不及防的一下撲騰跪倒在地:“請甦公子救我。” 甦佑陵千算萬算都沒算到這般戲劇化的結果,一下子便愣在當地,過了一會兒回過神才趕忙便扶起楊熙安道:“有什麼事,慢慢說。” “是岳師兄,岳師兄要來殺我。” “岳達不是已經死了?” 甦佑陵緊鎖眉頭問道。 “是鬼啊,是鬼。” 楊熙安神情有些呆滯,雙眼盡是驚恐之色,他緊緊抱著甦佑陵的腿不斷的重復著自己的話,只是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林師兄和馮師傅還有馮師姐,他們今晨被帶走。我和甦公子你分別後,便收到了一張紙條,上面……是鬼,一定是岳師兄來了。” 楊熙安顫顫巍巍的從懷中抽出一張字條。 甦佑陵一把拿了過來。上面只有用鮮血書上八個大字。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這麼說,是你殺的岳達?”甦佑陵疑惑問道。 “胡說。”那楊熙安情緒頓時更加激動了起來:“不是我,我一晚上都在馬廄里,我們客棧的小廝可以作證。” 甦佑陵眯了眯眼,結合周錦 幕埃 沼誑 擠 終餳碌牟謊俺V Α “你師傅和你二師兄他們都還在縣衙?” 甦佑陵奇怪問道。 “不是,他們回客棧了,但是我不敢讓他們和他們說這個字條的事,怕他們以為是我殺的岳師兄,甦公子,請你救救我,岳師兄真不是我殺的。” 甦佑陵見楊熙安情緒不穩,實在難以問出什麼,便為難的說道“要不,你先來我住處休息一晚,明日咱們去報官?” 甦佑陵問不出個所以然,加上周錦 諍 嵌位埃 聳輩啪﹥踝約核坪躋丫 艚吮蝗松韜玫奶鬃又 小 至于鬼神之說,甦佑陵自然是不信的,哪怕他浪跡民間七八年,也從未見過真有人能騰雲駕霧,御劍飛行。 甦佑陵又簡單問了些事,楊熙安說自己怕岳達鬼魂尋仇,才挑了個這麼偏僻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這里有間無人住宿的破敗院落。 甦佑陵走之前特地留心了一眼院落的布局,幾處房間包括游廊外表都已是破敗不堪。院中還有一處水井,舀水用的木架也不見了以及升降水桶的麻繩都是沒有,顯然是一處久無人居的院宅。 甦佑陵與楊熙安一同回到了甦佑陵下腳的典福客棧,把徐筱也叫了過來,兩人一起穩住了楊熙安的情緒。好歹算是問清了前因後果。 今早縣衙將馮師傅幾人帶走問話,而楊熙安自然也不該落下,于是等他們幾人被衙門放回客棧,就有縣衙的人上前問詢楊熙安。楊熙安自然是據實回答,誰知道剛送走縣衙的捕快,回頭便看到自己房間的桌案上有人留下了血書字條。 夜深人靜,甦佑陵躺在床榻上實難睡去,楊熙安在一旁打了個地鋪,此時正鼾聲如雷。跛狗就在甦佑陵的床旁邊靜靜趴著,甦佑陵則瞧著黑夜中楊熙安的那副輪廓出神…… 第二十七章 一波又起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你們說我師傅被人打傷了?何人所為?” 楊熙安驚恐的問道。 徐筱在一旁默默的看著不置一言,甦佑陵則眯著眼不斷的觀察著楊熙安的神色。 一大清早,便有兩個縣衙的捕快找到甦佑陵查問情況。據捕快說昨日馮壬寶亥時因私事出門,然後被人引至平崗縣郊的一處林中偷襲。馮壬寶受了不小的傷,幸好隨身帶了行走江湖的紗幕瘴氣丸,關鍵時刻倒是救了他一命,在林間挖了一處土坑躲了一夜,今早才敢跑回來。 一名捕快與楊熙安只一人之遙,厲聲問道:“你昨日亥時身處何地?” 楊熙安聞言急忙信誓旦旦的開口:“我與甦公子昨日在霍府在一起,他能作證。” 那主事捕快臉型方正,神色嚴肅,一看便是板正之人,听聞霍府二字竟是一時有些語塞。又見楊熙安引出甦佑陵,便直接轉頭問向甦佑陵開口道:“你又是何人?” “我是信州人士,名為甦佑陵,我們昨晚亥時確實在霍府。” “你們去那里做什麼?不知道那里是官府查封的禁地嗎?” 方臉捕快皺眉問道,聲音都不自覺的升了一個調。 甦佑陵一眼看出眼前捕快對霍府二字似乎頗為忌諱,而另一名捕快在樓梯間听到霍府二字也陷入了思索。 “罷了,既然你是剛認識他,那麼你的證詞有效,便不用帶你們回衙門了。往後不要去那個地方了,不過若是讓我們查到你是在做假證,後果你自己掂量。” 說著方正臉型捕快便同另一名在樓梯旁等候的同僚走下樓去。 甦佑陵緊鎖眉頭還在想事,楊熙安則是長舒了口氣。那同僚下樓時卻對著方臉捕快疑惑問道:“怪了,平崗縣民風一向極好,最近怎麼接連有人會殺外地人,還是盯著殘廢殺?” “殘廢?” 甦佑陵詫異問道。 那方正臉捕快聞言也同樣詫異回過頭,又看了看楊熙安,皺眉問道:“他沒告訴你嗎?他們師傅馮壬堯是有武功,但是眼楮算是半瞎,隔著一丈都難以分清人臉,更不說還是個聾子。” 甦佑陵這才恍然大悟微微頷首道:“原來如此,我和楊兄只是萍水相逢罷了,還沒有問過這些細事。” 那方正臉捕快警覺的眯了眯眼端詳了甦佑陵一陣,倒也沒在說什麼,和同僚一起走出了客棧。 “今日替楊某作證,先謝過甦兄了。” 楊熙安見著捕快走去,轉而抱拳向甦佑陵作揖道。 “只不過是剛好我在場,分內之事。” 甦佑陵眼珠子一轉,開口說道:“總之,你也應該把情況據實告訴你師傅和師兄師姐,既然你們這一伙人被賊人盯上了,更要齊心協力,你快些回去吧。” 那楊熙安點了點頭再一抱拳說了句就此別過,便匆匆下樓。 徐筱從始至終都不發一言,一直算是冷眼旁觀,此刻也是板愣的站在原地,甦佑陵不禁好奇問道:“你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著有些蹊蹺。” 徐筱撇了甦佑陵一眼,看得出對件事的興趣不大。 甦佑陵神色詭異的嘴角勾起,再度轉頭望著楊熙安離去的身影緩緩開口:“是啊,太巧了……” 晌午之後,一名不速之客到訪,是一位英氣女子,但不同于徐筱身上的江湖氣味。這女子面白唇紅,亭亭玉立,倒是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味道。只是于長相而言,自然是不及徐筱。 甦佑陵之前在馮壬寶一行賣藝時曾看過幾次眼前的女子,自然是那馮壬寶的女兒,馮月。 甦佑陵拱手禮問道:“不知馮小姐來此可是有什麼事?” 馮月倒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就開口說道:“昨日我爹被人刺殺,你可有耳聞?” “確有耳聞。” 甦佑陵據實相告。 馮月點了點頭追問道:“昨日楊熙安與你在一起?” 甦佑陵剛欲開口,旁邊的徐筱見馮月語氣強硬,臉色低沉道:“你是何人?既非捕快,也非勘隱司,憑什麼問東問西?” 那馮月轉頭看著徐筱挑了一下眉毛開口道:“你們可知道你們在包庇凶手?若是到衙門那去,我看你們該如何。” 徐筱脾氣本就不好,見馮月咄咄逼人,就上前一步準備和她好生講講道理。甦佑陵見狀連忙攔在二女之間:“消消火,消消火,人家也只是問問嘛,又沒多大惡意。” 徐筱冷哼一聲偏過頭去,馮月則繼續回過神看著甦佑陵。 甦佑陵轉過頭淡淡一笑:“姑娘你問事便問事,不用拿什麼衙門來嚇唬我,我只是據實說話,至于你怎麼就斷定楊熙安是刺殺你爹的人,煩請告知一二?” 馮月聞言冷笑:“我們一行前幾日才來此地,根本不認識誰,除了楊熙安是熟識,還有誰會害我們?” 甦佑陵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繼而又搖了搖頭:“凶手最可能是你們一行人沒錯。但緝查凶手,講的是證據,而不是比誰更有可能。楊熙安在昨日亥時一直都與我在霍府。” 昨日更夫報時,甦佑陵剛好到了霍府與楊熙安相見,這點毋庸置疑。除非世上有兩個楊熙安,否則根本不可能一邊與他一起在霍府,一邊刺殺馮壬寶。 馮月見甦佑陵不似一般人,並不怕吃上官司,自己之前所想那一套也就是白白浪費唾沫。 接著,她說自己一行人早年與楊熙安便認識,後來楊熙安定居平崗縣,而自己一行人繼續闖蕩四方。之所以來到這里也正是靠著楊熙安多年扎根此地熟悉情況,也有個幫襯。他們一行便準備在此地定居,也是因為馮壬寶畢竟年老體弱,靠著年輕時的功夫底子還能撐一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臥病不起,實在不適合當年那種風餐露宿的生活。 “其實一開始我們對爹爹說準備扎根平崗縣,他死活不樂意,後來也是因為我們幾個一直勸他,才勉強答應住下來。” 馮月嘆了口氣,轉而致歉道:“剛才多有得罪,但父親遭到刺殺,為人子女的……” 甦佑陵擺了擺手:“我理解,說到底,確實是楊熙安嫌疑最大,但我所說的也是事實,昨日他的確不可能刺殺你爹。” 馮月也點點頭轉身正準備離去。 而就在此時,甦佑陵摸了摸下巴突然發問道:“為什麼你不覺得是岳達刺殺你爹呢?” 馮月聞言立即轉過頭反駁道:“不可能的,岳師兄一直都很敬愛師傅,他……” 馮月正說著話,卻好似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眸逐漸圓睜,她重新將視線凝聚在甦佑陵的臉上,發現甦佑陵正一臉玩味的看著她笑。 旁邊的徐筱也是一臉不解的看著兩人,心中滿是詫異。 岳達,不是死了?昨天亥時,他拿什麼刺殺馮壬寶,鬼魂? 甦佑陵依舊是玩味的笑著看向馮月輕輕開口,只是聲音中夾雜著些許嘲弄的味道:“說吧,馮姑娘,岳達現在在哪里?” 馮月的師傅是個半瞎,瞎到什麼程度?連近在眼前的人都難以分辨,那麼如果兩個人體型相差不大,交換衣服,馮老漢能分清嗎?答案顯而易見,而且馮壬寶還是個聾子,靠二者說話聲音來區分更是無稽之談。 如馮月所說,他們一行人才剛到平崗縣,那麼除了他們一行人,還有誰能認識林笙和岳達?除了楊熙安! 但甦佑陵不明白,照馮月所說,他們和楊熙安應該很早就相識,若是馮月和岳達合謀害死林笙再嫁禍給楊熙安,楊熙安怎麼可能會包庇二人?為什麼他不指認出活著的人是岳達? 馮月臉色開始升起一曾白霜,不復剛來時的趾高氣揚,此時的她開口說話都開始不利索起來,只是強撐著用平常的語氣開口。 “甦公子說笑了,岳……岳師兄自然是已經死了,我剛才……剛才以為你說的林師兄,近來……岳師兄被人謀殺,爹爹…又遭人暗算,我最近心緒不寧,還請甦公子見諒。” 甦佑陵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只是話里話外都透露著一絲難以言狀的玩味:“馮姑娘辛苦,沒什麼事甦某就不送了,馮姑娘近日勞累,也好好歇息。” 馮月聞言點頭然後急忙朝著門外走去。 只留下一臉疑惑的徐筱和眼神微妙的看著馮月離去的背影思索的甦佑陵。 徐筱看著甦佑陵緊盯著馮月,又哪里管他想的什麼。冷哼一聲,朝自己房里走去,還很用力的把門給關上。 “砰” 一聲巨大的關門聲把甦佑陵整個人都從思考中拉了回來,就連一樓掌櫃的從前櫃探出半個身子向上張望。 甦佑陵對著掌櫃面露歉意的笑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徐筱的房間,轉頭便小聲的問腳邊跛狗:“那姑奶奶今天又吃錯藥了?” 跛狗吐著舌頭不斷喘氣就這麼一直抬頭看著甦佑陵,見他對自己講話也回了一聲。 “汪。” 甦佑陵點了點頭:“果然寺里和尚說的對,山下女人是老虎,別說踫,那是想都想不得。” “汪。” …… 第二十八章 霍府之謎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到了晚飯點,徐筱一直都沒在出門,甦佑陵只好去敲門詢問情況,徐筱倒是開了門,只不過臉色並不好看,甦佑陵只得笑嘻嘻先將盛放吃食的食盒放于桌上跛狗緊緊跟著甦佑陵。 徐筱也不理他,開了門便自己回到床上坐著。雖說久入江湖,但徐筱畢竟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女子,心中自然爭強好勝。而所謂的爭強好勝當然也不僅限于武學,這無關她是否對甦佑陵抱有好感。 當然甦佑陵肯定是不懂此類女子之間的暗中較勁,于他而言,這可比晦澀難懂的古籍經典還要難得去想。 “姑奶奶,你吃飯不?民以食為天,和誰過意不去也別和自己身體過意不去呀。” 甦佑陵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欠揍模樣,每每看到這張可惡的臉總是讓徐筱想上去狠狠的揪上一把。 徐筱也不是一個咬著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的人。加上心中有些事情好奇,也就順著梯子下了,徑直走過來坐到甦佑陵對面開始小口吃飯。 見徐筱動嘴,甦佑陵也放心了下來,開始大口扒飯。徐筱心中有很多疑惑,吃了兩口便又把碗放下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死的是林笙而不是岳達?” 甦佑陵正嚼著飯,見徐筱發問便含糊不清的開口:“有人告訴我了,我之前很多疑惑,不過現在算是知道的八九不離十,只是楊熙安那有些奇怪。” 至此,甦佑陵確實也明白了許多內幕,只是有些疑點他也不敢肯定,最關鍵的人便是楊熙安。 但甦佑陵很肯定一點,刺殺馮壬寶的定是馮月、岳達、楊熙安三人之一。 雖然馮壬寶遭刺那天亥時楊熙安確實與自己在一起,但甦佑陵卻想到了一個可能。一個很簡單,但又很容易被忽略的可能。 楊熙安自然不會分身之術,但誰說馮壬寶就一定是亥時遭刺? 但至關重要的一點甦佑陵始終都沒明白,若說林笙是馮月和岳達聯手合謀殺死的,那麼楊熙安那天一直同馮壬寶等人一起,怎麼會不知道活著的是岳達?馮月想要嫁禍于他,三人明顯不是合作關系,那麼楊熙安究竟有什麼圖謀? 還有一點甦佑陵也思考了很久,平崗縣的賭坊莊家和老板勾結用千術坑錢。那麼岳達當初怎能連贏一整個晚上,或者說那天去賭坊的一定是岳達? 甦佑陵本不用管這件事,每天都有很多人去死,他不是懸壺濟世的佛祖,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如今自己已經做了楊熙安的人證。換句話說,這個案子拖得越久,對他和徐筱也就越不利。 哪怕官府一直不知道他倆身份,天知道勘隱司什麼時候會追查到這里。那三個青隼服的勘隱司使,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徐筱能解決的。所以他要盡快把這件事處理好,至少也要保證自己不受官府追查案件的牽連。遠走高飛?並非甦佑陵不想。而是最近幾起案子鬧得整個平崗縣人心惶惶。甦佑陵前腳一走,後腳萬一衙門有追兵,到時候被抓到了不說百口莫辯,處境定然比現在更加危險。 若是驚動了勘隱司,那他八成得交代在此,千算萬算,那天都不應該去找楊熙安,不過事到如此,甦佑陵的性子,做了便不去後悔,想辦法亡羊補牢才是當務之急。 要麼不做,要麼…… 做絕! 這便是他甦佑陵一直以來的行事方式。 第二日,甦佑陵趕忙起了大早前往含飲軒,並不為別的,而是含飲軒掌櫃周錦 歡ㄖ 賴牟簧儐咚鰲K沼恿 趕桿妓髁肆餃撕炔枋敝芙 囊瘓僖歡  芫醯彌芙 行磯嘍 鞫濟歡宰約和嘎丁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和秘密,但直覺告訴甦佑陵,周錦 蚨嗷蟶僦 浪哪承┐ 鰲 來到含飲軒,只見吳圭卻不見周錦 D俏夤繅讕煽推 嬤 沼恿曛芙 胗訝擻紊酵嫠 Х恕6淌備靄言攏 ッ虯 暌彩怯鋅贍塴K沼恿甑比徊豢贍茉諂礁諳卮餉淳謾 唯一搜尋真相的捷徑雖然沒了,但周錦 鞜誦芯毒陀 ゲ髁慫牟患虻ュ 哺佑 グ慫沼恿甑牟孿搿 他知道我會去找他,甦佑陵心中非常肯定。 悻悻的回到客棧,有些事,沒解決就永遠是事。甦佑陵感覺自己和真相只隔著一層窗戶紙,但就是這層窗戶紙,讓他如坐針氈。 沒人會知道勘隱司會不會來到平崗縣,也沒人知道衙門會不會再度找上他。 如果是衙門先破案,不鬧出什麼動靜自然是最好。但若是只靠等待,他甦佑陵活到現在就是有十條命都不夠。 倚靠他人和靜觀其變都不是甦佑陵的風格,命在自己手上,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這一點。 想要活命,只能靠不斷的在泥濘中摸爬滾打。 听天由命的事現在的甦佑陵做不到,也斷然不能這麼做。 至于線索,賭坊肯定是不能去了,上次徐筱連敲兩筆大的就跑,估計過去繼續賭還成,要是是去問話的,天知道自己能扛得住那群糙漢子幾拳頭。 那便只有從霍府下手了。 甦佑陵找了成膠巷子附近一家酒肆要了壺茶水,甦佑陵給了那小廝幾文銅板,讓那小廝給他講講霍府的事情。那小廝神色見到甦佑陵詢問霍府,面色微變。但耐不住幾個銅板的賞錢,見此時也沒什麼生意,索性也就坐了下來給甦佑陵添油加醋的說了一說。 “據傳霍府鬧鬼,大概十年前吧,一夜之間一家五口被殺,官府查封後也一直搜尋不到線索。據說當時還驚動了勘隱司,但多次搜尋未過之後也就不了了之了。也沒人再敢買下這處院落,甚至當時周邊很多靠近霍府的鄰里街坊都因此搬家了。” 甦佑陵眨巴了幾下眼楮:“鬧鬼?” 那小廝重重點頭:“是啊,客官你可是有所不知,那地方半夜路過都能听到有人在里邊說話,還有風聲嗦嗦作響。你說這荒廢了許久院子,可不滲人?” 甦佑陵不信因果報應,更不信鬼神之說。見著小廝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盜也沒出言反駁,只是疑惑的追問道:“官府不管?” 甦佑陵疑惑的追問到。 那小廝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潤了潤嗓子接著繪聲繪色的說道:“管?怎麼管?那地方都沒人敢住,就算是改成集市估計也沒人會來逛,何苦花這冤枉錢不是?” 這時有客人進店,小廝也就忙著上前招呼客人,只留下甦佑陵一人飲茶沉思。 大約十年前,霍府一家五口人被殺,甦佑陵一個人皺眉思索,等到茶水都涼透了,才走出酒肆。 甦佑陵感覺自己第一次腦袋如此脹痛,實在是疑點太多,反而是惹得甦佑陵心中不忿。 我又不是專門干捕快的,很多信息也沒辦法知道,這破事,怎麼就攤在我頭上了? 抱怨歸抱怨,到頭來甦佑陵依舊只能自己去找線索。 甦佑陵草草的吃過晚飯,徐筱問他白天去哪了,甦佑陵也只是笑著敷衍,弄得徐筱也是一頭霧水。 飯後,同樣是亥時,甦佑陵只身一人悄悄來到了霍府。 第二十九章 井中听雨落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上一次來這里也是黑夜,這一次依舊是無人經過此處。加上听了茶館小廝的那幾句話,甦佑陵才驀然覺得此處當真是有些詭異的滲人,陰風陣陣。 霍府大門是有封條的,之前楊熙安應該是翻牆進去從里面打開的門。 甦佑陵想起上次霍府大門被楊熙安打開時發出的巨大噪音,不想惹上其他麻煩,便也準備也翻牆進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來到院落里邊,周遭環境和甦佑陵第一次進來時大致一樣,院落布局無非是兩側廂房,中間正房旁邊連接了兩座耳房,後邊還有一座罩房。 整個院落一眼便能看出久無人打理,雜草叢生不說,游廊上承重的柱子因雨水常年侵蝕已經出現了裂紋。 甦佑陵順著游廊先進西廂房,推開門的一剎塵糜涌出,還帶著一股刺鼻的異味。甦佑陵捏住鼻子擺了擺手拍散煙塵才邁步跨過門檻。 從陳設來看便能一眼斷定此處原本是一名女子的閨房,梳妝台上還有已經腐爛變霉的胭脂、水粉等物。甦佑陵沾了一些放到鼻子前聞了聞,隨即便被嗆的咳嗽。 甦佑陵用手臂擋住鼻子,實在是氣味難聞,仿若食物變質了一般。臥榻之處自然也是生了許多霉斑,白色被褥還保持著被人掀起的樣子,應該是仵作驗尸動的。 只是那白色被褥的中間有一大攤褐色,如同干涸的血漬。甦佑陵伸出兩根手指將被褥輕輕提起,厚厚一層灰糜頓時漂浮彌散開來。 甦佑陵轉了轉被褥在上面發現了一道豎長的缺口,像是被利器戳破一般。 甦佑陵心中冷笑,鬼也用刀劍殺人嗎? 大致搜尋一番,實在是沒什麼其他值得注意的,甦佑陵便準備直接去正房看看。 來到院落,院中有幾顆梧桐樹,許多枯葉疊積,和上次來時的環境樣貌別無二致。奇怪的是甦佑陵發現了一些鋪在面上的枯葉有破損跡象,不像是自然凋落,倒像是人為用利器劈落。若是足足十年都無人在此,那這些破損的葉子又該如何做解? 內院有一處水井,上次甦佑陵也只是草草看了兩眼,並沒什麼奇異的地方。 甦佑陵徑直走到水井旁,竟是發現了井沿一個褐色的掌印,像是有人曾趴著一般。甦佑陵探過頭看向井內。正值漫漫長夜,本就很難看清楚什麼,井壁沿下去就像一個大黑窟窿,不知有多深,但一定不淺。 甦佑陵在身邊摸索撿起一個大小適中的石頭輕輕的朝里面扔了下去,確是听到了沉悶的觸地聲,顯然水井也已是干涸。 甦佑陵摸了摸下巴,凝視著漆黑一片的深井皺眉沉思。 一道的腳步聲在甦佑陵腦後驟起,甦佑陵心中陡然一驚,下意識從懷中摸出匕首回過頭。 很多時候,一剎遲疑,便能定生死! 眼前那名黑衣人捂的嚴嚴實實,早就搶先一步掠到甦佑陵眼前,用手猛將甦佑陵向前一推。甦佑陵瞳孔微縮,竟是一時覺得這黑衣人的身形,他在哪里見過。 甦佑陵本就不會武功,那人的力氣又出奇的大,甦佑陵如何擋得住?當即便一腳踏空被井沿一絆,整個人都向井內栽倒過去。 也就在此時,一道嬌喝聲傳來。 ”賊人休走。” 甦佑陵听出了那是徐筱的聲音,但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甦佑陵一頭栽進了井里,結結實實的掉在井底發出一絲沉悶的聲響。 徐筱見狀心中一緊,腳步也停了下來。那黑衣人見到徐筱出手,也不再去管甦佑陵的死活,乘著徐筱愣神的功夫幾個縱身便翻出了霍府。 徐筱咬了咬牙,也再不去追趕,快速掠至井邊朝著里面呼喊:“甦佑陵,你沒事吧。” 半晌過後依然無人回應,徐筱本就心急如焚,听不到甦佑陵的回音更是一時心情復雜,再張口時竟是帶著一絲哭腔:“甦佑陵,你別玩了,快說句話,你要敢嚇我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的跛狗炖了?” “我以後不揪你了,真的,甦佑陵你快說句話。” “我說,你能先擦擦眼淚不?都掉我腦袋上了。” 听到甦佑陵有氣無力的聲音,總算是讓徐筱寬下心來,長舒了一口氣。繼而又羞憤罵到:“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屁孩大半夜裝什麼捕快查案,你以為你真是勘隱司了?嗯?” 又是半天不見回聲,徐筱氣極破口大罵:“甦佑陵,你這麼喜歡裝死等下上來我就砍死你。” 並非甦佑陵不想回答徐筱的話,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井壁多年被水侵蝕,本身質地又不夠硬,自己及時掏出了匕首劃進井壁之中,加上雙腿緊蹭井壁用以緩沖,恐怕這次真的是要交代在這里。 饒是如此,甦佑陵的兩條腿已是沒有絲毫知覺,手臂也被井壁刮蹭的鮮血直流。但即便很痛,下落的時候甦佑陵也一直緊握匕首,不然這會兒丟的八成就是命了。 想想都憋屈。 娘咧,合著一口井都比無數人的追殺要命些。 甦佑陵心中無奈嘆道,只覺得腦袋又開始發脹。 徐筱也意識到了甦佑陵的情況不妙,趕忙想去找人來幫忙,又怕沒人和甦佑陵講話他一個人支撐不住,一時陷入兩難之中。 ”汪,汪。” 一道狗叫聲讓徐筱終于是面露喜色。 跛狗本就通人性,見二人都不在房中,也是自己循著氣味一路跟過來,徐筱知道跛狗通人,連忙對著跛狗張嘴:“跛子,你主人掉下去了,你快去喊人過來。” 那跛狗听完話,立馬便又幾下跳到牆上,出了霍府。 “甦佑陵,你可千萬別有事,跛子去喊人了,你不許睡覺,听見沒?” 甦佑陵耳畔听到徐筱的聲音回蕩,卻再無一絲力氣開口。 徐筱再也不惱,猜到甦佑陵傷的很重,也就坐在井沿上緩緩開口:“你不總說想知道我究竟是干什麼的嗎?我呢,叫做徐筱,是因為娘親喜歡竹子,爹爹就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 徐筱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勾,嘴角也逐漸勾起,像是想到了開心事一般。 “我娘親很好,爹爹……其實也算是很好,爹爹沒讀過書,是一輩子的莊稼漢子,我小時候就總問娘親她這麼漂亮卻怎麼會看上爹爹。” 徐筱眨了眨眼,會心一笑。那些年一如既往像一條條銀絲,她斬不斷,也不想去斬。 “爹爹說,娘親是他賭來的,我不信。老婆哪有賭來的?爹爹不好酒,也不好色,但是卻好賭。後來我才知道,娘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本來要給人賣去青樓,是爹爹一眼看上了娘親,與當時青樓的老板賭了過來。” 甦佑陵恢復了一絲氣力,但依舊在井底靜靜的听著,不置一言。 “可是好景不長在,大定十七年,我三歲,我們那新上任的縣令瞧上了我娘親。听說是爹爹賭來的,便私下找了爹爹,先只說是玩玩骰子,爹爹也不好駁了縣令的面子。開始爹爹一直贏,贏了很多很多錢,便認為是縣令的賭運不濟。” 話說到這里,甦佑陵終于明白為什麼徐筱這麼恨馬六一伙人,又為何如此恨賭。但他一直不問,因為總有一天,他覺得他會知道。 “後來,爹爹開始小輸,一直輸到本金都賠了出去,自然就想著趕回本來,直到連我們家的房子都賭了出去,爹爹才幡然醒悟。眼前的縣令是個千術高手,可那又如何?在縣令面前狀告縣令出千?” 徐筱的語氣逐漸陰冷,她恨自己的爹爹,更恨那個狗官。 “當縣令說要娘親抵債時,爹爹說什麼都不答應。說寧可把屋子賠出去,從此露宿街頭,也不可能把娘親交給他,但我那時年幼,哪里經得起風吹雨打?娘親知道後便主動找到縣令求他放過我們一家。” 徐筱說到此處確是雙目生起一股殺意,接下來的每個字都飽含著殺氣,即便是深陷井底的甦佑陵都能很容易感受到那股夾雜在悲哀中的恨。 忽然甦佑陵想起了偷他盤纏的那個蟊賊。 “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有我的難處,你又不是我,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指點點。” 有些東西終究會成為人心的執念,直到成為那人的心魔,佛有貪嗔痴,道有斬三尸。不曾親自體會其中艱辛,又有何資格指指點點? 又是以為然,便以此為然了。甦佑陵默默的想著,等待著徐筱平復心緒。 “縣令讓娘親去府上詳談,最後讓娘親委身于他。娘親不肯,他就……他就……。” 徐筱每念及此都是恨自己還太小,恨爹爹太懦弱。平穩心緒?有些事,無論如何都是意難平。逃不掉,也躲不過。 “後來娘親投河自盡,我爹爹把我交給了徐燦叔叔撫養,自己則抄了一把柴刀在鬧市剁死了那個狗官,然後舉刀自刎……” 甦佑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是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他又感覺到好像有雨水滴在他腦袋上。 甦佑陵剛準備開口:“其實我……” “汪” 跛狗的叫聲打破了彼時霍府的沉寂。 第三十章 曾幾何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跛狗帶來的人是一名面帶英氣的女子,徐筱與甦佑陵都認識,自然是那馮月。 這會兒情況特殊,哪怕徐筱再不喜馮月,也都不再吭聲。兩女一同找了跟粗繩子在下邊打了一個死結,剛好能讓甦佑陵把腳給伸進去牢牢卡住。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加上甦佑陵自己套繩子又是耗費了不少時間,才終于是把甦佑陵給拉了上來。 甦佑陵此時的樣貌可謂是慘不忍睹,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被井壁刮磨的破破爛爛,身上更是多有刮傷,特別是兩臂都已是磨的通紅,臉上也早就被鮮血染污。 傷的最重的依舊還是兩條腿,甦佑陵被剛才一陣折騰這會兒是真的只剩下半條命了。 徐筱也不多話,一把將甦佑陵背起,在馮月的帶路下向著醫館走去。 甦佑陵只覺得渾身無力,終于是再堅持不住,趴在徐筱的背上昏沉睡去。 …… 甦佑陵在鬼門關前走過很多次,這次不可謂不算是最近的一次。 縱然雙眼打不開,但他迷迷糊糊的依舊能听到了兩道女聲在拌嘴。 “你以為誰都敢去那里的?要不是我那天記得你們的狗,你以為我會多管閑事?” “那又如何,他是他的,我是我的,你的忙等他醒來你自己找他。” …… “你們那條跛狗在大街上逮著人就不停的狂吠,還一直撕扯別人的衣服。被人踢了好幾腳。” “那你怎麼不幫它教訓踢它的人。” “徐筱,你腦子有病吧。” “彼此彼此。” …… “你喜歡甦公子?他的模樣可真好看,一點都不像個店小二。” “我可不喜歡,你要你拿去。” “可惜我心早有所屬,不然鐵定是要與你爭上一爭。” 甦佑陵心中苦笑。 “你們在這里吵,我還怎麼休息?” 話雖如此,但甦佑陵根本都沒辦法睜眼,哪怕他費盡力氣都是無用,原來人的眼皮有時也會如此沉重。 甦佑陵有時覺得自己醒著,有時又像是在做夢。 …… 曾幾何時,信州有一老卒。 “江湖野路子,沒甚名諱,真跟胡狗子們打起來的時候還是大刀好用,匕首還是適合混江湖。” 那個老卒甦佑陵已記不得名字,甚至連樣貌都已經模糊了,那番話語倒是記憶猶新。 “你是從京城來的公子,咱們這群人也大都能猜到你的身份肯定不簡單。說是參軍,就沒見過你這麼小的小孩帶著一群侍衛參軍的。而且將軍還特許你一個人一個營帳。但是咱們看破不說破嘛,哈哈,能混在你身邊,總能晚死幾天……” 老卒說著還時不時瞥了一眼站在甦佑陵身後那高大魁偉,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中年人眯著眼楮像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但那老卒知道那雙眸子一直都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老卒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有什麼奇怪的舉動,下一秒就會身首異處。 年少的甦佑陵听著老卒說過很多話,但那時的他對此都只是一知半解。 即便是在邊塞那幾年,甦佑陵也是吃著由侍衛單獨送來的小灶,頓頓皆有鮮肉和清香四溢的湯羹,睡的是檀木床。 士卒晨起訓練時甦佑陵依舊能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即便如此,那時的甦佑陵還是覺得邊塞也太苦了些。現在想來,與後來那五年相比,那段日子簡直美的像夢一般。 “我們的命賤,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成了戰場上的無名尸……” 那老卒的雙手全是老繭和褶皺,說話帶著一股濃厚的隴州口音,這兩點甦佑陵記憶尤新。 “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娶個婆娘,嘿嘿嘿,不要好看的,好看的容易跟別人跑咯,要那種 大的,能生胖娃娃,帶把的……” 老卒跟甦佑陵說這些的時候眼神中泛著不可思議的神采。跟其他在軍營里的那些士卒眼中的神情完全不同。也只有談到這些的時候,甦佑陵會感覺眼前的老卒年輕了一些。 甦佑陵喜歡和那個老卒呆在一起,喜歡听老卒講那些有趣的江湖傳聞,喜歡看老卒演示在江湖浪蕩時學會的雜耍技藝。 所以即便老卒在那兩個雄壯近侍凌冽的目光下耍著匕首時,甦佑陵也總是任性的叫他們不要干涉。 不知為何,那些近侍雖然對甦佑陵言听計從,但縱使甦佑陵怎樣求他們教自己武功都只能換來一句“屬下並無資格教導公子,懇請公子也不要為難屬下。” 劍,刀之類的武器較長,演練時過于大開大合。為了讓侍衛安心,更為了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老兵也只能教給甦佑陵一些基礎的匕法。 再後來上頭組織秋狩,老卒被編入了主攻營,臨行前將自己的匕首留給了甦佑陵,說那匕首是他的命,讓甦佑陵好生保管等他回來再還給他。再然後,甦佑陵再沒見過老卒…… 甦佑陵怕匕首袚l,便將老卒交給他的匕首托人重煉一番,淬入精鋼,期許匕首能陪伴他久些。只是那鐵匠自己卻擅自裝點了玉石,刻上了凌字,也就是甦佑陵現在所用的匕首。 本以為甦佑陵拿到新匕首會很高興,但拿到匕首後的甦佑陵卻大哭了一場,本想叫人處死那個鐵匠,後來又算了。 直到後來甦佑陵才知道,其實只要自己一句話,老卒便可不用編入主攻營。甚至老卒如果不是太靠近甦佑陵,也不會被編入主攻營。再退一萬步講,如果不是被人有意編入主攻營的先鋒隊,他依然有著很大概率活著。 老兵跟著他是為了能多活一些時日,但他卻讓老兵早些死了一些時日。 如果不是遇見了他,可能老兵現在還在信州的土丘上嘴里塞根馬草躺在火堆旁數著星星睡覺,夢里想著以後討個婆娘該生幾個娃。 人世多有事與願違,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豈可盡如人意,只求問心無愧。 “我們命賤,但是也想活……” …… 曾幾何時,勘隱司數位高手緊追其後。同行親衛不斷死去,直到跟在他身邊的最後一人,那老宦官斷繩放船離去。 那名一輩子都唯唯諾諾的宦官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眉眼中竟是有了一個宦官不該有的豪邁和決然,在岸邊用束發釵子扎胸自盡。直到很多年後的他才慢慢知道了其中因由。 “殿下,小敏子盡力了,您可要好好活著。” 那身材圓滾矮小,名為張敏的司禮監典薄說完這句話後慷慨赴死。 久伴龍旁,雖無龍身,卻有龍膽! 誰敢言宦官便不是男人? 甦佑陵想一勞永逸的除掉那些試圖找出他的人,但那些人大都是他現在得罪不起的人。 要麼他用武,如那江湖中傳聞的十大高手一般,一人可抵千軍萬馬。但甦佑陵未曾見過那種人,自是不相信世上還有人能真正的掌碎巨石,一指截江。要麼,只能用權。比他們爬的更高,然後用他們曾經的手段來解決他們。 但他如何弄得來清白戶籍去入仕科舉?便是有心在官場打磨,也是苦于沒有門路,只得繼續蟄伏。甦佑陵並非高舉的雄鷹,能做那最敏銳的獵食者。此時的他更像是條獨狼,狠厲而狡猾。面對獅虎那便退避三舍,至于面子? 面子能當飯吃? 面子能讓我活著去報仇? …… 曾幾何時,甦佑陵只是一步便躍過了信州的黃土丘,想起宣府的烤羊肉,蘸上當地特有的蒜香醬,羊肉外焦里嫩,一口下去肉汁四溢,保管唇齒留香。再到淮陰去裝一袋月麟香系在腰間,叫人情思爽朗,仿若久旱甘霖。 同關的烤肉饃皮薄肉厚,宿陂的粘糕甜膩軟糯,蜀中的蒸鍋麻辣勁道。西汝的鼓樂和灶火、關中的大江潮和天昌祭禮、汝南的佛法辯難…… 直到那號稱天下第一的雄城麟淄巍峨聳立躍然眼前。只見雕欄玉砌,二十五道鎏金天柱頂天立地的太華殿。踏過三道九級宮階,那台上突現一椅,椅上有九龍交纏,形象不一,但俱是栩栩如生宛若天成。九龍形態各異,一眼能辨:或做翔雲之姿翻空騰擺、或蜿蜒纏繞狀似盤山、或鱗爪深嵌即欲潛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皇子周獻琛列罪狀有十: 勾結邊將,意欲謀反。 以下犯上,狂漫放縱。 不守綱常,不遵國君。 憊怠政務,玩忽職守。 …… 理當伏誅,下詔獄勘審。” 一聲極尖銳的拖長細音驟然響起。 “父皇,兒臣一心為國,不敢有絲毫逾越之心,其心可鑒日月,天地為證。” “陛下,臣妾謹守本分,不知何錯之有。” “我誅胡三十載,未曾想過居然是死在了大幸手中,不知道胡某犯得什麼罪?” “意欲之,莫須有。” “死便死了,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也算是死得其所。” …… 千言萬語似從千萬人口中所出,有千種聲音包裹住甦佑陵的周身。 那通向那個椅子上繡了金龍的長毯越發鮮紅,直至不見繡龍金線的痕跡,直滲出猩紅的血來。 不知何時,一道雄偉的背影如磐石般屹立在龍椅之前。 明黃色的龍袍日星閃曜,透射無量明暉。束發紫金玉冕旒斑斑閃爍,蓋世威嚴恍然綻向四周,天地皆驚惶!赤舄踏地猶如龍爪飛揚,恍惚間,一尊青色佩綬輕輕搖擺透過龍袍映入眼簾,緩慢的旋了一圈,正面篆刻昊享天命,既壽永昌,反面只一個大字。 “幸” 那男人緩緩轉過身來,因相隔太遠而難以看清面相,只是不怒自威。眉頭一簇,便是尸骨百萬,血流成河。金口一開,便有大赦天下,眾生福澤。一念可定萬人生死,一字便能左右朝局。 那男人見著甦佑陵竟是微微一笑。 “朕終于找到你了。” …… 第三十一章 十年悠悠 血海深仇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猛的睜開了雙眼,腦袋依舊昏沉,但總算是醒了過來。只是微微一動便撕扯著渾身像是被針扎一般酸疼。 他抬了抬眼,看到了徐筱就坐在自己身邊見著周公,甦佑陵並沒有叫醒她,甦佑陵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他明白這些天都是徐筱在照顧他。 沒死,總是好的。 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希望,甦佑陵都不會去想死。他要活著,活到有一天能還天下一個清白,為那些冤魂沉冤昭雪。 甦佑陵的面龐依舊俊俏,只是那雙眸子此刻卻顯得深邃而孤沉,不但滿是疲憊,還有一絲晦澀不明的陰鷙夾雜其中。 心中藏事多且雜,卻依舊要裝的整日都若無其事。這便是甦佑陵的閱歷,他沒得選的閱歷。 甦佑陵沉睡時看到了許多的過往,所以此刻的他盡管沒有性命之憂,但卻是身心俱疲。 他想掙扎著坐起來,但雙腿像是被秤砣死死壓住,動彈不得。徐筱察覺到這細微的動靜,倒是醒了過來,只是愣愣的看著甦佑陵。 甦佑陵躺在床上沒辦法做出任何動作,只好帶著歉意的訕笑:“這些天,多謝你了。” 徐筱閉目不言,只是伸出手準備揪揪他的臉,臨到甦佑陵臉前卻又是作罷,轉而輕輕揉了揉他的頭。倒是弄得甦佑陵一下子有些不習慣。 “我睡了多久?” 甦佑陵發出聲音細若蚊蠅,還有些嘶啞。實在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發出的聲音。 徐筱輕聲答道:“三天三夜。” 甦佑陵聞言只是輕輕頷首,加上畢竟是重傷剛醒,此時便覺得頭腦又開始發沉。連帶著眼皮子也像是沉重不堪,只好閉目輕輕說道:“還有兩天,便是除夕之夜了。” 徐筱見著甦佑陵又睡了過去,兀自歪頭細語道:“是啊,馬上便是乾仁十五年了。” …… 大幸朝的除夕夜悄然而至,乾仁十四年的好壞皆被人拋在腦後。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大紅燈籠開始吃起團圓飯。徐筱在甦佑陵的示意下征求了醫館大夫的同意,將馮月和馮壬寶老漢一同接到了醫館吃了一頓團圓飯。甦佑陵本想著將楊熙安和岳達也叫來,乘著這個時候把該說的全都說破,只可惜據馮月所說,自從馮壬寶遭刺那天後,岳達便不見了蹤影。而楊熙安最近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甦佑陵先開始故意避開了徐筱和馮老漢,和馮月早早有了一次對質。 “馮姑娘,你為何要與岳達一起殺了林笙,畢竟是同門師兄妹,總該還有些情感的。” 馮月還想狡辯,卻看出甦佑陵一臉胸有成竹的模樣,也只是哀嘆一聲。 “無論從武功還是品行,林師兄都更討爹爹的喜歡,早早就要把我許配給林師兄。可……” “你偏偏心系岳達?” 馮月不置可否。 “即便如此,你們幾人磋商,總該有辦法的。” 馮月搖了搖頭輕嘆道:“公子有所不知,女子的喜歡,並非是比較誰更優秀。若是如此,豈不是天下女子都要唯皇帝不嫁?岳師兄很小就被爹爹收養,所以我們二人算是青梅竹馬,但爹爹對于岳師兄雖有偏袒,卻打死都不讓我們在一起,我們也是被逼著沒法子。” 甦佑陵完全都沒在意後半句話,只是一個勁的目瞪口呆:“岳達是從小被你爹爹收養的?” 馮月神色詫異,轉而連連點頭:“確實如此,有何不妥?” 甦佑陵咬了咬牙追問道:“可是大致十年前?” 馮月被甦佑陵的表情給弄得滿腹狐疑,但抬頭算了算,依舊是很肯定的點頭道:“不錯,公子如何知曉?” 甦佑陵心中倒吸一口冷氣:“馮姑娘,救命之恩不言謝,霍府是平崗縣的忌諱沒人願意去那里。若是當初你沒有幫著跛子來霍府探尋情況,甦某多半就沒辦法今天在此與你說話了。但接下來的話,請你不要介意,也不要去逼問你爹爹,這也只是甦某的些許猜測,若不是,那更好……” 徐筱不知道兩人在房間里談論著什麼,只是微微有些煩躁,眼前的老人卻是非常沉靜。 等馮月打開房門出來時,卻是梨花帶雨,兩條淚痕都依稀可見,只是看了一眼旁邊自己的爹爹,就跑出了醫館。 徐筱先是一驚,以為是甦佑陵做了什麼齷齪之事,一時有些氣憤。轉念又一想就甦佑陵現在那半死不活的狀態,還能干些啥,便好奇的進去準備問甦佑陵情況。 那馮壬寶是個半瞎加上耳聾的殘廢,但對于自己的女兒,他又何嘗感受不到?只是唉聲嘆氣,也跟著徐筱走進了房間。 徐筱和甦佑陵並不會手語。便在麻紙上寫字遞給老漢,馮壬寶就會把紙張放到自己眼前辨認,以此交流。 “十年啊,真是彈指一揮間,我這輩子干了不少錯事,但只有那一件,唯獨那一件事。咳咳……” 馮壬寶一臉的虯髯胡子,或許常年習武,因此哪怕是快到知天命的年紀,依舊不顯老態。但馮壬寶自己何嘗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年輕時好勝斗勇,身體早已留下了不可逆轉的內傷。 “十年前,霍府慘案,是我和另一位江湖人所為,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里。或許這便是命吧。” 甦佑陵傷病未愈,臉色依舊蒼白。眼前的老者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哪怕是被那個人刺殺,也是咎由自取。 老人操著家鄉口音續續斷斷的說道:“楊熙安……十年前的名字應該叫作霍安。” 甦佑陵早已心知肚明,神色如常。徐筱卻是滿臉詫異。霍府血案十年,其中的彎彎繞繞豈是她一時半會兒能想清楚的? “想必甦小哥早已知道了這件事,但還有一點,你怕是有所不知。” 甦佑陵嘴角勾起,在麻紙上寫上了一串大字遞到馮壬寶眼前。馮壬寶看了之後隨即眼皮一顫。 “甦小哥,真乃高人也。” 高人,甦佑陵也曾用此二字說過周錦  那頁麻紙上只有兩個字:“霍達。” 霍家一家五口被殺,但尸體除了官府之人無人見過,官府查封後傳出鬧鬼傳聞。 眼前的老人,是夜叉! 拿錢買命,買的便是當年霍家家主的命,至于是誰花錢買他的命又能讓官府和勘隱司都幫著他們善後,甦佑陵不想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有如此顛倒黑白的滔天權勢,那幕後主使定是權傾一方的達官顯貴。 岳達也好,霍達也罷,他是那天血夜之中霍家唯二幸存的人。而另一人,便是如今的霍安,十年前的楊熙安。 十年血親兩茫茫! 如今兩人卻已別樣的形式重逢,一同向馮壬寶復仇?若是答案便是如此,也倒能稱的上一段血雨腥風手足情的故事。 可惜,霍安並不知道岳達是霍達。 霍達也不知道楊熙安是霍安。 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十年慘案唯一的幸存者。 馮壬寶雙眼模糊,盡露疲態,他仰起那顆已生白霜的頭顱回顧:“霍達,是我在枯井中發現的,那時候他還是個八九歲的少年。那個家奴真是好生的厲害,我與另一位夜叉與他交手數十回合,拼著兩人重傷才終于是將他斃命,他死死扒住枯井,硬是想翻出來,我那時便好奇,咳咳……” 甦佑陵與徐筱二人靜靜的听著馮壬寶講述十年前的那一場慘案的經過,兩人都很默契的選擇了沉默。 眼前的老人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江湖人的故事。 “那位夜叉殺完那個家奴後便去解決剩下的霍家人。我乘著這個時間,扒開了家奴的尸體,那下面,便是當時的霍達。他不知道我就是改變他人生的罪魁禍首。我示意他不要說話,等那位夜叉處理掉其他人離去,才將他救上來,成為了他的師傅。” 但那名夜叉也好,眼前的馮壬寶也罷。他們都沒有發現那時的霍府還有一雙眼楮,目睹了他的父母姐妹兄弟一一倒在血泊之中。 仇恨的滋生只需要一時,而原諒,卻是一輩子的事。 霍達被馮壬寶帶走,好歹衣食無憂。沒人知道這麼多年,霍安是如何活下來的。 仇恨能讓一個人拋下一切,包括所謂的自尊。也許在那一天,霍安便已經死了,世上只剩下一個為了活著和復仇不擇手段的楊熙安。 第三十二章 恨者無情 仇者自傷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乾仁四年,平崗縣霍府被人血洗,除了家主與兩房妻妾還有一子一女,以及一位護院老奴,但有兩人卻僥幸活了下來。 一人被忠心耿耿的護院老奴藏在枯井中逃過一劫,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生養他的霍府究竟出了什麼事。只是听到自己的大娘和生母的哭嚎,還有他父親的怒吼。直到那個壯年漢子把他帶出枯井,他拜了那個漢子為師,日日勤學苦練,還愛上了自己師傅的獨女。 另一人藏在床底,目睹了兩個黑衣人夜闖自己的家,殺了自己所有最珍視的親人。眼淚濕透了身上的衣物,但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聲。後來他確定那兩人離去,跪在父母的尸體前嚎啕大哭,然後悄悄離開了那個已經煙消雲散的家。不滿十歲的孩子,要開始和路邊的野狗爭食,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很簡單,也很不簡單。 霍達因愛生恨,不明白為什麼最敬愛的師傅百般阻撓自己和馮月。但尊師重道的他做不出欺師滅祖的弒師之行,那便只能從師傅的另一個徒弟下手。 霍安臥薪嘗膽,在找到了馮壬寶一行的行蹤後開始布下一場歷時數年的大局。 兩人都不知道對方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只因為兩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改變了二者的許多,無論氣質還是樣貌。 霍安接近馮壬寶師徒,自然知曉馮壬寶當年被自家老奴廢去雙目雙耳,連帶著一身殺人功夫也早已十不存一。 滅門霍府之後,馮壬寶金盆洗手,從此賣藝為生。 但對于霍安而言,馮壬寶的金盆洗手只是個笑話。 你累了,所以便想從此安享天倫渡過余生?你手上沾染的血債可還清了?江湖仇怨江湖了,你以為一句金盆洗手便能跑得了? 我偏不讓! 那張紙條是他親手交到馮壬寶手中:霍府血案,血債血償。亥時我在縣郊竹林等你一個人前來,若是不見你的蹤影,我便殺馮月。 然後霍安在戌時便故意旁敲側擊誘騙馮壬寶已到亥時,這也是為何馮壬寶在衙門說自己是亥時遭刺的原因。 馮壬寶多年夜叉的經歷,自然存下不少積蓄,遭刺之後便出錢請衙門的捕快保護自己與馮月二人,霍安近來也一直不好下手。今日他得到馮月和馮壬寶都去了一處醫館,衙門也開始放松了警惕,對于他而言,這是天賜良機。 那處醫館頗為簡陋,只是一處院子架起來的兩座小屋。一座用來診斷開處方和放藥材,另一座稍大些的便是安置暫時無法行走的病人。 霍安很有耐心,他等了很久,不在乎這一兩個時辰。雖然有很多人事阻撓他的腳步,但他不在乎。那個甦公子,本來只是想讓他當證人以此擺脫自己嫌疑,誰知道他居然敢來霍府調查他。任何阻撓他復仇的人都得死,所以他把甦佑陵推入干涸的枯井。四丈的高度,別說甦佑陵一個書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即便是他已經開始敲鼎的體魄掉下去也是必死無疑。 無數個日夜他都在冷冷清清的霍府獨自練武。馮壬寶縱然曾經是是八鼎武夫,如今也已然老邁,加上身體殘疾,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剩下的還有誰?同樣是敲鼎的岳達已經死在了自己手上,馮月?連一方鼎都找不到,只會寫粗淺的江湖路數哪里是他的對手。 時值午夜,霍安穿好夜行衣直奔醫館的方向而去,平崗縣畢竟只是個小縣城,夜巡的不過只衙門的兩隊捕快。霍安小心翼翼的踩在屋檐上,幾個縱身,便翻進了那處醫館。馮月和馮壬寶都沒回客棧,想來應該就在醫館住下了。 他輕巧的撬開了門,只看到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面孔正靜靜躺在那張整潔的病榻上。 “楊兄,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甦佑陵躺在床上笑著對他打招呼。 霍安一臉驚異,面色頓時一變,凶歷的開口道:“甦佑陵,你真是命大,那口井都要不了你的命,但即便如此,你也難逃一死。” 甦佑陵佯裝惶恐問道:“那個黑衣人難道就是楊兄?不知道楊兄為何要殺我,我不是還幫了楊兄當人證嗎?你想要恩將仇報?” 霍安輕輕的翻轉手中的匕首冷聲開口:“本來你若是老老實實的幫我做個證人,留你一命倒也無妨,偏偏你不老實非要去霍府查我,今日留你不得。” 甦佑陵大驚失色,連連搖手道:“楊兄,你誤會了,我去霍府是幫你查探岳達的鬼魂呀,你忘了?我可真是一片好心。” 霍安眉頭一皺:“放屁,甦佑陵,你他娘的……” 霍安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的旁邊出現了一個身影,自然便是徐筱。 徐筱眼疾手快一記手刃便將霍安打暈了過去。還不忘了朝病榻的甦佑陵直翻白眼:“你可真能演,無聊。” 甦佑陵不甘示弱的還了一個白眼給徐筱:“你這人真是無趣,不是說了等我叫你你在出來的嗎?” 兩人拌嘴的同時,甦佑陵病榻旁的白色簾子也被拉開,馮月扶著馮壬寶一起走了進來。 “霍安怎麼處理,你問問你爹?” 馮月臉色陰晴不定,但還是在馮壬寶的眼前用手比劃了幾下。 馮壬寶點了點頭開口道:“勞煩徐小姐將他先綁起來,我有話想問問他。” …… 霍安活著只為了報仇,只有報了仇他才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這是支撐他活到現在唯一的理由。他的父親霍是方圓有名的俠義之士,廣結好友。但在霍家被滅門後,無一人肯為他們家報仇。甚至他曾找過父親生前的一個摯交好友。表明來意後那人卻只是喂了他一頓飽飯便將他趕了出去。 于是他便把那家人全殺了,這是霍安的道理。 沒有什麼快意恩,只剩快意仇。 他又迷迷糊糊的記起那一日的霍府,他溫婉賢惠的娘親被人一刀便倒在了血泊中。那個平日里形象無比高大的爹爹更是早在夢里便被那人一刀砍死。 他很怕,怕的他一個激靈,睜開了雙眼。 “醒了?楊兄,哦不,霍兄,你這次可算是栽了跟頭了。” 霍安對甦佑陵的譏諷言語毫不在意,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殘廢的老人。將他人生全都顛覆的那個人。 馮月見到霍安醒來,急忙跑上前揪住他的衣領質問道:“岳師兄呢,岳師兄在哪?” 霍安瞟了眼前的女子一眼,卻是神色瞬時陰沉:“殺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兩個的丑事?全殺了,都殺了。” 明明早知應是如此,當霍安親口承認時,馮月依然沒有繃住,淚如泉涌。 甦佑陵心中嘆息,不是嘆息馮月與霍達的事情,而是霍安直到現在還並不知情。岳達,也就是霍達,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 奈何哉?沒奈何。 甦佑陵在麻紙上寫上了霍安已經殺了霍達,放到了馮壬寶的眼前。 馮壬寶一雙昏眼也是老淚縱橫,他顫巍巍的放下手中的麻紙不斷念叨:“都是債,都是我造的孽,都是我造的孽。咳咳咳……” 霍安見狀,立即獰笑道:“當然,全都是你,都是你這老不死的。” 馮月見自己爹爹情緒不穩,也顧不得霍達之事,連連上去安撫。 甦佑陵和徐筱不約而同的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霍安。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理,可恨之人自然也多有可憐。 “你們那是什麼眼神,要殺要剮,悉听尊便。老子只恨沒能一刀剁了這老不死的,沒能把他最愛的女兒給……” 徐筱又是一記手刀再次讓霍安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你知不知道,你殺的岳達,真名叫霍達,是你弟弟?” 霍安根本不在乎這點疼痛,聞言更是哈哈大笑:“那個垃圾,是我弟弟,是……”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確實有個弟弟叫霍達。而當初自己也確實沒看到他的尸體,誰知道賊人要問他什麼話帶到外邊去殺了? 他是一個人,一直都是如此。 馮壬寶開口道:“霍安,岳達真的是你弟弟,當年我沒有殺他,我造的孽夠多了,雖然我知曉這只是微不足道。” 霍安臉色沉了下去,轉而卻是惡狠狠的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一個想娶自己滅門仇人的女兒的人,也配當我弟弟?我只恨沒讓他死的更難受。” 甦佑陵默不作聲,馮壬寶只是在一旁唉聲嘆氣,馮月想著霍達獨自黯然神傷,徐筱站在霍安身旁眉頭緊蹙。 或許霍安已經瘋了,這時候甦佑陵的想法。為了復仇,他已經變成了曾經的馮壬寶。 “徐筱,殺了他。” 甦佑陵半坐在病榻上冷聲命令道。 每當產生一個新的威脅,他就會想方設法將之除掉。只是為了自保,僅此而已。 一個已經喪心病狂的人還對他們抱有敵意,那麼只有當他變成一具尸體,才能讓甦佑陵安心。否則…… 夜長夢多! “咚” 徐筱照做了,一拳崩在霍安頭上,隨即霍安的頭顱應聲無力的垂下。一拳打完她的心緒再難平靜。 馮月不在乎這個人的死活,但甦佑陵在乎,這個人必須去死。 此刻的他眼神中再次浮起那一抹陰鷙,轉過頭開口淡淡的說道:“馮姑娘,幫忙善後吧,衙門追查過來不是鬧著玩的。” 馮壬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呆坐在一旁,不言一語。 馮月點了點頭,開始和徐筱處理霍安的尸體。 第二日清晨,甦佑陵也正好勉強可以走路,只是樣子同那跛狗一般可笑。惹的徐筱在一旁看著也不斷譏笑。 馮月和馮壬寶送來了馬匹,原本師徒四人,四匹馬,如今剛好多出來兩匹。 甦佑陵抱起跛狗上馬,一同出了平崗縣,直到一連走出了七八里路。 馮月抱拳道:“甦公子,徐姑娘,真不在多歇幾天?公子你的傷應當還沒好才是。” 甦佑陵淡然一笑,抱拳還禮道:“馮姑娘送來馬匹已是感激不盡,哪里還有臉再多叨擾,只是……人有旦夕禍福,節哀。” 馮月眼神依舊哀愁,或許是昨日沒睡好,今日兩眼下邊也是微微泛烏。 徐筱在一旁不說話,馮月嘴角勾起,策馬來到徐筱身邊湊到徐筱耳旁輕言道:“我的意中人已經沒了,現在倒是能與你爭上一爭。” 徐筱聞言眉頭一簇,臉色也微微起紅澤罵到:“你少放屁。” 甦佑陵在一旁暗自奇怪。雖然一直都知曉兩女不對付。 “好了,那就到這里了,後會有期。” 馮月也不在乎徐筱罵她,策馬轉向,拉起馮壬寶的馬一同往平崗縣的方向向南走去。 馮壬寶嘆了一口氣,大聲說道:“甦公子,莫要學我和霍安,你是個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甦佑陵聞言咧嘴一笑,沒再說話,轉身也拍了拍徐筱,兩人策馬向北而去。 四人就此別過。 第三十三章 郵差送終 山賊指路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趙游兒是名郵差,這一行他干了整整二十年。頭上戴的紅巾和臂圍的紅袖套也陪伴了他整整二十年。大幸郵差的俸祿不高,但他沒想過換份差事,也沒想過娶妻生子。 人如其名,趙游兒自幼便沒了雙親,習慣了風塵僕僕的生活,這二十年來他也是這麼做的。作為梁州府城的郵差,趙游兒可謂是兢兢業業。但凡有信件是被派往各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其余郵差一定會說:“給趙游兒吧,他喜歡跑。” 趙游兒對此也沒有過半句怨言,不如說他就是喜歡送這種信件,諸如臧州、艮州這種荒無人煙的邊緣之地,自是別有一番風景。而趙游兒的信件,從來沒有送不到或者遺失的情況,即便是去往窮山惡水之地,道理也很簡單。除了普通郵差這個身份外,他還是一名真真正正的偽三寶高手,越過九鼎,來到了三寶殿的大門外之人。所以他憑借喜好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一名夜叉。 多年以來,趙游兒保持著每接一封信,就會在夜叉接一條命的習慣。留在他印象里最深的一次是接到六年前一位叫雲文盛的壯年人的命,使一對雙 ,力大勢沉。只可惜,那時候的他已經敲到第八樽鼎,而那時的雲文盛只敲到第七樽。雲文盛的幫手趕來時,趙游兒知曉他已時日無多。那些人對他追捕了一番,但還是被他逃了出來。只是有一位長相與雲文盛差不多的青年在他背後曾說過一句話,多年來,依舊讓他記憶猶新。 “兄長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我必親手殺你……” 趙游兒心中嗤笑,不過是剛開始敲鼎的人罷了,哪里有資格在他面前說這句話? “我喜歡替人送信,更喜歡替人送終。” 瘦的像猴兒似的趙游兒每每會對其他同僚這麼說,只是結果都是惹得一陣哄堂大笑。趙游兒也不惱,也就跟著笑。 這一次的信件是送到喻州,他便順手也接了一個喻州的活計。 喻州呈海郡,練紫楠。 他如往常一樣把目標的畫像收入懷中,騎著那匹跟了他很多年的駑馬便開始向南疾馳。 喻州啊,這個時候棣棠花應該還沒開才是。 …… 甦佑陵懷中抱著跛狗與徐筱一同策馬疾馳,一刻也不敢停下,自己的傷本就還未完全愈合,每一次顛簸只覺得兩條腿被貫足了氣般酸脹。 “我說你能不能別天天想著打打殺殺?人家就是要點銀子,給了就是了,你倒好,咱們現在咋辦?” 甦佑陵一臉的生無可戀,本以為進了喻州地界就可以舒緩一番,誰知道半路出來一伙劫道的匪人。 討價還價了半天,好說歹說才講定了就給五兩銀子了事,那徐筱卻拿起刀鞘就把那倒霉的劫道山賊給打暈了,這下可捅了馬蜂窩。 現在兩人身後是足足近二十個蒙面大漢,雖說有馬追趕來的就四人,但兩人還能真把他們都殺了不成? 畢竟這伙山賊本性不壞,而且相當有職業操守。一伙人見著徐筱有沒有起色心倒先不談,還真就老老實實的和甦佑陵講起價錢來。當山賊都當的這麼有規矩的實屬罕見,不為別的,只要錢。女人?女人能當飯吃?再說了他們這二十多個人也不好分不是? 甦佑陵和徐筱也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到萬不得已,何必出手殺人?所以徐筱在用刀鞘敲出那一下的時候很自覺的留了一手,不然憑著敲鼎的氣力,那個同他們講價的山賊現在估計已經見到閻王了。 徐筱也是策馬狂奔,心里倒是在暗自感謝著馮月當真是良心。給他們的這兩匹馬不說是千里馬,無論耐力還是速度即便比不上北境的戰馬,也是差不了多少。 只是讓徐筱驚異的是甦佑陵的馬術也是十分了得,明明剛上馬時還略顯生疏,只一會兒便已是在馬背上如魚得水。 甦佑陵確實好久沒有踫過馬,但往前倒退個六七年,那可當真是日日都在和戰馬打交道。 徐筱面色難看,心中窩著火氣,並非是對後面追擊的四騎山賊。而是身邊的甦佑陵實在是如同一個嘮叨的姑婆,已經在她耳邊抱怨了好幾柱香的功夫。 四騎山賊所騎之馬的品質自然不如甦佑陵和徐筱的馬,但奈何四人一直在後邊射箭作干擾。說來好笑,即便甦佑陵這種門外漢都能看出那四人是有意不想傷人性命,射的箭簇也都是盡往馬蹄四周襲去。 當山賊都當的如此有個性,這可當真算是舉世罕見。 “我說啊……” “你閉嘴。” 甦佑陵剛欲開口就被徐筱堵了回去,便又開始揚起頭愁眉苦臉起來。 老天啊,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招惹了這娘們。 徐筱說不通,要不和山賊說一說? 心有所想,甦佑陵便立即回過頭對著身後緊追不舍的四騎山賊大聲喊到:“諸位好漢,剛才那是誤會,是誤會啊,要不咱們停下來休息,再來講講價格。” 那當先一騎中年男子眼角起皺,虎頭虎腦,一看便知是那種直爽性子的人。听到甦佑陵開口說話,皺眉思索了一番大聲喊到:“十二兩。” 甦佑陵立即回應道:“六兩。” “十一兩。”那中年漢子也不看示弱,大聲喊道。 甦佑陵搖了搖頭:“大兄弟,你這可有點坐地起價了,這樣是不對的。” 那中年漢子聞言一愣,立馬嚴肅回應道:“呸,那娘們打傷了我弟兄,醫藥費另外算,就十一兩。” 甦佑陵見那中年漢子不肯松口,便也一咬牙:“八兩,一口價,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八兩五錢。” 甦佑陵差點一口氣憋暈過去。 “行,就這麼著,那就八兩五錢,我數三二一,咱們一起停下來。 “好”那邊的漢子也如此回應道。 甦佑陵便開始伸出指頭算:“三” “二” “一” “吁” 甦佑陵听到後面一陣勒馬聲,不禁心中好笑,當山賊當到這份上,可真是有他們的。 但一直追著總也不是個事,更何況甦佑陵的兩條腿此刻已經是麻如蟻噬。 知曉背後那群山賊先行勒停了馬匹,甦佑陵才放下心來,也很受規矩的勒馬停住。徐筱瞪了他一眼,也無可奈何的勒轉馬頭。 兩騎對四騎緩慢的踫頭,等到兩方大約相距三丈左右,那虎頭虎腦的中年漢子開口道:“你先等會兒,叫那個娘們別過來,咱們一對一談,我信不過那娘們。” 甦佑陵聞言無奈攤開雙手看向徐筱,徐筱翻了翻白眼,也停住了自己的馬,那邊四騎也只有那中年漢子策馬走了出來。 到這里甦佑陵便不得不感謝馮月了。不光是馬匹,馮月還給了些他們路上的盤纏,包括之前醫館診治的費用都是馮月和馮壬寶二人墊付的,兩人之間還有一番十分有趣的對話。 “公子多拿些,日後發達了再還也不遲。” 甦佑陵聞言用兩指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問道:“那要是我發達不了了呢?” “那公子便把自己抵給我也是可以的,那這些就當是嫁妝了。” “呵。” 徐筱在一旁冷笑。 甦佑陵噤若寒蟬。 當然這些都只是開玩笑,霍達死後,馮月便一直心緒低落。也只有當著徐筱的面調戲一下甦佑陵才能讓她臉色稍微好看些。 甦佑陵掏出了布袋,細細點出了八兩五錢的碎銀子交給那虎頭虎腦的大漢。 那虎頭虎腦的中年大漢點過數,確認無誤也是沖著甦佑陵一抱拳:“叨擾閣下了,在下名叫石丸,以後有用的著的地方,給銀子就好商量。” 甦佑陵目瞪口呆道:“你們還當打手的?” 石丸訕笑道:“兼職,兼職而已,咱們這不講求回頭客嘛。” 甦佑陵噗嗤一笑,連著徐筱都被中年漢子這句話逗的一樂。 “行,在下甦佑陵,信州人士。日後有難處定來叨擾,順便問一下,喻州合壤郡怎麼走?” 那石丸連連點頭,很貼心的上前給甦佑陵指路,再三確認甦佑陵知曉怎麼走了,才帶著其余三騎往回騎馬而去,濺起一路塵土。 甦佑陵則回過頭對著徐筱開口道:“你看看,人家山賊都這麼講禮,咱們偷襲人家合適嗎?” “哼。” 徐筱根本都懶得搭理他。 “跛子,咬死她,算我的。” 說著甦佑陵連連擺動自己手中的跛狗,那跛狗深知大腿是誰,根本不理甦佑陵的話,回過頭倒是朝著甦佑陵一頓狂吠。 徐筱點了點頭,嘴角勾起,很是滿意跛狗的表現。 甦佑陵把脖狗重新塞進懷里,朝著官道遠眺而去。 喻州,到了。 第三十四章 販馬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與徐筱二人在正午之前趕到了合壤郡,二人說好到了喻州就此分別。徐筱倒是心中微微有些不舍,畢竟兩人相處算下來已是有近一個月的時間。但倆人約定過對于對方的事情,不問,不听,即便猜到也不說。 甦佑陵散漫慣了,對于分別之事也沒有多大感想,只是笑著將身上盤纏一把全塞給了徐筱笑道:“節省些,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徐筱疑惑問道:“那你呢?” 甦佑陵笑眯眯說道:“我怎麼樣都餓不死的,我馬上就要去找我大伯,在他手底下先干些雜活等我爹娘。” 甦佑陵知道徐曉的性子,生怕她沒了錢又去賭坊取巧或者真變成了攔路山賊。 他的人生經歷過很多分別,正如他對陸甲所言。對于離別之事,甦佑陵向來大度。雖說這短短一個月,兩人已算是有過命的交情,但也到此為止。 沒什麼拿不起,便沒什麼放不下,僅此而已。 甦佑陵牽著自己那匹馬,懷中抱著跛狗隨著人流逐漸消失的無影無蹤,徐筱便在原地一直看著那個身影直至消失不見。徐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麼,但那個身影自始至終沒有回過一次頭。 徐筱下意識的輕輕咬了咬嘴唇,搖了搖頭,反身牽馬便往另一條路走去。 甦佑陵在合壤郡也生活過一段時間,算是輕車熟路。他抱著跛狗看了看自己身邊的棕馬,輕輕的拍了拍馬背:“我可和你不熟,你呆在我身邊我也沒錢養著你,給你找個好主人吧。” 在亂世之中,馬匹是稀有物,莫說是邊疆戰馬,即便是尋常馬匹也不是一般人家輕易能養的起的東西。更何況當初北境戰亂,許多民間用馬都是被官府以低價收繳,如此一來,各地多有馬販子以倒賣馬匹為生。價格更是被哄抬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 甦佑陵找了一處馬市,尋了個地方蹲下來啃著干糧,眼前不斷有行人路過,但卻始終無人上前講價。這年頭,買的起馬匹的普通人可謂是相當之少,買得起又養的起的更是少之又少,駐足停留也只是大致瞧上一瞧。幸好馬市上還有許多其他馬販子也是如此,沒有顯得甦佑陵這里太過冷清。 等了半天,甦佑陵一口口慢慢咀嚼都快干掉了兩塊面餅,終于有個清瘦的青年人上前問價。 “這位小兄弟,你這馬可是要賣?” 那青年人佝僂著背脊上前站在一旁,局促的不斷搓手問道。 甦佑陵抬頭看了兩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棕馬,嘴里正嚼著干糧含糊不清的說道:“四十五兩銀子,少一個子兒都不賣。” 那青年人模樣倒是周正,看著比甦佑陵也大不了太多,听到這話立即拍了拍額頭,繼而背脊更加佝僂了一些,湊過去說道:“小兄弟,你怕是不知道馬市如今的行情,一匹普通的馬頂了天也就四十兩,你這價格,怕是賣不出去。” 甦佑陵不再搭理他,繼續啃著自己的干糧,跛狗好奇的望著那佝僂漢子一直搖著尾巴。 那青年見甦佑陵不肯松口,舒了一口氣退步道:“小兄弟能否讓我看看你的馬?” 甦佑陵頭也不抬含糊道:“請便。” 那青年也就笑了笑,走上前去細細觀察甦佑陵的馬匹。 那馬全身棕黃,不見一絲雜色。雖然稱不上是雄駿,但四肢線條勻稱柔美,一看便知是匹良駒。那青年有些愛不釋手,見著甦佑陵沒有看著他,便壯著膽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 “  ”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在買家面前展示自己的雄姿。那匹馬瞬時抬起前蹄長嘶一聲。此舉立即引起了周邊諸多目光。 “好,好馬。公子,你看我身上總共只有四十三兩,如果公子不介意……” 那青年已經改了稱呼,看的出確實是相中了這匹馬。但還未等他說完話,另一位大腹便便的油膩漢子便走上前打斷了青年的話。 “這位公子,在下是馬市的黃段明,不是黃某自夸,也算是在這一片頗有幾分名聲,方才听著公子要賣這匹良駒,四十五兩,說好了。” 那青年男子明顯認識這個黃段明,見著他橫插一腳,臉上難看,于是上前質問道:“黃段明,這匹馬是我先看上的。” 那黃段明瞟了青年一眼開口道:“沈渙啊,做買賣又不是住店,哪里講什麼先到先得?自然是價高者得之。公子這匹良駒出價四十五兩那已經是忍痛割愛,你怎的還在這里討價還價,死纏爛打?” 這話可說的相當有水平。一貶一褒之下既給名為沈渙的青年扣了頂貪得無厭的帽子,又夸贊了甦佑陵買賣良心。那名為沈渙的青年自然斗不過那人情練達的黃段明,直說的沈渙啞口無言,面紅耳燥。 甦佑陵抬了抬頭看了黃段明一眼:“一手拿錢,一手拿貨。” 那黃段明倒也爽快,直接便甩出一個麻袋。甦佑陵拿起掂量了一下,又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才對著黃段明點了點頭道:“馬牽走。” 黃段明仰著脖子拿出一條韁繩便把那匹馬牽到了自己的馬棚里。 沈渙見到事已至此,又剛被黃段明一句冷嘲熱諷丟了臉面,一時進退兩難,好不尷尬。平緩了一口氣才拱手對著甦佑陵訕笑:“恭喜公子賣了個好價錢,在下也不多叨擾了。” “咕” 正說著,沈渙的肚子發出了一聲很不合時宜的聲音,惹的甦佑陵眉頭一簇抬頭看著他。 “哈哈,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沈渙摸了摸腦袋,正準備邁開步子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給” 甦佑陵蹲著掰開手中的一半面餅遞給沈渙。 那沈渙的步子立即也僵在原地,但卻也不推脫,將那一半面餅拿進手中,然後就在甦佑陵的注視之下,三兩口便全吃了進去。 感情這家伙是個餓死鬼投胎? 甦佑陵皺眉誹腹,又從背囊中取出一塊面餅,正準備遞給沈渙。但沈渙卻是再不好意思接過去,只是打個哈哈道:“今日多謝公子了,但沈某並非貪得無厭之人,買賣不成實在是沈某囊中羞澀。” 話說完,沈渙猶豫再三面色一變,慎重的湊到甦佑陵耳旁悄悄開口道:“公子半個餅,沈某銘記在心。那黃段明不是正經馬販子,從不吃虧,公子拿了銀子還是早些離去為妙。” 沈渙說完便快步離開。 甦佑陵見著沈渙走遠,又瞄了一眼不遠處正和其他馬販子談笑風生的黃段明,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面餅暗自誹腹。 真是個怪人。 不過心中早已多留了一道心眼。 四十五兩銀子,在這種不大太平的年歲很容易招人惦記,甦佑陵自是知曉,吃罷干糧,抱起跛子就尋了一處人多的鬧市走去。 與此同時,正在與其他馬販子談笑風聲的黃段明使了個眼色,邊上正在馬棚里喂馬的一個伙計心領神會,立即跟了上去。 那小伙計一路跟隨甦佑陵穿過街市,又接連繞過了幾條巷弄。這活他很熟悉,自問一直以來沒有出過什麼差錯。四十五兩,他能分到兩成利潤。難得有這麼大的買賣,他如何會掉以輕心?但跟著跟著那伙計就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南市的馬市,這人都快繞到北市去了,還沒有到住處?而且更為奇特的是足足一個時辰,那伙計竟是驚覺周圍的場景竟是連他都覺著有些陌生了起來。怎的感覺那人比他還熟悉這附近的地形。 有些人天生對方向敏感,而甦佑陵恰巧便是這種人。每到一處,只要略微閑逛過數次,一個大致的地形便能印在自己的腦海。若非如此,當年自己也擺脫不了如此多的追兵。不過這次他倒是不用擺脫了,因為現在追蹤他的那個伙計,比起當年的勘隱司眾多大內高手,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只要甦佑陵願意,他早早便能讓那伙計跟丟。但是他還想再敲一筆,錢這玩意,永遠也不嫌多不是?再者自己雖然在此處逗留過一段時間,畢竟物是人非,收集到更多的信息,也更方便于他在此處蟄伏。 所以甦佑陵確認早已遠離馬市後尋到了一處僻靜的巷弄,到了一處拐角之後輕輕放下了跛狗,示意跛狗噤聲。自己則掏出短匕貼服牆壁,如惡狼捕食,靜靜的等待著獵物。 那伙計追到了巷弄,暗自驚奇剛才還能看到身影的肥羊怎麼一轉眼的功夫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但想到分成的利潤,他還是不甘心的走了進去。 跟蹤記下甦佑陵的住處,拿錢享福,但跟丟了的話那可就是要吃棍子了。 四十五兩,那黃段明怕是能將自己撕了,單挑自是不怕他。但想到黃段明身後的人,那伙計心底一涼,咬咬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腳下更是抹了油一般驟然提速。 伙計提速奔跑,很快便來到了一處拐角,可能是常年僻靜無人打掃,那巷弄地上積了一層薄灰。而讓伙計驚喜的是那層薄灰上有一層淺腳印直通拐角,像是不久前才印上去一般十分清晰。 那伙計心中大喜,正準備拐彎繼續跟蹤。 驀然一道寒芒不由分說劈頭蓋臉的襲來,那伙計心中駭然,來不及躲閃。 所幸那寒芒並沒有徹底印在伙計的身上,下一瞬,那伙計額頭便滲出斗大的汗珠慢慢滴落在架著他脖子的鋒利刀刃上。他喉結微動咽下一口唾沫,就怕那刀鋒一抹自己立馬就得人首分離。 “說,誰讓你來的?” 第三十五章 哪有這等道理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是一名合格的獵人,他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在機會來臨之前他只會觀望,蟄伏,隱藏。但前提是這個獵物得來。 小半個時辰,就算是爬也該爬到了吧。 甦佑陵心里罵著那個伙計,連帶著將黃段明也在心中狠狠地罵了一番。此刻的甦佑陵皺著眉頭神色略微有些不耐煩,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任誰都會心生怒氣。那伙計這麼蠢,黃段明是哪來的自信派他來跟蹤人的? 合著四十五兩,就這麼不值錢唄? 但正當甦佑陵已經收起匕首準備離去時,一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甦佑陵心中一驚,但好奇更甚。 合著那伙計這半天不來是找刀去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甦佑陵很懂時務,還未轉頭嘴里便大聲嚷嚷:“大俠饒命,盤纏多的是,沒必要鬧出人命不是?你……” “汪” 跛狗看道來人清脆的叫了一聲,然後甦佑陵便說不下去了,因為他轉過頭看到眼前那人正饒有興致的看著他。 “說啊,怎麼不繼續說了?” 甦佑陵見到來人立即舒了一口氣,轉而啐道:“你是吃飽了撐的?嚇我好玩?” 眼前那人,不是徐筱又是何人? 甦佑陵緊繃的心弦一下子斷開,貼著牆壁慢慢滑了下去呈半蹲狀。 跛狗見到徐筱很是親切,連忙上去繞著徐筱轉圈。徐筱也蹲了下來輕輕揉了揉跛子的狗頭。 兩人分開不到半天,甦佑陵有許多問題問她,但依然還是先警覺開口問道:“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跟著我?” 徐筱始終沒有完全走出拐角,留了大概一個手臂的身位在拐角另一側,見到甦佑陵發問才咯咯一笑。接著一手卡著一個人的脖子完全走了出來。 正是那個被黃段明叫來跟蹤甦佑陵的伙計。 徐筱輕輕松開卡住伙計脖子的那只手,那伙計只覺得脖子一輕,便癱在地上。 “女俠,您大人有大量,小的也是被迫才來跟蹤這位公子的,真的沒有其他惡意啊,小的上有老……” 甦佑陵沒等那伙計說完就從徐筱手上拿過了那柄樸刀架在那伙計的脖子上。連帶著給了那伙計一個自認為很和善,但那伙計卻覺得滲人的微笑。 “接下來,我問,你答,敢多說一個字,你懂的。” 甦佑陵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樸刀笑眯眯的對著那伙計說道。 “我……” 那伙計剛欲開口,忽的看到甦佑陵的笑容變得更加滲人,連忙捂上嘴,只敢重重的點頭。 甦佑陵很滿意的點了點頭:“黃段明究竟是何人,有什麼背景?” 那伙計這才敢開口答道:“黃段明明面上是個普通馬販子,但卻是喻州黑丞會的一員,他認的大哥乃是掌管如今整個合壤郡漕運的過江龍彭濤。” 大幸對兵器的管制很松,自然也不禁私鑄。包括鹽鐵漕運都會下放到民間自理,當然會從中扣去相當的分成,但即便如此這幾項也是相當肥的流油的買賣。于是民間便自發組建了一些“幫派”。只要向官府報備便可攬下這些活計。 有道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餅只有這麼大,分的人多了自然便會引起爭執。對于為了爭奪漕運鹽鐵的控制權而引發的打架斗毆事件在如今的大幸可謂是屢見不鮮。 優勝劣汰之下各地總會有個別實力強盛的幫派崛起。憑借幫眾高手的武力是其一,與官府打好交道更是重中之重。 幸朝高祖在問鼎中原後便廢除了丞相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分權于六部。哪怕是名義上的宰相,如今的內閣首輔也只有批紅權。顧名思義只是在奏折上寫出自己的建議。 如今的旬嵩即便再如何權傾朝野,依舊是因為大幸皇帝的授意,絕然做不到一手遮天。 如此一來“黑丞會”這個名字便極有嚼頭了。 甦佑陵心中冷笑,這幫會的老大還當真是有一番“雄心壯志”,竟是想做那不見光的丞相。也不知道官府審核名字的時候是如何給過的。 笑歸笑,“黑丞會”這個幫會並不在甦佑陵的記憶里,換句話說應該是近些年才聲名鵲起一攬漕運鹽鐵大權的幫會。短短數年便能發展到如此地步,足可見其掌會之人的雷霆手段。 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更何況甦佑陵並非強龍,充其量連條強蛇都算不上。又是初來乍到,自然犯不上與整個黑丞會作對。 那便把銀子送還給黃段明? 做夢。 進了老子口袋就斷然沒有再拿出去的道理。 甦佑陵不惜財是真,但也要看拿什麼做比較。命都沒了還要財作甚?但如今斷然還沒到被刀架住喉嚨的地步,見了棺材那咱肯定是要落淚的,這不還沒見棺材嘛。 甦佑陵如此寬慰自己,卻在絞盡腦汁想辦法處理這事。 一旁的徐筱見到甦佑陵的沉默開口說道:“要麼就把那個彭濤也一並綁過來一了百了?” 甦佑陵聞言心中頓時如萬馬奔騰,饒是與徐筱打交道慣了知曉她的脾性也難掩無語之情。 更何況那伙計見著這女子跟個殺神一樣,咽下一口唾沫猶豫再三才緩緩說道:“黑丞會不下千人,那彭濤水性極好,使一把大鋼叉,據說是那啥六鼎武道高手。” 徐筱聞言偏過頭不屑的哼了一句。 甦佑陵驚詫的抬頭問道:“你打得過?” “打不過。” 徐筱回答的非常干淨利落,絲毫沒有遮遮掩掩。 那伙計已是一身冷汗,好家伙,打不過都被眼前的女俠說的如此清新脫俗。 甦佑陵惱道:“那你哼個什麼勁?” 徐筱挺起很有料的胸脯理直氣壯答道:“打不過還不準我哼了?哪有這等道理?” 甦佑陵再次無語。 嗯,確實沒這等道理。但彭濤和黃段明會不會和自己講道理。 講個雞毛…… 甦佑陵伸出右手食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的習慣。 半晌,甦佑陵快速的站了起來。 徐筱回過頭不解的看著他疑惑問道:“怎麼,想著辦法了?” 甦佑陵瞪了她一眼答道:“怎麼?沒想到辦法就不能站起來了?哪有這等道理?” 現在輪到徐筱一頭黑線。 但很快徐筱就想起來,她打不過彭濤又不是打不過甦佑陵,他們兩人在一起,不一向她就是道理? 想著想著一只手就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徐筱想到的甦佑陵同樣也想到了,所以很快甦佑陵便迅速的再次蹲下對著那伙計道:“咳咳,咱們接著聊,你剛剛說黑丞會,說說他們幫會在哪?” 徐筱見著甦佑陵如此識相,便也作罷。 那伙計被甦佑陵一驚一乍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但一會兒也是回過了神答道:“南市離馬市不遠的臨十三巷子。半條街都是黑丞會在合壤郡的產業,中間有個會友樓便算是他們的據點,彭濤宴請賓客還有談生意都是在那兒。” 甦佑陵已經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又問道:“彭濤為人如何?” 那伙計听到甦佑陵這個問題,倒是侃侃而談道:“彭濤為人仗義,整個合壤郡都是出了名的。而且他平日最恨偷雞摸狗之輩,其他一些小幫派他也是以拉攏為主,願意將一些產業分一杯羹給他們,沒听說過有什麼在他手上出現過流血傷人之事。” 甦佑陵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只是起身轉到那伙計屁股後頭踢了一腳,扔出了一兩銀子道:“行了,你回去吧,就說看到我進了會友樓就行,想來你也不用受罰,往後那黃段明查起來就是我與他的私事,這銀子就當是你的賞錢了。” 那伙計見著地上的銀子心中一驚,再听得甦佑陵替他著想的話語更是感動:“多謝公子,小的一定把公子的話帶給黃段明。” 說完拿起銀子對著甦佑陵拜了一拜就趕忙鞋底抹油跑了回去。 那徐筱驚異甦佑陵就這麼放過了他,不解問道:“你就這麼相信他會照你的意思看到你進了那彭濤的老窩?” 甦佑陵嘴角勾起:“雙贏的局面,有什麼不樂意的。” 徐筱若有所思點頭道:“你倒是會籠絡人心。” 甦佑陵抱起身旁跛狗不再看徐筱徑直向巷外走去:“誰像你整天打打殺殺。簡直是那個啥大無腦嘛” 話一出口,甦佑陵便感到背後一涼,剛欲開口認錯,但徐筱哪里會再給他機會? “啊” “姑奶奶,我錯了還不成嗎?別揪我腿,傷沒好。” “嗷” 很快,整個巷子便傳來了一陣慘叫聲。 第三十六章 一根頭發一條腿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彭濤是天生的江湖兒郎,最討厭的便是管束。父母早故之後更是小小年紀開始混蕩江湖,所以他不喜和官府打交道,所幸結識了葉舴。作為彭濤的左膀右臂,葉舴可謂是名副其實。不但幫彭濤爬上了黑丞會在合壤郡的話事人位子,更是為其出謀劃策擴大了不少勢力。可以說,他彭濤有今天,全靠葉舴;而葉舴能有今天,一樣全憑彭濤。 不為別的,只是彭濤救過葉舴的命。 當初葉舴的父親上山打獵喂了老虎,娘親一人靠著幫人清洗衣物如何拉扯葉舴兄弟姐妹六人?即便是後來改嫁,那繼父也是終日酗酒,對他與弟弟妹妹動則打罵。母親也病故之後,葉舴作為家中長子主動擔起了長兄如父的責任,早早便一個人出來找活養家。哪曾想那繼父喝的醉醺醺的隔三差五來找他要銀子用,不給便是拳腳相加。幸虧彭濤與一幫伙計路過看不過眼,幫他教訓了一頓那個醉漢。 醉漢,這便是葉舴眼中的繼父。所幸那次之後,那個醉漢再也沒來找過他。 葉舴很清楚的記得那天彭濤說的話。 “他是老子罩的,你再敢動他一根頭發,老子就斷你一條腿。” 至此,葉舴便一直跟在彭濤身邊教他為人處世。彭濤也將與官府打交道的一系列麻煩事俱都交給葉舴負責。 彭濤總與人說自己能有今天,全靠葉舴。 葉舴也總說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彭濤。 在葉舴心中,他欠彭濤一條命。 如今自己再回到家中,那個男人連惡語相向都是不敢。他的弟弟妹妹也俱是被他接到了身邊供其念書生活,至于那個醉漢。 自生自滅便是,與他何干? 黑丞會能在合壤郡站穩腳跟,一大半都是靠著葉舴和彭濤二人的傾力合作,但其中艱辛,只有二人自己知道。 所以即便如今已算是家大業大,但葉舴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打江山容易,坐江山一樣不簡單。這一點葉舴最是清楚。水多易濁,如今的合壤郡黑丞會魚龍混雜,這也是發展過快的弊端。 勘隱司安插的眼,官府監視的諜子以及其他幫派的奸細。根本不用葉舴去查,閉著眼楮都知道有,只是有多少的問題。五六百口子的幫派,百里挑一的數,只會多,不會少! 葉舴此刻正端坐在會友樓頂層的一個雅間伏案沉思。其內只有一張桌子,並非宴席用的圓桌,而是辦理公務的方桌。這便是葉舴處理幫會事務的地方,即便是彭濤都不能擅自進來。葉舴做事素來一絲不苟,上次彭濤進來弄亂了桌上的公文被葉舴幽怨的眼神看的心里發毛,從此便對那個地方產生了陰影,沒事還真不願意來。 今天倒是出奇,彭濤連門都沒敲,一進門就大聲嚷道:“舴子,走,官府來人敲定今年的漕稅。現在就在下邊坐著,我嘴笨,你幫我應付他。” 葉舴皺眉抬起頭又用幽怨的眼神看著彭濤。 彭濤心里如被貓抓,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上前挽住葉舴的胳膊道:“行了行了,別置氣,晚上我讓人去城北給你買你最愛的雪梨酥。” 葉舴聞言倒是眼前一亮,也就順著台階任由彭濤將他拉扯出去,到快下樓的時候也舴將手抽回輕咳兩下:“這麼讓人看著,成何體統?” 彭濤咧嘴一笑,也不在意。 葉舴下樓瞥見那官府來人頓時大驚失色,因為來人並非小官小吏,而是合壤郡丞詹杭。真正的五品緋服官身。 葉舴一把拉回了吊兒郎當正準備徑直上前的彭濤,搖了搖頭無奈道:“你啊,平日總叫你與官府的人多打交道,如何連郡丞不認識,還把別人獨自撂在一邊?” 那彭濤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何會在乎這個,不以為意的說道:“不過是郡丞罷了,即便是太守來了,也斷然沒有……” “你還說?” 葉舴微微有些慍怒,掐斷了彭濤的話。彭濤吐了吐舌頭也識趣的閉嘴。 葉舴拍了拍衣服,邁步走了過去,彭濤如孩童一般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後,模樣好笑。也不知誰才是合壤郡黑丞會的掌舵人。 彭濤走到桌旁正欲落座,邊上的葉舴又是冷眼一瞪,彭濤只得訕笑。詹杭正嘬著茶水,葉舴上前拱手作揖道:“不知是郡丞大人親臨,招呼不周,還望大人恕罪。” 詹杭淡淡一笑,輕輕放下茶杯伸手道:“落座便是。” 二人這才落座。詹杭首座,彭濤坐于詹杭左手,葉舴則坐在彭濤的左手。 彭濤不喜這種場合,一時如坐針氈,不斷的做些小動作。葉舴看在眼里也只是心中無奈,當著詹杭的面也不好出言訓斥。 詹杭倒顯得並不在意,開門見山道:“近來我大幸多難,彭幫主應該有所耳聞。” 彭濤笑著應道:“是,邊境戰亂剛剛平穩,確實如此。” 詹杭微微頷首繼續開口道:“今年賦稅上漲了兩個點,黑丞會作為我郡首屈一指的大幫,想來應該以身作則。” 彭濤繼續附和道:“對,對,我們完全服從官府的安排。” 詹杭沉吟了半晌道:“官府最近準備設立水漕司幫助貴幫管理漕運,往後煩請彭幫主賦稅交到水漕司即可。” 彭濤正準備繼續點頭附和,邊上的葉舴卻搶先問道:“不知這水漕司如何幫助我幫管理漕運之事?” 詹杭移開視線到了葉舴身上,欣然答道:“你合壤郡黑丞會官府記錄在案者共六百二十八人,雖少有尋釁斗毆之事,但畢竟不可不加管束,平日放縱也就罷了,如今國有難,凡事變都得小心一點。” 葉舴淡然一笑道:“水漕司若只是代替官府收繳漕稅,完全是多此一舉,想必應該還有其他的事務。” 詹杭聞言眼神晦澀翻轉數次:“當然如此,往後水漕司會攏聚各幫派合成商會。雖名水漕,但鹽鐵之事也替官府全權監察,並且各幫骨干都能錄在水漕司當官,豈不兩全?” 彭濤連連點頭說道:“好,好,我這就回去讓幫中骨干來一趟,你……” “此事非同小可,合壤郡黑丞會需要一些時間考慮,詹大人,還請容彭幫主慎思一二。” 葉舴很少在這種官面上打斷彭濤的話,但只要是打斷了,畢竟有其道理,彭濤對葉舴從不懷疑。 詹杭眯起雙眼掃了掃二人:“不知黑丞會如今誰才是話事人。” 彭濤不語。 葉舴輕笑道:“自然是彭幫主,但彭幫主昨日處理公務到極晚,近來又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今日本欲讓我與大人商討,又恐失了禮數,這才抱病前來。” 詹杭聲調不知不覺便高了一度:“彭幫主,可是如此?” 那彭濤尷尬的笑笑,連忙扶著額頭道:“近日確實身體有恙,郡丞大人,咳咳……真是不好意思。” 詹杭站起身子便欲離去,到樓梯卻又是開口緩緩說道:“三日,三日之後,本官便要彭幫主的答復,听人說今年大雪遲些便下,還請彭幫主保重身體。” 直到詹杭走遠,彭濤才忍不住站起身來好奇的問葉舴道:“為何不答應詹大人,咱們有了官身,做一些事情不是更容易些?” 葉舴對彭濤的話置若罔聞,只是仍舊端坐在椅子看著窗外的枯枝呢喃。 “要變天了。” 第三十七章 飄鵝毛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乾仁十四年的大幸天有異象。雖說喻州地處偏南,但若是如去年一般早在小雪時節便已是飛雪漫天。今年卻只是在大雪之時斷斷續續下了幾天雪後便再不見白影。 如今已是乾仁十五年立春,突然一連數天雪虐風饕。一場不間斷的茫茫大雪鋪天蓋地的涌進了整個喻州。 甦佑陵與徐筱的客棧在臨十三巷口,徐筱獨自一人正臨窗瞧著外邊的大雪出神,依稀記得自己娘親投河的那天也是這般漫天鵝毛飛雪,想來那時投河應該怪冷的。 甦佑陵則是在一樓大堂里與那店里的小廝把酒言歡。 “唉,今年的賦稅又要再漲,公子,到哪里都不好過喲。” 那小廝已是微醺,甦佑陵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歪著脖子听那小廝說些酒話。 兩日前他與徐筱剛分別便又踫頭,並非是徐筱想跟在甦佑陵身邊,而是無奈接頭人已經不在當初雲文詔給她的接頭地址。甦州之事想必也傳到了這里,臨時變更據點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徐筱接下來就得在喻州城打探消息等著雲文詔和徐燦了。甦佑陵之前跟徐筱說自己來喻州是來投奔自己的大伯,徐筱不走,他便只好繼續畫大餅,說自己大伯在喻州偏北邊的呈海郡。 茶館酒肆青樓一向是打听消息的絕妙之處,其中青樓甦佑陵是不敢去的,所以他這兩天跑了跑茶館和酒肆,也打听到許多市井消息。合壤郡的地下如今確是由黑丞會一手把控。要說黑丞會的人倒也好認,他們有統一的黑色馬褂,上邊俱是用紅線繡著“義”字。只這幾天甦佑陵便在街上看見許多。彭濤為人講義氣,合壤郡的地下世界在他的管理下大抵沒流過多少血,多是和氣生財,連帶著與人談到他也多是听到贊賞。 另外除了黑丞會穩坐合壤郡地下世界的頭牌,還有三個幫會勢力也是不容小覷,分別是掌管合壤郡大小賭坊的白蛇幫、掌管合壤郡風月場所的曲殤閣以及玉行的真玉盟。 不多時,整個合壤郡便已穿上白襖,路上行人更是稀少。正月本該是走家串巷拜年的熱鬧時候,也被這場大雪遮掩的萬籟俱寂。 “夜來瓊芳起,空我多寂寥。” 甦佑陵隨口誦了句曾被那人點評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的詩句,看著眼前已是伏案醉倒的小廝不由想起了醉翁和九姨。也不知道他們過的如何? 正想著客棧掌櫃的從里間走了出來,見著小廝喝的酩酊大醉便有些惱火。正欲上前將其罵醒,甦佑陵伸出食指放在唇間示意噤聲,又掏出一兩銀子擺在桌案上:“今日應是不會再有客了,讓他歇著便是,這銀子就當是補償了。” 許是甦佑陵干過最長的伙計便是店小二,所以遇到客棧茶館的小廝小二總會生些惻隱之心。 那掌櫃的見錢眼開,一把抄起銀子諂諛道:“好說,客官有其他需要盡管開口。” 甦佑陵舉起白瓷酒瓶輕輕晃了晃,其內早已一滴不剩:“再拿瓶酒來,要陳年老窖。” “好 。” 那掌櫃應聲完連忙去前櫃拿酒,甦佑陵則用一只手撐著腦袋閉目養神。 他不是醉翁,其實他也並不喜歡喝酒,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他便再難喝醉。 …… 天色已晚,夜幕至,大雪未停。 徐筱臨床而望,房間本便在三樓,視野寬闊。忽的只見一紅點在一片黑夜之中顯得十分突兀,徐筱不由皺眉,那紅點上方不多時便映出黑色濁煙向四周散去。 走水?在這等大雪天?徐筱兀自驚異,那紅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凶焰的火苗向四周亂竄。一陣馬蹄聲在這等寂寥的氛圍里更顯刺耳。 “天降暴雪,官府封路,提前宵禁,各自在屋內不要出門。” 徐筱微微眯了眯眼正滿腹疑惑,正巧趕上甦佑陵上樓開門,徐筱回過頭立即揮手散了散直沖入鼻的酒氣不悅道︰“你喝酒了?還喝這麼多?” 甦佑陵也不知道他今天喝了多少,只知道末了那掌櫃的如同見了鬼似的對他說︰“客官,陳年老窖已經被您給喝完了,小店實在沒有存貨了。” 甦佑陵也不多言,步伐並不虛晃,除了身上的氣味並不像是喝醉了的樣子,他徑直走到窗邊看著那滔天火光回過頭對著徐筱問道︰“看看去?” 徐筱聞言疑惑道︰“你不是不喜多管閑事?” 甦佑陵淺淺一笑輕聲道︰“今日例外。” 徐筱只有一套夜行衣,但所幸有多余遮面的面罩,甦佑陵便只好穿著他那布襖戴著面罩與徐筱一同從窗戶翻了出去。 甦佑陵畢竟是在邊塞歷練過,雖未觸及武道,但身體素質遠高于同齡人。徐筱在屋檐上不斷縱身,如同一只矯捷的貓,若非是故意減慢了速度,甦佑陵是如何也追趕不上。 還未接近起火之處,便能听到人聲鼎沸的叫喊拼殺之聲。徐筱和甦佑陵不明所以,面面相覷。最後找了一處院落游廊的犄角處靜靜觀看態勢。 黑丞會的人俱是清一色的黑色馬褂,非常容易辨認,而另一波人的衣服就雜亂了許多,但並沒有見到身著官服之人。這本身便很不正常,哪有幫派發生如此大規模的械斗,官府不出面調停的道理?那便只有一種可能,這一架,本便是官府授意的。 黑丞會的人氣勢洶洶,其中不乏好手。甦佑陵方才看見一位身高九尺的魁梧大漢身披黑馬褂如同猛獸一般舉起一人甩了出去,連帶著砸倒了四五個人。 戰場的邊上有一鶴骨霜髯的老者,他的身後站著十數名護衛。那老者雖是年邁,但說話中氣十足︰“彭濤,你好大的膽子,連詹大人的話都敢不听,我看你今日如何能活著走出這條巷子?” 戰場中有一位風華正茂的男子頗有游俠兒的狂浪之氣。他手持一柄鋼叉,方才貫刺兩人,來不及抽出鋼叉,轉身又是一腳踹飛一個掏出匕首想要偷襲的漢子,顯然是陷入苦戰。 男子听完那老者說完話卻是放聲大笑,手腳卻依舊不停,翻轉手中鋼叉旋刺一圈呵退了想要近身了三人︰“白毛蛇,我彭濤只要一日還在,你便一日是老子腳底下的一條狗,你不是對老子的漕運油水很是眼紅麼,老子今日就告訴你……” 說著,彭濤身上的氣息再度陡然飆升。他向前疾掠兩步,那把鋼叉在空中劃出一彎皎月,在黑夜里更是能清晰的看到那到銀光一掃而過。頃刻間,彭濤身前的七八人胸脯上俱是出現了一條足足貫穿整個胸圍的傷口,鮮血噴灑,分別向不同的方向栽去。 彭濤已然渾身浴血,卻一時如同煞星,見周邊眾人再不敢上前,他將鋼叉往邊上使勁一杵,那地磚竟是生生崩裂! “蹭” 鋼叉震破地磚發出刺耳的嗡鳴。 “合壤郡的漕運,只有老子才能吃,你們這些雜毛吃不下,也吃不了。” 一位黑丞會幫眾拿著一把短刀早已殺紅了眼,見到彭濤如此之霸氣,立即舉刀高聲喊道︰“幫主無敵。” 一人帶頭,周邊幫眾也頓時醒悟,連連舉起手中兵器齊喊︰“幫主無敵。” 黑衣聲聚,如猛虎嘯谷! “白毛蛇斗不過你彭濤,若是再加上我二人呢?” 一道不合時宜的女聲驟起,只見從巷口另一邊走出一女子。那女子身著豹裘,身姿豐腴,面露媚態緩緩走來。即便是那白毛蛇已是到了對某些事已經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年紀,依然滿眼熾熱,盯著那女子不斷蠕動著喉結︰“原來是花妹子,近來可想死白哥哥我了。” 那女子听著白毛蛇的幫派大哥說話卻是絲毫不留情面的媚笑道︰“白毛蛇,你可真是老不知羞,哪來的哥哥一說?糟老頭子還差不多,你如此不濟事,如何讓詹大人放心將那漕運的油水交給你。” 邊上另外一位形似女子卻是男人的青年搖著畫扇,听著那嫵媚女子的話語也是用扇掩嘴笑道︰“花妹子不必置氣,那白毛蛇的能力與他下邊一樣沒用早已人盡皆知,這可是妙色坊的老鴇親口說的。” 那嫵媚女子與那女相男子自然便是合壤郡另外兩處幫派曲殤閣與真玉盟的話事人。兩人一左一右站定,身後幫眾一字排開,竟是封堵住了黑丞會的退路。 彭濤眼神閃爍,戰意更甚,周圍黑丞會的幫眾紛紛向其靠攏。 只見彭濤舉起鋼叉指著那二人。 “我彭濤的命在此,有膽的,來拿便是。” 第三十八章 雪濺血 天下天(上)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見血未必是江湖,江湖必定要見血。 從很久以前,葉舴便早都想好了自己的後事。所以當彭濤要他去找黑丞會真正的大哥求援時,他沒有去,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去,二人日後怕是再無相見之日。 “這麼說,官府的意思是想整合整個合壤郡的地下勢力?甚至日後漕運鹽鐵都改為官營?” “後面一點不好說,但前面一點按照詹杭所言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官府會對黑丞會下手?” “當然不會明面上由官府出手,畢竟想整死黑丞會的人,並不難找。” “那就沒甚可怕的了,白毛蛇、花紅柳和老娘們三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那若是他們三人聯手?” “不可能,我雖然笨了點,但也知道他們三人關系並不和睦。” “只要面餅夠大,為了共同的利益,你確定他們不會摒棄前嫌?” “何出此言?” “沒了黑丞會,光是漕運一分為三,其中的油水便足夠他們全部產業的一半。” 彭濤無言以對,因為葉舴所說俱是事實。別說是漕運鹽鐵的買賣,即便是單純除掉黑丞會這個壓在他們頭頂上的大山,有官府授意,想來他們都很願意出一份力。 彭濤想通了之後,便也有些焦急,連忙說道︰“葉舴,你快去喻州總會找小年哥,讓他派人來幫我們。” 葉舴搖了搖頭輕嘆道:“如今官府突然發難肯定不止合壤郡一處如此,莊小年那邊估計也正頭疼。你別忘了,喻州府城是有勘隱司的。且不說他莊小年能不能出人救我們,即便是能,我這一去一回至少也要半月,你一個人如何能撐得住這麼久?” 彭濤閉目無言,不甘心的說道:“如此一來,你這多年心血注定就是要化為一場泡影了?” 葉舴皺眉糾正道:“是你我二人共同的心血。彭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不,咱們先躲一陣子?” 彭濤聞言決然搖頭道:“我們一走,黑丞會頃刻土崩瓦解,要流很多血的,那些老弱婦孺怎麼辦?會流很多血的。” “可即便你不走,又能如何?” 葉舴反問道。 彭濤語氣堅決,這次不同與以往。平日里他對葉舴一向言听計從,但這次他並沒有因為葉舴的意見而選擇妥協︰“當如何,便如何。” 葉舴听罷似乎也早知彭濤會這麼選,他搖了搖頭扔出了一封信函丟在桌上:“既然你執意要瘋,我陪著你瘋便是。” 彭濤拿起信函拆開來掃了一眼,立刻便明白了彭濤的意思,但還是開口道:“你還有弟弟妹妹,其實犯不著的。” 葉舴轉過身冷哼一聲:“我已經差人將他們送走,你一個人笨的要死,我不放心。” 彭濤面露笑意,心中卻是十分感激:“老子當初幫你,原本只想著是一時意氣,沒想到確是老天用寶貝砸我腦袋。” 葉舴眼神閃過一絲冷冽:“你要瘋,我陪你便是。但先說好了,接下來你得全听我的。” 彭濤心中泛起一絲不妙,但還是疑惑道:“咱倆在一起,不一向都是如此?” 葉舴看著彭濤緩緩開口:“信函上面的人,我知道有些人素來與你關系極好,但這次你不能心軟,一個都不能留。” …… 甦佑陵看著彭濤三進三出,已是不知道拼殺多久,他帶過來的人手約莫四百人左右,對付白毛蛇並不難。但若是加上真玉盟和曲殤閣任一勢力便已是獨木難支,更何況如今的三大勢力全都到了。 甦佑陵瞧著彭濤的鋼叉在黑夜里劃出一道道銀光,身形迅猛,不由贊嘆道:“此人若是在戰場上,足可謂是一員猛將啊!” 他現在確是知道為何徐筱很大方的承認自己的打不過彭濤了。一鼎一重天,徐筱堪堪二鼎武夫,難與六鼎的彭濤正面一戰是其一。而且即便無關境界的高低,只是瞧著彭濤那滔天戰意和那老練的對敵經驗,甦佑陵便已是觸目驚心。 但縱然匹夫之勇再甚,戰場上也從來沒有過真正的萬人敵。就像當初有人跟甦佑陵說起當年大幸逐鹿中原時,曾遭遇當時一位竭澤蘊氣境界陣師的阻攔,一人拼死硬生生的在自己設下的大陣中絞殺了幸軍近兩千人。 甦佑陵不信這世上還有如此非人之事,但今日他有些相信了。許是曾經在那處地方待久了,雖然知曉身邊高手如雲,卻見不到所謂高手是如何打架的,但如今堪堪武道六鼎的彭濤此時手上已是沾染了不下四五十條人命。 那麼之後的七八九鼎?再到世人傳的神乎其神的三寶大殿?更甚那會當凌絕頂的齊天? 非人哉!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或許並非是只是傳說,只恨自己在民間許久,卻不知民間未必就是江湖。確實是自己一葉障目了。 許是大多男子在還是男孩時都有仗劍江湖的夢,甦佑陵自然也有。但無論當初的他怎麼去請教身邊的人教他的武功得到的答復都是不行。 印象中有一位姓範的和藹老爺子曾問過他為何想學武。 甦佑陵理所當然道:“自然是為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那和藹的範姓老爺子聞言竟是哈哈大笑,末了才對甦佑陵慈眉善目的說道:“匹夫之勇,所以才會路見不平。殿下要學的是如何讓天下的路全都平整,這樣一來,也不需要武人們拔刀相助了。” 當時的甦佑陵尚且年幼,並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在那之後不久,那個在他心中無比高大的身影也對他說:“我們要學的不是治一人,治百人的道,你比我更聰穎,所以也應該更容易理解。” 甦佑陵對那人有敬但無畏,撇起嘴抬杠道:“那便是學治千人,治萬人的道?” “也不是。治千萬人,不簡單,但也不難,重要的是那也不是我們要學的。” 那個男子或許才是人世間真正的溫潤如玉,昂藏七尺,他言笑晏晏的開口︰“我們要學的是……” 只下一刻,那股惠風和暢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氣吞山河的睥睨傲氣。只見他伸出手向身前狂縱一掃,又一把緊握在手中。 “治天下的道。” 天下盡入吾彀!何等自負,又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但是那個人,當真有實力說出此話。 那人是甦佑陵的記憶中最像完人之人。滿腹治國韜略,有經國濟世之才,朝堂上不畏權貴,朝堂下待人謙和。以禮待士子,以誠交人心。 甦佑陵一直以來都在學他為人處世,那人所言皆如金科玉律一般指引著甦佑陵應該怎麼做?做什麼?所以甦佑陵在這種言傳身教之下,那本便不厚實的俠客夢自然而然的慢慢冷淡了下來。他也開始博覽群書,開始學著樣子禮賢下士,收起了那套小孩子脾性。 但終究,那個完人也沒能活著等到天下需要他來治的那一天。 “治天下的道啊。” 甦佑陵靜觀彭濤的,竟是好像將那一招一式都刻印在了腦海之中。或許于彭濤而言,他手中的鋼叉便是他的天下。而對于甦佑陵而言,他自己便是他的天下。對于留在客棧的跛狗而言,明天能吃到肉骨頭便是它的天下。 天下很大,大到窮盡一生都不能一覽其全貌的一角;天下也很小,小到咫尺間隨意便能握在手心,供之觀賞。但天下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便能去改變的天下,因為天下。 一直以來都是天下人生活的那個天下。 古有明君名堯,還有暴君稱桀。天下行之有常,未以堯而存,也未曾以桀而亡。 所以甦佑陵第一次開始質疑那個人的言行。 他緊盯著黑丞會與其他三個幫派的混戰,眼神中重新燃起一絲本該早已熄滅成灰的火苗。若是自己那時能有彭濤的武力,或許自己便不用離開甦州城,或許當初自己身邊的人便能多活一個,又或許那一天,他就能救下自己的娘親和那個人。 匹夫之勇,雖不能平天下,但千萬人受險卻能救其一二人。 獨佔他整個天下的那一二人。 “哥,這回,或許真的是你錯了。” 第三十九章 雪濺血 天下天(中)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彭濤是六鼎武夫,但他也是個人,只要是人,那便有力竭之時。連續的混戰,讓此刻的他也已是傷痕累累。 白毛蛇並沒有武夫境界,全憑資歷和心計城府坐上了這個位子。但對于花屋和舒含楠而言,他們能當上曲殤閣和真玉盟的話事人可不全憑腹間謀略。 眼見彭濤氣勢與傷勢愈盛,兩人對視一眼,都是選擇出手,兩人疾掠而出,突過重重混戰的眾人。 花屋手作爪狀,就向彭濤喉間襲去;舒含楠大開折扇,在與彭濤還有五仗距離時竟是騰躍空中。頃刻間,一道道銀光如天女散花般向彭濤周身折射而去,那些銀光是藏在折扇中的銀針! 彭濤眼神銳利,見著二人終于出手,索性也不在留手。面對二人招式,彭濤不退反進,鋼叉一撩擊飛了大半銀針,又一拳擋住花屋的鷹爪。 兩人硬踫在一起,花屋自知不是彭濤的對手,只僵持一會兒便收力後掠。彭濤也沒在步步緊逼,停佇在原地,並非是他在之前受了如何重的傷,只因為他的腳上中了一根銀針。 舒含楠嘴角勾起桀桀笑到:“彭濤,你不會忘了我的銀針上是有毒的吧,這會兒你打算用身體硬扛?你能堅持多久,一炷香還是兩柱香?” “不用那麼麻煩。” 彭濤淡然一笑,接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是用鋼叉直接是生生削去了中了鋼針的那一處皮肉。 狠! 對敵狠,對己更狠。 鮮血隨著挖掉的肉緩緩滴落,彭濤撕扯下衣服的下擺很快便將傷口包扎好,繼而陰冷的看著那兩人。 “花屋,滅了他的勢。” 舒含楠大喊一聲,只見他將折扇一把合起,身形疾縱向彭濤,竟是要與彭濤硬踫硬。花屋聞言心中便已了然,立即跟隨舒含楠出手,豹裘隨風舞動,一腳帶風便向著彭濤的腦袋襲來。 在敲鼎境界的武夫比拼之中,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勢! 不同于三寶高手的氣境、心境等等繁雜的影響,在敲鼎境界,一勢起則萬勢滅。此勢有些像是兩軍交戰,哀兵必敗的道理。只要一方大勢尚在,便很難將其擊殺或者即便擊殺了也很難做到自己全身而退。 當初賀嵐山與劉恆兩位偽三寶高手一戰,尚且要借勢,更何況這些尚在敲鼎路上徘徊的武夫? 彭濤今日心意已決,所以敢于置之死地。本就境界略高一籌,加上如今的破釜沉舟,自然便有了死戰的大勢。既然可能是人生的最後一戰,那便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場。 而白毛蛇三人還有選擇的余地,他們要彭濤死,說到底只是為了利益。錢和命,孰輕孰重,普通人尚且擰得清,何況久在刀劍舔血的幫派之人? 擒賊先擒王,破敵先破勢。 舒含楠兔起鶻落,身形難蹤,這種纏斗打法即便不敵彭濤,但彭濤想一時半會兒解決掉他也是極難。 那便朝花屋下手! 彭濤一揮鋼叉,氣力攢聚,朝著花屋凌空刺去,花屋一腳轉而拍擊在鋼叉的側面。彭濤眼神一閃,轉動鋼叉往回猛的一拉,脛衣立即被那鋼叉撕破。那脛衣之下的鏈甲一時顯露出來,連帶著大腿肌膚也是若隱若現,異常香艷。 花屋也絲毫不拖泥帶水,一擊沒有得手立即幾個空翻縱身後躍。 旁邊舒含楠又至,一把折扇當頭向彭濤頭頂敲去,彭濤冷哼一聲立即揮舞鋼叉向後橫掃,舒含楠畢竟境界沒有彭濤深厚,又並不熟稔于近身戰。一時便覺著氣血有些上涌。 彭濤雙腳緊緊扎地,一身橫練的筋骨立時發力,雙臂更是青筋暴起。只見鋼叉微微振顫數十下,舒含楠立即如折翼羅雀向後栽去,胸腔氣血再也壓抑不住,一口噴灑出來。 暗勁! 神舒而不拘,勁凝而不泄。彭濤借由鋼叉灌力而發勁,舒含楠哪里知曉這其間的厲害? 幸而四周的幫眾眼疾手快,見到自己當家的栽倒在地立時上前掩護救了回來。 彭濤沒有乘勝追擊,因為他的勢,開始散了。人終有力竭時,連番的車輪戰,已是讓他疲憊不堪。若非僅憑一個念頭撐著,現在的他早已癱倒去。 彭濤用了暗勁一下子便讓舒含楠失去了再戰之力,但自身的消耗又何嘗小了?但本身他也沒得選。舒含楠的武功本便是以纏斗為主,好不容易腦子抽筋覺得他快不行了跑過來給了個如此之好的機會,彭濤即便是拼上半條命也要先解決掉他。不然舒含楠一旦選擇且戰且退的無賴打法,自己只會更加陷入困境之中。 花屋幸災樂禍的看著舒含楠的慘狀只是心中冷笑:你我都只有五鼎,我精于近身相搏尚且不敢如此和彭濤過招,你舒含楠不是找死是什麼? 三人本就是暫時性的合作,說到底依舊還是對手,少一個人分刮黑丞會的油水對于她而言無疑是好事。 她看了看自己破損的脛衣和裸露出來的鏈甲掩嘴一笑:“彭幫主果然好生威猛,撕破了妹妹的衣服,不知彭幫主如何作賠?” 彭濤雙眼一眯,用鋼叉指著被幫眾抬走的已經暈了過去的舒含楠道:“把這個廢物賠給你如何?” 花屋莞爾一笑:“你我二人談那廢物作甚。妹妹我啊,還是想要嘗嘗彭幫主的威猛。” 說完,花屋用手一指,曲殤閣的打手幫眾立即一窩蜂的朝彭濤圍去。 白毛蛇也在遠處大喊道:“彭濤,看看你周圍,你的兄弟還有幾個喘氣的,你難道想讓他們與你一同陪葬嗎?” 黑丞會只有堪堪四百人,雖然綜合實力也強上一籌,奈何雙拳難敵四手。大部分普通的武夫都已經是倒在雪地里,猩紅的血在地上慢慢滲進雪層。哪怕是那個英勇無畏的九尺大漢也是五鼎高手,如今身上傷口也是不下十處。畢竟三大勢力的敲鼎高手,也有不少。 離四大勢力廝殺之地不遠處的一處亭子,一個身著五品白鷳補服的中年人正端坐其中品茗,正是詹杭。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魁偉的壯漢,那壯漢低頭板正的站在詹杭的身邊,一雙眼楮死死盯著坐于詹杭對面那個裹的嚴嚴實實的黑袍人。 詹杭放下茶杯,坦然自若的開口:“這麼說來,九皇子確實還活著,旬家知道此事?” 黑袍人用低沉嘶啞的聲音答道:“不清楚。” “那麼,甦家為何要把這件事告訴本官?要知道我詹杭好歹也是吃皇糧的朝廷命官,你們不怕我將此事告知勘隱司?” 黑袍人桀桀一笑,聲音一變竟是如同魔怪一般:“詹大人多年隱藏,不也是為了這麼一天?” 詹杭點了點頭:“有勞甦家費心,但本官總得先討些好處。” “簡單” 黑袍人話音剛落,一陣細微的嗡鳴聲響起。詹杭身邊的護衛壯漢瞳孔一縮,剛欲還手便是口吐白沫,當場氣絕倒地。 詹杭縮了縮手,緩緩走到那壯漢的尸體旁邊,伸出手在那壯漢的衣服里翻找些什麼,半晌才從那壯漢的衣服里掏出一個信函。 黑袍人再度開口,只是聲音卻變成了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勘隱司有三日一書的規矩,如你所言,他這封信應該要在明早送出,算上新眼滲透進來的時間,你只有半個月。” 詹杭擺了擺手道:“足夠了。” 那黑袍人起身準備離去,詹杭問道:“我為你安排如此好的一出戲接風洗塵,不再看看?” 黑袍人冷笑:“有什麼好看的?那三頭蠢豬,老家被抄沒了都不知道。黑丞會依舊是合壤郡的地,至于彭濤死不死,與我何干?” 只一剎,黑袍人便消失不見。詹杭也並不驚奇,只是盯著那大漢的尸體嘴角微微上揚。 第四十章 雪濺血 天下天(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白毛蛇此時眼神冰冷,他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觀察著戰場中的情況。從一開始他便有些奇怪,黑丞會在官府記錄在案者共有六百多人,加上記名的恐怕有近兩千人眾,而且只多不少。若是黑丞會傾力出手,他自問白蛇幫根本沒有能力與之纏斗如此之久。可是為什麼?今日只來了四百多人,黑丞會已經到了如此生死存亡之際,難道還要留手嗎? 顯然不會,別說智囊葉舴還在為黑丞會出謀劃策,即便是彭濤也沒那麼蠢。 白毛蛇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依舊能爬上如今的位子,不可謂是簡單之人。他是四大勢力的話事人中城府最深之人,他與花屋、舒含楠三人在詹杭的授意下暫時合作,自然是為了黑丞會包攬下的各項差事以及那些地盤。但如今的他確是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三大幫會與黑丞會還在僵持對峙,但傻子也看得出來黑丞會已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 白毛蛇的眼皮一直在跳動,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彭濤,老夫敬你是條漢子,但是你別忘了,民不與官斗。你再不投降,黑丞會今日不但會土崩瓦解,還會死的一個不剩。” 彭濤在混戰中舉著鋼叉左右突刺,對白毛蛇的話當做耳旁風。舒含楠已經清醒了過來,只是依舊臉色蒼白。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只留下幾名護衛之後讓真玉盟所有幫眾都投入了戰場之中,此刻的他正惡狠狠盯著彭濤,連帶著還恨急了花屋。 若不是那個破爛貨出工不出力,每次都是點到為止,自己何至于此? 白毛蛇見彭濤不回話,內心有些焦灼,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但今日不見葉舴身影,只有彭濤帶著四百黑丞會的高手硬頂,說是飛蛾撲火也不為過,這實在不像是葉舴會做出的決策。 四大幫會明爭暗斗多年,即便黑丞會再如何壯大,也很難將其余三個幫派生存的空間壓榨殆盡。不為別的,只是他們三大幫會話事人雖然也是在勾心斗角,但對于黑丞會一向都是一致對外的態度。 這個平衡,今日便會被打破,只要黑丞會覆滅,合壤郡從此三分。但,若是任一幫會反水,情況會如何? 白毛蛇不敢細想,今日和昨日他安插進黑丞會的眼線都沒有給他傳遞信息,這讓他很不安。彭濤為人義氣,不會干出清洗之事,抓到了眼線頂了天就是逐出黑丞會。但白毛蛇知道彭濤也很笨,他安插的眼線若是能被彭濤抓出來,那他這個合壤郡四大勢力之一的話事人也不用混了。那麼這件事的幕後推手只有葉舴一人,也只有葉舴會這麼做。 “咱們出來的時候,帶了多少人?”白毛蛇輕聲向左右問道。 一名幫眾連忙謙卑的彎腰道:“稟幫主,只留下了十分之二三。” 白毛蛇眼角低垂,聲音更低:“你帶些人回去,這里已成定局,彭濤翻不起什麼浪。” 那幫眾也沒多問,應了一聲便連忙去召集人手。 “葉舴啊葉舴,你究竟在打些什麼算盤?” 就在此時,舒含楠的真玉盟這邊跑來了一位青衣幫眾。那幫眾邊跑邊大聲叫喊:“不好了,舒老大,那白蛇堂的人抄我們老窩了。” “你說……什麼?” 舒含楠本就已經是怒火中燒,听到這話再也理智不起來。 “是真的,白蛇堂好多人都在,他們二話不說直接動手,還闖入了您的宅院……把幾位夫人還有伯母大人都……都……” “給老子說,她們怎麼了?”舒含楠一把揪起那幫眾的衣服大吼問道。 “小的不敢說。” 不敢說,便不用說了。舒含楠松開了揪住的幫眾,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 “好,好你個白毛蛇,真是他娘的有意思,傳我令下去,別管黑丞會的人,把白蛇堂的人給我殺干淨。” 那幫眾立刻拱手:“得令。” 與此同時,在花屋那邊,一男子也是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他的身上有好幾處傷痕,顯然是經歷了一場不小的戰事。 “花老板,那真玉盟和白蛇堂……嗚嗚,把我們的曲殤樓給佔了,連帶著北街的風波樓和白塔街的霓裳樓,里面的姑娘全被那群畜生的給……給……” 花屋眉頭緊蹙,一股滔天大火在心中燃起“呸,進了老娘的地方不給錢想白玩?你們做初一,休怪老娘做十五。去,別管黑丞會的人了,讓他們抓著白蛇堂和真玉盟的人殺。” 只是無人知曉,那傳令的兩人在離開報信的時候俱是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難以言喻的笑容。 很快,那些各幫真正逃出來的幫眾紛紛找自己的幫主訴苦。 當听到自己家被抄了的時候,戰場才真正算是亂作一團。因為許多人的家眷,都在自己幫會的聚地之中。既然都殺紅了眼,索性也就無所不用其極了。 人一旦發喪失了理智,便會化為最原始的狀態,只剩下進攻的欲望。刀砍斷了,便用拳頭;手被砍斷了,就用腳踢;哪怕是地上一個被削去四肢的幫眾依然狠狠地用牙齒撕扯著一個同樣倒在地上的人。 亂了,局勢已經沒人可以掌控下來,白毛蛇、花屋、舒含楠不行,彭濤也不行,即便是葉舴在此處,也依然不行。 甦佑陵與徐筱都見識過仇恨的力量,當初霍安連對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弟都毫無負罪感,還有什麼是能讓一個一心只想報復的人清醒過來的? 彭濤知道葉舴的計謀已經成功,雖然確實很毒辣,但無論如何都保住了黑丞會,也保住了他彭濤的命。雖然彭濤不喜歡這種做法,很不喜歡,但不可否認,很有用。 甦佑陵和徐筱瞧著場上的局勢頃刻間兩極反轉,已是驚詫的說不出話來。 場上還清醒的除去黑丞會的人便只剩下白毛蛇一人。當那傳信的幫眾過來對白毛蛇說花屋襲擊了他們幾個重要的賭坊,將錢財洗劫一空時白毛蛇毫不猶豫的讓人殺了他。 即便他明白這一切都是葉舴布下的局,但仍無力回天。 “花紅柳,娘娘腔,你們倆個真的是沒腦子,沒腦子啊。” 白毛蛇看著場中的情況,知道自己已經改變不了戰局了,只能連連哀嘆。 “幫主,我們……該怎麼辦?” 邊上立即有人上前向白毛蛇問道。 白毛蛇強顏歡笑道:“走吧,早些回去,另外把東市的那幾個賭坊地契準備好。” 那幫眾也有些明白白毛蛇的意思,只是依舊有些覺得不可思議:“幫主,會不會太多了些?” 白毛蛇哈哈大笑:“彭濤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今日過後的合壤郡便真正是黑丞會的天下了。官府唯一能合作的人選也是他彭濤,咱們早些與之交好,表明誠意。到時候總不至于如那真玉盟和曲殤閣沒腦子的兩個蠢貨一般。” 那幫眾卻不以為然道:“稟幫主,其實小的覺得還有一個辦法。” “哦?”白毛蛇回過頭看著那人。 “小的覺著,現在的黑丞會全憑彭濤一人之威望,若是咱們孤注一擲傾盡所有財力物力殺掉彭濤,我白蛇堂再趁亂從中謀利,定能轉而成為新的黑丞會。” 那人彎腰拱手,在白毛蛇面前無比謙恭。 白毛蛇閉目吐出一口濁氣:“容我三思。” 雪未停,人也未停。場中彭濤帶著黑丞會的人趁亂正準備撤走,但想來往後一段時日都得與床為伴。 白毛蛇沉吟半晌終是緩緩睜開雙眼:“抬起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毛汶疇。”那白蛇幫幫眾抬起頭,那是一張瘦削的臉,八字拐眉,唇薄鼻挺。 白毛蛇緊盯著毛汶疇細細端詳良久。終是招了招手,毛汶疇立即附耳。 “明日去賬房那里拿錢,拿多少你定,此事全權交于你。” 毛汶疇眼神閃過一絲狠辣,轉而面露喜色小聲說道:“小的一定做的滴水不漏。” 白毛蛇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那處戰場,廝殺已至尾聲,站著的人寥寥無幾。 “回吧,我想休息了。” …… 乾仁十五年正月初六,喻州大雪可埋齠齔。有近三千幫眾斗于西市,至晨曉,西市積赤雪,雪下埋人尸。 第四十一章 小巷又東風 郵差來送終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彭濤早已脫力,先前全憑一口氣吊著,如今一放松下來便是連走路的力氣都是欠缺。二三十位黑丞會骨干親信就這麼把彭濤簇擁在中間,四散警戒,那如同巨獸一般的九尺大漢一把將彭濤背在背上。 一行人挑選撤離的路線正巧經過甦佑陵與徐筱二人隱蔽看戲的院子。 甦佑陵見著一行人朝他們這個巷子走來第一反應便是側過頭小聲問徐筱道:“咱們不會被發現吧?這剩下的十幾二十人一看都是武功極好,你怕是打不過啊。” 徐筱狠瞪了甦佑陵一眼道:“即便是九鼎,只要不踏入偽三寶的大門,都不可能隨意便能發現躲在暗處的人。” 如徐筱所言,九鼎到偽三寶只一步之遙,確是天壤之別。敲鼎之路,無非是錘煉身體,打磨筋骨。說到底敲鼎之人在五感上與常人並無不同,只是體魄更加強健。而到了偽三寶境界,才算是五感大增,便已是能感知到氣息的存在。 雪不停,人不停,狹窄的小巷足以避人耳目,料想也不會有其余三大勢力的人追來。如今黑丞會這剩下的二十人雖說武功不弱,但俱是有傷在身,更不提方才鏖戰已是用盡氣力。 霜寒刺骨,血凝成冰,一行人實在沒有多余力氣走的更快。 小巷兩旁的宅居原本剛好擋住了寒風,風聲只能在眾人頭頂呼嘯。但只下一刻,風向驟轉,眾人便覺著寒風開始撲面襲來。 凜冽的寒風叫人連睜眼都難,一行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看到前方有一個身影若隱若現。離得近些,才能看到是一個馱著背囊,頭戴紅巾的郵差。 誰家郵差大晚上還趕路送信? 二十余人俱是緊緊握起手中的武器,現在的他們就像一根緊繃的弦,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提心吊膽。 背著彭濤的九尺漢子最先停下了腳步,因為他嗅到危險的氣息。 一位處于隊列後端的黑丞會幫眾道:“萬大哥,你背著幫主退後,我們先來打頭陣。” 那姓萬的九尺猛漢點了點頭道:“好好與那人說話,別勉強,實在不行換條路就是了。好不容易活著出來,折在這兒不劃算。”說完便退到了隊列的末尾。 一行人依舊趕路,直到隊列與那郵差只有不到三丈的距離,當先一位黑丞會幫眾大步上前拱手作揖道:“煩請借個道?” 那郵差不語,依舊慢慢朝前踱步。 那借道的幫眾剛經歷過那場廝殺,很多平日熟悉的面孔都是倒在了他的身邊,心情正是煩躁。見到這郵差對他的話視若無睹,心中不由有些惱火:“站住,你再向前一步休怪刀劍無眼。” “呵呵呵。” 郵差呵呵一笑,混在呼嘯的寒風聲中仿若冥音! 姓萬的九尺大漢見狀連忙大吼:“李粟,回來。” “噌。” 白芒一閃,便有人頭落地。 那名叫李粟的三鼎武夫頃刻斃命。 “應敵。” 萬姓大漢再次大吼一聲,所有幫眾皆是擺好架勢,如臨大敵。 “你明知刀劍無眼,還攔我的路作甚?” 郵差緩緩說道。 話音未落。 “呀” 當先一名黑丞會幫眾見到李粟被殺,一時紅眼,這些人都是死戰中一同活下來的人,他如何都按耐不住把那郵差撕碎的殺心,舉刀便向前劈去。 “林大同。” 那九尺大漢又是開口叫道。 白芒再次隨著利器出鞘的聲音閃現,那位叫林大同的黑丞會幫眾喉間噴血,往後搖晃幾下,也是栽到在地,氣息全無。 九尺大漢眼神不斷閃爍,眼前這郵差連著兩下出招,但他確是連對方用什麼武器沒有看清。他平復了情緒,強壓住內心的怒火,知曉現在不是意氣用事之時,開口問道:“這位高手,我們黑丞會可是與你有仇?” 郵差緩緩搖頭:“沒有。” 九尺大漢剛壓抑下的火氣又是噌然三丈,聲調也是比剛才那句高了不少:“那你為何與我們過意不去?” “呵呵呵。” 郵差又是冷冷一笑:“因為你們擋了我的路。” 僅此而已,說不通道理。既然躲不過,那便打吧。 “上” 九尺大漢一聲令下,眾人連忙上前抄起手中武器便對著郵差劈砍刺砸。 但只片刻後,九尺大漢已是心如死灰。他的身前只有一地的尸體,如今,只剩下他一人還站著。算上還在他背上的彭濤生死未卜,這一戰,黑丞會精銳竟是全軍盡墨。 與其莫名奇妙死在眼前的詭異郵差手中,倒不如在剛才的混戰中死去。九尺大漢心中憋屈,看著那一地尸體又有些傷感。但依舊先將彭濤緩緩放下,復而才擺出架勢準備拼死一戰。 誰知那郵差根本不再去看那姓萬的壯漢,卻是抬頭向巷弄一側的牆壁上開口道:“還要躲著嗎?” 郵差說完,那巷弄之上頓時出現了些磚瓦敲擊的響聲。 “你不是說發現不了嗎?” “我怎麼知道這破地方會有偽三寶高手?” 隨著兩人拌嘴的聲音,從巷弄旁的高牆上站起兩道身影,自然是甦佑陵與徐筱二人。 甦佑陵一張臉已皺成了一個苦瓜,他心里已經在罵娘了。這戲看完了,怎的知道還要收錢啊?而且看那郵差的樣子,好像不只是要收錢,還要收命啊。 那姓萬的大漢看到二人,眼中竟是閃過了一絲亮光,絕望之際,現在出現的任何一點變故都能被他視作救命稻草。 卻見甦佑陵後退了幾步大喊道:“這位俠士,咱倆在牆上待著好好的,可沒攔你的路哈。實在不行我們這就往後退出這條巷子,您愛怎麼走怎麼走,成不?” 郵差搖了搖頭:“今日正好替你們一並送終。” 沒道理可講,打,肯定是打不過的。甦佑陵並不相信連黑丞會二十幾個好手都奈何不了的人會敗在徐筱和他兩人的手上。 “俠士,您看咱們相見即是有緣。您仗著武功,欺負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傳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郵差又是搖了搖頭:“你們都死了,傳不出去的。” 甦佑陵點了點頭,又將視線轉向那郵差的身後:“唐劍仙,江湖上說您不是死了?” 郵差聞言臉色有些詫異,稍稍偏過腦袋。 “走。” 甦佑陵大喊一聲轉身拉著徐筱便跑,九尺漢子聞言反應也是迅速,還不忘背起彭濤再跑。 無聊的把戲。 郵差轉過頭心中冷笑。 幾個呼吸之間,郵差的身形便已是臨近最後面的九尺大漢。郵差的手已經把住了刀柄,眼看就要出手,但不知為何,那一刀終究沒有出鞘。郵差突然身形一凝,停佇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三個人影向著巷弄之外跑去。 只因小巷一側的牆壁上有一襲黑袍擋住了他的去路。 “趙游兒,若是我沒看見也就罷了,但今日,你不能動他。” 那黑袍人的聲音如同垂髫小兒。 趙游兒明顯是認識此人,他抬起頭看著那襲黑袍冷聲說道:“大王八,你不在周家好好當你的看門狗,跑這來攔我?” 那黑袍人聞言不屑的哼了一聲,只是這次的聲音卻如一位年邁的老嫗︰“攔你又如何,給你三分顏色還想開染坊?” 趙游兒眼色凌厲,輕點地面,一下子便躍起兩人高。黑袍人見狀又是冷哼一聲,一只枯槁的手臂伸出黑袍作拳狀。兩人同時出手,一時間,一股狂風夾雜著大雪圍繞二人凝作一團。 只見那團風雪之中一時白光綻綻,兩道黑影不斷交纏。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兩人便已是高下立判。那黑袍人依舊飄舞空中,形同鬼魅,黑袍迎風鼓蕩,好似魂幡。 趙游兒的嘴角滲出一道猩紅血跡:“想不到你的無相天竟然真的把你送進了三寶殿之中。” 黑袍人聞聲開口,聲音再變,如宮廷中的宦官一般尖銳刺耳:“你趙游兒不也是只差這臨門一腳?萬里路如今還差多少?” 趙游兒伸手擦去了嘴角血跡嘶啞道:“本該還差三百二十八里的。” 黑袍人冷笑,聲音又變成了一位扭捏的小家碧玉:“那今日之後呢。” 趙游兒嘴角扯了扯,顯然是心中藏有怒意:“七百六十三里。” 黑袍人聞言大笑:“呵呵呵,甚好,甚好。” 這一次黑袍人說話的聲音,趙游兒很熟悉,因為那是他的聲音。 黑袍人說完身形便已消失不見,趙游兒在原地站了半晌,轉而搖了搖頭,與甦佑陵一行人背道而馳。 第四十二章 九尺鐵頭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如果算上半死不活尚在昏迷中的彭濤,一行四人因為趙游兒的追殺算是變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三個還能動的人拔腿疾馳,根本不敢回頭看。甦佑陵的身體素質強過常人,但在兩位敲鼎武夫面前也依然不夠看。約莫跑了小半柱香的功夫,第一個感到氣短要駐足歇息的是自然也是他。至于九尺巨漢因為傷勢嚴重,今日又是費心勞神,而且背上還背著彭濤,便也實在也是跑不動了。兩人同時停住腳步回過頭擺好架勢,卻見那巷弄之中空無一人,別說索命郵差,便是連個鬼影子都是沒有。 九尺大漢率先開口問向旁邊的甦佑陵道:“那跟鬼似的郵差呢?” 甦佑陵瞪了個白眼,心里無語道我和你一起跑的,你不知道我如何能知道?但看著那幾乎有兩個自己那麼高的大塊頭,甦佑陵還是據實答道:“不清楚,反正不是被我趕跑的。” 九尺大漢和甦佑陵又凝神警惕了半天,發現剛才追趕他們那郵差真的不見了蹤跡。徐筱也後知後覺的發現了變故,回過神來發現甦佑陵和那個大漢都沒跟上來,本想著趕緊先回客棧,卻又放心不下甦佑陵,所以折返了回來。 九尺大漢看著滿身覆雪的彭濤有些擔心,怕彭濤撐不過這鬼天氣,又擔心折返到剛才那處戰場被三大勢力的人看見再一次包了餃子,正在左右為難之際。 甦佑陵眼珠子轉了轉對著萬姓大漢說道:“這位猛士,我們客棧就在這里不遠處,要不先到我們那里暫避風頭?” 九尺大漢端詳了二人,許是覺著不像壞人,又是身處困境之下。也是點了點頭,答應了甦佑陵的提議。 甦佑陵與徐筱一向是一人一間房,彭濤二人在甦佑陵的房中暫歇,甦佑陵則是跑到徐筱房中打地鋪。 葉舴帶著黑丞會的援兵來到西市戰場的時候,半個時辰前還聲吼沖天的地方此時已是萬籟俱寂,葉舴心中一緊。他以最快的速度分兵換裝清剿了三大勢力的老宅,但佔據了三大幫派要點之後的葉舴還需要做一些善後的工作,終于是有了喘口氣的工夫便又領著三百人火急火燎的往這邊趕,眼看那處戰場近在咫尺,葉舴心中一直默念︰“彭濤你個豬腦子可千萬別逞強,你要是敢死了我就和你沒完。” 但顯然還是慢了一步。 戰場中尸橫遍野,今日雪勢極大,不少尸體都已經快被大雪完全蓋住,其實真正倒地流血而死的人並不多,大都直接被人砍死或是力竭倒在地上凍死。 葉舴到場第一件事就是讓手下的人分散去找彭濤,只八個大字︰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但放眼望去,此處哪兒還有活人? 葉舴已經勞碌了一整天,他本便不是習武之人,身子骨也不如其他幫眾硬朗。此時只覺著一股困意上身,確是搖晃了腦袋,依舊高坐馬上心急如焚,指揮著黑丞會搜尋彭濤。 “二當家的,東邊都搜便了,沒發現幫主。” “稟二當家,這南邊里三層外三層都找遍了,也沒有。” …… 葉舴閉目听著一句句回報,也是心涼一大截。 “二當家,這兒有兩個裝死的白蛇堂。” 葉舴聞言立即睜開雙眼,壓抑自己心中的激動,盡量保持如往常一樣的語調道:“都帶過來。” 白蛇堂那兩個幫眾被帶到葉舴面前時身上已是白紅相間,只能從沾滿了血污的銘牌上分辨出二人的身份。那倆人被帶到葉舴面前立時便跪了下來異口同聲的說道:“葉幫主,饒命,饒命啊。” 葉舴雙眼頓起厲色:“說,我黑丞會的彭幫主在哪兒?” 其中一名白蛇堂幫眾顫巍巍的答道:“彭幫主和真玉盟還有曲殤閣的老大廝殺一陣,受了傷,後來就亂起來了,小的也不知道啊。” “那你呢?”葉舴轉過頭看著另一名白蛇堂的幫眾問道。 那幫眾見葉舴開始盤問他,立時一驚,反應過來也是立即說道:“小的,小的最後看到黑丞會的萬鐵頭背著彭幫主,一行人正準備撤走,不過彭幫主好像昏過去了。” 徐舴聞言終于是在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連忙轉頭問左右道:“有找到萬鐵頭嗎?” 左右俱是搖頭示意並沒有看見,徐舴總算稍稍寬下心來。萬鐵頭對彭濤十分忠心,只要萬鐵頭不死,彭濤自然也要多一分安全。更何況萬鐵頭身高九尺,壯如水牛,即便堆在尸體堆中也能一眼看出來。如今既然找不到萬鐵頭的人影,那多半是他帶著彭濤躲了起來。 “派人去找萬鐵頭,他一定會想辦法與我們聯系的。” 邊上一位黑衣幫眾點頭應下,回過頭又掃了白蛇堂二人一眼向葉舴問道:“那這倆人?” 葉舴正策馬轉向,聞言瞟了那黑丞會幫眾一眼口吐殺氣:“宰了。” 黑丞會幫眾拱手低頭,反過身便抽出了腰間的短刀,頃刻間,這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地又多出兩個不見頭顱的無名尸。 西市一戰奠定了如今合壤郡的大勢,葉舴回去之後馬上著手各項草文,一邊嚴禁當日知情者泄露彭濤失蹤的消息,一邊對外宣稱彭濤正在黑丞會養傷。 收繳三大勢力丟了的地盤,和官府聯手做好善後的處理,甚至是和官府對于今後合壤的各項事務討價還價,這些都是當務之急。只是葉舴心中始終掛念彭濤。一連三天,彭濤與萬鐵頭便如人間蒸發了一半,音訊全無。 這怪不得彭濤,更怪不得萬鐵頭。因為彭濤現在還沒醒過來,雖說甦佑陵隨身帶著藥膏,但彭濤此時傷勢太重,又算是心神俱疲。前幾日甦佑陵在萬鐵頭的授意之下跑了很遠的地方請了一個大夫給彭濤看過。大夫診斷過後只說是勞累過度,失血過多,但並無生命危險。開過幾服清神補血的藥也就走了。萬鐵頭倒是醒了,但是之前的傷勢和勞累過度讓他躺在床上根本無法動彈,這幾日都是靠著甦佑陵天天來給二人送吃的。 萬鐵頭即便不出門也知道時下合壤的地下幫派秩序正是一片混亂。如果是自己一個人那早早便拜托著客棧掌櫃或者甦佑陵幫他去找黑丞會的人了,但官府授意其他三大幫派打壓他們黑丞會是事實,黑丞會中有各勢力的諜子和眼線他也是知曉。說白了,現在的他不敢輕信任何人,哪怕那個人身著黑丞會的馬褂,除非是葉舴帶人前來。更何況自己身邊的彭濤至今未醒,他自然是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祈求著葉舴快些找到他們。 這三天來,甦佑陵與萬鐵頭私交不錯。畢竟往大了說,二人可是有著過命的交情。況且這幾日自己也是受到甦佑陵諸多照顧,因此對甦佑陵頗為感激。再者甦佑陵雖是布襖草鞋,卻是氣度不凡。這種種加在一起,萬鐵頭也願意稱他一聲甦公子。 今日的菜品極其豐盛,甦佑陵叫了只白切雞和三只醬豬肘子。萬鐵頭躺在床上休息幾日,氣色好轉,也是恢復了些氣力,便準備去一趟黑丞會。 “甦公子,近來多有叨擾,等我回去和黑丞會接上頭,必有重謝。” 萬鐵頭一邊狼吞虎咽撕扯著大肘子一邊含糊不清的開口說話。 徐筱正在一旁喂著跛狗,甦佑陵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彭濤對著萬鐵頭開口勸道:“萬大哥,你真準備動身去黑丞會?如今外邊可不太平,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兩個可真保不住彭幫主,不如等彭幫主醒來再說?” 萬鐵頭搖了搖頭,又撕了一口豬肘子道:“合壤郡的黑丞會,全靠幫主的威信才壯大起來,我要早些回去找到葉老二告訴他幫主還活著的消息,不能讓兄弟們心散了不是?” 甦佑陵見萬鐵頭意已決,也再不勸他,便埋頭繼續大快朵頤。 “唔。” 彭濤在一旁發出了低微的聲音,終于是緩緩了睜開沉重的雙眼。 萬鐵頭急忙跑了上去,甦佑陵也跟著圍了上去。 彭濤轉了轉眼珠子看到了萬鐵頭那張熟悉的大臉盤子盡力擺出一張笑臉,只是聲音十分虛弱︰“老萬啊,咱們……贏了吧。” 九尺猛獸一般的大漢見此竟是聲淚俱下︰“幫主,咱們黑丞會贏了,那群狗東西,哪里是咱們的對手?幫主,你先不要說話,大夫說了你需要靜養的。” “嗯” 彭濤那張豪氣的臉上笑容更甚,本想點點頭,但實在沒什麼力氣,只好嗯了一聲代替。 萬鐵頭喜極而泣,只因為這些天,他很憋屈。四百多名信得過的黑丞會精銳折損殆盡,好不容易相互鼓氣活著出來二三十個,又被個來歷不明的郵差給一個個送去見了閻王。平日里最為敬重的幫主昏迷不醒,自己又是寄人籬下,他萬鐵頭自打入了黑丞會和彭濤拜了把子,何時受過這等氣? 但只要彭濤還活著,一切便都不算太糟糕。 第四十三章 黑丞勢起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萬鐵頭見彭濤醒來,也是舍不得走了,兩人說了一宿的話。到第二日萬鐵頭才只身一人前往黑丞會,第二日正午,足足上百位黑馬褂的幫眾來到了甦佑陵下榻的客棧。上百黑丞幫眾魚貫而入,客棧門口還留了一大幫子人看守。那客棧的掌櫃哪里見過這等架勢,躲在銀櫃後邊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一樓大堂還有幾桌在吃飯喝酒,見了這架勢都準備腳底抹油,卻見一人大聲說道:“黑丞會接彭幫主回幫,並無其他意思,各位順其自然就好。” 接幫主回幫?彭濤不是傳言此刻在會友樓養傷?那些客人見著黑丞會來勢洶洶本來不信,但只看著那些身著黑馬褂的幫眾當真是十分規矩的站在一處,並沒有其他過分的舉動,也就半信半疑的繼續吃了起來。 葉舴跑到櫃前擰起躲在角落的掌櫃問道:“你們頂樓是不是有一男一女開了兩間房,男的俊氣,女子靚麗。” 掌櫃的連忙呆若木雞的點點頭,聲音微弱的說道:“一間天字號一間頭房,俱是在三樓最里間。” 葉舴點了點頭放下了掌櫃,還不忘拍出一錠銀子才帶人往三樓跑去。 葉舴上樓敲了敲天字號的門,無人應答。卻見一旁頭房的門開了,當先一條跛狗歡快的跑了出來,後面跟著走出一白面少年郎道:“彭幫主等候諸位多時,請進。”自然便是甦佑陵。 葉舴聞言點了點頭作禮道:“多謝。”身旁只有兩名隨從一同進入房門。 彭濤半倚在床上,氣色也已經恢復了一些,看到葉舴前來便是連連招手:“舴子,來來來,你來的正好,帶你看看老子認的新兄弟。” 葉舴見著彭濤身上纏滿了醫帶,不由兩眼起紅,跑過去便是給了彭濤一臂重重一拳:“你他娘的就不知道少逞能?萬鐵頭和我說你那時候一叉子杵地上說什麼我彭濤的命在此,有膽來拿。你很能耐啊?” 彭濤六鼎體魄平日自然不懼葉舴這一拳,但如今傷病未愈之下這一拳還是把他打的五官都扭在一起。自知理虧,彭濤只得訕笑:“我說,這還有姑娘在呢,給我留點面子?” 葉舴聞言眼神微轉,才看著徐筱正端坐在床頭饒有興致的看著二人,不覺也有些失禮,剛準備致歉,這時門口卻傳來了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彭幫主,那可不是姑娘。” 彭濤聞言一下微微點頭道︰“對,對,女俠,女俠才是。”說著轉頭便向葉舴道︰“這是徐筱女俠,那人是甦佑陵公子,我和萬鐵頭這條命,算是他們二人才得撿回來的。” 葉舴點頭轉身,早便從甦佑陵的面向看出非是一般人,拱手作揖道︰“感謝兩位救回我們幫主,黑丞會感激不盡,等最近事情告一段落,我黑丞會定有重謝。” 甦佑陵笑道︰“我也沒出什麼力,只是運氣好罷了。” 甦佑陵說的是實話,他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那索命郵差為何不追來殺了他們一行人。那時他們一行人只顧逃命,哪里還敢回頭去看?也就更加不知道那日在那條巷子,有一襲黑袍替他們擋住了趙游兒的去路。無相天斷了萬里路一程,連帶著趙游兒的境界都稍稍有些折損。 彭濤抓了抓自己腦袋,又看了看葉舴身後的人,不見萬鐵頭身影,不由好奇道︰“萬鐵頭人呢?” “他受傷不比你輕多少,本來也是準備要來,我逼著他躺下歇息了。” 彭濤聞言放下心來,會心一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來來來,萬鐵頭不在,你和甦公子陪我喝。” 見到彭濤精氣神不錯,葉舴便也寬心下來。他差人下去將掌櫃的叫了上來。 那掌櫃顫顫巍巍的走進房中大字都不敢說一個,那葉舴喜笑顏開道︰“今日黑丞會將你這包下了,只管上菜上酒,我這些兄弟勞煩你招呼了。” 那掌櫃本便是勢利之人,听聞此話即便剛才再是畏懼此時也是喜上眉梢︰“您放心的,酒菜管夠。” 說著那掌櫃便跑下去開始讓後廚做準備,房中其余的黑丞會幫眾也是自覺關上門,下樓準備吃飯。 彭濤一把摟過葉舴的脖子開懷大笑︰“你看看,老子命夠硬吧,這幾天你肯定收了不少底盤。那幾頭蠢豬果然還是斗不過你這老狐狸。當然,比我是要強上一點的,哈哈哈哈。” 彭濤即便是傷病,也是實打實的六鼎高手,這一摟差點是讓葉舴喘不過氣來。甦佑陵和徐筱在一旁看著兩人也是覺著有趣,那葉舴剛才還是一幅雷厲風行的當家風範,此時與彭濤打鬧卻好似孩童一般。 幾人吃過午飯,彭濤傷勢還未痊愈,不方便顛簸走動,暫時便還沒法子回黑丞會。再加上幫中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黑丞會總要有個能掌權大局的人坐鎮,所以葉舴也沒辦法多待。臨別之際,葉舴將彭濤拜托了甦佑陵與徐筱二人照顧,還留下了十幾位幫眾供三人差遣,這才安心回黑丞會。 彭濤躺在床上望著葉舴離去的背影嘆道︰“舴子啥都好,就是太不在乎自己了。” 甦佑陵笑著說道︰“葉幫主與彭幫主二人的情誼,羨煞旁人。” 彭濤聞言哈哈大笑,本便在與萬鐵頭的交流中知曉了是甦佑陵與徐筱幫了自己,雖兩人說話並不多,但彭濤為人豪爽灑脫,對甦佑陵也有相當的好感。 “只是我其他那些兄弟,死的憋屈,大同、李粟、張狗子、嚴野,要是讓老子踫到那個郵差,非得手撕了他不可。” 萬鐵頭將那日彭濤昏過去之後的事情一並告知的彭濤,彭濤听後自然火冒三丈,現在一想起這些卻是悲從中來。但彭濤也明白,這一戰是他黑丞會贏了,但自身也是傷筋動骨。若是官府再來為難,黑丞會也必須要作出一些之前沒必要的讓步。況且合壤郡突然有意要設立整合水漕司來抑制幫派勢力,那麼喻州府城的黑丞會估計此時也是深處水深火熱之中,那里也有許多自己在乎的人。他已是下定決心待這邊告一段落便要帶人去府城走一遭。 動我彭濤的兄弟,那便要先過我彭濤這一關。 葉舴這邊的事情就要相對容易很多,三大勢力無論白蛇堂還是真玉盟和曲殤閣都已式危,據說花屋還仗著自己五鼎的身手帶人抵抗了一陣,但依舊是雙拳難敵四手。最後葉舴發話過來︰“你花紅柳也算是合壤郡城的老資歷,若是再冥頑不靈,到時候便廢去你的武功。讓你曲殤閣的幫眾都好好享受享受你這位大幫主的活計,想來他們很是願意排隊來一親芳澤,當然,加上白毛蛇。” 花屋聞言哪里還敢反抗?別人或許不知道,她心里卻是清楚。別看一幫下屬平日對自己百依百順,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多少都有些火熱,更不提白毛蛇那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若是讓自己去服侍平日里那些手下的人和白毛蛇,那她還不如一頭撞死。 葉舴的話很簡單,想要不受屈辱的繼續活著,那便向黑丞會俯首稱臣。這有這一個選擇。至于舒含楠把控的真玉盟那邊也是出現了不小的風波,但是無傷大雅。只是讓葉舴感到頗為驚奇的是實力保存的最為完好,也是最精心于謀略的白毛蛇這次居然最是溫順,葉舴不付一兵一卒便收繳了大部分的地盤不說,白毛蛇還領著白蛇堂的干事親自設宴宴請前來收繳對接地盤的黑丞會幫眾一行。這一點也是讓葉舴百思不得其解,另外詹杭也再次登門了一趟,與葉舴擬定好了水漕司的大致運行規劃。同時不知道從哪傳出的消息,彭濤確實沒死,只是在客棧養傷。最近一系列事情看起來都在向著順利的方向發展,這幾日,黑丞會的幫眾臉上無不都是春風得意。 第四十四章 愚情和討債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不知不覺,已是快到元宵佳節,之前一連數天的大雪終于是有些消凍的跡象。彭濤恢復的不錯,實在是六鼎體魄恢復的快,再加上彭濤本就十分能吃,身上的傷倒是沒了,整個人卻是胖了近十斤,如今稍稍低頭下巴便會勒出淺淺一層。這些天萬鐵頭與葉舴有空便會過來看望彭濤,每每都會拉上甦佑陵和徐筱一起好生吃上一頓。連帶著跛狗都餐餐能吃到牛羊肉,也是長胖了一圈,如今見著萬鐵頭和葉舴前來便會搖著尾巴上前繞圈。 半月相處,葉舴、彭濤、萬鐵頭三人都很喜歡這個圓滑討喜,不卑不亢的少年郎,便有意將他納入黑丞會中。一來可以還上一些欠下的恩情,其二則是有意栽培甦佑陵。但甦佑陵志不在此,每每婉拒,更是讓彭濤葉舴萬鐵頭三人眼前一亮。彭濤是黑丞會幫主,葉舴擔當二幫主和師爺,那萬鐵頭是黑丞會總教頭。這三人可以說是合壤郡黑丞會說話最管用的三人,被三人同時邀請栽培加入幫中,說句不好听的,說是奔著下任幫主去的都不為過。 “甦佑陵,你加入咱幫,咱老彭可告訴你,合壤郡橫著走。看上啥院子,只管要地契,看上啥女人……呃……”彭濤有些心虛的看了看邊上的徐筱,卻見徐筱正品著春茶,絲毫不以為意。三人現在與甦佑陵混熟了,也再不稱呼他做甦公子,反正用他們的話來說怎麼舒服怎麼叫。彭濤還說自己外號就叫一根筋,那葉舴自己也總愛叫做舴子,至于萬鐵頭,有個好笑的外號叫做鐵蛋。 那萬鐵頭更是直愣,見彭濤話說一半便趕忙接上︰“我說甦老弟,這男人啊,娶個三妻四妾什麼的那都是正常。你看我老萬,家里四房婆娘,娃都生了一窩,多舒服?只看你是喜歡哪種的,若是細腰嫩皮,風波樓的羞春姑娘可謂一絕,還是個清倌人。那曲殤閣的花魁繡蘭姑娘估計老弟你這細胳膊細身板也頂不住,若是老弟就好這一口喜歡更……” 甦佑陵來了興致湊上去問道︰“誰啊?” 到這里,徐筱臉上終于是聚起一團殺氣,一直看著徐筱臉色的彭濤咽了口唾沫扯了扯萬鐵頭的膀子。那萬鐵頭正在興頭上,哪里會注意到這些事情,見甦佑陵感興趣立即開口︰“哈哈哈,還能有誰,花紅柳花屋那娘們。你若是能降服她,咱黑丞會,哦不,合壤郡第一降魔杵的名號非你莫屬。” 甦佑陵听到答案揭曉立即愁眉苦臉道︰“算了吧,人家一只手就能把我從這里扇飛出去,再說了,那歲數怕是夠當我姨了吧。” “哈哈哈哈,看不出來啊,甦老弟,你這是胸懷大志啊。怎麼著?非要京城那位上了國色志的褚花魁你才看的上啊?” 甦佑陵靦腆一笑,很是人畜無害道︰“哪里呀,鐵頭大哥,我這叫潔身自好。” 一席話逗的眾人哈哈大笑,然後下一刻大笑聲中突然出現了一聲不合時宜的慘叫。 “哎喲。” “潔身自好是吧?花魁是吧?甦佑陵你膽子挺大啊。” 眾人噤聲,卻是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徐筱狠狠的揪著甦佑陵的耳朵提起,甦佑陵歪著頭,五官都疼的擰在了一塊。 “女俠,女俠,錯了,真錯了。” “你甦佑陵哪錯了?你本事大的很哩。” 連帶著彭濤也滿臉笑意道︰“甦佑陵啊,有這弟妹在,你怕是別想三妻四妾咯。” 甦佑陵聞言心中一驚,立即苦笑反駁道︰“彭大哥,你可別這會兒把我往火坑里推啊,哪兒跟哪兒啊這是?”甦佑陵連忙否定,就怕徐筱一個不高興連著拿他當沙包。只是奇怪的是彭濤說完這話,徐筱卻是臉色微微有些泛紅,本來揪著甦佑陵的手也輕輕松開,而是冷哼一聲轉身坐回椅子上。 萬鐵頭正準備繼續說些葷話︰“我說甦老弟……”,那彭濤心中也好笑怎的這萬鐵頭也如此不懂男女之情?剛才看到徐筱臉紅加上多日相處,從些細枝末節也是看出了些端倪,便連忙拉住萬鐵頭道︰“我說鐵蛋啊,你就別再和甦佑陵說這些了,有佳人在身邊,何必還去沾花惹草?” 彭濤說完眼角又是瞥了一眼徐筱,卻見到徐筱將頭撇向一邊,卻看到耳根都有紅澤。甦佑陵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哪來的佳人?” 彭濤立即有些無語,怎的甦佑陵平日看起來挺機靈的,這般事上也是比自己還蠢? …… 黃段明這段時間過得很憋屈,作為一個馬販子,憑借著買完馬再要回錢財的無本買賣,他存下了不少銀子。黑丞會里不少的主事堂主都受過他的打點,終于是將他引薦給了黑丞會的幫主彭濤。 彭濤也不明白這個精明的馬販子為何能受到自己手下如此之多的主事器重,但他本就性情灑脫,不拘小節。只听聞黃段明這幾年來給黑丞會捐了幾匹優質的馬匹,又送了不少錢財,便也願意讓他稱自己一聲大哥。在合壤郡,想稱呼彭濤為大哥的人不說一萬,也得有八千。從此以後,黃段明愈發的意氣風發,在馬市也擁有相當的話語權,例如所有各地送來的馬匹他都要親自過目等等。甚至除了倒賣馬匹,他還拓展了別的業務。比如收取其他在馬市的常駐販子保護費等等。借著黑丞會幫主認的小弟這個名頭,黃段明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滋潤了起來。 但是前些天,有個白面少年牽了一匹良駒來馬市販賣。那少年郎開口就要四十五兩,即便在馬價炒高的如今,四十五兩也算是偏高,就算那匹馬的品質確實不錯,也絕對不值得四十五兩銀子。但黃段明不在乎,反正到時候自己報出彭濤的名字,那少年郎就得把錢乖乖拱手送還給他。但是常言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與他做籠子合作多年的伙計回來告訴他,他看著那少年進了會友樓,黃段明大吃了一驚。會友樓是什麼地方?黑丞會在合壤最大的據點,近幾年來關于黑丞會運行的各項條例都是葉舴起草出于會友樓,說會友樓是合壤郡黑丞會的中樞也不為過,難道那麼巧他只是去會友樓吃飯的?但是馬市在南市,會友樓在東市,要想找地方吃飯住宿何必跑這麼遠。黃段明是個精明的商人,所以他不會擰不清輕重,對那少年也不禁慎重起來。 本來對于此事黃段明已經放棄了,畢竟說實在的,這些年他掙得那麼多銀子也不缺這點錢。大不了當做一次教訓,萬一那少年真是彭濤什麼人,黃段明有九條命都不夠賠的。但凡事都有例外,他花了四十五兩銀子買來的那匹馬,不見了。 不是放馬的時候丟了,也不是被他們賣了或是吃了,而是就放在馬廄中第二天憑空不見了。這回不止打濕了鞋子,連著腳上還踩了根釘子,黃段明勃然大怒,自打認了彭濤做大哥,他何時吃過這種虧?而至于誰偷的馬,嫌疑最大的無疑就是那個少年郎。所以這幾天黃段明旁敲側擊的打听彭濤是否有十五六歲的晚輩親戚來了合壤郡,又打听合壤郡黑丞會可有十五六歲便佔據重要位子的主事。答案很快便水落石出。其一是彭濤根本沒有親人還活著,自然更不存在年輕的晚輩親戚。其二是黑丞會最為年輕的主事也接近而立之年,倒不說長相如何,一臉胡子是肯定有的。 但那天賣馬的明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少年,所以黃段明很生氣。他開始讓手下的人去打探那少年的消息,只說是十五六歲,長相白淨俊俏,一頭利落短發著布襖草鞋,並非富家子弟。 然後今日終于有消息傳來,有人看到一位長相俊氣的少年郎進了會友樓。拿少年穿著粗布衣服,最重要的一點,也是讓黃段明雙眼一亮的消息︰那少年身邊還帶著一條跛狗。 “他娘的,次次都拿我的錢去會友樓大吃大喝,還真當一個小屁孩就能認識彭濤葉舴萬鐵頭一類的人不成?” 黃段明很生氣,連著跟著他的前往會友樓的那個之前被派去跟蹤甦佑陵的伙計也是膽戰心驚,只是不斷的心中默念︰“公子啊,我可是按照你說的跟黃段明說的哈,你要是被抓了可千萬別把我供出來,你大人有大量。” 顯然,那伙計根本沒把甦佑陵的話當真,去會友樓吃飯倒是可能,認識什麼靠山那肯定是痴人說夢。何況最近合壤郡誰不知道如今黑丞會已是整個郡城說一不二的大哥?往前其余三大幫派聯合起來還能與之斗一斗。但如今的黑丞會,那可是能和官府討價還價的主,別說漕運鹽鐵了,如今合壤郡各項產業,哪里沒有黑丞會的爪子? 黃段明是認了彭濤當大哥的人,即便與彭濤只有一面之緣分,那說出去也確確實實是彭濤的小弟。而且不少主事都比較喜歡這個非常“懂事”的馬販子,換句話說,甦佑陵即便認識一兩個黑丞會主事當靠山,黃段明也有的是辦法讓他把錢吐出來。在黃段明眼里,甦佑陵肯定是知道黑丞會的影響力如何,以為入了會友樓便能狐假虎威? 我黃段明走到今天,什麼人沒見過?這錢你吐也是吐,不吐也得吐。甚至黃段明已經想好了,等踫到甦佑陵不僅要連本帶利全都讓甦佑陵吐回來,還要讓人將之好好收拾一番,讓他知道世道險惡。 第四十五章 販馬無馬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黃段明大搖大擺的走進了會友樓,周邊認識他的幫眾見了都會畢恭畢敬的喊他一聲黃老板。 會友樓高三層,一二樓與一般酒樓並無不同,一樓大堂與二樓雅間皆是平日如普通酒樓一般開放給客人飲食。至于三樓,若非得到彭濤或者葉舴少數幾個在黑丞會位高權重之人的允許是萬不可進入的。即便是如今的黃段明若沒有經過允許也不能擅自踏入三樓,這一點黃段明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進會友之前便已是想好︰若看到甦佑陵在一二樓那便如他心中猜測是甦佑陵在狐假虎威;若是在一二樓不見甦佑陵的身影,那他黃段明也就認栽。 甦佑陵此時正大大方方的斜靠在角落一桌與徐筱一同喝茶,黃段明進店一眼掃去頓時便火冒三丈。那臭小子居然花著他的錢和一位女子悠閑品茗?而且那女子模樣還如此俊俏? 哪有這種道理? 黃段明眉頭緊鎖,怒目圓睜,兩排牙齒“咯咯”作響。身後的伙計看了黃段明這副模樣心中自然惶恐,只是想著那位少年郎待會兒千萬莫要把自己供出來才是。 甦佑陵一口口的嘬著茶水,根本沒有留意到有個熟悉的面孔向他走來。 甦佑陵近日本來準備和徐筱離開合壤郡繼續向北走,奈何抵不過彭濤葉舴和萬鐵頭的再三挽留,非說什麼要盡地主之誼。原本他拒絕加入黑丞會已是對三人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三人再多次盛情邀請他來會友樓一聚,于情于理都不好再過推辭。 非是甦佑陵不想在黑丞會待著,其一是因為他對彭濤幾人的印象也是不錯,不想因為自己的身份牽連到他們;其二也是因為徐筱畢竟是甦州城跑出來的官府欽犯,這會兒還不知道雲文詔和徐燦處境如何。若是真要勘隱司追查過來,那他該如何自處?不說彭濤,葉舴會願意為了他而使整個合壤郡黑丞會站在官府朝廷的對立面?其間牽扯利益太多,人性復雜,甦佑陵從來不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他人的身上。 彭濤早有過交代,等甦佑陵和徐筱什麼時候來會友樓便讓人去叫他們幾個。甦佑陵與徐筱進樓之前便已和會友樓下邊的看場幫眾說明了來意,正好有一個當天與葉舴一起去客棧看望彭濤的幫眾也是認出甦佑陵和徐筱二人,二話不說就到樓上去找那三人,還不忘給二人招呼了一壺熱茶。 青芽濡春油,煎出幾許愁? 即飲驅冬寒,只道好個秋。 甦佑陵不喜飲酒,卻喜飲茶,每到立春時節總有飲金簪的習慣。 甦佑陵剛啜一口金簪輕放茶杯,卻有一只手猛然襲來緊緊扯住他的衣襟。徐筱反應更快,只在那只手抓住甦佑陵之時便已是緊緊扣住那只手的腕處。 甦佑陵眼神一冷,任何危及到他安危的舉動都會讓甦佑陵立即進入一種戒備的狀態。只見徐筱依舊一只手輕舉茶杯向唇齒之間遞送去,一只手卻死死按住黃段明的手。黃段明眼中怒氣更甚,但心中委實有些驚奇,怎的這清麗女子竟是有如此大的氣力? 黃段明臉色陰晴不定,另一只手也伸過去想掰開徐筱的手,卻見甦佑陵抬腳狠狠的直踢黃段明的腹部。黃段明常期流連于風月場所,又並非習武之人,如何能吃得下甦佑陵這全力一腳?身形立即向後倒飛出去。 那跟班伙計見狀,哪里還敢說話?傻愣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甦佑陵整了整衣襟,這才側過頭辨認出兩人。 周邊黑丞會幫眾見狀,不由分說便圍了上來。 “敢在會友樓鬧事?你們膽子倒是不小,可知道會友樓是我黑丞會的場子?” 一位幫眾連忙跑過來,先是扶起了倒在地上的黃段明,才將視線轉而投向甦佑陵和徐筱二人。剛才徐筱和甦佑陵進來與他們一個同僚幫眾交流了幾句,看著便是熟人。但黃段明是什麼人?那是幫主彭濤認的小弟,孰輕孰重,在這幫眾的心中已是有了分寸。徐筱剛欲開口與那幫親不幫理的幫眾上前理論,卻被甦佑陵一手攔在後面。 甦佑陵冷聲對那幫眾問道︰“不知黑丞會可是有能對來你們這花銀子的客人出手的規矩?” 那幫眾聞言嗤笑︰“你算個什麼東西?不知道黃老板是彭幫主的小弟?敢對他動手,今日你是有五頭六臂也出不了會友樓的門。” 黃段明听到這一來一去兩句話,心中更是認定了甦佑陵根本與黑丞會沒什麼交集,臉上怒氣更甚,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大聲叫罵道︰“你這廝娃娃好生了得,先是強買強賣,後來又偷走賣出去的馬,當真是無法無天了不成?” 甦佑陵只當是這黃段明倒打一耙,又看著周邊黑丞會幫眾將他與徐筱兩人團團圍住,知曉那領頭幫眾與黃段明是蛇鼠一窩,自己說再多也是廢話︰“那不如你們來說說,此事應該如何解決?” 那幫眾見甦佑陵服軟,也冷哼一聲,轉而對著黃段明畢恭畢敬道︰“黃老板,這二人就交給你處置,在下便不越俎代庖了。” 黃段明此時已是拿起雞毛當令箭,既然有人替他壯膽,自然也是恢復了幾分氣色︰“把四十五兩和那匹馬還來。至于剛才那一腳的賬嘛,我要這個女的,你們要是不願意,那就再給一百兩。” 徐筱只等黃段明最後一句話說完,整個臉已經是黑沉到底,也不管甦佑陵的阻攔只是踱步向前。這接下來的一腳徐筱已經崩好了力度,哪怕黃段明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至少下半輩子是沒法子傳宗接代了。 黃段明色厲內荏,看著徐筱的臉色想起剛才徐筱把住他手腕的那股勁力。心中一時驚懼,竟是雙腿一顫被嚇倒在地上。 “你你你……這里可是會友樓,你不要亂來。” 周圍的黑丞會幫眾眼見徐筱身上帶著殺意,也非常懂事的一齊上前將黃段明簇擁到後面,齊齊圍住徐筱。這已經無關黃段明的身份,若是在會友樓見了血,那他們也就不用再黑丞會混下去了。在會友樓死了人,無疑是狠狠的打了黑丞會一巴掌,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很多事務的交接,官府那邊也會待價而沽,一個連自己場子都看不住的幫派,顯然無論聲望還是名譽都會大打折扣。 所以已經有人開始想辦法報信去給各位黑丞會中的高手,沒人會去小瞧一個敢在會友樓鬧事的人,即便這人是一名女子。所以各位幫眾俱是做好的全力出擊的架勢,務必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徐筱把黃段明給殺了。 “甦公子,幫主今日不在樓里,葉二幫主讓你先……你們在干什麼?” 那上去傳信的幫眾終于是走下樓,只是看著眼前的場景,滿腦子都是漿糊。我這才離開多久?這是發生什麼ど蛾子? 第四十六章 取個好名字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此時也有些進退兩難,關鍵在于他並不知道黃段明和彭濤三人的交情如何,難道真的在這里把他給一刀劈了?那豈不是打了彭濤三人的臉面?殺是鐵定不能殺的,至少不能在會友樓里殺,再者說現在這麼多黑丞會幫眾替黃段明撐腰,想殺也殺不了不是?所以甦佑陵只好先想辦法穩住徐筱。 甦佑陵平復了一下心緒,走到了徐筱前面,雙方正處于對峙的千鈞一發之際,無非都是在等對方先出手。 那認識甦佑陵二人的幫眾見著這等架勢,哪里還敢呆立在原地?立即上前卻是走到了甦佑陵與徐筱面前。 那先前出言斥罵甦佑陵的幫眾見此眉頭微皺,不解道︰“許二牛,你今天失心瘋了不成?我知道你和這兩人認識,但他二人想對黃老板動手,其中厲害,不消我多說吧。” 許二牛回頭看了看兩人,又听到了黃老板的名字,大抵也知道了一些其中緣由。但即便如此,甦佑陵與徐筱二人是彭濤親自邀請來會友樓的客人,如何能讓他們受到傷害?于是也大聲回道︰“我知道黃老板這些年來對黑丞會貢獻不小,但甦公子與徐小姐是幫主和萬武頭邀來的客人,你們不能動。” 只一句話,眾人心懷鬼胎。西市定鼎一戰過後,彭濤便一直處于失蹤的狀態,黑丞會中有些人便也蠢蠢欲動了起來。葉舴發出消息,說彭濤在會友樓養傷,無論何人概不接見。但有趣的是很多主事上去交遞各方消息之時,卻都說沒看見以往彭濤的那個房子有人住的跡象。 如今黑丞會在整個合壤郡一家獨大之勢不可阻擋,這不單單只是說明黑丞會在合壤郡今後的種種,更牽扯到整個喻州的勢力劃分。說白了合壤郡黑丞會依舊只是個分會,只要利益牽扯夠多,就有人敢于去踐踏一些所謂的原則。這一點彭濤或許不知道,但葉舴卻不可能不知曉。 在彭濤失蹤的時候,葉舴第一時間便傳出彭濤養傷的消息,不只是為了消除一些外界的干擾,同樣還有來自黑丞會內部的覬覦之心。 西市一戰之前黑丞會由葉舴作為推手經過一番清洗,所以在西市一戰時才不用十分擔心來自背後的刀子。但即便如此,葉舴也不會狂妄到覺得各界的眼線都已被自己清除干淨。西市一戰,那些埋藏在最深的暗棋還不動手,究竟是因為這一戰對于那些人無關緊要?或者是他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所以埋藏的更深,準備再尋機會?無人知曉,葉舴畢竟不是神仙。 等彭濤傷好真的在眾人面前出現的時候,那一股潛在的壓力又沉了下去,並非消失,只是一時沉了下去。 但從今日的局勢,甦佑陵卻一眼便能看出,彭濤是合壤郡黑丞會的魂,但並非是所有幫眾的魂。即便听到了甦佑陵是彭濤與萬鐵頭請來的客人,那為首的幫眾不知為何,不僅沒有就此下令散去周圍幫眾,反而眼神閃過一絲晦澀,甦佑陵看在眼中,同樣也在思考。 此時最憋屈的應該算是黃段明了,對于今日之行,他已經是開始後悔了起來。這眼前不過十六七的少年郎和這女子真是彭濤的友人?但轉念一想甦佑陵二人真是彭濤的友人,那這兩人必不可能在會友樓里對他出手。 黃段明又覺得心頭松了一口氣。這一口氣並沒有松太久,因為他又想到傳聞彭濤和萬鐵頭受傷遭人追殺,是被一個年輕人所救。 是眼前的這人? 救命恩人和一個掛名的小弟,相信對于任何人都不會太難選。 “龐主事來了。” 雙方依舊在對峙,只聞一聲大喊,一位穿著白衫套著黑馬褂的山羊胡中年人在幾位黑丞會的幫眾的簇擁下踏步走了進來。 “是誰在鬧事?” 那龐姓主事進門掃了一眼,最終一雙鷹眼銳利的緊盯住甦佑陵開口問道。 那黃段明見到來人,眼神卻是一下煥發出了神采,即刻爬過去扒住來人的衣服下擺道︰“龐主事,您來的正好,您可得給小人做主啊。” 那龐姓主事輕輕拍了拍黃段明的後腦勺道︰“起來說話,堂堂七尺男兒趴在地上成何體統?” 黃段明這才發現剛才被徐筱的氣勢嚇倒在地,竟是一直都沒敢站起身來,一下子臉面燥紅︰“龐主事教訓的是。” 甦佑陵微眯雙眼,仔細端詳來人兩眼,這才拱手道︰“不知道這位是?” 那龐姓主事還未開口,就見到黃段明搶先說道︰“龐主事乃黑丞會的頂梁柱,不知道為幫會立下多少汗馬功勞,你連他都不認識,怎麼可能認識彭幫主他們?”轉而又對著山羊胡主事說道︰“龐主事,這小兒信口雌黃,那女子更是歹毒,居然想在會友樓殺了我,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說罷可能覺得不解氣,又朝甦佑陵示威道︰“你們等著,龐主事一定……”、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響起,整個會友樓一樓隨著這聲耳光全都是鴉雀無聲。黃段明捂著自己腫脹通紅的臉,竟是滿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山羊胡的中年人。 “黃段明,我總說你名字起得不好也就罷了,如今怎的連人都做不好了?在我耳旁聒噪半天,你自己說,該不該打?” 山羊胡中年人語氣淡淡的說道。 黃段明突然哭了出來,驚懼之下竟是又趴在地上對著山羊胡的中年主事磕頭道︰“該打該打,龐主事教訓的是。” 那山羊胡中年人見到黃段明這等作態,眼中頓起鄙夷,但也沒在為難他,反而向著甦佑陵抱拳道︰“老夫龐霖,合壤郡黑丞會八大主事之一。早便听聞甦公子一表人才,今日所見果真不同凡響,今日之事恕老夫招待不周,各位客人只管吃好喝好,今日的賬全算在老夫身上。” 龐霖最後幾句話是對在場客人所說,一番話也是將黑丞會的大幫風範盡展無余。本來那些客人都是來此吃飯喝酒的,誰知道鬧起這一出,走不好走,留不好留。只是听著龐霖一番話,才放下心來繼續該吃吃,該喝喝。甦佑陵不知道龐霖心中賣的是什麼藥,但既然給了他與徐筱台階下,便也不打算再追究什麼,準備拉著徐筱落座繼續等著彭濤三人。 “陳主事到。” 又是一聲驚起,甦佑陵發現今日自己倒是真的不該來會友樓。又有一人同樣是黑馬褂,只是內里搭著黑布衣。來人面色陰冷,卻透著一絲狠勁,一條長半尺的傷疤如蜈蚣一般盤踞在那人的右眼。一看便知道是為狠厲的角色。 龐霖見到來人表情卻是有些訝異,沉聲說道︰“今天不知道是什麼風把陳主事都給吹來了。” 來人瞪了一眼龐霖便開口大罵道︰“龐霖,老子想去哪不用和你這老小子打交道,給老子讓開,老子不是來找你的。” 龐霖應該也是熟知來人的脾氣,並不在乎這一遭沒來由的罵聲,只是沉聲說道︰“陳業狼,甦佑陵是彭幫主叫來的人,你有膽子動一下試試?” 甦佑陵聞言眼神竟是生出些陰鷙。 來人陳業狼自然也是黑丞會八大主事之一,不同于龐霖的心計,只從面相一看便知是屬于那種不好欺負的狠辣角色。 陳業狼看了看正趴倒在地上不敢抬頭的黃段明,嘴角扯了一扯對著龐霖道︰“老子不管是誰,只要敢在會友樓撒野,老子就剁了他狗日的,你龐霖沒種,不代表老子沒種。姓黃的,抬起頭給老子說說出了什麼事。” 黃段明聞言立即抬頭如看到救星一般看著陳業狼,正準備上前去在他耳邊好生扇一番陰風,點一把鬼火。 “啊” 黃段明一聲慘叫,整個身形又一次倒飛了出去,砸在了一張空凳子上,那木頭凳子頃刻間便散架。黃段明整個人倚在散架了的木頭椅子上竟是暈了過去,生死未卜。 “娘的,是誰把他打成這個鬼樣子,嚇老子一跳。” 甦佑陵見到黃段明的慘狀心中不由笑嘆︰黃段明,黃短命,真不知道他爹娘如何給他起的這個名字。 龐霖也被陳業狼突如其來的一腳嚇了一跳,陳業狼向前走了幾步,那護著甦佑陵二人的幫眾瞧著那凶神惡煞的陳業狼也是識趣的讓開,只是讓出位子之前回過頭對甦佑陵二人小聲道:“陳主事想來吃軟不吃硬,你們服個軟,認個錯,他應該也不會拿你們二人如何。” 徐筱脾氣如同倔驢,哪里肯服軟?見著陳業狼虎視眈眈的向二人走來,便準備走上前去,卻被甦佑陵暗中一把攔了下來。 “陳主事,不知道此事能否善了?” 甦佑陵笑眯眯的對著陳業狼拱手問道,依舊是客氣十足。陳業狼又走了幾步到甦佑陵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甦佑陵,眼神中滿是戾氣。甦佑陵依舊滿臉笑意,仰起頭對著陳業狼的眼神不避不讓。 今日別說有理無理,只要他甦佑陵在此,他便是道理。 哪怕是要用到那個,哪怕從今往後又要陷入無盡的追殺,至少在這里,他和徐筱都不能出事。 第四十七章 風往哪邊吹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老葉,你真不下去?我坐不住了,甦老弟和徐姑娘如何也不是陳業狼的對手,一會兒要是被那姓陳的一巴掌拍死了,我怎麼跟幫主說?” 會友樓第三層,彭濤今日不在會友樓,但萬鐵頭與葉舴一直都在。幫眾上來報信的時候萬鐵頭便已經動身準備下去,誰知道沒一會兒就有消息傳上來︰龐霖和陳業狼兩位主事一前一後也都來到了會友樓之中,又說起了甦佑陵在樓下起了爭執。萬鐵頭更是心中焦急,準備下去幫甦佑陵解圍,但卻被葉舴給緊緊扯了回來。 葉舴的眼神十分微妙,只是對著萬鐵頭說道︰“不急,看看風往哪邊吹。” 萬鐵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風往哪邊吹與樓下的事情有什麼關系?” 在葉舴心中,彭濤最重,其二便是整個黑丞會的發展。一個幫會的發展,永遠都沒有萬事無憂的一天。哪怕如今黑丞會勢大,但依然有可能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三大幫派的諜子好找,因為他們也不是專業的,或多或少都容易留下把柄和證據。但官府的呢?勘隱司的呢?利用官家職務之便偽造身份,神不知鬼不覺也不是難事。 無數藩王高官听聞勘隱司的“眼”,那都是噤若寒蟬,他還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有能力擺平這些,況且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揪出了勘隱司的奸細,他葉舴能如何?殺了? “小小蜉蝣,如何撼樹?老萬,我這麼做肯定有這麼做的理由,你就別多問了。” 每每想到此處,葉舴總是頭疼,哪怕是用甦佑陵做餌,也至少要讓情況明朗些。八大主事並非全與他們三人沆瀣一氣,黑丞會想要繼續安穩的做合壤郡的老大,情報必然不可或缺。 甦佑陵畢竟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心智如何且不言,身材這一塊必然不如正當而立之年的壯漢。甦佑陵身高不過七尺,那陳業狼整整要比甦佑陵高出近一個頭來。二人對峙相立,無疑更顯甦佑陵勢單力薄。 徐筱幾次想要上前,卻被甦佑陵一只手死死攔住。這並非是面子問題,而是甦佑陵知道,這件事眾人本就是朝著他來的,徐筱出面,只會把事情攪的更亂。 陳業狼的只有一只獨眼,另一只眼楮上有一條十分駭人的長疤,那個眼楮也是白茫茫的空洞。他天生長相便是凶歷,曾經走在路上甚至嚇哭過小孩。 此刻他正已一種十分磅礡的勢去壓向甦佑陵,那股勢有多年刀尖舔血的殺氣,但更多的是江湖人特有的戾氣。 甦佑陵抬頭緊緊看著那張駭人的面孔,與那只戾氣深重的眸子對視,滿眼笑意。 “你不怕我?” 陳業狼緩緩開口,聲音鏗鏘有力。 甦佑陵也開口作答道:“不做虧心事,連鬼神尚且不怕,何況是人?” 陳業狼聞言心中微微有些驚異,因為他發現僅憑他的勢,沒辦法壓迫到面前這個少年的心緒,他縮了縮瞳孔,繼而說道:“你不是我的對手,你背後的姑娘也沒辦法攔住我。” 甦佑陵淡然一笑:“那又如何?若是打不過便要怕的話,那麼天下人見到宋唐嘯之輩豈不是都要俯首便拜?但我知曉的世人對他們多是敬而無畏。” 陳業狼點了點頭:“有點意思,但是今日你要給我個交代。” 甦佑陵面色不變:“我給你交代,你也會認為我是信口雌黃,黃段明在馬市一手遮天,我如何說的過他?” 陳業狼又盯著甦佑陵看了一會兒,這才輕輕說道:“彭濤和萬鐵蛋的運氣不錯。” 直呼其名,沒有半點顧忌。 龐霖一直都在冷眼旁觀,審時度勢,見到陳業狼此舉竟是有些微微詫異。 道理很簡單,陳業狼名字帶狼,綽號里也有個狼。 “瘋狼。” 這便是他的稱呼,敢惹他的人,無論是誰,都要做好一個準備。 陳業狼曾說過一句話:“老子不管是誰,玩權也好玩錢也罷,老子不需要這些,要麼別和我玩,要麼就玩命。” 沒人會去輕易招惹一個連命都不要的瘋子。正如西市一戰,原本陳業狼也準備和彭濤一起前往西市的主戰場。八大主事,若說論武,其他七個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但彭濤卻說他打起架來命都不要,強行讓他去偷襲白蛇堂的領地。 憋了一肚子火的陳業狼根本沒听葉舴後來的布局指揮,早早便和幾位心腹一起強闖白蛇堂的老窩。兩名四鼎,九名三鼎的留守武夫,硬是被陳業狼用一根狼牙棒一個接一個的敲碎了頭顱。 後果便是陳業狼的傷並不比彭濤好多少,一樣是在床上躺到了近日才痊愈,若非萬鐵頭等人攔著,估計他早就不管傷勢蹦下來。但是若要以為陳業狼空有蠻力,那便是大錯特錯。因為他還掌管著黑丞會漕運一塊的人事調動,黑丞會已漕運為主,如此重要的位子交給他,近五年從無差錯,陳業狼的韜略也是可見一斑。 以陳業狼的脾性,甦佑陵不死也得掉層皮,但今天的他卻似乎格外好說話?只在下一刻,這個想法就煙消雲散。 陳業狼走到剛才第一個幫黃段明撐腰的幫眾身前:“姓黃的,給過你對少銀子?” 那幫眾看著陳業狼向他走來已是兩股戰戰,只陳業狼一開口,立馬便哭聲道:“陳主事,小的真不知道那兩位是幫主的貴客,小的若是……” “啪” 這時今天第二次在會友樓響起清脆的耳光聲。不同的是黃段明被龐霖扇完只是腫脹了臉;但那個幫眾卻被陳業狼直接扇飛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才栽倒在會友樓的樓梯旁,再去看時,那幫眾嘴角滲血,旁邊還有兩個白色的小塊散落在地上。 那是兩顆牙。 可見這一巴掌的威力如何,那幫眾被扇飛倒地,竟是連看陳業狼的勇氣都沒,顫顫巍巍的趕忙爬起來,低頭不語。 陳業狼對著周遭大聲道:“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與老子對峙,尚且泰然自若。你們這些三四十的糙漢子,卻連和老子正常說話都是說不得,也配說自己是黑丞會的人?” 黑丞會眾人皆是噤若寒蟬,無一人敢為那幫眾抱不平,那些正在會友樓吃飯的客人更是心里有苦:您說您老訓斥屬下便訓斥,當著我們面訓啥? 幾桌客人沒有一人做聲,膽子大的還能默默吃飯,偷看幾眼熱惱;膽子小的連動都不敢動,生怕一個舉動不小心惹惱了陳業狼下一個被扇飛的就是自己。 龐霖看不過眼,走到陳業狼身邊小聲道:“陳主事,小的也不容易不是?還是您的威信太盛,咱們啊也就別為難他們了。” 陳業狼回頭看著龐霖,把龐霖驚的向後連退數步。 陳業狼嗤笑道:“老子做事,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龐霖心中也有些惱怒便開口道:“姓陳的,你別不識抬舉,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揚,你在這麼多客人面前,置我黑丞會顏面于何地?” 陳業狼冷笑:“家丑不可外揚不錯,但是有些人,不把他們的丑給揚出去,他們都不知道丑。” “你……” 龐霖氣短,對陳業狼頗有忌憚。這個瘋狼,他此刻確實還奈何不了,索性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帶人離去。 “陳業狼,山不轉水轉,咱們騎驢看唱本。” 也就在龐霖身影離開會友樓那一刻,一個熟悉的身影風風火火的跑下了梯子。 “甦老弟啊,你沒事吧,可把我老萬擔心壞了。姓陳的,老子在三樓都听到你在罵人,我告訴你啊,要是甦老弟身體有啥問題,老子肯定要找你比劃比劃的。” 陳業狼見到來人嘴角終于是勾起一絲笑意,只不過擺在他臉上,卻是比哭還難看。 能讓陳業狼擺出這幅表情,黑丞會唯有二人:一是浪里鋼叉,二是九尺鐵頭。 第四十八章 大幸有恪守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和徐筱走上了會友樓的第三層,葉舴已在辦公的地方等候多時。見到甦佑陵也只是歉意道:“方才听聞樓下爭執,我這里公務繁雜,一時沒有下去,甦公子海涵。” 只是下一秒瞧見到後面跟著的陳業狼時,葉舴面色略顯驚奇。 陳業狼似是與葉舴不對付,瞧著葉舴臉色擺了擺手:“你也不用和我多廢話,彭濤閑不住偷偷跑去津河搬漕糧去了。他怕你不讓他去就沒告訴你,我今天也不想來的,有人和我報信說會友樓出了事,我就來看看。” “彭濤去津河做什麼?這不是胡鬧嗎?” 葉舴聞言怒氣一下子翻騰上來。 萬鐵頭扣了扣腦勺:“老葉,不就是去看看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葉舴回過頭瞪了一眼這個傻大個:“看看?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想動黑丞會?以為滅掉了其他三個勢力便能高枕無憂?陳業狼,我也不願意多和你廢話,彭濤帶了多少人去的?” 陳業狼見到葉舴突然發火也是一時奇怪,下意識道:“就他一個。” 葉舴聞言一張臉立即黑了下來:“你們兩個,帶點人去冉河,快,之後再罵你們。” 陳業狼一上來便遭到一通沒來由的臭臉,自然也是怒火中燒,但他知道葉舴的性子,也是強壓心火拂袖轉身:“若是彭濤沒出事,老子回來再和你算賬。” 萬鐵頭瞧著陳業狼剛上來連坐都沒坐下去就被葉舴罵走,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卻見葉舴在一旁定眼瞪著他罵到:“我方才好像說的是你們兩個。” “啊?” 萬鐵頭回過神,也不敢多問,灰溜溜的跟著陳業狼跑下樓。 甦佑陵見兩人接連離開,不由好奇道:“彭幫主是六鼎高手,在合壤郡不說第一,也絕然是鳳毛麟角的武夫,有能力又有理由動他的沒有多少,葉幫主是忌憚勘隱司?” 葉舴听著甦佑陵的問題,面色終于好看一些,拉過兩把椅子讓甦佑陵和徐筱落座:“甦公子說的並不全對,眼下時值多事之秋。我們在喻州的人也報信過來說遇到了很多勢力的刁難,沒辦法派人來慶祝我們合壤郡分會一掃三幫。朝廷今年頒布下來的條令多且繁雜,花屋、舒含楠翻不起大浪,但白毛蛇最近安穩的有些過頭了。” “可即便是白毛蛇的手下高手,也沒辦法殺的了彭幫主吧?” 葉舴點了點頭:“道理確實如此,但天下還有個出錢殺人的地方。” 徐筱挑眉:“夜叉?” 葉舴不置可否,只是準備去給二人沏茶:“彭濤為人仗義過頭,乃至迂腐,不要怪我,若是黑丞會當家如甦公子一般腹有城府,一切都容易的多了。” 甦佑陵同樣不置可否,只有徐筱在一旁好奇兩人在打什麼啞謎。 “若是陳業狼今日出手了,你會怎麼做?” 甦佑陵沉吟半晌還是下定決心問道。 葉舴聞言哈哈大笑:“甦公子果然是年少智冠啊,不過也對,能一眼黑丞會損利的你沒理由連我這點小心思都戳不破。” …… 喻州合壤郡是喻州富庶之地,有“小廣陵”之稱。良田廣布,漕運通暢,雖比不上甦州航道的深廣卻也依舊是每年貢品入京的一大主要航道之一。 津河一線在兩朝之前常年洪水泛濫,被周邊百姓又叫做“三途河”。也是後來在大定年間修造了平津堰,引千里河水灌良田,福澤一方百姓。 每到二七月的春秋貢時,就是整個津河最忙碌熱鬧的時候,喻州人稱之為“趕漕”。彭濤知道自己的性子做不成帷幄千里的幕後幫主,他最喜歡的事便是與各幫眾一起在田間河邊辛苦勞碌一整天後再聚一伙人喝酒,索性常年將幫中事務一並丟給葉舴頭疼,也是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有錢有權偏偏還沒有成家。 今日的漕糧午時才送到,幸好貨不多,彭濤領著幫眾連飯都顧不上吃便開始將一擔擔的漕糧往船上搬運。彭濤仗著自己六鼎體魄一次便能扛上四五袋,要知道兩袋米便有一石,足見彭濤力道強勁。 搬運漕糧的並非只有黑丞會的人,許多在黑丞會管制下的小勢力甚至是一些散人在彭濤授意下,都能來干這份差事。許多附近懂事的男娃子如果想為家中減輕些負擔都是可以到此扛漕糧,待遇也不錯:一天管兩頓飽,扛一袋五十文。 彭濤很喜歡一個常在這里與他們一同搬運漕糧的少年,名叫蔣恪。 蔣恪的爹爹是合壤郡的一名沖卒,去年乾仁之亂,喻州太守集結兵力支援北境。他的爹爹也在名單之中,只是可惜他爹沒有活到最後, 信州封屯衛一戰,決定了信州今後是跟大幸還是跟百胡,兩方皆是加緊調派兵力。封屯衛一失,信州再無險可守,百胡便可矛指京州,縱深極廣,一舉南下中原也不再是空談。 那一戰,大幸幾乎傾其所有助力北境,乾仁皇帝更是下旨,百姓只留來年糧種和口糧,其余盡數收歸國用,再一道轉至東敖海運至北境封屯衛。 十八萬大幸將士,無論是祖坦手下的信州騎還是久經沙場的老帥狄重儒手下的狄師,又或者是兵部尚書康堯率領的京畿援軍幸龍衛。 精銳盡出,能打的將,能打的兵,齊聚封屯衛。 百胡以桀女、真戎、象、羯等幾個強大的部族為首,擁兵近五十萬,浩浩蕩蕩的向封屯襲來。 打仗,無非是用人命填窟窿。 你來我往打了半年,大幸死傷十萬余,以禁武關一戰最甚:兵部尚書康堯戰死,狄重儒六旬高齡披甲上陣為流矢射瞎了一只眼,漢王的六千靖難兵馬全軍盡墨。 當然,百胡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因為他們在禁武關留下了足足十三萬具尸體,連當時一統聯軍的大帥阿勒耶濟都死在了禁武關的城牆之下,在閉上雙眼的前一刻,他看著封屯衛禁武關那殘破的城牆眼神中只有不甘。 那道城牆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 大幸最終守住了封屯衛,遏止了百胡一統中原的狼子野心,祖坦本想帶兵繼續乘勝追擊。但朝廷下旨雙方簽訂合約,就此停戰。 “我大幸沃土萬里,不應以一時之怒而擅起戰亂,不應以一地之失而狼煙全境,更不應以一地百姓而讓天下黎民受苦。” 廟堂一奏三不應,悅得龍顏冠少保。 陳淮有個陳少保的名號,還有個陳不應的諢號。 即便祖坦北伐之心再盛,也不得不听旨收兵,因為他相信如果他拿出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一套來應付聖旨,那麼他便會成為下一個胡玨庸! 蔣恪的爹爹便是在禁武關一戰永遠留在了北境。蔣恪家中多弟妹,娘親一人實在難以養活他們一大家子,長兄如父,他不得不早早出來養家糊口。 所幸蔣恪在搬運漕糧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和善的大哥哥。蔣恪不知道那大哥哥叫什麼,只知道姓彭,他便稱呼其為彭大哥。 彭大哥力大如牛,一次便能扛起好幾袋漕糧。每每出力最多,到晚上結工錢的時候卻總不見了人影。但只要彭大哥見了他一定會笑著破過來調侃他:“蔣恪呀,你不去念私塾,真是白瞎了這靈光腦子。我家里就有個兄弟天天嫌棄我腦子笨,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搬來搬去能賺幾個錢?讀了書,以後萬一光宗耀祖當上大官再來報效國家,你爹在下邊估計要笑活過來。” 然後彭大哥就會從兜里掏出糖果或者鹵好的肉干給自己吃。自己舍不得吃,偷偷藏起來想回去留給娘親和弟弟妹妹,被彭大哥發現之後倒是挨了一頓罵,只是以後每次彭大哥就給的更多:“你自個兒也吃點,剩下的帶回去就成。”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先開始自己搬一袋漕糧是五十文錢,後來再到管事的柳大哥那里結工錢卻按照一袋百文來算。再三追問,柳大哥才輕嘆告訴他:“多出來的是你爹爹守衛大幸的工錢,雖然你爹付出的遠比這點銅錢多的多。但是啊,死人流了血,咱們不好再讓活人流淚。你啥時候不想干這差事了,來找我,我帶你去私塾看看。” 普通人家怎麼上得了私塾?蔣恪每每只當是自己命好,無論彭大哥還是柳大哥,都是自己遇到的善人,但也不敢奢望太多。 多年以後,在那個黑雲壓城之日。有人一身雄甲紅袍站在城樓觀望城牆下面密密麻麻的百胡大軍,他依舊能想起那句話。只是那時的他已經讀過許多聖賢書,但他拒絕了留任京官當那前途無量的黃門郎,親手斷送了本屬于他的錦繡前程,一心來到北境。 因為他寒窗苦讀多年,讀的最多的書便是各類兵法。他讀書的初衷,一刻也不敢忘。 “娘,恪兒不孝,今日願與爹同葬北境。彭大哥,你且好生看著,蔣恪沒有辜負你的期望。” 第四十九章 老釣鬼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彭濤忙活了一下午,今日他給蔣恪帶了葉舴平日很喜歡吃的梨花酥,眼看著蔣恪吃的滿嘴酥粉只覺得模樣好笑一時也沒忍住,就笑出聲來,連著蔣恪也不好意思的埋下頭。 天色尚早,今天的活計不多,比以往提前了一個時辰就做了個干淨,彭濤與柳敞蔣恪二人先後打過招呼,便收拾準備回會友樓。津河就在合壤郡城外不遠,大致走上半個時辰越過一處名為茂坡的土丘便能到。 茂坡各條羊腸小道錯綜復雜,兩旁多高矮灌木,若非本地人,晚上在這里便容易迷路。夕陽西下,路上看不到幾個人,彭濤把鋼叉抬在肩上慢慢悠悠的在路上晃蕩。 走了只半柱香的時間,卻見前方有一道踉蹌的身影向著自己而來。 “敢問閣下可是黑丞會彭幫主?勞煩問下這津河怎麼走?” 那是一位年逾七旬的老漢,背著背簍,戴著斗笠。手里還提著一桿樣式有些奇異的魚竿,像是準備去津河垂釣。 “我就是彭濤,老人家,你要去津河沿著這條小路直走便是。”這個點去垂釣的人不多,彭濤心里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照答。本來想著多嘴提醒一句天黑路滑,但看著眼前的老漢雖然年紀大,但步伐輕盈,不似老邁的樣子,也就沒多說什麼。 那老漢和善的笑著點頭,待兩人相近了,彭濤又好奇瞥了一眼便與老漢擦肩而過。只是突然想到那老漢的魚竿沒有掛餌線不說,竿頭為何如此尖利? 他一時驚覺,猛然回過身,肩上抗的鋼叉霎時狂舞。 …… 陳業狼與萬鐵頭二人帶了近二百幫眾快馬加鞭來到津河。一日未入真正的三寶殿,一日便沒辦法真正做到以一敵百,哪怕是偽三寶也同樣如此。但偽三寶卻能從百余人的包圍中拼殺一條路,且戰且退,也能在筋疲力竭之前耗死不少人。但兩人這次帶的清一色都是幫中武夫,起碼也是敲鼎的幫眾。 由兩名五鼎高手牽頭的二百敲鼎武夫,即便是趙游兒都只能避其鋒芒,因為一旦陷入重圍,必然死路一條。 至于真三寶的高手,葉舴不敢去想,什麼樣的人又會付出怎樣的價格去請真三寶殺手來殺一個江湖幫派的混混頭子? 柳敞是黑丞會在津河的漕運管事,同樣也是黑丞會八大主事之一。 陳業狼和萬鐵頭兩人來到河邊詢問柳敞彭濤的去向,柳敞卻說最後只看著彭濤與蔣恪在一起。听聞兩人說明來意,柳敞心中也是焦急。 最後決定分兵兩路,由柳敞帶人去蔣恪那里詢問情況;萬鐵頭和陳業狼則帶著人往茂坡看看,因為柳敞知曉彭濤寧可繞遠路也是喜歡走那些羊腸小徑賞賞風景的習慣。 一個幫派的混混頭子,裝什麼文人詩意? 陳業狼心急如焚,就在這一路上他開始慢慢回想葉舴的話,驀然發現葉舴的擔心是很有必要的,本來他便也不是萬鐵頭、彭濤一般不通權謀之人。 “姓彭的,別出事啊,能和老子喝酒的人,沒幾個的。” 陳業狼正想著,揚鞭又一次加快了馬速。 甦佑陵和徐筱二人也離開了會友樓,但他們並沒有回客棧,而是動身前往津河。按照甦佑陵的想法,明日便不準備再去告別了,所以準備今晚總得與彭濤見上一面。剛才與葉舴一番交談,知道現在黑丞會的處境並非與所想一般高枕無憂。 “真會有人刺殺彭濤?那咱們現在過去做什麼?若彭濤也不是對手,那我也沒什麼辦法。” 徐筱好奇問道。 甦佑陵搖了搖頭:“我自認為有人刺殺他的這個可能性極小,但彭濤確實應該待在會友樓,世上事多毀在萬一,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他,咱們明天就走。” 蔣恪此時正在自己的家門口的院子里與弟弟妹妹們分食梨花酥,娘親在一旁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笑著笑著卻突然哭出聲來。 蔣恪知曉娘親又是想爹爹了,他自幼便很懂事,拿起了一塊梨花酥,把剩下的全給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娘,你也吃一塊,彭大哥給了我挺多的。” 那婦女揉了揉蔣恪的腦袋,有伸出手抹了抹眼下的淚光柔聲道:“恪兒,今早有位大人來過了,問了家中情況,留下了幾錠銀子,說是朝廷發的撫恤。” 蔣恪面露疑色,當看清那幾個閃著白澤的雪花銀寶時,卻在忍不住訝異:“衙門去年不是送過撫恤了嘛?也不過才十五兩銀子,哪里會有這麼多?是誰來送的?” 蔣恪當然不知道彭濤是那黑丞會的幫主,更不知道如今的黑丞會水漲船高,蔣恪懂事而且心善,臉皮子也薄。自然引得許多搬運漕糧的漢子都非常喜歡這個小家伙。 柳敞帶人前來,事出緊急也便顧不上客套只是敲門大聲喚著蔣恪的名字。 那婦人和蔣恪听到柳敞的聲音皆是面色一驚,那婦人忙對蔣恪道:“這就是今日送銀子那人的聲音,恪兒,快去開門。” 蔣恪便趕忙去開門。 柳敞一進門便問道:“蔣恪,你可知道彭大哥往哪里去了?” 蔣恪疑惑道:“應該是回城里了,彭大哥不總是喜歡去茂坡林子里抓野兔和山雞嘛。” 柳敞聞言點了點頭,便轉身招呼跟來的幫眾:“去茂坡。” “等等,柳大哥,這銀子我們不能要。” “那是彭大哥給你的,你改日自己找他說去。” 柳敞說完便在左右的簇擁下揚鞭一起絕塵而去。 “哦” 蔣恪待到看不見馬蹄塵飛揚的影子才愣愣的答道。 …… 拿著詭異釣竿的老漢拍了拍後腦勺懊悔莫及的看著眼前苟延殘喘的彭濤:“不是說你是六鼎嗎,能破我的坐釣式起碼也要是七鼎武夫的力道。雇主不厚道啊,回去要找找他們,得加錢。” 彭濤的衣衫已經被刮的殘破不堪,十數道血痕觸目驚心,若非他已經破了六鼎,想來現在早已經是一具尸體。 方才一番交手,他能確定一點,眼前的老漢至少是九鼎! “不知道前輩在夜叉中的黑號?” 夜叉殺手大都有著屬于自己的黑號,因為夜叉的榜單本便被人稱之為黑榜。例如大名鼎鼎的絕色女殺手羅穎的黑號便是南疆大荒生羅剎,容攝心魄紅蓮開。 趙游兒的黑號則叫做步履風塵萬里路,一里送信,一里送終。 那老漢笑了笑:“孤舟釣,釣來千江雪,塵土釣,釣來項上首。” 彭濤乘機續了一口氣:“原來是老釣鬼前輩,煩請打個絆?” 老釣鬼聞言面色一愣,繼而笑道:“你居然知曉老夫?這赤哥兒的行話倒是好久沒听說過咯。風水一程,硬骨頭,好咬不好啃?” 彭濤咬了咬牙繼續說道:“皇帝頭上罩著一線天。” 老釣鬼微微頷首道:“閻王開金口,地府見黃泉。” 兩人對著只有二人知曉意思的黑話,彭濤希冀著用這段香火情救自己一命,但顯然老釣鬼並不念這點香火情。 彭濤在拖延時間,老釣鬼也知道彭濤在拖延時間,不過他並不擔心,因為今日既然他出手了,那麼彭濤必死無疑。 老釣鬼眼看著彭濤稍稍恢復了一些氣力,便開口道:“風水接著轉?” 彭濤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挺起身子舉起鋼叉笑道:“山風不停,水波不止。” 彭濤頓時出手將鋼叉舉過頭頂重重向前劈去,老釣鬼不慌不忙,一把釣竿如同通靈,也不知何時掛上了細細的餌線,餌線尾端也接上了銀色的掛鉤。 鋼叉重重向前劈砍而去,那老釣鬼將魚竿一舞,餌線像一條蜿蜒迅猛的毒蛇一下子便纏附在了鋼叉之上,彭濤見鋼叉的重勢被餌線卸去大半,便想收回鋼叉。偏偏那餌線雖細,卻無比堅韌,哪怕繃的筆直,在彭濤的拉扯下卻依舊絲毫沒有繃斷的跡象。 彭濤轉收勢為轉勢,鋼叉如同一把金剛鑽一般不斷盤旋舞動,那餌線也緊緊附在鋼叉上不斷纏繞。彭濤抓住一個空擋,竟是選擇將鋼叉脫手,一拳便向老釣鬼襲來。 老釣鬼眼神閃過一絲贊許,把住釣竿輕輕向上一提,那無人掌控的鋼叉竟是被餌線牽扯著向彭濤的後背甩了過來。也不知道老釣鬼操控釣竿的技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還是如何,那鋼叉的叉戟筆直的朝著彭濤的後胸穿來。 彭濤無奈,只得卸力往邊上閃躲,又一手狠狠牽扯住那根餌線,將餌線用兩手收繳在一起,急促的向老釣鬼逼近。 老釣鬼緩緩搖了搖頭,轉而後退了幾步,將釣竿猛的一提起,那後尾的餌鉤立即劃破了彭濤的後背。 防不勝防! 這種纏斗的方式本是他的強項,但老釣鬼嫻熟的把控這那一桿釣竿卻是比他更難纏。索性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仗著自己還有些蠻勁不斷地向前沖去,他的拳頭捏緊,想著務必要一拳將老釣鬼打出一些傷勢。 但那老釣鬼何其無賴,知曉彭濤心中的想法,偏偏不與他硬來。只是不斷的一邊後撤一邊舞動釣竿,兔起鶻落之間,彭濤的周身又被那靈敏的耳鉤給剮出了不少劃痕,即便如此,彭濤自問還有一戰之力。 但這一戰之力,挺不了多久。 傷口雖小,但血流多了,終究還是會死的。 第五十章 舊濤止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要交給彭濤不是什麼其他東西,而是合壤郡的黑丞掌令。 彭濤在重傷之時曾在甦佑陵的房間中養傷多日。便是在那里,彭濤將黑丞掌令交給了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性子跳脫,與人交往合不合得來全看我心情。比如你小子就挺符合我胃口,雖然肚子里那股子和葉舴一般的心計讓人不舒服。但我這人雖是笨了點,看人一向準,。” “我把黑丞掌令給你,不是因為我想卸擔子。出于私情,我不想讓葉舴當黑丞會下一任幫主,那幾個主事要麼就是壞人,要麼比我更不適合當這個幫主。其實有個人挺適合,他和你一樣聰穎,但可惜年齡太小了,你不是一般人,我看的出來,所以有一天我死了,希望你幫幫葉舴聞住黑丞會。” 甦佑陵攤開雙手道:“我可沒說要加入你們黑丞會。” 彭濤一笑而過:“只是幫忙穩住黑丞會的局勢,然後你把他傳給下一個人,即便合壤郡黑丞會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我希望你能幫我救一個人。” 甦佑陵搖了搖頭道:“葉舴身邊有萬鐵頭保護,需要我做什麼?” 彭濤沉吟半晌,搖了搖頭:“葉舴是天生的早夭短壽之命。我要你救的,是住在會友樓斜對面的一位女孩。” 甦佑陵心中好奇,湊近了八卦問道:“你的姘頭?” 彭濤又是搖了搖頭:“她是我所牽掛女子的女兒,今年應該將滿十歲。” 甦佑陵心中八卦之意更甚,沒想到彭濤還有如此一段隱秘情史:“葉舴可知曉?” 彭濤輕言道:“不知,那女子已經過世了,她的丈夫開了家面條攤子,就是會友樓斜對面,我暗中一直在差人照料這對父女,總之那個女孩,我便托付給你了,她叫關巧。” 甦佑陵看著眼前的黑丞會幫主不由頭疼:“算上你醒過來,我們相識不過數天,怎麼就敢把啥玩意都托給我?” 彭濤哈哈大笑道:“有些人,只用相識那第一眼,便知道他值不值得托付。葉舴他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再說出這些事只會給他們平添負擔。你記著,黑丞會掌令在你之手,我死後,你便是合壤郡黑丞會的幫主。” 甦佑陵從彭濤的手中接過了那道精致小巧的令牌,但他今日想還回那個令牌。 彭濤說的沒錯,有些人,只要相識第一眼就夠了,但甦佑陵沒有灑脫到能背下彭濤的遺願,不是不想背,而是背不起。 他對那個讓彭濤至今未娶的女子不感興趣,也對黑丞會幫主的位子不感興趣。他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他不能應下彭濤的囑托。 甦佑陵和徐筱都沒有騎馬,將令牌交給彭濤,他便可以安心離去了。 “都是些什麼人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長這麼大這點道理都不懂。說什麼死不死的?一個個的都把什麼都托付給別人,一個個的都是這樣。” 甦佑陵邊走邊發著牢騷。 “不幫行不行啊?” “好像不行啊。” 甦佑陵在不斷的自言自語,跛狗他能管,因為那只是一條狗。狗好養活,只要一天兩頓飽飯。 但人不一樣,人世不是打打殺殺,人世是為人,是處事,是抉擇,也是舍棄。 人世,是道義和利益。 而這兩樣,甦佑陵一樣都挑不起。至少現在的他挑不起。 徐筱在一旁許是一路上听著他神神叨叨有些不耐煩,蹙眉罵道:“你想幫便幫,不想幫便不幫,哪來的姑娘家的扭扭捏捏?” 甦佑陵苦笑道:“若是心想便能事成,那可就太好咯。不說別的,先給你封個天下第一女俠當當,再給跛子弄個封地,受萬狗朝拜,給它也整個藩王當當。跛王這名字你覺著如何?” 徐筱听著甦佑陵這一通無厘頭之談連連白眼道:“不說別的,光是這等昏君行徑,你怕是被百胡蠻夷架在烤架上烤都沒人過來幫你說一句話,說不定還得在一旁叫好。” 甦佑陵和徐筱已經走到茂丘許久,早听說這里岔道眾多,容易迷路。直到親眼所見才知道這里雜草叢生,灌木旺盛,若非多年古人踩出來的各條羊腸小徑,根本連伸腳的地方都難尋。 甦佑陵下意識的摸了摸懷中的黑丞掌令,想著反正今日把這玩意還給彭濤,自己也少卻一樁破事。 我們才幾天相識?沒理由去幫他做這做那。誠然,被人托付是一種信任和喜悅,但甦佑陵更加明白這背後的責任。他不是一個行俠仗義的江湖俠客,只要共飲一碗酒便能說出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之類的鬼話。他要的是活著,哪怕是在泥濘里爬著活。 兩人行走的並不快,但茂丘也並不大,當听到那股氣浪震擊夾雜著鐵器之間的剮蹭聲音時,兩人同時警覺。 徐筱畢竟是敲鼎之人,只遠遠感受到這股戰意便已是面色驚懼,腳步也隨之一停。 甦佑陵也是面色一變,看著徐筱突然駐足自然也停了下來轉頭開口:“這是幾鼎的高手?能打出這種氣勢來。” 徐筱輕聲道:“我們換條路。” 除此之外,再不言一字。 甦佑陵沉默的點了點頭,不再多余去問,既然徐筱這麼說了。那顯然前方的危險,不比那個詭異的郵差低多少。 兩人準備遠路折返另尋他路。 “彭濤,你怎麼敢?” 一道怒呵從那處戰意涌動的地方傳來,甦佑陵和徐筱兩人面面相覷。 “還真被葉舴說中了?” “現在還管這些?怎麼辦?” 甦佑陵很無奈,若是他真是合壤郡第一降魔杵,一定上去與那刺殺彭濤的高手酣戰一番,什麼妖魔鬼怪全部通通鎮壓。 但事實上,自己連那萬鐵頭口中的花屋都鎮壓不了,床榻上不行,武功上更是痴人說夢。 哪怕徐筱只有二鼎,不一樣一只手欺負甦佑陵跟玩兒似的? “跑唄,咱上去能如何?多兩具尸體,多不劃算。” 甦佑陵呼出一口長氣淡淡的說道。 徐筱像是早會猜到甦佑陵會這麼選,並不詫異。但不知為何,她的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你和彭濤關系不錯?我看你也挺招他喜歡的。” 甦佑陵已經開始往回邁開步子應聲道:“對,但看順眼是一回事,過命就是另一回事了。當初如果那個該死的郵差沒把我們倆看出來,我也不會去幫他。” 徐筱沉默不語,她知道甦佑陵選的沒錯,踫到彭濤都敵不過的對手。他們二人上去也是只有白白送命的份。她緊緊跟上甦佑陵的腳步,再不開口。 “住手。” “大膽賊子,拿命來。” 一陣馬蹄聲掠起,兩道怒吼傳來。 徐筱和甦佑陵同時轉頭詫異的看著剛才戰意洶涌的方向。 一位手持釣竿的老漢急促掠來,看著甦佑陵和徐筱二人,眼神竟是一時冷冽異常。 老漢後面數騎緊緊跟來,為首的是那陳業狼,看到徐筱和甦佑陵二人時他面色也是微微一驚,轉而立刻大喊:“攔住那個天殺的老頭。” 剎那間徐筱已是抽出腰間樸刀,一個縱步便擋在甦佑陵身前。 “兩個小娃娃,安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甦佑陵並不習武,無論反應還是在生死一線時的覺悟遠比不上彭濤這等身處江湖常年舔血之人。甚至連徐筱他都比不上。 老漢猛甩魚竿,向下一垂,那條微不可查的餌線隨即在空中盤轉,如一條出洞毒蛇。 徐筱的眼楮根本看不清那餌線的軌跡,更捕捉不到那餌鉤的影子。但他依舊將那把樸刀橫在身前斬去。 那餌線立即纏附在樸刀之上,徐筱反應不過來,下意識便將身形微側。那原本將要貫穿她前胸的餌鉤最終也只是穿過了徐筱的左肩。老漢眼神更冷,轉而一手持竿,另一手作掌拍向徐筱。 甦佑陵也到了,即便明知不敵,但這等電光火石之間哪里容得他顧慮許多?他將那柄匕首狠辣的刺向老漢的眼楮。 甦佑陵沒有自大到能擋住老漢這一掌,這等高手,體魄早已練成頑石,自己只能選擇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你們敲鼎的武夫,莫非連眼珠子都是銅牆鐵壁不成? 但他還是小看了他與老漢二者武功上的境界,老漢將釣竿橫起一掃,先打到徐筱的腹部,徐筱身形立即倒飛出去。 “徐筱。” 甦佑陵大喊一聲,眼見釣竿接踵而至,直掃向自己的身側,他一時竟是發起狠來,不去管那打向自己的釣竿,只是狠厲的刺向老漢的眼珠子。 老釣鬼冷哼一聲,輕輕側頭躲過那一刺,後方陳業狼縱身從馬上騰起,一拳也向著老釣鬼轟殺而來。 “該死。” 老釣鬼冷啐一聲,又將釣竿向身後擺去,正擋住陳業狼那一拳。甦佑陵再想揮匕刺去,老釣鬼竟是一個縱雁越過了陳業狼翻身上了陳業狼的馬,一騎絕塵而去。 陳業狼早已怒不可遏,額頭青筋暴起。後方幾騎也陸續趕到,陳業狼不管不顧,一手將最先一位幫眾推下了馬匹,緊追而去。 眾騎越過甦佑陵跟著陳業狼追去,萬鐵頭看到了甦佑陵又瞄了一眼倒在一旁生死未卜的徐筱,也是咬咬牙,繼續追了上去。 不共戴天之仇! 只因舊濤止于今日。 第五十一章 後浪推前浪 新濤掠舊濤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陳業狼看著前方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兩只眸子已是怒紅一片。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因為他的馬本來便是黑丞會中少有的良駒。看著眼前鳩佔鵲巢的老漢,即便他已是不管坐下之馬的死活,不斷揚鞭抽趕,但依然沒見到兩者距離拉近分毫。 老釣鬼怕的不是陳業狼,而是陳業狼身後那一幫子幫眾,若是陷入重圍,他也斷然難以活著,即便他是九鼎境界。 任務已經完成,這就夠了。老釣鬼不信彭濤中了自己的絕技剜心垂還能活著。 夜叉者,拿錢取命。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但他實在也沒想到那七鼎的彭濤最後一叉竟是差點與他玉石俱焚。若非自己此時也受了不小的傷,他甚至很想去回頭把當先追他的那個五鼎武夫一並殺了再走。 陳業狼不斷揚鞭抽趕,與身後的幫眾已是拉開了一段距離,盡管如此,他已經是漸漸快看不到老釣鬼的影子。 座下之馬終于是力所不逮,前蹄彎折向前突倒下去,陳業狼一個騰躍安然落地。 “啊” 陳業狼憤怒的長嘯一聲,青筋畢露,毛發沖冠。他將腰中長刀狠狠的插在地上,本就凶神惡煞的面容此時仿若煞魔一般。 他半跪在地上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口吐通天殺氣。 “我陳業狼在此立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等到眾幫眾趕到看到眼前一幕,也都不在去追,齊跪在那柄殺氣極盛的長刀之前,那個恍若煞魔的男人身後。 萬鐵頭也在人群之中,他沉默不語,因為他在想今天之事該如何說與葉舴。 在他們的地盤,幫主被人殺了,凶手逃之夭夭。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黑丞會三百幫眾,一並齊跪。 陳業狼的五官扭做一團,並未起身,只是狠厲道:“徹查整個合壤郡,派人去喻州府城聯系小年哥,老子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三百幫眾齊應,響聲震徹雲霄。 “遵命。” 陳業狼站起身子,將刀插回鞘中,身後的幫眾才敢陸續站起來。萬鐵頭終于是還有一絲理智,他上前對陳業狼小聲說道:“如今正值官府和黑丞會談定各項事務之時,咱們鬧大了是不是……” “萬鐵蛋,你記著,要是官府敢派人說三道四,老子就敢剁了他,大不了上山為寇,反了丫的。我黑丞會在合壤郡之前便不曾低過頭,現在不會,往後,更加不會。” 陳業狼說完便轉身徑直折返回去,他還要親手安葬彭濤。 一行人經過甦佑陵與徐筱,正見著甦佑陵在徐筱身旁默言不語。 萬鐵頭這才回過神來吩咐左右:“你們快去城里請大夫,快。” 二騎遠去,萬鐵頭才走到甦佑陵身旁,並不吱聲,只是默默的站著。 “為什麼?” 萬鐵頭知道甦佑陵在質問他,但他依舊沒有開口,許是慚愧,亦或者是心中本就煩躁。 陳業狼本就怒氣未減,眼見這幅場景不由更是惱火,他上前走到甦佑陵身後道:“因為你就是個廢物,連你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的廢物。” 甦佑陵聞言依舊沒有轉身。 萬鐵頭回過頭皺了皺眉道:“老陳,別說了。” “哈,我是廢物?” 甦佑陵語氣冰冷。 “你們黑丞會號稱兩千幫眾,高手雲集,幫主讓人宰了不也只能看著仇人遠走高飛,你們黑丞會,又是什麼東西?” 陳業狼聞言火冒三丈,青筋又是脹然,他抽出那把長刀踱步上前:“你他娘的再敢給老子說一遍?” “老陳” 萬鐵頭大吼一聲,趕忙上前兩步緊緊護住甦佑陵。 陳業狼站立不語,半晌才長呼一口氣,手中長刀滑落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個蠻橫無理凶神惡煞的漢子抬起頭顱,眼中竟是帶著淚光。 “是……你說得對,咱們都是廢物,呵,都是廢物。” 甦佑陵也沒在繼續譏諷,他一滴眼淚都沒掉。不知從何時起,任何人的死,無論與他關系如何,都好像成為了理所應當。 他氣,他難過,但他並不傷心。 很復雜,但並不矛盾。 “咳咳。” 一個女子的咳嗽聲響起,三人皆是目光一閃。只見徐筱吐出了一口濁血,緩緩睜開雙眼。 甦佑陵立即上前輕輕撫著她的頭輕聲道:“別說話,大夫馬上就來。” 徐筱很輕微的點了點頭,又閉上眼去。甦佑陵伸出兩指去探徐筱的鼻息,又側身俯頭將耳朵貼住徐筱的胸口。 陳業狼和萬鐵頭看著甦佑陵的動作也是揪著心。直到甦佑陵也長呼一口氣,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萬鐵頭和陳業狼所說:“還活著,但是受了不小的的傷,應該還要在合壤郡待上好一陣子了。” 萬鐵頭和陳業狼也寬下心來,連忙叫上十數幫眾護在二人周圍。 也正在此時,山坡上原先彭濤與釣老鬼廝殺的那處空地,有一幫眾朝下面大喊:“陳主事,萬教頭,幫主醒了。” 三人又齊刷刷的轉頭向山坡上去。 彭濤,沒死? 陳業狼和萬鐵頭今日當真已經是幾番上下,听聞此話確皆是喜極而泣,連忙向山上跑去。 甦佑陵沒去,他只是輕輕撫著徐筱的頭,在這里照看著她。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甦佑陵听到了萬鐵頭在山坡上叫他:“甦老弟,幫主有話和你說。” 萬鐵頭聲音很低沉,甦佑陵馬上猜到一二,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向著坡上走去。 彭濤的黑馬褂連帶著內襯的布衣已經是殘破不堪,數十道血淋淋的口子觸目驚心。最為恐怖的赫然是他胸前一道長長的口子,盡管做了些應急的包扎處理,依舊往外面涓涓的滲著血。 彭濤見到甦佑陵過來,艱難的扭過頭露出一抹微笑。 甦佑陵看著彭濤的樣子,便已經知曉萬鐵頭剛才叫他的聲音為何出奇的低落。 彭濤必死無疑,現在只是靠著七鼎體魄強撐的回光返照罷了。 甦佑陵知道彭濤時日無多,不知道會不會下一秒就真的垂頭見閻王,不由加快了腳步,蹲在彭濤身前。 彭濤艱難的開口,說話氣息也是微弱。 “徐筱姑娘的事……我很抱歉,但死者為大,你答應我的事……不能反悔。” 彭濤到臨死,語氣依舊俏皮,但甦佑陵此時一點都笑不出來,他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彭濤見此,笑意更甚,頗有些詭計得逞的意思,接著轉過頭對著萬鐵頭開口。 “鐵蛋。” 萬鐵頭聞聲上前:“幫主請說。” “讓柳敞……送蔣恪去城里念書,他知道該怎麼做。” 萬鐵頭也重重點頭。 彭濤再轉頭看著二人身後那個凶神惡煞的大漢:“老陳” 陳業狼臉色冰冷:“說,老子答應就是。” 彭濤笑了笑:“那人是夜叉的釣老鬼,沒到偽三寶……別去白白送死。” 陳業狼開口:“知道。” 彭濤又看著甦佑陵:“你我……若是相識再久些……應該也會成為兄弟,可惜了。” 甦佑陵默不作聲。 “咳咳,我彭濤,一人一叉走到今天……今日叉折身死,也算是……咳咳……有始有終。” 萬鐵頭急忙說道:“幫主,你別說了,說不定還有得救。” 彭濤艱難的搖了搖頭,看著三人,那股笑意終究是凝在了臉上。 陳業狼偏過頭不再去看,萬鐵頭也流出兩行清淚。 甦佑陵緩緩伸出手,抹合了彭濤的雙眼,又將旁邊斷作兩截的鋼叉合起來輕放在彭濤身前。 叉折身死,舊濤止。 前浪已逝,後浪生。 第五十二章 手段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這幾日黑丞會所有幫眾都在臂圍套上了白袖章,路上人剛開始多有駐足側目,時間長了也都習慣了。 會友樓大喪,一樓便是靈堂,各派各勢都有派人過來。甚至甦佑陵所知曉的,就連合壤郡的太守都遣人送禮過來。 甦佑陵這兩天一直都沒離開會友樓半步,因為徐筱需要人照顧,交給其他人甦佑陵也不放心。幫里一位大夫來看過,只說是經脈受損嚴重,要好生靜養一番,甦佑陵索性便把客棧都給退了,將跛狗連著兩人行李也一並帶了過來。 葉舴听聞彭濤遭刺而亡的消息後連著兩日不見人影,差人放來了許多好酒之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兩天以來竟是滴米未進。萬鐵頭幾次敲門都無人應答,葉舴不是敲鼎武夫,身體與常人無異,如何頂得住這般作踐?萬般無奈之下萬鐵頭只得和陳業狼商量一同強撞開門。 書房中的葉舴抱著酒壇形同枯骨,他雙目失神,身旁零零散散倒放著足足十六個空壇子,酒水和嘔吐的苦水漫了一地。葉舴見二人強行破門而入,只是淺淺一笑,又端起壇子再復豪飲一口。 “嘔”葉舴打了個酒嗝,卻是又吐了出來。縱然陳業狼見到葉舴這般模樣都是雙目微紅,更不提一向與之私交極好的萬鐵頭。罵,固然想罵,但兩人怎罵的出口? 甦佑陵默默的看著近來發生的一切,葉舴被陳業狼強行送到醫館養病。只是幾人都知道,葉舴的病,是心病,如何好醫?萬鐵頭近來總會在徐筱養傷的房間唉聲嘆氣,連著甦佑陵也連連瞪眼嫌他聲音太大吵到徐筱靜養。但萬鐵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官府幾次來人都是幫中幾位主事代為接待,包括彭濤的喪事也是幾位主事在費心處理。 彭濤死了,葉舴狀態不穩,黑丞會如今竟是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萬鐵頭不願意在這等節骨眼上回家清閑,但又不知道自己應該干什麼,只能整天和甦佑陵呆在一起,拉著甦佑陵一同喝酒。 萬鐵頭與甦佑陵聊天時還聊到了府城的黑丞會派人來要黑丞掌令,卻一直都沒找到,幾位主事也都在尋找。甚至還將矛頭指向他與陳業狼二人,因為他們是最後在葉舴身邊之人,自然有私吞掌令的嫌疑,但他與陳業狼二人的脾性,如何會做出這等事來? 甦佑陵思索了半晌還是決定將彭濤臨死前將黑丞掌令交給他的事告訴了萬鐵頭,誰知道這九尺大漢听完竟是對著甦佑陵單膝跪地︰“既然前幫主將掌令交與你,你便是合壤郡黑丞會的新幫主,還請幫主早日出面,顧全黑丞會大局。” 甦佑陵知曉現在的暗流涌動,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涉險,不論萬鐵頭怎麼說都是拒絕了他的請求。但誰料到那九尺大漢居然耍起無賴來,一直跪在地上,甦佑陵不答應,他便說什麼也不起來。不論甦佑陵怎麼解釋,萬鐵頭都只有一句話︰“還請幫主早日登位。” 甦佑陵拗不過萬鐵頭,但依舊不肯讓自己出面,只得想了個辦法︰告訴萬鐵頭只要他與陳業狼肯听自己的話,他便盡己所能去穩住黑丞會如今的動蕩,至少不能讓八大主事都帶著自己的心腹親信分家。萬鐵頭將此話奉為聖旨,二話沒說便將陳業狼一同拉了過來。陳業狼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什麼也不肯對眼前這個新幫主跪下,只是說要甦佑陵先露兩手給他看。不然偌大幫會,憑什麼交到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子手上? 甦佑陵不在乎陳業狼的輕視,自己的資歷年齡擺在這里,這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他之前也沒做過這些事,對自己也沒有什麼把握。他當然不會有什麼不爭饅頭爭口氣讓陳業狼刮目相看的想法,只是考慮到彭濤的臨終囑托,終究還是沒辦法讓自己置之事外。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出來跑,總是有借有還。 甦佑陵讓萬鐵頭差人在徐筱養病的房中架起一個木桌,又將各方的信函事奏差人一並拿了過來,就在徐筱的身邊行起幫中公事。葉舴幾日未處理過幫中事務,又時值多事之秋,此時的稿件已是堆積如山。甦佑陵這才知道管理偌大的幫派該是多麼頭疼的一件事,不由的也開始稍稍有些同情葉舴。 白蛇堂、曲殤閣和真玉盟建制都在,只是地盤被黑丞會削減了許多,彭濤終究沒有將事情做絕。甦佑陵看著各大勢力前來會友樓吊唁所送的禮品不斷推敲,又著手整理著葉舴曾經的清洗名單。 就甦佑陵而言,名單上許多人別說見,他便是連听都沒有听說過,只能一邊從萬鐵頭和陳業狼口中打听,一邊做著決斷。葉舴做的很好,即便是從那些舊稿件所圈出的筆記都能令人一目了然,而且評點相當細致入微,處事不可謂不謹慎。 甦佑陵第二日便下令,讓萬鐵頭傳出消息,黑丞掌令已經找到,陳業狼暫代幫主一職,又讓萬鐵頭將消息傳給了那個真正想當地下的宰相的人——莊小年。 消息散播出去之後理所當然的引起一片嘩然,就連陳業狼都怒氣沖沖的來找甦佑陵興師問罪,甦佑陵干脆閉門不理,讓萬鐵頭將他趕了回去。 陳業狼憋著火氣留下了一句我看你能怎麼折騰之後便轉身離去。 甦佑陵又讓萬鐵頭與官府講談漕運的稅務,詹杭上來獅子大開口要八個點。甦佑陵打死不肯,只是交出了從白蛇堂那佔據的幾處賭坊代為水漕司一並打理,這才只讓詹杭松了口,只要兩個點。雙方談成了這筆生意之後,詹杭又提出曲殤閣那幾處黑丞會名下的風月之地的稅也要漲,卻被甦佑陵以漕糧之事假以威脅最終作罷。 魚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黑丞會群龍無首,不少人便開始虎視眈眈這塊肥肉。曲殤閣等幾處地方都發生了些騷亂,不時便有客人鬧事的消息傳來。甦佑陵直接讓陳業狼帶人抓了幾個帶頭的打廢了男人吃飯的家伙後扭送到衙門,他要讓人知道,黑丞會講理,但先講黑丞會的道理,再講官府的道理。如此蠻橫行徑自然遭到了許多勢力的口誅筆伐。甦佑陵也不惱,只是動用了葉舴埋在各大勢力的眼線,依次開始挨家挨戶的敲門。 比如合壤郡一處名為黃連縣的地方有個武行,那武行的話事人是一位四鼎的中年漢子,他罵黑丞會欺壓良民,其心可誅。甦佑陵在萬鐵頭的護衛下上門,只是一席話便令那大漢噤若寒蟬。 “據聞前些年白蛇堂的人押送一尊白玉羅漢卻在安蘭縣為人所劫。那安蘭縣的洪福鏢行被白蛇堂視為劫寶之人,遭到了白毛蛇的清洗,但那尊白玉羅漢卻不知所蹤。幸好,我們在你家內院後的暗倉發現了此物。我記得洪福鏢行當年的話事人趙亦是五鼎高手,他逃了出來,近年來一直在向白蛇堂下黑手,白蛇堂也拿他沒什麼辦法,不知道這個消息散出去後,趙亦是繼續殺白蛇堂的人,還是來殺你的人,又或者是直接來殺你?” 甦佑陵說完便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你背後的主子拿你當槍使,你自己也不想想,他這麼厲害,怎麼不自己出面對付黑丞會?” 那大漢立馬跪了下來︰“大人,是小的一時糊涂,小的一時糊涂。我義通武行今日必唯黑丞會馬首是瞻,是白毛蛇出錢,讓我們這麼說的,大人你可千萬要信我。” 甦佑陵擺了擺手,踏步走出武行。 合壤郡北的滄陰縣有一處山匪,近來一直在對黑丞會的商隊下手。甦佑陵沒有听從陳業狼的話直接帶人殺上山去,而是帶著一幫護衛來敲山門。 “我今日不是來打架的,只是想告訴你們,官府的水漕司剛剛建立,誠邀各位英雄豪杰入水漕吃香喝辣。只要諸位肯投誠,你們老大便是正八品的水漕司司值官身,諸位也都能吃的起皇糧。” “空口無憑,我們憑什麼信你個小毛孩?” 那山大王在山營的台上大聲質問。 甦佑陵嘴角一勾︰“詹大人前幾日不是讓你們襲擊我們黑丞會的商隊?這都是誤會,是他授意說爾等皆是義薄雲天之人,這才讓咱們握手言和,差我今日接取各位英雄,怎麼?詹大人的話你們也不信?” 那山大王聞言一愣,連忙嬉笑道︰“好說好說,原來詹大人都和你們說了,那之前我們所劫的東西?” “都是你們的,我們分文不取。” 甦佑陵和善一笑,那山大王連連點頭,忙帶人就出了營寨。 萬鐵頭看甦佑陵的眼神如同看神仙一般。 “你怎麼知道他們這一伙是詹杭授意的,要是是白毛蛇的意思呢?” 甦佑陵轉過頭笑著看他︰“你猜?” 第五十三章 事有八九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無論萬鐵頭怎麼旁敲側擊,甦佑陵始終緘口不言,只是差萬鐵頭帶人去查查白蛇堂的賬薄,弄得萬鐵頭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甦佑陵不想多做解釋,但萬鐵頭實在難纏,他只得開口道:“白毛蛇的最早投降黑丞會,建制保存的最為完整,實力一樣如此,雖傷筋但並未動骨。讓白蛇堂的眼線想辦法把賬薄翻出來給我過目,想來他們應該有不少銀子對不上賬才是。” 黑丞會的眼線動作極為迅速,不到日落,那賬薄的拓本便已經是安安穩穩的放在了甦佑陵的書案上,甦佑陵大致瀏覽一便很快便從中看出了端倪。 眼前站著的人名為衛昌友,是黑丞會八大主事之一。能讓葉舴將如此重要的眼線之事全權交給他來做,自然說明了此人不僅值得信任,也非常有能力。 衛昌友此刻正摩挲著自己的兩撇胡須端詳著正埋頭書案沉思的甦佑陵。 他是听說陳業狼暫領幫主一職,對此他也並無意義,但直到今天他才被告知原來幕後幫主另有其人,還是彭濤與葉舴二人欽點之人。 衛昌友自然不會認為兩人是隨意挑選的接班人,那麼眼前的少年便有他的過人之處。他也听聞不少最近的消息,不知為何原本對黑丞會的風言風語漸漸少了起來,轉而是夸贊黑丞會行事利于民,代官府以治安。 事出無常必有妖,既然眼前的少年是如今黑丞會的幕後幫主,那此事多半與他有關系,但衛昌友心中也是有著屬于他的桀驁。 無論如何,能否讓自己心甘情願的跟著眼前的新幫主,他還要觀察好一段時間。 甦佑陵突然抬起埋在書案的頭向衛昌友問道:“白蛇堂曾經全盛時期,各類產業攏共一年有多少利潤?” 衛昌友應聲答道:“之前全城九家賭坊,有七家都是白蛇堂的地盤,加上其他雜七雜八一年應該在十二萬兩上下。” 甦佑陵眼神閃過一絲晦澀,蹙起眉頭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不斷輕敲,半晌才眉頭舒展抬頭道︰“你可知城南郊有座山,山上有一窩匪寇,為首的名叫石丸?” 衛昌友面色奇怪,不知道甦佑陵為何會提這一出,但還是點點頭道︰“一小撮流寇罷了,全都是些烏合之眾,那為首的石丸也至多不過剛剛敲鼎,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甦佑陵嘴角一勾笑道︰“有些事就需要烏合之眾來做嘛,派人去山上將他找來,就說黑丞會幫主要見他。” 衛昌友盡管心生疑惑,也依舊沒多問什麼。許是常年干些暗地里的髒活,他平日便沉默寡言,少與眾人交談。衛昌友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只剩下甦佑陵一人,和正躺在床上看著二人交談的徐筱。 徐筱近幾日便已是清醒過來,釣老鬼畢竟與彭濤一戰受了不小的傷在前,為黑丞會幫眾追趕分心在後。徐筱腹部接了九鼎高手的一招竟是沒死,不可不說是運氣使然。但饒是如此,徐筱也昏了近三天,而且即便是到了如今也難以下床,也不知道是否會留下病根。 本來前幾日元宵佳節街市上還有猜燈謎和廟會,徐筱讓甦佑陵一個人去街市上逛逛,但甦佑陵還有許多公務未處理,不願出去。最終還是徐筱耍小性子鬧著要吃糖葫蘆,甦佑陵實在拗不過才獨自跑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拿著糖葫蘆折返回來,弄得徐筱也是有些惱火。 甦佑陵近幾日皆是勞神于黑丞會的幫中事務,實難脫身。但無論如何,黑丞會因為連續失去兩個頂梁柱而產生的動蕩也在甦佑陵的處理下慢慢穩定了下來,陳業狼也不得不佩服。 但只有甦佑陵知道,他這個幫主做不了多久,一個為勘隱司隱秘追查多年的人和一個勘隱司抓捕的逆賊。兩人一旦身份暴露出去,黑丞會才是真正的迎來滅頂之災。但是貴為合壤郡第一大勢力的龍頭,想要一直久居幕後,這種想法也不現實。 甦佑陵並沒有忘記彭濤的臨終囑托,蔣恪入了學堂後甦佑陵便屢次差人去打听,得來的消息都是說蔣恪勤學好問,私塾的先生提起他也都是說他天資聰穎。不說有朝一日能平步青雲,即便是成為一個學富五車的學究教書育人也是極好。 當然,一切取決于蔣恪知曉這機會來之不易,所以學的分外刻苦,據人說他總是在白天抓些螢蟲放入布囊之中,到了晚上便借著螢光看書,能省出油燭的錢。 柳敞讓人將蔣恪的娘親調到黑丞會的產業中做事,一大家子清貧的境況大有好轉,至少類似之前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事情是不會再發生了。柳敞本想再給蔣恪一筆銀子,誰知道蔣恪用不念書做要挾,柳敞也只好作罷。 甦佑陵對這個有骨氣的沉穩少年也是十分看好,因為他知道,若非自己在民間漂的久些,又恰巧讀過幾卷聖賢書,亦或是蔣恪再年長幾歲,想來黑丞會幫主這個位子十有八九便是他的。 彭濤、葉舴、柳敞三人的傾心栽培,無論如何都能為他遮擋住很多風雨,加上他本身的韌性和骨氣,想來許有可能成為彭濤心中的模樣。 但行心中事,莫問前程,願他善終如始吧! 徐筱側著頭細細的看著甦佑陵借著燭光閱覽折子的樣子,這一段時日皆是這般過來。當甦佑陵坐上桌案的那一刻起,平日的油嘴滑舌和吊兒郎當便已是盡數收斂,全然不見分毫。 甦佑陵時而皺眉沉思,時而嘴角微勾,燭火晦暗搖曳,他看著桌案上的折子,她看他。 希望時間常在,更希望珍惜眼前人。 甦佑陵批完了最後一個折子,不覺已經時值午夜。他伸了伸懶腰,輕輕晃了晃腦袋驅走那輕微的睡意,轉頭掃到徐筱正倚靠在床榻上笑意盈盈的看著他。 “不睡?” 甦佑陵輕聲道。 “不困。” 徐筱回答。 甦佑陵點了點頭:“正好,跛子這幾日都讓萬鐵頭他們帶著,明天讓他把跛子帶來。我要外出一趟,可能要花上些時間,這段時間,讓跛子陪你。” 徐筱聞言臉上有些淡淡的失落,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去做什麼?” 甦佑陵回道:“去做能讓我擺脫這個位子的事。” 徐筱問道:“你為什麼不想當黑丞會的幫主?我們可以借著黑丞會的資源人脈去打探雲大哥和徐叔的消息。” 甦佑陵輕輕搖頭:“沒那麼簡單,我可以暫時穩住黑丞會的形勢,但長居下去好事就變成了壞事,更加不能用黑丞會去幫你打探那倆人的消息。” 看著徐筱神色疑惑不解,甦佑陵淺淺一笑,轉身坐到床榻上去。徐筱見狀身子下意識的往邊上縮了一點,一張俏臉也微微泛起紅澤。 甦佑陵開口道:“如你所言,你的雲大哥和徐叔此時正被勘隱司抓捕,黑丞會的釘子還沒拔干淨,若是擅自去發出消息找尋二人,你可想過後果?” 話已至此,哪怕是徐筱也反應過來。 若是黑丞會中有勘隱司的人,一旦散出去黑丞會在尋找雲文詔和徐燦的消息,且不說她與甦佑陵將陷入險境,雲文詔和徐燦也可能被勘隱司給守株待兔。 見著徐筱臉色明朗,甦佑陵才起身道:“我們不能久居于此,更不能散播消息去找你的雲大哥和徐叔,這件事辦完回來,咱們就動身去呈海郡。” 徐筱點了點頭,她知道甦佑陵說的有理有據,他的判斷也是一如既往的穩健。但不知為何,她心中依舊有些失落,因為她想讓這段日子,更長些。 甦佑陵說完話,便轉身離開了房間,接下來,只有一件事。做完這件事,自己便能放心離開。 第五十四章 大路朝天 各有一條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第二日,甦佑陵便尋了個黑丞會名下的僻靜宅院接見石丸。當石丸看到甦佑陵時一眼便將他認了出來,嚇得直接跪了下來。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您是黑丞會的幫主,否則借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劫您的道。若是大人覺得不解氣,宰了小的便是。但我那些兄弟都是窮苦人家,逼得沒辦法了才落草為寇,求大人不要為難他們。” 甦佑陵苦笑不得的扶起石丸道:“石大哥,我也只是陰差陽錯做了這幫主,你別介意。那些銀子是與石大哥講好的價錢,我斷然不會再要回來,這次請石大哥來,是想讓石大哥幫我做件事。” 石丸聞言面色狐疑道:“讓我做事?” 堂堂黑丞會幫主,麾下兩千幫眾,不說剛剛敲鼎的武夫,便是四五鼎高手都有坐鎮于此,哪里會需要他這個落魄的山賊頭子來幫忙? 石丸還是不放心道:“大人真的不是來取小人性命的?小人沒念過書,不懂玩笑的。” 甦佑陵還是哭笑不得的肯定道:“我好歹也是黑丞會幫主,哪里會做出爾反爾之事?真的只是讓石大哥來幫忙,你不是還兼職打手嘛,說好了若有難處給銀子讓你做事的。” 石丸確定了自己的腦袋暫時還能安安穩穩的架在脖子上時不由舒了口氣,但還是想不通在合壤郡可謂一手能遮半邊天的黑丞會幫主需要他這個小人物幫什麼忙,但還是雀躍道:“大人叫小的石丸便可,大人需要小的做些什麼事只管吩咐?” 甦佑陵遞出一個沉甸甸的麻袋道:“郡丞詹大人有一嫡孫,我想請諸位將他綁過來,這里邊是定金。” 石丸雙手一顫,手里抓著麻袋苦著臉道:“大人啊,您這可就難為小的了,小的有幾斤幾兩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您這不是要小的去送死是什麼?” 甦佑陵笑到:“放心,郡丞詹大人家教甚為嚴苛,他的嫡孫詹仕疾沒有護衛。詹杭沒有請先生到府上授課,而是讓他的寶貝孫子與常人一樣去私塾學府。” 石丸彎了彎腰,生怕惹的甦佑陵半點不悅,猶豫再三像是終于下定決心一般向甦佑陵支吾著問道:“不知道……大人想要詹仕疾做什麼?” 甦佑陵淡然回到︰“這就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了。” 石丸聞言再次跪下,只是這一次他的語氣異常急促︰“若大人是想要那孩子的性命,還是找其他人吧,小的實在對老弱婦孺下不了手。” 甦佑陵聞言稍稍有些詫異,他自石丸進來第一次正眼端詳著眼前五大三粗的糙漢子輕聲試探道︰“你不先看看那袋子里裝了多少?你那般劫道法子,或許三五年都賺不了那麼多。” 石丸苦笑一聲,將錢袋放到一旁屏息沉氣道︰“我劫道,是因為一大幫子人要靠小的養活。年成不好,都是被逼無奈。若是大人讓我去殺哪個犯人,石丸眼楮都不會眨一下。” 甦佑陵淡淡一笑道︰“如今這天下,好人可沒什麼好報。” 石丸抬了抬眼輕呼一口氣道︰“既然走到落草為寇這一步,就沒想著能當好人了,但我總得做個人,不能讓父母在九泉之下寒心。” 甦佑陵微微抬頭,石丸的話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雖然二者身份天差地別,卻說著一樣自負的話。他沉吟了半晌才復開口︰“做人難,做好人更難,百胡亂幸,北境處處都是流民。你是個很有意思的山賊,放心吧,我不會動他一根汗毛,你把他綁來便是,我自認為黑丞會幫主說話,你應該信得過?” 石丸臉色陰晴不斷,但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他猶豫再三還是選擇相信。正如甦佑陵所言,黑丞會家大業大,沒理由一幫之主會對他耍些什麼心計。 石丸答應了這件事,甦佑陵也放心了下來,否則人生地不熟他還真不知道該讓誰去做。雖說黑丞會里確實可以找人,但黑丞會的人他信不過,很簡單的道理。如果萬一找著一個是哪方眼線的人去辦這事,那麼甦佑陵這些天的鋪墊和努力都極有可能付之一炬。 甦佑陵又簡單的交代了一些事之後便讓石丸離去,衛昌友在一旁早已恭候多時,盡管心中疑惑,但他並沒有開口多問。少說多听,這是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兩人帶著幾十個幫眾開始策馬向西北而去,目的地是那黑丞會真正的中心——喻州府城。甦佑陵要去見一個人,自然也是那喻州真正的黑丞,莊小年。 雖然曾在幾人耳中听說過莊小年為人也是極講義氣,白手起家靠著一幫子兄弟混到如今的地位自然是少不了摸爬滾打。甦佑陵要見莊小年,莊小年也曾差人來合壤郡送信點名道姓要見他。 那張信函上只有寥寥數字︰“期待喻州府城一敘。” 信函內容沒什麼可奇怪的,但右下金印的落款卻讓甦佑陵一夜未眠。按常理而言,莊小年既然代表的是整個黑丞會,那落款自然是喻州黑丞會才算合情合理。但事實上,他在右下角的落款也只有寥寥四個字。 甦州,甦家。 甦家是甦州的門閥士族,傳承的歷史比起整個大幸的國祚也是不逞多讓。讓甦佑陵一夜未眠的原因自然不是因為這個,甦州有許多人姓甦,也有許多個甦家,但甦州的甦家,只有一個。 那便是他娘親的娘家。 甦家宗祠並非在甦州府城,而是在甦州的瑤殷郡。整個白潮山千門萬戶都只屬于一個府,甦府。 萬兩珍珠掩故土,甦中自有黃金屋,說的便是甦家門楣之高。甦州當代家主甦幕丘,曾任前朝文淵閣大學士,領戶部尚書一職,甲子高齡才在大定皇帝的再三挽留下決然致仕。甦幕丘每年壽誕,乾仁皇帝都會派人來甦府致以問候,當地太守必會攜禮親自上門拜訪。只這份恩寵,天下幾人能有?如今甦幕丘如今已是杖朝之年,篤信佛教。那甦州太守听聞此事,立即便差人在白潮山附近修了一座極其宏偉的姑甦寺。規格即便不如寒山寺也是差不了多少,只為讓甦幕丘拜佛不用顛簸總來府城寒山寺。 黑丞會,與甦家有勞什子關系? 還是說莊小年與甦家有關系? 無論是哪一個,甦佑陵都知道莊小年認出了自己,即便還沒有見過自己的人。甦佑陵這個名字,又有幾人知道?甦佑陵想不通,但這件事關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不得不慎重對待,至少莊小年沒有帶著勘隱司的人直接來合壤郡抓自己。那麼這個人必然另有所圖,甦佑陵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所以莊小年,他必須要見。 馬蹄北去,塵土飛揚。甦佑陵不是那算命的道士,也不是百胡部族中的薩滿。他沒辦法憑借一個龜殼和幾張符便求因算果,趨吉避凶。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的腦子來審時度勢。 徐筱的內傷已經好了不少,如今已是能下床走路,但她此時依舊躺在床上懷抱一條跛狗看著窗外凝神沉思,不知再作何想。 郡城一個私塾之中,先生在台上繪聲繪色的講著《周禮》。許是天氣寒冷,不少孩子都迷蒙雙眼,昏沉欲睡。也有不少孩子聚精會神的听講,打岔問些不解的問題。但有一個孩子既沒有認真听先生授課,也沒有打著瞌睡,他在偷偷的翻閱一本書。那本書叫做《奇伐略》,那是前朝抗胡名將翁濱所著,自然也是本兵書。 石丸開始召集手下前往郡城,他掂量了一下懷中的沉甸甸的錢袋,不自禁笑逐顏開。 陳業狼在院中練刀,這幾日,他練得很刻苦,未來每日也都一樣。只因為最近他多了一個仇人。 萬鐵頭與自己的四房婆娘一起吃飯,周圍都是酸聲冷語,話里話外都有些爭風吃醋的味道。萬鐵頭只得當個和事佬連連輕聲勸誡。只能在心中暗嘆:看來娶老婆太多了也不好。 …… 眾生眾生相,同有兩條腿,但卻不同路。 第五十五章 諜子有喜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一到驚蟄,整個喻州便是連夜陰雨。長春草木已顯綠意,沾著連綿雨水瘋狂滋長。白天日出東山,暖陽淺淺。到黑夜臨起,玉輪當空,便又開始浸潤大地。合壤郡城白天的繁華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出了合壤郡城北門已經三日,沿著官道左走半月便通喻州府城,騎馬只需不到一周。一連幾百里官道兩旁俱是成片的竹林,景色秀麗,幽僻靜謐。但多有野獸,若非結伴,尋常少有人敢獨自夜行其中。更有傳言有妖匿于其中,專以未出閣的女子為食。 大幸尚文,以至于同級官僚文職總要蓋過武職一頭,文生氣盛,也就造成了北境這種少出讀書人的地方被中原讀書人俱稱為蠻北。那六州之外的胡人,更是被戲稱為莽獸。 大幸開朝皇本行的是道儒兼術,下了與民休息,無為而治的國策。只因建國初期連年征伐,重賦徭役之下民不聊生。雖著實吞越之後實現了一統中原,但也著實掏空了當年幸國的家底子。這位善攻伐的開朝皇帝在後世流傳的口碑及史書記載中也一直是毀譽參半。 到了如今近幾代皇帝才開始獨尊儒術。 “北境固守四州八鎮,南疆交好宋、瑜各國,西域通商西岐、安息、白戎聯防喇滑,東海大禁。然四方皆可安,則我大幸萬載社稷無憂。” 這是大定皇帝在龍榻前對著自己的繼承人,便是當今的乾仁皇帝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更是留下了範衷言、旬嵩、李濟貞等顧命大臣為首所組建的內閣。 乾仁皇帝是這麼听的,也是這麼做的。有意的崇文棄武讓大幸有了近十年的安穩繁榮。走狗烹,便再無爪牙利齒。良弓藏,則弦軟臂梢盡朽。刀放久了不用,自然是會生蛌滿C近十年,大幸將士幾乎每年都在減少。大定年間的七十萬鐵騎到乾仁年間只剩下一半。甚至這還都是紙面上標注的兵力情況…… 甦佑陵與衛昌友帶著二十余黑丞幫眾在官道上疾馳。之所以帶了衛昌友,而不是萬鐵頭和陳業狼,很重要的原因是衛昌友是他認定自己走後最靠譜的黑丞會幫主人選。 若說彭濤是黑丞會的魂,葉舴作為智囊,那麼萬鐵頭和陳業狼便是中流砥柱。 而身邊的衛昌友,則是隱藏在暗中打磨多年的那把匕首! 髒東西見多了,就愈發知曉干淨的重要。在夜里沉寂久了,自然會更加期望晨曉日出。黑丞會如今已是合壤郡第一大的勢力,繼續大刀闊斧的拓展地盤容易吃不消,但若是全無銳意進取,容易坐吃山空。衛昌友平日沉默寡言,不顯山水,但其實手段凌厲,心也夠狠。這是萬鐵頭和陳業狼所比不了的。 藏在暗處的匕首比明面上的大刀往往要致命的多。 亥時一到,雨又傾注而下,甦佑陵打了個寒顫,看了地圖距下一處標明的鄉鎮還有一段距離。他趕忙招呼眾人,所幸尋了處山洞,眾人生起篝火將濕透的衣服脫下晾在一邊的翹石上,招呼好馬匹便打算吃些干糧休息。雨夜下的幽竹更顯寂寥,遠遠傳來幾聲鷓鴣的鳴叫。 衛昌友沒什麼困意,坐在甦佑陵旁邊听著淅瀝的雨落聲暗自深思。甦佑陵主動打開話匣子問道:“衛主事是幾鼎武夫?” 衛昌友回過神微微奇怪的看了甦佑陵一眼,但還是據實答道:“單純論武,我不過堪堪四鼎。” 甦佑陵點了點頭,又對著衛昌友拱手道:“那不知衛主事可願教我習武?” 衛昌友聞言愣了半晌,然後竟是哈哈大笑:“甦公子頭腦活絡,是真正的智才,也會想學我們這些粗鄙武夫的伎倆玩意?” 甦佑陵伸手下意識摸了摸胸前,那里有一柄匕首和一個玉佩,他笑道:“不說能成什麼高手,強筋健骨也是好的。” 衛昌友只當是甦佑陵一時興起,並不以為意。武道的艱苦,未入其中的人自然難以知曉,想往更高的境界攀爬,就得做到心無旁騖。奈何人世多紛擾,又有幾人能不受外界影響,真正砥礪武道摸索前行? 甦佑陵見衛昌友再不開口說話,便也沉默不語,他知道自己早已錯過了習武的最佳年紀。曾在信州跟隨那個老卒學的那點粗淺的匕首套路,也因為後來不常練習而生疏了許多。 或是看著甦佑陵眼神中有些微微失落,不似只是玩笑話,衛昌友嘆了一口氣似在自言自語道:“天地孕我,我養天地,元注三寶,生生不息。” “這是三代時的武法儒學大家孔玄所著《武道篇》開章中的描述,雖被後世視為儒家經典,其內亦能見到道佛兩家的影子,也為很多武道中人視為鍛體修道的不二法門,無論橫練、武練、文練,皆是如此。循環往復,即可源遠流長。” 甦佑陵雙眼閃出一絲亮澤,聚精會神的听著,這是他迄今為止第一次听人講武。即便是當年那個老卒也沒多是練些野路子給他看,並沒有說這麼系統。 衛昌友說的三代指的是上古三朝,奠定了中原文化的基礎,距今大致已有近千年。 “敲鼎一途,在三代時期被稱為敷土,練武的體魄便是由擊碎當時制式土板的層數推斷而出。至于那遙不可及的三寶殿,我所知也是不多,只是听聞三寶並非如敲鼎般一層一層的累計,而是三寶並行。” 甦佑陵听說過天下的武夫層次,無非九鼎三寶齊天。但若是按照衛昌友所言,三寶與九鼎累加之法不同,那言外之意是出神並不一定就強過竭澤,而竭澤也不一定就穩勝斬塵。 三寶無非武夫精氣神三境,三境圓滿,得道齊天。甦佑陵細細思索想著衛昌友的話,有所感觸。 衛昌友畢竟是黑丞會執夜之人,各類偏門的知識都能從各種渠道略知一二,所學繁雜。他聲稱江湖武林招式無窮,自己知道的不少,但資質有限,所學不過一二式。 甦佑陵有意讓他演示幾招,但衛昌友卻是有些微微不好意思。 旁邊許多幫眾還沒睡,有好事者听到二人交談忙上前也是扇陰風讓衛昌友演示幾招。 “衛主事,今日咱新幫主讓你演武,那咱覺著你總得獻丑一二吧。” 衛昌友聞言雙目圓睜對著那挑事幫眾假怒道:“曹三,你再給我多嘴下次就派你去蚌縣當諜子。” 曹三聞言縮了縮脖子,蚌縣是喻州有名的窮鄉僻壤,環境艱苦不說油水更是少之又少。這周邊二十數黑丞會幫眾都是衛昌友精心挑選,原本大都是之前合壤郡城三大勢力的諜子,如今三大勢力式微,也就全部回到黑丞會中。 曹三撇了撇嘴道:“那還是算了,曲殤閣那邊現在都不插諜子了,之前在那的日子才叫做舒坦。” 旁邊眾人聞言皆是哄堂大笑,將個別睡著的幫眾都是驚醒。 一位好事幫眾也是開口:“曹三,你他娘就是惦記那花魁的身子,在曲殤閣呆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就踫過幾個女侍,真是沒用。” 眾人聞言又是哄堂大笑,連著衛昌友都是久違的露出笑臉。眼前眾人,很多都是他傾心栽培的心腹遣到各地。諜子,一旦被人揪出來,下場自然極慘,黑丞會這兩年死去的諜子不下五十人。像這種齊聚一堂說說葷話的機會可謂少之又少。 曹三听著眾人笑話她,也不惱火。干他們這一行的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稍有差池便是連留個全尸都難。他一把勾過那帶頭笑他的幫眾:“你他娘的自己不也是覬覦繡蘭姑娘那腰肢細腿?是誰一開始分任務的時候和老子搶著去曲殤閣的?再者說來,你小子去風波樓不也是天天瞧著羞春姑娘干瞪眼?” 那幫眾听聞這話確是脖子一伸:“誰說的,羞春姑娘可是要……” 那幫眾剛欲開口卻好像又意識到什麼,又迅速閉嘴。 眾人隨即鴉雀無聲,因為有一股濃郁的八卦味道彌散開來。 曹三愣了愣眼道:“白樂,你小子不會真把上人羞春姑娘了吧,那羞春姑娘也不是瞎子啊?” 白樂聞言拿起拳頭輕敲曹三的腦袋,卻是轉頭瞟了瞟衛昌友心虛道:“這些年在風波樓暗地里髒下了不少油水,如今風波樓也是我黑丞會的產業,我和鐵頭哥說過了,明年就幫羞春姑娘贖身,羞春姑娘也答應了嫁我。” 白樂不敢去看衛昌友,顯然也是怕衛昌友罵他。當諜子的,有幾個敢真正動情?一旦因此而誤事,有九個頭都是不夠砍的。 白樂本來已經準備好被衛昌友訓斥一番,其余幫眾也是做好了白樂挨訓一同上前幫勸的準備。誰知道平日冷如寒鐵,公私分明的衛昌友只是輕嘆一聲:“這些年都苦了你們了,改明兒我和幫里說說,你小子早點回去給老子抱個孫子過來。” 白樂聞言如逢大赦,感激涕零,這個爹,他認的莫名其妙,但也認的心甘情願:“衛老爹,您放心,白樂這輩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衛昌友聞言伸手拍打白樂的腦袋打趣道:“這些話你留著跟羞春姑娘說,老子對男的沒甚興趣。” 眾人見著並沒有想象中的暴風雨到來,都是舒下心來,跟著便是其樂融融一片。 “樂子,到時候老子要去吃席,份子少不了你的。” “行啊,樂子,他娘的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能娶到羞春姑娘,你小子上輩子是普度眾生的光頭吧。” 甦佑陵見此也是與眾人一同樂呵起來。 本來衛昌友先前帶著甦佑陵在這二十幫眾面前告知他便是新的黑丞會幫主時,眾人都不服氣。 老子辛辛苦苦為黑丞會累死累活,八大主事更是傾心盡力。憑什麼到頭來一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要資歷沒有,要武功更是手無縛雞之力,也能坐上幫主的位子? 但這些天一番交流下來,甦佑陵毫無幫主的架子,與他們說話都是十分和氣。再加上衛昌友說了許多甦佑陵近來幫黑丞會所做的。眾人心中芥蒂已是少了許多。 甦佑陵臉上也是難為的會心一笑。 少有的溫馨讓多年漂泊在外的游子心頭一暖。如果自己一直都只是這個幫派的一員,好像倒也不錯。 第五十六章 顏驚鴻如國色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雨聲漸小,眾人嬉鬧過後也都是先後睡過去,甦佑陵本來便無睡意,便自告奮勇來值夜。 衛昌友輕輕走到甦佑陵身後:“沒見過讓幫眾歇著,自己值夜的幫主,你倒真的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甦佑陵拿起一根木棍不停的擺弄著篝火,听到衛昌友的話也並沒有轉頭,只是兀自開口:“我本來就不是個幫主,彭濤非要把那令牌給我,我又不想當。” 衛昌友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稍稍有一絲動容,甦佑陵這些天為黑丞會做的,他都已經知曉。如果不是一個閱歷豐富,學識淵博之人絕無可能做到這等地步。彭濤賭對了,但眼前這個少年的背後應該有許多故事。 一個閱歷豐富,知識淵博的人卻只有不到及冠的年紀,這等天縱之才無論到哪里都能混的如魚得水。但衛昌友從萬鐵頭等人的口中知道他只是一個居無定所的浪人。 是了,甦佑陵的眼神中有霧,有陰沉,也有謀略,獨沒有這般少年眼中應該有的朝氣和進取之意。衛昌友多年浸染諜報一事,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他自問還沒見過這般少年老成的人。 衛昌友精于世故,甦佑陵不說,他不會問。 “陪我走一趟?” 衛昌友掃了掃衣服上的灰塵,看著馬上就快停歇的小雨輕聲道。 甦佑陵驚詫的抬起頭看著他:“去哪里?” 衛昌友淡然道:“我不過四鼎武夫,實在算不上高手,但也有些壓箱底的東西。今天練一遍給你看,能學得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甦佑陵灰蒙蒙眼中泛起一絲晦暗的光,雖然依舊很陰沉,但是依稀還能見到。 甦佑陵剛準備跪下拜師,衛昌友閱歷何其豐富,一把便拉住了甦佑輕輕搖頭:“我做不成你師傅的,這些也是你應得的。為了黑丞會,為了看好你的萬鐵頭和陳業狼,也為了……” 衛昌友深深的呼出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 “死去的彭濤。” 甦佑陵聞言心緒微微起伏,但沒有堅持再去執那拜師禮。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離山洞不遠的一處空地,衛昌友面色開始深沉。甦佑陵知道這是因為他在起勢,一招一式,皆從起勢而開,落勢而終。 只見衛昌友腰馬合一,前爪後拳。身形驀然向後一探,形如鶴舞。 繼而雙手握拳以肘向前摟去,再復變爪,往前伸探刺撩,屢次變化,攻勢如雨點般凌厲。 演武至半柱香的功夫,衛昌友一個走馬,前腿前弓崩如滿弦,壓地而起在空中竟是連踢四五下,每一次踢擊都帶著嗖嗖的風聲。復而向後一個騰躍,落地收勢,剛才周身那股凌厲的銳氣也霎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甦佑陵已經看的痴了,這般武技,才只有四鼎? 衛昌友的身上已經滲出了不少汗水,他聲音略微低啞的說道:“剛才一連套,算是我的壓箱底功夫。腿法叫做旋月,拳爪之法叫做崩山膛。你若能熟練,即便是靠著這兩招,遇到剛剛敲鼎的武夫也是有著一戰之力。” 衛昌友說完便轉身向山洞走去:“今日我來值夜。” 甦佑陵知道衛昌友這句話是讓他再此憑借著方才的記憶自己好生演練一番,他自然不會駁了衛昌友的好意。只待衛昌友身形漸遠,他才循著剛才的記憶做出那一招一式的動作。有些招式他沒辦法做到,故而只能不斷回想加深印象,等身體練的在柔韌堅實一些再說。 衛昌友並未走遠便折返回來,雖說方才裝了一把高人風範此時心中也有些暗爽。但耐不住也有些好奇甦佑陵究竟能做到何種程度。原以為甦佑陵能記上十分之二三便已是極限,但當他看到甦佑陵笨拙的一招一式後眼中卻慢慢浮現出震撼。 這少年,竟是只看一遍便能記住大半不止? 甦佑陵的記性十分之好,不說過目不忘,但他自小讀書識字都是同齡人中的翹楚。要知道他小時候身邊的同齡人,各個都是世族大家,公侯高官的子女。 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在如此年紀便做到滿腹經綸?當然,那些聖賢書如今倒是還不如一本武書對他用處大些。 甦佑陵不止一次後悔,當初學那麼多晦澀難懂的講章經典,到頭來屁用都沒有,還不如學點菜譜。一技之長在手,去各個酒樓當個廚子也總比剛行走民間時的飽一頓餓一頓要好過的多。 甦佑陵整整練了一整夜,直到衛昌友的眼皮子都開始打顫還不停的在空地中揮舞拳爪。累了便盤坐原地靜息,歇夠了起來繼續,完全是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勢。 衛昌友睡意難忍,回到山洞中睡去。 第二日,二十幾匹馬又在官道上馳騁,馬蹄濺起塵土一片。 衛昌友打著瞌睡看著旁邊精神抖擻的甦佑陵難免好奇問道:“你昨天練這麼晚,不困?” 甦佑陵對這個主事也是心中許多好感,淡笑道:“不知為何,練了您的招式之後今日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倦意,只是周身有些酸疼。” 衛昌友聞言哈哈大笑,也不在意,只當是少年人精神氣足。 周邊的幫眾因為昨天的玩鬧關系更加融洽,此時不少人都聚在白樂身邊調侃他,當然也有向他請教如何俘獲女子芳心的。 衛昌友難得大度一回,見此也是沒有出言訓斥。 馬蹄起落,不一會兒,衛昌友便開口說道:“前面再跑兩個時辰便是天陽山,上頭有個雪珀山莊。莊主是貨真價實的六鼎的高手,在喻州也是赫赫有名綽號斷虎牙的練醇練老前輩。快雪山莊與我黑丞會關系不錯,想來今日能去那里借宿一晚。” 甦佑陵聞言點頭,見天色已至正午,便吩咐眾人下馬歇息。二十幾人俱是下馬坐在路邊拿出干糧談笑風生。 甦佑陵與衛昌友坐在一起交談著昨日練武的些許心得與一些疑惑的地方,衛昌友也不藏私,但凡所知,知無不言。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忽的听到遠處傳來悅耳清脆的鈴鐺響聲,眾人的聲音也下意識的小了些。 不一會兒,官道盡頭便走來一個女子。那女子頭戴青色竹笠,竹笠邊沿一圈系上了七八個鈴鐺,每走一步,風鈴搖曳都會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女子身段也是極好,肥瘦有致。眾人見著那女子向著官道走來俱是屏息凝神,瞪大了眼楮都想要一探女子青色竹笠下的顏容。 女子走到一行人之前緩緩停住,許是一眼便看出甦佑陵氣質出塵,又坐于眾人中間。自然便視作為首之人,便拐了個彎向著路邊甦佑陵走來。 衛昌友見到女子向他們走來,早已是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還小聲提醒眾人:“都注意著點,別看著娘們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 眾人听到衛昌友出言提醒這才回過神來。 甦佑陵看著女子朝著自己這處走,正是誹腹,一手也慢慢抬起伸進懷中緊緊握住那把匕首,身形也是緩緩站了起來。 那女子走到甦佑陵兩丈距離這才抬頭,甦佑陵看著女子只是一驚。他自問見過美人不少,但也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女子。 那女子氣質幽冷,眉如新月高舉隱泛赤澤。眸如皓月印秋水,膚似白露凝脂,臉頰微透虹光。那絳唇隨說話一開一合,微露皓齒,自有萬種風情,更勝潤玉,仿若自畫中而出。女子著一襲赤色流甦彩繡百褶裙,內襯素雪雲紋衫。右手系著紅繩,腰間墜著紅玉,只是一頭黑瀑並未像尋常女子用釵子束起,而是自然垂落腰間。在自小便熟記禮綱的甦佑陵眼中顯然是有些亂了規矩。 瑤池皆難尋,色壓廣寒宮! 此時別說甦佑陵,就是連不近女色的衛昌友看著女子都是微微失神,其他幫眾更是不用去說。 這女子,怕是能上的了國色志了?怎的生出如此傾國模樣? 那女子淺淺一笑,眾幫眾皆失神。她對著甦佑陵開口,聲音珠圓玉潤:“公子可知道合壤郡城怎麼走?” 甦佑陵執禮道:“沿官道直走便是。” 女子看轉頭看著官道微微凝神,又轉頭問:“大約還要多久。” 甦佑陵繼續開口說道:“我們騎馬已有四天路程,走過去怕是要半月余。” 那女子一顰一笑皆像是能攝人心魄,她微蹲施了個萬福道:“多謝公子。” 甦佑陵微微凝神,兀自點了點頭,不在開口。 女子這才轉身緩緩離去,腳步一邁,那悅耳清脆的風鈴又是叮鈴作響,倒是十分解乏,讓人頭腦為之一振。 甦佑陵回過頭看著一大幫子幫眾都是一臉痴相,有個別連哈喇子都順著嘴角開始下淌都不自知。 “咳咳。” 衛昌友看不過眼,輕咳兩聲,這才讓眾人回過神來。 有一位幫眾小聲道:“這是如何長的模樣?連繡蘭和羞春姑娘都怕是不及。若是與她有些什麼,這輩子倒是死而無憾了。” 不少幫眾聞言都是開始心生邪念,甦佑陵卻輕輕的開口道:“勸你們死了這條心,這女子只身一人,如此相貌,不定有多少人打過她的主意。但人家衣服確是縴塵不染,你們自己想想為什麼?” 衛昌友看著甦佑陵點了點頭,顯然是非常滿意甦佑陵的洞察與定力。 在座既然都是曾經做諜子的,自然便都是心思活絡之人,甦佑陵只輕輕一點,也都反應了過來。 甦佑陵轉頭向著衛昌友問道:“衛主事可能看出端倪?那女子是什麼境界?” 衛昌友攤手無奈一笑:“看不出來,但只怕不會低于九鼎。” 不會低于九鼎,只這幾個字,便足夠了。 那女子若有歹心,即便在座的人再翻一倍也都是要盡數折損在這里。 甦佑陵眯了眯眼,轉頭看向女子離去的方向,耳邊依然縈繞著叮鈴的風鈴聲響。 第五十七章 雪珀盛景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雪珀山莊所在天陽山歸屬于喻州府城範圍之內,是有甲子歷史的江湖名門。 山莊是由練醇的祖父所創,據說當年他的祖父也是有著堪堪九鼎實力,可惜與仇人交手落下一身病根,自己父親出世沒多久便過世了。 練醇畢生的心願便是將祖輩留下的雪珀山莊發揚壯大,他剛敲鼎時便曾與一名吊蛾大虎廝殺,硬生生將虎牙從虎嘴里拔了出來,所以也就此得了個斷虎牙的稱號。 眾人敲過莊門便規矩的守在外面等候家奴的通報,不一會兒,一位玉樹臨風的年輕男子匆忙走出。向眾人賠笑執禮道:“家父昨日恰巧與賓朋外出狩獵,听聞諸位是黑丞會的英雄豪杰,快快請進。” 衛昌友顯然是認識此人,上前笑到:“浩軒佷兒,許久不見,都已經這般大了呀,可有婚配?” 那玉樹臨風的年輕人見著衛昌友面喜更甚,趕忙鞠躬行了個晚輩禮:“回衛伯伯,小佷三年前便已成婚。” 男子發髻頂著小冠,簪貫其髻以系于項上,說明其已是到了弱冠之年。 衛昌友面露笑意點了點頭,將甦佑陵的肩膀扶住輕聲道:“這位便是合壤郡黑丞會如今的代幫主,你們青年才俊,可以多多交流。早听聞你痴于棋道,這位甦公子也是一位好手,你們可以好生在棋盤上廝殺一番。” 甦佑陵本來被衛昌友推于練浩軒時臉上笑意滿滿,听著衛昌友越往後說笑容便越發凝固。 這該死的老狐狸,我啥時候說我會下棋了。 誰知練浩軒聞言竟是滿眼放光:“果真如此?那今日便真要好好討教了,甦公子長相不凡,一看便知是學富五車之人。” 甦佑陵尷尬的撓了撓了頭,又不好意思駁了練浩軒的興致,只好訕笑道:“在下于棋道只是略懂,略懂而已。” 練浩軒這才發現眾人一直在門口寒暄,失了迎客的禮數,趕忙招呼眾人進莊。 雪珀山莊佔地二十余畝,依山而建,層次起伏。山莊中有飛瀑貫從天陽山頂垂灑,遠觀如一條碧玉絲絛,山水雅致,美景盛極。 練浩軒一邊引著眾人落腳寒暄,一邊又差人拉馬到廄中。據練浩軒所言,整個雪珀山莊如今供奉賓朋近百,僕役侍婢更是有二百余人。 甦佑陵一行繞過一道道游廊,倒是看見有不少侍女鶯鶯燕燕的打量著眾人,有的還敢壯著膽子去和甦佑陵一行打招呼,把一群幫眾看的眼楮都直了。旁邊的練浩軒也不出言責罵,看得出雪珀山莊環境溫雅,連帶著主人對待下人的態度也是寬和。 練浩軒帶著眾人來到一處大院落,兩排屋子錯落有致的矗立在石坪上,甦佑陵當先準備進去卻被身後的練浩軒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 旁邊的衛昌友見此也是尷尬的咳了兩聲:“你這小子,這麼猴急?曹三,帶兄弟們先住進去。” 後頭曹三聞言哈哈一笑也是心中了然:“甦幫主,雖說你是沒甚架子,咱們兄弟們也都挺喜歡。但是畢竟尊卑有序,你一個幫主和咱們這些大老粗搶院子是不是有些不合適了?” 甦佑陵這才明白過來,合著這里不是給他準備的房間,也是尷尬的訕笑回過頭對著練浩軒道:“粗人一個,見諒見諒。” 練浩軒仍是滿臉笑意,對此並不以為意。 待幫眾們安頓好了,甦佑陵和衛昌友二人才被引至另一棟單獨的宅院。那院子有不少綠木植被瓖嵌于其中,環境清幽靜雅,棕瓦綠檐,內廊柱子俱刷紅漆。垂花門左右兩壁皆覆墨畫,門後影壁篆刻錦雞牡丹,寓意報曉富貴。 在往里便見四扇木屏風,上邊皆有丹青,墨色柔暢。每一扇都畫的是一幅季節,剛好四扇湊齊了春夏秋冬。 甦佑陵踏入正房,紅木櫃上擺放了琳瑯滿目的瓷器和古玩。二樓還有丹繡垂簾的露台,露台正中擺放著供人賞飲的石制圓桌,上擺飲茶瓷具。放眼而去院中植被交相輝映,綠意盎然,還能一眼看到不遠處的飛瀑,仰角適中,恰如倒掛長河,氣勢磅礡。 饒是甦佑陵見多識廣,也不得不暗自贊嘆一聲。 練浩軒對著旁邊的一位房中正在清掃的雜役柔聲道:“今日不用打掃了,喚紫玉、藍姍、青秋、綠珠四個丫頭來摘星院。” 那雜役彎腰答應,才轉身離開。 “摘星院?不知其名可有寓意?” 甦佑陵听著這清新脫俗的院名不禁問道。 練浩軒轉身一笑,賣了個關子道:“公子乃鉅學鴻生,傍晚來露台一看便知。” 甦佑陵听著練浩軒的話也是點點頭,不再追問,衛昌友在一旁笑道:“浩軒佷兒,老夫年事已高,那些個侍女便不用了,安排個清掃的老奴即可。” 練浩軒聞言轉頭看了看甦佑陵,卻是臉上笑意更濃:“若是如此,那便讓那四個丫頭都來侍奉甦公子便是。” 甦佑陵臉色一變,方才嘀咕摘星院,倒是忘了這一茬,這會兒連連擺手道:“不必不必,我一個人便能打理好自己的。” 練浩軒見甦佑陵推脫,假怒道:“莫非甦公子是嫌棄我莊上侍女不成?還是說公子有意讓我莊落得個待客不周的名頭難堪?” 甦佑陵只得苦笑,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衛昌友支吾道:“啊,不……我……我。” 卻是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衛昌友根本不管甦佑陵的神色,連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害,我說甦幫主,少莊主待人熱誠,你又怎麼能駁他好意?背後若是讓人知道了,指不定要嚼舌根子說我黑丞會作客欺主不是?你就是為了黑丞會著想,也是要答應下來的嘛。” 甦佑陵看出來這一老一少是鐵了心跟他擺臉譜,唱雙簧,也是無可奈何只得苦笑接受道:“那在下就承蒙少莊主抬愛了。” 練浩軒這才滿意點頭:“今日你們舟車勞頓,好好休息,明日再來向周公子討教棋藝。” 說完還又一把摟過甦佑陵的肩膀對著他耳邊輕聲道:“放心,那四個丫鬟都是我莊最上品。即便比起你們那曲殤閣的花魁只怕也是差不了多少。你該干啥就干啥,只要身體吃得消,全吃了都行。我們山莊與黑丞會一向交好,衛伯伯又是我極喜歡的長輩,只要別忘了明日陪我下棋便是。” 得,這風流倜儻的公子原來還是個釜中羊——燜騷。 甦佑陵哪里敢再推辭?只得連連點頭。 練浩軒安頓好二人便拱手告辭,甦佑陵看著練浩軒身形遠去才敢對著衛昌友發起牢騷:“衛主事,你這不擺明了坑我嘛?” 那衛昌友聞言確是吹胡子瞪眼道:“你小子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雪珀山莊的丫鬟各個都是翠鶯柳燕,若不是看著咱們黑丞會和老子的面子上,你以為你能吃的著?” 甦佑陵無奈道:“行行好,您老可真是干諜子的,手段一流,小的斗不過您。” 衛昌友確是為老不尊:“你啊,說你少年老成,滿腹心計便是連我也自愧不如,卻連個女子都不敢踫這叫什麼事?徐姑娘傾心于你也沒看著你吃到嘴,這不是暴殄天物嘛?” 衛昌友一語中的。黑丞會西市一戰後收繳許多地盤,真玉盟的玉淵閣、綠璃坊等,白蛇堂的各大賭坊甦佑陵都去視察過情況,唯有曲殤閣的地盤,甦佑陵一直沒敢去。 倒不是說他是什麼正人君子,而是在這方面確實天生缺根弦。 還記得他與王三缺兩個曾在半夜翻去人地主老財的家,偷了個玉如意出來。王三缺換到錢後卻是拉著甦佑陵一個扎子猛奔向青樓揚言請他破童子身。只是剛入青樓,甦佑陵便被那些個衣著暴露,香艷露骨的女子給生生嚇了出來。等到王三缺快活夠了出來,就看到隔著遠遠的甦佑陵傻站在雪中冷的直哆嗦。又被王三缺一頓嘲笑拉去一處酒樓喝酒。 “你不總稱自己是甦潑皮嗎?我就沒見過不敢進青樓的潑皮。青樓姑娘的便宜你都不敢佔,你佔誰的去?我可是付了兩個人的錢來著。” “我這叫潔身自好,男子漢大丈夫富貴不能淫。” 王三缺聞言笑的捶胸頓足,直敲桌子,突然意識到什麼,伸出雙手緊緊的捂住嘴,這才忍住了想把剛才吃的東西笑噴出來的沖動。嚼了一會趕忙吞下去接著用更大的聲音旁若無人的仰天長笑,絲毫不理會甦佑陵想殺了他的眼神。 “還潔身自好,富貴不能淫,你個潑皮乞丐哪來的富貴,哈哈哈哈,膽小好色就承認,哪來那麼多文縐縐的由頭!” 正如此時甦佑陵听了衛昌友的話,卻是第一反應擺手否認道:“徐筱傾心于我?她之前一天不揪我就心里不舒服,衛主事,話可不能亂講呀,傳到她耳朵里還不定怎麼罵我。” 衛昌友見著甦佑陵如此作態不似裝模作樣,只好連連翻起白眼氣道:“朽木不可雕。” 說完便也背起兩手向院外走去,甦佑陵剛欲跟著下樓,卻見上來四位妙齡女子。 那四位女子分著紫、藍、青、綠四色紗裙,與名稱對應,見著甦佑陵紛紛微蹲施禮齊聲道:“見過甦公子。” 甦佑陵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卻見四女身後的衛昌友明顯有腳底抹油之嫌,眨眼便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甦佑陵此時可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得苦笑抱拳。 “呃……在下甦佑陵,見過四位姑娘。” 第五十八章 綠青藍紫秀色可餐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四女以紫玉最為年長,也不過剛及桃李之年,最小的綠珠竟是剛過及笄。四女各有千秋,但正如練浩軒所言,俱是尤物。 為首紫玉體態婀娜,最是嫻雅有禮,冰肌玉骨,玉腿修長。 藍姍勝在胸脯盛景,腰肢縴細,媚而不妖。 青秋雙瞳靈動潤澤,聲音宛如百靈鳥,體態柔弱惹人憐惜。 最小的綠珠性子生怯,絳唇微翹,小臉紅潤,小巧玲瓏。 甦佑陵看著四女一時卻並非覺著秀色可餐,而是不禁頭疼起來,那四個丫鬟許是見著甦佑陵那蹩腳的向她們行禮,俱是心中好笑。除了紫玉,其余三人皆是咯咯輕笑出聲來。 藍姍膽子大些,見甦佑陵並未多大又自有書生雅氣,也不懼他,上前笑道:“剛才姐妹們在院子里都討論莊上新來了一群人,有一位公子長得像畫中人物一般,我們還不信,現在算是親眼所見,雖沒那麼神乎其神,但也是極好看的。” 紫玉或是覺著藍姍太過自熟,不禁嗔了她一眼,轉頭向甦佑陵道:“我這妹妹性格便是如此,失了禮數,望公子莫怪。” 綠珠在三人身後扯著青秋的衿帶怯生生的看著甦佑陵,眼中也滿是驚奇。 藍姍對紫玉的話充耳不聞,上前繞著甦佑陵端詳數圈,紫玉見著也是頭疼,怎的就敢如此放肆?平日學的禮數見著眼前的俊哥兒可都是忘卻九霄雲外了? 甦佑陵看著在圍繞自己周身打轉的藍姍,一動不動,好不尷尬。 藍姍又湊過頭對著甦佑陵伸出鼻子嗅了嗅,紫玉見著便有些羞惱,言語中帶著斥責之意。 “藍姍,還不快過來。” 那藍姍哪里肯听,朝著紫玉吐了吐舌頭又看著甦佑陵道:“這公子哪里像是莊上那些個不懂憐香惜玉的糙漢子?分明是個體貼人,紫玉姐你多慮了。” 紫玉暗自惱火,並非是爭風吃醋怕藍姍先俘獲了甦佑陵的心兒去。只是她們這一行,踫到形形色色的人皆有之。練浩軒讓她們四人一同來侍奉眼前公子,顯然是莊上貴客,萬一藍姍將其惹惱了,到頭來幾人能有好果子吃?雖然紫玉也覺著眼前公子是恭良溫和之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在莊上侍女最為得寵也最會伺候人,無非是多幾年閱歷,靠著攢來的些許經驗察言觀色罷了。 甦佑陵一個勁的憨笑,嘴里念叨著:“呵呵呵,無妨……無妨,幾位姑娘自便。” 幾人見著甦佑陵這番神情,便是連紫玉都是崩不住掩嘴輕笑,當丫鬟這麼多年,哪里見過這等憨態可掬的客人? 紫玉懂得生活艱辛,也自是最懂人情事故。看著甦佑陵的眼神純淨,也是暗嘆這幾天想來不會被刁難,輕輕松了口氣。 她不知伺候過多少客人,哪怕是那莊上的近百賓朋大都見了她眼神污邪。若非自己被練浩軒從小帶在身邊培養,只接待過極少數客人,每次又有練浩軒旁敲側擊警醒客人不準動自己,如何至今還能是完璧之身? 只是這一次不同,因為練浩軒原話說的是:“這位公子你們要好生伺候著,即便是他要了你們,也是你們的福分。” 紫玉今日來摘星院前便已是抱著破身的念頭,看向身後三個妹妹多年與自己感情極好。若是真要一個個與那公子做那等羞人事,難不成之後還要一起討論一番? 紫玉一念即此不禁羞紅了臉。 但是那公子眼神清明,生得又如此俊俏,看著模樣歲數也不大。讓他要了去,總比讓那些莊上三教五流的糙漢子、色老道要了去強的多。 甦佑陵心中無奈,此刻臉上也是憋成了豬肝色,對四女稱呼也是一變開口道:“各位妹妹,這幾日甦某多加叨擾,你們自便即可,我一個人有手有腳的餓不死。” 紫玉聞言更是好奇的看著甦佑陵,連帶著藍姍都是眼神疑惑許是沒見著這樣的客人,一席話不過腦子便脫口而出道:“甦公子真不要我們暖床?” 話剛出口,藍姍自己都覺得有些羞人,雙臉通紅垂下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褶。 紫玉眼見此景更是無奈,怎的今日的境況生的如此奇怪?之前客人恨不得與她們有些什麼,自己姐妹幾人相互照顧,客人不是太過分的話忍忍也就過去了。 看今天這樣子,這公子倒是極好說話,似乎也未曾經歷過那些事,怎的藍姍卻先開始春心萌動了?再回頭看向青秋一樣是眼珠婉轉,楚楚動人,含羞看著眼前公子。 綠珠只怕是年齡太小,眼里全然是好奇。 甦佑陵實在禁不住這等氛圍,打了個由頭落荒而逃,自顧的跑進屋子鎖上了門。 “狗日的王三缺,當初怎麼不好好教我怎麼應付女子。” 如果王三缺現在在甦佑陵旁邊,一定會大聲罵他:“你個龜兒子次次偷看村里寡婦倒是一把好手,真要推個女子到你眼前立馬認慫了去,老子如何教得?” 四女看著甦佑陵落荒而逃,不禁愣了半晌又是一陣鶯鶯燕燕的笑聲。 藍姍捂嘴小聲對姐妹幾人道:“我說了這公子看著就好說話,沒準和咱一樣是……” 紫玉蹙眉教訓道:“藍姍,注意身份。” 藍姍撇了撇嘴嘟囔:“本來就是嘛。” 一旁青秋柔聲道:“那甦公子真是好看,少爺都沒他俊哩,真不知道是怎麼生的玉人兒。” 藍姍扭頭看著怯生生的綠珠取笑道:“小綠珠兒,今晚把你丟甦公子床上去給他暖床好不好呀。” 綠珠年齡雖小,但畢竟也是做丫鬟的,自然听得出藍姍的取笑之意,開口道:“姐姐自己想去,扯我做什麼?我要真去了,你回頭還不得罵我。” 見被拆穿了心思,藍姍微微有些嬌羞,但依舊理直氣壯回頭看著紫玉開口道:“玉兒姐,若有朝一日被那些四五十歲的糙漢子糟蹋了。倒不如這位公子,咱們還算是佔了便宜哩。” 男子挑女子,女子自然也挑男子,既然當了丫鬟,遲早有一天若是連練浩軒也護不住她們的貴客登門又該如何?藍姍性子在四人中最是爽直,索性將自己的心里想的一並說了出來。 紫玉一聲不吭,一旁青秋接嘴道:“這公子挺有趣,見了我們不同于其他莊上客人,玉兒姐,你一向是拿定主意的,你就說個法子,我們听你的。” 紫玉無奈道:“少爺說了那話,此人定是莊上貴客無疑。我也知道各位妹妹心中所想,但只怕那公子不這麼想……” 藍姍聞言湊近冷哼道:“我就不信,晚上我褪去衣服鑽他褥子里看他還能忍得住?” 紫玉聞言又是蹙眉責怪道:“姍兒,你怎的學了那青樓女子的胭脂俗氣。” 藍姍見紫玉有些惱怒,也是吐了吐舌頭俏聲道:“我就這麼隨口一說嘛,玉兒姐你最會照顧人,要不然等著甦公子沐浴的時候你鑽進去,幫我們先試試水?” 紫玉聞言怒意漸消,確是羞意更甚,連連嬌嗔:“你還說?” “咯咯咯,玉兒姐害羞了。” 三女一同掩嘴笑了起來,也一同去收拾房間住下。 …… 一整個下午甦佑陵都沒敢露頭,到了飯點,紫玉過來敲門:“甦公子,該用餐了。” 甦佑陵躲在里邊甕聲甕氣道:“不如你們送進來吧,我就不出去了。” 紫玉何其精于事故,瞧著甦佑陵那見了她們如鼠見貓一般,暗自好笑,又沒來由覺著新鮮。但總不能讓練浩軒知曉這貴客因為躲著她們連飯都不。索性也耍起了小心眼,在外邊帶著哭腔道:“公子是不是討厭我們,若是公子覺得我們不如您的眼,我待會兒便去找少爺換個別的丫鬟來伺候您便是。” 里頭沉默了半晌,紫玉剛準備再開口,卻見甦佑陵終于是輕輕打開房門局促不安道:“我真不是勞什子公子,你們別管我就是,你們少莊主那邊我自會去說的。” 紫玉卻上前輕挽起甦佑陵的右手,依舊梨花帶雨道:“是我們照顧不周,讓甦公子都沒胃口吃飯,我們甘願受罰的,甦公子您先用餐。” 甦佑陵哪里見過這陣仗,一時語塞,但還是先將食盒抱在懷中才口:“你們四個都很好,只是我一個人慣了,並沒有討厭你們的意思。” 紫玉微微抬頭淚眼朦朧的疑惑道:“公子當真?” “騙你作甚?” 紫玉這才抹了抹臉上的眼淚:“那公子可是願意讓我們伺候?” 所以繞了一圈,話題又回來了。甦佑陵伸手摸了摸紫玉的頭道:“我用別的方式讓你們知道我並不是討厭你們。” 紫玉聞言滿臉疑惑,卻見甦佑陵反手輕輕挽住她的手腕。 “甦公子,你?” “你們在哪里吃飯,我與你們一起吃便是。” 紫玉聞言如遭雷擊,連忙吐字道:“這如何使得?尊卑有序,我們又俱是丫鬟,上不得台面的,若是少爺知道肯定要責罵我們的。” 甦佑陵輕輕搖了搖頭:“我說了我不是什麼公子,身份也貴不到哪里去,如果硬要安個身份的話……” 甦佑陵猛然湊近紫玉擺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臉道:“就店小二吧。” 這回輪到紫玉局促起來,她還想推脫,卻被甦佑陵一席話給堵死。 “你們若是不與我一同吃飯,那就讓你們少爺再換幾個丫鬟。” 第五十九章 如何欺負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攜著紫玉來到丫鬟們吃飯的小桌時,三個丫鬟俱是滿眼驚奇,然後便都拿起自己剛開吃的碗筷準備離去。 “都坐下,我不是來搶你們桌子的,就是與你們約法三章。” 三個丫鬟哪里敢听他的話?自古又哪有丫鬟與客人坐一桌的道理?只是端起碗筷站在門旁痴愣愣的看著二人,然後俱是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紫玉。 紫玉見甦佑陵是打定了注意只得無奈對三人笑到:“甦公子沒有惡意的,先坐下講話吧。” 綠珠探出小腦袋輕聲道:“可是……會被少爺罵的。” 甦佑陵聞聲半恐嚇的口吻道:“你要不坐下,我現在就去告訴你們少爺說你們不听我的話。” 綠珠畢竟小孩脾性,听著這話明顯是被唬住了。 倒是藍姍第一個不聲不響的端著碗筷坐了下來,青秋與綠珠見有人帶頭,便也先後坐下,甦佑陵這才滿意點頭開始從食盒拿出給自己準備的幾樣精心小菜。眾人吃過晚飯,甦佑陵又邀四人一同前去露台觀看瀑布,練浩軒曾告訴過他,讓他晚上來此便能知曉摘星院名字的由來。 今晚月光晦澀的如一位含情脈脈的害羞女子,晨星滿布夜空。甦佑陵抬頭看去,頓時驚覺。 玉絛隱夜暝,疑是神仙綾。 由此扶搖上,唾手可摘星。 那星光點綴,飛瀑潑灑更似銀河,連著舉頭望去似是那漫天星斗也不過咫尺之遙。 好一般開闊天象,好一幅銀河星斗! 紫玉在一旁煎起了春茶,另外三人俱是用手輕撐腦袋看著臨著木欄觀景的甦佑陵。 “雪珀山莊,最美應當是下雪之時吧?” 甦佑陵喃喃自語。 一旁正煎著茶水的紫玉笑著開口:“公子可曾听聞仙藻迎流三千尺,百丈闌干皆成冰?” 甦佑陵並未回身,杵著木欄背對四人輕輕搖了搖頭。 青秋接話道:“嬋娟飲瓊露,懸淙凝臼齒。片片霜花參玉泉,君問水簾何時開?只待到冬來,觀乎盛哉!” 甦佑陵嘴角一勾接道:“提刀從軍行,別如百戰死。處處尸骨沉九淵,兒郎血祭烽火台。魂吹兩鬢白,因何興衰?” 這首詞,甦佑陵很小便听過。詞名為破陣子•祭弱水英魂以賦壯詞。 詩人便是當年一位從雪珀山莊走出去投身疆場的劍客。上闕所寫皆是自己在雪珀山莊砥礪修煉的觀感。下闋筆鋒急轉,描繪的是三十年前大定皇帝剛臨帝位之時北境的弱水之戰。 大幸與百胡廝殺于弱水,水下積尸近十萬!據說打到最後尸體堆壘甚至讓弱水斷流!戰況慘烈,可想而知。 “若是我沒記錯,那名劍客也是因傷死在了歸途之中。” 甦佑陵喃喃道。 紫玉轉頭微微頷首柔聲道:“據說,林劍士當年在我莊上賓客中武功只得中席,但因此詩極受太老爺推崇。他殉國後太老爺便將他原先的院子空了出來,改成了生祠。又差人雕刻石像靈碑作以祭奠,那里現在喚做林公祠。公子有興趣可以去看看,每年清明老爺和少爺都會去那里上香擺貢的。” 甦佑陵點了點頭:“理當如此。” 那位劍客叫做林望南。 望南走北死,為國戰死! 因重文輕武的崇儒思想之盛,大幸常為人所詬病舉國無膽氣,馬上無男兒。 但即便是如此,也有人敢提三尺向狼煙,投筆從戎赴疆場,又有誰道大幸兵卒一觸即潰? 若能生,誰願死? 不可說是否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犧牲之念。但甦佑陵知道,敗仗打了這麼多年,也死了這麼多人,大幸的許多人心中都含著一口子惡氣。 大抵燕雀安知鴻鵠志。但有時,志在眼前者未必便不如志在高者。 各有所恃,便各有所得,不外乎如此。 就像朝堂上的諸位,也像沙場上的諸位。 正如滿腹經綸的書生士子,也如駐于市井賣肉的屠戶。 你不願死,我不願死,終究只會死的更多。 所以不願死但偏偏還是決心去死的人,甦佑陵佩服。他們敢以以七尺之軀作壘,衛民生之砥柱。 紫玉煎茶的本事一流,甦佑陵嘬了兩口只覺神思爽朗,他笑著對四人輕聲道:“今日有勞四位姑娘了,若是有冒昧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甦佑陵回想起自己一向是怕女子的,也不知何時從何處沾染的毛病。只知道兒時總被身邊大大小小的女孩子欺負,把他弄哭了後自己便總找那人告狀,那人每每都是捧腹大笑,最後才是哭笑不得的安慰他。 “凌兒,大丈夫行于天地間,怎懼得女子?再者說來,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愛哭的毛病,也不改改?” 自己倒是很久都沒哭過了,但也沒見著就能堂堂正正的行于天地間,更沒見著怕女的的毛病能改改。 四女的性格不同,但歸根結底本身還是丫鬟。哪怕雪珀山莊的規矩並不嚴苛,四女起碼的尊卑禮節也是依然刻入骨髓。甦佑陵與四女交談一會兒便也不再覺得尷尬,相反四人都很好相處。 甦佑陵與四位丫鬟約法三章:例如不需要伺候洗浴等等。 天色漸晚,甦佑陵瞧著年紀最小的綠珠已是開始揉眼眶,知曉她已有睡意,所幸便讓眾人散了去,獨自閑坐露台飲茶賞景。 只聞飛瀑聲卻似看到了北境的狼煙,看到了黃沙和刀兵。 “甦公子,湯浴已經準備好了。” 甦佑陵循聲回過頭,這才看到紫玉正穿著一身褻衣站于垂簾旁,一雙腿修長白皙,很是吸晴。 甦佑陵連忙轉過頭輕咳兩聲:“我知曉了,你先去歇息吧。” 紫玉輕聲問道:“公子真的不需要人伺候湯浴?” 甦佑陵頭也不回:“真的不需要,你把我當做你們莊上雜役對待即可。” “公子說笑了,雜役可詠不出那詩詞來,既然不需要伺候湯浴,容紫玉告退。” 甦佑陵等到紫玉走後才舒了一口氣,跑過去泡了個舒爽的湯浴。 穿好一旁褻褲的甦佑陵泡完湯浴無意中瞥了銅鏡一眼,竟是愣在了原地。 “我也開始長胡子了啊。” 甦佑陵望著銅鏡里的自己輕聲一笑,徑直走過去打開了浴池的大門,然後迅速的將門緊緊關上。 因為門外有個人。 “我不是說了,不用伺候我洗浴嗎?”甦佑陵慌張的說道。 門外紫玉依舊一襲褻衣柔聲道:“紫玉只等公子洗好替公子穿上衣服。” 伺候穿衣服算是伺候洗浴嗎?顯然不是,約法三章的時候自己倒忘了這一茬。 …… 甦佑陵沒有貪睡的習慣。實際上在卸下了店小二這個擔子後,甦佑陵依然每日不到卯時便清醒過來。側過身看到了一邊放著的青衿綢服甦佑陵一時啞然。 自己多久來都是兩套布襖和數件麻襯換著對付,哪怕莫名其妙成了黑丞會的幫主,也沒說拿件黑馬褂批在身上。 很快的穿戴整齊,許久沒有再穿過細絲棉綢倒令甦佑陵一時覺得渾身刺撓。 走出房間見四女已經開始收拾屋子準備早餐,見著甦佑陵俱是施禮。昨日眾人交談甚歡,藍姍知曉甦佑陵的脾氣溫和,見甦佑陵換上衣服,上前仔細打量一陣。甦佑陵看著藍姍的眼神以為自己的臉上粘上了什麼,局促的摩挲著自己的臉。 “公子,您把您那些破衣服扔了吧,實在配不上您出眾的容貌。” “藍姍。” 紫玉見著藍姍又開始沒大沒小,在一旁嗔怪。 藍姍撇過頭:“本來就是嘛,玉兒姐,哪有公子穿著布衣的嘛。” 青秋听著幾人的話在一旁掩嘴輕笑。 甦佑陵挑了挑眉突然幾步走到青秋身前,竟是把青秋嚇的連手中條帚都是落在地上。 青秋以為是自己舉止熱惱了眼前的甦佑陵,本就在四人中最為害羞的她立即低下頭剛欲道歉。 “青秋姑娘以為如何?” 甦佑陵一襲話讓青秋一愣,回過神趕忙抬頭,又不敢去看甦佑陵的眼楮,只能一直將視線卡在甦佑陵的脖子下邊。 “公子好看極了。” 青秋的聲音細如蚊蟻,此時已是臉色通紅。 藍姍見狀笑道:“公子原來喜歡青秋這一型的,難怪昨日紫玉姐都沒佔的便宜。” “藍姍。” 紫玉狀似嗔怒,只是臉上也開始布滿紅絲。青秋聞言只是把臉又埋了下去,一雙無處安放的拘謹小手不斷糾纏。 甦佑陵啞然失笑,顯然是沒料到藍姍來這麼一出。綠珠正端著洗淨的碗碟走入廳中,見著幾位姐姐與甦佑陵的神色,還以為是青秋闖了禍,連忙跑過去擋在青秋與甦佑陵的中間。 “公子不要欺負姐姐們,有事罰我便是。” 少女聲音稍顯稚嫩,但是神色卻十分堅決。 藍姍見此笑意更濃。 “小綠兒,你青秋姐姐巴不得被公子欺負哩,最好是在夜里好生欺負。” 紫玉已經是無話可說,雖說知曉藍姍的性子,但未免在這位公子面前太放肆了些。 青秋已是被眾人這麼一鬧,臉紅的都像是熟透的桃子,以手掐之便能見水。 綠珠搞不懂這些啞謎,甦佑陵輕輕伸手摸了摸綠珠的後腦勺:“你和你的姐姐們都很好,我怎舍得欺負你們?” 第六十章 摘南星 葬北境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與丫鬟們一同吃過早飯,便準備去趟林公祠看看。誰知道練浩軒早早便來到摘星院非要拉著甦佑陵去他的住處下棋。 練浩軒今日喜氣洋洋,還偷偷附耳問昨日甦佑陵讓誰暖的床,甦佑陵苦笑不言,待說明自己想去林公祠祭拜一番,練浩軒眼神一變,看向甦佑陵眼神中也是升起一番敬意,連連抱拳贊嘆。 “沒想到甦幫主除了心中溝壑,還是位忠貞愛國之士,練某佩服。” 甦佑陵輕輕一鞠還禮道:“只是林公雖一介武夫,大幸遭難,毅然以堪堪數鼎系于國家危亡,聞平生所為令人肅然起敬。” 練浩軒笑臉明媚:“家父總說,林公在我莊上武功只可說是不盡如意四字。但所行的卻皆是盡如人意之事,實乃可敬可佩。” 二人相伴攜著四位丫鬟來到林公祠,四女因為身份沒法子踏入,甦佑陵便與練浩軒二人進去祭拜。 剛過儀門便見林望南的石像,氣宇軒昂,不怒自威,身後負劍端站撫須。也不知道是否有美化之嫌,整座石像紋路流暢,活靈活現,一看便知是花大價錢請手藝高超的匠人所鑄刻。 練浩軒一進此地臉上笑意便蕩然無存,連著甦佑陵也是肅然起敬,不苟言笑。二人一路穿過廊廡,周邊牆壁俱涂上淡雅彩畫,上面記錄著林望南在雪珀山莊上的生活。 練浩軒行走間侃侃而談。 “林公是我爺爺生前的摯交,武學天賦並不高,但極其勤奮,每日聞雞而舞。據我爹爹說他待人和氣,對上對下皆一視同仁。哪怕是灶房的伙計都能與他說得上話。” 甦佑陵听著練浩軒的述說,並沒有從中打岔。 “林公後來听聞北境遭難,便向爺爺告別,出莊回到家鄉後散盡金銀細軟招攬了百人隊伍一同北上參軍,打了那場弱水之戰。只听聞後來歸途中重傷又感風寒,這才將畢生習劍所學述于卷中讓同鄉帶回,其中拓本就在我莊上經樓之中。” 甦佑陵問道:“林公是幾鼎高手?” 練浩軒平靜答道:“至死也才堪堪五鼎。” 甦佑陵點頭深吸一口氣:“如此也算是能獨當一面了。” 練浩軒聞言大笑:“我並不喜歡江湖廝殺,只是痴于棋道,但林公有一言我卻覺得深以為然。” 練浩軒沉下心中血氣緩緩開口:“修劍之人,先修劍骨,剛正不阿,寧折不彎,浩氣長存。劍乃百兵之君,心正者習之,方曉為人規矩,七尺男兒磊落行世,這才叫無愧手中三尺,無愧青天一丈。” 甦佑陵點了點頭,他也不習武,故對這些頭頭道道也是只觀其形,難見其魄。 “甦幫主以為天下二字和解?”練浩軒轉頭問道。 甦佑陵拂袖微傾面露難色:“此題太大,我才疏學淺,解不了。” 練浩軒微微頷首,並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自顧開口道:“就我以為,天下如棋,盡歸黑白,氣便散落在黑白之間。布局、定式、中盤、收官如同天循常理。萬物皆有興衰,死局還是活局看的並非是場面上的棋子,而是下棋之人。” “練兄高見。” 甦佑陵輕言開口。 練浩軒拍了拍甦佑陵的肩膀:“哪里來的什麼高見,只是下棋有感而發罷了。一屆文弱書生,空談誤國啊。” 甦佑陵疑惑道:“練兄想要通過科舉博得一番功名?” 練浩軒笑到:“算了吧,朝上有陳不應這等人,恥與同朝為官。” 甦佑陵聞言面色有些驚異,因為據他所知,陳淮為禮部尚書,朝堂上奏講和一事讓很多百姓都拍手稱快,覺得陳淮心系于民。 陳少保是真,陳不應也是真。但于天下而言,陳淮確實做到了減少戰亂,但練浩軒卻好似不以為然。 恥與同朝為官!這句話在大幸官場是對一個官員堪稱是最狠的說法。罵到這個層次若是脾氣不好的武侯戰將,那估計就是嘴上帶著族譜了。 甦佑陵問道:“練兄何意?” 練浩軒眯了眯眼,看的甦佑陵一愣,他開口道:“林公祠是雪珀山莊重地,平日也只有我和爹爹上此祭拜,勘隱司的眼進不來。” 甦佑陵不知道練浩軒所言何意,卻見練浩軒豪邁一笑道:“以一地之失,保萬地之全。一方黎民飽受戰火,顧全大幸蒼生福澤。這是比很劃算的買賣,但終究只是買賣,卻非人道所言。” “今日失一地,明日失一地,看似暫時保全了大幸國祚社稷。但若長此以往,天下再無願戰之將,也再無敢戰之兵。如此來看,失的不止是地,還有民心與軍心。唇亡齒寒,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一方戰亂,必定要八方支援。若是各地都秉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還叫什麼大幸?不說別的,我喻州干脆易名為喻國如何?” 甦佑陵這回算是見識到了真正口無遮攔的狂儒,若是把眼前練浩軒這一番話說與廟堂之上,怕是雪珀山莊都要從此消失在大幸版圖。 他沒喝酒,更不談酒後失言。他定楮看著甦佑陵:“甦幫主,你我同輩,又能提議來林公祠作祭,我倒也不是什麼人都相信的傻子。” 甦佑陵心中了然,苦笑道:“練兄啊,你這是要把我拉著和你謀反不成?” 練浩軒聞言哈哈大笑:“謀什麼反,紫玉跟我說了你們昨天的事,看不出你也是個離經叛道的家伙。” 甦佑陵對此並不驚奇,只是兀自開口:“我確實不是什麼幫主,充其量也就是掛個頭餃。合壤郡黑丞會近來變故想必練兄也知曉。” 練浩軒點了點頭,眼神追憶道:“往年每逢元宵,小年叔和彭叔還有我爹幾人總會在院中暢飲,說些大逆不道的話。近來也是多事之秋,彭叔走了,是我也沒想到的事,爹爹本來還準備去你們合壤郡吊唁一番,是娘親讓他不要這個時候添亂才作罷。” 甦佑陵輕輕開口道:“是怕勘隱司吧。” 練浩軒兩眼亮起光來:“哈哈哈哈,甦幫主真乃火眼金楮,我越發覺得與你相見恨晚,真不考慮考慮留在我莊上?紫玉四人一並給你,誠意可夠?” 甦佑陵滿頭黑線:“咱能不聊這一茬不?哪有見人一面便送丫鬟給人當老婆的?” 練浩軒笑意更甚:“紫玉四人自小是我爹收留培養,新一代丫鬟里就屬他們幾個姿色最佳,琴棋書畫也是俱有涉獵。莊上賓客整天眼巴巴的想讓他們伺候還來不及,你倒好。黑丞會與我雪珀山莊親如手足,也是唇亡齒寒的道理,合壤郡是除了府城以外黑丞會最大的分會。爹爹之前也有意給彭叔牽線,彭叔心有所念當時也是一口回絕。” 甦佑陵一笑而過,並不作解釋。 兩人一路談笑來到正廳,這才看到供奉林望南的牌位,上邊香火已是燃盡。練浩軒清理好鼎中的殘香,又拿起桌上一把新香與甦佑陵並分,走到蒲團上三次跪拜。 “林爺,我今日帶了一個好友來看您。您在下邊可要好好練劍,想到什麼好招便托夢告訴軒兒。雖說軒兒不練武,將來把你這一招半式托于其他武學天才也是給您續了香火不是?” 等待練浩軒拜完,甦佑陵才跪了上去。 甦佑陵插上香火,閉目祈禱。 “大幸有你們這些江湖傲骨,才是真的大幸。” 林望南,不過是五鼎江湖劍客,在軍中也只是堪堪一個百夫長。 大幸常年戰亂,旱災頻頻,北境民不聊生,听聞甚至有易子而食。修劍,先修劍骨,這是林望南所言。 他不是什麼三寶殿的世外高人,也不是什麼朝中大員,他只是無數江湖劍客中的一個。所以他更值得敬佩,無關于他在世的豐功偉業,敬天下,更敬天下人。 敬所有平生一念,所有僅憑心中所執,明知自己力所不逮,依舊悍然赴死的江湖人。 甦佑陵心中想著,看那牌位,好似有一位風流倜儻,氣宇軒昂的白衣江湖劍客對他含笑作揖。一笑,便笑過了塵世半載,笑過了習劍一生。 甦佑陵還禮作揖。 那虛影頓時煙消雲散,牌位上有一道白澤一閃而過。 匹夫如何?匹夫何如?萬千匹夫,一樣敢叫滄海變桑田。 江湖劍無窮,劍客更是無窮。千年前曾有劍祖李觀應,如今有劍仙唐嘯,千年江湖,其中用劍楊名之人不計其數。 但也有人習劍只是為了抒發心中的浩然正氣,他們習並非劍招,也不是劍術,而是劍骨。 習劍骨,是習做人。 七尺男兒光明磊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盛世歸隱舞劍修心,亂世出山安邦定國。這等劍,比之唐嘯李觀應何曾少了氣魄? 雪珀山莊的飛瀑流了千年萬年,人世一遭卻不過百年,但憑心中三尺,無愧于心便好。林望南葬北境,他只是萬千劍客中不起眼的一個,卻值得甦佑陵去敬服,無關他的成就。 “送林大俠歸宗。” 第六十一章 大宴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與練浩軒二人祭拜完林望南,正巧趕著練醇狩獵回家。有著“斷虎牙”稱號的練醇並不像甦佑陵想的五大三粗,而是與練浩軒模樣相差無二,只是面容更加沉穩老練,一樣是面如冠玉。 晚上練醇在莊上特設大宴款待黑丞會眾人,還有莊上許多名高望重的賓客也都一一在列。 衛昌友與練醇相談甚歡,練浩軒便拉著甦佑陵介紹莊上賓客。 “這位是喻州有名的撕風手吳烈伯伯,五鼎高手。” 練浩軒到台前向著一位顴骨極高,薄唇勾鼻的老者對甦佑陵說道。 甦佑陵拱手一拜:“小子見過吳前輩。” 吳烈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听聞你是黑丞會新上任的幫主,想來有幾分斤兩,老夫也不怕別人說什麼欺負小輩,有時間切磋一二?” 甦佑陵訕笑著稱是,心里早已波瀾高掀,五鼎,怕是一只手指都能按死自己。 往下走去便是一位儒生模樣的秀才,練浩軒開口道:“這位是陶適,算是我半個師傅,我的棋道便是傳自于他。” 陶適身著青色儒衫,長相斯文,讓甦佑陵一時想起了醉翁。 甦佑陵用儒生手禮拜之,陶適回拜道:“不過是一屆窮酸腐儒,練公子天資聰穎,在下早就無技可教了,甦公子也是才子俊彥,年輕可期啊。” 甦佑陵再禮:“小子當不起陶先生如此贊譽。” 在往下還有諸如飛身雁章武奢、連珠弓燕亥、青眼金刀謝禾等等一些江湖俠客。甦佑陵也是一一行禮,雖說于身份而言他黑丞會幫主高過在座諸位,但在場之人他的年紀畢竟最小。 紫玉四人與許多丫鬟一起也是在場中給諸位斟酒,甦佑陵坐于練醇右列前席,衛昌友在左列前席。練醇舉杯道:“今日承蒙合壤郡黑丞會新任幫主光臨寒舍,多說無益,大家盡興便是。來人奏樂,起舞。” 練醇話音剛落便有不知何處走來一群劍侍,為首者竟是藍姍!眾劍侍雖樂奏徐徐揮劍,翩翩婉轉,雖舞劍,卻不見絲毫殺氣,觀之俱是女子靈動柔韌之感。 甦佑陵桌幾上的酒水一直未動,甦佑陵擅印卻喜飲,直到身邊的練浩軒向他敬酒,他才舉杯一飲而盡,早站在一旁的青秋再將空杯斟滿。甦佑陵抬頭對著青秋一笑,青秋立即面色緋紅,不敢再去看甦佑陵。 “別小看了藍姍,她好歹也是敲鼎的武者。”練浩軒笑意盎然緩緩開口。 甦佑陵看著藍姍舞動手中長劍的身姿,著實賞心悅目,不禁笑贊到:“雪珀山莊臥虎藏龍,即便是丫鬟也都各自身懷絕技。” 青秋似是不希望甦佑陵只看到藍姍劍舞,便在一旁小聲說道:“紫玉姐的箏笛和綠珠的女紅也是極好的。” 甦佑陵聞言轉頭向著青秋問道:“那你呢?” 青秋見甦佑陵又抬頭望著她,趕忙低下頭聲若蚊蠅:“青秋是最沒用的。” 甦佑陵瞧著這個極其容易害羞的丫鬟模樣可愛,有心逗她:“只觀青秋的樣貌便是賞心悅目,怎麼能叫做沒用?” 青秋面色緋紅害羞的低頭,不再言語。 一旁練浩軒看著二人嘴角一勾也不多言。樂曲戛然而止,忽見場中女劍侍依次下場,陣陣琴聲悠揚而至。 廳側繡金垂簾大開,原來是紫玉居于正中台上正以縴縴玉手撫琴撥彈。 青瓷破碎,水漿迸發,竹葉挲挲,疾雨瓢潑。琴聲幾次急轉听者卻絲毫不覺突兀,聞之欣然。 甦佑陵聞之嘆道:“是我有眼無珠了,未曾想紫玉姑娘年紀輕輕在琴道上卻有此等造詣,只是不知道此曲叫做什麼?” 練浩軒嘴里正嚼著熟牛肉,含糊不清答道:“她彈的是喻州本地有名的鍘賈案的故事,曲名為負心無情。” 甦佑陵連連點頭:“是在下才疏學淺了,但崇睦年間的鍘賈案還是有所耳聞的。听聞時任喻州總督的包正綽號青天閻王,不懼權貴,連太後求情都是無用,硬是將拋棄糟糠之妻的當朝駙馬賈灌枚推上了龍頭鍘。” 練浩軒聞之欣然點頭:“甦幫主果然見識多廣,只是即便鍘了那負心的賈灌枚又有何用?最苦的依然是那被拋棄的專情女子,嘔心瀝血終于是是等到了丈夫考取功名,一飛沖天的那一刻,結果換來的卻是背叛。試問誰又能經得起如此打擊,甦公子可知道那女子最後如何了?” 甦佑陵挑眉道:“還請明示。” 練浩軒淡然一笑:“青秋,你來替甦公子解惑。” 青秋聞言輕輕蹲起施禮道:“那女子在賈灌枚為包大人處斬之後便投河自盡了。” 甦佑陵听聞女子結果後不禁啞然,半晌才嘶了口氣輕嘆:“何苦來哉?” 練浩軒輕笑道:“是啊,何苦來哉?說白了,縱然三妻四妾,給那女子一個名號又能如何?” 甦佑陵眼神微眯,心有所想,卻見一旁青秋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憋了回去。 琴聲悠揚婉轉淒淒然,似是那女子在訴說無盡的沉痛與懊悔,其中還夾雜著對那男人的愛意。 直至琴調急轉直下,紫玉雙手快速交叉彈捻竟是能看到手指的殘影,琴聲愈發急促,就像那女子心中無數的矛盾最終涌作一團,頃刻間就會怦然爆發。 “嗒。” 聲音戛然而止。 “不好。” 甦佑陵本在閉目賞曲,听聞此聲竟是一下雙眼驚睜,那是琴弦崩斷的聲音。 紫玉面色痛苦,芊芊細手上猩紅一片。 練浩軒急忙站起身子向紫玉走去,幕後的藍姍見此變故也都是趕忙上前。 紫玉臉色蒼白,斗大的汗珠子順著臉頰流在琴上。 練醇看著台下有些混亂的眾人眉宇間似隱慍色,練浩軒上前拱手向練醇一拜:“爹爹,紫玉身體不適,請讓她先下去休息。” 練醇緊緊看著練浩軒並未立即給出答復。 倒是一旁的吳烈起身上前開口道:“斷弦是不吉之兆,都說紫玉姑娘琴藝高超。今日適逢莊主設宴款待黑丞會諸位好漢,老朽學過些陰陽數術,實在是大不吉利,容老朽先行告退。” 說完便轉身拂袖離開。 練醇顏色微眯,額上隱有青筋。見眾人還圍在紫玉周圍,不禁升起火氣道:“今日客人在此,你們就這樣讓他人看我雪珀山莊的笑話不成。” 練浩軒聞言剛欲開口:“爹爹,此事……” “住口,軒兒你身為我少莊主,自降身份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竟因為一位丫鬟而盡失禮儀尺度。罰你去宗祠面壁三日,只可飲水。” 練浩軒自知無言辯解,更是因為了解自己父親的脾性只得苦笑點頭:“是。” 紫玉聞言卻從眾人群中緩緩走了出來,雙手剛剛纏上的紗布早已被泡成鮮紅色。她面向練醇重重一跪道:“是紫玉技藝不精,求老爺不要罰少爺,都是紫玉的過錯。” 衛昌友也在一旁勸道:“老練,犯不上的,你那寶貝兒子也是仁愛之心使然,並非壞事啊。” 練醇輕輕平復了一下心緒,看著紫玉與練浩軒二人緩緩開口:“軒兒,爹爹罰你面壁思過一日,不準吃食,可有異議?” 練浩軒再拜道:“孩兒無異議。” 練醇再轉向紫玉開口道:“你們幾人皆是我一手培養,這麼多年雪珀山莊待你們不薄。但是軒兒總是使些小性子護著你們把你們視作玩伴,久而久之,怕是你們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紫玉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抬答道:“紫玉不敢。” 練醇繼而開口:“本想著你們待年之後便嫁于對我山莊有貢獻的食客。軒兒卻總是勸我讓你們再伺候他幾年,如今你也快至桃李,近日便讓諸位食客挑選,先將你嫁出去吧。” 紫玉聞言渾身一顫,聲音竟是帶著一絲哭腔:“全憑老爺吩咐。” 在場的賓客有的竟是再也不掩飾眼中的穢色看向那身段窈窕的紫玉,心中各自打著小九九。 練浩軒聞言卻是還想上前爭取一番,卻見紫玉低頭偷偷對著他他輕輕搖頭。 練浩軒只得壓住心中的悶氣,閉目抬頭。 青秋見著事無轉機,藍姍也在對面焦急的向她使著眼色,便欲出身替紫玉求情,卻被甦佑陵一把拉住。 “不想讓事情變得更糟糕,就不要過去。” 青秋听到耳畔甦佑陵細微的聲音,不知為何心中竟是自然而然生出一股信服,便戰在原地不在做聲。 甦佑陵一直在觀察局勢,他一個外人,更加不好對人家家事指手畫腳。但憑心而論,甦佑陵也很喜歡這四個丫鬟,如今局面,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練醇在雪珀山莊是當之無愧的一言九鼎,場中已成定局。綠珠本想上前,卻也被藍姍緊緊拉扯住。 練醇繼而接著開口道:“今日是我雪珀山莊失了禮數,招待不周,還請各位海涵。甦幫主,你以為如何?” 見練醇突然將矛頭指向自己,甦佑陵立即端起酒杯道:“只是細枝末節的意外之事,絲毫遮掩不住練莊主豪氣干雲的待客之心,但小子以為今日弦斷卻如吳老前輩所言頗有深意。” 練醇此刻養氣功夫極好,甦佑陵知曉此刻他听聞自己的話心中火氣又開始升起,周邊練浩軒與青秋等人都是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不敢相信幾日來都是溫文爾雅的甦佑陵會在此時落井下石。 練醇眯眼冷笑:“哦?有何深意?” 甦佑陵站起身子上前站在紫玉另一邊對著練醇彎腰作揖開口:“有道是天之生賢端有意,紫玉姑娘今日弦斷已是招來天道垂青,可見雪珀山莊不日定然大興,是難得吉兆。” 練醇聞言竟是心底生出一絲喜氣:“都說甦小幫主胸有溝壑,識書萬卷,是難得青年才俊,今日一席話更是令老夫都是自愧不如。” 甦佑陵彎腰作揖:“小子不敢。” 甦佑陵這番解釋雖然牽強,但誰敢說其無理?在此時此刻這一席話更是讓眾人舒了一口氣來。 練醇笑道:“听聞軒兒將我府上資質上乘的幾個丫鬟都叫來伺候你,但可惜紫玉畢竟還是丫鬟。配不上你黑丞會的大幫主,改日若你肯認我這個伯伯,我一定為你尋個物色極佳的賢內助。” 練醇開頭所言讓紫玉一時覺著有些舒了一口氣,但隨之而後一番話卻是讓她更加絕望。 甦佑陵左右掃了兩眼,心中嘆了一口氣道:“練伯伯自然是要認的,只是成家一事,小子準備自己挑些國色志上的女子,就不勞練伯伯幫小佷操心了。” 練醇聞言哈哈大笑:“年輕人好生的氣魄,竟是敢想佔據國色志上的女子。好,好,伯伯幫不上什麼忙,就靠你自己了。” 第六十二章 于公于私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大宴落幕,青秋回到摘星院在一旁來回踱步,焦急的不行,藍姍緊緊抱著綠珠一言不發。練浩軒被關到宗祠禁足,紫玉被練醇叫去不知作何說法,听聞練浩軒的妻子听聞此事還專門罵了紫玉一通。 衛昌友在一旁喝著香茶,啐道:“果真是沒有紫丫頭的手藝一半。” 藍姍撇了撇嘴道:“那還是請您將紫玉姐救出來吧,讓她煎茶給您喝。” 衛昌友聞言大笑:“我說小丫頭,你不必拿這話抬老夫的杠,老夫和你們老爺關系是不錯,但是不在其位,其政不謀。你們的家務事我一個外人怎麼瞎摻和。” 甦佑陵正在一旁皺眉沉思,听著二人拌嘴卻是抬頭問向身旁青秋道:“紫玉的琴,品質如何?” 青秋答道:“紫玉姐的琴是用百年珍楠所制,琴弦也俱是用的上品蠶絲,不說是至寶,但賣個數百兩銀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甦佑陵點了點頭:“那便是常年缺少保養?” 青秋搖頭道:“那琴是少爺在紫玉姐及笄時送與她的,紫玉姐視若珍寶每日都會好生養護,之前也不曾有斷弦的事情出現。” 甦佑陵微微頷首,沉思半晌道:“你能否把紫玉的琴拿來給我看看?” 青秋想了想便答應下來,起身去取琴。 衛昌友在一旁打趣道:“你可真決心要淌這趟渾水?我可告訴你,練醇與黑丞會關系不錯,並非與你關系不錯。再者說來,那老小子的脾氣我知道些,別看長著一副文生模樣,下起手來可沒輕沒重的。” 甦佑陵並不在意練醇對他的看法如何,他也不想管這件破事。畢竟是別人家的私事,如衛昌友所言黑丞會確實不好摻和其中。 但若是有勘隱司在里邊的痕跡,那就另當別論了,幫人也是幫己。 甦佑陵也沒想太多,只是去拜林公祠的時候,練浩軒與他一番交談言語中也自是透露了些勘隱司的耳目在雪珀山莊上盯著。丫鬟?小廝?並不用那麼麻煩,既然目標是雪珀山莊,還有比偽裝成食客混進去更容易的事嗎?況且對于莊上各處的消息,食客也自是比偽裝成丫鬟小廝要容易的多。 雪珀山莊高手眾多,不乏五鼎六鼎的江湖人物,據說首席的一位供奉有著足足八鼎的境界,只是因為昨日大宴時正巧在外做事,所以並未到場。 這兩日莊上頗為熱鬧,誰都知道莊上新一代的大丫鬟紫玉馬上就要出嫁,而莊上食客賓朋皆是有此機會一親芳澤。許多平日便對紫玉頗為覬覦的食客這兩天也是趕忙抓緊準備一番,甭說是比文比武,總不可能讓紫玉自己挑選如意郎君不是? 紫玉素來以體貼入微著稱,姿色自是上乘,一雙白皙潤腿更是讓不少食客都是心中惦記。 青秋好說歹說才將那瑤琴從紫玉手中拿了過來交與甦佑陵,紫玉近來都在自己的小院里不願出門,像是在等著嫁出去的那一天。 倒不是說丫鬟大了都要出嫁,而是雪珀山莊畢竟屬于江湖實力。以此來籠絡莊上食客或是各路高手自然是筆劃算的買賣。若非練浩軒從小對幾人頗為照顧,想來幾人早已便宜了莊上的食客。 甦佑陵對于琴箏也有所學,並非是他故意要學這些以此作出一副風流做派。而是從小在那處長大,琴棋書畫可以不通,但一定得懂。那些所謂的棋道國手、音律大家悉心教導,即便是個一無是處的蠢材想來都能學出一番成就,更別談甦佑陵並不是蠢材。 紫玉的瑤琴是大幸有名的鳳尾式,頭窄尾寬,以尾飾鳳羽聞名。這類瑤琴音低涼哀婉,正適合彈奏鍘賈案一類的曲子。 甦佑陵輕輕捋過那崩斷的蠶弦,又翻來覆去的探查琴的各處部件,楠木漆色透光,看得出主人極其愛護,每日皆有保養。 肉眼所見,那斷弦崩折處並不見異樣。甦佑陵眯著眼把手中瑤琴翻來覆去倒騰。 青秋與藍姍綠珠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不明白甦佑陵在這種時候為何與一把琴過意不去,但是畢竟甦佑陵之前一句天之生賢端有意讓練醇沒有再對練浩軒和紫玉發難。 甦佑陵終究是沒有在瑤琴上發現什麼端倪,這與他想象的並不同,只得作罷。 青秋見狀鼓起勇氣道:“公子心意我們都知曉了,但是這次畢竟是我們莊上的事,由我們來解決最好。” 甦佑陵有些煩躁,他自問算無遺策,本來以為能從瑤琴中發現兩全其美之道。但無論如何那琴弦都是自然崩斷,並沒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這種意料之外讓他很是不安。 命,永遠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甦佑陵內心煩躁,連著對青秋也是稍顯不耐煩道:“你們來解決?一個一個便宜了你們心里面最是厭惡的粗魯漢子還是花甲老翁?你是想替他們暖床還是同他們洗浴?” 青秋聞言不語,她本便膽小,幾日相處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眼前的這位公子格外上心。見到甦佑陵這麼說,青秋眼眶已是泛起一絲淚光,不知道再該如何作答。 藍姍性子潑辣,看著青秋的模樣,心頭惱火,咬了咬牙對甦佑陵道:“那又如何?你一個自小錦衣玉食的公子又知道些什麼?我們四人相互攙扶走到如今,其中艱辛你又懂些什麼?即便不要你幫忙,你也沒資格對青秋這麼說話。” 此話一出,青秋、綠珠連帶著衛昌友皆是驚異看向藍姍。僕罵主賓,這可不是什麼隨意便能糊弄過去的事情。換句話說,甦佑陵一旦把這一言一句告訴練醇,怕是藍姍的下場只會比紫玉慘上十倍不止。 青秋心思縝密,雖然此時已是淚眼朦朧卻依然牽強笑道:“藍姍,你說什麼胡話?甦公子這不是在幫我們嘛?甦公子大人有大量,雖然不會在乎你的一言一行,但我們終究還是要謹守本分不是?” 甦佑陵愣愣看著眼前單純善良的傻姑娘,明明自己剛剛被莫名罵了一頓,卻還掛念著身邊姐妹。甦佑陵難以理解,但卻也升起一絲惻隱之心。 藍姍今日像是破罐子破摔,紫玉一事已經讓她憋了許多氣,今日確是再無辦法堵在心里。 “青秋,綠珠,大不了我與紫玉姐到時候吹吹枕邊風替你們換得一個自由身。尋個好人家渡此余生便是,你們只要好好的,紫玉姐想來也會欣慰的。” 此話出口,藍姍眼里皆是瑩光,懷中的綠珠也是將頭緊緊扎進藍姍的胸脯,青秋兩眼淌淚,不再言語。 她們四人在雪珀山莊一起長大,雖然不是血肉至親。但正如藍姍所言,四人經歷過的風雨又何嘗比親姐妹少了半點? 吹吹枕邊風,說著容易,無非是紫玉與藍姍嫁給一個雪珀山莊位高權重的食客。是妻是妾還要听天由命,畢竟她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丫鬟。 這是一種犧牲,任憑誰都沒辦法去改變的犧牲。三女俱是已成淚人,這便是命,天下欽定的命。 區區丫鬟,又憑什麼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又憑什麼覺得自己能遇到貴人相助?一步步走來的今天,若非四人相互攙扶,背後練浩軒的遮風擋雨,四人又如何能成長到今日? 甦佑陵並不知道四位丫鬟的過往,他也沒什麼興趣知道。因為如今的他是泥菩薩過江,不劃算的買賣,一個成熟的商人絕不會做。甦佑陵是成熟的商人,若是一點蠅頭小利便能讓他全力以赴,他走不到現在,更對不起那些已經埋在地下的冤魂。 他只是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旁觀者,無論是在紫幸成還是信州亦或是合壤郡的西市,他的命比任何人都要貴重。 但正因為如此,他會無端的生出許多悔恨,正如那個雨夜為什麼那條灰狼沒有將他撕碎,老釣鬼將徐筱打殘時自己為何不夠強?也正如自己在江邊為什麼只能自己看著孤舟遠去,卻對拿拔釵自盡的老太監視若無睹。 也正如那天為什麼自己不在紫幸城! 听天由命? 甦佑陵好像一直都是如此,無論怎麼去盤算,他的目的也只有一個。 活下去! 甦佑陵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因為他所背負的,他把這種自私看做理所應當。即便是拜向林公牌位的時候,自己也是理所當然覺得這種人值得名垂千史,但林望南想要的真的是名垂千史? 甦佑陵不去听藍姍話語中的譏諷之意,也不去在意青秋在一旁的眼淚。 本是無心人,何須鬼神听? 衛昌友看著幾位年紀足夠做他孫女的女孩滿眼通紅,都是有些無奈道:“你們也別在這哭,哭的老夫都是心里難受,大不了再去勸一勸你們老爺便是,但是究竟能不能幫到紫玉丫頭,我可不敢保證。就當這麼些年的老臉丟盡了。” 三女聞言面色稍稍好轉,但依舊止不住同病相憐的淒涼之意。兔死狐悲,今日紫玉出嫁,以後三人的日子便是可想而知。 甦佑陵沉默了很久,他很不耐煩,因為他發現這事于他沒有絲毫好處。雪珀山莊有勘隱司,有許許多多他不知道底細的賓客。為了萍水相逢的四個丫鬟一並惹惱了? 顯而易見是虧到褲兜里的買賣。 幫也?有百害而無一利。不幫?于良心寢食難安。 說來也是,自己還有多少良心? 第六十三章 門當戶對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練浩軒是真正自小錦衣玉食的公子,哪里經得住一天滴米不進?雖說肚子已經餓的咕咕直叫,但依舊要作出那種氏族大家公子的氣派。哪怕再餓,也得是細嚼慢咽。 練浩軒妻子晏氏是喻州府城一位富商的掌上明珠,那富商在喻州府城有足足五處酒樓的產業。雖說士農工商,商賈在其中只排末流,但大幸的武人在市井階層的地位也高不到哪里去。 畢竟以武犯禁是歷朝歷代屢見不鮮的事,也是每一代皇帝都十分頭疼的事。試想當你歷經險阻毒計終于能執掌天下權柄,臨登帝位,卻突然發現有一個人能突破重重侍衛將你擊斃。 任何一個皇帝都無法忍受這種事情,能掌控天下萬民之生殺,卻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主宰,何其可笑?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鼾睡? 憑恃武功以匹夫之力禍亂天下的事情並非沒有,數百年前的大越朝曾有一淫僧,竟將畢生之志定為佔據國色志上所有的女子。最後竟是在一個深夜潛進皇宮玷污了當時的大越皇後,雖說那時大越朝已經式微,但頭上抹綠草這種屈辱一屆布衣都受不了,何況一屆君王?據傳那一國之君龍體本有舊疾,听完此事當時便駕崩了去。 到了大幸吞越之後,為了防止此類事情再度發生,便設立了勘隱司。專職收納江湖武林高手為朝廷做事,同時以大內高手制衡江湖高手,便是所謂的以武制武。 練醇坐擁雪珀山莊可謂是喻州當地的地頭蛇,莊下供養百余賓朋食客。文生、大夫、武師、琴師三教九流皆有。加上從他爺爺起便開始訓出的一批護莊武夫,不可不謂是一大勢力。加上練浩軒的妻子晏氏是那富商唯一的嫡女,光是當初嫁妝都是喻州府城的一棟位置優異的酒樓,所以莊上金銀細軟更是不計其數。 對于練醇而言,門楣與門當戶對是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只可惜自己莊上還是以武為主,不然若能給練浩軒找到一個書香世家的大家閨秀才是最好。 練浩軒細嚼慢咽吃下了三碗白飯,才終于是打了個飽嗝。 “晚上不必做我那頓,莊上有一友人約好與我下棋,我去他那里。” 練浩軒對著自己的夫人開口,兩人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談不上什麼感情。晏氏沉默了半晌才回答了三個字:“知曉了。” 練浩軒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口道:“听聞你去找紫玉的麻煩了?下次別再那麼做了,你畢竟是少夫人,何必自屈身份?” 听聞練浩軒的話,晏氏心中也是有些委屈:“那你為何又自降身份去幫那丫鬟求情?” 練浩軒苦笑:“畢竟是一起長大了的玩伴。” “只許你與她玩,我便不能罵她?你也知道她只是個丫鬟,那她更應該有自知之明,一個丫鬟整日溺在你少莊主邊上,你不怕人說閑話,我听著都煩。”晏氏大聲道。 練浩軒微微皺眉,都說婦人善妒,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妻子的性子。即便她開口中傷紫玉,自己心中微微惱火但依舊盡量平復心情開口:“莊上誰敢說那閑言碎語你以後告訴我就是。” 晏氏聞言冷笑:“怎麼?告訴你?你還能把他們舌頭都拔了不成,做了丑事還怕人說?” 練浩軒也是听她尖酸語氣再難抑住心頭怒火,他開口反問道:“做了什麼丑事?即便我娶了紫玉,讓她當妾,你又能如何?” 晏氏一時不敢相信練浩軒會說出這種話,竟是眼含淚光嘴唇翹道:“我爹和你爹做過約定,你練浩軒這輩子只能娶我一個,我才嫁到你們莊上,你現在想出爾反爾?” 練浩軒本就因為近來種種糟心事煩悶不已,哪管三七二十一:“就算是又如何,你整天在莊上听風就是雨,我練浩軒堂堂正正做人,紫玉四人現在都是完璧之身,我怕誰說?你自己疑神疑鬼,我有什麼辦法?” 晏氏一把將桌上的一個白瓷玉瓶舉起向地上砸去。 一聲脆響,那裝著嬌花的白瓷瓶就這麼四分五裂,其內水漿流淌一地。 “你就是袒護那個賤人。” “啪。” 練浩軒滿臉怒意,晏氏捂著左邊開始腫脹起的臉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練浩軒,兩行清淚再是繃不住。她厲聲大喊,聲音極其尖銳:“練浩軒,好,你長本事了,咱們不過了,我明日就回娘家。” 練浩軒看著眼前的妻子,手上還殘留著剛才扇那一巴掌的余溫,不覺心中有些愧疚。但他終于狠下心來,轉身擺了擺手:“隨你。” 說完便走出了院子。 紫玉準備出嫁,所以近來都要待字閨中,不準出門,而甦佑陵在一番探查無果後便差青秋將瑤琴還給了紫玉。 甦佑陵白無聊賴的和衛昌友在露台一起喝著茶,衛昌友看著甦佑陵眉頭緊皺,形如沉思便開口道:“怎麼,你可是我堂堂黑丞會的幫主,可別給我整些ど蛾子,別說這莊上一個丫鬟女侍就把你迷的神魂顛倒。” 甦佑陵听著衛昌友話語中毫不掩飾的調侃之意,只是更加煩悶,所幸把那瑤琴輕放在一邊。 “衛主事說笑了,只是你當真要去幫那幾個丫鬟說說好話?” 衛昌友看了甦佑陵一眼,眼神奇怪道:“怎麼,不能我老頭子做一次英雄救美?其實也只是說兩句好話,練醇那老小子脾氣我知道,比驢還倔,只是看不下去那幾個丫頭整日哭哭啼啼。” 甦佑陵嘴角輕勾:“還有你看不下去的事,暗地里在你手下丟命的女子可還少了?” 衛昌友聞言哈哈大笑:“你少拿話梗老夫,不知道有句話叫眼不見為淨?” 甦佑陵掃了眼前飛瀑一眼:“管的話,又得留在莊上好幾日,我們的時間,耽擱不得的。” 衛昌友眉毛一挑:“那便不管唄,早日去府城便是。” 甦佑陵點了點頭,也是想著將此事忘卻。 紫玉坐在床榻懷里緊緊抱著那把瑤琴,說是百無聊賴也好,總之她也知道。對于世間很多丫鬟而言,她的命已經不錯了。 她瞥了眼那斷弦之處,只是心里微微有些後悔,為什麼當時沒能攔下練浩軒,害得兩人一同受罰。 莊上管事的告訴她再過兩日便是吉日,到那天莊上就會挑選一位才俊來娶了自己。說是才俊,無非是誰與雪珀山莊牽扯更多,貢獻更大罷了。 紫玉並不太關心最終誰會娶了自己,因為對于他而言,那個人是誰與他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此時她更加擔心的是藍姍幾人會不會因為自己受到牽連。 青秋今日來送琴時便已對她說了之後經過,練浩軒此刻當然已經被放了出來,只是不知道晏氏會不會因為她與練浩軒鬧出什麼矛盾來。不過轉念一想,又覺著自己有些不知羞。 紫玉啊紫玉,你只是個丫鬟,少夫人和少莊主又怎麼會因為你而起什麼不和? 青秋還告訴她看了甦公子的模樣好像是也不再準備幫她們,倒是衛昌友說過會幫她說幾句好話,紫玉對此絲毫沒有什麼怨恨。本來與甦公子就是萍水相逢,人家又有什麼義務去幫自己? 人家是貴客,听聞是那整個喻州都頗具名氣的幫派的幫主,自己呢?依舊只是個丫鬟。 不過說來好笑,那個斯文有禮,作態滑稽的少年,真不知道在眾多幫眾面前發號施令的時候該是什麼樣子? 但是若是能嫁給他,好像也不錯?至少甦公子看自己四人的眼神從來都沒有污邪之色,想到她們四人剛進摘星院時那滑稽局促的模樣,分明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屁孩子。 女子天生心細,也更早成熟于男子,紫玉打小見慣了人情世故,自然更加明白人情冷暖。 他們四人自小或因家境衰落,或因戰亂,或因雙親早故,終在雪珀山莊齊聚。那時候除了丫鬟,她們還是練浩軒的伴讀,只有一件事從他們進入莊子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從今日起,你們四人便是少莊主的貼身丫鬟,他讓你們往東,你們便不可往西走一步。他要吃扇兒街的包子,你們便不能去沉香街買。” 從小便有老師教習她琴棋書畫,她最是愛琴,只因為那可親面善的少爺曾夸她指如削根蔥,彈琴的樣子一定很好看。她第一天見少莊主的時候,心中很是忐忑,不知道將來或許要服侍一輩子的公子是什麼樣的人。 “你叫什麼?” “舒梓虞。” “好奇怪的名字,曾有詩人為紫幸城題詞:躞蹀半個秋,胭紫難盡頭。濁酒澆春池,琢玉江山瘦。大幸貴紫,王公佩玉。你今後便叫紫玉,如何?” 那時的舒梓虞看著眼前滿目春風的少莊主,覺得他學識真是淵博,下意識便點頭應下。 不知不覺,一聲聲紫玉便陪伴她渡過了十年春秋。 “若紫玉不是丫鬟,若紫玉的舒家還在,不知道舒梓虞,可配的上公子?” 紫玉輕撫瑤琴嫣然一笑,顏如百花綻開,煞是好看! 第六十四章 不過一個笨蛋加賭徒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摘星院的露台,甦佑陵與練浩軒對立端坐,兩人中間的桌案上正放著場面焦灼的一盤棋局。 黑棋大龍被困,白棋走的是大幸國手殷子修所創的大斜定式,正游刃有余的蠶食著大龍剩余的氣眼。再過十數回合,黑棋看似每況愈下,剩余的氣眼所剩無幾,白棋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走的異常穩健。 收官之時已至,白棋攻勢逐漸迅猛,如滂沱大雨之勢。 就在此時驚變橫生! 黑棋突現鬼斧神工連著數次妙手,先長龍氣,後收氣困殺左上九子。戰局驚變,白棋開始收勢,試圖穩住局勢。但黑棋早早有小目一子起初看似無理,此刻卻像一把插入白棋心腹的刀子,大網勢成,白棋再無回天之力。 練浩軒舉棋高懸半晌,卻最終苦笑搖頭,將手中之棋又放回棋簍:“甦幫主的官子功夫真是叫人觀之咂舌,未曾想我僅有的一技之長,也不如你。” 甦佑陵聞言皺了皺眉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近來心緒不穩,況且只是這一局罷了,怎麼就知就不如我了。” 練浩軒豪氣大笑道:“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以心緒不穩作為借口,更是笑話。甦幫主的棋藝在下領教。初見不以為然,但勝在正奇兼和。很多看似無厘頭的落子都是留作後手,暗隱殺機。所圖之大,目光之遠,在下著實佩服。” 甦佑陵搖了搖頭,不以為然:“若是你在官子局再慢一些,這局結果還未可知。” 練浩軒聞言一笑:“甦幫主啊,在下不是輸不起之人,況且你也太小看在下了。這盤棋局,你至少還有兩手殺招還沒動,何必說這些好听的話來哄我開心?” 甦佑陵默然不語,正如練浩軒所言,他還有早早布下的三餌一眼,這盤棋局若非殷子修親至,否則他便不可能輸。 “青秋,為我倆添茶過來。” 露台外便有女子柔聲答應,不一會兒,青秋便進來為二人添滿熱茶。 練浩軒目光如炬盯著棋盤,還在回味著兩人方才百來次的交手,計較著每一步的得失利弊。他看著棋盤目不斜視,端起青秋新添的茶水便向嘴里送去。 “嘶” 練浩軒冷吸口氣,茶水潑灑在棋盤上,白瓷在地上摔得粉碎。青秋瞪大眼楮,連忙上前收拾。 “公子,是青秋的錯,您沒事吧?” 練浩軒急呼幾口氣,這才稍稍覺得口舌的火灼感有稍稍削減,他一把攔住上前的青秋平靜的開口道:“與你無關,我自己心急,待會兒我自己打掃便是。” 青秋哪里肯依?急忙道:“公子哪里做得除穢之事,還是交給青秋吧。” “我剛說的你沒听見嗎?”練浩軒一時目光冰冷向青秋質問道。 甦佑陵見狀眉頭微簇,今日的練浩軒與平日大有不同,他在方才的棋局中已是略微有所察覺。 青秋哪里見過練浩軒這般駭人面孔?本就是膽小易羞的性子,只得連忙低下頭:“青秋知錯了。” 練浩軒聞言面色更惱:“錯錯錯,什麼事都是你們的錯,我與你們一樣有手有腳,怎麼就錯不得?” “練浩軒?” 甦佑陵微微側頭喊道,聲音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呵止之意。 練浩軒聞言一愣,這才意識到什麼轉過頭看向甦佑陵,臉上掛起一絲苦笑,微微低頭,甦佑陵看到了他的眼角升起一處亮澤。 “青秋,難為你這些年伺候我這麼個主子了。藍姍綠珠也是,紫玉也是,我就是一個臭棋簍子,不但一無是處脾氣還大。” 青秋從剛才對練浩軒的驚懼中回過神來,見到練浩軒此態,連忙上前道:“哪里的事?公子一向待我們四人都是極好的。我們四人都極喜歡公子的。” 練浩軒今日實在是喜怒無常,突然又仰天大笑數聲:“若你還是黃傾湫,可還會覺得伺候一個人是件極好的事?” 青秋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言,今日的少莊主很是奇怪,她覺得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其中原委。但她不知道為什麼讓平日溫文爾雅的公子為何會今日第一次在她面前擺出那副凶厲模樣。 甦佑陵沉默不語,只當做一個看客,清官難斷家務事,他沒法去摻和,也不想去摻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作態,他十分擅長。 練浩軒仰著的眼角啪嗒掉下來一滴玲瓏剔透的水滴,青秋也再繃不住,眼淚一滴滴掉下來,她帶著哭腔兩手輕搭在練浩軒肩上柔聲道:“即便青秋還是黃傾湫,也一定還會喜歡公子的。公子會在青秋做錯事被總管罰著不能吃東西的時候給青秋偷偷塞饅頭和餡餅。公子還會偷偷拉著青秋來摘星院看傍晚的星斗。青秋被莊上客人佔了便宜,也是公子尋其他丫鬟把青秋換出來。” “可惜我,始終不能照顧你們一輩子。” 練浩軒仰頭閉目,試圖遮截斷慢慢滑落的一串淚滴。 “誰都不能照顧任何人一輩子。” 甦佑陵看著二人冷冷開口,一臉的理所當然,雲淡風輕。 青秋看向甦佑陵,眼神微微有些幽怨。她當然不敢與甦佑陵爭吵,但甦佑陵的話會刺到現在的練浩軒,所以她有些不喜。 甦佑陵見著練浩軒無動于衷,繼而又重復了一遍:“誰都不能照顧任何人一輩子,誰都無此權利,也無此資格。” 青秋小聲道:“甦公子,不要再說了。” 甦佑陵置若罔聞,攤開雙手對著二人譏諷一笑:“為什麼總有人覺得自己要掌控身邊所有人事才會覺得安心?又憑什麼所有人事都要被你所掌控?” 青秋听著甦佑陵一句句冷嘲熱諷,這回是真的有些生氣,剛欲開口幫著練浩軒再說幾句,卻見練浩軒睜開雙眼向著甦佑陵看去。 “她們是我的丫鬟,我自然有權利也應該決定她們的生活。” 甦佑陵噗嗤一笑,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練浩軒道:“如此說來,那你我相識第一天便說我可任意佔有她們四人,這條路也是你替她們選的?” 練浩軒聞言一愣,轉而重重點頭,咬牙切齒道:“不錯,你我第一次相見之前,我已差人打听了諸多你的消息。黑丞會與我雪珀山莊素來交好,很多內部消息瞞得住別人,瞞不住我。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年少而多謀,你不簡單,很不簡單。區區黑丞會,怕是都不在你眼中。所以我想與你交好。” 甦佑陵冷笑著點頭:“所以哪怕是賠上你四個貼身丫鬟也在所不辭?你不知我根底,這本身便是賭。” 練浩軒同樣笑道:“人世何嘗不是賭?” 甦佑陵目光卻驟然銳利,有一股很久都沒有在他身上出現的勢突然迸射而出,那是舉手投足之中顯露的上位者之勢。 他收斂起笑意,面色一瞬陰冷道:“可是我啊,最討厭賭了。”說完那種氣勢又頃刻間煙消雲散,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 青秋也沒見過剛才甦佑陵那種陰鷙的神情,她站在一旁呆呆的看著性情大變的二人,這回是真的不敢多說一句話。 甦佑陵站起身看著呆愣在原地青秋,嘴角勾起,一把拉住她的縴手。 練浩軒發覺過來,眉頭一簇:“你要把她帶去哪里?” 甦佑陵冷聲道:“練少莊主難道沒說過她們四人,我就算全吃了也無所謂?除了讓她今晚成為我的女人,還能做什麼事?下棋嗎?” 青秋聞言面色惱怒,哪里知道甦佑陵突然如此輕浮。 甦佑陵輕輕拉著她便準備回到房中去,卻見青秋站在原地,不肯挪動一步。 甦佑陵回過頭望著她冷笑道:“你可別忘了,是你公子把你交給我的,你敢抗命?” 青秋聞被甦佑陵的一席話說的愣在原地,她下意識的邁動腳步,任由甦佑陵拉著她的手向房中走去。至于之後會如何?不過就是把身子交給他便是,她是丫鬟,她沒得選。 但有人有得選。 “放開她。” 練浩軒怒聲說道。 甦佑陵轉了個面,賤兮兮的一笑:“你說什麼?練少莊主,風聲大,甦某听不見啊。” 練浩軒聲音再高了兩個調子:“我說,叫你放開她。” 甦佑陵冷哼一聲:“我是合壤郡黑丞會的幫主,你說給就給,說收就收,置我黑丞會顏面于何地?就不怕我告訴你爹?與黑丞會的關系和一個丫鬟,你這少莊主想不明白,你爹怕是明白得很啊。” 練浩軒咬牙切齒道:“我說了,你不能動他,除非你現在給我一刀。” 藍姍牽著綠珠循著聲音趕了過來,衛昌友都是揉了揉迷蒙的睡眼:“你們下個棋嚷什麼?不讓人休息了?” 三人看著三人,一臉懵圈。 甦佑陵眼神掃過趕來的衛昌友、藍姍、綠珠三人。 他冷笑一聲:“來的正好,今日一並收了” 說著正要去扯藍姍二人,綠珠見狀連忙躲在了藍姍身後。 練浩軒動了,他起身飛快奔向甦佑陵,握緊一只拳頭向著甦佑陵砸去。衛昌友眼疾手快,只一雙手便鉗住練浩軒。 “你們倆搞什麼ど蛾子?翻天了不成?真當我們這些老家伙吃素的?” 甦佑陵目光似隼:“衛主事,放開他。” 衛昌友見著甦佑陵開口,也是怒火道:“你小子少給老子惹事,這里是雪珀山莊,不是黑丞會。” “我以黑丞會幫主令你,放開他。” 甦佑陵冷聲開口,衛昌友見狀啐了一口唾沫:“你他娘的,行,老夫今天看戲便是,你們好生演著。” 練浩軒一拳砸了過來,甦佑陵松開牽著青秋的手作爪狀,衛昌友見狀面色有些驚異。這把式,好生熟悉? 然後就看到甦佑陵一個回身弓腿繃滿如月弦,頃刻間便掃倒了練浩軒。 “公子。” 藍姍與青秋驚呼一聲,立即上前。藍姍更是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怒目圓睜警惕著甦佑陵進一步的威脅,她是敲鼎高手,甦佑陵不是她的對手,但甦佑陵下一句話卻是讓她心如死灰。 “我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衛主事是真正的四鼎武夫,我隨時可以讓他出手殺了練浩軒。” 衛昌友神色無奈,但甦佑陵又並不是魯莽之人,難道所行另有深意?他小聲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聲音說道:“你小子要干嘛?練浩軒我是不可能殺的,練醇那老匹夫發狂起來,十個我也不夠他打的。” 甦佑陵卻轉頭絲毫不避諱的大聲開口:“教訓一個自以為是的笨蛋,打醒一個久居賭桌的賭徒,不過如此。” 第六十五章 些許良心 些許計謀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天下無非眾生所願,眾生所執,眾生所仰,眾生所依。穹廬之下,浩野八荒,萬千人物,萬千道統,此乃天下之解。兄長,凌兒此解如何?” “哈哈哈哈,你倒是盡耍些小聰明,但眾生願何事?但眾生執何物?眾生仰何人?眾生又依何處?凌兒,你這不是天下之解,你這是不過是天下之論。我且問你,天下人心,何解?” 那齠齔少年想了很久才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意思的說道:“凌兒解不出。” 那身著孔雀雲杉,繡金翻蛟袍子的青年微微一笑,刮了刮那齠齔孩兒的鼻子:“那我再且問你,天下人,何解?” 齠齔孩兒冥思苦想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大幸百姓,便是天下人?” 那貴氣男子聞言更是哈哈大笑:“你也太自負了些,我大幸幅員遼闊不假,但那百胡,那南疆的部落便不是天下人了?” 齠齔孩兒害羞起來,尷尬的撓了撓後腦勺說道:“凌兒解不出。” 貴氣男子笑著點頭:“那囊括更大的天下二字,你為何便能覺得你能解?凌兒,記住,眼高于頂並非壞事,壞就壞在眼高手低之上。天下人心皆有自己的道,大道源遠,但以小道築基啊。國子監的李先生說過,天下解,便要去得天下才能尋解。你才看過多少風景,有過多少閱歷,便敢妄稱自己能解天下?” 那齠齔小兒害羞道:“兄長教誨,凌兒銘記在心。” “到天下去尋啊。” 甦佑陵看著眼前躺在地上不願起身的練浩軒,一下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上前一步看著藍姍正眼神凶狠的看著他,甦佑陵冷哼一聲,指了指身後的衛昌友,藍姍無奈,氣勢一下松了下來,反倒是青秋死死掩住練浩軒,不讓甦佑陵接近他。 甦佑陵無奈嘆了口氣,只得與練浩軒隔著一尺間距,他蹲下看著練浩軒笑眯眯道:“現在知道她們的心思了?說到底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發那股倔牛脾氣給誰看?你又打不過我?何苦來哉?” 練浩軒是聰明人,甦佑陵一番話三個丫鬟可能不懂。但這一連四個問題,他若是還不明白,讀的那麼多書就都可以全去喂狗了。 練浩軒躺在地上自嘲一笑:“甦佑陵,練浩軒不想把丫鬟給你了,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與我交好?” 甦佑陵雲淡風輕一笑,伸出了一只手,在青秋奇怪不解的眼神中,練浩軒拉起了那只手,兩人一同站了起來。 甦佑陵與練浩軒相視一笑。 “談誠意就談誠意,別老弄得和談生意似的,我又不是商人。” 甦佑陵撇了撇嘴,嘟囔道。 練浩軒也是一如往常滿面春風:“我哪里知道你是這般完人?” 甦佑陵做了個嫌棄的眼神開口道:“打住,你可別在這恭維我,剛才那一拳可沒留力氣吧?” 練浩軒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這不是一時心急嘛,誰知道你要扮個黑臉來訓我?” 練浩軒這句話說完卻突然向著甦佑陵跪下,甦佑陵面色一驚,三女和衛昌友的腦子更是一片漿糊,今天這事兒他們已是看不懂了。索性都不管二人再做些什麼,衛昌友說的對,看戲便是。 “我已是下定決心休妻,紫玉後天便會出嫁,求甦公子給我指點迷津。” 三女一听,俱是揪心,休妻?這可是天大的事,練浩軒說休就休了?練醇那里怎麼說?紫玉又是否會被牽連?但三人都識相的選擇了閉嘴。 甦佑陵哪里管他說的什麼,趕忙上前準備先將他扶起。 “練浩軒再無所依仗之人,甦公子不答應,浩軒便不起來。” 甦佑陵滿頭黑線道:“你少給我整這些書里寫的破套路,你起不起來?不起來我關上門睡覺去了。” 練浩軒連忙站起身子,甦佑陵噗嗤一笑,三女也是見著好笑,壓根忘了剛才她們心中的如玉公子可是對人卑躬屈膝,失了顏面的。 “紫玉出嫁是你爹的原話,這點斷不可能更改,但是嫁給誰,還是好商量的。你總有個把關系不錯的食客吧,讓他們先接著,到時候隨便扯個由頭讓他們出莊,你爹還能跑到食客屋子里翻紫玉的人?” 練浩軒聞言面色一亮,但甦佑陵又緊接著囑咐道:“我可告訴你,這事,你要選個絕對的心腹。而且要在莊上聲望足夠高,足夠你爹認可才行,而且必不可能背叛你,否則紫玉再想有出頭之日,難咯。” 練浩軒點了點頭,甦佑陵繼續開口道:“你休妻,是個麻煩事。我听聞你那妻子有些背景,恐怕會牽扯紫玉,你大概也是擔心這事。但是做爹的,都是望子成龍。你就說你找了個勢力更大,背景更深的的女子便是。隨便是誰,先扯個由頭把這段時間過去再說,穩住你爹才是當務之急,只需這幾天你爹不對紫玉下手,到時候還能拿你這個當兒子的怎麼樣?” 練浩軒聞言卻哭喪這臉道:“可是我自小在山莊長大,深居簡出,並不和什麼名門閨秀有過交際啊。” 甦佑陵滿頭黑線往他頭輕輕拍了一巴掌:“編,會不會?又不是真讓你上國色志摘下個美人,我只讓你拿話穩住你爹。” “哦哦哦,懂了懂了,甦佑陵,你果真一肚子壞水。我之前還是小看你了,要不我再用一個丫鬟買你當我摯友?” 練浩軒眼中閃著亮光,滿臉正道的光的形象說道。 甦佑陵飛起一腳蹬在練浩軒屁股上:“你當我賣白菜的?還在這討價還價起來了?你這四個丫鬟,我一個都不敢要,乘早帶著她們滾遠點,少來煩我。” 青秋心中一暖,她是從頭至尾都在二人身邊看著,到現在她也明白。甦佑陵哪里是什麼惡人?明明是賣東西還倒找錢卻偏要裝著自己是個奸商賺了許多的蠢人。 但他是蠢嗎?青秋搖了搖頭,甦公子啊,一定是位品德高尚,足智多謀的風雅士子才是。 當然,甦佑陵要是知道青秋這麼想,一定會故意牽過她的手再調侃她:“走,你被你公子賣了,以後歸我。” 甦佑陵見著三女和練浩軒終于因為放下了心中多少天天來沉重的擔子聚在一團痛哭流涕,不由微微一笑。 我哪里是什麼善人?只是好歹要做些事,好讓自己良心沒那麼痛。也好讓自己知曉,自己良心還在。 衛昌友傍晚來到甦佑陵房間,甦佑陵房間依舊亮著燭火,摘星院的屋子寬闊,甦佑陵便在揮舞的拳爪,憑借著那天的記憶不斷地聯系。 衛昌友靜靜等著他練完一整套收勢之後才開口問道:“我有一事不明。” 甦佑陵拿起布巾擦了擦身上汗水:“衛主事但說無妨。” 衛昌友緩緩開口:“到最後幾人都是知道你脾性,哪怕你要其中一位丫鬟,她也會死心塌地的跟著你,練浩軒那句話不是在開玩笑。白賺的買賣,為何不要?那幾個女子雖算不上絕色,但俱可稱尤物了。” 甦佑陵微微一笑,轉而有面露玩味道:“我以為練主事來是夸我學武用功,結果是來問這事的。很簡單的道理,我不要沒壞處,要了也沒好處。” 衛昌友嘴角一抽:“那幾個丫鬟,莊上多少人做夢都想一親芳澤,你卻說沒好處?” 甦佑陵哈哈一笑,繼而面色神秘道:“賠本的買賣咱不干,志不在此罷了,我想要的,以後會找練浩軒拿的。” 衛昌友見甦佑陵有意裝道士拿葫蘆賣藥,索性也撇撇嘴道:“你剛才有一兩招做錯了,對敵很容易出現破綻。” 甦佑陵回過頭疑惑道:“哪兩招?” 衛昌友撇過頭去,不再看他。 “害,衛主事,你都年近半百的人了,怎麼和我這個小孩子一般見識。呸呸呸。” 衛昌友翻了個白眼鄙夷說道:“你這只小狐狸,和練浩軒說的一樣,一肚子壞水,哪家小孩子像你這般算計人心的?” …… 今日莊上人頭攢動,紫玉的小院張燈結彩好不熱鬧,莊上人奔走相告,都說馬上莊主會選擇一個莊上賓客與紫玉喜結連理。 紫玉是誰?雪珀山莊新一代丫鬟的翹楚,不僅模樣周正,秀色可餐,更是溫柔嫻雅最會體貼人。試問有幾個男的不心動?有些已經成婚的莊上食客听聞此事懊悔不已,恨不得馬上休妻。 雪珀院中 練醇震怒,他的身邊站著一位女子,眼前跪著一名男子。男子是他兒子,也是雪珀山莊的少莊主練浩軒,身旁女子自然便是練浩軒的妻子晏氏。 “軒兒,你好大的膽子,休妻一事現在才和我們說?你地下的娘親若是知道,還不得罵死你?” 練浩軒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爹爹,孩兒確實想要休妻,並非因為晏兒不好,只是孩兒覺得一山還有一山高,敢問爹爹,若是金山與銀山一同擺在爹爹面前,爹爹要哪座?” 練醇也是久經歷練的人物,這話里有話的意味自己如何听不明白?他心中怒火稍稍削減,掃了一眼旁邊的晏氏對著練浩軒點了點頭:“若是有的選,自然是選金山。” 練浩軒如是開口:“可若是有一處銀山擋在了爹爹與金山之間,爹爹該如何解決?” 練醇聞言一下子便猜出了百之七八十,他對邊上的晏氏親切笑道:“兒媳婦兒乖,爹爹一定給你主持公道。但是你也知道莊上今天有喜事,爹爹一下走不開,能否勞煩你去幫爹爹看著那群雜役,可別讓他們偷懶不干活,失了我莊上顏面。” 晏氏當即擺出勤儉持家,體貼孝順的好兒媳形象對著練醇施了個萬福:“爹,女兒相信您不舍的拆散我倆的,教訓教訓讓他回心轉意就是,可別教訓狠了,女兒還打算給爹爹生個大胖孫子的。” 練醇輕輕點頭,晏氏告退。 哼,三年了也不見肚子大過,軒兒如此明示都听不懂話里有話,即便是生,又能生出來個怎樣的蠢材。 練醇眯了眯眼看著晏氏身形消失才點點頭面露笑顏道:“現在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打開天窗說亮話便是,不知哪家名門閨秀對你青睞有佳?” 第六十六章 不過是矮子里面挑高子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紫玉小院掛滿紅綾與燈籠,外邊的場地都是被人圍的水泄不通,不知誰說的一句:“練莊主來了。” 人流頓時分成兩列站定,大致是莊上雜役丫鬟們一列,食客一列。甦佑陵在隊列里看到不少熟悉面孔,吳烈、燕亥、章武奢等等大宴上認識的江湖人以及黑丞會的幫眾曹三白樂等人皆在其中。有些是為了搶人,而有些人來此純屬是為了看熱鬧。 練醇今日似乎心情不錯,臉上笑容可掬,練浩軒緊緊跟在練醇身後,看到甦佑陵時不斷使眼色,顯然也是心情大好。 甦佑陵用屁股想都能知道這一老一少為什麼今天這麼高興,紫玉出嫁?屁,嫁個丫鬟籠絡個食客會讓練醇如此開心?練浩軒更不必提。想來這倆個已經談攏了,練浩軒休妻一事也已成定局。 練醇清了清嗓子開口轉向食客這一列大聲開口道:“紫玉是我莊上如今的大丫鬟,經我一手培養至如今,視作己出,適逢也正值談婚論嫁的年紀,今日便是要作她半個長輩幫她物色一位好丈夫。” “嘿嘿嘿,莊主,你就快說到底怎麼選,咱們也好早些喝花酒入洞房不是?” 有人在人群中大聲嚷道。 那人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即有人笑罵道:“潘老三,就你那風一吹就倒的身板,如何駕馭的住紫玉姑娘,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哈哈哈哈” 眾人開始哈哈大笑,練醇笑意更甚,示意大家安靜之後復才開口道:“我山莊尚武,但是呢,大家也知道,武人不入三寶,終究不能獨當一面。但若有良謀韜略入朝堂能為國所用,便堪頂的上是一人抵千軍。今日不比武,比論武,而立之年大字不識一個的糙漢子就別想了。紫玉丫頭這麼個小巧姑娘,也不能被你們糟蹋了不是。” 此話一出,頓時人群中有些人便喪氣失落的嘆氣,但有很多人卻哈哈大笑,大部分都是些士子文生扮相的年輕人。 甦佑陵心中誹腹,練醇這家伙可真是個老狐狸,一席話分明是有為國養將的用意,但歸根結底也只是做給人看罷了。 甦佑陵嘴角勾起,他當然明白是做給誰看的,勘隱司的眼無處不在,理所當然便是給他們看的。 北境戰亂確實是近來大幸最為熱門的話題,練醇也算是緊跟時事,許有人會想樣子裝的這麼明顯,不怕勘隱司看出來?當然不怕,怕的是勘隱司看不出來,這是實打實的陽謀。再者說若能資助一位真正的才學兼備者將來若是真成了一方良將,這筆買賣還當真是把紫玉身上的利益做到最大。 一賺勘隱司的態度。 二賺朝廷棟梁之席。 三賺雪珀山莊之名。 不愧是與生意人常打交道的練醇,手段之上更是令甦佑陵自愧不如。 按照練醇之意,講武分為兩類:治軍、攻伐。其中攻伐一項便分為守擂和攻擂,一個龐大的沙盤被八名體魄強健的雜役扛到台上。 練醇輕咳兩聲:“老夫也只是一個武夫,只懂武夫招法,不懂行軍打仗,今日裁判之職便由丁供奉全權攬下。” 人群聞言一眾嘩然:“居然是丁供奉。” “丁供奉回來了?” “丁供奉不也是八鼎武夫?未曾听聞也懂兵法。” …… 練醇身後走出來一位灰色深衣腰間束帶的老者,老者身形略微佝僂,滿頭白霜,但一雙垂目卻如虎踞。 那老者掃了一眼台下眾人,輕啟唇齒道:“開始吧,誰先來?” 人群涌動,一時竟無人敢上,甦佑陵擠在人群中正打算看著熱鬧。突然感覺有人輕輕戳了自己一下,回過頭卻正看著練浩軒笑臉洋溢的看著自己。 “你事情都安排妥當了?” 甦佑陵小聲問道。 練浩軒點了點頭:“托你的福,只是有一件事和你想的可能有些出入。” 甦佑陵神情疑惑,但練浩軒似是鐵了心的要賣關子只是賤兮兮的一笑道:“之後你就知道了。” 甦佑陵听著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他也不是好奇性子,也不追問。 “快看,是連珠弓燕亥。” 隨著一聲叫喊,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人一個縱身便跳上台子。 甦佑陵也再轉過頭來看熱鬧,只是嘴里依舊說道:“你不去偷偷看看紫玉的狀況如何?” 練浩軒在甦佑陵斜後邊撓了撓頭小聲道:“今天她那院子都是爹爹安排的護莊高手,我進不去。” 甦佑陵翻了翻白眼,再度回頭:“你可是少莊主,花點銀子讓人通融一下,誰攔得住你?” 練浩軒略作思考開口:“等事情告一段落,我與你再下一盤棋,再和你好好喝上一場。” 說完便從人群中擠了出去,甦佑陵並未回頭去看,只是抬頭淺笑喃喃道:“怕是沒這機會了。” 台上雙方站立,燕亥的對手是一位身形微胖的富態青年人。听周圍人說是莊上一位食客的長子,名為童烏貫,只是莊上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輩。 二人上台相互一禮,丁供奉點頭開口道:“先論哨制。” 哨制,自然指的是刺探軍情的斥候,兩方交戰,若能做到知己知彼,自然便牢牢的把控著戰事的主動權。 燕亥微微攤手,示意童烏貫先論,那童烏貫倒也不客氣,向前一步侃侃而談道:“太祖有言,哨為軍目,辨析地勢,通曉敵制,無哨不成軍。在下以為,如今幸制一哨為三十人,一人配馬兩匹並不合乎情理。” 一哨三十人,一人配二馬。這便是北境哨探大部分的配置,看似不起眼的一份軍報卻往往能救下百人,千人甚至萬人。 軍報的傳遞,便是哨探斥候用命堆積出來一條路。 童烏貫一席話,台下許多懂些兵法的人都微微皺眉,一上來就質疑整個大幸北境的制式傳統,何其大膽? 但童烏貫接著面色一變,肅穆開口:“我以為,一哨五十人,集中精力去刺探百胡重點防據。一人三馬,延長軍報刺度之深。不僅省時省力,還有效的利用了哨探資源。百人不成哨,十人便是送死,五十一哨,最為合乎情理。” 丁供奉在一旁聞言微微皺眉,但並沒有說些什麼。 燕亥上前一步質疑道:“如你所言,棄小據而強重鎮,那若是百胡以其機動來回折返,哨探豈不成了被釣餌勾著跑的鰭鯉?” 童烏貫淡然一笑道:“且不說百胡善騎戰,各據之間來回折返只是白費力氣。我大幸只要佔據重鎮關隘,何必怕他周圍小點的來回倒騰?” 燕亥笑到:“我倒以為,大幸哨制攻守兼備,並無何處不妥,只是有一點實在是迂腐。眾將皆曉軍報最重,但優秀的哨探同樣是大幸的稀缺之物。听聞若遇百胡的圍剿斥候,所有軍報系于一人之身,其他人盡留下阻攔,每次軍報是得到了,一哨只剩一人,虧多賺少啊。倒不如一次分派數人輪作干擾,且戰且退,或兵分數路,以此擾亂敵人。” 燕亥此言一出,台下皆是喝彩之聲,因為只用腦子想,便知此言有理,但也只限于腦子想。 丁供奉臉色鐵青,但依舊不發一言。 不知何時,衛昌友也擠到了甦佑陵身邊,看著甦佑陵認真沉思的模樣,不禁開口道:“怎麼,你還懂兵法?童烏貫和燕亥二人你看好誰?” 甦佑陵從聲音便听出了是衛昌友,並不回頭搖頭開口道:“兩人皆是紙上談兵之輩罷了,童烏貫倒有心破舊,但歸根結底是無稽之談,燕亥更是不值一提。” 衛昌友面色疑惑道:“我倒覺得燕亥所言不無道理,此話怎講?” 甦佑陵嘴角一勾,口吐寒氣:“因為當大幸哨探真的遇到圍剿的百胡斥候,哪怕盡數赴死,都難以保全那一人。分兵?可知百胡騎射之準?數騎干擾?可知百胡馬質之優,馬術之精?若不抱作一團以死戰搏命,按燕亥的法子,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拖不住。” 衛昌友若有所思的點頭,燕亥之言本就是想當然,沒有親眼見過百胡的戰馬,百發百中的箭技,怎麼會懂為什麼哨制為何會選擇看起來那麼笨的法子?是因為根本就沒得選! 唯以命搏命,才有一線希望! 燕亥看著眾人喝彩臉上也是笑意更甚,抱拳向眾人致謝。童烏貫則是閉目不言,輕輕搖頭。 丁供奉看著二人,冷笑一聲:“童烏貫勝第一輪。” 眾人嘩然,皆是不解的看著那老者,燕亥也是听完丁供奉的裁判滿臉驚異,按他所想,第一輪必然是他要更勝一籌才是。 緊接著丁供奉又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還好你二人皆不是我朝將領。” 童烏貫本來听著丁供奉判他勝了第一輪,心底嘆道終于有個懂兵的人了,卻又听到丁供奉後一句話,不由對著丁供奉行了一禮疑惑問道:“不知丁供奉此言何意?” 丁供奉冷笑一聲:“矮子里面拔高子,便是此意。” 第六十七章 你就是我選的托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練浩軒陪笑了一炷香的功夫,又掏出了兩個雪花紋銀,才終于是說動了看守紫玉小院的護衛頭子放他進去。 練浩軒想著方才那護院頭子不斷搪塞自己的那句話兀自有些惱火,這會兒進了院子他才不由皺眉用著甦佑陵對他說的話啐道:“我呸,拿我爹壓我?銀子不夠就銀子不夠嘛,談誠意就談誠意,弄得和談生意似的。” 練浩軒邁步走向二樓紫玉的閨房,正看到有兩個丫鬟在門口裝飾打掃。那兩個丫鬟見到練浩軒俱是一驚正要開口施禮,練浩軒趕忙豎起一根手指頭放在唇間示意噤聲。 他伸出手敲了敲紫玉的房門。 “選出來了?是誰啊?” 紫玉並未開門,只是一連兩個問題把練浩軒問的一愣,感情這丫頭是迫不及待要嫁出去不成? 見久久無人作答,房內才穿出起身的聲音,一步一步向著門口走來。 紫玉打開了門,就看到那個熟悉的溫雅面孔站在面前,一時不敢相信,雙手捂住小嘴。再三確定後兩行清淚終于是順著流了下來。 “公子?” 說著便猛的向前一躍,哪里還來得及管那尊卑行禮?緊緊抱住眼前的練浩軒,生怕一個不留神他便會離開。 練浩軒知道這幾日紫玉的心中肯定有萬千思緒,他也同樣緊緊環住紫玉的縴細腰肢柔聲道:“咱們先進去說,我也有好久不曾來過紫玉的閨房了。” 那兩個近來照顧紫玉的小丫鬟根本不敢去看這一幕,紛紛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快速下樓。 紫玉緊緊抱著練浩軒不吐一詞,半晌才貼著練浩軒的耳畔輕輕“嗯”了一聲。 …… 講武台上,燕亥與童烏貫二人開始攻伐守城。丁供奉講清規矩,沙盤所示為原幽州北固重鎮地形圖,雙方各自演繹大幸與百胡。大幸有寧安、常德、壘垛、金轍四城,其中雙方自己設置的小壘戍堡關隘便以切散的龜殼指代。駐兵數量以黑白小旗代表。城池名也都有小的木板標注放好置于其上。 沙盤之上,丘陵、山脈、流水一應俱全。為了讓眾人有更好的視野觀摩,練醇還差人在台上掛了一張正對眾人的大畫,畫上詳細記載了沙盤的所有。早有下人隨時听候丁供奉的差遣,移動作為小旗的磁石棋子。 大幸兵力為十萬,騎兵三萬,而百胡有足足十七萬大軍盡可為騎步,一個小旗代表兩千人。甦佑陵在台下兀自點了點頭,守方佔據地勢本就要佔優一些,顯然兵力的配置安排也是丁供奉早都想好的,對兩方而言都是盡量公平。十萬與十七萬,甦佑陵稍稍掂量一下也是覺著差不多。 燕亥先輸一場,自然有些不甘心,便先手選了兵力佔優的百胡一方。而童烏貫自然便接手了大幸的十萬大軍。 戰事初始,燕亥先動窩畔河的兩萬兵馬向金轍出擊,又從央綿調一萬兵馬,欲對金轍造成合圍之勢。金轍與寧安互為犄角頂力常德,金轍一失,寧安便可算做孤城,百胡能很容易的切斷寧安與金轍、常德的聯系。 童烏貫不慌不忙,遣六千人馬先行佔據了料堂山,這料堂山位于金轍的東南方,意圖也非常明顯。若你央綿出軍堵我金轍,那我大可以先不管你那窩畔河的兩萬大軍,先配合金轍守城的一萬五千人馬前後圍堵吃下你這一萬人。 二人皆面色慎重,看的出都只是小打小鬧互相試探。即便有所折損也是一兩個小旗子的相互交換,從中也不難看出二人是真的懂些兵法。 丁供奉兩眼微眯,看著沙盤上的局勢不做言語,倒是台下眾人看著那幅大畫上的情況評頭論足,有些好為人師之輩自然也就跟著不懂裝懂起來。 “童烏貫這手真是昏招,燕亥擺明了要與他在壘垛死耗著,怎麼就不願意派兵解圍?” “害,要我說,燕亥才是應該先取防守薄弱的寧安,再憑喀訥河斷了金轍的水源,困死金轍駐軍才是。” “你這是屁話,童烏貫在梨兒丘上的兩萬人馬是看戲的不成?若是燕亥敢對喀訥河起什麼心思,定然會全軍盡墨。” 甦佑陵听著一堆人在自己耳邊談論,只是搖頭輕笑,若兩軍打仗真如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那倒簡單了許多。 童烏貫與燕亥二人在甦佑陵眼中至多就是個小校,別說十萬大軍,三千都多了。對上任何一個人,甦佑陵都有信心在一炷香的功夫內便能讓他全軍盡墨,不是佔據城池或是守住城池,而是全軍盡墨! 雪珀山莊畢竟是武人的地盤,想尋幾個懂兵法的苗子,難喲! 甦佑陵暗自好笑,卻也時刻關注著場中局勢。 燕亥一著不慎,竟是讓童烏貫截去了重要的糧道,一萬人馬皆是被困在一處叫做六孛峽的地方。 甦佑陵依據大畫立即便在腦海中構塑那里的真實地形。 六孛峽,中間寬敞,兩頭卻極為狹窄,堵到峽口,有一個殺一個,完全不跟你廢話。看來燕亥要麼徹底放棄這一萬人馬,要麼投入更多的兵力從外面解圍。 以甦佑陵的心中計較,他會選擇前者,放棄那一萬兵馬,而燕亥卻選擇了後者。 燕亥抽出一半原本正在圍攻金轍北門的三萬人馬,馳援六孛峽,但童烏貫反應卻何其迅速?壘垛駐兵幾乎傾巢而動截住那一萬五千人馬,喀訥河的兵馬竟是同時出動去掏那燕亥的老窩! 甦佑陵見此竟是嘴角一勾:“這才有點意思。” 燕亥開始發狠,竟是要與童烏貫強行換地,將周邊人馬匯聚壘垛城,絲毫沒有馳援營地的意思。 甦佑陵搖了搖頭輕笑,衛昌友在一旁疑惑問道:“怎麼?要出結果了?” 甦佑陵笑道:“矮子里的高子,自然是要勝過普通的矮子的。” 至此已是無需在看,燕亥六孛峽的人馬全軍盡墨,援軍倒是吃掉了不少童烏貫的堵截人馬,但只能做到止損。 而真正決定勝負的是童烏貫故意空出的壘垛一城,那里兩面環山,易守難攻。只留下不到六千人馬卻依舊拖住了燕亥很長時間,最後的結果是童烏貫圍住燕亥好不容易佔下的壘垛城圍點打援。若按實際來說,不到半月,壘垛的三萬百胡軍必然山窮水盡。 不過按照百胡的尿性,或許會屠城食幸人,不過至多也就在頂一個月。 燕亥的所有部署至此完全潰敗,再無力回天,連老家都是被一窩端了。 丁供奉點了點頭,站出來宣布:“童烏貫勝。” 燕亥面色鐵青,都不等童烏貫再與他施禮說句承讓便跳下台去,童烏貫春風得意拱手對著眾人:“小小伎倆,今日獻丑一二。” 丁供奉點了點頭向台下問道:“現在童烏貫是守擂者,還有誰願意上台與其比劃一二?” 接連又有四五個年輕人上台與童烏貫比劃,但無一例外都是以失敗告終。 最可惜的一人明明已經佔據了金轍、寧安兩城,最終卻被童烏貫連番奇襲擾的方寸大亂,惜敗于童烏貫。 丁供奉再一次向著台下問詢有誰願意上台。 此次眾人卻是鴉雀無聲,畢竟童烏貫的能力有目共睹,誰也不願意再上去當他揚名的墊腳石。丁供奉看著無人再願講武也是搖了搖頭,看來雪珀山莊畢竟是練武之地,兵法之才少有啊。 練醇卻是看著童烏貫哈哈大笑道:“看到沒,我雪珀山莊可不只有耍些蠻力的粗魯武人,還有經世濟國的棟梁之才啊。” 丁供奉聞言心中無語:“你雪珀山莊最懂兵法的就是這麼個貨色德行,哪來的經世濟國之才……” 甦佑陵更是心底汗顏道:“且不說童烏貫兵法水平也就那樣,就說這經世濟國不是文官干的嗎,關你武將屁事……” 但甦佑陵同樣也是在好奇,不是說好了讓練浩軒找的托呢?難道眼前的童貫烏便是?這麼說來他也忒自信了,還是本就知曉雪珀山莊都是一堆臭魚爛蝦,所以才早早出頭? 質疑歸質疑,反正對于甦佑陵而言,今日比講武都已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練醇能想到這個,說明了其還是有意向勘隱司乃至朝廷示好,想來不久後勘隱司便能收到書信。可是如今選擇的童烏貫似乎在莊上名不見經傳,貢獻也並不多大,練醇就不怕示好了朝廷,背後卻為莊上食客詬病? 童烏貫站在台上春風自得,想象著馬上能摟著紫玉洞房花燭夜,臉色一片喜氣。 丁供奉再三對著台下問詢,他是除了甦佑陵外最清楚童烏貫肚子里有幾分貨的人。說白了,紫玉丫頭也是自己看著長大了,怎麼著也不想讓她嫁給了這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胖子。但是畢竟練醇先前已經訂好了規矩,他武功境界雖高,也為練醇信任,卻也不好做這等客大欺主的事情來。 丁供奉耐著性子再問了一遍,看還是無人上台,只得搖了搖頭,不甘心道:“那老夫宣布,本次……” “等等。” 從遠處傳來一聲叫喊,丁供奉原本目光一亮,但看清來人時又沒好氣的接著宣布。 “本次能娶紫玉姑娘的……” “我說了……我說了……等……等等。” 那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台下開口。 丁供奉只好無奈嘆了口氣,把目光投向練醇,眼神里滿是詢問的意味。 練醇沒好氣的看著來人問道:“軒兒,你在這胡鬧什麼?難不成你想自己上來?” 來人自然便是練浩軒,他深呼吸了幾口平復心緒才開口道:“當然不是,只是有一人,明明是統帥千軍的青年才俊,今日不上場,說不過去啊。” 丁供奉聞言兩眼一亮:“何人?可在人群之中?” 甦佑陵心中此時已經升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趕忙腳底抹油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衛昌友見著甦佑陵邁開步子,剛準備詢問,卻見甦佑陵跑的比兔子還快,已經是鑽到人群後邊。 但甦佑陵不動還好,人群皆是駐足看熱鬧,他一動,立馬就顯得分外顯眼。 練浩軒看到甦佑陵面色一喜,連忙跑了過去,眾人皆為他讓開一條道,而甦佑陵還在人群中奮力的向外擠出去。 “該死,之前也沒見著雪珀山莊有這麼多人,讓讓,讓讓。” 然後甦佑陵就感覺到一只手扯住了他的後襟,他都想罵娘了。不用看是誰,甦佑陵回過頭壓住聲音惡狠狠的開口道:“姓練的,你他娘的少給我沒事找事。我不是讓你找個托嗎?” 練浩軒雙眼微眯,笑容甚是燦爛:“你就是我選的托。” 第六十八 壯哉大幸五萬甲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人群將目光匯聚在二人身上,練醇原本略微陰沉的臉色也在看到甦佑陵時變得一下子了然,大放異彩。莫非那黑丞會如今的年輕幫主,也對紫玉那丫鬟有意思? 童烏貫在台上見著甦佑陵扭扭捏捏不願上台,也是主動開口道:“既然閣下有此韜略,何不上台討教一番,莫要駁了練少莊主一番引薦之意啊。” 人群中也是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連連起哄。 “這位公子,把那胖子趕下去,他哪里配的上紫玉姑娘。” “俗話說好馬配好鞍,童烏貫還是欠了火候,早看那虛偽面孔不爽,你就露兩手給大家看看。” 甦佑陵腦子早已嗡成一片,合著我讀那麼多兵書,在信州每日苦練,就是跑這無一人識貨的地方來破顯擺的? 甦佑陵還是想走,一旁黑丞會幫眾見著哪里肯依,紛紛圍過來。曹三性子跳脫,上來就說道:“大幫主,這麼個替咱們幫揚名的機會,你可不能就這麼放過了。再說那紫玉姑娘我那天遠遠看過,可是個真正的美人兒,你不虧的。” 甦佑陵白了曹三一眼,衛昌友也準備上前一番勸說,但仍舊是被甦佑陵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不是他不願意上,而是他著實怕啊,顯擺倒也沒什麼。可台下肯定有勘隱司的眼線,萬一查出端倪一並給報了,自己又該如何自處?著實是甦佑陵惜命。 見到眾人再三勸說,甦佑陵依舊沒有上去的意思,練浩軒咬了咬牙小聲道:“我可是把紫玉下半生的幸福系于你身上,你可別這時候怯場了。事成之後,等老子當上莊主,你就是要半個雪珀山莊都行。” 甦佑陵目瞪口呆的看著練浩軒,實在沒想到他有此魄力,半個雪珀山莊因為一個丫鬟就交到自己手中,怕是那時雪珀山莊的立莊老祖要扛著棺材板從地里刨出來找他。開價很高,高到離譜,但那又如何?命都沒了,你就是把紫幸城給我又有何用,甦佑陵還是停駐不前,連連搖頭。 童烏貫在台上見著眾人希冀于甦佑陵勝過自己,但甦佑陵又一直不上,聯想到今天從上台開始就頗受冷落,一時沒好氣道:“兵法無非天時地利人和,但凡讀過些許兵書都能有所收益和見解。兵者,為戰生亦為戰死,兵法同樣如此。這位公子怕是自知技窮,大家也別再難為他了。實不相瞞,教我兵法的師傅名諱馬苞,這位公子沒有勝算的。” 一言既出,四座嘩然,只因為馬苞是喻州赫赫有名的兵法大家,哪怕是連丁供奉听著都有點覺得難以置信。他沒同馬苞講過兵,但馬苞之名在喻州還算是聲名遠播。只因為他曾被朝廷拉去問詢邊境戰事的看法。所以想來此人有些真才實學,但只是為何會教出了童烏貫這等半桶水的弟子? 只有甦佑陵听聞此名最是不以為然,而且對此人還有些怒氣。 “原來是馬老先生的弟子,那難怪,難怪。” 童烏貫見著甦佑陵听聞此名竟是在人群中冷笑不止,話里話外皆是嘲弄之意,不由皺眉微微惱怒道:“公子何意?” 甦佑陵伸出三根手指頭:“甦某不敢,但一說他嘩眾取寵,欺世盜名。二說他恬不自知,為老不尊。三說他胸無文韜,眼缺武略。” 童烏貫竟是一下子被甦佑陵的話咽的滿臉通紅,他上前一步大聲道:“庶子,安敢口出狂言?” 甦佑陵本來不想與他爭辯,但既然是那個老家伙的弟子,那可有的說了。 乾仁六年,黨項一族侵擾艮州,那時名將胡玨庸剛被誅九族抄家。朝中武侯人人自危,誰敢在這時候觸霉頭?乾仁皇帝無奈下令,從天下籠絡想要一步沖天的兵法將才,這馬苞便是其中之一。 那時他憑借名望在朝堂一番滔滔大論,被當時的兵部尚書康堯概以八字總結:“嘩眾取寵,迂腐誤國。” 後來听聞馬苞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到處聲稱自己曾經面過聖,還被康尚書作過一番犀利的點評。 天下何其之大,天下無奇不有? 但類似洛普這等面皮比戍堡尚且厚三尺的老頭子,他之前還真是聞所未聞。 讓甦佑陵真正生氣的是馬苞此人曾說過的一句話:“大幸甲士被百胡打的丟盔卸甲,真是喪我國威,豈還有臉苟活于世?” 可笑的是許多不明就里的人還對此話深以為然,奉若圭臬。 戰死沙場的大幸兒郎沒臉苟活于世,那你便有臉了? 甦佑陵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了台,童烏貫眯了眯雙眼向他施禮,甦佑陵坦然受之,無動于衷。童烏貫嘴角抽搐,養氣本事卻也不弱,並不說些什麼,只是丁供奉在一旁稍稍有點看不過眼,雖然他不喜童烏貫,但甦佑陵作態何其失禮? 甦佑陵玩味一笑開口道:“不讓你白作揖,我也懶得與你廢話,第一把講武便算你贏了,直接沙盤攻伐便是。” 狂妄至極! 童烏貫臉色一變,冷哼一聲,也不願被人說是佔了便宜便開口道:“你先選陣營。” 甦佑陵看都不看沙盤:“大幸守軍。” 接著甦佑陵再一次做了一個令眾人驚呼的事情,他分別將沙盤上四城代表人數的小旗摘了去了近一半! 繼而甦佑陵傾頭對著童烏貫連指數下連連冷笑:“禁武關一戰,傷者不計其數,大幸五萬甲皆掩黃土。今日我便只用這五萬英魂破你百胡十七萬騎。” 丁供奉听著甦佑陵口中殺氣不由心中一愣,他曾是軍旅中人,甦佑陵此刻的一舉一動散發出疆場的肅殺之氣是騙不了人的。這個少年郎,真的曾廝殺于北境?見過那里千里黃土? 童烏貫也是針鋒對麥芒道:“我從未見過如此缺少禮數之人,先對家師不敬在先,後又在此大放厥詞。真拿自己當祖坦將軍了?” 對于練醇而言倒覺得甦佑陵的狂傲頗合他的胃口,武林中人,自然需要那股子狂傲。只是究竟是實力使然,還是故意通過這些伎倆來博人眼球,一看便知。 甦佑陵分明先前並無意上台與童烏貫爭些什麼,只是當童烏貫報出馬苞的名字時他才準備上台。難道馬苞真如甦佑陵所說如此不堪?練醇不是丁供奉,對鐵血沙場自然也有向往,但畢竟自己終究只是個武人,對于軍事一道真的是七竅通六竅。 兩人站定,戰事起。 童烏貫先四方出兵匯于常德周圍駐扎,他抬了抬眼,陰沉的看著眼前的甦佑陵,等待著甦佑陵的行動。 甦佑陵的行動只有一步,簡單之極。 常德?我不要了,你要?盡管拿去,送你了。 童烏貫眼睜睜的看著代表常德城的一萬六千人馬的小旗被甦佑陵拿走,四千退守金轍,剩下的不是去寧安,而是繼續向西直接一退再退到了壘垛去。 丁供奉只看了一眼便兀自搖了搖頭,行軍打仗,哪有直接將城池關隘拱手送上的道理?更何況常德一失,金轍與寧安中間就形成了一塊極其龐大的空白區域。童烏貫只需要派出萬人駐扎于此,兩地必然顧此失彼。 看來這個年輕人也不過是不懂兵法的狂妄少年。 童烏貫冷哼一聲,正如丁供奉所想,兩萬人馬長驅直入,正插在金轍寧安二城中間。 甦佑陵依舊面色如常,絲毫不在意童烏貫的意圖。 十萬人有十萬人的用法,五萬人有五萬人的用法。他的麾下,是五萬埋葬在禁武關的英靈,這便是他的自信。 只是辛苦你們,再守一次大幸了。 甦佑陵稍稍閉目心中默念。 再一睜眼時,甦佑陵眼神凌厲如匕鋒一般,數次行軍布陣。 金轍四千人馬再退出城外,盤踞梨兒丘。 六孛峽僅六千人駐守峽口。 喀訥河一線有再遣有四千人馬沿河排布,以龜殼散做戍堡。 最為奇特的是從金轍到壘垛一線,竟是生生的擺上了十個龜殼,兩萬兵力硬生生拉出兩道城池之前足足僅百里的數道阻隔。 丁供奉有些訝異,因為沙盤上原本大致東西向的大幸防線,在甦佑陵的一手安排下逐漸歸于縱勢,沿著壘垛西面的安嶺山脈縱貫排開。 安嶺地勢險要,高低落差極大,上面錯綜復雜的瀑布河流不計其數,而百胡境內主要的窩畔河源頭便來自這里。 但是無論如何,有城不守,跑去荒山當野人?想來任何一個將領都不會做出這種決斷,而唯一處于東方的六孛峽駐軍是用來做什麼的?到時候童烏貫一頭一尾把幸軍困于峽谷之內,這不是妥妥的送給童烏貫的一塊肥肉? 甦佑陵在此之前聲明寧安所有糧草皆送至六孛峽之地,顯然是準備長久盤踞在此,可童烏貫要想蠶食甦佑陵的縱向防線,豈能容下六孛峽這六千人做成的刀子? 果不其然,童烏貫將央綿軍隊足足兩萬人盡數調往六孛峽東峽口,又將常德守軍抽調兩萬從中間據地貫插圍堵西峽口。 甦佑陵依舊泰然自若,等待著童烏貫的下一步行動。 十萬,童烏貫這次凝集了整整十萬大軍,直接向著安嶺山脈中央貫插,準備先啃掉甦佑陵布置的十個龜殼。 甦佑陵壘垛城守軍再調一萬,寧安竟然也被他拋棄,所有東線的幸軍匯聚六孛峽西口。 童烏貫看著甦佑陵屢次避其鋒芒,心中冷笑不止,我攻打你西峽口駐地,你還能如何再退? 退? 甦佑陵在西峽口駐軍已有萬人,壘垛城的一萬人也都已蓄勢待發。重要的是從壘垛至西峽口之間是起伏不斷的土丘,百胡的騎兵便已廢了一半,而那些山丘同樣也是南北走向。 童烏貫的兩萬人馬,與甦佑陵一萬駐軍糾纏在一起,但童烏貫慌了。 因為甦佑陵的壘垛援軍也到了。 百胡沒有騎兵,因為層層土丘的貫向導致他們必須棄馬,如果他不心急的話,延遲大約三天的功夫,倒是能保留下至少五千余騎。但他等不及要用他的兩萬人吃掉這一萬人。 但是甦佑陵的壘垛援軍卻是萬馬奔襲,長驅直入。試想前有萬名以逸待勞的精壯甲士,後有一萬借住地勢俯沖而下的精騎。 兩萬剛剛才經歷長途跋涉疲憊不堪的百胡步卒,怎麼打? 全軍盡墨,除此之外,不會再有任何轉機。 童烏貫看著甦佑陵輕飄飄的摘去那一個個代表百胡將士的小旗,胸腔涌出一絲甜意。 丁供奉雙眼毒辣,也是不由贊賞點頭。 但之後呢? 甦佑陵這兩萬人馬該怎麼辦?即便吃下了這兩萬人,對于整個戰局影響並不算大,因為童貫烏手中還有足足十五萬兵馬。 再趕回壘垛?顯然不切實際。且不說這一來一回奔波行程,便是童貫烏只要在布下數萬人將其截住,甦佑陵的這些人馬一樣要死絕。 果然,童烏墨又抽調了三萬人馬,向著西峽口進發,而且是真正的不慌不忙,力求戰斗力的全盛。 甦佑陵的駐軍回不去了。 那便不回去了。 甦佑陵將所有西峽口的人馬盡數調入六孛峽。六孛峽,中間寬敞,兩頭極窄。只要外頭有駐軍,從里頭想殺出去只怕要數倍代價不止。但反之,兩頭向著中間進攻一樣是難上加難。 圍?我給你圍,就怕你不圍。 寧安撥發的糧草經過丁供奉的判斷,足以保證兩萬人馬半個月內衣食無憂,若是節省一點更是能撐上二十天。 何須二十天?十日便足矣。 童烏貫也不傻,只是困住六孛峽兩頭,並沒有向中間硬頂的意思。攏共五萬人馬,困也困死甦佑陵。 除去窩畔河留守的四千兵馬,央綿的四千駐軍,以及常德、寧安的一萬余人,其他的八萬人馬,盡數以南北向壓境。 童烏貫平復了方才丟掉兩千人馬的稍許焦躁,只是抬頭看向甦佑陵:“投降吧,現在只是困獸之斗罷了。” 甦佑陵聞言也一樣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滿是玩味,他伸出右手小指掏了掏耳朵鄙夷的向童烏貫問道:“怎麼?馬匹夫就教會你打仗靠嘴勸降這麼一招?” 童烏貫雙眼一眯,咬了咬牙沉默不語。 只是將手中七萬人馬死死咬住甦佑陵的數道龜殼。 甦佑陵沉著應對,雙方開始膠扯于局部地區的極小人馬調動。隨著甦佑陵的小旗和龜殼一道道被拿下,哪怕是靠著彼此馳援相互照應的機動性吃下了童烏貫兩萬人馬,甦佑陵也已是折損了近八千人馬。 童烏貫已是勝利在望,只要能沿著這一個個龜殼破開層層防守,甦佑陵最後的防線也是崩潰,壘垛與金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當然,還有紫玉。 台下眾人但凡不懂兵法,也能看明白甦佑陵這被動的防守支撐不了多久。若是有他十萬人馬,甦佑陵憑此刁鑽的布置戍堡的能力,此消彼長很容易便能取勝。但畢竟他只有五萬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便是如此。 台下最揪心的莫過于練浩軒,他皺著眉頭看著那幅大畫上的局勢,也是心中煩悶。 甦佑陵,你太托大了,我將紫玉托付與你,可不是讓你如此胡鬧的啊。 丁供奉看著沙盤上二人不斷的動作更是最明了此間局勢,甦佑陵離崩盤已是不遠。若他有十萬,不,七萬,只要再加上兩萬人馬,甦佑陵便能贏。 丁供奉不禁惋惜,好不容易看到莊上出了個可塑之才,卻是如此狂傲之輩。 沒錯,沿著一個個龜殼,童烏貫離勝利已是不遠。 他冷笑開口:“你很厲害,若是你有十萬人馬,我甘拜下風,但你太自負了。” 甦佑陵嘴角輕勾:“是嘛?” 最後一個龜殼,被童烏貫一手摘去,宣告著甦佑陵的防線徹底崩潰,只剩下壘垛、金轍兩座孤城,淪陷也只是時間問題。 童烏貫不甘心問道:“你還不投降?” 甦佑陵閉上雙目,他在構思剛才交戰時的一幕幕場景。 一匹匹戰馬的奔襲交鋒,一個個甲士的悍然赴死,刀光劍影,萬箭齊發。 為將者,嗜血而鑄! 但他只要五萬人,禁武關下那守護身後寸寸國土的五萬人。 今日以此沙盤演兵,敬天下為國赴死之士。 敬以大義守護蒼生黎民之士。 敬禁武關下深埋黃土的五萬雄魂! 河土雄甲皆在,大幸江山長存! 甦佑陵睜開雙眼視線聚于安嶺之上,他輕輕拿起那面小旗。 靠著安嶺各處源流的兩千人,僅此兩千人,便是最後的勝負手。 甦佑陵冷聲高喝:“開閘。” 童烏貫聞之心驚,丁供奉雙眼圓睜。 水攻! 堵住了多久?兩人對局了多久?整整一個月! 那並不起眼的一面小旗在童烏貫看來只是用來繞後作為偷襲的小隊人馬,但此時卻要了他的命。 滔天大水呼嘯著傾注襲來,借著山勢一往無前。那十道龜殼連成的戍堡,分明是挖掘好為大洪引勢的水道。 八萬人馬?就算十八萬人馬又能如何?堵了足足一個月的山洪,你當你麾下人人皆是三寶高手不成? 甦佑陵以一萬將士的命,吃下了童烏貫的八萬人! 壘垛和金轍駐軍則靠著城牆,未有絲毫傷亡,等到水勢褪去,在去收納八萬人馬的輜重糧草。 童烏貫閉上雙眼,頭痛欲裂,但他還有七萬人馬,他還佔據著主動權。 甦佑陵看著還想負隅頑抗的童烏貫又是冷笑一聲:“知道為什麼我要把常德早早的讓給你?” 丁供奉聞言仔細再看常德,心中大驚,他竟是連這一步都算好了? 寧安與金轍中間的百胡駐軍早在剛才一並被童貫烏納入八萬大軍死在了洪水之中。 現在便是留給甦佑陵截取兩城之間的空地,外邊更是壟斷了來自央綿各處的糧草供給。 “你這一萬人,還想要不?”甦佑陵笑眯眯的問道。 童烏貫咬牙切齒,大部分輜重糧草都是由兩城作為中轉送給了攻打安嶺防線的部隊。 按照正常行伍所需,寧安和常德的糧草撐不過三天。即便駐守六孛峽西口的駐軍回援,也已是回天乏術。 童烏貫額頭青筋畢露大聲喊到:“我以城中百姓為食,至少還能撐七天。”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童烏貫也是回過神來。 讓你演百胡,你還真拿自己當百胡的蠻子了?如何做得這等野蠻行徑? 童烏貫咬了咬牙,不為自己去辯解,現在的他只要贏下這局,童烏貫回過頭對著台下大喊道:“難道不是?今日勝者便能迎娶紫玉姑娘,這是練莊主的意思,難道練莊主會反悔?” 練醇听聞此話,當即慍怒道:“贏的人娶紫玉不假,老夫不會言而無信,但你今日一言一行已是出格,日後雪珀山莊再無你童家的立身之地。” 人群立即有一位富態中年人慌張的走出人群跪倒在地:“莊主,是我教子無方,我這就回去好好打罵他,求您不要生氣,我童 也是莊上老人了,求您網開一面啊。” 練醇看著那跪在地上的童 ,聯想此人多年為山莊也算是盡心盡力,也是動了一絲惻隱之心。 那童 接著對著童烏貫大喊:“逆子,還不快認輸下來,就憑你那德行,也好意思娶紫玉姑娘?” 童烏貫向後踉蹌幾步,看著台下眾多投向自己憤怒的目光,終于知曉自己剛才做了多麼一個愚蠢的決定。 但事已至此,多說何益? 童烏貫對眼前的甦佑陵說道:“這位公子,我可與你再有一賭?” 甦佑陵挑了挑眉毛:“說來听听看?” 童烏貫向著眾人高聲道:“行軍打仗,兵者詭道,本就無所不用其極。我今日若能贏你,你便讓眾人不要為難我童家,今日我若輸了,便舉家離開雪珀山莊。” 甦佑陵攤了攤手:“我可沒這權利。”說罷又轉過頭看向練醇問道:“這里畢竟是雪珀山莊,不是黑丞會,練莊主,你怎麼看?” 練醇一雙眼宛若毒蛇看的童烏貫滿身不自在,半晌才緩了口氣對甦佑陵笑道:“一切全憑甦幫主的意思。” 甦佑陵大笑一聲,回過頭開口:“好,我接下了。” “甦公子,干死他狗日的,把這百胡雜碎趕出雪珀山莊。” “就是,讓這種人滾出大幸,做他的胡狗子。” …… 人群中還有練浩軒和衛昌友,還有青秋、藍姍、綠珠,還有黑丞會幫眾。 但關鍵在于甦佑陵的身後,還站著五萬雄甲。 我甦佑陵,今日憑什麼會輸? 以百姓為食,七天,童烏貫等到了原本駐扎六孛口的兩萬援軍。但甦佑陵卻早在他的援軍到來之時北上直取央綿,央綿守軍,不到四千! 童烏貫只好又下令堵在六孛峽東口的兩萬人馬盡數回援,又讓那剛剛援至寧安的兩萬兵馬繼續馬不停蹄北上圍剿甦佑陵的一萬人馬。 甦佑陵的六孛峽駐軍,動了。 同樣甦佑陵也知道童烏貫已經亂了。 甦佑陵圍央綿而不攻,直到兩邊東南兩萬人馬先至。 圍點打援,屢試不爽。 更何況後面還有兩萬人馬圍追堵截? 甦佑陵三萬人馬終于匯聚,在央綿旁的丘陵盡數圍襲殺了童烏貫的兩萬人,又出動金轍與壘垛留守的八千人,圍困寧安。 童烏貫的兵分的太散,一開始借住總數的龐大尚能堅持,但如今在甦佑陵不斷蠶食之下,雙方人馬近乎持平,這種弊端就顯露出來。 童烏貫兩萬追兵被甦佑陵的三萬人馬帶著繞了一大圈。甦佑陵一路上圍圍央綿,打打窩畔河,沒事還能放出一小隊人利用地形埋伏騷擾。 最終又回到了六孛峽! 這里才是甦佑陵定下的終戰之地,他又開始布下戍堡,以土丘餃接。童烏貫本想如法炮制讓西面那一萬駐軍退到峽谷之中,但有意思的是,他根本沒有準備甦佑陵當初那麼多的糧草,唯一的運量途徑還被甦佑陵重重戍堡截斷。即便是他們在從西進峽谷,再從東面出去也是不夠支撐他的兵馬到達央綿。 等童烏貫反應過來時,甦佑陵的戍堡布局已經成型,這一萬人只能硬著頭皮倒在甦佑陵的戍堡面前,堪堪換掉了甦佑陵麾下兩千人馬。 至此,甦佑陵掌握了全局。 童烏貫再無回天之力,只能看著那戍堡與壘垛寧安兩城相互拱衛,破不開分毫。 直到甦佑陵將最後一面旗子輕輕放在了常德城上。 “你輸了,四城我已盡數收回,尚有兩萬六千人馬。你除去最少留駐的兵馬,只有堪堪不到一萬六千人能用,你再攻不下任何一座城了。” 童烏貫無力的垂下雙臂,雙眼失神跪在地上。 “受教了。” 他嘶啞的吐出三個字。 這三個字出口便代表他已認輸。 丁供奉滿臉喜意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大聲宣布道:“勝者,合壤郡黑丞會幫主,甦佑陵。” 台下滿堂喝彩,甦佑陵向眾人作揖,一手舉國頭頂高聲喝道。 “敬北境將士。” 台下齊喝:“敬北境將士。” 第六十九章 洞房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童烏貫灰溜溜下台,今日已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即便是雪珀山莊不趕走他們,他也沒臉再待在這里。 童 看著自己的兒子也是無奈嘆息,一時輸贏,大不了東山再起,但丟了人心,在哪里都難生活下去。 甦佑陵在贏下這局,便理所當然的被眾人送到紫玉的小院。 練浩軒為讓藍姍三人寬心下來,將事情原委也告訴了他們。 是夜,雪珀山莊擺出流水席犒勞莊上食客,紫玉小院精心裝點過,一派紅喜之色。 練浩軒與黑丞會幫眾隨性甦佑陵輪番向著莊上食客敬酒,甦佑陵面露苦笑,有苦難言。 幸朝婚制白衣男子成婚時可著九品官身,甦佑陵穿著一襲大紅襟開衫,胸前帶著紅花。本來還想著婚筵之後便腳底抹油溜回摘星院,架不住練醇一直盯著他走進了紫玉小院才善罷甘休。 紫玉批著紅頭蓋早已坐于床榻等候多時,練浩軒與她也說了他和甦佑陵的小算盤,所以紫玉很是鎮靜。 甦佑陵酒量極好,但依然架不住莊上食客你來我往輪番勸酒,也是有些醉意燻然。但甦佑陵不會醉,並非喝不醉,而是縱然喝再多酒,他也能控制好自己的言行舉止。 甦佑陵走進紫玉閨房,瞧著周圍布置,目光所視皆是紅。無奈搖了搖頭,輕輕拉起一旁小凳給自己倒了杯醒酒茶。 紫玉知道甦佑陵進屋,知道他喝了不少酒,柔聲開口道:“公子若覺得難受,紫玉便讓人送點醪糟元宵上來。” 甦佑陵苦笑:“若非為了練浩軒與你,我何至于此,醪糟湯圓解得酒氣,可解得我心氣不成?” “公子是善人。” 紫玉不知該怎麼說,憋了半天只得吐出來這麼一句。 “我可不是善人,練浩軒欠我的,我改日定然會讓他還。這幾天承蒙你們照顧,如今我還清了欠你們的,算是兩清了。” 紫玉心中感激,道理也是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日後不為丫鬟婢女,那麼甦佑陵給她的豈是這幾日伺候便還的清的? 再者說來自己也沒怎麼伺候這個心地善良的公子。 人生多是無奈,甦佑陵見著別人歡喜,自己便也能稍稍聊以慰藉。不想做和做不到,並非一碼事。 “紫玉好奇公子心中可有掛念女子?” 紫玉好奇問道,卻突然感覺頭上的紅蓋被人掀起。看著近在眼前的甦佑陵不自覺俏臉通紅,近處細細看來,甦公子可當真是顏如溫玉,透著紅燭,二人俱是臉色緋紅。 甦佑陵帶著酒氣輕笑了一聲,同樣也在端詳著紫玉,紫玉緊張的直挺身子,大氣都不敢出。 卻見甦佑陵搖了搖頭,又轉身坐了回去。 “練浩軒有福氣,只這點,強我百倍不止。我本就是江湖浪子,孑然一身慣了,哪里敢耽誤人家女子。” 紫玉嘴角勾起:“胡說,公子面相也是有福之人,若是沒有心儀女子,不如從我姐妹幾人挑選一個?紫玉也知曉她們身份配不上公子,便是為侍為婢,待在公子身邊也是她們的福分。” 甦佑陵抿嘴笑道:“就你心思深重,雪珀山莊帶你們不薄,我難道要將你們幾個一起帶走?你們莊主辛苦栽培還不得一刀劈了我。” 紫玉此言何嘗不是希望藍姍幾人跟在甦佑陵身邊,總好過將來被莊上漢子糟蹋了好。但這點小心思,甦佑陵又如何會看不出來。 見到甦佑陵無意與她們再有瓜葛,紫玉也是心中了然,沉默不言。也稍稍暗惱卻是自己有些唐突了,自己又憑什麼值得甦佑陵屢次出手相助?但不知怎的,若說紫玉在練浩軒身上有的愛慕之意。 那麼甦佑陵更像一位兄長,機敏謹慎,處事周全。與他年紀何其不符?比之練浩軒處事要理性太多,沒來由便會讓人想要依靠。 甦佑陵言辭委婉謝絕也是理所應當,他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的俠客。今日與童烏貫論武已經是將自己處于險境,想來不久後勘隱司便有消息合壤郡黑丞會的新幫主有治軍之才。按照他們的處事周謹,說不定連那局沙盤演兵都是系數記下。 爭一時之氣,何苦來哉?但到底天下沒有後悔藥吃,哪怕甦佑陵再是懊悔也是無用。 外邊是紅光沖天,食客們還未散去。練醇不看僧面看佛面,給足了他這個黑丞會幫主面子,禮制早已越過了一個丫鬟應該有的。紫玉見著甦佑陵沉默不言,索性開口道。 “公子要不先躺床上休息?” 甦佑陵回過神道:“你早些休息,不用管我。明日稍作準備,與我們一同去喻州府城。” “這麼趕?” 甦佑陵無奈笑道:“你早離開一些,練浩軒的壓力便也輕一些。黑丞會在喻州府城有些地產,你且安頓下來,之後的事練浩軒自會與你從長計議。” 見到甦佑陵態度堅決,紫玉便也不再說什麼,但她也是有著她的倔強。甦佑陵坐在小凳上一夜未合眼,紫玉也靠在床上一夜無眠,二人心中都裝著心事。 二人閑聊一夜,倒也不覺無趣。 晨曦將至,甦佑陵酒意上來,再也頂不住困意,倚靠在小凳上酣睡過去。 紫玉將被褥輕輕蓋在他身上。 閱歷風塵的人,直覺多半敏銳。甦佑陵平日偽裝的很好,但只有在他睡著時,那股恬淡的模樣才真正合乎他的年紀。甦佑陵嘴角天生微翹,即便不做任何表情也是微隱笑意,令人倍感親切。 眯了約莫有兩三個時辰,日上三竿,還見不到甦佑陵的眾人也不奇怪。洞房花燭夜,難免折騰的晚些。 甦佑陵向練醇告別離開之前又取了那斷弦的瑤琴查探一番,這次並非是要看,而是用鼻子聞。果然發現有人做過手腳的痕跡。 隨後甦佑陵便提醒練浩軒讓他小心吳烈,練浩軒並沒多問,只是將紫玉一並托付給甦佑陵,讓他好生照顧,這也算是甦佑陵分內之事,畢竟即便是有名無實,這個嫻雅體貼的丫鬟也是他名義的妻子。 黑丞會一襲幫眾策馬飛馳在官道上,後面還緊跟一輛馬車。馬車是練醇臨別所贈,本意是想著新婚夫婦兩人在路途有個私地親熱。 甦佑陵倒好,寧可與幫眾一同騎馬扯閑篇也不靠近馬車三丈。紫玉只好獨自一人滿腹哀怨的坐在里邊,心底也是第一次對自己的相貌產生了質疑。 難道自己就這般不如甦公子的眼?且不說暖床侍寢,哪怕是多與我說兩句話都是不情不願? 其實倒也真不怪紫玉,甦佑陵也並非是坐懷不亂的聖人,只是他不大會與女子打交道。更何況幼年熟讀經典綱常,更是在腦中留下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的刻板印象。 又三日風塵,甦佑陵一行來到了喻州府城,早有黑丞會得到消息前來接應。 白須老者名叫柯釜,是黑丞會的飛馬堂堂主。如今也是甲子高齡,身具五鼎,更是享譽一方的橫練武夫。 在城郊的四海亭相見時,柯釜也是與衛昌友好一番攀談,再度看到甦佑陵時也是點頭夸贊。 “有傳言說彭濤將幫主之位給了個毛頭小子,我和大幫主還合計著商量對策。但是後來听聞合壤郡黑丞會雷霆手段層出不窮,硬生生將動蕩局勢安穩了下來,也就不由想見見你這傳的神乎其神的小子。” 大幫主自然是指那喻州黑丞莊小年。 甦佑陵听著柯釜的夸獎靦腆一笑,擺出人畜無害的模樣:“都是衛主事幾人的功勞,小子不過是貪天之功罷了。” 柯釜慈眉善目,聞言抽出大巴掌連連拍打甦佑陵的後背,五鼎武夫下手沒輕沒重,把甦佑陵拍的五髒六腑都要拍顛倒過來。 “哈哈哈哈,好小子就不要自謙了,雪珀山莊的事瞞得住我們?敢罵馬苞是老匹夫的晚輩,你還是第一個,痛快痛快。老夫也是不喜馬老賊那番不懂裝懂的作態。” 甦佑陵感受著長輩對于晚輩一掌掌的肯定,有苦說不出。還好自己體魄優于常人,近來又勤練武學,好歹是勉強吃得消。 紫玉百無聊賴的待在馬車里听著眾人寒暄,這幾日除了飯點甦佑陵會為紫玉送些吃食,平日幾乎都沒進過馬車。 府城黑丞會與合壤郡黑丞會並非是上下關系,二者更像共用同一名字的盟友幫派,只不過莊小年是彭濤認的大哥。故而府城黑丞會在所有人眼中自然地位稍高。 莊小年近來也是煩心于幫中事務,盡地主之誼的事情也就全權交與柯釜處理。 甦佑陵替紫玉要了一處僻靜宅院,自己則與合壤郡帶來的二十余人入住飛馬唐的賓房。 幾日閑來無事,從書信中也知曉石丸成功綁架了詹杭的嫡孫。合壤郡太守高豪震怒,派了上千甲士全城戒嚴搜查,甚至據說簍子都捅到了京城。 堂堂郡丞嫡孫朗朗乾坤之下被人綁架,這是大事,但黑丞會勢力也一樣不小,除非勘隱司派出人手大肆搜查,否則短時間內斷然無法找到。 等著吧,釣魚要有耐心。 第七十章 看江湖多少俠士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大幸東方有仙島,其名東勝。傳說島上藏匿著當年三朝帝君隱藏的長生之術,當今幸朝皇帝自然也曾派人去找過,但卻沒有發現島的位置。 水澈如鏡,天色蒼茫。青色簑衣斗笠的釣魚翁擺了擺垂竿,不時拿起身旁的酒葫蘆痛飲一口。他盤坐在萬劍之中怡然自得,一釣一天,重復了已有十年。 有一位身著繡鶴道袍的老者自西天而來,那老者慈眉善目,鶴發童顏,長眉直懸到眼角,頗有一股世外高人的風範。 “你不用勸我,我不會回去。” 正擺竿垂釣的青衣人喃喃開口。 老道人不語,只是一陣清風襲來,道人的道袍鼓蕩。 青衣人依然無動于衷,只是繼續喃喃自語。 “在這片島上,你不是我的對手。” 老道人置若罔聞,只見他指尖一點亮起一道銀光,腳下海面頓起波濤,卷起一陣驚天駭浪向著岸邊那青衣人洶涌襲去。 青衣人搖了搖頭,繼續擺竿垂釣,只是周身萬劍噌然拔地而起,盡數化作長虹向天上飛去。 萬把飛劍在那大浪前旋作一團龍卷,遮天蔽日。那大浪拍擊在劍龍卷之上,竟是在一道道飛劍的剮蹭下生出陣陣白煙。 聲勢浩大如奔雷! 道人眉頭一簇,又在空中劃了個抱球,再作一掌從天而降,竟是生生將那萬劍龍卷打開了一個大洞,向著青衣人拍來。 “掌不過方寸間,想來天下多少物,握得住幾許?” 青年人輕聲嘆息,身形一變,他將釣竿放在一旁,又取出了腰間玉笛放入唇間。 “我曾見過數百萬劍,師傅為天下道統折劍是大義,賀嵐山為人世沉苦封心棄劍是大愛。” 青年人咬緊牙關,一股滔天氣勢洶洶如洪自他周身爆射而出。 “你張敬止又憑什麼,擔得起劍魁二字?” 青衣人語氣凌然,將那玉笛向前一指,正抵住老道人那一掌。 那老道嘆了口氣,轉而又眼神堅決盯著眼前人開口:“我不如唐嘯,但不能不如他徒弟。” 說話間,那一掌震嘯方圓百來丈,掌風刮過處,參天大樹隨風招來。 “人間再無劍齊天,一掌堪撫仙人頂。” 青衣人緊握玉笛的那只手為之一顫,嘴角竟是咳出斑斑血漬。 “張老賊,你畢竟……還不到齊天。” 青衣人眉眼大怒,左手輕點數下,萬劍龍卷席卷八荒而去。 道人見狀咬牙切齒:“唐宗,你敢?” 青衣人面露凶厲,狂笑不止:“你且好生看我敢不敢。” 老道人連忙抽回一掌,心念微動,萬道紫金蓮須臾之間浮繞在老道周身。 但不過片刻,那老道竟是一口血噴出。他眼神晦澀,幾個呼吸之後便是面露驚恐,萬道紫金蓮虛影消散而去。 “唐嘯,你沒死?” 那老道人對著頭上穹宇厲聲問道。 青衣男子也是察覺到什麼,跪地朝天三叩首。 “不肖徒唐宗恭迎師傅神游歸來。” 一時萬籟俱寂,沒有人回答他們。只剩下面色驚異的老道人和跪在地上的青衣人。 風平浪止,萬劍再復歸來直插于青衣人周身。 青衣人叫唐宗,他是唐嘯唯一的弟子,留守仙島垂釣磨煉心境。 白衣老道叫做張敬止,乃龍虎山上不出世的老祖之一。 唐宗不過斬塵之境,張敬止卻在出神一境浸染多年。 但本身而言三寶便不同于九鼎,出神自然也不一定能穩勝斬塵。這片島上有唐嘯所留的劍陣,所以若是生死一戰,唐宗自信能以廢去一身修為的代價讓張敬止在此地隕落。 張敬止知道這一戰再繼續下去只會對己不利,惜命的他當即義無反顧的轉身離去。 唐宗瞳孔一縮,雙眼微眯,身形爆射而出,握緊那跟玉笛直指張敬止的後背。 張敬止冷哼一聲,剛欲回身阻擋,卻見那萬道飛劍再動,織成一堵劍網死死封住唐宗的身影。 唐宗面露不解,但還是默默地收回玉笛,退回到島上。張敬止瞧了一眼,心中了然,乘風飄離而去。 “回神洲去,那里有你的機緣。” 一聲道音仿若相隔萬里傳來,的在唐宗耳中響起。唐宗彎腰一揖,收起魚竿,放眼看向海的盡頭,那里便是神洲,如今那里還有個名字叫做大幸。 …… 提起大幸南州,如今大多人想起的自然是那風雲志第一人。 南山,宋。 南山並非有人們臆想的山川秀景,這里實際上是一片雜草不生的死地,整個山嶺如禿頂的耄耋老人。 所見皆塵土,滿目盡荒涼。 山無峰,山頂呈漏斗狀,中間凹陷竟是生出一方天池。而奇異的是那中心天池的方圓百里不同于山脈的瘡痍,叢林茂密,鳥語花香。 一山兩面,里外截然不同。 天池水深不見底,當中浮一筏,筏上有座木屋,正有一灰色寬衣男子臨著池水在竿子上晾曬衣物。 一道人影飄然而至。 灰色寬衣男子理了理頭上的結巾,手腳麻利的翻轉衣物,擠干晾曬。 不請自來的白麻布衣中年漢子兩鬢微霜,只是默默佇立一旁耐心等待。 等到灰衣男子終于晾好了最後一件單衣,那白麻布衣的男子才開口:“我有……” “不救。” 灰衣男子打斷了布衣男子的話。 灰色寬衣,腰間配著香囊,頭束結巾。這是江湖上一個赫赫有名之人的裝扮。 醫聖皇甫鵲,有妙手斗閻王之稱。 但他有個規矩,他救人,從來只憑心中喜好,他可能會對路邊一個苟延殘喘,旦夕將死的乞丐施以援手。 也有富甲一方的商人斥千金求他救命,皇甫鵲置若罔聞。 甚至連乾仁皇帝都曾有心招攬他到宮中擔任御醫首席,皇甫鵲只留下一句力有不逮,不勝其任婉言謝絕。 觸犯龍顏,乾仁皇帝理所當然的震怒,甚至出動了勘隱司準備抓他問罪。然而派出去的四位冥王,死了兩個,皆是身中劇毒。 藐視皇威,何其大膽?又有無數大內高手,甚至是那勘隱司的大司徒都悍然出手,結局依舊沒有改變。 因為皇甫鵲有一個交情不錯的朋友,這個朋友便是如今站在他身邊穿著白布衣的中年漢子。 很巧,這個漢子的名字叫做宋。 “醫者,盛世應具仁心,亂世當有鬼手。” “我二者皆有,故救人殺人。” “一念之間。” 亦正亦邪,百無禁忌。 這便是皇甫鵲。 他能從閻王手中要回人命,自然也能送人去見閻王。 晾完衣服的皇甫鵲坐在小筏上眺望遠處山林,宋默默地在他旁邊坐下兀自開口。 “你徒弟呢?” “到林子里找藥材了。” “不怕她被林中猛獸吃了?” “她一身藥氣,尋常野獸對她沒有胃口。” ……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剛才唐嘯出了一劍。” “比你如何?” 宋沒有作答。 皇甫鵲拍了拍手掌站起身子:“我得入世一趟,幫我照看好這里,還有阿奴。” “那他?” “怕什麼,一時半會兒又死不了,回來再說。” 皇甫鵲身形消失不見。 …… 阿奴自小在西北通州長大,是少數民族的子女,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眸是罕見的墨綠色,容貌異于中土幸人,但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邊境戰亂,流民遍野,阿奴與父母理所當然的被裹挾進了難民的長隊。 人相食,是史書記載兵荒馬亂的亂世常用的一句話,但阿奴親眼見過。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有的人專門收集路邊人尸做買賣,不要錢,只要女子用以滿足欲望或者其他的吃食來換。 人們把這種人叫做剮尸客,那些收集的尸體叫做菜人。 阿奴的父母體力不支倒在了路邊,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把最後的一點干糧給了阿奴。 但是並非所有人都願意舍己為人,那些人連子女尚且吃得下肚,又如何會在意陌生人的尸體。 剮尸客想去拿阿奴父母的尸體,阿奴卻緊緊的抱住他們,那剮尸客一時怒上心頭,便準備把阿奴也一並殺了。 然後就在那把柴刀距離阿奴頭頂一寸時,阿奴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再睜開眼時她的周身只多了兩道面色烏青,形同槁骨的尸體,像被吸干了精氣。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皇甫鵲。 “亂世不由人,不願殺和殺不了不是一碼事。” 那一天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片天下,有時候殺人是為了自保,僅此而已。 皇甫鵲替她挖了墳冢,將阿奴的父母安葬,又怕剮尸客在他們走後將他們挖出來做了菜人,于是沒有立碑。 “我是個大夫,你可願在我手底下做點雜活?” “日後我說什麼,你便做什麼,想要安穩的活下去,少說,多做,多听,多看。” “盛世具仁心,亂世有鬼手。大夫不是聖人,殺人救人都要學。” “等你醫道大成,便要切記,有些人,救了等同于殺人,而有些人,殺了等同于救人。” 皇甫鵲沉默寡言,但說的每句話阿奴都牢記在心。 因為他交給她的不僅是醫術,還是在這個亂世里活下去的道理。 她很聰明,學的很快,但皇甫鵲從來沒有稱贊過她。 任何時候將姿態放的卑微些,總沒壞處,技不外露,才能活的長久。 第七十一章 山有廟兮廟有僧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京州臥彌寺是深山古剎,出京州德勝門後要往北騎馬兩個時辰,便到了臥彌山。往上爬登兩個時辰再到臥彌寺。雖是地處深山,但臥彌寺名氣極盛,大有香客願意跋山涉水遠道而來。 空禪方丈是臥彌寺的住持,已過白壽高齡,連帶著乾仁皇帝都時常來此拜訪,詢問長壽之法。 出家人本就不打誑語,再者對著皇帝說謊那是欺君,要治罪的。但他著實沒什麼長壽之法,只能說些修心養氣的法子。 臥彌寺有位小沙彌是空禪方丈駘背之年所收的關門弟子,因此即便年歲小,輩分卻極大,與他同齡的僧人見了都要喊上一聲師伯。 小沙彌法號很是奇特,喚作明心,並非字號本生其他。而是天下皆知佛家的至高追求便是明心,如同武道齊天。 這明心又稱大慈悲或是涅,佛法萬千,慈悲為懷。 本來自性清淨涅,有余依涅,無余依涅,無住處涅。歷史上的得道高僧無外乎這四種,但空禪在見到小沙彌的第一眼便曾說過一句話。 “你今世之緣,在于修得第五種涅,機會渺茫,你可有信心?” 小沙彌哪里懂得其中的道道,很是自信。 不過等到堆積成山的佛卷擺在他面前時,他便不敢再說自信了。 同時期的僧人都在斬塵一道不斷精進,只有他一人始終摸不到那道坎,這讓他很是失落,認為是自己師傅空禪和尚看走眼了。 空禪和尚知道後笑著點頭:“年邁體弱,眼神不如年輕時好使了,看走眼也是理所當然。” 本來以為能從師傅那里得到些許慰藉的小沙彌聞言當然更加失落,便像是淋頭澆了一盆涼水。 從此之後,空禪和尚好像真的是覺得自己收的這個關門弟子不成器,便打發他到僧院整日打掃。 小沙彌一掃便是近十年,沒有任何抱怨。沒法子的事,自己慧根不足,想留在廟里,自然要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還記得小時候曾與一位京城來的殿下論佛,那殿下口齒伶俐,才三言兩語便將自己說的啞口無言。 人笨嘴也笨,講經不如同輩講的通俗易懂,學佛法也不如人家學的高深,當真不知道自己修的什麼佛? 空禪方丈見了他還是眉眼親切,但這可無關于自己是空禪方丈的弟子。 師傅佛法高深,悲憫眾生,見了誰不是笑呵呵的? 今日大雄寶殿的值堂僧人告了假,明心和尚便替他清掃大雄寶殿,連著來人又說今日例行應該替佛身淨塵,明心和尚只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 早早過完堂,明心和尚便爬到台上清掃佛身。 釋迦佛像當中結跏趺坐,明心正小心翼翼的擦拭著鍍金銅身,一襲百花藕裙踏進殿中。 “喂,小和尚,你怎麼敢爬到佛身上去,這是對佛大不敬。” 一身嬌斥嚇得那小沙彌差點從佛像上一頭栽下去,好容易穩住身形,這才看到一位體態輕盈的少女不知何時進了大殿。 明心小沙彌念叨了一聲佛號,眉頭微簇不解問道:“今日封寺,不接香客的,你怎麼進來的?” 那藕裙少女下巴輕揚,雙手環胸,頗為嬌蠻的說道:“我可是堂堂郡主,想什麼時候來就能什麼時候來。” “阿彌陀佛,原來是虞蘿郡主,小僧失禮了。” 乾仁皇帝有一胞姐,二人自小一同長大,關系極為融洽,及笄之後便遠嫁甦州昌扈伯被封為 瑤公主,等到乾仁皇帝登基時,自然又變成了 瑤長公主。藕裙少女便是 瑤長公主的女兒,也是深受乾仁皇帝的喜愛,在黃口之時便被封為了虞蘿郡主。 虞蘿郡主閆予鹿深受當朝陛下之寵愛人盡皆知,自然也就養成了些刁蠻性子。哪怕如今早過了及笄年華還不願出嫁也沒人敢對此說三道四。 近來長公主進京看望皇上,馬上又是快到清明時節,來臥彌寺求個平安也是例行之事。 明心和尚畢竟是臥彌寺的小沙彌,自然見過不少達官顯貴,這要其他小寺廟的和尚必然要對虞蘿公主待如上賓,但小沙彌卻覺得沒什麼。 師傅說了,無論生前如何帝王顯貴還是一貧如洗,都會死的,既然都會死,那麼一視同仁即可。倒不說是把皇帝當成普通香客一般接待,而是並不需要興師動眾的去討好那些達官顯貴。 佛家講求因果,沾染這些權勢過重容易生出嗔念,有損心境。 藕裙少女見著那眉眼清秀的小沙彌擦拭佛身的模樣兀自覺得有些有趣。 “小和尚,為什麼別人要讓你做擦拭佛身這種事?一看你就不是得道高僧,萬一觸犯的佛祖你可該當何罪?” 小沙彌顯然是沒想到這一茬,但轉念想過師傅說佛祖有大慈悲,應該不會與他計較太多吧? “阿彌陀佛,郡主有所不知,擦拭佛身與佛法境界無關,只是以表心中虔誠,佛祖有大慈悲,自然不會怪罪的。” 听他這麼一說,閆予鹿自然來了興致,一時雀躍嬉笑。 “那你把我拉上去,我與你一起擦。” 明心小和尚撓了撓頭,面露難色,早知道自己便不這麼說了,但話已出口,出家人如何能打誑語? “郡主身份高貴,只要虔誠拜佛便能讓佛祖感受到,不用做這事的。” 閆予鹿平時驕縱慣了,哪里肯依?聞言嬌呵:“我不管,我就是要上去,你都說了佛祖不會怪罪的。” 明心和尚口拙,只好伸手將閆予鹿拉上了佛台。 郡主的手,軟乎乎的。明心和尚握著那縴縴玉手不自主的生出一念,又趕忙晃了晃腦袋。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祖在上,怎能胡思亂想這些東西? 佛台離地足有半尺余,閆予鹿上來之後瞧著明心小和尚那噌亮的禿頭一時歡喜,上去敲了一板栗。 明心和尚面色有些羞惱回頭。 “你干嘛?” “你的頭半夜能像隋珠一般發亮不?” 明心小和尚壓抑心中些許氣惱,想著出家人不能隨便動氣,不與她一般見識就是了。 見明心不理自己,閆予鹿撇了撇嘴,又準備再敲一下那小光頭。 “ ” 這次閆予鹿使了不小的力氣,明心吃痛,撓了撓腦袋回過神來看向閆予鹿。 “你能不能規矩些。” “我很規矩呀。” “那你別敲我的頭。” “這要看你听不听話。” 阿彌陀佛,明心再度默念一聲佛號,不與她一般見識。 再度拿起抹布仔細的擦拭佛身。 閆予鹿好奇的看著明心仔仔細細的動作,緊緊跟著他後邊。 “我說,你還有抹布嗎?我可以替你擦。” “沒有。” 明心只想快些把這刁蠻姑娘打發走,自己不理她,她一會兒無聊了自己便要下去的。 嗯,一定如此。 的確如明心所料,閆予鹿沒一會兒便開始打著哈欠,蹲坐在台上百無聊賴的看著明心小和尚。 但是他有一點算錯了。 “ ” 明心很是氣惱,再度轉過頭來。 “你到底要干嘛?” “你不管我,你擦你的。” “那你發誓再不準敲我的頭。” “不行” …… 眼見著釋迦像終于被自己擦拭的錚亮,明心和尚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打量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滿臉喜意,全然忘了剛才自己的頭一共被敲了足足有十幾下。 又是一道明心不想听到的嬌呵聲響起。 “你沒擦干淨。” “胡說” “就是” “哪里?” 閆予鹿不答話,只是從明心小和尚手中一把奪過抹布便往釋迦像上翻,一雙祥雲履踏在佛身上踩來踩去直看的明心心驚肉跳。 哪有這樣擦拭佛像的? 閆予鹿三兩下攀爬到佛肩上,拿著抹布就往佛像臉上糊去。 “大不敬,大不敬。” 明心和尚在下邊氣惱的叫喚。 閆予鹿正興高采烈著,哪里听話?直到抹的連佛面都亮堂起來才罷休,而後她站直了身子,像看到了什麼奇景一般手舞足蹈的大喊。 “小和尚,你快上來,這里能看到你們院外的功德爐子。” 明心和尚看著她那放肆行徑,一下子卻連大不敬都給忘了,只是提心吊膽。 “你快下來,待會兒摔著了。” “嘿嘿嘿,我可沒你這小光頭那麼笨。” 剛擦拭過的佛像光溜無比,閆予鹿又不老實,一個不留神便腳下踩空。 “呀” 閆予鹿驚呼一聲,仰頭栽了下去。 明心和尚瞳孔一縮,連忙上前伸出雙手。 “咚” 二人結結實實的摔了個趔趄。所幸沒有掉到佛台下邊,不然閆予鹿恐怕至少得在床上好生躺上個把月。 閆予鹿揉著自己的額頭,睜開了眼楮,臉色刷的一下羞紅。 因為她正緊緊貼在明心的身上,明心剛準備睜眼教訓她兩句,卻是看到一張粉嫩俏臉湊到他眼前,兩人大眼瞪小眼,模樣滑稽。 二人就這麼跌落在釋迦佛像大坐的兩手掌心之中。 “你還不快些起來?” 明心和閆予鹿俱是面色羞紅,見著閆予鹿微微失神,明心立即出聲提醒。 “啊?噢噢。” 閆予鹿當即回過神,連忙站了起來,將頭撇向一邊不敢去看明心。 明心拍了拍身上的僧衣站起身子,面色有三分慍惱羞憤,七分無奈。 “小和尚,今天的事你不許對人說哦,會掉腦袋的。” 見著明心站了起來,閆予鹿出言提醒。 明心滿頭黑線,又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鬼才到處去說,讓師兄師弟們嘲笑是小,萬一挨罰挨罵可就不值當了。 “我叫閆予鹿,你叫什麼?” “小僧法號明心。” “我是問你俗名。” “陳心。” “真是個俗氣的名字。” 明心充耳不聞。 只是他不知道,至此,他修佛道上總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他忘不了,也不願忘。 直到他終于悟了那第五種涅,真正如他法號一般踏上明心之境時。 “你即我心,明心只為明你。” 第七十二章 喻州黑丞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莊小年白手起家混到今日成為一方幫主,不可謂簡單。 但只有莊小年知道自己為了爬到今天丟了多少東西。 如今連最好的幾個兄弟都死的死,散的散,但他能如何?他是一幫之主,任憑如何傷心難過,外人看來也不過是虛情假意。不過是籠絡幫眾的手段罷了。 莊小年听到彭濤死訊時正與喻州勘隱司正曹焱談事,只能暫時壓抑下心中的哀意,但勘隱司的情報何其之快? 那勘隱司正的耳目在曹焱旁邊輕附耳語,曹焱轉頭便對莊小年淡然開口。 “替你兄弟辦後事吧,我們的事改日再談也不遲。” 屈辱、難過,五味雜陳的情緒涌入莊小年心中,但他無可奈何。 他還是要裝起一副雲淡風輕的笑臉。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既然司正大人發話,莊某恭敬不如從命。” 隨即帶人離開。 天下終究還是朝廷的天下,皇帝的天下。 喻州黑丞? 徒增笑耳。 年少時的雄心壯志也早已在一次次踫壁和身邊人的離去之後被磨平。 繼續擴張地盤發展黑丞會? 他已經不想再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莊小年此時閑坐在八角亭中,這里是黑丞會名下的一處林園。環境幽僻,風景雅致,亭外小徑兩旁各植松柏青竹,有小溪從中而過。雖遠不如甦州那一季一如畫,四季四重天的甦砂林,但置身其中也同樣能獲得一種遠離煙火的靜謐。 莊小年在等那個神氣的少年郎。 連番自飲自酌,此時已是微醺,他苦笑一聲自言自語。 “終究是沒有之前那等氣魄了,你們一個個狗日的倒是下去享福,把這爛攤子全都推給我。看我下去不揍你們,畢竟老子現在也是快摸到三寶殿的人了。” 敲完九鼎是敲鼎淬體的極致,但想要入得那縹緲無蹤的三寶殿,中間還要經歷一道重要的門檻。 踏過去,入三寶有望,自此脫胎換骨。 停駐不前,終了一生也只能是個九鼎武夫,隨著年老體衰,慢慢的泯然眾人。 雖然還沒有對外宣稱,但他莊小年是實打實的偽三寶,不止是體力和力氣,連那五感都有顯著的提升。 一位身著黑馬褂,下裾黑麻褲,腳踝上下還綁著束腿纏帶的少年郎隨同兩位老人進了八角亭中。 那老人分別叫做衛昌友和柯釜,一個是何合壤郡八大主事之一,另一個則是府城黑丞會飛馬堂堂主,少年人無疑便是甦佑陵。 莊小年微微眯眼看著那個明眸皓齒的少年郎走進八角亭落座,不卑不亢,神態凝然。 哪怕穿著黑丞會的黑馬褂都生不出半點江湖混混,市井無賴的模樣,頗像是一個不守禮法卻滿腹經綸的狂儒。莊小年嘴角輕勾,竟是想起了年少時的自己與身邊的友人。 長江後浪推前浪,年輕人若有能力做的更好,那就交給他們便是,一直佔著茅坑不拉屎,也不害臊? 莊小年輕笑但不出半點聲音,只是又斟滿了一杯酒推向甦佑陵。 甦佑陵同樣眯了眯眼,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莊小年輕晃著腦袋,索性也不擺出什麼幫主架子,把腿俱是盤在椅子上,又甩手勾搭著椅背,模樣更像是一個吃了霸王餐正準備放賴的潑皮。 “有點子男人模樣,怪不得彭濤喜歡。是個做大事的。” 甦佑陵對于莊小年的夸贊不以為意,只是淺淺一笑。 “莊幫主氣魄非凡,是小子在班門弄斧。” 莊小年將手一擺。 “我最煩這種迂腐的儒生言語,和苦行僧對暗號一般,你就正常說話就成,我沒那麼多講究,你也無需太過在意什麼繁冗禮節。” 又是一個與彭濤一般的性情中人,和他們這種人,最好打交道。 你付出一倍,他們便會還你十倍。你付出百倍,他們便會對你付出千倍萬倍。 有恩必報,有仇必報。 至少你不用太擔心他們會在你背後捅刀子。 “彭濤將黑丞令給了你,你便是合壤郡真正的幫主,我與彭濤交情一直不錯,他看上的人,我也放心,但是看你。” “什麼意思?” “甦佑陵,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要在邀請你來府城的刺涵上署名周家?” “確實如此。” “先放心,我可不認識你,但有人拖我對你說句話。” “銅雀孤,最孤不過幼龍歷九州。北境寒,最寒不過看不到母兄眸。” 甦佑陵聞言眼神有些晦澀,連帶著那股陰鷙又淺淺的顯了出來。 “那人說他姓周,但與你一樣。” 姓周的人甦佑陵認識很多,但在民間之後,他踫到的有嫌疑能猜出他的身份的人只有一個。 平崗縣含飲軒掌櫃。 周錦  與我一樣?那便是八九不離十了。 莊小年見著甦佑陵臉色微變,也不在意。 “放心,那周公子明言沒有惡意,他說了你不會相信,所以讓我用誠意讓你信。” “什麼誠意?” 甦佑陵話音剛落,莊小年卻悍然出手,甦佑陵根本來不及反應,一記手刀便將他拍暈過去。 堂堂偽三寶境界的高手,對付一個只會些江湖散招套路的人,無異于殺雞用牛刀。 衛昌友看的心驚肉跳,眼神閃爍,但顯然也是知道事情的原委,早有預料,只是輕輕說道:“不至于吧,你可別下手沒輕沒重的真將他殺了。” 柯釜瞥了一眼衛昌友:“還能比你下手更沒輕沒重的不成?” 衛昌友撇了撇嘴:“一幫老家伙,盤算一個小娃娃。說出去也不嫌丟人。” 莊小年朗聲一笑:“放心吧,我可舍不得拍死他,黑丞會日後還要仰仗他呢,再說了,要是真殺了他,彭濤下去準得踹我。” 衛昌友再閉目不言。 柯釜則是眼神頗為艷羨:“這臭小子真是好氣運。” 莊小年搖了搖頭:“他的命可不好,明明擔子已經夠重了。甦佑陵啊甦佑陵,你可想過,若是死了,便能不這麼累了。”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任何風吹草動皆是心驚膽戰,使出渾身解數只求活命,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逃命。費盡心思也只能在東躲西藏中苟全于世。 驚弓之鳥,不過如此。 莊小年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精致小巧的錦盒。 打開來,那中間盛放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白色藥丸,細細看去,那白色藥丸周邊竟是仿佛有水波蕩漾。錦盒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氤氳香氣遍及四周,讓人聞之心曠神怡。 衛昌友和柯釜看的眼皮直打顫。 “甦佑陵啊,莫要怪我,這都是你的命,誰讓你終究是那人的兒子。” “好好睡一覺,恐怕你有很多年都沒能如此安穩的睡過一覺了。” “我們這群老家伙將平生所願托付于你,不要怪我們自私,這世道,誰活的不苦喲。” 甦佑陵腦海中依稀印出一句句話,但他只覺得自己周身仿若泡在熱水之中,全身酸軟無力。就像有人拉著他的腳讓他墜入一個十分舒適的安樂窩里。 他掙脫不了,也不想掙脫,正如莊小年所說,他很累了。 逃的累,藏的也累,想到自己還擔著許多人的期望,更累。 隨便如何吧。 甦佑陵昏沉睡去。 第七十三章 提攜玉龍死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身處一片雄宮之中,二十五道鎏金天柱頂天立地,這里他很熟悉。 他回過神來朝著自己身上望去,竟是穿著那套自己已經快記不起樣子的青色冕服,兩肩繡龍,兩袖宗彝,頭頂五旒冕。 蔽膝、大綬皆尊皇制,手中玉圭長九寸二分五厘,襪舄純赤,舄首飾玄。那三駁龍紋形佩懸在腰間,任誰見了都會贊嘆一句。 好一位俊俏儒雅的殿下。 太華殿空無一人,甦佑陵看著那個歷朝歷代無數人爭得頭破血流的龍椅陷入沉思。 而後他向著那皇階踱步而走上,一直走到龍椅之前。 他沒有坐上去,因為他恨這個位子,更恨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 他轉了個身,俯視大殿,從這里能看到外邊金龍和璽彩畫的三層漢白玉宮階,更遠處甚至能見到那座威武雄壯的安幸門。 原來坐在此處,見到的便是這般風景。 甦佑陵心中好笑,天天坐在這里看著數十年如一日的風景,不會膩麼? 搖了搖頭,甦佑陵走出了太華殿,他不喜歡這里。 來到前廣場,這里據傳有九十九畝,九九之極。文武百官除去來京述職的外省官員,其余不達四品者,若非皇帝特指,皆在此地早朝,稱作站值,只能面聖,卻沒法與皇帝說話。 據載,乾仁五年一次早朝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六人,浩大盛勢令人觀之咂舌。 甦佑陵摸著宮牆慢慢踱步,這里的一磚一瓦都印在他腦中,難以忘懷。 當年許多次朝會,自己偷偷跑到殿旁怯生生的看著那空前盛況,至今記憶猶新。 玩鬧閑暇之時,也總喜歡在這片廣闊的場子放風箏。 突然遠遠走來一道人影,甦佑陵皺了皺眉,停佇在原地。 原本的一個黑點逐漸變大,直到甦佑陵眼前站定。 甦佑陵俯頭行禮。 “見過監正大人。” 來人名叫邱枕策,欽天監監正首席,也是改變了他命途之人。 邱枕策已然甲子高齡,臉上生起不少黃斑,卻仍舊是記憶中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卻見他叩首行禮,再復起身開口。 “多年不曾見過殿下了,沒想到已經是這般大了。今日你我夢中相見,不足外人道也。” 甦佑陵皺了皺眉:“夢中?” 邱枕策笑著點了點頭。 “殿下已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了嗎?” 甦佑陵聞言沉思,只覺得腦袋有些飄忽忽的,但依稀還能想起那一幕幕來。 自己這些年走過了太多的地方,實在是腳下丈量過太多大幸國土,見過了太多人情世故。 但甦佑陵還是記起了王澄、也想起了九姨、醉翁,還有徐筱、廖珂、馮月、彭濤……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就像此刻,腦海里的那些人事才仿佛像是一場夢,而自己則一直在這紫幸城里長大。 “殿下想起來了?” “嗯,想起了一些。” 邱枕策聞言朗聲大笑。 “今日能提攜玉龍為殿下與娘娘,罪臣邱枕策雖死無憾。” “邱大人何出此言?” 邱枕搖了搖頭。 “今環顧我大幸,四方豺狼,八面風雨,遍地腥雲。我大幸國祚,岌岌可危矣。然朝中多奸佞,臣實在無以為力。曾有殿下兄長獨當一面,不畏權貴,直言不諱,屢次沖撞龍顏。因為殿下的兄長愛的不是周家天下,他愛的是芸芸眾生,愛的是天下黎民。只可惜,忠膽赤子心,終為邪崇消。” 甦佑陵眉頭緊蹙,不知該如何作答。眼前的老人言語擲地有聲,卻悲從中來,情不自勝。 甦佑陵默默地听著,無言以對。 邱枕策沒有對甦佑陵的沉默說些什麼,因為于他而言,于滿朝文武而言。 沉默的,總是大多數。 不願隨波逐流,但又對于現狀不敢奮起而抗之,這種官員大有人在。 但今時不同以往,他陽壽已至大限,若是再不站出來,恐怕到死都難得安息。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望殿下贖罪,。罪臣不願做什麼英雄,也無意留名青史,是非功過任評說,但唯獨……” 邱枕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繼而終于涕泗橫流。 “良心,不是別人評說便能過得去的……殿下兄長其志未達而夭,是我大幸之失,是我天下大幸的黎民百姓之損。罪臣不怕死,但唯獨怕死後見到生靈涂炭的大幸,見到尸橫遍野的大幸,甚至再也見不到大幸。” 邱枕策聲淚俱下,難以不讓甦佑陵心生共鳴。 “臣怕到時候去了黃泉見到家父會不認我這個懦切無能的不肖兒子啊。” “如今天下,能守我國祚之人不少。因為他們心系周氏王朝,要麼念及先帝之恩,報效周家肝腦涂地。但唯有在三殿下言傳身教之下長大的您,才有能力綿延大幸的國祚,因為您與三殿下一般,都是心系蒼生啊。” 甦佑陵搖了搖頭,他沉默到此,終是說了一句話。 “我也無能為力,監正大人赤膽忠心,令我心生佩服。但請恕我冒昧,我再不是你口中那個殿下,江山社稷也與我無關,天下更是如此。” 邱枕策聞言面色惶恐,連忙跪下。 “難道殿下忘記了您兄長所願嗎。” 甦佑陵無奈的笑了笑,但並沒有拉起跪拜的邱枕策。 “一日都不敢忘,但兄長之願與大人之願已是非我所能。我也曾經在此長大,但現在的我自顧不暇,請大人也莫要強人所難。” 邱枕策嘴角抽搐,癟了癟嘴終是灑脫一笑。 “罷了,他來了。” “他?” 甦佑陵面色起疑。 下一刻,一道通天宏光立現,一位身著道袍,眉長至肩的鳳目老道躍過層層宮牆至于二人頭頂。 “邱枕策,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用欽天大陣。” 待老道轉頭看向甦佑陵,神色玩味。 “哦?看來你這老小子是真的不實誠,以為用了陣法掩面,我便尋不到此人不成?” 邱枕策站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在乎那頭頂上的老道人,他對著甦佑陵再一揖首。 “望殿下珍重,事已至此,多說無用,還煩請殿下多想想北境慘死在百胡鐵蹄下的無辜百姓。” 邱枕策拂袖一揮,甦佑陵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此刻,紫幸城一處大殿之中。 數鼎丹爐煙霧繚繞,紫紗成簾垂幕數十。簾後一位盤坐老道面容暴怒,正是方才甦佑陵夢中那位道人。 “來人。” 有十余黑甲皇室禁衛聞聲踏入大殿。 “將邱枕策謀反之事報于陛下和旬首輔。” “諾” 黑甲散去。 老道面容依舊怒意未消。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人,就是邱枕策不惜性命也是要見上一面。” 說罷手指掐算。 半晌,老道竟是一口血噴涌而出,面容更是驚怒交加。 “袁聃老兒,安敢擋我?” 天外有一道玄音飄然而至,卻只有那老道一人听到。 “修道便修道,即入那俗世皇家。又哪來的臉在此聒噪,你屢範大忌,為天道所不容,我出手攔你也是合乎情理。” “你就不怕被陛下的鐵蹄踏破你武當山門?” 老道人面神凶惡,言語間已是直吐殺氣。 那道玄音再至。 “你大可以試試,你真當自己是個國師,便能隨意指派周家人做事了不成?你這輩子成道無望,便想這些歪門邪道,終究作繭自縛。煌煌天威,怎容得你胡作非為?” 一道紫電自西方襲來,打在了老道的大殿之中。把老道嚇得一驚。 又有一道禪音自西而來:“阿彌陀佛,洪冢 獯文闋齙奶 恕! 老道人終是不敢再回話,單打獨斗,他自問借著扶龍之氣堪與一戰。 但二人聯手,自己必然落不著什麼好。 他閉上雙眼,不再去想這件事。 第二日。 欽天監監正邱枕策以欲意謀反罪,誅九族。 …… 甦佑陵醒來時外邊已是月明星稀,天上全無半點雲彩,皎潔的月光透過紗窗鋪在甦佑陵的身上竟也生出了倒影。屋外竹子相互交疊,竹影戳戳,四周萬籟俱寂,落針可聞。甦佑陵下床循著影子朝前走。一時竟不知自己該做什麼,頭疼欲裂。只是盯著自己的影子,才能感覺到一絲心安。 不知走了多久,甦佑陵听到了附近的水聲,一時覺得有些饑渴,便尋到水聲之源,是一條潺潺小溪,甦佑陵走到溪邊捧起水一飲而盡,接著皎白月光,甦佑陵望著水中倒映的自己,又復而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 水中倒映著自己,又復而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 那張面龐俊俏的足以讓女子心生妒忌,但眼楮卻顯得與周邊的五官並不協調,那雙眸子深邃而孤沉。眼里有怨恨,有疲憊,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鷙。 已過束發,未及弱冠。彼時的男子正應是大好時光,逍遙自得。 春風又綠江南岸,恰值風華正少年。酌酒聊發滔天意,豈不美哉塵世間。 只可惜甦佑陵的意,是意難平的意。他的美,也只能是成人之美。 一時乏力,甦佑陵緩緩的坐了下來,望著小溪似有所思。 一尾肥碩的桂花從水里一躍而出,濺了甦佑陵一身是水。甦佑陵眼疾手快,抽出懷中匕首向前猛刺,在那桂花入水之前直穿魚身。那尾桂花魚又蹦了兩下,尾巴不斷抽動,終是安靜了下來。 第七十四章 始于足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睡得可舒服?” 夜深人靜,一道男聲入耳。 甦佑陵這才抬起頭看到了八角亭里有人靜坐,下意識就把匕首藏進懷里。 “甦家讓我幫他們做了一些事,事做完了,那你也可以離去了。” 甦佑陵並沒有做出回答,只是呢喃開口:“幫我把這尾桂花烤了吃?” “好” 莊小年應聲答到,緩緩走出亭外。 生起一堆火,又將桂花置于溪邊一個相對平穩光滑的石頭上去刺切片。抄起一個薄薄的石板,又削出兩截竹架架好那石板,將魚片置于上面烤炙。 甦佑陵與莊小年靜靜的在邊上等待著魚肉烤熟。火光晃眼,兩人索性便閉目養神,甦佑陵扯斷了一截草根放入嘴中向後躺去,翹起二郎腿百無聊賴的看著天上明澈的玉輪。 “沒什麼想問的?” “知道的事本就知道,無需多問。不知道的事縱然知道也斷難更改,不如不知。” “你倒是想得開,原以為你會比我想的更老歷些。” “那還真對不住辜負你的期望了。” …… 二人閑聊數句,甦佑陵吐出了口中含著的草根,一骨碌坐了起來,只聞到一股焦糊之味。 甦佑陵手忙腳亂的用削好的竹條翻轉魚肉,又撤去柴火。甦佑陵早已等候多時,魚肉烤的時間久了,倒是惹得焦糊之味四溢,此時卻更顯香氣濃郁。未等到魚肉稍涼,甦佑陵便用竹條夾起魚肉往自己嘴里送去。直燙的甦佑陵不斷哈氣,卻也沒有將那魚肉給吐出來。 莊小年見著不由會心一笑。 “當年我與彭濤他們幾個一起,也是如此這般。” “嗯” 甦佑陵嚼著烤魚含糊不清的應聲。 莊小年有些無奈,與甦佑陵說話就像打在一坨棉花上,軟綿綿的無從下手。 眼前的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他不說,他也不好意思再追問。 其實他想知道的並非是甦佑陵身上的雲遮霧繞。 甦佑陵身上牽扯太多,有時候知道的少,反而心安。這做人吶,忌諱活的太過明白。怎麼活都不如難得糊涂。 但是彭濤的選擇加上甦家的一些動向讓他對甦佑陵這個人產生了很濃厚的興趣。 這樣一個人,是如何無依無靠活到現在的? 洗筋易髓,醍醐灌頂。 听起來玄之又玄,但有些丹藥真能做到。雖說沒有吃藥吃出來的齊天強者。但輔以藥物築基的武夫不少。 那皇甫鵲為何在江湖受到無數人的追捧?真只是因為他醫術高超? 更多的是他妙手能改塑人的氣海筋脈,助人破開業障。試問一個在敲鼎之道迷途多年的武夫,肯付出如何代價踏入三寶那眾妙之門? 而甦佑陵先前服下的那一枚凝魂丹,便是在筋脈里傾注一股化天地三清的共性。 這讓甦佑陵的體內生出一處隱藏的性命海,只看甦佑陵能從中汲取多少化為己用。 凝魂丹出自甦家,至于甦家又是從哪得來的,就不是莊小年該操心的事了。 甦佑陵一陣大快朵頤將那尾桂花三兩口便吃進了腹中,他尚還沒有從睡夢中完全清醒,整個人也是陷入恍惚。 “該走了。” 甦佑陵喃喃自語。 莊小年輕聲道:“你能在黑丞會待多久。” 甦佑陵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不會很久。” 莊小年像是早知結果,聞言也並沒有什麼失落,只是點了點頭。 “日後若有差遣,喻州黑丞會七千幫眾願效犬馬之力。” 甦佑陵瞥了他一眼:“別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莊小年灑脫一笑:“這是實話,我如你這般大時也曾想著日後定要做定一方梟雄。但如今,大幸畢竟還是那個大幸,雖然百胡常年襲擾邊境……說來百胡的如今勢大,也說不準……” “以區區百胡,斷無亡我大幸之理。” 甦佑陵打斷了莊小年的話,聲音很小,但甚是決然。 莊小年驚愕的看了一眼甦佑陵,繼而點頭笑道。 “理當如此。” 甦佑陵起身:“這一掌,我記下了,日後有機會肯定要還上的。” 莊小年啞然失笑,眼前這少年郎顯然是記仇自己那一記手刀,繼而哭笑不得。 “我等著,在你踏入三寶殿之前,我隨時都可以給你喂招和做你的練手木樁。” 甦佑陵聞言輕笑:“你倒是好脾氣。” 莊小年雄赳赳的挺起胸膛道:“江湖兒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自然如此。” 甦佑陵暗自一笑。 彭濤、莊小年這一幫人,都是靠著義氣起家。 當年莊小年和彭濤等人替人家收債,第一次得到了三百兩的銀錠,他們哪里見過這等巨款?怎麼用? 最後幾人敲定主意將錢全都分給了手下,幾人一分未取。 後來幾人自立門戶,做大了生意,也開始借債出去,但最後收債卻總是收的磕磕絆絆,原因在于幾人總會對一些家中有老弱婦孺的人起惻隱之心。 哪怕幾人將肚子勒緊也是不忍用些強硬手段收回債款。 久而久之,這樣做的結果就是莊小年和彭濤幾人常常忍饑挨餓。 然後黑丞會聲名大噪,無數人對他莊小年三字感恩戴德,莊小年在喻州也多了個“及時雨”的稱號。 無數感受他俠義之士加入黑丞會,如今府城黑丞會有一多半都是靠著他的名聲甘願成為黑丞會的一員。 直至今日成為喻州勢力最大的幫派之一,黑丞會發展至此也就是極致了。 莊小年明白,朝廷不會任由一個幫派在一處一家獨大,近來來黑丞會幫眾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廣,以至于到後來各方掣肘也就多了起來。 除了幫派對利益地盤的爭搶,背後自然也埋藏著朝廷的推波助瀾。 莊小年甦佑陵身份不俗,所以他想借著甦佑陵的身份來沖破這一層桎梏。有言是治大國如烹小鮮,一個幫派的興亡也不過如此,都逃不了盛極而衰的命運。 但若就是如此,從此往後他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混吃等死,等他去見了閻王,無顏去見當年跟著自己肝腦涂地的一眾兄弟。 黑丞,是那隱藏在夜里的丞相,是他與眾多早已不在人世的弟兄為之追求的目標。 但只有爬的越高,才越知道這個目標有多麼的可笑,多麼的遙不可及。 …… 甦佑陵將紫玉暫時托付給了莊小年照顧,又遣人去告知了練浩軒紫玉的地址。 萬事終了,黑丞會眾人快馬加鞭往合壤郡疾馳,因為在那里,甦佑陵要做完最後的收尾工作。 自己身份在雪珀山莊已經暴露,夢中那老道人也不可不防,即便他實在難以想象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對別人的一場夢做手腳。 但那太過真實。 以至于他醒來足足恍惚了半天時間。 其實甦佑陵並不知道,他的神思恍惚不僅僅是那場夢,更為重要的是他體內的凝魂丹在揮發它的藥效。 甦佑陵體內多了一處細不可查的性命海,那里在孕育著新的命數和內息。 但甦佑陵只覺得近來自己精力更為充沛了些,與與以往並沒有什麼大的不同,幾次詢問衛昌友三人在自己暈睡過去後干了什麼,衛昌友也總是默笑不語。 他只知道他們對他沒有惡意。 罷了,知道這一點便夠了。 二十余人出了府城大致一周,眼看著接下來便要入合壤地界,本想著一鼓作氣連夜趕路。 天有不測,大雨傾盆。 甦佑陵只好令眾人尋了一處破敗的小道觀暫時安頓了下來。 黑雲遮玉輪,伸手難見五指。 小道觀早已衰敗,久無人煙的跡象,已經是遍地雜草。各殿的承重柱子俱有裂紋,不知荒廢了多久。 倒春寒時雨凍骨髓,有避雨之地已是氣運極好,甦佑陵也不挑剔。 二十余人各自在小道觀中找地方歇息,獨甦佑陵與衛昌友在另一處小殿比劃拳腳功夫。 甦佑陵進步飛快,衛昌友的幾招絕學都已是仿的有模有樣,用衛昌友的話來說便是可惜入武道太晚,否則當真又是一位武學大才。 甦佑陵體力自然不及衛昌友,比劃了不到三炷香的時間,便已是微微喘著粗氣。 衛昌友點了點頭,示意甦佑陵歇息一會兒。兩人並肩而坐。 “你可知道武學的境界之分?” 衛昌友開口道。 甦佑陵理所當然點頭:“九鼎而後登三寶,斬塵、竭澤、洞觀,最後是齊天。” 衛昌友笑著點頭:“斬塵、竭澤與洞觀皆是三寶,可知名字之由來?” 甦佑陵搖頭。 衛昌友輕咳一聲。 “九鼎是練體,而三寶則是修精氣神三物。其實常人也有三寶,只是尋不到其中規律,自然無法引出氣機化為己用。” 甦佑陵面色一亮:“這麼說我也有三寶?” 衛昌友點頭道:“自然有的,人無精氣神與鬼何異?只不過我們的三寶只是隱匿在體中,沒辦法凝煉使之溝通天地靈力。” 甦佑陵非常認真的側耳傾听,衛昌友如同自說自話一般。 “我只能給你說些江湖上的傳聞,畢竟我自己也是個敲鼎武夫。斬塵塑精,竭澤蘊氣,洞觀出神。這不是隨口一說的順口溜其中大有深意。” “斬塵是人體之精化丹,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這些都是于你肺髒所生的源源不斷之元精。” “竭澤之意想必你也明白,難懂的是為何蘊氣險要竭澤。不同于垂釣的取一毫留一毫,這氣便是天地溝通人體之媒,只有散出去的越多,你獲得的才會越多,所以講求竭澤二字。” 衛昌友微微佝僂打了個寒顫。 “至于洞觀出神,我也弄得不是很明白,就不誤人子弟了,只是听聞到了此境界,便可神游萬里,是為無窮盡也。” 甦佑陵听的很認真,一字一句牢記心中。 他看著遠處的煙火不禁想著那一夢,不由輕笑。 “無窮盡也,始于一厘一毫。” 第七十五章 雨下殺人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道觀殘破不堪,外面的小道本就泥濘,如今雨水澆注更是難以下腳。 一人自北而來,腳踏白履,行色匆忙。但細細一見,那人的腳下如同御風,根本不沾地面。 而在那山林一面,早有人在那里等待,那人身著白衫,抱著一團破布,破布呈劍形。那人席地而坐,毫不在意自己的衣衫浸泡在泥濘之中。 那腳踏白履一人身形急掠,不斷在林間翻越穿行,前突飛縱之迅猛,令人觀之咂舌。幾個呼吸之間他便已經看到不遠處那道席地而坐的白衫。 他的瞳孔一縮,身形不退反進,像一支利矢暴射而出。 那抱著破布的男子感受到了殺意,從冥想中回過神來,睜開雙目,一雙瞳孔竟是呈現紫金色澤。他站了起來,手中依然是那破布包裹的重物橫立在身前。 白履戰白衫。 一道極影飛掠至白衫身前,白履如影,連踏那破布包裹的重物數下。 那白衫腳底一沉,腳下寸土竟是生生碎裂,可見那數腳力道之重。 白履連踏數下,並不戀戰,一個梯雲縱身背躍至空中及地。 “慶季,你不能過去。” “讓開。” 腳踏白履的男子冷聲呵道。 抱著破布的男子眼神微眯,將那團破布扛在肩上:“我說了,你不能過去。” 慶季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很有分量,因為他是風雲志上第九人。 御風白履,踏尋無痕。 天下輕功魁首,據說一日便可行萬里。 神行太保之名不是空穴來風。 縱游天下,一念東來,一念西去。 抱著破布的男人知道慶季要去干什麼,所以他不準慶季南下。 “蓋也,我再說一遍,讓開。” 蓋也並非是風雲志上的江湖高手,但他也有一個名字——劍奴。 終生侍劍,這是他自執劍那天便立下的大勢。 劍乃百兵之君,天下用劍者何其之多,但被貫劍以名的人卻只有寥寥數人。 當代劍魁在人心中唯一人耳。 唐嘯。 他被冠以劍仙之名,但在上一次風雲志大評過後再也听不到他的半點風聲,無數人都認為當年那個瀟灑風流的唐劍仙已經不在人世。 唐嘯乃當世劍道的絕頂,其名不亞于五百年前的劍魔裴啞人。 在他之下,貫以劍名者還有六人。 魂骨尊,佛豪奴。 而蓋也便是那其中的劍奴。 千萬莫要以為奴字排在最後,其字也卑賤便以為蓋也實力在六人中只排末流。 任江湖誰都知道,蓋也對敵從不露劍,裹布臨敵重擊至傷殘,卻不曾取人性命。 因為他覺得,劍不能沾血,劍也不能殺人。 所以為百劍之君,君子之道。 許多用劍俠士對此嗤之以鼻,無非是裝模作樣罷了,真要生死之戰,哪里敢如此托大? 比如現在。 “我不會讓你在南下一尺。” “一團破布可沒資格說出這種話。” 慶季皺眉冷笑,旋腳離地向前奔襲。此刻他腳下頓起一陣 里啪啦的電聲,竟然有黃雷在他腳下交纏奔游,身後竟是生出道道殘影。 奔雷神。 蓋也面色凝重,將那團破布狠狠插在地面,周身一丈竟是生出紫金光障。 我以三尺扎寸土,破卻諸邪盡歸真。 立土誅邪壁。 蓋也牽引氣息化作層層屏障頂立在周圍,慶季咧嘴嗤笑,竟是繞著那道紫金障開始疾步游走。 黃電交叉,不斷游擊在屏障外,那 里啪啦的聲音作響,黃電竟是凝成一個電圈。紫金屏障被黃電擊打纏繞,不時會生出漣漪,紫金色也漸漸淡去。 “我看你能龜縮到幾時,竟然不想和我打,攔我作甚?” 慶季面色震怒,肩上的數道雀翎流于身後,倒是頗為瀟灑。 蓋也不語,只是閉目扎地,守著那一方紫金障。 慶季懶的與他多言。 奔雷神,黃雷叱。 那一腳裹挾萬鈞,周身如游龍的黃雷盡數歸于那一腳,慶季蹬踏在紫金障之上狠狠向下砸去。 “破” 紫金障被那驚雷直擊的生出數百道裂縫,而後盡數碎裂去。 蓋也依舊閉目不語,只是嘴角滲出了斑斑血跡。 慶季那一下子破碎了他的紫金障,他的內息都是在翻騰。 “我說了,你一日不解劍,便不是我的對手。” 慶季神色倨傲,不再去管蓋也,身形再度向前奔襲。但他只前行了不到十步。 周邊風聲大起,又是一道更大的紫金障蓋過一方穹宇,生生擋在了慶季身前。 “蓋也。” 他怒了,幾乎是咆哮出口。 周遭數百虛影凝作一把巨劍置于紫金障的中間。 這是劍陣,一道只為阻隔天地氣象的劍陣,只能進,不可出。 這才是今日蓋也最大的憑仗。 後方蓋也轉過身直面慶季,他面色不變,只是身後凝起了一道虛影,那虛影人身妖面,臉上鳥喙獅目。 山海荒獸。 慶季神色復雜。 “你究竟為什麼一定要他死?” “因為他殺了那人。” “殺一人而救萬人,這難道不是大善?” “但他殺了那人。” 沒道理可講。 慶季有些語塞,今日他是為了救人,而眼前的蓋也阻攔他是為了不讓他救人。 那就打。 一手招來天頂奔雷凝于手臂周身游旋,只不過這次的雷電不再是黃色,而是通體瑩白。 那瑩白雷電不如先前黃雷有氣勢,但蓋也知道,慶季認真了。 奔雷神,五雷正法。 不同于道家的符和內丹招雷,慶季的五雷正法由天地氣機勾引萬象而生,這是他竭澤的秘技。 以雷劈于氣海,蒸水而成氣,氣引天雷。如此是為他的循環。 一手向前撩去,萬道白電從四面八方向蓋也爆射而去,他的五雷正法雖與道家生形不同,但效果確是別無二致。 這五雷正法劈的不是外體,而是元神,是蓋也的內海丹田。 蓋也身後的荒獸向天長哮,突奔到蓋也身前張開鳥喙竟是欲將那萬丈雷霆吸進體內。 隨著雷霆不斷被納入荒獸體內,那荒獸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脹大。 那荒獸不多時已是比剛開始脹大了數倍不止,慶季手中白雷匯于一把短刃,他手指緊握雷刃身形飛射,對那荒獸頭顱祭出…… 不遠處一處空地上,大約七八個人正圍坐在一處火堆旁歇息,皆是穿著麻衣,備著武器,正在七嘴八舌的交談。只有一名樣貌秀氣的青衣女子沉默的在一旁吃著干糧,從那些男子厚實的臂膀便能瞧出這些人是練家子。此外中間還有一個小小的帳篷,隱約能看到其中有人影。 “咳咳” 帳篷里突然傳來響動,簾子被一只瘦弱的手掀起。只見一個文弱書生樣貌的男子緩緩走了出來。 “公子,外面涼,您怎麼出來了?” 青衣女子邊說便是站起了身子要去扶那文弱書生。 “林公子” 那圍坐的七八大漢見到帳篷里的人走出來也是恭敬的喊到。 文弱書生樣子的人擺了擺手對著青衣女子悄聲問詢著什麼。甦佑陵與衛昌友隔得太遠听不太清。 倒是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漢子操著濃厚的鼻音喊到:“公子放心,此次消息保準沒錯,只要取了那跟老參,您的病定能治好。” 文弱書生聞言對著七八個江湖漢子拱手施了一禮。 “煩請諸位費心了,林某身體有恙,諸位願意帶著林某這個拖油瓶來此已是不勝感激,無論取不取得那山參可否得手,回去之後林家必定重謝。” “哈哈哈,林公子客氣。” “就是就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本就是應該。” 幾個大漢聞言笑到,皆是客氣還禮。 “只是剛進竹林時那幾具狼尸,這竹林倒也險惡的狠啊”文弱書生語氣突生出一絲凝重。 “哈哈哈,林公子莫要擔心,除了那具狼王,其余那幾具小狼,在座任何一個人都能殺得了,沒甚擔心的。”一個絡腮胡的粗莽漢子大笑道。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是加上那狼王,我許雄也能一並解決,也叫林公子知道我沉雷掌許雄的名號不是說說的。”絡腮胡大漢連連放出豪言。 “對啊對啊,許大哥的沉雷掌的名號整個江湖誰人不曉?幾具小狼罷了,沒甚可怖的。” 其余大漢聞言齊聲附和道。那絡腮胡大漢听著周圍人的吹捧似乎很是受用,眯起的眼神卻不斷在青衣女子的身上掃來掃去。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響動,眾人俱是眼神驚恐。 “這老山參難道也為別人所知道了?看這力道,怕不是九鼎高手?” 幾個江湖大漢俱是大眼瞪小眼。 九鼎高手,一處江湖便是一處霸主,這要在尋常山頭那也是鎮山的寶貝。 如何會在這里看見? “許哥?咱們是?” 旁邊一人五短身材,但身材也是極其壯實。看著許雄正蹲在地上探查著那火堆的殘渣,連忙起聲問道。 “去看看,不管那人是誰,不能讓他壞了老子的好事。” 許雄咬了咬牙出聲,帶著一絲狠厲。 “那林公子和那位姑娘?” “不管他們,就說我們要先行一步。 眾人隨即一同奔向剛才響起震雷的地方。 第七十六章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慶季與蓋也依舊在不斷過招,各類技法層出不窮。 五雷正法攻勢迅猛,蓋也獨憑斬塵修為實難阻擋,一身白衫早已破了數十道口子,一道道血痕觸目驚心。但他知道,慶季依然在留手。 慶季不想殺他,因為二人不但無仇無怨,說來還有兩分錢的交情,但他要去救人,所以他極盡所能想要擺脫蓋也劍陣。 但蓋也是用盡了全力的,面對風雲志第九人,他絲毫不敢托大。饒是如此,他也沒有解劍。 他養了三十載的君子劍,誓死不出。 “蓋也,你太貪心了。” 慶季搖了搖頭。 又想攔下他,又不願意解劍,天下哪來兩全事? 慶季雙手捏著雷刃,履如游龍,不斷在那荒獸的虛影周圍疾掠,這種旋殺的纏斗是他求之不得的,雷刃每一次擊中那荒獸的虛影,荒獸都會憤怒的怒吼,而後光澤變得更為黯淡。 “實在是無趣,你有膽子冒天下之大不韙阻擋我救他,卻偏生連劍都不敢解。” 慶季飛身扶搖,雷刃貫穿了荒獸的胸膛。 “龍吞九霄,落眼成雷。” 一道白芒在荒獸的體內轟然綻開,那道雷爆頃刻間由內至外將荒獸身形吞沒下去。 蓋也只覺得心神恍惚,喉嚨甜意再也抑止不出。 “噗” 蓋也再支持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繼續下去,你會死。” 慶季淡然道。 三寶齊修,哪怕到了洞觀出神之境也一樣要兼顧斬塵蘊氣,不一定說上面一境便穩勝下面一境。 到了三寶境界的比武斗法所講求的並不再只限于敲鼎時的規則。 誰夠狠,誰的手段更毒辣?這些通通變得不再重要。 傳聞當年劍仙唐嘯剛入斬塵,便能斬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徒鄭積。 而那時的鄭積便已是洞觀之境。 三寶之人交手,更多比較的是心中所執和其身之勢,說白了便是心境和大勢命數的比較。少有那種你一拳頭我一巴掌的纏斗。 但多一境者總歸要比少一境者要佔些優勢,也要多一些底牌,更何況那人還是風雲志上的高手。 劍奴蓋也自知不是對手,但他今天來只是為了攔住他。 一劍既出,周身光障遂起,蓋也眸如紫金雲,揮舞那破布裹住的重劍。 他手中那把重劍叫做沉岳。 劍氣森森,並非尋常飛劍的突刺銳利,而是一種無鋒的沉勢,更似鑌鐵錘的砸擊。重劍無鋒,但其勢拔山。 一劍向那慶季拍去,慶季只聞前方有一道山像自己砸過來。那種擠壓感足讓偽三寶高手心悸魂喪。 但他慶季畢竟不是偽三寶。 “疾如狂風,奔若驚雷。” 風起蕩邪崇,雷動驚鬼神! 慶季將手中五雷正法系數匯聚于周身,那道道白瑩雷光攀附而上,流遍慶季全身,最後竟是依附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件閃爍著刺目雷光的雷鎧。 慶季腳踏狂風,身形已肉眼已是捕捉不到,一剎便來到了蓋也的身前,以肘重擊在那團破布包裹的重劍之上。 蓋也又是一口血噴射而出,身形向後退卻了足足三丈,但他還沒倒。 慶季完全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仗著雷鎧附神對著蓋也便是狂轟濫砸,拳拳到肉。蓋也根本看不清慶季的出招模樣,只見道道殘影在空中圍繞著蓋也周身不斷閃爍。一時便能看到有七八個慶季的殘影。 饒是修行重劍自小熬煉體魄的蓋也也吃不住這等凌厲攻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白衫破如茅草,全身是傷。 慶季也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稍微放慢了一些自己的速度。 “我走了,不與你玩了。” 雷鎧在度一凝,白芒萬丈讓人觀之眼澀,慶季狠狠攢聚氣力,又將雷鎧凝煉于右拳。 蓋也傷勢極重,作為整個大陣的陣眼,已是支持不住擺開如此之大的劍陣。 只見慶季一拳轟向那紫金障。 “砰” 爆裂聲響徹雲霄,慶季見著那道自己轟開的口子,身形一動便準備走出去。 蓋也連忙心中定氣,掐訣念咒,一把重劍橫舉眼前,氣勢如虹。 萬鈞天。 劍陣頓起狂風,那紫金障化作一團如同千萬斤的巨石向慶季碾壓過去。 “狗日的蓋也,你他娘是不是有病。” 慶季心中了然,但並不準備回頭再去與那重劍瘋子糾纏,身形更疾,如縱雁一般只管向前飛掠,所到之處,風雷交作,吹的腳下雜草俱是隨風搖擺,被電的焦糊。 紫金團在他身後追趕,其勢不可摧,其堅不可破。 蓋也緊隨其後。 但從紫金障破的那一瞬,他便知道他攔不住了。 天下誰人能跑得過沒有任何阻攔的慶季? 慶季一步如驚雷驟起,一步如狂風呼嘯。別說是蓋也,就是那紫金團也距離他越來越遠。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便再看不到慶季的影子。 天地間只有一道嘲弄之聲傳來。 “蓋劍奴,你攔不住老子。休要在做這些無謂之事。” 蓋也皺了皺眉,身形停了下來,輕聲一嘆過後便也知道自己確實再也奈何不了他。 盡人事,听天命。 我攔了他一個時辰,你是死是活再與我無關。 蓋也扛著破布返身回去。 他的傷勢怕是要養好長一段時日了。 他看了重劍一眼。 解劍?不解吧?若是解劍說不準便能把慶季留在此地? 只是至死那天自己也依然希望這把劍能封存與布中。 不造殺孽是他的誓,誓對劍所發,但只為那一人。 …… 許雄等人僅僅只是在林子里轉了一會兒,便察覺到了其中蹊蹺。按自己的速度,怎麼著一炷香也該追到了,現在兩柱香都快燃過了,前面別說人了,鬼影子都沒見到一個。 “媽的,被耍了。”許雄咧嘴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神色滿是凶厲。 “回頭,原路返回。小崽子,敢耍你爺爺,被我抓到定要你生不如死。” 五短身材的漢子繼續試探性的問道:“那林公子瘦弱,就只帶了個女侍,需要留人照看不?今早不是還看到有狼嘛” 許雄卻是起聲俯視著那五短身材的大漢道:“你還真當林家會給咱們多少好處?不過是一個爭位子被廢了的公子。咱們幫了他,到時候指不定林家之中他的死對頭還要來弄死咱們,那老山參明顯也是個幌子。不管如何劫了那趟鏢再說。” “那許哥的意思是?” “多虧那林淮給了我們情報,今晚不踫上惡狼算他們運氣好,事成之後咱們依然要殺了他。等林家家主繼位,咱們在拿他的尸首去請賞,至于那美人。”許雄眼珠子一轉,眼中滿是污穢之色。 “等老子玩夠了就便宜你們了,第一個就是你小子。” “多謝許哥賞臉。” 那五短身材的漢子听到許雄的承諾也是兩眼冒光。 當那許雄向林淮說明了已探查到老參的位置要先行一步時,林淮也沒阻攔,只說恭候諸位的好消息。 待七八大漢一走,林淮才嘆了口氣對著身旁的青衣女子道:“冬蕊,到時候若沒有拿到那玩意,還是要辛苦你了” “奴婢命是公子給的,一定盡全力幫公子恢復。”青衣女子堅決的說道。 林淮又咳了兩聲,轉而望向天上那輪明月,頓時心生蒼涼道:“父親被二叔牽制,探出那東西的消息告訴我已是極限,可惜除了你,吳家子弟一個都不願隨我出來,如今用了全部的盤纏才雇得這些江湖武夫。若是還不能達成目的,我死了倒是無所謂,只是你要被我那天殺的三弟拿去做妾。” 林淮眼中驀的閃過一絲狠厲。 “他們居然敢陰我,若我能恢復,一定讓他們百倍奉還。” 那青衣女子只是伴在林淮旁邊,听到此處方才開口說道:“公子厚愛,奴婢無以報答,若是我從了三公子,能保住公子的命也是好的,若他們真的敢對公子出手,奴婢拼了命也會殺了三公子,然後隨您一同去找閻王。奴婢死了即便是去了陰間也要做公子的奴婢。” 林淮听完女子的話,坐了下來,合上雙眼,似在冥思。 青衣女子見狀便悄悄走到吳淮背後讓其能倚靠著她坐的舒服些。 甦佑陵和衛昌友兩人觀察了好一陣子,之前那兩位高手明顯就是三寶真人,能夠親眼見到二人交手,也不知是不是運氣使然。 這後面一批人確是怪異。 甦佑陵本來不想摻和這一檔子事,但衛昌友卻認出了那名公子。 “喻州林家厲害不?比之黑丞會如何?” 甦佑陵轉頭問道。 衛昌友搖頭道:“不過是本地的二流勢力,撐死了也就是與我們合壤郡的黑丞會一般” 甦佑陵聞言點頭:“那也不錯了,你不是說了林家與咱們關系一直還不錯嘛,幫幫他們?” 衛昌友確是心思縝密,稍稍權衡利弊輕聲開口:“這是林家的家務事,咱們如何好出手摻和?萬一幫了倒忙,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甦佑陵玩味的想著方才那幾個江湖大漢尋找他們的滑稽樣子不由一笑。 “怕什麼,把曹三他們叫起來,咱們做筆大買賣。” 第七十七章 可曾盡興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蓋也在與慶季交手時便知道周圍有人在暗處看他們,更不談已是竭澤境界的慶季。 他能感覺到那人體內的氣海磅礡不下于他,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那隱藏在暗處之人身上三寶的勢。只是有神卻無形,如那洞觀高手神瑩內斂一般。 不過那人既然沒有出手,也沒有露出殺意,那麼他也沒理由去回過頭找那人。 江湖高手,要知道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以為境界高深,以武亂禁,這種人也活不長。 蓋也背著破布便準備出林子,卻不曾想看到七八人氣勢洶洶的朝他跑了過來。 “站住,你他娘的,別跑。” 那為首一人大喊大叫,蓋也聞聲眉頭一皺。 細細牽引氣機,蓋也心知肚明方才躲在暗處氣海磅礡之人並不在眼前這七八人之中,聲音也是微微含著慍怒。 “諸位有事?” 許雄大踏著步子走近,趾高氣揚道。 “你是何人,可曾看到這里有一支鏢隊?”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蓋也問的一愣。 且不說哪家鏢隊會在大晚上運鏢,一上來問話便是這種態度,想必誰也不會好生回答他。 蓋也不想與這七八人廢話,瞟了一眼那七八人,轉身便走。 “站住,老子要你走了嗎?” 許雄吼了一嗓子,聲音也是帶著怒氣。 九鼎高手又如何? 他是八鼎,手下七人也俱是五六鼎左右的武夫,剛才聲勢確實鬧的大。但畢竟林深僻靜,他一巴掌拍在樹上一樣能鬧出那般動靜。 許雄沒有三寶的氣,固然看不到那層龐大的紫金障,再加上草木遮掩,也難以留意到先前慶季釋放的陣陣雷光。 為錢賣命的江湖人大都喜歡在夜叉留個名頭,各大府城也都有夜叉的隱秘據點。但如許雄這般招攬幾個小弟自己當大王的人也並不少見。 多是內色荏茬,欺軟怕硬。 他們這一伙受雇于林淮,要劫一趟鏢,那趟鏢里有一味老參堪稱是參中之王,據說有續斷脈的功效。 很巧,這趟鏢也是林家的鏢,而雇他們劫鏢的也同樣是林家人。 林家家大業大,其中恩怨糾葛更不去談,但許雄有自己的盤算。 蓋也不想知道許雄心里的盤算,所以他對于許雄的話置若罔聞。方才與慶季纏斗,又被連破了內外兩座大陣,此時的蓋也氣海翻騰,內息更是不穩,他要尋一處地方好好養傷。 所以等到許雄幾人再圍上來時,他也不再客氣。 舉起那把破布一人一下。 想打? 很好。 自己憋了一肚子氣正愁沒處發。 斬塵和敲鼎之間的斗毆,不會有任何懸念,縱然他已經是受傷不小。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只剩一息的斬塵也遠不是敲鼎可以比肩的強大。 包裹重劍的破布一揮一抬,一起一落。 很簡單的拍打,並沒有半點花里胡哨。但每一次臨到許雄等人的頭上時便如一座山岳壓來。 泰山崩于前,豈能面不改色? 五指壓于頂,怎敢腳挪半步? 蓋也倒也是實誠人,掌握好氣力便如打地鼠一般,一人一下,絕不多砸。 頃刻間許雄幾人眼冒金星,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蓋也掃了一眼,便把破布包裹的重劍抱在懷中,閑庭信步而去。 然後他眼前便又出現了兩個人。 一老一少,皆著黑馬褂。 蓋也眉目緊皺,身形立定,如臨大敵。 因為那道雄渾的氣海再度向他裹挾而來,而且沒有絲毫的刻意壓制,但縱然如此,並不曾流露的殺氣好歹讓他心安一點。 “敢問兩位如何稱呼?” 蓋也先作揖問道。 只是心中暗自有些煩躁,怎的這種荒郊野外,還會有洞觀高手在此。 不好好在武學世家當老祖,各山各派作威作福,跑出來嚇人?有意思? 蓋也說不準那道氣息是從眼前二人誰身上流露出來的,下意識自然便以為那老者才是這道氣海的主人。 一老一少,兩個黑馬褂,自然是甦佑陵與衛昌友二人無疑。 老實說,這會兒衛昌友心里憋的很難受,強定心神才敢直視蓋也。 因為他親眼目睹了慶季與蓋也交手的全過程,縱然蓋也敗了,也絕不是他們倆能動的了的,前面不遠處那七八個生死未卜倒在地上的人便是前車之鑒。 甦佑陵倒是一點也不發怵,因為他早早看出了此人不解劍的習慣。哪怕和慶季時交手屢落下風也都是沒有解劍搏命。 更何況方才許雄等人上來語氣咄咄逼人也沒有讓蓋也起殺心。 如此看來他們與之無冤無仇,更加不會有性命之憂。 只是讓甦佑陵的不解的是為何蓋也見著二人先行作揖,而且語氣中還帶著些許恭敬?他是看著二人身上的黑馬褂在給黑丞會面子不成? 當然不是。 用衛昌友的話來說,世間武夫百萬萬,三寶不過數十人。 他們哪里需要對一個府城的幫派客氣什麼?若是有位三寶高手願意誠心到黑丞會做出一番事業,怕是莊小年連副幫主的位子都是可以給他。 但到了三寶一境,便再也不是習武那麼簡單的事了,更重要的是修心與修念。 這也是為何佛道多在深山修行,不入繁華,不染俗塵。 三寶第一境便是蘊氣,這也是斬塵一說的由來。 心中所執為固本,塵世所念為培元。這也是無數武夫所追尋的道理。 若是天天處理茶鹽醬醋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哪還修哪門子的心。 晨起便要想著今天如何填飽肚子,還得哪門子的道? 雖說人生眾生相,相相皆不同,三寶武夫大都自有一股子淡泊心,只為一心向更高的境界砥礪磨煉。 甦佑陵神色有些略微奇怪,趕忙一禮:“我們二人來自黑丞會,不知閣下可有耳聞?” 蓋也聞言思索半晌,歉然一笑。 “恕某下見識太少,未曾听說過,二位找蓋某可是有事?” 斬塵高手近在咫尺,饒是甦佑陵心性異于常人也有些緊張,更不談區區五鼎的衛昌友老人。 如果比之許雄幾人,此時蓋也與甦佑陵他們交談的語氣好的何止一星半點?不由讓甦佑陵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而且話里話外除了恭敬好像還有一絲忌憚? 為什麼? 難不成眼前的劍客認識自己? 甦佑陵想破了腦袋都沒有想出自己在哪里見過蓋也那張木訥的臉。 凝魂丹的效用其實遠沒有平常那麼大,更沒法子讓甦佑陵體內生出一整片性命海,但甦佑陵服下的凝魂丹並不普通。 那股氣海來自于另外一人。 蓋也不明白眼前人的意圖,自然多留了個心眼。更何況那股噴涌的氣也完全迷惑住了蓋也的五感。 讓他以為眼前二人並非是方才許雄之類的烏合之眾。 “叮鈴” 一道銀鈴響聲伴著晚風刮入耳中。 蓋也神色一驚,咬了咬牙忙開紫金障。 甦佑陵和衛昌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心底一沉。 他們二人不知道這道響聲意味著什麼。 但蓋也卻是知曉。 銀鈴至,赤月生! 不遠處一名女子頭戴青色竹笠腳生燦蓮徐徐走來,竹笠邊沿一圈系上了七八個鈴鐺,每走一步,風鈴搖曳都會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甦佑陵和衛昌友自然認得這名女子。當初去雪珀山莊之前便在官道上踫到過。 女子面顏如國色,剎是好看。 蓋也滿頭冷汗,如臨大敵。 “慶季呢?” 女子走到三人面前悠悠開口,聲音婉轉靈動,如泉水潺潺。 “攔不住他,讓他走了。” 蓋也謹慎的開口。 女子莞爾一笑,又是回過頭看著甦佑陵道:“公子,又見面了?你我真是有緣。” 甦佑陵看著蓋也見到女子的形態,自然也是猜出了一些東西。 早之前他便曾說過,有如此相貌,卻敢只身一人行于荒野,自然不可小覷,蓋也的神情也印證了甦佑陵的猜想。 他點了點頭,回笑開口。 “是啊,這位姑娘真是與在下有些緣分。” 看的蓋俱是在一旁瞪大了眼楮。 和這娘們有緣分?活夠了吧?天下多少高手都是對這娘們聞之色變,恨不得離她遠遠的。 今日自己是造了什麼孽? 如今三寶高手便是這麼不值錢了?荒郊野外算上自己一下子就出了四個。還一個個都是自己需要忌憚的。 自打他入了三寶斬塵,何時這麼憋屈過? 女子或許是對甦佑陵的話語感到莫名的新鮮,也是笑著點頭:“幾日不見,公子看來是尋到了某些機緣。” 甦佑陵心中了然,客氣道。 “一點氣運,不足掛齒。” 直到現在,他都沒弄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莊小年一掌把他拍暈之後他做了一場夢。 夢里那些場景歷歷在目,但甦佑陵不敢信。 多少年來他都是一個人漂泊塵世,縱然邱枕策如何去講,他也知道自己的斤兩。 泥菩薩過江,自身尚且難保,如何渡人? 甦佑陵無能為力,他只想活著。哪怕是當個乞丐,他也得活下去。 無關其他。 那女子仿若天生媚體,一笑傾城。 “那麼周公子,可曾盡興?” 第七十八章 有女踞高台殺狼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夜幕遮星,天氣詭譎。 一支鏢隊披著夜紗疾行。 當先一輛馬車車廂里坐著一位臉色黝黑的老者,樣貌極其猥瑣,嘴唇厚實,盤著一只腿掛。時不時伸出食指挖著鼻子,挖完又在衣服上一擦。轉而又將自己的頭皮也掀了一層。 霎時,原本烏黑光澤的青絲變成了亂糟糟的雞窩。看不出形狀的鬢角微霜,唯有眼眸卻十分明亮,閃爍著淡淡精光,不似花甲老人。 車廂里另一人是位徐娘半老的女子,約莫三四十歲的樣子,卻是風韻猶存。 猥瑣老頭不是林家人,那婦人卻是。 金虎鏢局在整個喻州地界也算是赫赫有名,皆是靠著這老頭。 老頭就叫作金虎,有八鼎實力,混跡江湖三十載,靠著一本《抱樸樁》的拳法古籍闖出了一個碎石虎的名頭。 婦人名叫邵涵,乃是林家扛鼎一代老二的妻子,便是林淮的姨媽。 金虎要運送的貨物,除了一車子金銀細軟和各種珍寶,也包括這個美貌婦人。 這趟鏢由身為鏢頭的金虎親自壓陣,身後那輛馬車便是由鏢局的二當家顧天駕著,又有鏢局三十好手,大抵半個月來都是相安無事。 …… 火已滅,雨未停。 “嗷嗚” 一聲狼嚎聲由遠處飄來。冬蕊與林淮顧不得夢醒初驚懼,連忙從包裹中拿出打火石準備重新生起火堆。 “該死,應該多備些干竹子的” 林淮咒罵。 也不知道許雄幾人去了哪里,山林中的野狼不好對付,林淮一時心急如焚。 營火里的竹子早已燃盡,只剩下被炙烤灼燒後留下的殘灰。沒了燃料,縱使林淮冬蕊二人使出渾身解數也再生不起火來。 冬蕊甚是果決,沒有听從林淮在身後的叫喊,飛躍而出,又摸出了懷中藏著的匕首用右手緊緊握住,準備以身為餌引開狼群。 匕首長八寸,通體銀亮,做工精良,是用精鐵摻雜硬鋼所制。 冬蕊知曉在這荒郊野外,常有狼群出沒一聲狼嚎,便有足足數十甚至上百頭狼。便是九鼎高手也難以招架百頭惡狼的圍攻,何況她才三鼎境界。 冬蕊用極快的速度穿上衣服然後開始冒雨狂奔,只有找到一個有利的地形,才能讓她擺脫困境。繼續待在這個反斜坡下邊,只有死路一條。 一炷香燃盡,冬蕊便已經感覺到來自後方的寒意。 這是狼群的狩獵,分工明確,極具耐心。迅捷、凶狠,一旦獵物出現了絲毫破綻,便可一招致命。 常年打獵的老獵戶都知道,打獵時寧可遇到猛虎黑熊,利用智慧放手一搏,想撿回一條命也不算太難。唯有遇到狼,若無人結伴,十死無生! “嗷嗚” “轟隆” 隨著又一聲狼嚎,一道閃電猛的劃破天際,讓整片竹林短短一剎那恍若白晝。一根足有人頭粗的竹子被劈成兩截,就像是被人從中間劈了一刀似的。然而隨即引起的火焰又瞬間被雨水給熄滅了去。 借著亮光,冬蕊回頭瞥了一眼,也終于看清了狼的大致數量和與自己相隔的距離,大約二十來頭狼,當先的一頭距離自己不過五十步。頭上有道傷疤,似是被利器刺擊留下的,那對尖銳的獠牙在亮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冬蕊從懷中又掏出了兩個紅色的小丸子。 這兩個紅色小丸子名喚一葉,取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之意,做工極為復雜。 生死關頭,冬蕊也不覺絲毫可惜,待那首狼距自己不到十五步時將一葉朝身後方猛的擲出。 “咚“ 小丸子觸地,頓時周圍二三十米一陣煙幕散開,將群狼籠罩了進去。 一葉便是一種混淆視听,方便逃命的煙幕彈。更絕的是,里面不知加了何種材料,煙瘴散開,其內奇香無比,可以遮掩使用者的氣味,相對于人類而言,更加能針對野獸。 嗅覺,視覺一經阻隔,首狼立即停了下來。 “嗷嗚” 又一聲狼嚎,周圍的狼群也向其靠攏。很顯然,他便是這群狼的王。 煙幕漸漸散去,狼王便在警惕,警惕獵物的反擊。它雖然沒有人類的智慧,但更執著,更具耐心。 在它看來,那逃跑的獵物已是甕中之鱉,所以它要盡可能的保證自己的狼群損失最小。 煙幕只在一葉觸地時快速散開,之後就在原地緩緩流散,只持續了兩分鐘不到的時間。那股異香也隨著煙幕的散盡而減弱,狼王開始埋頭去嗅探,尋找獵物的痕跡。 來回轉了幾圈,終于重新定位到冬蕊的蹤跡。 “嗷嗚” 狼群又開始散開,奔向它們的獵物逃走的地方。 彼時,冬蕊也找到了自己心儀的地方。雨越下越大,一改前幾日的淅淅瀝瀝轉變成滂沱傾注。冬蕊跑上一片土坡,又猛的向前一躍,將匕首猛的向前方的石台插去。匕首質地優良刺進了石頭但卻不深,冬蕊立即伸出左手扒住石台邊緣,又用右手肘向上一拐,借力撐起身子爬了上去。 石台高三丈。 極窄!只能擁擠站立六七人。 極陡!幾無著力點。 若非輕功極佳,甚難自下而上。唯有以台前土坡為借力起跳才能過來,普通人是,狼也一樣,此為地利。 冬蕊緊握匕首,調整了呼吸和迎敵姿態,凝視著不遠處即將到來的狼群。 狼王當先沖到躍向石台的土坡前,喉嚨里發出狠厲的低吟聲,似乎是意識到此次的獵物非常棘手,狼王身後二十余條惡狼也在上了土坡後很有默契的一一伏定。狼王走在土坡的邊緣,像是在丈量土坡與石台間隙的長度。 一丈,便是冬蕊與狼王的距離,咫尺一丈,便為天險。 狼王發出了低沉的怒吼,似乎也明白這樣躍過去是著了冬蕊的道,但又不肯善罷甘休,只是不斷在土坡前徘徊。 身後的狼群沒得到首領的命令,一直保持著伏定姿態警惕四周。 一人一獸四目相對,冬蕊眼神並不躲閃,只是在努力的平復自己的氣息。 冬蕊並沒有多少緊張。 那狼王也不甘示弱。 “嗷嗚” 一聲狼嚎,原本伏定的狼群齊刷刷的站起來,有兩只走出狼群,走到了狼王身後。 來了。 冬蕊心中默念,更是緊緊盯著前方。 狼王退開了一個身位,因為土坡對向石台的邊角只夠兩只狼同時跳躍的寬度。 那兩只被當做先鋒的狼也倒退了幾步,留下一段助跑的距離,然後猛的朝前加速,兩條灰影在土坡的邊緣同時一躍而起。 冬蕊望向已到空中的兩團灰影,身形一動。在兩條狼前爪都快觸踫石台的一剎,冬蕊舉起手中匕首向右邊的灰狼猛的刺去。 “嗚嗚嗚嗚” 匕首插入了狼眼,灰狼發出淒厲的慘叫,同時冬蕊乘著左邊灰狼剛落石台還未站穩,先是微微一側,躲開了灰狼躍下的撕咬,又伸出左臂精準環住了左邊灰狼的脖子。抽出匕首,右腳用力踢右邊狼頭,右邊的灰狼立刻被踢下了石台。 “咚” 灰狼砸擊地面發出了低沉的撞擊聲。 “嗷嗚” 狼王又一聲咆哮 “好快” 冬蕊暗自念叨一聲。 連忙將剛抽出匕首朝著被自己環住脖子的灰狼腹部連捅數下,整個過程不過三秒,狼王的兩聲嚎叫也不過才五六秒空隙。 又是兩條狼飛躍而出,冬蕊刺死第二條狼時,第二波的兩條狼已經騰越至空中,不短的沙場經歷告訴冬蕊此時他已喪失了如同面對第一波狼襲時的先手機會,她已經盡量在縮短解決的時間,但是狼王的眼楮一直關注著石台,對于時間的把控同樣刁鑽。 冬蕊抓起地上還未死透的灰狼退後一步,第二波的兩條狼也同時落地。冬蕊抱起狼尸在懷,向前猛擲過去。角度不錯,但卻難稱完美,左邊灰狼被砸退,直接與那頭快斷氣的灰狼一起掉下了石台,但右邊的灰狼卻側了側身子躲掉了大部分撞擊,只是堪堪蹭到了一點。灰狼防止掉下去,微微彎曲了自己的前腿,讓自己重心放低。 冬蕊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投擲灰狼的那一刻,他並沒有半點遲疑喘息,身形便跟在擲出的灰狼後面動了起來。 “嗷嗚” 又是一聲狼嚎驟然響起,與此同時,冬蕊身形已至石台上的灰狼身前,匕首狠狠地向前劃去。一道血線噴涌而出,那灰狼自左耳起始,連帶著右眼被冬蕊一道劃開,那第三波狼隨即騰空,冬蕊向前用力將第二波剩下那只狼踢下石台,復而半蹲起身子,站在石台邊沿,將手中匕首對天劃去。 “吼” 左邊的灰狼一頭撞上來精確的咬在了冬蕊的左肩,猛烈的沖擊讓冬蕊身體一震。而右邊那條灰狼因為騰空之時的慣性,已被向空中揮舞的匕首開腸破肚,冬蕊咬牙忍痛低頭,躲過了被她開腸破肚的狼尸的撞擊,同時收回右手用盡全力直刺咬住她肩膀灰狼的左面門的要害。一擊便使那灰狼松了口,頓時倒地氣絕。 “嗷嗚” 一聲狼嘯接著響起。冬蕊抽出匕首不顧已經開始大量滲血的傷口,立刻又做好迎敵之姿。 第四波狼奔襲而來,冬蕊大喘粗氣,連續三波戰斗已讓她出現了些許力竭的跡象。所以哪怕第四波的兩條狼已經躍至空中,冬蕊也沒在做任何動作。 等到第四波兩條狼已經靠的很近了,冬蕊終于動了,她躲開了右邊灰狼的血盆大口,即刻蹲下,抱住狼頭以匕首上頂狼腹,邊捅邊抱著狼頭向左猛進。左邊灰狼剛躍至平台,看到同伴的頭部被環住,立刻去撕咬冬蕊環抱的手。冬蕊見狀變手為肘,狠狠的向左揮擊而去。 灰狼張開血盆大口,受力點變成了狼牙和嘴角的連接處。 “嗚嗚嗚” 灰狼吃痛發出沉悶的低吟聲,但還是死死咬住了冬蕊的左手肘,冬蕊見掙脫不開,索性全力頂著右邊的狼尸向左側移步。 “嗷嗚” “要再快些” 冬蕊還在和左邊灰狼角力,另一邊又是一聲狼嚎響起。冬蕊因左肩傷口持續滲血恍惚了一瞬,一瞬間又清醒過來猛的發力終于是將兩條狼都推了下去,但左手也是被咬傷,幸而不深,血液涓涓流出。冬蕊顧不得此,下意識的快速調整站位,但卻驚奇的發現那聲狼嚎並沒有引來她想象中的第五波狼襲。 “好生猛的女子。” 不遠處草叢里,蓋也禁不住贊嘆道。 四人從頭到尾都在一旁看著,冬蕊的決斷和狠辣都被四人看在眼中。 甦佑陵心中藏著事,沒心思去管那人狼廝殺的場面。反而是偏了個頭,盯著那頭戴銀鈴斗笠的絕色女子,猶豫半晌還是開口道:“我有些話想問你。” 女子看著他嚴肅的面孔,嬌聲笑道:“隨時都可以問。” 第七十九章 汝心何所執也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若天下只有秀才而無俠士,如何乍起滿湖春色? 若天下只有文臣而無武將,怎配去說國家興亡? 冬蕊身上的傷勢很重。 她能想起很多事情來。 舍胭脂水粉,取鞍韉轡頭。 放下手中的女紅,拿起刀戟。 男扮女裝從軍行,她沒得選。 乾仁之難,她有幸見識過沙場的廝殺與征伐,她也有幸結實了一批不錯的戰友。 比如林淮。 那場戰事最後,原先的百人營只剩她和林淮兩人還活著,兩人互相攙扶活著回到了大幸故土。 也是在那一天,他才發現她是名女子。 那天夜里,他們二人促膝長談。 “董睿,你以前是老子的好兄弟,以後做老子女人怎麼樣?我還奇怪從來沒見著你在軍營和咱們一起撒尿。” 她代替了自己的弟弟上了戰場,所以她還清了那個家。 兩不相欠,無需多言。 她理所當然跟在他身邊回到了自己的家族。 直到如今林家老太爺病重彌留之際,林淮被人陰了也是一樣。 她只是陪在他身邊。 …… 狼王長嘯一聲,只是這一聲比之前的都大。 冬蕊如夢初醒。 狼王很憤怒,憤怒的是手下如此不中用,八條灰狼連續不斷的襲擊僅僅只是磨掉了冬蕊的一只手臂。憤怒的是這個人類還敢對著它大呼小叫。更加憤怒的是原本已經淪為它食物的人類還好生生的活蹦亂跳。 它開始邁開了步子,先是慢慢的行走,後又猛的提速。 狼王比原先的那些灰狼都要大出一個頭。頭上的傷疤足有冬蕊的匕首那麼長,如一條蜈蚣嵌入了皮膚般猙獰。 前腳踏空,那道灰影矯健而迅猛。冬蕊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沒辦法像之前一樣擋住這頭狼的沖擊。因為狼王的沖擊顯然比之前的灰狼們大很多,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沒有太多力氣了。 一爪擊地,狼王僅僅只做了短暫的泄力,而後惡狠狠的盯著冬蕊。他沒有因憤怒失去理智,石台不大,貿然突襲容易跌落。更何況他本來個頭就要大上一些。所以他在適應石台的範圍。 這是屬于他們的擂台。 狼王試探性的朝前一段突進,冬蕊微側身形堪堪躲過同時右手持匕橫揮也被狼王的微伏所化解,只割下狼王耳部的一撮灰毛。 狼王開始發出凶狠的低吟。猛的朝冬蕊撲了過來,來勢雖凶卻有意的把控了距離。甦佑陵也疾走一步將匕首刺向狼王,空中沒法子轉換自身的姿態,狼王的右臉被割開了一條口子,不深,但依然滲出了鮮血。 狼王愈加憤怒,剛一落地便又出前爪撲向甦佑陵。冬蕊後退一步,腳在半空中滑了一半。差點掉下石台。定了定身形,又朝狼王劈去。 匕首向前猛的一刺,被狼王晃開,從斜邊一躍而起,張著獠牙就向冬蕊的腿部發起進攻。 冬蕊已經在石台邊緣無路可退,反生進勢,錯開狼王的身位,一匕刺進狼王的後背,另一只手死死卡住狼的身體。狼王吃痛猛吼一聲,轉過頭來終是咬住了冬蕊的左小腿。冬蕊又急忙抽出匕首去絞弄狼王的嘴部。 但狼王勁力極大,加上冬蕊只能活動右腿,重心一個不穩便向後栽去。只是左手還死死的緊環抓著狼王的背部,匕首也勾入狼王嘴中。血盆大口早已一片猩紅,只是不知道是匕首劃破狼王喉口所留還是利齒咬破了冬蕊的小腿所留。 狼王下顎咬合力又極大,若非冬蕊及時拿匕首去擋住,只怕右腿是要斷掉。冬蕊見掙脫不了,自己體力也再耗不過狼王,索性將匕首往狼王嘴里更深一捅,而後空出手來,兩只手一同去扒住狼王背部。 “去” 冬蕊使出最後的勁力用肘部死死壓住狼頭,罩住狼煙。強忍腿部的疼痛猛的向上一竄,把狼王弄得的腳步虛晃,怒火又讓它根本不想放開嘴,即便它的嘴里赫然插著一把匕首,它也在忍。 一人一狼齊齊的從石台上掉了下來,冬蕊半伏在狼王的背部,口中依然使勁將狼王按在下面。 “撲” “孽畜,還不松口?” 一道金影如綢緞一般流彩至空中,一把重劍悍然將狼王直拍的血肉迷糊,頃刻間就變成了一張肉餅。 蓋也開胯如滿月,又再度一腳踹了出去,那狼王尸被擊飛三丈遠。 三寶高手,氣不絕,力不斷。 蓋也腳尖輕點一掠而起,身輕如燕縱身勾挽住冬蕊,重劍擊地再撐形體,如一葉浮塵安然落地。 一身白衣如鶴翎,倒是說不出的瀟灑逸然。 “和慶季一個樣,都喜歡做老好人,這耍帥的一套還真說不準是誰學的誰。” 那絕色女子看在眼里,笑著撇了撇嘴,自是一開始便知曉蓋也不會對這種事袖手旁觀。 甦佑陵依舊是保持著他慣有的謹言慎行,不知根底的人面前,一句話不說那是最好。 這些所謂的高人,一個個都裝的神神秘秘,道乎所以。 之前流落街頭那幾年,一個高手都沒見過,讓甦佑陵一直以來都很是疑惑。 同為肉體凡胎,難不成果真如傳言那般有能以一敵百的人? 自打自己在悅來客棧當了兩年小二,再出來之後才算是睜眼看人世,如那世道突然之間便天翻地覆了一般。 各路高手層出不窮。 敲鼎遍地走,三寶多如狗,和那爛大街的白菜一般。 這倒也罷了,關鍵是這些所謂的江湖武林高手說的話也都是讓人雲里霧里,仿若真是自小不食人間煙火。 難不成仙人就不拉屎不放屁了?哪里來的這等狗屁道理? 甦佑陵的根骨不錯,但遠沒有到天賦異稟的程度。如那衛昌友所言,他已是荒廢了最佳的習武年齡,如今再想開始琢磨武道,更是難上加難。 自己勤練一個月,別說敲鼎了,可曾對于那“武”字有一番自己的心得? 不過他倒也不心急。 萬事開頭難,武道亦是如此,再者說他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入那風雲佔據一席之地。 天下有幾個宋?又有幾個唐嘯? 芸芸眾生大都還是謹守本分安度一生,甦佑陵也只想如此。 很多事情都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正如他莫名其妙就成為了黑丞會的幫主,也如這麼多年自己隱姓埋名只為了一條命。 所以當邱枕策在他做夢時說出的那些話,他不敢答應,也沒法子答應。 高不可攀便不攀。 深不可測便不測。 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好死不如賴活著。 他背不起其他人的命,也幫不了其他人的忙,行一事,且行事。既然做不到行止由心,那便至少要問心無愧,只此而已。 這是一種借口,但這種借口能讓他更輕松些。 一味的逃避解決不了任何事情,但有些事,並不是你想面對便能迎刃而解。至少當下不能,此為“執”。 道家有斬三尸,彭候、彭質、彭矯三者令人愚昧、享樂。斬得三尸,即證金仙。道家講究要斬除執而佛家稱之為“至空”而明心。便是守戒貪嗔痴的破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執念,這即是佛家所言的眾生皆苦,普渡世人。 一者言曰清淨無為,明心見性。 道家的齊天又喚作無為,佛家的齊天即為明心,是故所以然。 登三寶混元而至天道,便是雜糅心境、武境、意境而至圓滿至臻的過程。 曾有上古淨植道人欲說出自己對于齊天的看法:“道之乎所以,我身即道身。法相屹天地,太上保全真” 而百年前的劍魔裴啞人曾提出了另一種說法:“道滅乎然以,我何須道身?心念道自來,身外更無真。” 千百年來,世人皆以淨植道人為洞觀二尸卻者,卻以裴啞人為身外無物的齊天真人。 得天道而三尸盡卻,明理即歸于真。 此真即眾生相。 裴啞人的相是什麼? 手中的劍? 不盡然。 心思即他,萬物所念系于一身。誰又說練劍之人必須心思掛在劍上? 便是連唐嘯成名之後也不再腰懸三尺,轉而是一支通體碧玉,玲瓏剔透的笛子。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子非彼,安知彼之念? 一生晃晃不過數十載,又如何參的透兩顆心? 甦佑陵幼年之時勤學好問,三教九流不說樣樣精通,也皆是略有所知。 在那等藏便天下古籍經卷的地方,饒是再過偏頗旁門的學說都能見到。 道家的《雷法參同卷》、《小周天太上經》、《兩儀修經注》。 儒家的《浩然固正篇》、《三朝史》。 佛家的《菩提藏經》《渡悲咒》。 有武夫絕學《天殘刀》、《太白歌殘卷》、《陰陽殤劍典》…… 許多當世名門大家所注寫的經典名章更是不勝枚舉。 縱然百無一用是書生,但讀書破萬卷,想來其義自見。 紙上得來多如茅草,只差其身躬行。 多少年游歷,便是這一說,甦佑陵不比他人差。 胸傾黃土背朝天,農也。 靨笑語盈盈,娼也。 路見不平倚浩然,俠也。 居雲深醉泉間,隱也。 與手足同袍,將也。 …… 泯然眾生歸眾生。 人間也。 第八十章 鏢人賊寇共利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蓋也與衛昌友替冬蕊簡單處理好傷勢,甦佑陵則是和絕色女子避過二人在一旁閑聊。 絕色女子丹唇輕啟,聲如銀鈴。 “還未曾好好介紹過,我姓羅,至于名字,我想我講出來你也不願意听。” 甦佑陵淡然置之,既然對方不願透露姓名,那他也不會多嘴去問。所謂的仙子總要有那麼一股子雲霧繚繞的出塵氣,也不知道是誰定的破規矩,雖說不至于因為這個置氣,但難免有些郁悶。 女子見著甦佑陵的無奈模樣也是劃起嘴角嫣然一笑道:“至于你,勘隱司已經盯上了。而且咱們倆個說不定哪天就要變成對手,所以不需要多攀談更多的交情。” 甦佑陵聞言面色微變,並非是恐懼于勘隱司。 說到底或許還是自己在甦州悅來客棧安穩了太久,對于勘隱司的利害雖說知曉但也不是沒有打過交道。 當年風頭正緊的時候不過是出了一位冥王和三位判官聯手追捕,如今這麼多年過去,這一點風春草動總不至于還與之前一樣。勘隱司執掌天下密謀可謂事務繁忙,吃飽了撐著才和他過意不去。 多半也就是派出一位四品司座,撐死了也不會超過一位司掌判官。 那麼自己憑借黑丞會的勢力,不說硬踫硬,周旋著耗日子總不成問題。 讓甦佑陵忌憚的是眼前人,只曉看到方才蓋也見著這女子時的臉色便知道,這女子至少也是個不弱于蓋也的三寶高手。 而且她孑然一身形影無蹤,更是像把隱藏在暗中的匕首。 她的威脅比之勘隱司,有過之而無不及。 閑聊兩句,衛昌友與蓋也那邊傳來了陣陣躁動。 原來是冬蕊驚醒過過後不顧身體傷勢,硬要去看林淮,衛昌友與蓋也說的唇焦口燥卻絲毫沒能改變冬蕊的想法,兩人只好站在一旁面面相覷。 “姑娘,要不你把你家公子的位置告訴我,我幫你去尋他過來?” 冬蕊沉默的搖了搖頭,拒絕了蓋也的好意,又用手肘撐著地面想強支起自己的身子。但先前被狼王咬開的傷口本就駭人,蓋也不是大夫,也只不過是最簡單的包扎了一下,冬蕊動作一大傷口自然再次撕裂,疼痛豈好忍受? 一個失力便又是栽倒在地上。 衛昌友畢竟年長,在一旁看著便有些許心疼,于是輕聲將目光投向甦佑陵。 “大幫主,要不用你的美色勸勸?” 絕色女子听著掩嘴好笑,也興致勃勃的打算看看甦佑陵會怎麼說。 蓋也此時也是束手無策的撓頭。 打架和耍帥他在行,這怎麼猜女子的心思到還真是難為他了。 甦佑陵心中頓起一絲煩悶,只是瞥了一眼,看著冬蕊臉上已是流下了斗大的汗珠,想來她只是強撐著自己身子不倒便是用了多少氣力。 “林淮讓你先養傷,他說那趟鏢的事與你無關了,那七八個江湖大漢能搞定。” 甦佑陵的語氣便像是一壺寡淡的茶水,仿佛再說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冬蕊聞言抬起頭看著他咬了咬牙,模樣竟是有些惱怒。 “你……騙人。” 甦佑陵攤了攤手。 “愛信不信,你也可以爬過去自己問他,我只負責傳話。” 冬蕊咬著牙看著甦佑陵端詳了半晌,終于是乖巧安靜的躺了下來。 蓋也在暗中悄悄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甦佑陵自覺沒趣,便尋了個不知何時被雷劈斷橫在地上的木截一屁股坐了上去。 那女子也跟了過來,甦佑陵沒好氣的開口。 “羅姑娘,好像是你讓我不要與你多攀交情的。” 絕色女子並不因為甦佑陵話中帶刺而顯怒意,只是疑惑的開口問他:“你這麼騙她,到時候她公子出了什麼意外,不得恨死你?” “關我屁事?” 甦佑陵嘟囔道。 “那你怎麼不去替她尋他口中的林公子?” “懶,你閑你去。” “……” 很簡單,也很真實,女子被這一席話給堵的啞口無言。 甦佑陵大抵能猜到此次林淮定是為了劫鏢而來,否則也不會叫上那麼多為錢賣命的江湖人。 不過這等江湖人也最是不講道義,反過來噬主也在情理之中。 林家老爺子久居病榻,旦夕將死。膝下有兩子。長子林尤便也是林淮的父親,為人聞融敦厚,廣結俠士,在喻州也算是頗具名望。只是如今年齡大了,攜妻子常年參佛,對于林家產業也慢慢放手了許多。 二子林枉倒是精于算計,林家許多產業在他的把控下越做越大,這些年也確實深得林老爺子的歡心。只可惜林枉的兒子林晟便不如林淮爭氣,也是喻州出了名的紈褲子弟,欺壓良善的事情做過不少,最後都是林枉來擦屁股。 但對于這個自幼喪母的獨子,林枉對其也是溺愛的緊,每次也只是罵兩句作罷。林枉如今的妻子邵涵並非是林晟的生母,這一直都是林晟心中的刺。 適逢邵涵母親病逝,林枉畢竟還要管理偌大的林家產業,盡了孝道哭過喪後便趕忙折返回了林家。留下邵涵一人處理好後事才叫人將她護送回來。 “金鏢頭,不知道距離府城還有多久?” 車廂里的美婦人正襟危坐淡然開口。 這幾日過來,金虎總以保護她人身安危為由,與她同坐一個車廂。雖也算是沒有動手動腳揩油的逾矩之行,但卻不曾少用肆無忌憚的眼光看她,讓她頗為慍怒。 只是多看了兩眼,聞聞車廂里那婦人體膚上散發的幽蘭香味,這在金虎心中當然不算什麼。 他看的出來眼前的婦人對他的不喜,但也不願意與一名婦人計較。 老子不動你已經是給足了林家面子,還真當我金虎鏢局怕了林家不成?便是將你就地正法了,看你如何能擺出這幅清高的臭臉? 心有此念,但金虎鏢局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幾十年打拼下的名聲,自己怎麼也犯不上因為一個婦人而去壞自己的名聲。 說來好笑,押鏢這麼多年,頭一次押人鏢,還是個如此貌美的婦人,也難怪金虎不動心思。 連夜趕路,加上也離府城不遠。一路上眼觀六路耳听八方時刻保持警醒的金虎不由的有些昏昏欲睡。 “鏢頭,前面有人尸。” 一騎探馬從前方折返而來倉促開口。 金虎眉頭一簇,清氣醒神,從車廂里緩緩走了出來。 不多時,七八個橫躺的人便攔在鏢隊前。 “停鏢,顧天,帶幾個人去看看。” “是” 金虎開口吩咐,鏢車應聲停下,便有身後駕車的二鏢頭顧天帶了幾名走鏢的兄弟上前探查。 那七八人自然是許雄一伙,之前被蓋也一劍一個拍暈了去,但分寸把控的極好,未曾有一人因此喪命。 此時許雄幾人也正慢悠悠的醒了過來,晃神之間便是看到不遠處停佇原地的兩輛鏢車。 顧天皺著眉頭帶人走到許雄不遠處,正欲俯身查探一番。 許雄忽一抬起頭來將眾人嚇的一鞠。 顧天抬手示意眾人不要靠近,轉而對著剛從昏迷中醒來的許雄開口問道:“諸位是何方好漢?在此做些什麼?” 走鏢並非像江湖傳聞那般,遇到山賊寇匪便出手降服,而後瀟灑的揚長而去。 實際上干他們這一行的,若非逼不得已,一般不會動武。到了強人的底盤,先讓人把鏢旗收好,吩咐各人不要喊“鏢號”。由鏢頭領人去“拜山”,見一見當地的山大王,送上一份禮物,套套交情,盤盤道,而後說些客氣話,雙方就算交了朋友。山大王讓人放行,一番感激之後,再來帶人通過。 一是人家佔山為王,踞林成寇,自然有兩分錢的底子,大家都是江湖上吃刀口飯的,何苦各自為難?任何一個鏢局也不希望在押鏢途中出現無端的人員傷亡。 出來混口飯吃並不容易,相互體諒也就過去了,畢竟江湖人多以和氣生財。 二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強賓壓主不可取。憑恃武力遇賊殺賊,見匪殺匪,總有一天會踢到鐵板,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這最後一點則是在于若是攔路山匪少了,世道太平,自然也沒人需要鏢局押鏢了,這一來二去,到最後無鏢可押,鏢局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說到底,走鏢人與尋常的山匪流寇有著共通的利益。一方沒銀子賺,另外一方自然也不好過。 顧天言語中已是盡量客氣,但許雄卻知道眼前這兩輛鏢車便是他們此行的目標。 眼珠子一轉,一計起于心,隨即起身作揖故作悲態。 “諸位鏢局好漢,我與我幾個兄弟本是周邊獵戶,不巧踫到山中狼群,只剩下我們七八個弟兄跑了出來,已是一天一夜滴米不沾,能否施舍點吃食?” 顧天聞言掃了兩眼,原本躺著的其他幾人也都是撐著暈乎乎的腦袋醒了過來。 顧天見著許雄幾人衣服上確實沾上了不少灰塵,想來也是好一番疲于奔命或是與什麼東西纏斗過,只是全然不見狼群的撕咬痕跡。雖然心中起疑但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許雄的要求。 回過身與金虎說明了情況,金虎也是頗有疑心。 “你先弄點干糧去給他們吃,盯緊些便是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三教九流百八十行,唯獨這一點,金虎深以為然。 第八十一章 暗流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林淮獨自在營地之中,他的武功盡廢,身體比之常人還要更加羸弱。 他嘗試了很久,終于重新支起了篝火。 但即便緊貼在篝火旁,他也在不斷地打擺子。 他中了毒,長年累月堆積的一種毒素,毒癥發作時只覺得萬蟻噬心,即便蓋再多毯子,離火爐再近,也都是驅趕不走自心底噴涌而出的那股刺骨嚴寒。 林淮蜷縮在一起,緊緊裹著身上的厚褥子不斷地發抖,他的毒癥又開始發作了。林淮面色蒼白如紙,嘴唇青烏。雙眼竟是生出數道紅絲,他佝僂著軀干,青絲蓬落遮面,宛如一個走火入魔的惡鬼。 “冬蕊、冬蕊。” 他虛弱的呻吟著,直到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上,雙手依舊緊緊裹著厚褥子。 不遠處有兩道人影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一道稍顯稚嫩的男音低沉冷淡,似乎是有些不耐煩。 “這便是林家長公子?” 另一道要蒼老許多,聲音略帶嘶啞的話回答:“听說是個在乾仁之難中見過北境沙場,砍過胡人的頭的好男兒,不過我也不曾見過。” “曹三他們準備好了?” “只等幫主下令。” “嗯” 兩道人影仿佛掀開了夜幕由遠及近,俱是黑馬褂,年輕男子身形瘦削高挑,長相頗為俊氣。而老一些的則是微胖體格,雙眼如鷹隼般敏銳。 “那倆人,幫主怎麼想?” “他們任何一人若有敵意,十個你我都得去見閻王,當下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便已是極好。” 衛昌友與甦佑陵二人走到篝火旁,那林淮還剩下一絲神智,看著兩位陌生人卻是無力再流露絲毫的敵意。 “你們……是誰?” 甦佑陵撇了撇嘴,冷眼看著這個面目猙獰比他大不了多少歲的青年人。 “管那麼多?就即便是來殺你的,你能如何?” 林淮嘴角一勾,只是顫抖著開口,聲音更是微不可查。 甦佑陵只得盡量傾下身子去听。 “照顧……好……冬……蕊。” 也不知是不是他神智不清了才說得這一句話,說完便昏死過去,甦佑陵伸出兩指探得鼻息。知道他還活著,便也不再去管,冬蕊說過,這毒難受是真,但暫時還要不了他的命。 “這些當公子的是不是都有把自己丫鬟往外送的臭毛病?” 衛昌友聞言朗聲大笑:“那也得是咱幫主這種青年才俊才行。” 甦佑陵轉過眼輕佻的看著眼前為老不尊的衛昌友,一記早已熟稔練習過多次的旋月腿法崩于空中,腿如連珠,弓成滿月之形,朝著衛昌友狠狠踹了下去。 衛昌友沒料到甦佑陵這一手突如其來的偷襲,趕忙抽身化勁,雙手交叉作鎖狀把住身前。但還是晚了半步,甦佑陵一腳輕撩而上,以衛昌友的防手借力再蹬出一腳。 衛昌友連退三步,後腳踮起在泥濘中劃出了一個長一尺的豎痕,才算是勉強穩住了身形。 這一老一小一路上早已是對彼此頗為熟悉,衛昌友不曾擺閱歷譜給甦佑陵看,甦佑陵自然也不喜歡拿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幫主位子去壓他。 只是衛昌友近來倒是越發的喜歡用幫主二字來稱呼挖苦甦佑陵,因為他也知道,甦佑陵對于這個幫主之位不但不喜,還有某種說不上的厭惡。 不是甦佑陵裝模作樣,得了便宜還賣乖。而是因為這個身份帶給甦佑陵難以料想的危險。 殺千刀的彭濤! 甦佑陵每每想起那張硬朗的痞氣嘴臉都暗自惱火。 衛昌友吃了甦佑陵一腳,疼倒是其次,卻是心驚于甦佑陵竟然能在短短時間將這一招練的如此熟練。 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也是甕聲甕氣抱怨:“你小子,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尊老?” 甦佑陵偏過頭,倒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背上他,咱們走了。” 衛昌友瞪大眼楮,聲音帶著濃濃的疑惑:“我背?” 甦佑陵伸前腿在空中崩成弦月再度比劃了兩下:“廢話,難不成我背?” “……” 衛昌友有些無語,好不容易發發善心教他兩招結果到頭來還得自己受著,豈有此理不是? 看來這小子不知道什麼叫尊老,不生氣喲不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衛昌友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也不和甦佑陵置氣,一把上前便將林淮扛在了肩上。 衛昌友知道甦佑陵人小鬼大,不願和他一般見識,到時候把他打傷了還要背個以大欺小的名頭,見了萬鐵頭和陳業狼還不好說。 不值當,當真是不值當。 甦佑陵看著吊在衛昌友肩上的林淮隨著衛昌友的步子一前一後的晃蕩,自是覺著有趣。 “我說,人家好歹也是林家長公子,你能別像扛坨豬肉一般扛著他不,到時候萬一他記仇,一時勢起帶著人來把黑丞會平了咋辦。” 衛昌友聞言立馬又將林淮放在地上,心中很是惱火,連著言語之間也是有些不耐煩的朝著甦佑陵。 “你行你來?” 甦佑陵瞧著被衛昌友一番折騰的林淮只覺著有些可憐,又有些滑稽。 但自己並沒什麼心思去憐憫他,因為這群當公子的,可真沒少坑他。 “年長者先,您老別介意我這張臭嘴,該干嘛干嘛。” 衛昌友冷哼一聲,這才面色稍稍好了些。二人起身而走,衛昌友肩上扛著林淮,那模樣頗像市井屠戶扛著剛剛切好的豬肉。 …… “我是來找慶季的,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蓋也聞言抬頭驚詫的看著眼前的絕色女子,哪怕女子生得國色天香,體態婀娜,膚如凝脂。蓋也心里也不敢生出半分冒犯不敬的念頭,因為他很是知道眼前女子的可怕之處。 “你不知道慶季去做什麼?你不攔著他?” 蓋也心中有疑,瞪大眼珠子問向女子。 結果得來的卻是絕色女子的一個白眼。 “你追不上,我便追的上他不成?不把他困在陣里或是用神念克他,哪怕是宋來了也奈何不了他。” 蓋也撓了撓頭,木訥的點了點頭。轉而又疑惑向那女子問道:“慶季真的會殺了鄭偃?” 絕色女子嫣然一笑,神思凝起。 百花爭艷,唯她一朵,可艷壓群芳。 如何為秀色可餐?此女便是。 蓋也咽了口唾沫看著眼前的玉人兒,心里不斷誹腹。 天下如何會生得有這般既可怖的又可愛的奇女子? 絕色女子沉吟了半晌,再度輕啟丹唇。 “鄭偃與楚江流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慶季要保楚江流,必殺鄭偃,別無他法。誰讓楚江流要干出那等破事……” 又見著蓋也聞言神色逐漸暗沉,絕色女子知道自己說出了他的糟心事,便也不準備再說下去刺他,轉而輕嘆微語。 “逝者已逝,節哀。” 蓋也聞言,反倒是呼出一口濁氣,仰頭看向遮蔽方圓的夜空穹宇,星落八荒,雙目沉寂下幾許黯然倒是讓他看著更加堅毅。 “只恨我這輩子立下大誓,不得出劍傷人,不然……” 女子聞言撇著嘴樂呵打斷了蓋也的話語,她笑聲如銀鈴,清脆悅耳,話里不失有嘲弄之意。 “你們練劍的腦子都不太好使,那唐嘯也是,世人都夸的如何如何,還不是個沒腦子?淨許下這些有的沒的,倒是好生俠士風采,到頭來做給誰看?” 唐嘯在當代劍士心中可謂是一座錦繡遮天、郁郁蔥蔥的大山龍嶺。一听到女子說起劍與唐嘯的不是,蓋也便是再如何忌憚眼前女子也是有些氣惱:“我輩劍士真于一道,唐劍仙更是首屈一指,犀渠把酒天問杯中物,莫道是人間不太平。凡犀渠所過處,再無不平事,再無斷腸人。怎的到你嘴里變成了沒腦子?” 蓋也一番話說的正氣凌然,讓人難以回駁。劍仙唐嘯是天下劍士所頂禮慕拜的仙人,其行事之道,為人之道皆為許多名劍俠士所推崇。 那劍豪謝千梭甚至曾經當著眾人的面說出惜得練劍晚十載,來生願當唐下狗的言語,其對唐嘯的敬崇之心溢于言表。 世人皆贊唐鳳鳴把酒天問,一劍方知杯中物。也知他犀渠鋒下無不平,道盡人間三尺靈。但奈何? 女子眨了眨眼:“奈何他終究沒能平下心中所執,所以才止步齊天,不列尊神。平天下所有,獨卻心中所執,這便是你們劍士的道?這樣的劍,我一屆女流尚且覺得沒甚意思。” 蓋也站起身子,揚起手中重劍憋回了原本想說的那句一屆女流目光短淺。轉而肯定的答復道:“修劍一生,但求無愧眾生。” “獨愧那一人,豈能說是無愧于心?” 絕色女子化為一抹朱砂煙雲消散而去,不見蹤影。只剩那聲鶯燕柔音不絕如縷,夾雜著鈴音繚繞,蕩闊在蓋也耳中。 蓋也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瞟了一眼身旁的冬蕊,又是凝神望向天際良久,手中緊緊懷抱著那柄封存三十載不解的重劍沉岳。 “世上哪來雙全事?不負三尺不負卿。唐劍仙沒錯,可你羅剎,似乎也沒有錯啊。” 第八十二章 白衣擅敲人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許雄和手下人漫不經心的吃了個大飽,金虎多留了個心眼,心中雖對許雄等人早早生疑,但也並沒做聲。 精于世故者大都講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運鏢也是如此,夕惕若厲不僅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所求具備,處處留心處處安。江湖險惡,任誰都有一番斟酌。 哪怕運鏢的二三十人都很是警惕將許雄等人圍起一個圓圈。 直到許雄終于嚼完了嘴里最後一塊肉,拍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臉堆笑的朝著顧天走去。 許雄手還揣著銀子,嘴上嚷嚷著以表感謝。 顧天雖也是皺眉拒絕,但奈何許雄盛情難卻,幾次推搪過後那錠銀子還是靜靜躺置于顧天手中。 江湖廝殺,三寶高手分出高下往往需要二者綿綿氣機在鏖戰中不斷損耗,直到一方氣機斷絕殆盡。 但于敲鼎武夫而言,勝負手往往只在那一剎那,比如刀劍相接時的角度和氣力。 此消彼長的纏斗自然也有,但如一招一式的鑽研和平日對體魄的打磨,敲鼎之人常常重式而輕意。 一方大可以防住另一方七八十回合的攻勢,哪怕傷勢累累,但一方只需要對準掏心窩子的一刀,便足以定下大局。 正如此刻的顧天滿臉笑意皆是凝固在臉上,眼神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正捧著那一錠銀子的雙手,而在那雙手下邊,是一把亮銀色的匕首直插進他的胸膛。 “你……” 面前的許雄依舊是一張笑臉,不過此刻的那張笑臉還帶著陰沉。 “顧天” 金虎大喝一聲,怒火鑽心。 全身的氣力貫注兩足,面額青筋暴起,幾個縱身便朝著許雄奔襲來。 電光火石之間,許雄的幾位下手本就有意朝著鏢隊的其他鏢師靠近。 幾個倒霉的鏢師還沒弄清楚情況。 手起刀落,便有人頭落地。 “殺”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人數而言自是金虎鏢局的鏢隊佔優,但許雄一伙俱是敲鼎的武夫,所以一時半會兒場面自然是有些僵持不下。 甦佑陵早便帶著黑丞會幫眾尋到周圍暗處伏定,身邊還跟著一位懷抱破布的白衣男子,自是蓋也。 再身後,便是面色蒼白如有虛癥的林淮,頂過去毒癥的爆發時間,好歹是至此恢復了一絲氣力,林淮身旁還蹲伏著渾身是傷的冬蕊,本來眾人有意將他留下,奈何冬蕊無論林淮如何勸說都不肯離開他的身邊。 “傻妮子,讓你休息一會兒,你非要跟來作甚?” 林淮面色稍稍緩和,看著剛與狼群廝殺完渾身是傷的冬蕊也是自有一番心疼。 冬蕊噘嘴道:“公子說那麼多,不就是嫌我是個累贅?” 曹三最是古靈精怪,突然被衛昌友叫醒便發現周圍多了不少生面孔,此時听著主婢二人的對話只覺得是刺耳朵。 “我說,這位公子和這位……咳咳,姑娘,在座各位不少都是老光棍,給咱留點面子?” 冬蕊聞言瞪了一眼曹三,倒是林淮歉然一笑:“黑丞會諸位今日願意出手相助,林某今日謝過,待來日……” “別來日了年輕人,咱們只是各取所需。你想要老參為你解毒續上短脈,但老朽在這里告知一句,你體內的毒雖然確實傷你經脈,但更重要的還是查清毒因,否則在如何多的老參都是治標不治本。” 衛昌友斜瞟了一眼,繼而又看著旁邊懷抱破布的溫煦男子。 “你呢?是準備出手幫我們?” 蓋也尷尬一笑。 “我不能殺人。” 衛昌友撇了撇嘴,也不再強人所難。 甦佑陵正聚精會神的盯著許雄與金虎的交手,務必強求自己將二人的一招一式刻入腦海。 金虎所練抱樸樁首重下盤,脫衍自八極精妙。 許雄的沉雷掌攻勢凶猛,講求大開大合,掌行于身前招招皆尋要害,擺掌和手刀不斷變化,進攻的角度也極為刁鑽。 金虎擅于八極化勁,幾手二郎搬山和閉肘式倒也是應付的不緊不慢,泰然自若。 兩人纏斗數個回合,金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借著許雄一掌貼肩而至,竟是返身一記抱步撐錘以退為進。許雄眼光毒辣,急忙提膝而起,收掌成勢,狀如纏絲。 一記撐錘打在許雄雙手的御式之上,許雄不想卸力給金虎露出破綻,選擇硬抗一錘,身形起至空中向後退出數丈。 甦佑陵兩眼放光。 慶季與蓋也交手時他也在一旁偷看,但那等境界的招式他看不破,更不談參透一說。 但眼前兩位八鼎武夫的貼身肉搏,一招一式皆入眼簾,卻是能將那動作記個八九不離十。 如何取巧卸力,又如何借力打力。 翻身背錘,抽身化勁。 這些東西都是兩位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江湖武夫經過磨煉鑽研,在一次次實戰中脫衍的精華,是十足的功夫。 功夫是殺人技,也是保命技。 這兩點在金虎徐雄二人身上盡數顯露出來。 哪怕金虎怒于顧天憋屈的被許雄陰死,也依舊在不斷謹慎與許雄周旋。 生死一線,萬不敢有馬虎。 對于許雄而言也是一樣,先前有行止怪異的能人異士將他們拍暈。他心有顧忌,但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再沒看到那白衣重劍的高手出現,他打定主意要劫下這趟鏢。 雙方忙著廝殺混戰,倒是無人再去管停在中間那兩駕馬車。 邵涵听著外邊的嘶吼叫喊和短兵相接的踫撞聲,自然心中明了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個婦人,此時只得是心中默念佛號。雖說她也不喜金虎為人,此刻也不得不為金虎祈禱。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金虎雖說看她的眼神污邪,好歹也不敢真對她做什麼,但若是那莫名其妙的山賊流寇將她擒住,指不定自己就要淪落到任人蹂躪玷污的下場。 又是你來我往十來回合,金虎因為顧天的死或多或少影響了心緒,一著不慎被那許雄一記沉雷劈開了肩胛,鮮血涓涓向外流淌,順著金虎肩膀滲淌地面。 蓋也看的倒是想打瞌睡,他留在此處也只是對甦佑陵抱有一絲興趣。 究其原因一是甦佑陵身上若有若無的磅礡氣息,幾番交談,他自然是明白甦佑陵不過是一個尚不達敲鼎的普通人,那麼他身上這股時隱時現的氣海之由來便值得玩味起來。 二是那絕色女子對甦佑陵的態度頗令蓋也感到意外。此女生性孤僻,亦正亦邪,何曾見過她與一男子攀談許久還不厭煩? 蓋也困意漸起,溟髦 脅歡洗蜃判【啪牛 沼恿耆摧氳刈 範運 “你把那剩下一個最強的敲暈,當是我欠你一次?雖說好像我的人情也不值錢。” 誰知蓋也听此一言卻立即來了精神。 殺人他不行。 敲人他在行呀。 再說甦佑陵的身上那麼多彎彎繞繞,連那個鬼女人都對他感興趣。敲個八鼎的武夫對他而言易如反掌,算他欠自己一次,怎麼算這筆買賣好像都不虧。 “說好的,你欠我一次,我蓋也接下了。” 甦佑陵未曾想蓋也如此好說話,聞言過後竟是直愣愣的看著蓋也,滿眼疑惑。 蓋也歪了歪腦袋:“有問題?” 甦佑陵咳了兩聲,轉過頭去沒有回話。 不是我有問題,是我覺得你有問題…… 場地中間已是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雙方都已是強弩之末。 不斷有人死去,金虎鏢局還剩十三四人,而許雄這邊也只剩下一個六鼎和兩位四鼎的武夫在苦苦支撐。 敲鼎境界是按照武夫的破甲與抵箭綜合來劃分,並不是準確的境界之談,敲鼎始末,心鼎只有一方。 百步之距以橫練體魄能擋一石曲頭弓矢不倒是為敲鼎。至于九鼎便是按照一鼎二石依次疊加。 也就是九鼎高手能在百米扛十七石強弓射而不倒。所用弓箭便是大幸軍中最常見的制式硬弓。 破甲之說也是差不多。 敲鼎之人便可用拳腳擊破步卒薄甲,而九鼎高手卻能輕松撕裂信州重騎的鐵翎甲冑。 說到底,敲鼎武夫之間比的還是誰下的手更死,招式運用的更加嫻熟以及所學招式的品次,歷史上一鼎刺死六七鼎的例子比比皆是。 便像是一個空有蠻力的大漢,雖說一拳能崩石。卻有一人習得各類秘籍,憑著身形敏銳且戰且退,躲過所有壯漢的揮拳不斷地用手中武器去消耗,到最後依然能耗死崩石大漢。 金虎與許雄俱為八鼎,近百回合直殺的天昏地暗,但任誰也知道距離分出勝負已是不遠。 許雄不曾想過這趟押鏢的的鏢師居然有如此水準,越與金虎交手也是愈發的惱怒,暗罵林淮之前沒與他講清楚。 如今一起混江湖的幾個手下折損了一半,自己先前殺了顧天,兩方明顯已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簡直是虧到了姥姥家的買賣。 金虎的抱樸樁更講求暗勁與化勁,哪怕許雄的沉雷掌勢如何雄渾也討不到半點便宜。 許雄掃了一眼周圍,知道今天斷難善終,已是心生退意。 但金虎見著許雄攻勢稍弱,偏偏還就得寸進尺,幾個靠背搬山用的爐火純青,也是把許雄震的嗓子俱生甜意。 晨光微熹,這一夜漫長的令人心生焦灼,天氣變了幾許,已是再從之前的滂沱之勢化為點滴牛毛。 霧氣騰起,開始籠括整片林子。 甦佑陵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 “動手” 一聲鏗鏘,二十余黑馬褂聞聲從四周灌木底下魚躍而出,整齊劃一的掏出利器,將整個場地團團圍堵。 邵涵听聞動靜,偷偷翻開了車廂簾子的一角。 一位溫潤俊雅的年輕人手握樸刀當先而立。 那年輕人左手站著一人也是身著一樣的黑馬褂,略顯福態,四五十歲的模樣。 右邊則是一位抱著一團破布的中年男子,身著白衫,面郎唇厚。 場中的許雄听著動靜立馬偏頭,只看到那熟悉的一張面孔,恨不得再暈死過去。 蓋也看著許雄也是溫雅一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而後他便抬了抬手中包裹破布的重劍對著許雄輕聲開口。 “又見面了。” 第八十三章 處世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無利不起早並非是貶義,所行江湖,義薄雲天也不盡然是好事。 以甦佑陵的性子而言,他便不想管林家的事。但于黑丞會而言,此舉有利可圖,那便讓他有理由出手。 林家正值多事之秋,此舉雖說有站隊之嫌,但甦佑陵並不在乎日後誰能當上林家家主。林淮與他沒什麼交情,空口白話,他又不是幾歲的孩子,當然不會輕易相信林淮所謂的回報。他看重的是他欠下蓋也的人情,其次才是那鏢車里裝的那些真金白銀。 甦佑陵現在除了黑丞會幫主的名頭其實依然算是一無所有,那麼能與蓋也這等三寶高手攀上關系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 人情世故四字向來都是相互的,你欠了人家錢,人家怎麼會眼睜睜的看著你死?你死了他找誰還錢去? 這才是甦佑陵真正想要的東西。 蓋也性情醇良溫厚,也是重諾之人。 白衣橫空,當先便高舉那團破布猛烈的向金虎許雄二人砸去。 許雄已是悲從中來,有苦自知。 這殺千刀的白衣人究竟是干什麼的?怎麼哪里都有他。 金虎瞳孔一縮,早已從那團破布與白衣的威壓之下心生忌憚。也不再去與面前的許雄多加糾纏,身形疾退。 許雄悶哼一聲,張開雙臂死死朝著半空抵立。 早暈過去才叫做省事。 三寶中人,敲鼎武夫在其面前便如螻蟻,許雄早領教過蓋也的厲害。 若說他與金虎還能打的不相上下,那麼在蓋也面前,即便是他拼了老命也只是蓋也多敲幾下子的事。 蓋也可不是什麼偽三寶,而是真正一腳踏入斬塵蘊氣之人,他區區八鼎武夫,拿什麼頂? 蓋也重劍拍打在許雄雙臂之上,並沒用什麼三寶境界獨有的秘技,許雄都覺得雙臂好似脫臼了一般。 一擊如此,哪怕之前許雄與金虎過招近百回合都不曾有這等感覺。 那團破布異常陳舊,上面沾滿塵糜,但只在蓋也手上輕輕一揮便有力足千鈞。許雄腳下寸土皸裂,塵煙飛滾,漫及四周足有四五丈。 甦佑陵擺了擺手,稍微驅走撲面而來的塵糜,一個淺坑立于眼前,許雄眼冒金星橫躺在坑中。 金虎愣了愣,與他糾纏百來回合的好手就這麼被一團破布給敲暈了?而且許雄這幅模樣似乎在他們剛遇到他們等人時便已經見過? ……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場上局勢已然明了。剩下還活著的金虎鏢局和許雄一伙人俱是被綁的嚴嚴實實,蓋也站在甦佑陵旁邊依舊是懷中抱著破布一臉人畜無害,甦佑陵正準備上前問些事情,一旁的曹三蹦過來。 “甦老大,白樂和我在鏢局的車廂里發現了個娘們,長得還挺水靈,就是年紀有些大了。” 甦佑陵聞言點了點頭:“將那位婦人請下車吧,客氣些。” 心中卻生起疑慮。 女人?這一趟是人鏢?根據林淮的情報,這兩箱應該都是林家今年的金銀細軟和各種藥材貨物才對。 林淮與冬蕊相互攙扶站在一旁,听到曹三所言也是滿心疑惑,他爹爹林尤告訴他這一次應該是載滿林家貨物的兩駕鏢車無誤。 當那婦人被曹三攙扶下車時,林淮與冬蕊二人更是看傻了眼。 邵涵也同樣看到了林淮,眼神一樣是疑惑不已,轉而又有些松了口氣。 既然林淮與這些黑馬褂的人在一起,想來應該不會發生自己擔心的那種狀況。 “二姨。” 林淮恭謹的叫道。 邵涵也不擺長輩架子,只是柔聲詢問林淮道:“淮兒,你怎麼在這里?” 林淮一時驚愣嘴拙,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還是一旁的冬蕊心思細敏站出一步代林淮開口答話:“回二夫人的話,公子提前知道了賊人惦記我林家貨物,特地尋了黑丞會的友人前來解圍。” 甦佑陵聞言回頭看著這幫子人。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林淮情報有誤,眼前的女子想來就是林家太爺二子林枉的夫人。 許雄是林淮雇來劫鏢的打手,本來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覺,可惜邵涵的存在意外打破了林淮設下的這個局。 如今擺在林淮面前的只剩下兩條路。 要麼殺了邵涵和金虎,繼續取他想要的東西。要麼就此罷手,至少給邵涵留下個懂事機謹的印象乖乖回到家族。 而如果選擇第二條路,則必須要殺了許雄滅口,他是知道內情之人,而且出手劫鏢的也是他。無論是在邵涵面前做戲做全套還是以絕許雄說出林淮才是幕後黑手的後患。 許雄都得死。 那麼自己所帶著的黑丞會,該站在哪一邊?又該如何選? 現在控制局勢的自然還是甦佑陵,別說黑丞會二十好手,便是蓋也一人,也足以讓場中人不敢胡來。 這會兒金虎倒是還兩眼圓睜斟酌著自己該如何脫身,許雄早已是被那蓋也再一次敲暈。 許雄唯二活著的伙計自然認得林淮,其中一人便是之前詢問許雄該不該留人保護林淮的精明漢子。 只听聞冬蕊這一席話,二者眼神立即慌亂了起來。 這是啥破事?不是你雇的我們劫鏢?現在如何誣賴是我們自行的安排。 擺明了就是想和他們撇清關系。 冬蕊剛答完了邵涵的問題便眉頭緊蹙,暗道不好。自己說話聲音太大,忘了還有兩個許雄的伙計清醒的看著。這會兒回過頭與那倆人對視,也從對方眼中察覺到了微妙。 冬蕊眼中閃過一絲毒辣,不顧自己的傷口再次撕裂,作勢便要上前殺人滅口。 那許雄其中一個伙計見勢不妙,連忙想開口把髒水潑回去。 冬蕊不過三鼎女婢,如何跑的過一張嘴來? “各位大人都在這兒看著,林公子你說話可得憑良心,我們……” 林淮不敢出聲,已是心寒了大半。冬蕊咬牙切齒,盡管用盡全力奔跑,也是跑不贏那一字一句脫口而出。 “咚、咚” 千鈞一發之際,一人一下,四鼎體魄將甦佑陵的手震的發麻。 許雄的兩位伙計立即暈倒。 冬蕊愣了一下,停下了腳步,看著甦佑陵眼神自是感激。 林淮也是面色詫異。 邵涵只是個普通婦人,充其量也只是貌美了些,心中只是有些奇怪于二人對林淮的稱呼。 “林公子?” 邵涵疑聲重復了一遍方才那二人對林淮的稱呼,面露不解。 甦佑陵當即笑道:“這位嬸子,賊人想求一條活路,自然服軟了些。對付他們這種人可萬不得手軟,一時惻隱之心放了他們,日後還不知道會有多大禍害。” 一席話不說是毫無破綻,至少也算是個信的過的理由,邵涵本便沒有那麼多心思,便也朝著甦佑陵莞爾一笑:“我代林家謝過黑丞會各位俠士,日後有空便來林家做客,林家一定盡到地主之誼。” 回過頭又看著林淮點點頭。 “淮兒,你有心了,回去之後我一定當面在老太爺和你二伯面前夸贊一番你今日的擔當。你可比晟兒要懂事的多了。” 提到那不成器的繼子,邵涵語氣中也是多有無奈。 只有金虎精于世故,甦佑陵那番話騙得過邵涵,卻騙不過他。 從方才那兩人字里行間分明是認識林淮,其中道道,細細思索一番便能水落石出。 且不言金虎一路上對于行蹤考究花了極大心思隱匿。他林淮就是知道了有賊人會來劫鏢,又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在金虎鏢局與那撥賊人兩敗俱傷之際才來解圍。 無巧不成書,但大多巧合都是人們的有意為之。 當然,這一切說到底也只是他的猜測,即便他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即便他猜的就是事實,現在他也不敢說出來。 人生在世行于江湖,若想活的長久些便要知曉知而不言的道理。 可貴是難得糊涂。 今日這個虧,他便是打掉了牙也得往肚子咽,哪怕他金虎鏢局已是傷筋動骨。 金虎環顧四周,看著原本三十余人的鏢隊如今只剩下堪堪不到十人,自己半生的心血算是付之東流,不禁心中悲憤交加。 顧天是他在人世為數不多的友人,二人不知道押了多少趟鏢,保管任何險象迭生的處境,二人都是相互攙扶著走了過來,如今卻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這里。 便是自己也淪為了砧板上的肥肉,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自己又是為了何物才活到現在? 今日雨停雨落,反復無常。 僅一晚便斷續三次,如今又開始淅淅瀝瀝傾灑下來。場中流血俱是隨著雨水淌進了泥土之中。 待來年這片寸土一定枝繁葉茂,草木葳蕤。 只是都說春雨貴如油,到頭來卻如何洗的干淨自己這半生來的心血? 一草一木,春風吹便生,有些人卻已是陰陽兩隔,這輩子再無法見面。 甦佑陵開始著手派人收拾起殘局,蓋也一劍劈開的淺坑剛好便成為了堆棄尸體最好的地方。 等到幾位黑丞會幫眾抬起顧天的尸首,卻見著金虎大喝一聲:“住手。” 眾人心中驚詫,皆望向金虎。 金虎早已看出甦佑陵是這群人的中心骨,便也是直接對他咬牙開口。 “早听聞合壤郡黑丞會的新幫主雷霆手段,年紀輕輕便已是讓許多主事心悅誠服,金某想知道,我金虎鏢局恪盡職守押鏢送貨,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為何將我鏢局中人與那些賊人視為一丘之貉相同對待。金某不解,您請說道說道?” 甦佑陵皺了皺眉,看著金虎,他確實還沒想好應該如何處理這群鏢師。 殺了吧,不妥,到頭來被邵涵等人說出去,黑丞會又與劫鏢賊人何意? 可就這麼放了?那黑丞會便無利可圖,那些貨物一分一厘都沾染不得。 他沒有立即回答金虎,但卻是有再一聲驚呼,轉而是怒氣滔天的吼叫聲。 “老子殺了你這狗日的畜生。” 第八十四章 思苦見生死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那一道怒吼的來自曹三,他一直都是黑丞會所有諜子中性格最為跳脫,也最是粗中有細之人。處事周全與油腔滑調注定了他在哪里都能混的很好,無論什麼事都能嬉皮笑臉的樂天派,從來未曾有幫里人見他動過怒。 甦佑陵也是良久以來第一次感到胸腔有團躁動的熾炎再不斷爬升至腦海,哪怕是當初在雪珀山莊對付童烏貫的冷嘲熱諷還有莊上人吹捧那有名無實的馬苞時他也不曾如此氣憤。 許雄睜開雙眼喚醒了手下兩人詢問情況,有了之前經歷的那兩名武夫不敢聲張,一五一十的說與許雄听。 結果便是許雄震怒,知曉林淮是想讓他們當替罪羔羊,便是難逃一死,那麼便玉石俱焚。 白樂也是個很好的江湖兒郎,一度讓甦佑陵懷疑這麼老實害羞的人都能當諜子? 不出意外,這次應該是白樂最後一次替黑丞會賣命。 回到合壤郡後他便金盆洗手,大家還在路上約定好了要喝他與羞春姑娘的喜酒,這事兒連一貫對待他們甚為嚴苛的衛昌友都是一把點頭答應了下來,白樂雙親早故,還請求衛昌友到時候替他主婚,衛昌友也是難得的將此事一並答應了下來。 這種世道,庶民尚且難活,何況俱是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想要平平安安的度過下半輩子是好事,衛昌友與眾人都希望看著他與自己所愛喜結連理,而後白樂與羞春的孩子就有了許多干爹,還有了一個干爺爺。 事總與願違,天常與人逆。 不知許雄怎麼偷偷解開綁住他的繩索,而後便是將過來給他們送干糧的白樂一把掐死。 “老子要殺了你。” 曹三早已滿眼通紅,怒喝一聲,面目猙獰的舉起樸刀向許雄猛然砸去。 許雄畢竟是八鼎高手,在他面前,曹三白樂之流不過爾爾,但怒火中燒之人如何會在乎這些? “小三子。” 衛昌友大驚失色,任誰都知道許雄的沉雷有多麼厲害,縱然白樂死的不明不白他也很是生氣,但他固然知曉曹三此舉無異于飛蛾撲火,趕忙縱身飛掠欲去阻擋。 四周所有黑馬褂幫眾皆是拿出武器上前助陣。 曹三高舉樸刀對準許雄的額面便是狠厲劈了下去。 許雄冷聲一笑:“想不到終日打雁,有朝一日竟然是被雁啄瞎了眼,來來來,好歹老子能殺一個是一個。” 沉雷掌蓄勢便發,曹三的樸刀根本來不及劈到許雄身上,一掌便直向他胸口拍來。 “大膽” 一道身影閃爍變動至許雄眼前,在那許雄一掌離的曹三近在咫尺之際拎起曹三便向後一甩。 白衣蓋也面露紫金之意,他已是有些動怒,沒曾想到這許雄情急之下竟是變成了一條逮人就咬的瘋狗。 一拳對一掌。 拳風至而沉雷碎。 蓋也連慶季的黃龍雷與五雷正法都不知道抗下了多少,何況一個敲鼎武夫的所謂沉雷。 這次不比先前那毫無波瀾的重劍拍擊。 許雄兩只手臂游過一道暗不可查的奇巧勁力,直到手肘部轟然炸裂,雙臂盡成粉末,一片血肉模糊。 許雄渾身是汗,一屁股跌坐地上,一雙眼楮死死的盯著自己的一雙只剩下半截的手臂。五官已經隨著無邊的痛楚擰成了一團。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 蓋也隨風至于許雄面前蹲匐,一雙紫金眸子直視許雄,口里咄咄寒氣盡數噴涌。 “蓋某出劍不傷人命,但從來沒說過不能致人傷殘。” 言畢,蓋也站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直盯許雄。那雙紫金眸子出現了少在他臉上出現殺氣。 “更沒有不能見血的道理。” 蓋也說完最後一句話,轉過身子不再去看已經心如死灰的許雄。對他而言,一個區區八鼎武夫的命,他若不喜,便可視為草芥無二,這是三寶高手的倨傲。 而這份倨傲,遠不是一個敲鼎武夫可以冒犯的。 我給你面子,你接著就好。 不給,你不許舔著臉找我要。 當然,許雄現在恐懼的是這個一向好脾氣的白衣劍客突然變的凶神惡煞,而在這之後他才會明白,他想玉石俱焚拖幾個墊背的決定有多麼的愚蠢。 黑丞會幫眾心中已將許雄千刀萬剮,只是礙于蓋也出面,所以也是暫時停下了腳步觀望勢態的發展。 蓋也知道孰輕孰重,救下曹三順便教訓過許雄也就不在越俎代庖,轉而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甦佑陵,顯然是等待著他來結果許雄。 甦佑陵面色如常,歪著脖子看向許雄,他在思考。 甦佑陵不是什麼善類,一個十歲的少年若想在不太平的世道活下去,就得學會如何在泥濘里掙扎,就得學會坑蒙拐騙偷。 很早之前信、遼、幽三州大旱,本便是窮苦之地,北方也就生出許多流民。 這些流民要麼落草為寇,講些道義的便打出“替天行道”的金字招牌與官府朝廷為敵,最具代表的要屬遼州莽山匯聚了一百二十八位俠士並稱百二八龍虎。 邊境胡亂,朝廷大部分兵力皆在信州,加上這伙山賊實力也著實不弱,幾番圍剿,都是被那伙賊人擋了回去。 更有意思的是那一百二十八位俠士據說每個人都有個“莽號”,坐頭把交椅的是號稱“澤天霖”的宋彰。其人義薄雲天,據聞只要有難處找他,必然傾囊相助,從無二話,如那久旱逢甘霖一般。 莽山賊寇大抵也只是打劫官府,不時還作出開倉放糧之類的順應民心之舉。此為盜亦有道,是講道義的賊寇之流。 而不講道義的賊寇更簡單。 誰窮,他們就搶誰,誰好搶,他們便搶誰。 自己窮怕了,有朝一日飛黃騰達,籠絡起四五十人,當兵的打不過,那便欺負與自己幾年前一般境況的貧民、流民。 說到底還是世道亂了些,甦佑陵在艮州待過,自是知曉艮州不好混。窮人家的長子束發之年便要離家自己想辦法養活自己。 更不談信州十室九空,滿城遺孀批白麻,衣冠南渡,空出不少“鬼城”。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十個大字好寫,提筆不過半炷香便可書成。但其中卻是多少條人命?道盡了多少人世艱辛?放眼所見看得又豈止是滿目瘡痍? 在這些地方但凡混出來的人,有幾個是手腳干淨的善人? 至少甦佑陵不是。 當人已是不易,何況當好人? 義診的大夫最後都死在了風沙荒涼之處,被他診治過的人可有但凡一個回來將其安葬? 當好人,十條命都不夠換的。 甦佑陵解不開何為人這種龐大的理學問題,但他知曉什麼叫有恩報恩,有怨報怨。 也知曉什麼叫見人行人事,見鬼說鬼語。 沒有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矯情和做作。 但是對于不想當人的,自然也不需要用對待人的辦法來處理。 他一直都很喜歡這種掌控別人生命的感覺,甦佑陵非僧非道。對他不利的人面前,他能做到百無禁忌。 不怕你死,就怕你死的容易! 有些人活著,總想著讓別人不得好死,對于他的立場而言,他知曉很多人眼中的自己也是惡人。 那就比誰更惡。 甦佑陵笑了。 許雄慌了。 他的一雙手臂斷了,什麼八鼎九鼎,現在都只是一個任人宰割的魚肉。 魚肉的剁法有千百種。 甦佑陵很想全都試一遍,但人的性命只有一條,那便挑個最簡單的。 多少年後,有大幸朝廷二品的朱袍官員對甦佑陵的評價只八個字。 雖無反骨,但有邪心! “我曾見過許多殘廢,但至今還沒見過一個四肢皆廢,耳聾目盲的閹人。” 甦佑陵笑著朝許雄開口。 此言一出,何止是許雄慌了。 衛昌友、曹三、蓋也、金虎,包括金虎鏢局的鏢師和黑馬褂的黑丞會幫眾皆是愣住。 倒春寒時的雨澆到人身上只覺得透心涼。 許雄的心卻已是沉入了萬丈冰窟。 也就在這一刻,金虎心里已經是萌生了一個堅定的想法,這輩子打死都不要去惹這麼個年輕的煞星。 甦佑陵繼而笑著開口:“一個普通人若是每日飲水卻無飯食,能抗過一個月。你有八鼎體魄,想來撐過三個月應該不成問題。這片林子平日少有人跡,即便是有人見到了你馬上要變成的鬼樣子,估計也都是不會去管。我不會去低估任何人的惡意,所以請你也不要去猜測我心中的惡意。” “畢竟你應該也知道,在這個世道,人命不值錢。” 甦佑陵搖了搖頭,一刀又斬下了許雄的雙腿。 “嗷……” 許雄又是痛苦慘叫了一聲,隨即竟是驚懼加上疼痛暈了過去。 甦佑陵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為許雄包扎好腿部的傷口轉而回頭面露一個笑臉。 “你們先在這里待著,我去去就回來。” 眾人看著那抹帶著陰鷙的邪笑俱是咽下一口唾沫。 然後甦佑陵便哼著小曲,一只手拖著許雄朝著林子深處走去。 足足半個時辰,他才悠哉悠哉的走了回來。 包括衛昌友此刻卻都是不敢上前問詢許雄如何了。 因為他們知道,許雄肯定是不如何了。 那兩名許雄的下屬分別被綁在兩棵樹上,卻見著甦佑陵又朝他們看過來。 一股尿羶氣刺鼻襲來。 嚇尿了,有的時候真的不是什麼危言聳听。 “這……這位老大,都是許雄那廝自己發了瘋,與我倆無關啊……您只要放了小的……小的做牛做馬……” 其中一人盡力去彎腰叩拜甦佑陵,雖說被結實的綁著做不到叩拜的動作,但其誠意當真是有目共睹。 甦佑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抹了抹手,將手中沾血的樸刀扔給一旁的曹三。 “找個僻靜的地方解決了,給個痛快就是。” 曹三點了點頭,分別朝著二人的腿給了一刀,防止逃跑,然後開始解繩子。 甦佑陵怕曹三武功不如這二人,怕途中出了什麼亂子,又讓衛昌友在一旁跟著。 幸好那邵涵早早被林淮與冬蕊帶上了車廂,不然指不定都要被嚇癱了去。 而那被指定了給個痛快的二人,其中一個居然還在被拖著進去密林深處前對著甦佑陵不斷道謝。 能有個痛快,不錯了。 甦佑陵帶給他的恐懼已是深入骨髓。 做完這些,甦佑陵才尋了處干淨的土坡坐著,一夜無眠,他也有些困了。 或許只有甦佑陵自己知曉,他最終還是給了許雄一個痛快。 有些事可以做,但沒必要。 無論怎麼折磨許雄也換不回白樂的命,而最重要的一點。 世間的苦,夠多了。 甦佑陵問了許雄很多事情,然後當胸一刀結果了一位八鼎武夫的性命。 許雄看著甦佑陵一刀向著自己的胸膛貫刺,竟是微微有些詫異,而後便是臨死前擺露出了一張笑臉連聲說了數句抱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 那句話好像還在他耳畔縈繞,揮之不去。 這些人,本來還有些良心的。 甦佑陵閉目凝神感受著吹拂的春風,雨滴傾落在他單薄的肩膀上緩緩淌下。亦如他和廖珂所講過的道理。 他是鹿,還是狼? 何為善,何又為惡? 第八十五章 歸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將白樂帶上,咱們回家。” 這是甦佑陵說的最後一句話。 甦佑陵與林淮打過招呼,既然邵涵都是知道了今日黑丞出手解圍,那麼自己便不用再把眼光在放在鏢車之上,林家偌大產業,想來不會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白樂死了,他是黑丞會的人,黑丞會自然也有義務帶他回家。 甦佑陵放了金虎,本便是無冤無仇,為了一己私欲無故樹敵的事情甦佑陵不會做。 衛昌友之前扛過林淮,這會兒他背著白樂。 眾人再去郡城的路上嬉笑打鬧,臨近回城卻俱是一言不發。二十余匹快馬只聞馬蹄奔踏,踏出一股子蕭肅沉悶。 甦佑陵有意想帶著蓋也一同回去,但蓋也婉言謝絕,推脫自己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本便是奢望,甦佑陵對于蓋留在他身邊也沒報太大希望,任誰也知道三寶高手不可能會屈居于一個小小幫派。 兩人各自道過後會有期,白衣懷抱破布與二十余黑馬褂背道而馳。 …… 合壤郡城是喻州大城,也是通往京城的漕運樞紐,雖比不上甦州城的三江匯流震澤}定,也依然是大幸極其重要的航道。 關巧從小便局住在合壤郡城里,打她自打記事起對于娘親的印象便異常模糊。所幸她還有個煮的一手好面的爹爹, 關濟每日雞鳴而起,敲梆而息,雖然生活辛苦了點,但好歹混個溫飽不成問題。只是一眨眼女兒便是快到及笄的年紀,關濟便開始發愁起來。 女兒出嫁,自己總得置辦些像樣的嫁妝。雖說關巧長的隨她娘一般,打小便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不愁嫁不出去。但嫁妝多些,總歸面子上好看幾分,再者往後受到婆婆的刁難也能再少兩分。 附近鄰里街坊都夸自己女兒長大了定然也是個小家碧玉,肯定能讓不少公子折腰,但關濟卻有自己的一番斟酌計較。 女子無論怎的顏如玉,也有人老珠黃那天,嫁入名門望族,到頭來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更別提那些有錢的大戶人家動輒三妻四妾,關巧歷來孝順懂事,如何斗得過那些滿腹心計的大家小姐? 在關濟眼里,只要關巧往後能嫁一個老老實實過日子,會顧家的普通男子便是極好。 每念及此,關濟就總會更早些出攤,更晚些收攤,吆喝聲也比以往大了數倍,只盼著能多攢下些銀子。 只是今年朝廷徭役早早貼出告示下來,比往年翻了近一倍。 這讓關濟便開始有些捉襟見肘。 他的面攤子地段不差,臨十四巷子人流如織,不缺客人。但對門便是有會友樓這等環境雅致的大酒樓。 一相比較,自然更是相形見絀。 關巧也是體諒父親辛勞,也常幫著打打下手。 不過十歲的女娃,不學女紅,不涂描眉胭脂,倒是切菜煮面信手拈來,關濟看著自己女兒也常是苦笑搖頭。眼見著一雙原本生得極好看的白嫩小手也是漸漸生起了老繭,關濟自然是心疼無比。 日子清貧倒也無妨,好歹有個盼頭。 人活著只要有了盼頭,便倒也不覺得日子有多苦。 只是近來不知為何,小小面攤子生意竟是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關濟還能從中看到不少熟面孔。 好像是本地一個叫黑丞會的幫派人,對門的會有樓便是那幫派的據地。 難不成是那些混幫派的吃夠了會友樓的山珍海味趕到自己這兒換個口味打牙祭? 其中緣由關濟也不去深究,反正生意好些自然是好事,無非是自己更忙一些,只要能掙下銀子便是極好。 底層的百姓大抵如此,生活平淡清苦倒也無妨,只要眼見著日子越過越好便會有精神去更努力的活。 那些新來關濟面攤子的老面孔見了關濟也是客氣稱呼一聲關老板,關濟多少有些受寵若驚。他一個倒騰面攤子的,多少年來都不曾听到有人稱呼他一聲老板。 萬鐵頭身高九尺,堪稱人形巨獸,一身健碩的肌肉更是讓普通人望而生畏。 近來他常在關濟的面攤子吃面,才發現會友樓斜對面的這家開了近十年的老字號面條做的可謂勁道,只最簡單的陽春面端上來那都是香氣芬馥。 常在會友樓享用雞鴨魚肉的萬鐵頭竟是一下子便愛上了這口,還死皮賴臉的拉著陳業狼一同來吃。 陳業狼性子外冷內熱,如何肯與他吃那簡陋面條? 萬鐵頭倒是費勁口舌,他才答應去吃一次。 心里卻是直嘀咕:放著會友樓的佳釀不飲,佳肴不食,跑到這破攤子來吃面?瘋了不成? 待到兩人坐下,身邊竟是連連響起一陣敬聲。 “見過萬教頭,陳主事。” “萬教頭,陳主事,你們也來了?這頓不得請個客?” …… 直看的陳業狼一愣一愣,這里怎麼會有這麼多黑丞會的幫眾? 只到面條端上來,陳業狼便傻了眼,輕輕撥了撥面上的蔥花,香氣四溢,看著一碗簡簡單單的面條卻似另有玄機。 當先啜一口濃郁湯汁,只覺唇齒留香,余味無窮。 再嗦一口面條,更是油潤爽口,甘美勁道。吃膩了雞鴨魚肉,在來這一碗陽春面,當真是刮油三斤,神清氣爽。 陳業狼也不怕燙,三兩口便將一碗面條吃完,然後重重的將碗扣在桌上,把對面的萬鐵頭都是驚的一愣。 “再來一碗。” “好 。” 關濟連忙高聲應到,手上依舊忙活不停。 “你可以啊,這攤子也在咱會友樓對門開了好些年。咱們都沒去吃過,怎的你哪天鬼使神差發現了這攤子其中奧妙?” 陳業狼笑問道。 萬鐵頭同樣在一門心思對付手中那碗面,听著陳業狼問話復才含糊不清的開口。 “都是甦佑陵那小子,告訴我說咱會友樓眾多好菜還比不上對門一碗面,老子當初也不信,這不就信了嘛。你看看咱幫多少人現在都在這吃面。” 陳業狼聞言確是搖頭苦笑:“會友樓對門多少年的攤子,反倒要一個外人來告訴咱們其中的美味。” 會友樓對于黑丞會幫眾一向包食,試問免費的大魚大肉擺在眼前,誰又會去花錢買一碗不起眼的小攤子里的面條?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又是誰規定的一碗面條便不如雞鴨魚肉更為爽口美味? 三碗面條下肚,陳業狼終于是打了一聲飽嗝。 “只可惜忘了拿酒出來,也不知道甦佑陵與衛昌友現在如何了。” 萬鐵頭听著這關切的話語也是開口。 “衛昌友那個老油條加上甦佑陵那個小人精,甭管在哪兒,可能吃得半點虧?雪珀山莊那場論武據說氣的馬苞當場放出豪言,逮著機會一定要讓甦佑陵好生好看,真是給咱黑丞會掙面子。” 陳業狼聞言也是哈哈大笑,繼而面色一沉嘀咕道:“他做個甩手掌櫃倒是輕松,近來詹郡丞的嫡孫被人綁了,給咱黑丞會倒是掀了個底朝天,還有白毛蛇那邊也是安靜的可怕。黑丞會依舊不算是高枕無憂。” 衛昌友撇了撇嘴,對此倒是顯得絲毫不上心。 “怕什麼,我倒是擔心老葉的狀態。雖說回到了會友樓主持幫務,但總感覺和以前的老葉變了許多,整天憋著個苦瓜臉,俺老萬又沒搶了他媳婦,至于麼?” 陳業狼點了點頭,轉而仰天抬頭嘆了口氣。 “彭濤那小子倒是舒服。” 死人安睡,活人遭罪。 這便是很多人眼中的那個人間。 事到如今,陳業狼這個代幫主的身份早便為人所知,很多人也自是知曉如今合壤郡的黑丞會,居然掌控在一個不足及冠的少年手中。 兩名黑丞會幫眾卻在這時行色匆匆的趕了過來,直面著萬鐵頭二人行禮繼而開口:“甦……幫主與衛主事回來了,剛才城西的兄弟才迎下他們傳回的消息。” 萬鐵頭與陳業狼相視一笑。 這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陳業狼今日心情不錯,站起身子直拍了一錠雪花紋銀在桌上:“今日這里黑丞會幫眾的面錢我全包了,改日再來好好品嘗老板的手藝。” 關濟看著那錠銀寶兩眼發直,繼而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的吃相有些難看,忙拍了拍旁邊的女娃。 “巧巧,還不快謝謝大哥哥。” 關巧扎著兩根羊角辮,身上的衣服有些陳舊,但卻是非常干淨,一張小臉粉嘟嘟的很是討喜。 听到爹爹發話,本就懂事的他對著陳業狼鞠了一躬:“謝謝大哥哥。” 陳業狼瞧著這模樣可愛的小姑娘自然也是心生喜意,雖說他的長相著實駭人,特別是臉上那條長疤。依舊是露出了一張他自認為最是和善的笑臉,一雙眸子也俱是溫和之意。 小孩子心思純真,本來還對其長相有些懼怕的關巧看著那雙和藹的眸子也就當做這位凶神惡煞的大哥哥是個好人。 城西二十余黑馬褂進了城便很是規矩的下馬步行,衛昌友從馬背上小心翼翼的將白樂抬了下來。 早是當初都面無表情的衛昌友終究是有些繃不住。 他將白樂扛在背上,嘴角帶笑,眼中噙淚。 “樂子,咱回家了。” 第八十六章 落紅有情 少年有心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茂坡是合壤郡城郊通向津河碼頭的必經之處,沿著羊腸小徑一路行走,四周草木葳蕤,風景極好。 這里曾是彭濤與老釣鬼殊死一戰之地,同樣也是彭濤瞑目之地。 如今這里又成為了白樂的安葬之地。 甦佑陵、徐筱、萬鐵頭、衛昌友、陳業狼等人俱是站在一處碑前佇立良久。 無聲卻有聲。 曹三蹲碑前放了一個空杯,又抱了一壇子好酒倒進去。 “你小子總說不愛吃酒,怕辣的嗓子。大男人,苦都敢吃,怕甚酒水?” 這處墓居是衛昌友請的風水先生給尋的地方,周邊俱是一片油綠旺植的菜花地,雖還未至盛夏,卻已能听到陣陣蟬鳴。 白樂是衛昌友一手提拔上來的諜子,耐性和洞察力皆是極好。 一位女子被幾位黑丞會幫眾簇擁在中間緩緩行來,她依舊是濃妝艷抹,卻淚眼潸然。 妝花再涂便是,可人死不能復生。 她不再穿著那條平日最是喜愛的水綠鏤銀散花委地長裙,轉而是一身斬簑粗麻布衣。 因為那人曾給了她一句承諾,他沒有兌現是他的事,但她要信守。 那名女子前幾日甦佑陵已經見過。 便是白樂做諜子這麼多年心心念念的羞春姑娘。 衛昌友回城當天便花銀子為羞春贖了身,畢竟羞春待著的風波樓在西市一戰後便成為了黑丞會的地盤,所以其間流程也不復雜。那老鴇看著衛昌友指名道姓要贖羞春,也是心中樂開了花。 畢竟跟了新主子,總要再里邊有兩個信得過得靠山。青樓的勾當大抵如此,雖然如今是在黑丞會名下,但搶佔生意遇到不識眼的客人也是常有的事。多一個黑丞會的主事罩著,自然也就在合壤郡城的青樓里多了一條路子,誰不知道如今黑丞會是合壤郡地下勢力的龍頭? 只可惜當今黑丞會的新幫主深居簡出,一直沒有什麼消息流露出來,若是能把他變成風波樓里的常客,那往後的風波樓又豈是勞什子霓裳樓,竹哺院可以比擬的? 如勘隱司者尚且還不能查明甦佑陵,只知曉是個橫空出世頗有兩分謀略的少年。青樓而已,知曉的訊息自然更為有限。 也不知道若是甦佑陵知曉了滿城青樓的老鴇龜公都眼巴巴的等著他大駕光臨會是作何表情。 話雖如此,衛昌友依舊是將羞春贖了出來。白樂多年在黑丞會攢下的銀子也都一並被衛昌友如數交給了羞春。 衛昌友贖羞春的原因只有一個。 她算是自己認的半個兒媳。 而在一番交談過後,衛昌友也確認了白樂與其確有私情,羞春也是一直念著白樂的承諾,等到了現在。 只可惜她等到了,也沒有等到。 羞春默默上前以妻制對碑行禮。 衛昌友在一旁默然良久才緩緩開口:“往後若是尋到好人家,便嫁了,真不知道白樂個傻小子如何能讓你死心塌地。” 羞春聲如其名,但羞而不嬌,如今也是言中帶淚,回過頭對著衛昌友再拜。 “衛爹爹,不是羞春死心塌地,天下人的嘴臉,羞春自認見過許多。但哪還能再尋到每次與我見著面連話都不敢說的人,哪里還有第一次送女子東西居然是送匕首的人?” 白樂是個傻小子,但奈何天底下再無那個傻小子。 羞春至今都記著白樂在她面前那般局促的模樣,先見著只以為是未經人事的少年,但熟絡過後發現他總在她面前局促不安,卻能在別的姐妹面前泰然自若。 尋了個機會好說歹說將他攔下逼問,他只是緊張的掏出把匕首遞給她。 “我……往後若是不在了……你保護自己……我也沒啥害羞的……瞧你說的……你這般好看……又不吃人。” 他知道自己 而後便把匕首硬塞在她手中倉皇而逃。 白樂不知道那晚,羞春將匕首放在枕下睡的有多香。 那傻子哪里是不經人事?分明是動了心。 一個對她不是動了下三路的污穢東西,只是動心的傻小子。 一來二去,羞春也開始注意起了他。 他每次一笑眼楮便彎成一道月弦。 他每次見著有客人點自己便會垂頭喪腦的蹲在青樓一處池子的邊上打水漂。 他每次一看到自己,臉上便會出現好看的紅霞。 白樂將自己的身份憋在心里,連同一起隱藏的還有份對她執念。不敢言出口,卻皆見于行止間。 他以為自己隱藏的毫無破綻,卻偏偏破綻百出,他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什麼都知道。 畢竟那個傻子是他又不是她。 誰道諜子便是無情? 所以當黑丞會佔據了風波樓,白樂終于對她將一切全盤托出之時,羞春毅然決然的上前抱緊那個傻子問他願不願意為自己贖身。 他的胸膛很暖,比蓋了幾層厚褥子還讓她來的汗流浹背,一時只謂是劍拔弩張。 漸聞水聲潺潺,如大潮起涌,風雨交加,雷震嗡鳴,陰陽交融。 忽見江心秋月白,燦如紅霞清泉涌。 “往後,你便是我白樂的人。我回去後就找機會求帶我的主事成全咱倆,無論多難。” 羞春沒有說話,只是悠悠的問了他一句。 “你不在乎我是風塵女子?” “我在乎的是你。” 足夠了。 他走了幾天之後她收到了一封黑丞會的信。信上說,他的主事已經答應了他,等他回來便能將她明媒正娶。 那柄匕首一直都是靜靜躺在她的梳妝台上,羞春能牢牢將那柄匕首把控在手中,卻怎的也把控不住眼角的濕潤。 “你對我作的每一句承諾都是真的,獨獨我最期待的一句卻是假的。” “衛爹爹說讓我尋個良人再嫁了,還說你應該也希望我這樣。” 世上良人縱有千萬,獨你最傻。 我要嫁的又哪里是什麼良人? “你說對吧,相公?” …… 白樂安葬之後,甦佑陵見到了骨瘦如柴的葉舴,但比起他離開時,其臉色已經好看了許多。 葉舴看到甦佑陵也只是微笑,而後面色有些困惑道:“我不在的這些天,多謝你看住黑丞會,你的動作我從老萬那里知曉了個大概,但卻獨獨不知道你綁架詹大人的孫子是何意?” 甦佑陵上懶洋洋的敷衍:“瞎說,黑丞會可沒綁架詹郡丞的孫子。” 葉舴搖頭輕笑:“彭濤是傻了點,不過眼光一向不錯,我不推測你的身份,但也希望你能與我坦誠相見。莊小年也給了書信于我,讓我好生看著你。你自然不會讓黑丞會的人動手,但料想以你的能耐,尋個幫手也不難。” 葉舴面容憔悴,雙眼卻是沒有了之前的空洞,想來是某些事情也想開了。 葉舴不比彭濤,他一向是個聰明人,甦佑陵索性也就直言不諱:“你應該知道勘隱司動了。” “嗯” “你應該也知道他們在調查我” “嗯” “所以我不能在這里待太久。” “我明白了。” 只一點撥,葉舴便是恍然大悟。 眼前的人不日將會離開,他只能用大刀闊斧的法子來安穩局勢,時不我待,在勘隱司進一步追查他之前必須要盡快安穩黑丞會。 “所以綁架詹大人的嫡孫只是個餌?” 葉舴輕言問到。 甦佑陵看著葉舴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也不盡然,說到底這是一招險棋。若是將詹杭逼急了,咱們也討不到好果子吃,最後只能是兩敗俱傷。但是我想能做到這個位子,耐心自然是有一些的,再者便是情字。” 葉舴眯了眯眼:“情?” 甦佑陵伸了個懶腰面露莞爾。 眾生疑惑千千萬,獨屬問情最無解。 這是無數人的軟肋,也是無數人的憑恃。 情能殺人,亦能救人。情之始終,入地無門。 甦佑陵理所當然道:“人非草木,皆食五谷,誰能做到忘情?他沒有徹底失心瘋的出手是在等,等綁架的人給他一個籌碼。但我想縱然是他,也已經快被耗的沒耐心了。” 葉舴偏著腦袋想了想:“你會出什麼籌碼?” 甦佑陵微微一笑:“誠意。” “誠意?” 葉舴眉頭一皺細細思索,半晌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你威脅他?” 甦佑陵給自己添了杯茶水細細品茗,並不急于回答葉舴的問題,葉舴在試探他,他何嘗不在試探葉舴? 葉舴埋下頭苦苦思索,忽的眼前一亮。 “想到了?” 葉舴直視甦佑陵的雙眼朗聲大笑:“是威脅,也不是。這是警告,但最貼切的還是如你所言是誠意,合則雙贏,要麼便是大家伙一起磕的頭破血流。” 甦佑陵翹起二郎腿笑著點頭:“你確實有些水準。” 葉舴復而埋下頭顱連連眨眼,也不知是對甦佑陵所言還是自言自語:“所以接下來便是要展現咱們黑丞會的實力,既要殺雞儆猴,也要恩威並施。最重要的是潑髒水這一環,要潑的又穩又準。” 葉舴不愧是隱匿在彭濤身後多年的智囊,僅僅是三兩句話的點撥,便已是將甦佑陵的想法推斷的八九不離十。 葉舴再抬頭看向甦佑陵時眼神晦澀,神情復雜。 甦佑陵只當是沒看見,又新添了一杯茶水輕輕吹冷。 葉舴平復了一下心緒,開始轉而去想甦佑陵的本身。 人的改變,大抵一為周遭境遇,二為所行閱歷。 甦佑陵在雪珀山莊的一番行兵之法早有人用圖紙還原給了葉舴看。葉舴不懂兵,但卻不影響他看見了其他東西。 古人常言下棋能略知其局,知後一步者為低手,便是下在當下,解當下之圍,漲當下之氣。 能知其後三步者,便為高手,乃通曉佔得先機之妙,未雨綢繆,能布己局。 而能知後五步者便可稱其為妙手,這一類棋士最是能行奇布詭,甚至處于險境中也有妙手回春之力。 而通曉後七步者,便是類似于獨創大斜定式的殷子修一類,對于這種人,可稱其為國手。即便置身絕境,也有向死而生,逆天改命的能耐。 而把這些擺在兵法之上,甦佑陵至少也是無限近乎于妙手的高手。 但他才多大? 葉舴閉目思索。 是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與他交談時下意識便會把他當成了與自己一般年歲的墳旁謀者。 甦佑陵只有十六七歲,他只是個不至弱冠的少年。 學富五車不容易,但要說難于上青天卻也不至于。但是什麼變故能讓一個學富五車的少年郎明白把書中的道理學以致用,還能算計人心,通曉謀略之談。 這不是天賦異稟便可支撐的起來的,葉舴明白若非是在塵世摸爬滾打不斷揣摩人心的閱歷使然,斷不可能鑄就今天的眼前人。 葉舴良久釋然,輕輕開口道:“你這些年,一定很苦吧。” 甦佑陵聞言一愣,竟是忘了手中茶水還未吹涼便往嘴里送去。 “哈嘶……” 茶水倒在桌上流了一地,甦佑陵大口哈氣聊以減少舌頭上的燒灼感。 葉舴也是連忙站起身子上前替他擦拭。 甦佑陵擺了擺手示意不用,這才仰起頭看著房梁,雙手抬起揉了揉了太陽穴。 “沒什麼苦不苦,人各有命,自己的命自己爭氣罷了,都是為了活命。” 葉舴搖了搖頭:“我不是好為人師之輩,也沒什麼可教導你的。但自打第一天見過你開始,你眼中的陰厲之色便像是沉浮官場二三十年的老油條。” 甦佑陵靜靜地听著葉舴對他的評價,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少年老成,但我想,你畢竟還是少年。少年的擔子就應該先放放,就算是什麼家仇國恨,萬萬幸人都沒去抗,沒道理放在一個孩子的肩上。我在你這麼大時只想著如何填報自己與幾個弟弟妹妹的肚子。” 甦佑陵沉默的听著,不時勾掛嘴角輕笑。 天下何其大,景色何其多,縱然天崩,塵世也不僅有他一個肩膀。 甦佑陵能不能扛?他希望自己能。 若非冷暖自知,誰不希望策馬嘯西風?沖冠一怒為紅顏? 但這些事他不能做,也不敢做。 少年的心胸足以海納百川,少年的志氣理當氣貫長虹,少年的江湖最是無拘無束。 路還長,何不乘著東曦既駕放慢腳步多留意旅途的盛景? 何苦等到當空皓月覆水難收時才白白悔恨自己何必當初。 只是此間少年非彼少年,他們所行的路是歸途而非旅途。盼他去時沉沉暮氣,歸來仍是少年。 葉離枝而反哺,人歷苦即老成。 所以有些人縱然看遍世間風花雪月,卻只能淺嘗輒止。 第八十七章 唯以誠度君腹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多日未見,徐筱依舊帶著那股子蠻橫的草莽氣息。見著甦佑陵也還是那般清冷幽幽愛理不理的模樣。倒是跛狗許久未見主人,自是搖著尾巴圍繞著甦佑陵打轉,甦佑陵也是忙里偷閑與其親昵玩鬧了好一陣。 葉舴見著甦佑陵回了索性也樂得當甩手掌櫃,將所有幫務一並扔給他,自己倒是每日尋著萬鐵頭飲酒作樂。 甦佑陵讓衛昌友聯系石丸,二人約見在甦州通往郡城的一處幽謐山野。 當晚只甦佑陵與衛昌友二人至此,俱是戴著面具,而石丸與他的手下也是同樣以黑巾遮面。 戴面具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不讓詹杭的嫡孫詹仕疾看到他們任何一人的模樣,小心一些總沒壞處。 早在沒有去州城之前甦佑陵便通過仔細比對白蛇堂的賬簿發現了很大的問題。足足有近萬余兩銀子都填充在了一些子虛烏有,不知所謂的賬目上。 若非那諜子拓印了賦稅前後兩本不同的賬簿,又有甦佑陵與衛昌友根據各賭坊的盈潤細細比對,極難發現那萬余兩銀子竟是不翼而飛了去。 而另一個消息更是令甦佑陵將情況了然于胸:有探子來報,曾看到白毛蛇備上厚禮專程登門拜訪合壤郡丞詹杭。 葉舴想的沒錯,潑髒水這差事,要潑的又狠又準。 什麼是狠? 觸龍之逆鱗以誅其蛟蟒。 那什麼是準? 孰人以痛予我,我必以痛報之。 以命還眼,以心血還牙。 命是白毛蛇的命,心血自然便是白毛蛇畢生所創立的白蛇堂。 這些天來石丸一直將詹仕疾關押在一間小木屋中,一日三餐喂食者皆以黑巾掩面或者直接便是戴上了面具,無論詹仕疾說什麼問什麼都始終緘口不言。 無論詹仕疾怎麼耍小聰明,別說是見著劫持他的賊人模樣,便是連聲音都沒听到半句。 時隔半月有余,詹仕疾再一次感受到了外面的新鮮氣息,但還沒等到他平復一下心緒,便被兩邊的面具人蒙上了雙眼,又用沾了水的濕棉堵住了他的耳朵。而後他便感覺到有兩人架著自己向外邊走去。 約莫大半個時辰,石丸終于看到了那道身影,緊繃了半月有余的心弦陡然一松。 這半個月來,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膽。外界各種流言蜚語多如牛毛,包括此事驚動了勘隱司、甚至鬧到了朝廷之上。 要是被查到是他們綁了郡丞的嫡孫,那明年的這個時候,便是他們一行山賊的祭日。 話雖如此,若是當初不答應幫甦佑陵,想來他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出那間小屋。 這半個多月石丸每天晨起至睡去,無時不刻都是眼巴巴的盼著甦佑陵早些招呼他將詹仕疾這個燙手山芋弄走。 甦佑陵瞧著詹仕疾被掩住口鼻,心底也是對石丸的小心謹慎頗為贊許。 “白毛絞門神。” “毒蛇噬金剛。” 石丸與甦佑陵的一唱一和對上了約定的接頭暗語。 甦佑陵點點頭,輕聲道:“人我帶走了,過幾日便會有人來送剩下的銀子。” 說完便和衛昌友帶著詹仕疾離去。 “謝過大人。” 石丸帶著手下折返而歸。 他知道今日自己總算是能睡個踏實安穩覺了。 黑丞會勢力範圍何其之大,即便是衙門官府里也皆是滲透了一些眼線進去,而今日西門宵禁後的當值人便是其中之一。 很是恭敬的向著衛昌友與甦佑陵二人行了一禮,大門開了一道小縫,三人就此入城。 有二十余人皆是隱在暗處面掩黑巾悄然而出。 甦佑陵掃了一眼,對當先那人輕言開口。 “準備好了?” “你吩咐便是。” 陳業狼的性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加上一直以來的狠辣手段,與衛昌友一同做這件事可謂是相得益彰,他們二人也是為了今天甦佑陵早早欽定的人選。 “開始吧。” 陳業狼微微頷首,二十余黑衣直潛入白蛇堂的如今的海蛟樓。 說是樓,卻是院府的建制布局,白蛇堂在西市那一戰後失去了不少地盤,如今也只算剩下熙熙攘攘的幾處賭坊還在做著生意。 彭濤心軟,甦佑陵不是。 痛打落水狗是遠遠不夠的,最好要連狗肉一起吃掉。 要麼不做,要做做絕。 因為有些人根本同情不得,一招放虎,後患無窮。 …… 是夜,白毛蛇正懷摟嬌妻做著美夢。 夢里的他一統合壤郡,是真正郡守來了都得給他三分顏面的大幫主,他有黃金萬兩,妻妾成群,儼然已是一處郡城的土皇帝。 得知彭濤死訊之後,白毛蛇可謂是一改前幾日的苟延殘喘。多方打點,籠絡舊部,大有死灰復燃之勢。 當然,一切都由他親力親為,務必將保密工作做到最好。每次會見重要人物他身邊都只帶一個人。 毛汶疇! 任誰都知道毛汶疇是白毛蛇近來身邊新上任的紅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多年經營,白毛蛇尚有幾分底蘊。如今彭濤死了,雖然對于黑丞會近來的安穩狀況略感匪夷所思,但無疑也是讓白毛蛇稍稍舒服了一些。 畢竟送走一個武力強橫的勁敵是一件好事。 畢竟彭濤死了。 他用自己的陰險送走了一個多年的心腹大患,卻不知道也正是因此迎來了一個更為強大的敵人。 那名新的敵人自然打不過彭濤,但在謀略心計四字上卻遠非前者可比。 陰者被陰死,不知是否也算是一種因果。 海蛟樓突起大火,且以白毛蛇的宅院火勢最旺,不到半個時辰已然火光沖天,遠至數十里清晰可見滾滾濃煙翻雲遮星。 官府值夜的人即刻層層上報,直到晨曦微曉,從被窩里爬起來忙碌了一整夜的郡丞詹杭才帶隊將將把火勢控制住。 這好端端的春濕潮季,如何便能走水?而且火勢如此驚人! 二十余黑衣早早散匿的無影無蹤。 百余黑馬褂由陳業狼領頭自東市急匆匆的趕來。 詹杭面色一凜:“聚眾至此是何意?黑丞會要造反不成?” 陳業狼泰然自若笑答:“我黑丞會自當為官府各位大人分憂,听聞城內走水,所以有心帶人過來滅火罷了。” 詹杭這幾日神思不寧,自然是因為詹仕疾一事。 為了讓詹仕疾從小體察民間疾苦,詹杭對他的教導一向頗為嚴苛,從不配下人侍衛供他差使,怎奈居然因此讓歹人得逞了去。 可奇就奇在賊人居然半點消息不曾走露,並且城中各處也翻了個底朝天,也尋不得蛛絲馬跡。 他本以為是黑丞會下的手,畢竟自己先前卻有針對黑丞會之意,若是他們動手倒也算是合情合理,結果帶人里三層外三層找爛了都是沒見著詹仕疾的影子,這讓詹杭很是頭疼。 城里沒有,莫非被綁去了城外?可大幸十五州有萬萬人多,想在此間尋得一人無異大海撈針,又如何尋起? 劫匪大多也就是圖些錢財,詹杭早早備好了許多現銀,就等著賊人與他遞交訊息,再好生與之周旋,想辦法將之緝拿歸案。 算盤打的雖好,可足有半月,詹杭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這叫什麼事?若非自己那品性醇良的孫子還能惹到什麼仇家不成?即便是自己樹敵,那也好歹留下些什麼威脅的話語給他吧。 詹杭的屁股坐不住了,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是誰能隱藏于城內將詹仕疾隱藏的滴水不漏。 正如同現在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怎麼會突然出現這麼大的火情。 詹杭不願多想,只是差人帶黑丞會的幫眾一同去滅火和驅散周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市井百姓。 眾人沆瀣一氣,終是在不到巳時撲滅了大火。海蛟樓早已化作一片廢墟,殘破的瓦柱倒落一地俱是被黑煙烈火燻燒的焦黑。空氣中甚至彌漫著尸體被燒焦的怪異氣味。 詹杭被眾人護著勘查現場,不遠處有兩騎駿馬奔馳而來。 到了海蛟樓口,兩人俱是下馬進到海蛟樓里,封住現場的官差無人敢上前阻攔。 原因很簡單,那二人身著青隼! “竟是連勘隱司都驚動了,這會兒簍子可捅得不小。” “這兩人應該是前幾日被派來找尋詹大人孫子的欽司,莫要多言,小心人頭不保。” 周邊小吏竊竊私語,勘隱司二人昂頭闊步筆直進樓,對四周閑言碎語並不理會。 “詹大人,這火災,勞煩說道說道?” 眼看著詹杭正調派下屬分頭清理殘局,一位臉型如刀削,獼猴模樣的勘隱司使上前出言問詢。 詹杭回過頭,眼見著兩位勘隱司也是瞳孔微微一縮,復而訕笑道:“一點小騷亂,如何敢驚動兩位勘隱司大人。由我一人處理即可,二位早些回去休息便是。” “這是?” 另一名面額寬大的勘隱司使見著場中有非官府衙門裝扮的黑馬褂之人,不由好奇。 陳業狼上前抱拳道:“小人乃是本地幫派黑丞會的人,听聞城中走水,便帶人趕來相助,想著是為官府衙門分憂。” 兩位勘隱司倒是再無多言,處處焦糊氣味屬實難聞,見著倒也沒生什麼事,逛了幾圈也就準備回去。 只是臨走之前那位尖嘴猴腮的勘隱司使給詹杭留了一句話。 “你合壤郡近來正值多事之秋,莫要再生事端,你應該知道眼下溫大人正在準備什麼,壞了他的事,你是個詹杭的腦袋都賠不起。” 詹杭咬了咬牙,只埋下頭吐出一口濁氣又是神色不變。 “下官知曉,勞煩溫大人了。” 送走兩位勘隱司使,詹杭已是面露疲意,剛欲打道回府,卻有兩位身著黑馬褂的黑丞會幫眾行色匆匆邊跑邊喊。 “報各位大人,我們發現了白毛蛇的院落地下有一處暗間,里面……” 第八十八章 河東獅吼喝退三雄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海蛟樓大火,白毛蛇連同他的家眷以及府上侍從僕役共計二十三人葬身火海。經過白蛇堂的幫眾辨別,尸體雖說大都早已燒的焦爛也還是從飾品體型認出了個八九不離十。 而更為令人詫異的是詹大人失蹤許久的嫡孫詹仕疾在海蛟樓的暗房被人尋出,暗房用地磚封死,氣孔直通向郊外,周邊牆壁厚實,所以縱然海蛟樓被大火毀于一旦,詹仕疾卻是毫發無損。 市井百姓將此事傳的神乎其神,都說是白毛蛇多行不義,遭了報應。詹仕疾有神仙保佑,所以才降了天罰燒死了白毛蛇卻讓他安然無恙。 無論如何,白毛蛇劫持郡丞嫡孫的罪名算是坐實,官府也有人出面宣讀了白毛蛇的罪行。便是白毛蛇還活著,那也是一個秋後問斬跑不了。 甦佑陵這一招可謂絕戶計! 無論白毛蛇能不能離開那片火海,最終都是死路一條! 真相只是聊以慰藉,而原先的謊言卻無比致命。 詹杭或許日後會發覺白毛蛇不過是一個替死鬼,說不定現在已是看出來其中的彎繞,但那又如何? 白毛蛇死了,他的寶貝孫子安然無恙,他能利用此事穩住自己的位子,他還可以從白毛蛇剩下的地盤中牟利許多。 很多時候人們都會去歇斯底里的探尋真相,最後卻發現所謂的真相其實是多數人樂意看到的結果。 詹杭歡喜,黑丞會歡喜,甦佑陵歡喜。 甚至于官府的顏面自然也是歡喜。 既然皆大歡喜,還查個勞什子的案?那麼此事便可就此揭過。 至于詹仕疾是如何被送到了白蛇堂的暗房,皆要歸功于一人。 趙亦,當年被白毛蛇誤認為是搶了他們貨物的洪福鏢行的話事人,隱藏多年,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江湖浪子。 任誰都知道如今這個五鼎高手的心願只有一個,那便是殺了白毛蛇以報不共戴天之仇。 甦佑陵找到他時只說了一句話。 “我有一計,白毛蛇必死,從此合壤再無白蛇堂,你可願幫我添一把柴火?” 趙亦多年浪蕩,早已是一身破衣爛衫,臉上胡子拉碴,蓬亂的頭發幾可遮目。 他听了甦佑陵的話只是眉目閃爍,而後也只回了一句話:“只要能殺白毛蛇,毀了白蛇堂,我趙某的命盡管拿去。” 所以當日他們二十人潛入海蛟樓只是為了護送趙亦與詹仕疾兩人進去,之後的具體事情,也都是由趙亦一人完成。 只是最後這位五鼎武夫究竟是葬身火海還是逃了出來,平生大仇得報之後逃出來了又會做些什麼,這些就不是甦佑陵所能把控的了。 江湖兒郎自是仇怨斑雜,腿在自己身上,路怎麼走,他人干涉不了。 …… 甦佑陵埋頭伏案一件一件的閱覽著幫務折子。 勞碌一個上午,才終于是伸伸懶腰準備出去叫些吃食上來。 聯想到三年前的自己尚且食不果腹,如今卻坐鎮一幫。不說錦衣玉食,頓頓也是不缺雞鴨魚肉,人生際遇多變,實在令人唏噓。 不過他也知道這種日子他過不了多久,合壤郡每一次出事,勘隱司對他的觀察便會更加細致。 萬鐵頭正與柳敞二人在會友樓大堂飲酒劃拳,萬鐵頭酒量自然好過柳敞,但奈何輸多贏少,生生喝下了三壇子嘯西風。這嘯西風產自信州,後勁十足,以甘烈著稱,饒是萬鐵頭酒量甚好,此時也是醉意醺然。 見著甦佑陵下樓,柳敞立身一禮:“見過甦幫主。” 甦佑陵回以一笑。 在如今的合壤郡黑丞會,知道他是幫主的人不少,但真要老老實實叫他幫主的人卻只有眼前的漕務主事柳敞。 其余的萬鐵頭、陳業狼都是直呼其名,若是心情好時便會叫上一聲甦老弟。 衛昌友更不必說。 除此之外還有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龐霖,自打甦佑陵成為幫主之後便再沒見過。 好笑的是之前與甦佑陵爭馬的黃段明听聞甦佑陵成為了黑丞會的幫主,竟是嚇得連夜便攜著家眷遠走高飛。 除此之外黑丞會的財務主事叫做郭戈,也與甦佑陵再之前見過兩次。是一位眉眼帶笑,心寬體胖的漢子,每每見了甦佑陵都會非常客氣的喊上一聲甦老大。 而智囊夜舴自然也是八大主事其一,至于剩下的最後一位主事甦佑陵也曾開口問過。但眾人對此總是遮遮掩掩,似乎是不想提起,只知曉是位女子,尚且不在合壤郡中。 萬鐵頭見著甦佑陵難得下樓,本就沉澱的一些酒意也是稍稍消退了幾許。 “甦老弟,嗝,走,剛好你下來了,咱吃面去。” 柳敞聞言眉頭一蹙:“萬鐵蛋,你講不講道理?剛輸給我的那一局酒還沒喝呢。想跑到哪兒去?堂堂主事養魚不是?也不怕被兄弟們笑話。” 萬鐵頭聞言晃了晃腦袋,一時竟是臉紅脖子粗的大聲嚷嚷:“你他娘的四處打听去,我萬鐵頭喝酒最是實誠,從無養魚一說,不就是半壇小酒嘛,吃完了兩碗面,回來喝十壇都不成問題。” 甦佑陵心中好笑,可下一秒就被九尺大漢架住脖子:“甦老弟,那面攤子味道可叫一絕,你說俺鐵頭之前怎的就沒發現。” 甦佑陵只覺得脖子酸疼,壓力山大,連連苦笑道:“你們就是油膩的腥物吃的多了,一點清湯寡水去去油自然便覺著胃口大開。” 關濟與關巧父女所支稜的面攤子是彭濤臨終前對自己的第二個托付,甦佑陵不明白為何讓彭濤神思夢繞的女子卻會選擇一個下面的老實人。 彭濤的面相好歹也算是英氣勃發,又是一幫之主,如何卻比不過一個面攤主? 叫過了徐筱,懷里抱著跛狗,甦佑陵一行來到關濟的面攤子坐下。 這些天萬鐵頭常來,加上那讓人印象深刻的體格,所以關濟自然是印象深刻,也知曉他是黑丞會的大人物。 “萬大哥,今日還是陽春面?” 萬鐵頭借著酒勁從竹筒抽出筷子敲打桌面,動作甚是不雅,但說話確是極為客氣。 “關老板,快點的,俺要餓死了。” 關濟笑著應聲又轉過頭看著甦佑陵幾人:“您這幾位也是一樣?” 甦佑陵點了點頭朝著關濟一笑:“素面即可,有勞了。” 關濟聞言心中一愣。 敲著便是大家公子,說話當真也是平易近人,儒雅隨和。 關巧從甦佑陵落座時便怯生生躲在一旁觀看。合壤郡幫派紛雜,各類員外也是不少,听聞寧員外家的公子模樣俊郎。關巧情竇初開,也曾遠遠見過,但與眼前這位公子比起來那可當真是依舊差了不少。 甦佑陵雖然身著黑丞會的黑馬褂,但眉眼清秀如水鏡碧波,雖是被那馬褂襯的有些吊兒郎當,卻依舊是抑不住甦佑陵身上的書卷之氣。 甦佑陵也同樣看到了關巧,自然猜到便是彭濤心念女子的女兒,不由也有兩分好奇。 因為這件事,彭濤連萬鐵頭幾人都是不曾說過。 “關老板,這小姑娘可是您的掌上明珠?” 關濟聞言,手上功夫不停,卻是轉過頭來答道:“確實是小人的閨女,命喚關巧,窮人家的孩子,哪敢稱得上是什麼明珠?公子謬贊了。” 甦佑陵淡然一笑接著問道:“關老板女兒有羞花的之質,長大了自然便也出落的亭亭玉立,不知道夫人卻在何處?” 話至此,甦佑陵肉眼可見關濟揉搓面團的雙手微微一顫,終是平復了一下心緒輕嘆口氣,再回過頭強撐起笑臉作答。 “妻子早些年便病死了,幸好閨女長的隨她,要是隨我,那可得愁死了。” 甦佑陵聞言點了點頭,道了聲節哀,不再做聲。 陽春面上桌,眾人正大快朵頤,卻見陳業狼突然滿頭大汗的跑到了眾人面前。 相識近兩個月,何時見過陳業狼這副狼狽模樣?萬鐵頭剛準備出言調侃一番。 卻見陳業狼氣喘吁吁的撂下六個大字。 “十七娘回來了。” 話音剛落,然後甦佑陵便看到自打與黑丞會里的諸位結識以來最為匪夷所思的一幕。 陳業狼撂下六字就急匆匆的跑遠,柳敞臉色一變當即從懷里摸出一些碎銀子拍在桌上語速極快:“老板結賬,錢給你放桌上不用找了。” 萬鐵頭剛欲借著酒意嘲弄陳業狼一番,聞言立時臉色煞白,一大口扒完了剩下的面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離座向著陳業狼方才的方向跑去。 “老陳,等等老子。” 頃刻間,一桌人只剩下甦佑陵和徐筱面面相覷,還剩下一條跛狗在一旁狂吠。 這架勢,莫非是風雲志上的女羅剎來了不成?即便是那羅穎親至,據傳也是上了國色志的美人,都不偷瞄幾眼再走? “這十七娘是個什麼角色?” 甦佑陵呆愣的看著一旁的徐筱問道。 徐筱沒好氣的開口:“你個大幫主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不成?你問我我問誰去?” 甦佑陵指了指跛狗:“都是同類嘛,要不你問問它?” 許筱面色一沉,一只手又開始蠢蠢欲動。 甦佑陵暗道不好,連忙也將銀子拍在了桌上。 “老板,別找了,下次再來。” 說完絲毫不拖泥帶水,離座轉身狂奔一氣呵成跑進了會友樓。 卻听著遠處一聲河東獅吼震耳欲聾,甦佑陵只在曾經悅來客棧當店小二時才听聞過如此“”,心中早對這種聲音有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姓陳的,傻大個兒,我看你們跑得了幾時?” 會友樓門口一些黑丞會的元老听聞這道聲音俱是噤若寒蟬。 一位剛加入黑丞會的年輕幫眾對著一旁的人問道:“大哥,這是咋了?那娘們怎麼敢這麼說咱幾位主事?咱幾位主事怎麼就跑了?” 那加入黑丞會有一陣子的中年漢子嘴角抽動了幾下:“不該問的別問,不然有你小子好受的。” …… 第八十九章 忠義堂下黑丞共主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十七娘回來的消息傳開,一時鬧得黑丞會上下雞飛狗跳。 龐霖在自己宅邸手里正攥著一封信函,只覺得心血上涌,兀自咬牙:“這瘋婆娘早不來晚不來,現在跑來作甚。” 萬鐵頭灰溜溜的躲在家中閉門不出,陳業狼更絕,派人稱病之後便幾日不見蹤影。 柳敞借口近來多有漕運事務脫不開身,可任誰都知道四月春漕已過,哪還有什麼雜七亂八的漕務? 倒是衛昌友面色不改,整日該干啥干啥,見著十七娘也不發怵,反而十七娘還會笑臉相迎上前稱呼一句衛老哥。 郭戈坐鎮黑丞會財物,本便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幕後之人,故此也不能說他也怕十七娘。 獨獨葉舴見了十七娘面露愧色,但並無懼怕:“彭濤之事,罪責在我,你也甭去說他們幾個。” 要說十七娘並非是面相丑陋才讓諸位主事如鼠避貓。 恰恰相反,十七娘雖說膚色較黯但含光緊質,胸臀渾圓,可謂身材極好。又有芙蓉模樣,天然標格,目蘊秋波,更是堪摘嫵媚妖嬈,粉面塵飛,隱隱笑生雙頰。加上一股子英武之氣,便像是桀驁難馴的野豹,自是容易勾起男子的征服欲望。 十七娘開口,徐筱身上的江湖匪氣與之相比只能算是螢火與皓月爭明。 “老娘才不管誰是誰,彭濤被人暗殺足足近兩個月。要不是老娘自己打听到,你們還準備瞞多久?我听聞他還點名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屁大娃兒當了幫主,你們不攔著還便認了這個狗屁幫主?老娘倒要看看那新幫主能有幾分長短,可入得了老娘的法眼?” 甦佑陵在一旁听著十七娘一口一個老娘彪悍如斯,驚的直咽唾沫。等听到十七娘最後聲稱要看他的長短能否入她法眼之時更是驚的瞠目結舌。 什麼長短?還要入她法眼?入了她法眼又該如何?這女子也算美人一個,怎的開口說話如此粗鄙? 甦佑陵驚的一身冷汗,連連腳底抹油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早有葉舴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扯住正要開溜的甦佑陵後襟將之拉了回來,而後又推向十七娘,還擺出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朗聲笑道:“這就是咱新幫主,你看看入不入你法眼?” 十七娘身形高挑,竟是不矮甦佑陵半分。兩人四目相對,十七娘面露厲色,甦佑陵則是滿臉無奈。 怎的感覺當初陳業狼向他施壓也沒這麼難受…… 兩人只是對視僵持不下,仿若誰先開口誰便是輸了去,終是甦佑陵率先繳械投降,只是拱手拜道:“在下甦佑陵,信州人士。與彭幫主有一段交情,陰差陽錯也就暫代了黑丞會幫主一職,若姑娘有何異議,大可說出來,早听聞十七娘氣魄非凡,便是將幫主之位拱手讓出,在下也心甘情願。”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甦佑陵服軟,十七娘便也不再端著架子,但開口話音之色依舊沒有半分善意:“便是你這文縐縐的模樣便讓老娘不喜,屁大的孩子,好生的富家公子不做混什麼幫派?” 听聞此言,倒是一旁的葉舴小聲嘟囔:“你自己不也是……” “閉嘴” 十七娘面色惱怒,呵止了葉舴的話語。 不過轉而十七娘卻是語調微沉再言道:“我黑丞會除了彭濤再無男人了不成?屁大的事卻要一個小娃擔著?你們幾個也是有臉,老娘都替你們害臊。這些天來他干的活怕是把你們幾個豬腦袋擰下來都干不成。” 甦佑陵這才從話中听出了一股子別樣的意思,有些許怒意,也有,幾分擔心? 說著,十七娘卻是一把摟過甦佑陵,甦佑陵只覺得腦袋驟然撞上了兩塊豆腐,直震的他一時大腦空白。 “你小子的事我都听說了,以後踫到哪個不長眼的再敢欺負你,你便報老娘的名字。這幫不要臉的糙漢子就會當甩手掌櫃,把擔子全扔你頭上。你小子也是,幫派之間打打殺殺的破事你摻和什麼?” 一連串的碎碎叨叨其中的擔心之意溢于言表,甦佑陵覺著眼前的十七娘有些像一個熟人。只是感受著心生暖意,腦袋貼著玉軟花柔暈乎乎的有些飄飄然。 葉舴在一旁苦笑,卻對于十七娘的叱責也是有感而發。 甦佑陵畢竟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自己將所有的擔子全都撂在他的肩膀上也確實不叫個事。自己前些日子還曾勸過甦佑陵莫要年少早暮,卻偏偏將各種只有他們這種人喜歡勾心斗角的煩心之事一並交于他去做。現在想來,難道不是自欺欺人?這與那又想當藝伎又想立牌坊何異? 黑丞會又何時已經困窘到需要一個少年郎來撂擔子了? 甦佑陵做的好,那是他的本事,而非他的義務。歸根結底,甦佑陵能做與全部都交給他去做是兩碼事。他們這些主事的難道便是用來干瞪眼吃白食的廢物不成? 十七娘一手空摟甦佑陵的後腰,一手輕撫他頭上的青絲,甦佑陵則是將臉貼沉在那處盛景悶不做聲,自是一副姐弟倆的溫馨模樣。 半晌,十七娘才將雙手按在甦佑陵雙肩之上:“好了,你小子佔起便宜來倒是沒完沒了,看在你為黑丞會操勞這些日子的份上,方才就當獎賞了。” 甦佑陵也是臉蛋微紅,只得露出笑臉以作掩飾。 十七娘轉而眉頭蹙起看向葉舴:“該拜聖了吧,這小子幫你們做了這麼多事,意思總得到的。還是說你們幾個臭不要臉的真把他當驢使喚呢?老娘以後便是這小子的姐姐,你們再敢欺負他試試?” “啊?這……” 甦佑陵聞言又是呆若木雞,下意識便呢喃出口。 十七娘見著甦佑陵的樣子卻是語氣一轉,對著甦佑陵詢問道:“怎麼?你不願意?” 甦佑陵聞言立即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復又想到了什麼,回過神來重重點頭:“願意願意,姐姐說什麼便是什麼。” 十七娘聞言嘴角上揚,對甦佑陵笑著點頭,滿目憐愛之色。卻抬頭看著葉舴也在一旁傻笑,當即面色再變,沒好氣的開口:“老娘和弟弟說話和你有半毛錢的關系?還不快去通知那幾個不要臉的,選個良辰吉日把拜聖大典辦了?” 葉舴如夢初醒,連聲應下。當日便開始通知各堂主事開始籌措幫會的拜聖大典。 所謂的拜聖大典其實也便是江湖上各大幫派的一個規矩,凡是于幫派重要的日子皆可舉辦,諸如幫主的更替等等。而通常此類大典皆是在幫中的忠義堂或是聚義廳舉行。而拜聖二字的說法,便是由來于江湖幫派拜義聖求得上下同心。 為甦佑陵舉辦拜聖的消息傳出,各大主事俱無異議,哪怕是先前與甦佑陵有過些許過節的龐霖都是輕易的答應了下來。 未過數天,拜聖之禮的各大事項便已是準備妥當,如期而至。 合壤郡黑丞會的忠義堂可謂雕梁畫棟,氣派不已,位于城東的一大片宅院之中,佔地極廣。內有紅漆攀柱,檐牙成虎,直欄橫檻參差錯落。院內長橋臥波,鰭尾游弋,更有亭台軒榭鱗次櫛比。若非院門匾額上“黑丞忠義府”五個鎏金大字,還以為是哪位朝中大員或者豪門世族的宅居。 忠義堂內左右兩壁俱懸掛著虎嘯山林大畫,中間一把交椅坐北朝南,周邊兩排分列其次,俱是紅木精雕細琢。幫主之位上刻著“下丞”二字,原先自然是彭濤的位子。听聞曉莊小年在喻州府城的交椅上面刻著“上丞”二字。 兩排木椅之後當先紫檀斑虎案上放著一大兩小三樽烏銅寶鼎,用以供奉後邊凸石台上陳設的關聖像。 關聖原名關雙習,乃是三代末期的三寶高手。時值天下動蕩,藩鎮割據,關雙習為投奔其兄長謝絕了當時最強大的藩鎮所給出的高官厚祿,一路上過五關斬六將。遠行千里投奔那時尚處困境的結義兄弟。 後世將此話作一件美談,又封了“義聖”的稱號于他。直到如今,但凡混幫派的,大都拜的是關雙習之像。講求一個江湖兒郎義字當頭。 甦佑陵也是第一次來此,見著眼前黑丞會的八大主事齊聚一堂依次就座,甦佑陵沒來由的感到一絲慌張。 每個主事座後都左右站著各自兩名心腹,看到甦佑陵進堂,衛昌友身後的曹三還向他眨了眨眼。 更有百余幫中精銳在九把交椅之下肅殺挺立,整整齊齊的依次排開,便只說陣仗,便是只需雙眼一掃,難免都是心涌澎湃,熱血沸騰。 甦佑陵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踱步,身後緊跟著懷抱跛狗的徐筱,一同走向那原本屬于彭濤的幫主之位。 如今的甦佑陵比起當時的彭濤更貼切于合壤郡的“黑丞”二字,只此一刻,哪怕他的幫主之位來的名不正言不順,哪怕是彭濤隨性所至,哪怕甦佑陵知曉面前許多人心中對他頗有不服。 關聖像前,俱為義虎! 忠義堂下,黑丞共主! 甦佑陵與堂中所有人一樣身著黑馬褂,只是這件黑馬褂上繡著金線。左右系合,金線成虎。 那把椅子靜靜佇立在眾人的眼前,徐筱當先站在椅旁,繼而甦佑陵就座那一刻,滿堂齊呼。 “忠義堂下,黑丞共主。” 第九十章 觀那暮春時 行且無咎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春風徐來,一碧萬頃。楊柳依依,草木厚積。 未至盛夏,火輪升騰登空而高懸,已是能感受到些許熾烈炎炎之意。蟬鳴聒噪,擾人實是心生煩悶。院牆上攀附著密密麻麻的攀山虎,葉尖一溜兒朝下。那攀山虎抹散的甚是均勻,不見任意兩片疊起,亦不留一絲縫隙,只鋪一層碧玉,視線掠過則有涼意從眼簾潛入。幾只羅雀搶窗台而止,啄了啄那攀山虎的根睫,又撇撇頭嘰嘰喳喳的雀躍蹦跳看向屋內。 有玉面少年一身綢子綾緞靜坐觀書,神情專注凝雙目視于一線。叩門聲輕起,玉綢少年這才回神,將書卷輕置于桌案,起身去開門。 門扇折角,一道倩影立于眼前。 一道欣喜聲英而不罡,悠揚冗于腦中。 “我就說我眼光一向是極好,瞧瞧,這一身出去,說不定能騙到多少待字閨中的思春少女。” 玉面少年眉眼輕挑,只得對眼前女子無奈笑道:“姐姐眼光百里挑一,所言極是。” 那女子上前輕撫少年的腦袋問道:“何時走?” 玉面少年腦袋輕輕開口答道:“就這幾日。” 女子聞言神情略微有些頹喪,兀自坐到床榻上靜默沉思。 玉面少年自然便是如今實至名歸的黑丞會幫主甦佑陵,而那道倩影便是黑丞會唯一的女主事十七娘。 近來幾日,甦佑陵對于她的事情也是知曉了個大概。 十七娘本名上官姝,乃是京城上官家的閨秀,但只孩提之時便與男童一般頑劣。琴棋書畫一樣不學,女紅針繡絲毫不踫。就愛看府上賓客展露拳交功夫,到後來周邊各家氏族的公子居然就沒一個人打的過她。 到最後上官家的老爺子索性眼不見心不煩,隨她去折騰。結果上官姝可到好,及笄之年時便學那游學士子離家履歷大江南北,一趟下來竟是走遍了四五州城,而後上官姝便有兩點大不同前。 一是原本白皙的肌膚被曬成近乎古銅色,都說女子天生愛美,有言是一白遮三丑,哪個女子不願意自己膚色白嫩一些?但上官姝卻對此不以為然。好在上官姝原本五官便生的標志,如今膚色雖深,卻依舊極有光澤,倒是與那西域女子一般別有韻味。 這第二點便是上官姝一路下來結交了不少江湖俠士,稱兄道弟不亦樂乎。後來一次游歷中見著許多市井潑皮欺負一對孤兒寡母,上官姝仗著四鼎體魄和所學招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竟是一人打趴了十七個漢子,所以也就此得了十七娘這麼個諢號。 要說就此倒也不至于招得萬鐵頭等人的忌憚,可上官姝雖立志成為一名仗義江湖的女俠,卻有嗜賭陋習。加入了黑丞會之後逢天晴便賭,逢賭必輸,而後便向其他各位主事借錢。 本便是江湖兒郎,又同在屋檐之下,對于銀子倒也看的不重,先開始萬鐵頭幾位主事自然也願意借她。而後便是賭了輸,輸了借,借了賭…… 直到彭濤等人皆是對此頭疼不已,可上官姝一是黑丞會名副其實的主事,二來是那京城上官家的人,三則畢竟一屆女子。別說打了,便是罵也罵不得。 再者憑那悍女的身手,合壤郡黑丞會除了彭濤與陳業狼,便是萬鐵頭都只能與其打個平手。萬般無奈之下彭濤只好叫來其他諸位主事一合計。 你不是喜歡游山玩水麼?好說,路上盤纏咱們替你解決了,只求姑奶奶給我們個清淨,不要總是纏著咱們想方設法的借銀子不是? 上官姝拿了銀子倒也實誠,又跑出去野了兩年不見蹤影,如今在路上听聞彭濤死訊才是趕了回來。 八大主事七男兒,唯那女子勿近三分。 這是黑丞會老一輩幫眾口口相傳之言,原因無他,上官姝借起錢來可不管你是主事還是幫眾亦或是幫主。她也不強要,但纏著你一來二去,總讓人頭疼不是? 如今的上官姝回來之後卻是將銀子全給還清了,問她只說是回了一趟家。眾人對此深以為然,上官家位于京城,家大業大如何是黑丞會所能比擬? 只是上官姝說她這一趟游歷戒了賭,各位主事打死都不敢相信,但這幾日卻也沒有人見她再去賭坊半步。 甦佑陵見著上官姝听聞她馬上要走的消息面色有些低落,也是坐到她邊上正準備出言安慰。 卻是上官姝先平靜開口道:“彭濤那傻缺活著的時候總說是有些人只要見了第一眼便認定足以認個兄弟。我還清了所有人的賬,獨獨他的四十七兩再沒機會還了,你算是他第一眼認定的人,所以于情于理,這四十七兩以後便算在你頭上了。” 她竟是記著所欠下的每一筆賬?甦佑陵心底有些驚奇,稍稍愣了愣轉而笑道:“謝過姐姐抬愛了,但這銀子姐姐還是留著往後做嫁妝吧。” 上官姝聞言瞥了甦佑陵一眼繼而沒好氣的開口。 “我這性子,嫁人怕是難度不小,你也別在這與我人小鬼大拿這事刺我。銀子我自然不會給你,你這般年紀沾染了太多銅臭便容易不思進取,雖然你是同齡人里的奇葩,這事兒以後再說。” 甦佑陵訕笑:“姐姐哪兒的話,我怎麼敢拿話刺你,只是如今黑丞會局勢也安穩了,又有姐姐回幫坐鎮,所以我也能撂下這個擔子。” 上官姝點了點頭,本便是名門閨秀,雖說在江湖里養就了一股子匪氣,肚子里卻依舊有墨水滾蕩:“有言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則無咎。你來頭不小這事任誰也知道,前路漫長,甭管踫到多大的難事,可萬萬別死了,不然我這四十七兩就得等到下去才能還上了,到時候連本帶息的得虧不少。” 上官姝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恍然如同追憶些什麼事,甦佑陵從不問他人心事,但也明白她是為了他好。 “我曾有個弟弟,若是能活到現在,也與你一般大了。” 上官姝留下這最後一句話便悠悠起身離開,只留甦佑陵一人回味這話語其中的含義。 只待得甦佑陵起身準備去關上房門這才看到門口正站著徐筱抱著跛狗冷冷的看著自己。 我又哪里惹到這姑奶奶了? 徐筱沒好氣道:“你那好姐姐怕不是看上你這好弟弟了,改明兒給你這大幫主辦個婚事再走?天天把跛子放我這兒,你是他爹還是我是他爹?” 甦佑陵怕徐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打出了甦州城救下了徐筱,二人儼然已是一對歡喜冤家。甦佑陵聞言只得訕笑接過跛子:“都是子虛烏有的事,何必置氣?” 徐筱攤了攤手:“我當然不置氣,你去喻州一趟拐了個丫鬟成婚,若不是衛伯伯告訴我我還不知道,是叫紫玉吧?听聞長相也是千里挑一,如何?洞房花燭夜的時候可是好好一親芳澤了一番?” 甦佑陵聞言心底早早便是罵了衛昌友一萬句,待下次見著面了,定要他嘗嘗自己如今崩山膛和旋月兩招的厲害。 管他什麼尊不尊老,衛昌友本就為老不尊,他尊個球? 縱然甦佑陵如何咒罵衛昌友,眼前的麻煩總得解決,甦佑陵還是一副狗腿子的諂媚模樣,哪里還有半分幫主氣魄? “你少听他們瞎說,我那叫逼不得已,再說了我可沒踫那丫鬟一根手指頭。” 徐筱眼神微眯,饒是一臉不信的神色:“當真?” 甦佑陵連連點頭:“鐵杵都磨不出的針。” 徐筱這才輕呼一口氣,也再懶得與他一般計較,轉而正色問道。 “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甦佑陵沉吟半晌開口作答:“應該沿北途徑呈海郡入京。” 徐筱得到了她想要的答復,便也是點頭道:“我與我們組織的人接了一次頭,雲大哥與徐叔都是從甦州城出來了,也是讓我與他們在京城回合。” 言畢轉身,似是不想與甦佑陵再有半句廢話,弄的甦佑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愣在原地,只好問向懷中跛狗:“咋了,你怎的把她惹毛了?” “汪” 跛狗朝著甦佑陵大叫一聲,若它能開口說話,一定會沒好氣的罵他。 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惹惱了她,關我屁事? 奈何跛狗雖通靈,卻沒有長得一張人嘴。 午後的甦佑陵再一次來到了關濟的面攤子,關濟對這位很是養眼的公子哥也頗有印象,熱情的上前噓寒問暖。 陽春面上桌,甦佑陵嚼著勁道的面條,眼神卻一直定在關巧的身上。 就讓她這麼平平安安長大便是,想來不需要自己過多插手。再者關濟已是在黑丞會諸位主事面前混了個臉熟,就算突生變故也斷然不會危及父女性命。退一萬步而言,一個賣面食的普通市井百姓,又能惹來多大的麻煩? 如此一來,往後入京也算是又了卻了一樁心事。 無需功留青史,只道平安是福。 田中的秧苗初插、作物新種,只待是雨生百谷。 柳絮飛灑,杜鵑夜啼,牡丹吐蕊,櫻桃透熟。谷雨之時已至,時值暮春,桃杏逐展笑顏。不少酒樓已是有了香椿之菜,紫椿芽醇香爽口,更有“雨前香椿嫩如絲”的說法。還有不少農家開始貼上谷雨貼用以祈禱驅凶納吉,趕避蟲害,谷雨貼上大都是以朱砂畫著雄雞食蟲,爪鉗蛇蠍的圖案。 春雨貴如油時,夜來南風,麥覆隴黃。 即近五月,人倍忙。 第九十一章 水龍吟出九先生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大幸國富兵強,乃天下第一朝,這個說法曾經流傳了足足百年。自兩百多年前幸高祖憑借十八萬鐵騎七出子戍谷打敗了當時最為強大的越國並建立起大幸朝,這個說法便一直為世人所認同。 即便近幾朝幸國勢微,邊境常打敗仗,也一樣沒人去質疑這個說法,直到乾仁之恥。 蟬聲惹盹意,楊柳拂依依。 大幸的都城麟淄雖然地處大幸之北,依舊是陣陣熱浪打的人困意大增。龍虎大街是通往皇宮紫幸城的主干道,前些日子還能听到不少小販的叫賣聲絡繹不絕,而現在卻只有熙熙攘攘的行人徘徊。街道兩旁的店鋪也只是開著門卻少見著有伙計出來納客。 金玉齋是坐落在龍虎南街的老鋪子,名氣極大,據說連著那鍍了金邊的金玉齋牌匾都是當年皇帝陛下給送的。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是要砍頭的,所以多半就是真的了。 金玉齋店面並不大,卻又兩大特色聲名遠播,一個是酒,另一個則是茶。 金玉齋的酒是每年都要往皇宮里送的御酒,名喚二十四妍香,據說是喝了以後能品味出二十四個節氣不同的味道。有幸喝過的人多半都證明此言不假,而沒喝過的人,多半都只當做個笑話,打死不信有描繪的如此神奇。 一杯酒還能讓你喝出朵花了 至于這茶,那甭管喝沒喝過的,提起來都是贊不絕口。為啥話說這靠近大幸都城麟淄的桂陰郡有湖名為西湖。湖中生有一種植物,因其根系盤綜交錯,浮出水面的部分又蜿蜒靈動,美名其曰“水龍”。 這“水龍”每一次新芽都要間隔三年才能開花,一次開的花即便全摘下來攏共不到百來斤,且開花時間只有不過半個時辰,時辰一到,便全都凋落在了水中壞去。 有皇權特許每當水龍開花之時,全都送到金玉齋制成茶水。憑借多年傳下來的秘方最終變成一杯杯的“水龍吟”。 無數風流雅士從各地匯聚麟淄不惜花上重金只為討得口“水龍吟”嘗嘗。 甚至若有國使拜訪,大幸皇室如果能拿出這“水龍吟”來招待,那代表的便是最高的禮儀規格。一般的小國使者,根本連看都別想看一眼。 更是因為無數才子以“水龍吟”編出的各種才子佳人的故事,使得這茶水名聲大噪,大幸有俗語:“為人未飲水龍吟,不知塵世有真情”。 可想而知這小小一杯茶水的珍貴程度。 這金玉齋現如今的掌櫃命喚金萬元。是富甲一方的大財主,就是憑著這從祖上傳來的幾個妙方和一個店鋪,加上自己的商業頭腦,更是在各地開起了分店,除了“水龍吟”,連二十四妍香都在各地有得賣。 金萬元雇了三個廚子,但釀酒和制茶可都是他一手操持,好在有祖上流傳的流水生產的工具,一個人勉強倒是也忙的過來。 “牛二,庫房里怎麼少了二兩水龍芽,昨天讓你管庫房的,你干什麼吃的” 金萬元五短身材,貌似碩鼠,兩撇胡子像是黏在那白胖的臉上一般,油的發亮。一張嘴好似要吃人一般推開廚房的柴門便怒氣沖沖的走了進來。 喚做牛二的廚子人如其名,長得五大三粗,听到掌櫃問話,忙撇下手中的風機,一張被碳火烤的紅里透黑的臉從爐子下邊探了出來,直起了身子竟比金萬元要高出一倍多。 “俺……俺也不知道,俺昨天一直守著庫房啥也沒干,也沒看見人進去過。” 牛二晃了晃神,一個大巴掌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小心翼翼的說道。 金萬元抬起了頭指著牛二鼻子罵到:“這庫房比我女人還重要,我是看你實誠,待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勤勞苦干,我才交給你這重任,今天有貴客要來,這水龍芽的事兒我今晚再找你算賬,都給我放機靈點。” 說著便環視了廚房一圈,直到每一個角落都掃視到了,這才兩手負在後面,又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見到金萬元走了,案幾上一個正在切菜的廚子這才放下手中的菜刀,拿布擦了擦手,跑過來詢問牛二:“我說那水龍芽可是這金掌櫃的寶貝疙瘩,朝廷那邊都有記賬的,如今少了一些卻要推到晚上再找你算賬,這今天來的是個啥人啊” 另外一邊一個正在揉和面團的瘦高廚子接話道:“嗨,總不是啥皇親國戚,咱們金玉齋啥樣的場面沒見過,這金掌櫃的興許是前些天又納了房小妾,心情不錯,不過說真的,這水龍芽還真是踫不得,上次大少爺胡鬧,偷拿了兩撮,被掌櫃的餓了整整兩天呢!” 牛二憨憨的一笑:“俺是真啥也不知道,昨晚俺一宿沒睡,連個蒼蠅都沒放進去過,怎麼會少了二兩,怪事。” 在金玉齋後廚幾個廚子交談的時候,麟淄城東門外來了一支車隊被麟淄城門的衛兵給攔了下來。 車隊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約莫幾十來號人的模樣。俱是穿著不同于大幸常見的絲緞綾羅,而是類似絹布料子的衣裳。 “嘿嘿,軍爺,咱們是從西岐來貴國做生意的,各等文牒憑書一應俱全。您看看這後邊兒幾車馱的可都是咱西歧有名的精細絹布,這是咱們一點心意,麻煩讓我們進城吧。”一個身著絹絲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對著侍衛頭子不斷地示好,言語中卻也帶些別地的口音,不似大幸本地官腔。 那侍衛頭子體魄強健,一看便知是經歷過沙場的老兵,听聞此言連連擺手:“你們這確實是西歧人的衣服款式,听你口音也不是咱幸人。不是不讓你進城,你這賣個絹布帶這些弓箭刀槍是要做啥”說著掃了眼剛剛從馬車上搜出來的大麻袋,麻袋口是開著的,里邊赫然是各等刀兵。 “這不是一路上不太平,遇到點悍匪總得帶幾件家伙事兒防身呀。” 中年男子在一旁賠笑。 “得得得,是個人都說要兵器是用來防身的,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哪個人會說帶兵器是用來砍人的?我大幸管制刀兵寬松不假,不過你這也太過分了,車上還有三個麻袋沒給你弄下來呢,你自個兒心里有數。一百多把刀你們說這是防身該用的嗎,看著你們車隊人也不少,這一麻袋我們沒收了,你再拿一麻袋下來,其他的就由你們帶進去了。”侍衛頭子也是無奈的揮了揮手。 中年男子聞言彎了彎腰作了個揖道:“是是是,給您添麻煩了,這點心意您還是收著”說著提起一個小包裹便往侍衛頭子懷里送。 “行了,算你小子懂事,麻利的再拿一麻袋兵器下來就進城去。”侍衛頭子接過包裹掂量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說道。 上繳完兵器,車隊緩緩駛入東門。中間最為華貴的一輛車子突然傳出了一道類似鳥鳴的哨聲。 中年男子听到哨聲忙勒轉馬頭倒回去與那輛車保持平行。 “九先生。” 中年男子恭敬的叫道。 一個略顯疲態的聲音從車廂中傳來:“狄老此前可有來過麟淄” 中年男子正色道“十幾年前做生意有幸來過一次,公子為什麼這麼問” “剛才你做的不錯,既然你曾來過麟淄,可曾有去過金玉齋”馬車內的人繼續問到,聲音總透著些許稚嫩。 “金玉齋天下聞名,但之前忙于生意,不曾去過,此次老閣主讓您去金玉齋,老奴也能沾點光有幸一見了。”被稱作狄老的中年男子笑了笑應到。 “尋常人都以為金玉齋再如何有名也只是間酒樓,卻不曾想若只是家尋常酒樓縱然水龍吟和二十四妍香有天仙般的美味也輪不到皇帝親自作匾,而那兩張秘方更是保存近百年都無人能拿去。” 車廂中人侃侃而談,語氣中透露出絲絲傲氣。 “九先生此言差矣,大幸以農耕為主,就算把水龍吟放在他們面前,他也只當尋常茶水無二一口飲盡。不在意,顧不用費心去了解。就如同公子定然沒他們種的莊稼豐滿,織的紗布精細一個道理。” “士農工商,中原人自古便是如此,我何必去和他們比那些低級的東西。” 車廂內的人倨傲道。 “九先生是聰明人,老閣主說您生而知之,是大才,自然不可小用,但若無那些精研小用之人,何以養得大才,若無天下百姓,大才們難道要整日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修研大道” 虞老對車廂內的人雖是保持著恭敬,卻依舊出言反駁道:“天下萬物,生而有其用。能盡其本職,那便無貴賤之分。九先生避世多年,如今入世,因多多向外界學習,我想這也是老閣主讓您出世入大幸的緣由之一” 車廂內的人沉默了片刻,半晌才只輕輕說了一句:“受教了。” 虞老聞言對著車廂作了一揖,見車廂里的人再無言語,便也策馬至隊前繼續領路。 第九十二章 一世分黑白 少武並幼麟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不多時,車隊便停在了金玉齋門口,掌櫃金萬元也早已在門口恭候,見到虞老更是滿臉堆笑上前恭迎。 “想必您就是虞老了,在下早有耳聞,已給各位備好了上等廂房和酒菜,請隨我上樓,酒菜待會便給諸位送去” 金萬元滿面笑意的說道。 “金老板好生眼力,生意興隆啊” 虞老轉身下了馬,也朝著金萬元回禮道。 “哪有哪有,是虞老這出塵的氣質非同一般,老閣主可還安好” 金萬元問到。 “拖您的福,身體安康”虞老笑著說道。 “嗨,老閣主長壽是他老人家道行深厚,福澤無盡,我這小店能有如今生意才真正是拖他的福,諸位還是先進小店歇息吧。” 金玉齋有三層樓,但卻很少有人知道金玉齋的後院還連通著幾戶隱蔽宅子,幾十號人就此在後院安頓了下來。 虞老吩咐給金老板一些事宜便轉身去那華貴的車子迎去。 “公子,咱們到了” 車簾緩緩的揭開,一名剛至及冠的青年男子不緊不慢的下了馬車,似是正午陽光刺眼,男子用手微遮取陰,環顧四周,待適應了周圍的亮堂才踱步向酒館中走去。 青年一襲颯白絹衣,與車隊其他號人的衣著顯得格格不入。生得是儀表堂堂,俊逸不凡,兩道秀眉不粗不淺,似彎月般臥住雙眼,目光炯亮如劍鋒,極蘊銳氣。男子向著虞老抱拳作揖,便是徑直走進了金玉齋。 此時正值晌午,加之天氣炎熱,本便是沒幾個食客,幾十號人卸東西搬進店門瞬間便引起了店內為數不多的食客們的注意。 金玉齋聲名遠播,能在其中坐于一席的又豈會是常人? 一位絡腮胡的漢子面似頑石,虎目如炬,卻是朝中的四品鹽運司同知萬廉,實打實的服藍大員。見此情形不由奇怪,便叫了一嗓子店中的伙計。 金玉齋的人,什麼大場面不曾見過?再者也都是熟悉面孔,也是不卑不亢上前搓手笑問有何吩咐。 “這些人什麼來頭,怎麼穿著這樣奇特” 萬廉疑聲問道。 伙計也打了個哈哈道:“這是老板的遠方親戚,過來投奔的,客官只管喝酒吃肉飲茶,不用在意這些人。” 旁邊一桌的一名佩劍的中年男子聞言笑到:“這金掌櫃的還真是廣有人脈,看這服飾應該是西歧國人,他在西歧還有親戚呢” 店小二眼回到:“咱們掌櫃一向講求五湖四海皆兄弟,甭說西歧,就是更遠的交雉、安息,哪兒听聞咱們金老板的名號那不都得給三分薄面,咱金玉齋的名號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在場的食客聞言便是一同笑了出來。 萬廉接著笑罵道:“那是怕你家老板不給他們送酒了,你家的酒和茶,可是比你家老板加這個鋪子值錢多了。” 言畢又是惹得哄堂大笑。 店小二也是一同陪笑,要說不卑不亢是真,但這里的哪個人他都得罪不起也是真,便順勢將那抹布往肩上一甩:“赤水劍仙和萬大人不也是饞著咱鋪子那鎮館的兩樣寶貝不是?咱們這金玉齋一金一玉早是聲名遠播十六……哦不,十五州,甭管別的,這八大酒樓之稱還能是空穴來風不成?” 角落里一位服青的麻衣老者笑道:“六子,今兒可有水龍吟賣?” 伙計回身笑道:“可真真是對不住各位大人,咱樓里的水龍吟只剩下了今年的貢茶,到時候還請諸位大人去陛下那邊兒討茶喝。” 麻衣老者聞言倒也並無在意,只是朗聲大笑:“瞧瞧,都拿出陛下來壓咱們了。六子,要說你腦袋也算靈光,如今朝廷放寬了科舉,便是庶人也可一展拳腳,沒想過靠著科舉博取一番功名?” 伙計訕笑自嘲:“韓大人,您這可當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也就是會說那兩句話討得諸位歡心,怎敢覬覦那科舉之事。” 話雖如此,伙計心里卻是另有所想。 朝廷放寬科舉不假,便是寒門學子只要是有真才實學一樣也有資格平步青雲,問題是尋常人家哪來的銀子去請先生?學問之事,說到底還是那些名門望族才更能請來學術大拿教育自己的子女,尋常人家又何以與之相提並論? 無論伙計作何感想,這一來二去,金玉齋的氣氛倒是一下子活躍了起來。在座大多數人都是同朝為官,最不濟也是那一方富商。只有那車隊的幾十號人不知是言語不通听不懂還是壓根就不去在意店內人的談笑,只自顧自的干著自己的事情 金萬元在前台算著賬,小六子與另兩三個伙計端茶倒水穿行于各桌之間忙的不可開交。虞老一行人也早就已經將東西都搬進了金玉齋後院。那及冠白絹青年手握書卷走到前櫃對著金萬元禮貌一笑。 金萬元抬了抬頭,便是輕咳一聲:“九先生長途跋涉,舟車勞頓,還是回房歇著去吧。” 男子放下了手中的書本端詳了金萬元片刻道:“這里殘存的香氣濃郁,我聞著神思清爽的很,便想借著這股勁意看會兒書,只是想問掌櫃的討要一杯水龍吟解解渴。” 二者交談各自皆是有意壓低了聲音,又是大堂人聲鼎沸,卻不曾有人看向這邊兒。 金萬元咧嘴一笑:“我當是什麼事,九先生想要水龍吟,還煩請稍坐片刻,我待會兒親自去給您拿來。” 及冠男子點了點頭,倒是開口繼而說道:“你與師傅交情深厚,便叫我名字便是,這些繁文縟節我听著也是難受。” 金萬元點頭稱是,只是一時不太習慣:“九……噠贊鐸。” 及冠男子這才謙和勾嘴,春風拂面。 “家師讓我出山的目的,也只為了那一席之地。接下來的日子多有叨擾,還請見諒。” 金萬元拱手一拜:“豈敢。” …… 春雨綿綿不絕,自是澆注的神思清朗豁開。甦佑陵與徐筱二人一狗坐著一駕馬車自南向北而駛,泥濘小道被碾出兩條車轍印痕清晰可見。 甦佑陵心中有萬千感慨,下意識便伸手摸了摸懷中的三駁龍紋形佩。 那道巍峨雄城,一別竟已九年。熟悉的人事景物可還安在?出了正德門外的龍虎大街可還是那番熱鬧景象?安幸門內的朝場可還是那些面孔熟悉的百官? 馬車剛駛出合壤郡城甦佑陵便將那套惹眼的錦衣綢服疊整好,又換上了那套跟隨了他多年洗的泛白的粗麻布衣。 出了城,他便不再是那個黑丞會的幫主,一切都恍若南柯一夢。入世則如駭浪滾涌,起起伏伏無所循,貴在自知。身旁沒有眾多幫眾高手替他賣命的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普通人。便是任何一個敲鼎高手都能輕易要了他的命,並非所有山賊路霸都像石丸一般只劫財不殺人。 顛撲夢澤思作舟,波舉蒹葭綾羅綢。 總角言笑聲聲慢,物是人非事事休。 他的腳下埋葬了多少足跡才終于是能堆疊起那座城里的記憶。甦佑陵靜默駕駛馬車不置一言,回想著那座養育他的雄城的一磚一瓦,徐筱則懷抱跛狗在車中嬉戲打盹。 半月旅途平平無奇,但卻又是能拾撿起陣陣盎然春意,帶著那道蓬勃光彩駛進了呈海郡城。 甦佑陵拆開一封書信,乃是練浩軒在他出發前差人送來。信中先是說了他與紫玉皆是安好,叫他不要掛念,倒是弄的甦佑陵一臉懵圈。 我吃飽了撐的掛念你們兩個?你們是生是死和我有半毛錢關系。 他雖不覺得自己與練浩軒僅僅只是萍水相逢,但硬要說來也難稱得上是友人。交人無非是交心,甦佑陵這麼想,不代表練浩軒也是這麼想,于他而言,甦佑陵便是極好的朋友。 甦佑陵擅長揣摩人心,也深諳察言觀色之道。但推算這些斤兩情意只是無謂的勞神,甦佑陵也懶得去計較。 那書信之後又表明了甦佑陵若尋不到住處可以去呈海郡找一個人,乃是練浩軒的胞姐。 甦佑陵在雪珀山莊時倒也听起丫鬟們談論這個大小姐。只聞她是刁蠻性子,為了躲離練醇為她定下的一樁娃娃親便悍然決定只身闖蕩江湖,近年來杳無音訊。畢竟也是親生骨肉,練醇也時常會想念起這個女兒。 只是練浩軒在信中告訴甦佑陵,他與姐姐多年來私下常有書信來往,只是他姐姐不準他將消息告訴練醇罷了。听聞他姐姐如今也是拜在了一座仙家門下習武修行,姐弟二人倒是關系不錯,練浩軒也能時常從書信中知曉他姐姐行走江湖的各種軼事。 呈海郡,縹緲峰,君子堂。 甦佑陵拿著那封書信大致瀏覽。 “練紫楠啊,這讓我如何去找?” 甦佑陵呢喃細語將書信又塞回懷里,再抬頭目視前方時,呈海郡城的城牆灰連成線,已是比鄰咫尺。 呈海郡緊臨京畿之地,相較合壤郡而言佔地之廣自是不及,但論其富庶卻在合壤郡之上。本便是天子半只腳下,又臨靠東海,自然是風水極盛之地。 甦佑陵和徐筱進城時已值太陽西落,但城中依舊燈火通明,好不熱鬧,青石路上人流攢動,一點也不似即刻宵禁的模樣。 甦佑陵不喜身上帶著太多東西行歷,正如早些剛到合壤郡時他便將馮月給予他的馬給賣掉。初來乍到,甦佑陵自然也不急著去找那練紫楠,尋了一處客棧安頓好便將目光打量在那架馬車之上。 徐筱瞥了他一眼,言語隱有不悅:“你別告訴我你要把馬車給賣了?” 甦佑陵望著她笑到:“到了城里咱們也用不上呀,雖說咱們要去京城,可這不還得在這兒帶上一會兒嘛。” 說來好笑,甦佑陵初從甦州伊始向北行歷,剛開始便是靠著兩條腿丈量寸土。後來卻是騎馬入的喻州,再到現在,居然是連馬車都有了。照這麼推算下去,難不成自己過些日子便能八抬大轎入京? 城門既入,又是一道繁華盛景。思緒萬千,何如足下萬水千山? 第九十三章 君子堂中練先生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大幸原本十六州,可謂地大物博,風光旖旎,錦繡山河如綿延畫卷蕩昊天地。江河湖泊煙波浩渺,無一不可稱之水天一色;千山萬壑層巒疊嶂,大川名瀑白練騰空。又豈乏英雄俠士? 如此平川沃野大都是入世俗人,但依舊有各大門派鱗次櫛比,武學傳承源遠流長。 且不言道佛兩家古今正統。 中州有奇門宮傳承陰陽數術與縱橫捭闔之玄妙, 巴蜀之地有紅蓮教專收女子通習媚術、紅蓮劍典以及無量業火等駁雜功法 南荒之地倉州有獸宗精于橫練與馭獸之術。 而湘州自古便多是深山老林,神鬼莫測。有許多苗疆族群深諳巫蠱之道,據聞那國色風雲雙志皆有其名者羅穎便是苗疆女子。除此之外,還有精于傀儡之術的傀師也是出自湘州。 …… 武學本便是駁雜之道,修行也多有百家之談。 學什麼?如何學?並沒有規矩的限制。 也正是由此,所以才有了三寶大殿融會貫通百家之術統而論之。 呈海郡極東多是平原,唯獨東北之角有處綿延山脈喚作海障,寓意隔絕東海浪嘯。海障再北有一峰高聳于別處,站于峰上便可一覽眾山,盡享凌絕頂之玄妙,而那里便是縹緲峰。 雲煙浩渺環峰成面,九天飛瀑懸似銀河,自下而上卻可見人為鑿開的數條險道。峰上雲窗霧閣之所便是呈海郡有名的福地洞天君子堂,千百高閣亭樓皆匯于此,古韻婷婷。伴霧海流連其中才知何為瓊樓玉宇,凌霄天闕。 君子堂名喚君子,實則男女皆可入門,行修一路,只求那君子慎獨之道。既稱君子,自然其中修士皆為劍修。 縹緲峰君子堂雖說居于高山之上,卻是四季常春,氣候宜人。 堂中一處幽隱深潭正有一葉扁舟劃起漣漪蕩漾,不少荷花輕浮靜佇粼粼波光之上。扁舟過處,荷花睡蓮紛紛向兩旁游弋讓開道路。又見數座玲瓏寶塔截于水面,寶塔由黃銅所鑄,露出水面的部分矮的不過一人上下,高的足有四五丈余。 潭邊兩岸桃花栽道,亭落紛至。不少穿著青衣華服的君子堂弟子在其中研討武學心得,也有所謂的情緣道侶在亭中紅豆相思,卿卿我我。 不知君子堂是靠著長相選拔弟子還是其他,所見堂中女子皆是清秀雅潔,男子大都也是風流倜儻。 “練師姐,到了。” 撐船的華服弟子已是將扁舟支到橋頭處,回身對那船中女子溫煦一笑。 女子同樣報以莞爾︰“多謝柳師弟。” 才踏上橋頭木階,女子便是拆開一封書信立在岸邊仔細瀏覽。視線掃罷最後一行,女子才是羞惱笑言。 “好你個練浩軒,敢給你姐姐當媒婆找道侶,多久不見又是皮癢欠收拾了。” 女子生得粉顏黛眉,唇紅如點絳。不知是否久居君子堂之所致,一雙鳳眼竟也是囊括雲眸,頗具朦朧霧 之感。 女子讀完書信便沿道矩步方行,素雅青衣因風起皺,滿頭潑墨卷曳飄舞,兩側桃花爛漫,濃艷欲滴。兩相交映,更有說不出的仙逸雅韻。 周邊偶有弟子剛下早課,見著女子皆是規矩行禮。 “見過練先生。” 女子逐一點頭,面撲桃粉,女子初妝醉人,所謂伊人當如是。 周邊許多男弟子與其擦肩而過,大多總會駐足回頭流連一番芊芊玉景,難掩議論之聲。 “練先生不僅人長得美,便連學術在我輩弟子中也是名列前茅。” “那是自然,四君子雙玉,練梅巫竹豈是隨便叫出來的?” “听聞巫先生如今弈術已勝過聞老,也是一位奇女子啊。” “雖說巫先生也是好看,但我更喜歡練先生的平易近人。” “話不能這麼說,巫先生氣柔清雅,寡言恬靜;練先生溫若和風,古道熱腸,各有各的特點,若是能取其中任一人為道侶共同履歷江湖,都是三生有幸。” 只此言一出,自然不少弟子在旁附和贊同。 這一代弟子的四君子,兩男兩女,練紫楠便是其中之一。她自小便聰穎伶俐,卻要被嫁于一位素未謀面的男人,一番計較,不願如此平庸一生的她便想起了莊上一位被君子堂除名的食客所言。 “少小姐天資聰穎,若是不願嫁給那素未謀面之人便可去呈海郡君子堂潛心學問。說來好笑,在下原本是君子堂里的愚笨學生,實乃牽連了不少情感,惟望小姐學有所成。” 待從那兩鬢蒼蒼的暮年食客知曉了君子堂諸多事宜之後,練紫楠便悄然離開雪珀山莊一路求學,終是憑借著一股子韌勁拜入君子堂門下。 即入君子堂便為劍修,哪怕只是鑽研學問修行浩然正氣,也一樣要隨身配劍。以隨時警示其身躬行規矩,夕惕若厲,彰表不群之傲骨,不濯于塵污。 君子堂選拔首先便是考驗弟子的品性,品性不端非君子,自然止步君子堂。 這考驗的方法也極其簡單,無非是由門派老一輩的師兄師姐帶隊下塵世歷練。途中皆有安排好的劇情,諸如遭遇由君子堂弟子扮演的魔教中人一番斗技,師兄師姐詐死,再偷偷觀察那些記名弟子的態度。 或是一些師兄師姐在途中喬裝打扮成乞丐或是市井可憐之人,帶隊的師兄師姐故意上前刁難,再看那些弟子又會生出何舉。 練紫楠當初看到帶隊師兄故意羞辱街邊年邁乞兒,第一個上前出言呵斥,並用身體死死護住身後她以為的可憐人。 見有人出頭,立即也有些記名弟子憑著一股子俠士熱血上前站在練紫楠一邊。 那帶隊師兄倒也不多廢話。 “你們可要考慮清楚,這一趟游歷事關你們能否進入君子堂修習,而我,則是直接決定著你們是走是留。” 一言既出,又有數位原本站在練紫楠一邊的記名弟子陰晴不定,默默走到了帶隊師兄身旁。 練紫楠春桃面頰蘊怒撲紅,一把摘下代表記名弟子身份的木劍丟在地上:“若君子堂都是爾等無恥鼠輩,又何以教誨弟子君子之道,這等仙家,不待也罷。” 說罷練紫楠便回身掏出兜里銀兩一並給了那老乞丐,只道是作為補償。 雖為一屆女子,然有俠肝義膽,不但嫉惡如仇,行事之果決也是絲毫不拖泥帶水。隱藏在暗處的隨行長老捻著胡須贊賞點頭。 只是性子過于急躁,只需稍加打磨,不失為一塊璞玉。 縹緲峰上有四君子殿,並非一座,而是分別代表梅蘭竹菊的四座大殿,每座大殿又有一位殿閣長老。每一代年輕弟子最優異的四人也被冠以四君子之名,除卻寥寥數幾掌教親傳弟子以外,便是代表四殿成績最優異者所得殿閣長老親傳最為難得。 傲梅殿閣老任冬來便是練紫楠如今的師傅,一招雪胎梅骨傳言甚至能在炎炎赤日之下生得冰雪。 君子堂功法脫衍自儒生浩然氣,其意正大剛直,通俗來將便是大義厚德所至“不動之心”。儒法之談早及三古之朝,有孟聖以浩然為意勾引天象成就齊天大道,留下貴不能淫,賤不能移,威不能屈三句真言于後人。 君子堂借以物像來砥礪聖人之說,也算是一種對于儒學的革故鼎新。 練紫楠走進傲梅殿中,四周弟子無不親切喊一聲大師姐。 直走到一位正拿著笤帚掃地的鶴發老者面前恭敬一拜:“師傅。” 鶴發老者面色紅潤作顯福相,但身形卻是有些不對臉型比例的瘦削,他便是這傲梅殿閣老任冬來,也自然是練紫楠的師傅。 任冬來捻捻胡須,見著練紫楠笑逐顏開:“楠兒,近來听聞你們小輩又商討著入世歷練一遭?” 練紫楠恭敬道:“與巫茹慕她們已是商量好了,掌教也同意了我們此行。” 任冬來笑著點頭:“要說你們這些孩子,也是要多走走塵世堅定心念,這次可是你的斬塵之行?” 練紫楠听著此言倒是微微一愣,轉而吞吐道:“徒兒……還未想好,但算算時間已是快至家母祭日,徒兒已有近十年未曾祭拜過了,于心難安,這次定要是回家一趟的。” 任冬來微微一笑,依舊是和藹親善輕聲道:“此事按你心中所想即可,謹守孝道也是我君子堂分內之責。你爹還不知道你如今的成就吧,想來回去之後見了你定然要大吃一驚的。” 練紫楠略顯羞赧:“哪有師傅說的那麼夸張,不過是初窺門徑罷了。” 任冬來朗聲大笑:“你呀,脾性倒是比剛進來時沉穩了許多。我君子堂也有許多青年俊彥,不如你就乘此之行找個合你心意的情緣道侶,也算是讓你安心留在此地,不然若你有朝一日決心回到雪珀山莊,為師找誰哭去?” “師傅?” 練紫楠柳眉輕蹙桃面羞惱。 未經人事的女子談及兒女情長大抵是一臉羞澀便可抵過千言萬語。 任冬來也是樂的見到練紫楠難得顯露這等小娘子般的羞赧,平日在君子堂內她要以身作則,常以大師姐姿態務必做到言行有度。再者是君子堂里青年俊彥確實不少,但又有幾人能有資格配的上自己這個徒兒? 任冬來喜歡他這個徒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本就是這徒兒心高氣傲,便是如那傲雪冬梅一般。 有些人的傲,並非是流于表象的傲氣,而是其內的崢崢傲骨。練紫楠便是這一類人,倒與這傲梅殿頗為切合。 再一陣寒暄,練紫楠回到自己的閨房,換上了一身代表傲梅殿親傳的丹紅瓊衫。 明日依制便是掌教授經之典,說好了也是為她們這次下山歷練的送別之儀。回想到那處十年未見的雪珀山莊,練紫楠心緒不寧,只是躺在床上來來回回翻看練浩軒的書信才是讓她稍稍平復心境。 連帶著也兀自好奇。 練浩軒所說的青年才俊便是那日在練雪山莊放出豪言馬苞不過是紙上談兵之輩的那人?據說連練浩軒在棋道之上也是不及,不知比若巫茹慕如何? 練紫楠懷揣著一絲好奇不斷想象那人的模樣。 而那人此刻卻正在和人討價還價。 “什麼?你仔細看看這馬車,那可是通身檀木的,低于百兩說什麼也不賣。” “不行不行,家里媳婦管得緊,再說這可是祖傳馬車,要不是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我不是裝可憐,我說真的,九十五兩,一口價。” “好好好,九十三兩就九十三兩,要不您在加個兩錢?” “我呸,奸商,兩錢都不願意多給。” 甦佑陵兜里懷揣著銀子臉上陰晴不定,時而欣喜時而又略顯肉痛的模樣,還在不斷地計較著剛才的一番“唇槍舌戰”。突的甦佑陵站定原地,這回倒是一直保持著一副一臉肉痛的模樣良久。 “完了,虧大發了,我應該把車廂簾子卸下來賣給布行的……” 第九十四章 亢龍有悔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坐在客棧房間里唉聲嘆氣,只是搖著尾巴蹲伏地上。徐筱懶得听他怨天尤人,早早便尋了個空檔便獨自出門散心。 “那車簾子起碼也值他個七錢,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呢?” …… 甦佑陵發完了牢騷,又嫌著房間太悶,索性帶著跛狗出門轉轉。臨行前倒是想起上官姝送給他的那套錦衣,想了想一咬牙還是換在了身上。至于徐筱,女子逛夠了便是,她那身手自然也不需要他來擔心。 呈海郡臨靠京州,商業發達,不說街頭叫賣的小販,各種攤鋪的奇巧玩意也是令人眼花繚亂。甦佑陵對此倒是不屑一顧,當年宮里的貢品琳瑯滿目,不勝枚舉,便連外藩上供的珍禽異植都是見過不少。但跛狗卻是饒有興趣的跑到一個個攤鋪前駐足觀看,甦佑陵也只好跟在它後邊走走停停。 忽听得一人出聲叫喊。 “公子?公子?” 一聲大過一聲,甦佑陵這才滿眼疑惑的偏過頭,正巧看到一個算命的老者對著他不斷招手。 甦佑陵掃了四周一眼,也沒再見著自己身邊有什麼堪稱“公子”的人,便對著算命老者伸手指著自己疑惑道:“老先生可是在叫我?” 算命老者身前鋪開一張八卦圖就算是一處小攤,其上銅鈴、號幡、平金、六爻圖、奇門圖一應俱全,倒是顯得頗為專業。 這會兒對著甦佑陵招手點頭:“就是公子你啊,我觀公子面相驚人,不知可否賞個臉讓老朽細看一二?” 算命屬于下九流的行當,在大幸的地位甚至不如商賈。但甦佑陵混跡過下九流,同樣也知道下九流的規矩不比宮廷禮儀少半分。行乞的時候所學的春典再一次派上了用場。 不會春典的江湖人極少。這春典也只能江湖人知道,絕不外傳,這叫“寧惜一錠金,不舍一句春”。 而下九流中的行話更是繁雜,如那蜀州有名的赤哥會便是如此,其中黑話講的頭頭是道,外人听的雲里霧里,同行听著卻是門兒清。 甦佑陵上前抬起右手伸出拇指,左手掰搭住右手腕對著老人行了一禮:“真金白銀看到老,不是同鄉不聚頭。” 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算命老者,自己也是行里人,若是真有兩分錢的本事便也無妨,但若只為坑蒙錢財還請找下家。 算命老者聞言卻是兩眼放光,立即回口道:“床頭的布,吃軟不吃硬。” 這句話頗為講究,所謂床頭的布,自然是指枕巾,諧音真金之意。告訴甦佑陵自己不是算命騙錢的,而是真的懂一些面相風水,陰陽術數。後面一句吃軟不吃硬也是一句客套話,意思是先看完相再交錢,萬不會坑自己人。 甦佑陵這才抱起跛狗,一板一眼的坐上了算命老者攤前的小凳。 問過生辰八字,又看了甦佑陵的面手相貌,算命老者便開始了一套只要是個算命的都會的那套:掐指晃頭,喃喃自語。 算命是門玄學,大部分所謂算命之人,大都是三分觀人,七分胡謅。 洪荒萬物,變幻反復,天循有常,善惡無度。 甦佑陵對這一行也算是有個半 當的了解,算命脫衍自術理,有三大忌諱。 一曰無運者不可謂無,恐他尋死誤我陰德。 二曰凶厲者不可明言,恐他忌我勘破反遭其害。 三曰將死者不可直說,恐他家人憂心徒增哀怨。 正所謂人活一張嘴,混下九流的大都處事圓滑,深諳察言觀色之道。 玄之又玄了半炷香的功夫,老者露出一口黃牙開口笑言:“公子命格之奇,老朽也是第一次見著,時過境遷,物極必反。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公子命格奇貴,但命數極差,如今公子可是在等風雲變幻?” 甦佑陵听著算命人一貫雲遮霧繞的言論倒也沒有什麼新鮮感,只是順坡問道:“此意何解?” 算命老者捻抹了一把胡須聲澀如沙:“我給公子算了一卦,乾上九,公子可是知曉?” 甦佑陵滿腹皆墨,多年履歷更是通曉三教九流,只是深吸一口氣淡然點頭道:“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亢之意為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這是時勢所至,困獸之斗” 算命老者驚嘆道:“公子學識淵厚,老朽佩服,但公子只解了一半。與時偕極則有悔,公子原本的身弱食傷生財格被高人點化,逆改為了身弱食傷旺格,此舉盜掩天機,如今的你要做的,也只能做的便是蟄伏二字。” 甦佑陵听出了此中深意,不由重新端詳起眼前的老人。 算命老者一張馬臉,雙眼如炬,人瘦袍長,兩撇胡須一左一右好似掛了兩片黑柳葉。只是身形佝僂,面如菜色。 “算卦只要逐卦象之本身,依卦依理而斷,措詞得當,解人聾聵。在卦的基礎上圓融世故,與人為善,便不失初衷,合于此道。老先生竟然是通曉陰陽之人,也自當明白天不可欺的道理,何以泄露天機與我說這些?” 甦佑陵正襟危坐侃侃而談,算命老者自是越听眼光越亮,這眼前的公子哥,居然對這等算命的規矩都是知曉的如此清楚。 稍稍平復驚訝的心緒,算命老者笑言道:“若是知曉卦事便一味的趨吉避凶,又與牽線木偶何意?這世間有許多明知不可為而為的蠢人,齊天如何不是欺天?倒也不差老朽一個。” 甦佑陵雙眼微眯,陰晴不定:“敢問先生名諱。” 算命老者捻須笑答:“一g黃土附水東流,不足道也。今日到此為止,天色已晚,老夫要收攤了。” 甦佑陵眼看著老人收拾行囊緩緩離去,一時心緒萬千卻是忘記了付他算命錢,剛想著追上算命老者,卻為人流阻隔,再尋不到算命老人的行蹤。 買下了兩個煎餅草草果腹,天色將暗,夕紅赤目。 甦佑陵抱著跛狗晃蕩一圈卻是來到了一處酒樓跟前,此酒樓非彼酒樓,並非是吃飯住宿之地。 只單看匾額上的“煙柳樓”三字和從里傳來的銀鈴笑聲便知道此處定然是那風月之地。門口招攬客人的龜公自是輕車熟路上前。 青樓燈火霞明玉映一向只為奪人眼球,粉燈紅燭映照著樓里伊人光彩掩面,更不言青樓女子熟稔目露秋波。不少還未開工的姑娘撫窗賞景,幾道目光自然為懷抱跛狗略顯局促的甦佑陵所吸引。 “這位公子可是外地來的?小店別的不說,姑娘們在呈海郡那可是一等一的極品,咱們頭牌魚姑娘的舞那可是郡守大人看了都要稱好的。” 那龜公上前一副諛諂模樣,本便是心思熟絡之人,看著甦佑陵的衣著自然便像是見著金主一般。 甦佑陵點了點頭,依舊是略微拘謹,只在心中微微懊惱自己怎的轉著轉著也不看路。正準備轉身離去,龜公眼疾手快,到嘴邊的鴨子如何能讓它飛走?一把上前挽住甦佑陵的手。 許是覺著姑娘對甦佑陵的誘惑並不大,龜公上前湊到耳旁悄悄開口:“莫非公子有那等龍陽之好?咱們樓子里也是有不少皮白肉嫩的小相公,定能讓公子滿意的。” “呃……” 甦佑陵偏過頭無奈的看著龜公,又轉身看著那樓上臨窗正對他招著帕巾的姑娘們。 實在是不懂如何處理這等場面,當初都是王澄出面解決這些事來著,早知如此就應當多問問他該如何辦了…… 饒是甦佑陵想的再多當下也實難擺脫這粘人的龜公,難道一拳把他揍暈不成?鬧市街頭,這麼多雙眼楮看著。 甦佑陵忽的想起了那天王澄聞言笑的捶胸頓足,直敲桌子,突然意識到什麼,伸出雙手緊緊的捂住嘴。忍住了想把剛才吃的東西笑噴出來的沖動。嚼了一會趕忙吞下去接著用更大的聲音旁若無人的仰天長笑。 絲毫不理會甦佑陵想殺了他的眼神,王澄繼續大聲嘲笑。 “還潔身自好,還富貴不能淫,你個潑皮乞丐哪來的富貴,哈哈哈哈,膽小好色就承認,哪來那麼多文縐縐的由頭!” 還是那般熟悉的聲音。 然後就是甦佑陵把王澄好一頓胖揍,直到店家人將兩人全給扔了出來。鼻青臉腫的三保還打了個飽嗝,兩眼直冒光:“甦潑皮,妙啊,咱們又省了一頓飯錢,下次咱們去海宴館吃飯也用這招。” 甦佑陵無語。 王澄還曾帶著他去山野小村子里偷看婦女在河邊洗澡,順手偷了人家的衣服……結果被一整個村子的男人手拿鋤頭追了足足好幾里路。王澄說自己被黃狗咬了腳,走不了路。甦佑陵便只能背著他走了一整夜,去縣城看大夫。 結果人大夫說王澄腳上壓根沒傷,氣的甦佑陵差點掀桌子。回過頭就沒看到王澄的影子,大夫讓甦佑陵掏問診費。甦佑陵無奈,只得打了個馬虎,乘著大夫不注意拔腿就跑,剛出醫館就看到王澄站在巷角上氣不接下氣的拍膝狂笑。然後又是被甦佑陵揍得鼻青臉腫。 總之,兩人在一起,甦佑陵總是被坑,王澄就總是挨打,這也是慣例。再借用王澄的話來說:“挨打是要挨的,不過能坑到你,這打挨的就值。不過兄弟間明算賬,我坑你一次,你打我一次,這叫公道。” 甦佑陵罵得他賤的慌,王澄就罵甦佑陵傻。 回神再望去,眼前的樓子還是那般模樣。周邊熙熙攘攘的行人恍然交錯,甦佑陵嘴角微微上揚。 不就是青樓麼,王三缺,沒你老子也敢進。 甦佑陵踏入了一方盛世。 第九十五章 花粉胭脂事一二三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只踏進煙柳樓那一步,甦佑陵就開始無比後悔自己剛才作出的決定。 想想前一刻自己是多麼的意氣風發,此刻便有多麼的狼狽。 “這位公子如何稱呼?可需要吃些什麼點心?” 只甦佑陵剛一進樓便有兩團嬌香軟玉伴著一陣鶯鶯燕燕貼靠過來,甦佑陵即刻將雙手抬起,生怕自己踫到了什麼非禮的地方。周邊還有更多姑娘眉眼含笑,對甦著佑陵目送秋波。 畢竟青樓是窯子里的高等場所,來此之人不說是非富既貴,至少兜里也不缺那幾十兩銀子。 “我……姓甦。” “原來是甦公子,不如今晚就由我倆來服飾您如何?” 那隨行龜公緊隨其後見著兩位姑娘已是搶先貼到了甦佑陵身上,立即笑罵道:“去,去,把林姑娘叫下來,你們幾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如何能服侍的了這位甦公子。” 兩位女子听到龜公發話這才悻悻的離開甦佑陵身邊,走之前還不忘對著甦佑陵好一陣眉目傳情。 此時于青樓而言天色尚早,只有三三兩兩幾桌客人,那龜公想起之前,笑著對甦佑陵道:“甦公子可是喜好小相公?我們這兒到有幾個唇白齒紅的小皮子,白嫩不輸女子。” 甦佑陵已是汗顏,聞聲連連訕笑:“路過此地听听小曲兒即可,就不勞多費心了。” 龜公也是笑著點頭,引甦佑陵落座之後便把握好分寸告退離去。 甦佑陵這才得空環視四周,稍稍領略好久未曾見過的大好風光。 煙柳樓大堂燈火輝煌,絲竹之聲輕柔悅耳,當中被十數紅桌眾星拱月捧起的舞台鋪著娟紅絲毯。正有數名風姿綽約的姑娘擺弄著各自樂器,或笛或蕭,古箏琵琶一應俱全。每個姑娘皆是神情專注,視線僅凝于手中樂器,但眉目婉轉,皆是面露溫情。 甦佑陵沒等一會兒,便見一女子身襲鵝黃錦繡素紗裙緩緩自樓上下來。女子約莫桃李年華,眉如秀娥臉似瓜子,就長相而言比之徐筱不逞多讓,但那胸前盛景便是十個徐筱都望塵莫及。偏偏腰肢又極為縴細,雖難掩風塵之色,卻眸中帶水,光澤柔亮,卻也惹人憐愛。 那女子走到甦佑陵身旁施了個萬福輕笑:“奴家姓林,公子喚奴家淑胭即可,想必您便是甦公子?” 甦佑陵望著眼前女子瞠目結舌的點了點頭,女子依舊直挺身子柔聲問道:“奴家可以就座?” 甦佑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擎手:“請坐。” 甦佑陵挪了挪屁股,但淑胭卻是坐在甦佑陵身側的位子上,輕柔的半倚在甦佑陵身旁。甦佑陵哪里見過這等陣仗?連帶著懷里的跛狗都是知曉自己主子要干壞事,尋了個甦佑陵晃神的功夫從甦佑陵懷中一躍而下,一眨眼便跑的無影無蹤。 甦佑陵感受著身側的溫潤玉脂,倒是不停地咽下唾沫。 一曲終了,又是幾名姑娘揮拂水袖登台。絲竹再啟,一道道豐韻娉婷的身影隨即翩躚而舞,水袖一起一落之間便是讓人目亂神迷。 甦佑陵又要了兩盅黃酒,六小碟特色糕點。非是甦佑陵囊中羞澀,實在是這里消費駭人。只疑惑是當初與王澄一同逛窯子怎麼不見這麼貴? 甦佑陵哪里知道這風月之地也分三六九等,而煙柳樓這種無疑是其中最上等的地方。當年與王澄一同去逛的那些充其量也只是些酒樓勾欄和船舫,便是只要一瞧姑娘們的質量也是一目了然。 若非甦佑陵身著錦衣綢服,又生得儀表堂堂,如何會被龜公當做肥羊看待? 月輪漸而高懸,大堂里的座位也幾近爆滿。樂聲裊裊伴著水袖起落,氣氛便也逐漸變的曖昧含混起來。 都說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酒過三巡,思欲醺酣,粉燈紅燭映照女子皆是面撲桃粉秋波青澀。便是閹人至此想來也難以按捺住春心蕩漾,勢必要好生紙醉金迷一番,何況正當年紀的風華少年? 原本還有一些故作正經的士子文生此時也是癱靠在身旁的豐肌弱骨身上。更不談長久混跡這等風月之地的花叢老手,熟稔的以廣袖作掩同行其事,姑娘們大都也是羞嗔嬌笑,對此自然也是司空見慣。 奢欲彌華如塵糜一般冗雜其中,其間眼花繚亂不見也知。 甦佑陵縱然之前再是局促緊張,再是千杯不倒,也為這周邊環境所致逐漸有些飄飄然。宣紙浸墨,何以不烏?便是淑胭與甦佑陵緊貼在一起也不見甦佑陵再有什麼抗拒。 如煙柳樓這等青樓中的女子大都涵養極好,只是苦于身世才不得不極早投身風塵之中。 若是能被門閥氏族的公子看上當個側室自然是極好的出路,其次便是成為高官大員妾侍,再次也是尋個良人贖身。只怕是等到自己人老珠黃那天最後只得瞧著門前冷落鞍馬稀。 如淑胭這般樓子里一等一的姑娘,自小便要人教她梳頭勻臉、點腮畫眉。再學三步風流俏腳兒,如何坐立行走皆有尺度。琴棋書畫、吟詩作賦、打雙陸、抹骨牌。百般奇巧淫技都要狠下功夫。 再到及笄之年,如何做到媚骨不媚皮便是難事兒,其中囊括枕邊風情、一顰一笑種種細枝末節。再參考春宮圖晝夜模仿女兒嬌羞作態,如何才是媚而不妖,其中辛苦,外人甚難知曉。 再往後,女子便是二八芳華,碧玉金釵。最怕因為嘴饞走了身形,每日只可小食,一日三餐皆是嚴苛把控。除了各色瓜果,飯食肉類更是極少沾帶。 再之後的破果之年,女子留在青樓逐漸打響名聲,說是賣藝不賣身。如何抵得過達官顯貴們的施壓?只要銀兩到位,官職顯赫,任你是再清的清倌人也都得下水走一遭。除非那女子被另一位官職更高,銀兩更足的大人物相中。 如此才叫風塵俗世。 許是淑胭未曾見過如此規矩老實的客人,偏生是貼靠在了一起半天,卻是連一絲揩油的動靜都沒有。 若是身旁坐著的是個四五十歲的糟老頭子,如此自然皆大歡喜。但若是個年輕俊逸、相貌惹眼的公子哥,此番便有另外講究了。 淑胭眼神稍顯幽怨,自是情絲萬縷看著甦佑陵。直看的甦佑陵如坐針氈,一時只覺周身滾燙如連著痛飲了三壺熱茶。 “公子是嫌棄淑胭長相不合公子之意?” 甦佑陵當即痴愣搖頭:“姑娘好看的緊,何來不合我意之說。” 淑胭倒是看著甦佑陵的表情莞爾一笑,這才明白眼前這位公子哥是個生瓜犢子,便是極少流連于這等銷金窟奪魂地。 這樣的公子便是所謂青樓女子眼中的可遇不可求,未經人事,最是容易被她們多年所學的一顰一笑,萬種風情俘獲心神。 甦佑陵只是未經女人事,用王澄的話來說叫做只賞景,不下海。並非是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聖人模樣。 有些人天生對這些東西愚鈍,可以說是書生迂腐但非是坐懷不亂。 …… 甦佑陵心疼的摸了摸懷里縮水小半的銀兩晃悠悠走出了煙柳樓,尋了一圈找不到跛狗的蹤跡,倒也不擔心。跛狗通人,說不準便是提先回了客棧。 “甦公子今晚可願同我休養生息一番?” 回想方才結束時淑胭口齒呼出的旖旎,甦佑陵便有些口干舌燥。 “差點便著了道。” 甦佑陵喃喃自語,此刻醒神再度向著四周看去。卻是發現雖是正夜,除去煙柳樓,周邊不少房居都是燈火通明,而且許多家門戶都是掛著一小片木牌。 甦佑陵面露疑惑,走到了一家門前輕抬木牌左右端詳。木牌只用普通的松木所制,上面刻著香蘿二字。 “嗨喲,這位公子,那淑胭姑娘心甘情願你都不要,跑這來逛野窯作甚?” 一道清朗聲驟起,甦佑陵聞言輕蹙眉頭轉過身,只見迎面走來一位華服公子後邊跟著兩位女子。那年輕公子只堪堪比甦佑陵大不了兩三歲,手握繡金貼紅折扇,家室定然不凡。 那兩名女子一位是丫鬟打扮,身份可想而知,而另一位卻如徐筱一般黑色勁裝襲身,戴著遮面黑紗。大致看來,便像是一位紈褲子弟身邊帶著一名丫鬟和一名貼身護衛。 那年輕公子對著甦佑陵作揖道:“在下呈海郡方守拙,方才在煙柳樓里注意了公子許久,看公子模樣想來公子應當是外地人?” 話中听不出惡意,甦佑陵也並不是自恃清高之人,也連忙作揖還禮:“信州人士,甦佑陵,游學而已。” 甦佑陵每到一處定然會首先環視周邊環境,說這是一種未雨綢繆也好,杞人憂天也罷,甦佑陵的機謹來自于經歷,來自于當年那種不知敵我的困境。 他對眼前的方守拙有些印象,無外乎出手闊綽,想來也是常年流連于此地。 “今日本該是有魚姑娘舞劍來著,听聞她偶感風寒,所以才沒有出面,甦公子要說你可真是沒有眼福。” 甦佑陵點了點頭,還未明白來人用意,不敢言多,卻見著那名保鏢侍衛模樣的黑紗女子眼神有些飄忽不定,甦佑陵看著那女子沒來由的覺著一絲熟悉。 方守拙見著甦佑陵不願多言,也不在乎,只是開口告知:“這煙柳樓周邊的野窯眾多,都是接的私活,那木牌便是她們的名字,姑娘質量遠不如煙柳樓上乘。說來也大都是窮苦人家,在呈海郡,只要是掛了刻字門牌的你大可以敲門然後談價錢。我只是見著公子有趣,方才在樓子里放不開也是理解,並無惡意掛機,就不打擾公子雅興了。” 說罷也是告辭離去。 月色昏暗,等到方守拙三人走遠了些,甦佑陵正準備打道回府,卻听得背後的木門吱呀一聲…… 第九十六章 我觀眾生苦 我卻是眾生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喝著苦澀撓嘴的粗陋茶水環視四周。雖還遠未到家徒四壁的地步,但陳設實是簡陋的無以復加。 只一張破舊木板床,鋪設其上的被褥也是被洗的泛白,三兩小凳缺胳膊少腿,除此之外便是一個簡易的櫥櫃。 燭火忽明忽暗,給本就逼仄的小屋帶來一股子沉悶的壓抑。 女子解開了束發頭繩,口抿唇脂,眉施青黛,背對著甦佑陵涂抹淡妝。家境尚且貧困至此,哪有多余閑錢買那胭脂腮紅等物?大抵都是些粗制濫造的下品。借著昏暗燭火,甦佑陵看到女子露在籠袖外的手臂有幾處烏青,上邊涂抹著鍋灰,卻倒也沒有當即出言詢問。 等到女子大致打點好了自己轉頭對著甦佑陵強顏一笑,甦佑陵才開口:“你今年多大?” 見著甦佑陵眼中的平靜,女子倒是沒來由的感到詫異,听到甦佑陵的詢問更是肉眼可見的一愣,而後才緊張開口。 “十六。” 甦佑陵面容如古井深潭平淡無波,如方守拙所言,門外的木牌上刻著眼前女子的名字為香蘿。甦佑陵忽的伸手迅如靈猿,只是把過女子手臂將籠袖掀了上去。 香蘿當即大驚失色,不知是甦佑陵力氣使大了些亦或是踫到了她手臂上的傷口,香蘿面容略顯痛苦,但依舊是如同受驚的雀兒極快的抽回了那只手。 香蘿偏轉過了身子語速急促。 “這不是那種病,我每日都會清洗身體,很干淨的。” 甦佑陵點了點頭,繼而又開口道:“這種傷痕只涂抹鍋灰容易留下疤痕,再嚴重些,你不怕以後留下什麼後遺癥?” 甦佑陵這話說的還留有余地,他並不精于醫術,但論其皮毛也還略知一二。香蘿的手臂許多地方烏青發紫,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脈絡必然有為淤血積堵之處。若處理不當,極有可能一只手就這麼廢了。 話從口出,甦佑陵突的想明白過來。 自己真是廢話,瞧著這破舊小屋攏共也沒什麼值錢的玩意,如何有錢去看大夫? 甦佑陵剛進院子時便看到了竹竿上晾曬的衣物,不只有女子的,還有男子的。 “你的丈夫呢?” 甦佑陵輕聲問道。 “在方員外家值夜。” 香蘿對眼前的甦佑陵一樣是有許多好奇。 香蘿正要睡去時卻听著門外有人交談,本以為又是那些糙漢子來找她,哪里知曉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相貌堂堂的年輕公子? 如他這般公子哥應該在煙柳樓里尋姑娘,而不是來到她的小屋。 她沒敢做聲,倒是甦佑陵出聲詢問能否進去飲杯茶? 她只道是那公子哥面子薄,不好意思開口說出那皮肉生意,卻也是講出了價錢。 “小背一兩,大背一兩八錢。” 那公子哥倒是爽快,直接塞給了她二兩。 原以為進了屋子,縱然是那公子哥也與尋常客人無二,不過是眼神污穢,然後猴急的開始寬衣解帶。 但她所能想到的種種公子哥一樣都沒沾邊兒,反倒是來問東問西。聲音不見有關切憐憫,但也並無惡意。 “若是按照你剛才說的價錢,混個溫飽無礙,怎的連看大夫的錢都沒有,便是連一處像樣的物件都找不出來。” 香蘿听著甦佑陵的話微微垂下了頭,而後聲音細若蚊蠅。 “環境差些,對不住公子的身份,若是公子不滿意,香蘿可以把錢退給您。” 並非是陰陽怪氣的刺耳調子,甦佑陵知曉她說的都是真心話。 “我只是找人說說話,你且抬起來,既然將銀子給了你,自然便是你的。” 香蘿這才鼓起勇氣將腦袋抬起,甦佑陵也是第一次打量這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孩。 香蘿淡雅似水,許是年紀還小,胸口只是微隆。倒是與雪珀山莊的青秋一般氣質。說不上什麼面若桃花,秀色可餐。但若是好好收拾一二,也絕然不比煙柳樓中的任何一位侍女丫鬟差。 人微言輕,所以報團取暖,這是下九流的規矩。對于他們而言,所圖皆是一樣,無非一日三餐圖溫飽,皆只為了活命。 無論是煙柳樓中的淑胭還是眼前的香蘿。風塵女子,皆是每日濃妝艷抹,靨笑迎客,最是明白何為紅顏白骨,粉黛骷髏。 可怕的並非是流落風塵,而是根本不知風塵為何物。 簡單替她處理了烏青的淤堵,又用懷里的金瘡抹勻。香蘿幾次疼的輕喚出來,甦佑陵也幾次停下望著她,只等到她皺眉舒展才問她是否繼續。 香蘿哪里敢說一個不字,只是心里疑惑于甦佑陵的一言一行。 “像公子這般好人,已是極少了。” 香蘿看著自己修治後的手臂終是沒有憋住開口輕喃。 甦佑陵沒有說話,只是見著東方既白才向著香蘿告辭,轉身離去。 “公子,等等。” 甦佑陵半倚門框稍稍清神,一夜未眠總歸是有些精神萎靡,卻听到香蘿在後面叫住他。 等他轉過頭去卻見著香蘿將方才自己給她的二兩銀子拍在自己手上。 “你……” “公子什麼都沒做,反而還幫我治了手臂,這銀子不能收的。” 甦佑陵比香蘿高近大半個頭,香蘿只是仰著臉堅定的看著甦佑陵,聲音更是倔如磐石。 甦佑陵微微一笑,伸手將那二兩銀子收回懷里。甦佑陵願意去尊重任何人自己的選擇,前提是那真的是他們自己真心想作出的選擇。 很多人很多事都沒得選,所以至少在他們能為自己作出選擇的時候不應該去插手。替別人作出選擇的人大部分都沒有能力去為這個選擇的後果負責。 好為人師之言,卻不擔人師之責。這種話又何必去听信? 腳長在自己腿上。 路怎麼走?走哪條路? 盡頭是錦繡山河也好,蕭瑟瘡痍也罷,除了自己,誰又能幫你看見? 一名男子借著晨曦曉光跌跌撞撞的走進香蘿居住的小屋,一看便知是喝的酩酊大醉初醒,衣衫上還粘染著幾處抹紅胭脂。裊裊炊煙升起,香蘿已是換上了一套粗布薄衫,一股清菜粥的香氣飄然而出。不一會兒,小屋里便是傳來男人的吼罵聲。 甦佑陵剛走到街角瞧著這一切,終是頭也不回的離開。 世間疾苦千萬種,其中多少悵然客? 書中有人物無數,或羲和萬丈,或寒雨滂沱,無論是上善若水還是惡如蛇蠍。 菩薩低眉是佛,金剛怒目亦是佛。 他只作旁觀。 …… 回客棧的路上,甦佑陵迎面見著數位華服雲衣的門派子弟,倒是頗感新鮮。攏共十余人,男子皆是朗面儒雅,女子也至少是眉清目秀。除去一溜兒的青衣便是兩女一男皆著瓊衣赤錦,便是大致能猜到這三人應該便是領頭之人。 大抵入了各種雲隱山門的弟子少有入世,下山歷練倒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想保證一派之氣運長久不衰,真正的優秀苗子還是要盡早斬塵而後歸隱山門。 幫派與門派只一字之差。 一個在俗世,講的是人情義氣,一個在山野,求的是淡泊寧靜。二者皆是江湖的一道盛景,說不上哪個更上乘一些。 當初為了保全黑丞會暫時安定的局面,甦佑陵與幾位信得過的主事有過一番商討。 現在的黑丞會幫主依舊是他,但便像居于幕後一般。 既然黑丞會發展到這一步,自然少不了勘隱司的探子,即便那人是八大主事之一,甦佑陵也並不驚奇。 步隨春風邁,臨近客棧,甦佑陵看到有吆喝著賣糖葫蘆的小販。自己倒是不太喜歡那酸甜的味道,徐筱卻是對此頗為喜愛。順手買了兩支,一口咬下去那裹著山里紅的一層飴糖薄而生脆,倒是意外的好吃。 甦佑陵咬著糖葫蘆剛欲進客棧門,卻突然又折轉而出,臉色微變。 視線聚凝,有一人正端坐客棧對門的一家酒肆。 那人將鼓脹行囊放于桌上,頭戴紅巾,右手臂上還戴著一個紅袖套,穿著打扮便如驛卒。在大幸,只有郵差會是這身打扮。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個郵差。 只不過尋常郵差只送信件,而他要多送一樣東西。 送終! 甦佑陵不知道那位郵差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那人曾在夜間的巷弄里一刀一個解決了諸多黑丞會好手。 只是當時不知因何緣由沒有追上來殺了他們。 尋常敲鼎高手沒有增強五感的能力,而那人卻能輕易發現他和徐筱。 敲鼎之上是三寶,至少也是偽三寶高手! 正在與一只剛端上來的白斬雞較勁的趙游兒驀然覺察到了一絲氣意。他猛的抬頭追溯那道氣意之源。 光熹初乍起,路上行人匆匆,卻無一人與他對視,那股氣意自然也消散的無影無蹤,就好像從未有出現過。 甦佑陵緊貼客棧的牆壁,心緒微微起伏。 如他所料,那人比起殺了彭濤的老釣鬼還要強上一倍不止。只是為何會在這里?難道是來殺他的不成? 甦佑陵不相信自己的行蹤暴露的這麼快,知道他去往呈海郡的人不超過一手五指之數,便是路上勘隱司的傳訊再怎麼日行百里,也不可能如此迅速。 大致猜想到不是來殺他的,甦佑陵微微心安。 趙游兒也同樣知道了方才有人在看他。 隱隱殺氣透酒肆! 第九十七章 把酒話戲子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道盡三皇五帝事,說得天地鬼神驚。難難難,春雨灌江南,離鄉斷腸幾時還。走走走,看人間芻狗,一g黃土掩兜鍪。” 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又是一場繁華驟起。 “咱們言歸正傳,書接上回。看膩了江湖廝殺,听夠了廟堂心術,咱們啊,且再看得六百年前楚漢爭雄。” 說書老人出聲略微嘶啞,卻自有一股滄桑神韻,如同流梭了古今,見證了興衰。 …… “範士早早說于霸王及其左右,以摔杯為號,定斬劉寄于大宴之上。霸王初听時那是一口答應,可即到大宴伊始卻又開始猶豫不絕,範士屢屢眨眼示意,霸王視而不見,默然不語……” 說書老人經驗豐富,包袱拿捏的穩當不說,只憑那換氣兒的功夫就能堪稱一流,語氣急緩恰到好處,自然引人入勝,直把書中人物講的躍然眼前。 甦佑陵懷抱跛狗和徐筱啃著糖葫蘆听的仔細,周邊里三層外三層好不熱鬧。 人群中還有那日見到的一群身著雲衣的門派弟子,大抵也都是見著熱鬧過來捧場。 “卻看那項樁一劍復一劍,鋒芒盡顯殺意,招招都是直逼向劉寄,只劍尖一點,咳咳……” 說書先生吊足了眾人胃口,只輕咳兩聲。 “ ” 又聞驚堂木拍案,震聲如雷,眾人醒神。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說書人一貫的作風,言畢便開始收拾說書小攤,眾人悻悻散去。 甦佑陵也準備拉著徐筱隨人流離去,卻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朝自己走來。 “甦公子,那天晚上之後怎麼再不見你來煙柳樓了?你……” 呈海郡比鄰京畿之地,為人大都豪爽。方守拙眉目皆是笑意,卻看到甦佑陵邊上還站著一位女子,才是反應過來自覺的閉嘴。 甦佑陵面色難看,徐筱疑惑轉頭。 “什麼煙柳樓?” 那夜甦佑陵一宿未歸,倒是跛狗搖搖晃晃的回到客棧。第二日晨起時甦佑陵回了客棧自然逃不過徐筱的發問,甦佑陵總不能說是閑來沒事逛窯子去了不是?便隨意拿了個借口搪塞過去。誰曉此時卻是被方守拙無心之言給說了出來。 甦佑陵無奈的看著方守拙,同為男人,自然懂得其中深意,方守拙也是才思敏捷之人,當即改口。 “甦公子啊,不是讓你替我在煙柳樓門口放風嘛,家里母老虎你是知曉的,唉,昨天被她逮著又是好一頓拾掇啊。” 都是聰明人,你來我往接話只道是一個自然。 甦佑陵眼珠子 轆一轉,便當即開口。 “我總不能沒日沒夜幫你放風呀,你家那口子見了我都熟悉了,哪里還會信我的話?” 二人一唱一和,徐筱在一旁听的雲里霧里,直向甦佑陵追問:“你不是說那天晚上去拜訪了一位故友?煙柳樓不是這城里名氣挺大的青樓嗎,說,你到底那天夜里干啥去了。” 甦佑陵連忙辯駁道:“就是眼前這位方公子,他可是……” 一句話說半截,才想起自己對方守拙除了名字其余的一概不知。 方守拙心領神會,連忙上前一步搶著甦佑陵的話說道:“在下方守拙,是呈海郡方家的長子,與甦公子早便相識。那夜實在是相談甚歡,但奈何狐朋狗友讓方某去那煙柳樓喝喝花酒,賤內素來管的嚴,便讓甦公子留在府上應付。” 這一席話說的不可謂不是精妙絕倫,甦佑陵在一旁也是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只是眼神中滿是對方守拙的贊許。 方守拙也擺露出一臉老奸巨猾的笑意。 徐筱在智謀上當然斗不過這兩人,只能邊點頭邊向著甦佑陵出聲詢問。 “當真?” 甦佑陵滿臉大義凜然的開口。 “自然如此,我輩男兒義字當頭,兄弟有難,如何能不施以援手。” 听著甦佑陵沒去那等風月之地,徐筱也並不上綱上線,至于方守拙的事情與她何干? 只是她沒看到甦佑陵與方守拙兩人相視一笑,活像兩個騙了大把銀子的奸商。 少年的友誼總是樸實無華,可以是一杯酒、一場架,也自然可以是一出戲。兩人合力演的這一出戲自然精彩,便是拿到台上,無論二人的語氣、神態皆是難以尋出一絲破綻,只可謂是惟妙惟肖。 但顯然,他們這次失算了。 徐筱並不聰明,但她是女子,而女子的直覺天生敏銳。 “你那天賣馬車不是說賣了九十三兩?銀子拿出來我看看?” 甦佑陵聞言呆若木雞,萬沒想到徐筱會冷不丁來這麼一句。他哪還能拿出九十三兩?便是煙柳樓的些許點心熱茶小酒就去了他足足近四兩銀子,更不必去談還有淑胭作陪。 “汪” 跛狗恰到好處的叫了一聲,似是在嘲弄甦佑陵的窘況。 你演啊,你怎麼不繼續演啊? 但甦佑陵是何許人也?只是微微愣神便緩過氣來對著方守拙正色道:“方兄,你也看到了,我那借你的銀子?” 方守拙驟然明白此間用意,一時也是戲精上身連連苦笑道:“甦公子,還請寬限兩日,我那點銀子你是知曉的,家里那位實在是看的緊。” “汪” 跛狗又叫了一聲。 妙啊! 徐筱縱有千萬個不信,但兩人演的實在是無懈可擊。 甦佑陵好容易緩了口氣,慶幸暫時是瞞過去了,但似乎老天卻並不這麼想。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甦佑陵之前不信,但今天他信了。 言談之間從街角走來一人見著甦佑陵與方守拙也是面生喜氣上前打招呼。 “嗨喲,小的見過二位公子。甦公子幾日未見,淑胭姑娘對您可是心心念念得緊吶,如何?今晚魚姑娘舞劍,二位賞個臉?” 甦佑陵生無可戀,方守拙只得是給了他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龜公看著二人面色異變不禁心中起疑,再看見站在一旁含怒不發的徐筱任是傻子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嘿嘿,您二位今兒不來也行,不來也行,小的還有些事兒,就不打擾二位公子了。” 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的龜公連忙告辭退去。 甦佑陵很想追上去把那龜公好好揍一頓,二人煞費苦心的一出戲,竟是被那龜公三言兩語給拆的七零八落。 徐筱聲色如冰,話中帶刺,又似風雨欲來前的片刻寧靜:“怎麼,這個叫淑胭的姑娘也是你的故友?” 甦佑陵只得裝傻充愣的訕笑:“什麼淑胭……我不認識剛才……” “你還說?” 听聞徐筱怒斥,甦佑陵再不還嘴。方守拙見勢不妙,怕殃及池魚,也連忙找了個機會溜之大吉, “今晚收拾收拾。” 本以為逃不脫劈頭蓋臉一頓罵的甦佑陵想不到等了半天竟是這一句,略有錯愕的問道:“收拾去哪?” 徐筱冷聲道:“煙柳樓,去見見能把你迷的神魂顛倒的淑胭姑娘是生的如何的狐媚子。” 甦佑陵頭疼起來:“不是,你和青樓女子置哪門子氣?再說你個女的……” 徐筱火氣更甚:“女的咋了,哪家規定女子便去不得青樓了?我置氣于她你心疼是不?” 得。 甦佑陵知道與她講不通道理,便也不再白費口舌,只是心中感嘆怪不得聖人都說唯小人女子難養也。 …… 見著甦佑陵如約而至,那龜公面色一喜,卻看他身旁還跟著一位女子陰沉著臉,不由猜到一二。 做青樓生意的踫到女子來樓子里刁蠻鬧事的不在少數,大都是風華不在的黃臉婆,自己男人進樓子享樂,自然少不了她們的閑言碎語、爭風吃醋,青樓對付這些女子也自有一套。 卻是見著甦佑陵滿面堆笑:“兩位,勞煩給安排安排。” 龜公聞言瞠目。 女子來逛青樓?找小相公不成? 管他萬千思緒,來者是客,出銀子是大爺。皆是人情練達的底層之人,面色變換自然不輸戲子。 “好 ,二位里邊兒請,小的這就去給二位安排。” 龜公去喊堂,二人進了煙柳樓還如甦佑陵上次來的景致一般無二。只是那方守拙早早便佔了一個大桌,見著甦佑陵與徐筱很是熱情的邀他二人坐過來。 “要我說,弟媳啊,甦公子他也只是來喝喝花酒,沒必要拎著不放。” 方守拙也是疏闊豪邁之人,與甦佑陵數杯酒水下肚便趕出不少話來,自是心情不錯。甦佑陵不時瞟兩眼徐筱臉色,生怕方守拙說錯話來惹的這位姑奶奶不悅。 眼看著徐筱倒是對這一句弟媳並不在意,甦佑陵這才松了口氣。 可是好景不長,當那位熟面孔向自己走來時甦佑陵便開始噤若寒蟬。 “甦公子。” 淑胭熟絡一笑,卻是見著他身旁已是有了一位面生姑娘穿著打扮不似樓里,心中已然猜到幾分。心中冷哼一聲,女子小心思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來,走到甦佑陵另一邊落座。 甦佑陵哪里經得起這般修羅陣仗,只得把求助目光看向方守拙。 看熱鬧不嫌事大,方守拙只是憋著笑意,旁邊幾位姑娘見著也是心生有趣。 淑胭底子不錯,也是樓子里有名的紅人,這般見她與外人爭風吃醋的場景何曾看到過? 絲竹管弦綿延不絕,大堂里逐漸人言紛亂起來。 龜公今天算是開了眼,也不知是刮得什麼風,怎的今日有如此多的女子來逛青樓? 不知是誰出的主意,君子堂男男女女進樓入座,只是都各自換了一身便裝。 觥籌交錯之中,又有一名紅袖圍臂大步流星走入堂中,正是卸下了一身郵差服飾的趙游兒。 角兒齊聚一堂,戲幕起。 第九十八章 見魚起美意 見王崩山膛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鶯巢燕壘之地多的是風花雪月。幾圈酒下來,甦佑陵與方守拙也算是漸漸熟絡。 先有淑胭姑娘暫且告退登台拋繡球,再聞另一位煙柳樓當紅女子伴著絲竹唱起春曲,一道曲目終了,迎得滿堂喝彩。 今天的煙柳樓格外熱鬧,座無虛席,一道道曲目目不暇接,胭脂紛呈。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才是重頭戲,那位在國色志上被點評為小青鯢的魚弱曇才是今晚主角。 綾羅錦瓊藍琉璃,閉月乘舟闊潮汐。 原本哄鬧的大堂瞬時萬籟俱寂,一道霽月清風徐徐而來,女子一襲幽媚藍衫執秀劍而出。眼似陰缺嬋娟似喜非喜,眉宇縈繞著淺淡哀愁,只楚楚動人四字,此外更無用詞堪貼其意。 魚弱曇年僅十七,近兩年聲名鵲起一躍成為煙柳樓頭牌不是沒有道理。周邊各郡對其垂涎的豪閥公子更是數不勝數,誰人不想將此尤物安置于自家被窩? 魚弱曇將秀劍空握其手,幾經撩撥仿若青蛇婉轉蜿蜒靈動,舉手投足皆似水籠薄紗輕雅標致。玲瓏身段隨劍行履,只道是渾然天成。更可謂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軟劍劍身柔軟如絹,力道不易把控,是出了名的易學難練。如那巴蜀紅蓮中就有所謂的綾羅纏絲劍譜,以其動若游龍、鸞鳳行空著稱,在軟劍修習典籍中最是為人稱道,專以空靈敏迅、劍勢綿密難測取勝。 魚弱曇的劍舞只為供眾人觀賞,過于苛求劍式而少了劍意,所以放到實戰中的用處微乎其微。話說回來,只此清倌人,又何必研習那些殺伐技巧? 煙柳樓眾位看客鴉雀無聲,只余劍舞娑娑和輕柔的絲竹管弦相配。 莫說男子,便是連徐筱都看的痴愣沉醉,連一旁淑胭貼靠于甦佑陵的胸膛嬌柔作媚一時都無察覺。 甦佑陵或許是此間唯二沒有觀舞之人,另一個便是趙游兒。兩人與眾人同樣是神情專注,不同的是二人關注的點在軟劍而非魚弱曇的身上。 劍式與劍意合稱劍招。縱然重式之劍,一樣可以稍加運用改進揉淬殺意變成真正的殺招。 淑胭對此早已習慣,魚弱曇的劍舞一出,整個呈海郡百花凋零再無嬌柔一說。無論是甦佑陵還是其他人,她哪里知道甦佑陵再看什麼?只道是男子好色本性,兀自不斷地輕捻各類果子放于甦佑陵唇邊。甦佑陵的心思全然在那軟劍的抽纏盤拉之上,也是如同木偶一般張嘴咀嚼吞咽。 再嬌艷的花朵也當有枯萎之時,一曲終了劍歸鞘中。魚弱曇立于台上對著眾人萬福一禮,孤形單影的氣態哀而不傷。又有幾人不在心中說上一句我見猶憐。 “藺王爺到。” 一聲高喝打破了眾人沉浸在方才劍舞中的寂靜。七八名一看便知好手的護衛簇擁一人大步踏入大堂。 來人身著赤紅圓領袍子,頭戴翼善冠,大袖隨行垂擺,最為令人咂舌的便是兩肩上的燙金龍紋。 根據大幸禮制,皇太後、皇帝、皇後、皇太子、親王、親王世子便是及其郡王等皆可用龍紋,並不屬于僭越。 甦佑陵見著來人卻是沒來由的緊咬牙關,徐筱察覺到了他的些許異狀,悄聲問道:“此人是什麼王?” 甦佑陵口吐寒氣:“宜璋王,藺如皎。” 便是連原本貼靠騎懷中的淑胭听聞甦佑陵的話中陰沉都是暗自心驚。 等到藺如皎站定台前,眾人才錯落站起出聲。 “見過藺王爺。” 此起彼伏。 藺如皎拱手一圈,復又轉頭看向台上的魚弱曇:“今日本王失了眼福,見不到魚姑娘傾城劍舞。不知待會兒可否入得姑娘閨房請魚姑娘與本王小敘片刻,聊以補償?” 任誰都知道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個青樓想要培養一個花魁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且不說尋找各類技藝的教習。便是為其哄抬造勢也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如魚弱曇這種大都是先以清倌人的身份為青樓掙個三四年的銀子,再以其春宵講價成為紅倌人,最後才是成為達官顯貴的侍妾。 但若是跳過這整個流程,直接便是讓正當年的清倌人成為他人侍妾,可想青樓要損失多少錢。 見著藺如皎提出入閨房的過分要求,自然便有老鴇上前嬉笑作媚搪塞一番。 “稟王爺,魚姑娘大病初愈,還需早些休息。王爺體察民情,心懷仁德,想來也不願過多為難。” 面對一位郡王,饒是煙柳樓家大業大也不得不做出卑微姿態,只盼著藺如皎能接下往其頭上戴的高帽子。 其實那老鴇一席話已經是足夠圓滑,給雙方都留了極大的余地。實在是硬不過對方,自然便只能來軟的。 哪里知道藺如皎這次卻很是堅持:“本王近來煩心于案牘之事,只是遺憾于沒趕上魚姑娘的劍舞,不過是小坐片刻飲杯茶水,想來不會打擾到魚姑娘休息。” “既然藺王爺只是喝杯茶的功夫,民女再推脫便顯得有些不識好歹,春娘,無礙的。” 魚弱曇音如綿線,卻如深井般清冷。 那老鴇原本面色也是為難,見到魚弱曇發話,便也不在攔著。 倒是藺如皎聞言笑逐顏開:“還是魚姑娘懂得體貼人,不枉本王魂思夢繞良久。” 听著這話,若非眼前之人格外金貴,不少人都是要好生嘔吐一番。 魂思夢繞?怕是第三條腿撐著走不動道了還差不多。 原本氣氛大好的煙柳樓一時便是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不少人都是眼不見心不煩選擇離去,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麼?只是可惜又有一位香玉女子將要淪為權貴手中的萬物。 但天下總不乏愣頭青,江湖中人講究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年輕人總歸是熱血當頭,容易意氣用事。 有君子醇厚聲朗朗入耳:“王爺既然是千金之軀,卻以其權位為難一屆柔弱女子,怕是不妥。” 滿座聞聲嘩然,居然有人敢當眾揭藺王爺的短?藺如皎聞言瞳孔微縮,循著聲源看向那一簇君子堂弟子倨傲冷笑。 “你算什麼東西?” 先前那名仗義出聲之人是此次歷練帶隊弟子之一,自然也是四殿親傳之一。 練梅陳蘭巫竹房菊。 鈴蘭殿親傳,陳濤。 周邊君子堂弟子見著陳濤對藺如皎出言不遜,竟是沒有一人選擇撇清自己起身離開,君子堂的教誨可見一斑。不少女弟子春心萌動,原本便為陳濤的德行長相所折服,如今陳濤一番仗義執言,更是收獲無數女弟子的好感,但陳濤卻只是稍稍瞥了練紫楠數眼。 練紫楠面色焦急,哪里想到剛下山便會遇到這一檔子事,性子較為孤冷的巫茹慕也是一樣心急如焚。 藺如皎身邊的護衛見到有人頂撞主子,早早便將武器執手,蓄勢待發。君子堂眾人也一樣俱是緊握劍柄,隨時準備著出鞘迎敵。 雙方劍拔弩張。 只是魚弱曇再一句清幽傳來:“來者是客,只為買個高興,又何必大動肝火?這位公子,你也莫要怪藺王爺,都是弱曇自願罷了。” 有了這句話也是稍稍緩和了兩方的矛盾。 陳濤默言不語坐下,如他所想本便是圖個名頭,若真要與一位王爺為敵與他也無益處。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藺如皎抬手示意手下護衛收回兵器,冷笑一聲。 “你?” 剛坐下的陳濤听著這話又欲發作,卻是被一旁的練紫楠趕忙拉扯坐下。 藺如皎冷哼一聲不再與他們計較,只是心底自然已經起了殺心,堂堂大幸肩繡龍紋的郡王卻被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子屢次頂撞,他如何能受這氣?加上他還發現了君子堂弟子中有不少如花少女,當即摩挲手指,便有下人心領神會悄然退去。 經過這麼一鬧,原本所剩無幾的客人便更加覺著乏味可陳。 來青樓的人,無非便是圖個身暢心舒,看兩個大老爺們吵架是個什麼事兒?若是兩撥人打起來倒也是能湊個熱鬧,結果說了半天又不動手,許多客人出了煙柳樓便直言晦氣。 甦佑陵別過了淑胭與方守拙一並出樓,今日之事屬實意外,徐筱也被這一波三折擾的忘了本來的目的。 甦佑陵心緒不寧,面對方守拙邀請他到方府一敘也是婉言推辭,而後神情淡漠的走向客棧。 徐筱看出了甦佑陵的不對勁,但二人有過約定,不對對方的身世多問,也只好將萬般疑惑憋在心里。 甦佑陵的背影一如既往的瘦削,只是邁起的步子卻比以往更加沉重。 徐筱在其身後委自沉思,卻一時鼓起勇氣抬頭伸出雙手將甦佑陵的右手緊緊握住。 甦佑陵察覺到了右手涌過一道暖流,停佇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陰沉問起:“徐筱,你是幾鼎武夫?” 徐筱被這沒來由的一句話問的一愣,卻是一番計較下來開口:“堪堪三鼎,或許還不到。” 甦佑陵掙脫了被徐筱握住的手:“你且走遠一些。” 徐筱听話的退了幾步。 甦佑陵身前便是一棵栽道的百年榕樹,葉薄革質,狹橢圓形,樹干有三人合圍那麼粗。 甦佑陵平下心境,那演練了無數次的前拳後爪現于形體。 氣海如雨注,那晚上的所聞所見,同時還囊括了金虎的貼身靠,許雄的沉雷勢。抬膝與肘齊于一線,眼如鷹隼專注一點,爆射而出的疾影讓徐筱一陣恍惚。 從何時起,甦佑陵便是一直在讓著她? 一膝貫擊樹干,緊跟其膝的一爪竟是入木三分嵌進樹身,回爪直扣下不少干裂樹皮,最後再接至罡一拳。 “咚” 足夠三人合圍的榕樹被震的微微搖曳,樹上一個凹陷的拳洞清晰可見。 “這三下,若是你來,擋的住嗎?” 甦佑陵回轉過身輕疑問道,徐筱聞言怔怔看著甦佑陵,有晦澀不明的潮濕自眼角涌起。 眼前之人的右手指掌連接的骨骼關節已是全然被擦出一片緋色,有赤猩水滴涓涓滑落至地面。左手原本如女子般的修長的指頭污血斑駁,方才作出鷹爪狀的指尖早是猩紅一片。 …… 崩山膛一式,衛昌友從未想過甦佑陵會練的這麼狠。 甦佑陵也未曾想過自己會有這麼狠。 徐筱掩嘴低泣,仍是強言喜笑之聲。 “你贏了。” …… 第九十九章 糾葛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乾仁七年暮秋,銅雀案發,天子震怒,廟堂之上百官無不自危。 宜璋王面聖呈奏詞。 “三殿下曾在乾仁三年早春借下訪呈海郡之名與臣有過私交,其間問起過臣府上親丁以及呈海郡兵力守備。也談及有朝一日借兵之事,言行皆記于奏本之上,惟望陛下嚴查。” “四年前的事,為何現在上奏?” 天子聲似寒鐵,絲毫不留情面。 宜璋王膽顫伏首。 “三殿下說若將此事外傳……便將……便將……” 宜璋王戰戰兢兢的瞥了殿上一旁滿面怒容的冠玉男子。 天子拍案大吼:“朕要你說。” 宜璋王當即回轉視線再度以頭搶地連磕數下,直磕的額面滲血。 “稟陛下,三殿下說若是臣膽敢多言一句,有朝一日若他登臨帝位,便將微臣抄家,以凌遲處死微臣。” 任誰都知道,乾仁朝的三殿下在之前一直是朝堂公認的心懷江山社稷,于萬民施以仁德之人。也是府上能人異士最多,最為人稱道的殿下。 那時百官私下談及三殿下,總會有人說上一句:“若三殿下施政天下,是我大幸之福。” 他確實是最有可能福澤天下之人。 …… 並非所有在黑夜里低語的人都能等來黎明,有的只能淪為晦暗的養料,或是被虎豹豺狼捕食殆盡。 有人見到了一片廢土,依然在等待著一片清明的那天,尚且還能堅守心中淨土繼續咬牙支起天幕。 剛正不阿是種詛咒,而解藥便是同流合污,紅衣官袍百姓血也不盡然全是夸大其詞。 弱水之戰,猩水如三途。 乾仁之難,壘尸築京觀。 三殿下周獻傅于乾仁七年冬月入詔獄勘審,又七日,在獄中留下十六字後飲鴆酒而死。 “父無子願,子失父信。盡己所能,問心無愧。” …… 宜璋王滿面春風走出煙柳樓。 同日一百刀斧手,三十羽弩手連夜悄然出宜璋王府,自上陰郡向東直指呈海。 甦佑陵坐在房中手指懸空輕點,旁邊幾案上放著一封拆開的信函。信是徐筱所留,她身後的組織找到了她,時間倉促,也沒與他來得及道別便孤身離開。 甦佑陵依舊在鑽研武技,沒有師傅在旁指點,很多東西便只能靠自己不斷的做嘗試。 武學二字萬千招法,難就難在融會貫通四字之上。甦佑陵便像是迷途其中的無頭蒼蠅,哪怕他如今找到了那方鼎,卻沒辦法將鼎灌滿。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難堪與真正砥練武夫廝殺。 他不知道他體內有一顆丹,這顆丹為他塑了這樽鼎,而這樽鼎也成了他唯一的憑恃。 “有些事,總該嘗試一下的。” 甦佑陵將馬也一並賣去,數了數囊中錢財第三次往煙柳樓中走去。 日出紅勝火,青樓的生意在此時便顯得有些冷清,全然不見了往常的座無虛席。甦佑陵還是第一次白天入樓,同樣也是第一次來到淑胭的閨房。 入門便見絲織地衣靜臥地面,前廳安置一張紫檀小榻。踏過雙垂紫紗簾,便能見著溫酒煎茶所用的小石桌,各類漆器擺列齊整。當中甚至還有一對小巧精致的艮州七星窯鍛燒出的琉璃盞,只此一對,怕是足堪千余兩。那案幾上還放著一只“鎮海吼”的金器,一眼便能瞧出為名匠所塑,口餃寶珠,爪攏元寶。 甦佑陵兩次來去,也認識了不少煙柳樓其他的姑娘,那些老鴇與龜公更是講求一個眼神毒辣,甦佑陵打過招呼上樓,他們自然也不會多此一舉喊堂。 看到甦佑陵時,淑胭先是一愣,而後面羞自去溫茶待客。 “甦公子?這大白天的你怎的有空來這里?” “只是喝杯茶水,再問問一些事情。” 淑胭略顯失落,煎好一壺春茶替甦佑陵斟滿,又給自己倒上一小杯,這才端身與甦佑陵對坐。 “公子可是要問些何事?” 甦佑陵面露笑意,眉目含春,直看著淑胭臉上紅潤幾斤滴水。 世上常說女色紅顏禍水,卻不知男色一樣能將女子迷的神魂顛倒。 “昨日那藺王爺,姐姐可是知曉一些關于他的事情?” 往日淑胭姑娘的稱呼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姐姐二字,饒是淑胭久經世故,也不由聞言羞赧。 淑胭面如霞彩,倒是沒有先行去回答問題,而是將小桌上的“鎮海吼”置于甦佑陵手中:“剛才見你進來便一直在看這個,沖你這聲姐姐,便是送你也值當了。” 甦佑陵連連擺手:“這可如何使得?姐姐這兩日在我身上也沒掙幾個銀子,如何還能讓姐姐再掏錢。” 淑胭聞言莞爾一笑,手繞青絲卷起,玉手撐起粉面:“我們這般風塵女子,見多了各型各色的男人。其實誰都知道他們圖的是什麼,但總歸想要一處好歸宿,你告訴姐姐,你是不是個生瓜雛鳥?” 甦佑陵原本砸吧砸吧有滋有味的飲著茶水,聞言卻是差點一口盡數噴涌出來。強咽下口中熱茶,甦佑陵這才略帶面紅訕笑道:“姐姐說笑,這些東西哪里值得炫耀,姐姐若覺得是,那便是了。” 淑胭點了點頭,甦佑陵兩次來青樓,先只以為是他少來這等風月之地,但卻是連揩油之舉都是不曾有過,這就不得不讓淑胭兀自奇怪。 天下哪有這般正經男人?後來再一琢磨,那分明是生瓜雛鳥青澀害羞的模樣。 但縱使如此,眼中純意做不了假,她閱盡風塵,看人不敢說是準確無誤,卻也十拿九穩。 甦佑陵眉目陰郁隱有疲態,雙眼更是溟髟莆恚 炊藍爛揮形坌爸 狻 她不知道甦佑陵這個少年身上有什麼秘密,但一定大有秘密,但于她而言,這又何妨?甦佑陵從不將她當做輕賤女子,言談舉止皆是依禮相待。 多少士子文生入了青樓便是如狼似虎,流連之後卻又將自己對風塵女子的不齒付諸筆墨。真小人遠比偽君子難做,更何況那真君子? 陳濤為魚弱曇出頭,難道便真的全然是為了道義? 看多了污穢,便是連一張白淨的宣紙都覺得可惜。 這一聲姐姐,可比那床榻之上的心肝寶貝來的悅耳百倍不止。 甦佑陵善言辭,卻不善與女子言辭,但若是相熟之人也就另說了。 二人交談甚歡,一個說多年游歷所見所聞,那半個大幸的盛景付諸于口,卻是依舊讓人聞之欣然。 另一個便說所見過得各型各色的人,什麼器大、好活之類的虎狼之詞倒也並無遮掩,當真卻像是姐弟二人嘮嗑家常。 甦佑陵吃著糖蒸酥酪,聚精會神的听著眼前女子說那關于藺王爺的大逆不道之言。 “他府上丫鬟美侍,哪個逃得了他的魔爪?身子早都空了,也是難為小魚兒攤上這麼個沒用的色囊飯桶,早之前到我閨房便是一雙手還使得勁……” 淑胭話說一半看著甦佑陵,見他面色如常倒也嘆了口氣:“話說回來,這等達官顯貴,又豈是我們這些下九流的女子招惹得起,說是清倌人,還不是銀子不夠,官職不高?” 甦佑陵聞言哈哈大笑,只道是淑胭一語中的,但偏偏其中無奈心酸又有幾人知曉。 淑胭說著便有些氣憤,連著胸脯美景都是不斷起伏,花枝亂顫。 “不過呀,咱們青樓女子倒也習以為常,你可千萬別招惹了藺王爺,那人度量小的連一粒粟米都容不下。” 話里話外也是擔憂關心之色居多,就是怕他也一怒為紅顏,被那魚弱曇迷住心竅干出什麼翻天的事情。 甦佑陵啞然失笑:“莫非姐姐以為我比那陳濤還蠢?” 淑胭聞言也是掩面嬌笑。 二人正到興頭上,卻是又有一道清冷之聲伴著叩門從門外傳來。 “淑胭姐姐,能否得空開個門,妹妹有話想對姐姐說。” 淑胭聞言卻是面色更喜,對著甦佑陵悄聲道:“既然你喊了一聲姐姐,那姐姐便斷無讓你吃虧之理,今日趕巧,讓你好好看看小青鯢的模樣。” 甦佑陵已經猜到門外是何人,兀自飲茶不動聲色。 那道倩影走了進來,先是冒昧對著淑胭道:“淑胭姐姐,我知道你在招待客人,但剛才听你們在那嬉笑,想來沒做那事,望姐姐贖罪。” 而後再便是向著甦佑陵歉然道:“這位公子,可否耽擱一下雅興?” 前幾日雖也曾觀望佳人,但哪里是如這般近的距離?魚弱曇人如其名,眉眼間的柔弱之氣如同一現曇花,仿若稍縱即逝讓人心疼。面靨更是不殤自愁,亭亭嬌體稍一舉止便是弱柳扶風。 甦佑陵轉過頭與魚弱曇四目相望,略微頷首,一掌輕揖:“魚姑娘請便,我本便是來找姐姐嘮嘮家常的。” 言如謙和微風拂面,未聞本公子的稱呼,只一我字,二者便拉進了距離。 “姐姐?” 魚弱曇看著二人疑惑。 淑胭笑著拉起魚弱曇的縴縴玉手:“怎的?不許我有個體貼人的好弟弟了?你且坐下,反正離生意還有大半時辰。” 淑胭坐回小榻稍稍往里騰出一個位子讓魚弱曇也坐下。 “說吧,找姐姐何事?” 魚弱曇還是不放心的看了甦佑陵一眼,甦佑陵只得埋頭飲茶作掩。 淑胭看著二人連連笑道:“放心,我這弟弟你且相信,再者說來他還是個雛兒,要不就便宜妹妹你了?只是別忘了之後要包一個大大的紅包才是。” “咳咳。” 甦佑陵被茶水嗆得不輕,魚弱曇凝視甦佑陵良久,甦佑陵不敢抬頭。 兩分羞赧,三分青澀,另有一半是他所需要的情報。那個郵差且不談,藺王爺的事情讓他無論如何都不願善罷甘休。 魚弱曇輕吐蓮香,呼出一口氣道:“我是讓姐姐在我死後,能幫我把攢下銀子給一個人。” 甦佑陵驟然抬頭,眼如利矢。 第一百章 如此如此 這般這般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趙游兒坐在小凳上,面前有一方石桌,水盆盛水置于其上,只一把柴刀抵在磨刀石上不斷來回。 “可惜了,這麼好看的女娃娃,就是和那勞什子花魁也是不逞多讓。” 天下人頭,皆明碼標價。 殺不殺得了是一回事,敢不敢殺又是一回事。 一封信,一人頭。 萬里路,萬命休。 他還差六百七十二里。 “殺千刀的老王八,自己佔了一席便來攔我。” 趙游兒不斷地喃喃自語。 他是名郵差,經他手上的信件從無遺失或者沒送到之說,亦如他要的命。 哪怕是柴刀經過不間斷的打磨也能露出鋒芒,趙游兒握起柴刀仔細端詳,終是笑著點點頭。 夕陽將沉,趙游兒背起了包裹大踏而出。 萬里路啊,倒真挺難走的。 …… “你說說你耍什麼威風?還好藺王爺沒找咱們麻煩,說要去青樓看熱鬧的是你,現在惹事的也是你。” 一處客棧頭房中,練紫楠怒斥眼前男子,但那男子始終是一臉的吊兒郎當。陳濤只是看著眼前的玉人兒,他是君子堂四殿親傳,只有如眼前女子才能配的上他。 “楠楠,反正也沒出什麼岔子,就別再說陳濤了吧。” 巫茹慕看著練紫楠惱羞成怒,也是在一旁勸說。 “阿慕,你是不知道,那可是大幸的王爺,即便只是郡王,麾下也有千百甲士,如何惹得?他只為了出風頭,卻全然不計後果。” 練紫楠慍怒起來面色如撲桃粉,她的任何一種表情落在陳濤眼中都是不可方物。巫茹慕性子清冷,見著練紫楠是真的動怒,便也不在為陳濤求情。 倒是陳濤看著練紫楠脾氣漸斂,又是輕佻開口:“楠兒,咱們什麼時候去看伯伯啊?” 練紫楠聞言看著那幅滿不在乎的面孔,剛壓下來的脾氣驟然又升。 “你……” “好好好,我錯了嘛,這次不是看著那狗屁王爺欺負一屆女子所以才出頭嘛。” 練紫楠瞥了他一眼,只是冷聲:“話說三遍淡如水,你太過自負,將來一定會吃大虧的。” 陳濤眉眼如彎柳,倒也說的上是朗玉之顏,見到練紫楠一直抓著他在煙柳樓出頭一事不放,便也窩起火氣。 “自負?我剛至及冠便能練成英雄淚,放眼整個君子堂,還有誰比我的天賦更高?央菊殿的房系蝶?他算個屁。” 話已至此,饒是巫茹慕都是有些听不下去:“房系蝶閉關潛修央菊殿的黃霓羽,他若此次出關,你倆鹿死誰手還不好說。” 陳濤站起身子,兩眼微眯,神色微微狠厲道:“我們不妨打個賭?” 練紫楠剛準備開口,卻是被一旁的巫茹慕攔住:“我們憑什麼要和你賭?” 陳濤聞言大笑不止,而後攤開雙手:“那就不怪我了,你們自己沒膽子而已。” 練紫楠緊咬牙關,終是沒忍住心頭火氣:“說,你要賭什麼,我和你賭。” “楠楠。” 巫茹慕還想上前勸阻。 “阿慕,這事你別管。” 陳濤狡黠一笑:“就賭回宗之後的君子禮祭,我與房系蝶誰能贏。” “好,若你輸了該如何?” 陳濤嘴角勾起連連搖頭:“我不會輸,我若贏了,我要你練紫楠作我的道侶。” “你” 巫茹慕面色驚怒,雖然早知道陳濤圖謀不軌,但是卻未曾想到他居然會在今日把這件事擺在明面之上。 倒是練紫楠雲淡風輕:“既然如此,你輸了,我要你離開君子堂,永不歸山。” 陳濤冷聲一笑:“好。” 留下這最後一個字,陳濤轉身離去,房里只剩下兩名女子。 巫茹慕憂心忡忡:“楠楠,你太沖動了,陳濤此人雖說自負,但確實實力不弱的。” 練紫楠余怒未消,但仍是輕言:“你以為我不知道陳濤肚子里的壞水?大不了到時候我離開師門便是,我這人你知道的,始終掛念的太多,斬不了塵的,只是有些愧對師傅。” 巫茹慕見到練紫楠意已絕,也不在開口說什麼。 一行人收拾好東西,早便約定今晚離開呈海郡城繼續南下。 …… 女子芳華絕代,二八才過,驚得人間盛世顏。 那柄寶藍吐翠攢珠步搖被她插在盤起的青絲團上,梳曉鬟也,玉簪螺髻。 她的命本就微不足道,便像她的名字。 曇花一現傾城,美人一顧傾國。只是可惜曇花只此一現,美人只為一傾。 魚弱曇換上了一套近乎透明的月白雪綺羅衣裙,只是怕那件她平日最喜愛的藍衫被污了去。 女子愛美是天性,女子恨美是風塵。 愛恨交織,也是冷暖自知。 她盤起坐于床榻,那柄軟劍輕置于雙膝。她在等她最後一次舞劍的時候,既然是最後一次,定要舞的珠零錦粲,風雨晦暝。 曇花將綻,卻給何人賞? …… “若一切都是真的,跛子,你覺得如何?” 甦佑陵輕輕撫順跛狗的雜毛,跛狗安穩的趴在他懷中昏昏欲睡。二人一起經歷了許多,儼然已是真正的摯友。 “我是個廢物,一次一次看著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走,卻只能選擇忍氣吞聲,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 甦佑陵喃喃自語。 “可是我想大哥了,也想娘了,還有長寧姐姐和小敏子,還有那個老卒,還有……” 甦佑陵眼神恍惚,聲音也逐漸低沉晦澀。有一滴水悄然落在跛狗的背上,跛狗驚醒看著甦佑陵,而後伸出舌頭舔舐起甦佑陵的手掌。 甦佑陵這才幡然驚覺,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著懷中跛狗一如往常的輕笑。 “對不起,跛子,我只是有些難過。他們都走了,就留下我一個人。但是呢,我得留下,幫他們看著這片天。” 甦佑陵依稀記得自己幼時很愛哭鼻子,每次玩鬧也總是被各位哥哥姐姐弄的跑回自己娘親身邊哭泣。 “嘿嘿嘿,小凌子,你一點都不像你哥。” “小凌子,你怎麼總是羞羞答答和小女孩似的?” 那些嘲弄之聲化作一口濁氣被甦佑陵輕輕吐出。 “他們讓我好好讀書,將來能幫上哥哥。他們不許我習武,說那匹夫之勇上不得台面。我都听了,可是我既沒有幫上哥哥,也終究沒有上得台面。” “若他再自私一些,那個位子便是他的了。但若他再自私一些,那他也不是他了……” 跛狗驚奇的再抬頭看去,甦佑陵腦袋輕側,雙眼貼合。 夕陽余暉透過紗窗輕敷在他的臉龐,那如刀刻般的五官自是好看,卻依舊遮掩不住眉宇間那一團消散不去的陰郁。 甘忍伶俜近十年,韶華此時凝泄,憤懣許久意難平,人如玉,心入獄。 ……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只見一處街角圍的里三層外三層好不熱鬧。 近眼一看,原來是一位說書人。要說那說書人前幾日都再此擺攤,都是講的楚漢爭雄,今日卻是不接上回,轉而講起了一段蹊蹺故事。 “要說這位公子可不得了,生得玉人之相,眉從潑墨畫中現,眸自望穿秋水出,唇如絳珠,齒似皓月,只是……” 周邊有人听著說書人停頓,以為他又要如往常一般請听下回分解。 卻見說書人嘆了一口氣接敘道:“只是他面顏有雲霧遮繞,眉宇有陰煞堆聚。這位公子心比天高,可命比紙薄。家道中落後,不得不做些下九流的行當聊以果腹。” 圍觀人皆是來听說書的,哪里想著這說書老人兀自圍繞著一人講個不停。 許是覺著無聊,人群開始逐漸散去,但那老人依舊在說個不停,說那公子的游行的所聞所見,說那公子的所思所想。 “螻蟻尚且惜命,薄紙必然折腰。這位公子向北而走,路途雖顯乏味,卻也不乏良師益友相伴。直到那北溟潮水如百尺巨獸滔天向他拍打過來,一浪復一浪,一潮勝一潮。他才知曉,本是賤如螻蟻,何必惜命?早知命比紙薄,豈能折腰?但為時晚矣呀,亡羊補牢,終究是少了那麼一只羊。” 塵世熙熙攘攘,皆是利來利往,沒甚興趣,自然也不必浪費時間。人群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破衣爛衫的少年還在那側目聆听。 老人對著那人笑道:“這位少俠可是覺著我說的這位公子有趣?” 少年面相普通,卻是濃眉大眼頗有精神,听著說書老人對他說話卻是伸出一只手扣了扣耳屎:“傻子一個罷了,有什麼有趣的?不過老頭你得空可得找個大夫看看眼楮,哪家少俠長我這樣還不得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說書老人呵呵一笑,並不介意少年言辭中的冒犯。 “少俠的腳生的是真好,比常人多一骨。” 少年听著面前老人沒來由的一句話,卻是不以為然撇了撇嘴:“我猜你接下來定是要說我非同尋常,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之類的。然後說要給我算個命,嘿,老頭兒,我身上可是窮得叮當響,但凡你能找出一個銅板那都是你的本事。不過你有一點說對了,我啥本事沒有,就兩個,一個是燒飯燒的好吃,另一個便是跑得快。” 說書老人咧嘴笑時下顎總會略微向前翹起,模樣有些滑稽,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還不夠快啊。” 破衣爛衫的少年冷哼一聲:“放屁,老子小時候挨揍,要沒這兩條腿,早都被人打死了,誰能跑的比我還快?” 說書老人拱了拱鼻子微微吐出了兩個字。 “慶季。” “哈?那是誰?哪兒條道上的,待老子和他跑上兩圈。” 說書老人頷首笑道:“放心,會有這麼一天的。” 兩人一番交談,那模樣愣是像一個慈眉善目的長輩在諄諄善誘著一位嬉皮笑臉的頑劣晚輩。 年輕人離去之後,說書老人開始收攤。 只是嘴里依舊在喃喃細語。 “我觀人間風月多妖嬈,料人間風月見我應如是。問心中何所執……” 老人閉目一笑,似在感受暮春風華。他是說書人袁曄,不善說人,唯善說書。千萬畫卷,字字連珠。 “問心中何所執,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第一百零一章 曇花一現 劍舞傾城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入夜,甦佑陵醒來只覺著脖子酸疼,懷中的脖狗蜷縮一團,很是乖巧的匍在甦佑陵兩腿之上。甦佑陵醒了醒神,跛狗機謹,感受到動靜也睜開了眼楮。 甦佑陵苦笑道:“咱倆睡的那麼死,到時候被人剃了頭都不知道。”說完便起身向外走去,跛狗連忙竄到地上,正準備隨著甦佑陵出門。 甦佑陵回頭道:“跛子,你別跟來,若是明天天亮前我還沒回來,你便循著我的氣味來找我。” 跛狗通人性,聞言立即很是規矩的趴在地上,甦佑陵點了點頭,這才出門。 淑胭給他安排了房間休息,所以這會兒便是從煙柳樓大堂的客間回到姑娘們歇息的西廂房。 腳步輕快,自樓梯而下便是後院修整平齊的草坪地,夾道還種了一些桑柳木植。踏入白色的拱門便見一方水潭,煙柳樓的各位姑娘閨房便傍水錯落在潭邊。煙柳樓大堂的陣陣絲竹悠揚而至,即便身在此處也清晰可聞。 饒是將入立夏,半夜依舊是有涼颼颼的晚風陣陣吹拂。甦佑陵打了個冷顫,他在想許多事。今晚,他能嘗試做一些事情。或許只是九牛一毛,但至少能讓他好受些。 大幸施行宵禁制,但是其禁止範圍只限于坊外,坊內不在其中的。因此,若是幸人想要去青樓听曲游樂,就要在宵禁時間開始之前就進入對應的坊內。 白天魚弱曇說的話縈繞在耳畔。 “我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這是我的事情。” 她的聲音婉如嬌曇,但確無比決絕,他听懂了,便是連淑胭也听懂了,但二人沒法子勸魚弱曇收手。淑胭是勸不動,而甦佑陵則是不想勸,畢竟魚弱曇想做的事與他想做的事一樣。 整個煙柳樓今日的氣氛大不同前,除去絲竹管弦便再無其余的聲音,因為今日真正的觀眾只有一人。藺王爺帶著隨行七八心腹護衛悠閑品茶,看著那一道道為他精心獻上的曲目,藺王爺悠然自得,只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風華年少。 何時起,自己便是如此的意氣風發? 是在那時旬首輔找到了他,告訴了他一個可以從此往後如魚得水快活無憂的妙法。 從那之後,自己便是上陰郡真正的一手遮天,哪怕他的藩地毗鄰京城,他也是整個喻州北地六郡當之無愧的王。 “如本王這般與陛下稱兄道弟者,天下且有幾人?” 藺王爺兀自感慨。 淑胭拋過了繡球,一位錦衣中年人踱步走了過來:“王爺,您看這該看的也看了,您準備啥時候去魚姑娘的閨房欣賞劍舞?” 他是煙柳樓的老板,今天情況特殊,所以由他親自出來待客,但求萬無一失。只是他心中還是肉疼,藺王爺開出的價,讓煙柳樓原本能從魚弱曇身上賺取的銀子直接縮水一半。 藺如皎瞥了一眼,哈哈大笑:“自然是得早些去的,莫要讓魚小姐久等,折煞了玉人。” 閑庭信步穿堂過,眼前便是靜影沉潭,白玉拱橋貫潭而過臥于其上仿若白蛟。此間景色自然好,但那紅顏一笑卻更上一層樓。 “北地六郡,皆是宜璋王土。” 也正是此刻,甦佑陵在房頂上蟄伏,魚弱曇在閨閣中等待。 行刺郡王!無論功成與否,必然是誅連九族的大罪。 甦佑陵盤膝假寐坐于磚瓦之上,一把綴著篆刻“凌”字黑玉的匕首緊握手中。身下有兩塊瓦片之間有一道細小縫隙正好可以容納一只眼楮窺視屋中情況,那是他先前用匕首輕鑿挑移瓦片所營造的視角。 甦佑陵曾在北地行伍,雖然沒有真正與百胡鏖戰過,但也熬打了一副結實體魄。他習武太晚,又缺乏良師教導,所以始終對武學一事不得要領。 但那枚丹丸給了他磅礡的性命海,狡黠謹慎的性子也讓他推敲出了許多事情。 三寶高手少之又少,能探得殺氣的偽三寶護衛倒是可能會有,但是那又如何?難不成藺王爺還會帶著一堆人跑來此處觀賞他雲雨之事不成? 那晚他與徐筱被索命郵差發現時,相隔大概多少丈? 甦佑陵絞盡腦汁,務必求得任何一處細微不出差錯。因為稍有差池,那便是萬劫不復。 五丈!最多五丈! 甦佑陵睜開雙眼,其間有利矢緊繃于弦,滿而不發。 假三寶,堪堪能感受到五丈內的常人氣息。若是隱藏的好些,說不定便只有兩三丈甚至更近。那麼這也是他所能一招制敵的距離。 他與老釣鬼過過招,對方是九鼎,哪怕一招,他也知道其中的差距。但這並不妨礙對方是人,只要是人,匕首便能破開他們體外的罡氣。更何況他並不需要與那些武藝高超的護衛交手,只要能抓住那一刻便是。 現在他需要的只是耐心,這玩意他有的是,八年都等了,就這一刻他不在乎。 甦佑陵感受到自己的面額開始滲出斗大的汗珠,月紗輕籠住他瘦削的身軀,他開始由坐姿變為臥姿,匍貼于背斜的頂角。 甦佑陵緊盯著臥于幽潭上的那一條白蛟,有蛟踏白蛟而來。 “亢龍有悔,但亢龍不退。” …… 魚弱曇已是抱著必死之心,她下手的機會遠比甦佑陵更多,也更容易。她並不知道甦佑陵在她閨房的房頂,甦佑陵怕告訴了她,她便會憑恃他的後手而失去了原本的堅毅和勁頭。 她等了很久,這一天她不可能錯過,那柄軟劍便如她手之延伸,她苦練了多少年,只為蓄那一劍。 她看了一眼正對自己的銅鏡,很多人都說她是弱曇初綻,美不自知。 未曾有花常開不敗,卻初綻葳蕤,享盡風光,也便不枉此生。 藺如皎閑庭信步履踏白蛟,眼前便是星火熠熠的各處芙蓉帳。他留下侍從于橋頭等候,微整儀容便走近了魚弱曇的小院。 “一日未見,魚姑娘可想本王?不怕姑娘笑話,本王可是對魚姑娘日思夜想,見不到魚姑娘你,本王夜不能寐啊。” “王爺抬愛,弱曇只是一屆風塵女子,哪里值得王爺費心掛念。” “哈哈哈哈,值得值得,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更別提本王一向覺著曇花之美,更勝牡丹。” 藺如皎沉浸在溫柔鄉中,那綺羅裙若隱若現透裹著魚弱曇的曼妙身段,早是把藺如皎的眼神勾的死死的。 魚弱曇玩味笑道:“王爺嘴巴真甜。” 藺如皎只面如尋色狼犬:“今夜給本王帶的什麼絕活?若還是普通的舞劍那可沒甚意思,老是看魚姑娘舞劍,不如今日也讓魚姑娘看看本王的劍?” 藺如皎色迷心竅,魚弱曇何種表情落在藺如皎眼中皆是不盡的嫵媚動人。倒是自覺坐到了魚弱曇身旁,一只手也向那柔荑蔥根摩挲而去。 魚弱曇笑如銀鈴,就在那只肥豬蹄即將搭在她的玉手上時起身而去。 “王爺,原來你也會使劍?” 藺如皎對魚弱曇閃避的動作略微有些惱火,但依舊是面帶笑意:“本王的劍,堪稱天下第一。一旦出鞘,恐怕會讓姑娘花容失色。” 這些污言穢語魚弱曇自然听的懂,不過今日她倒不在乎,將死之人的話,又能引起她多少觸動? “今日王爺且看弱曇舞劍,而後弱曇再來鑒賞一番王爺的劍,如何?” 藺如皎哈哈大笑,想到眼前女子反正已是他手中之物,倒也不急于一時,便也頷首道:“春宵夜短,姑娘開始便是。對了,明日你好好收拾一番,安心與我回上陰郡,蔡老板那邊我已是說過了。” 魚弱曇輕聲嗯了一聲,手執軟劍兩指抹去:“此舞名為流光朝露,請王爺好生鑒賞。” 眼前佳人裙肩白翎隨舞飄曳,玉足點踏數下,忽如劍蓮飛旋,白裙勝雪。 甦佑陵自上而下更是能清楚的看到那朵旋舞白蓮的全貌,第一次看魚弱曇劍舞時,甦佑陵只觀其劍未觀其人,但此時眼中除了那道驚鴻倩影卻是再無余物。 魚弱曇手腕輕震,手中軟劍再如天女散花彎旋如一團漩渦。許是動作太大,那攢珠步搖散落,魚弱曇散發如瀑。 潑墨輕籠白綺羅,軟劍抽拉盤纏,只觀那女子翩若驚鴻,傾城如畫。軟劍更像是魚弱曇手臂之延伸,只隨她雁行扶搖起起落落而流光。軟劍折躍騰轉似靈蛇,全然不見凜冽逼人的劍氣寒芒。 房頂房內兩個男人目不轉楮,觀那劍舞如痴如醉。未有絲竹伴樂,只聞劍舞聲娑娑,魚弱曇當真便如那一抹驚艷流年的曇花,雖只一現,一現便傾城。 劍舞的節奏逐漸緩慢下來,饒是外行也能看出即至尾聲,甦佑陵甚至能看到魚弱曇額上的汗珠。 那柄軟劍再是盤旋兩圈,終如折翼羅雀,劍影先如燕尾再復連成一線。 “好,魚姑娘此舞,不輸京州青鯢,直叫本王大開眼界。” 藺如皎回過神來替魚弱曇大聲叫好。直至舞停時,甦佑陵才驚覺那軟劍只是死物。 魚弱曇以右手提劍,鋒芒正朝上,轉而又是凌波微步走向了藺如皎。 只弓身施了一個萬福。 “現在便讓弱曇看看王爺的劍吧。” 曇花一現後,芳華不在,只剩殺機。 …… 第一百零二章 一把大火燒盡風塵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軟劍不適用于砍刺,但卻可輕易的割斷人的脖頸。 那一抹寒芒在此刻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婉轉秀美,只靈動卻是更勝一籌,劍鋒如同矯捷脫兔。 藺如皎頓時駭然失色,哪里想到方才還是與之談笑的女子此時卻是面面殺意。剛欲開口,一道黑影卻是更快,崩山膛傾力所發,能在一棵三人合抱的粗樹上留下深痕,更何況是一層薄薄的磚瓦? 甦佑陵此刻也是有些無奈,原先想著魚弱曇會在茶里下毒,再不濟也是提早吃下解藥,再在香爐中灑上些迷魂散之類的東西。如此一來,殺人也是能殺得悄無聲息,總不至于今天殺完了人,明天就要被押送刑場砍頭。 哪里想到這女子卻如愣頭青一般,就只憑著手中的軟件正大光明的行刺,鐵了心就是要和宜璋王一命換一命。 崩山膛傾力而震,一道黑芒在魚弱曇的眼前閃過,直從藺如皎才微微張開的口中釘了進去。 “啊嗚嗚嗚嗚。” 藺如皎沒死,但他已經難以再發出聲音,哪怕是叫喊也只是輕微的嗚咽聲,別說傳到數十丈外的橋頭,便是連這個房間都傳不出去。 魚弱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稍稍愣神,卻也只是一瞬,面色再度狠辣,軟劍輕挑,一劍封喉。血水噴濺而出,綺羅白裙頃刻間便已是沾滿了血污。 藺如皎,權傾喻州北地六郡的宜璋王,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一個少年和一個花魁手中。 “你殺這麼快做什麼,我還有些問題要問。” 伴隨一聲低語,一道人影悄然翻窗而入,但只下一瞬那人卻是再不敢輕舉妄動。 魚弱曇雙眼微眯,將手中軟劍懸在甦佑陵的脖頸之間,甦佑陵喉結微微一動,無奈的舉起雙手。 這一幕他很熟悉。 “我說,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甦佑陵心中稍有氣惱,怎麼每次他英雄救美之後都要上演這出橋段?按照戲文里說的不應該最後都是女子對他無以為報,以身相許麼? 兩次出手,兩次卻都是被利器架在脖子上,上一次是刀,這一次是劍。 魚弱曇看清了甦佑陵的面貌,只是冷聲開口:“你從什麼時候藏在我這的?” 甦佑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怕回答惹她一個不順心就變成了第二個藺如皎。 “早便來了。” 沉吟許久也不知道如何作答的甦佑陵沉聲開口。誰知話音剛落,魚弱曇竟是面色羞惱,面頰上驟然升起兩團好看的紅暈,但隨之而來的是那柄軟件距離他的脖頸更近了一寸。 甦佑陵滿腦子都是疑惑,連連向後縮著脖子:“喂,你不會是真想殺了我吧?” 魚弱曇面色羞紅,就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你……你看到了?” 甦佑陵一臉疑惑,眼神卻是緊緊盯著那近在咫尺的軟劍不解。 看到什麼了?劍舞?廢話,自己那可是從頭看到尾。但是不就是個劍舞?自己之前也看過一次,還有方守拙也看過,煙柳樓那麼多客人不都看過?說自己沒看實在是有點自欺欺人不是? 他又哪里知曉在他來之前,魚弱曇才在房中換了一套衣服。甦佑陵只依據心中所想當即肯定的回答:“看了。” “你……” “咚” 就在此時,藺如皎的尸體從小榻上滑倒在了地上,魚弱曇回頭看了一眼。 這般千載難逢的機會,甦佑陵哪里會放過?當即迅猛出手緊握住魚弱曇執劍之手,而後又用另一只手把住了魚弱曇的整只手臂。 軟玉凝脂,觸感自然極好,但甦佑陵可沒功夫去品鑒這種微妙感覺。魚弱曇被甦佑陵這一下子給弄得驚慌失措,剎那間腳步不穩便向後栽去,甦佑陵又連忙分心去扶,那只軟劍便被撇開掉落在地上。 “咚” 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懷中嬌軀柔若無骨,甦佑陵只是覺得很舒服。許是才過二八芳齡,魚弱曇的胸脯並沒有那般駭人盛景,即便並不會駭人,那也是盛景也是有常人不及的崢嶸之態。糯玉在懷,更是能真切的感受到那峰巒的綿意。 甦佑陵下意識的朝下看去。魚弱曇也正瞪著那雙秋水眸子慍惱的看向他,四目相對,更是有一股子奇妙難言的旖旎。 終是女子害羞更甚,偏過頭去,只是口中羞惱道:“你這登徒子,還不快起來。” 許是知曉屋外不遠處還有宜璋王的護衛,所以魚弱曇便是連聲音都刻意降低了許多。 甦佑陵這才回過神來發現二人姿勢著實不雅,這要是讓淑胭看到了,保準又是要調笑他的。剛欲起身,卻是想起剛才魚弱曇的作態,甦佑陵心中又是窩火,也不在管那青澀少年心中的羞怯之意,饒是不依不饒開口。 “你先答應我,我把你放開之後你可不能再拿劍砍我。” 魚弱曇聞言又是偏過頭來看著甦佑陵,直看到那雙溟韉奶一ˇ櫻 從質遣桓葉允櫻 饜員丈涎劬  “我答應你了,你……你快起來。” 甦佑陵這才起身讓魚弱曇站起來,卻見著她剛一起身,縴細的玉手又是向那掉落在地上的軟件摸去,甦佑陵眼疾手快搶先一步奪走軟劍。轉而怒視魚弱曇。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怎能不講信用?” 一席話倒是把魚弱曇問的一愣。 君子?我一個青樓女子算是哪門子的君子?眼前這人怎麼好生奇怪。 話雖這麼講,魚弱曇依舊是被逗得心底一樂,若非親眼所見,眼前這人的言行舉止哪里像是剛才般狠辣刺客? “你把劍還我。” “不還,給了你你又要拿來砍我。” “我答應你不砍你。” “當真?” “當真。” 魚弱曇已經是被甦佑陵弄的哭笑不得,誰知道甦佑陵斟酌了半晌確是依舊一口咬定她會砍他。 “那也不給,刀劍無眼,在我手上拿著安全些。” “你……登徒子。” 甦佑陵確是還是雲里霧里,一點都沒明白自己是哪里惹了這位煙柳樓如今當之無愧的頭牌。 不過有了這一來二去這麼一鬧,兩人倒是一點也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刺殺。 魚弱曇掃了藺如皎一眼輕嘆了口氣:“你快走吧。” 甦佑陵疑惑道:“你不走?” 魚弱曇破顏一笑。 “我留在這好了,總歸要留下一個人的。” 話已至此,甦佑陵這才明白眼前的女子並不是沒有做好刺殺的各種準備,而是根本就沒想著能在刺殺之後活下去。 甦佑陵拍了拍衣袖沾染的灰塵輕聲道:“走吧,你留在這里是要替他殉葬不成?” 魚弱曇听他開口便是氣不打一處來,但也沒有在與他爭辯什麼,都是快要死的人了,還與活人置什麼氣?一念即此便也釋然。 “走哪里去,我只是一個青樓女子,除了追歡賣笑再便一無所長,這幅面孔和身體也是唯一的本錢,你們男人不都喜歡麼?滿口的聖人道德,到頭來卻是比誰都更會花言巧語討姑娘的歡心。” 甦佑陵听著這話總覺得心里不舒服,他大義凜然的為天下男人辯解道:“我哪里花言巧語討你歡心了?” “你是個異類好了吧,別再廢話了,你快走吧。大仇得報又有人替你頂罪,你不應該開心才是?讓我一個安靜一會兒。” 魚弱曇回身倚靠在床榻歇息,甦佑陵不死心的又問了一句:“你當真不走?” 見魚弱曇再沒有回答他,甦佑陵也懶得再去管,別人的命,他管不著。 …… 數年前的那一抹殘陽余暉,除了白日的亮堂連帶著還奪走了她至親的命。 記事起便沒有父親的記憶,孤女寡母日子清貧。好在娘親慈愛,手腳麻利,是當地官府織造的一把好手,倒也是能做到吃飽穿暖。 常有人說她爹爹是大英雄,小時候自己也總會引以為豪,幼時玩伴問起她父親的事,她也總會自豪笑道:“我爹爹是大幸的英雄,保護了很多人。” 童言無忌亦無心,只是如同羅雀般唧唧喳喳。 “那你被欺負的時候,你爹爹怎麼不來保護你?” 魚弱曇,不對。是那時的魚弱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對她而言顯然太過困難的問題。 隨著年齡愈發長大,她也開始懂事起來,但那個問題一直困襲著她。 是啊,能保護很多幸人的大英雄又怎麼會連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都保護不好? 一個人窮盡一生,大抵很多時候都只能扮演好一個角色。正如他是英雄,但他不是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父親。 直到披甲軍卒四處尋花問柳,竟是物色美艷女人當做貢品送往宜璋王府。而她的娘親是她們十里八鄉有名的俏寡婦。 她不敢再去回想,只知道自己日後所學皆是梳頭勻臉,點腮畫眉,如何能憑著身段與容貌攝人心魄。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出現,因為她是他的獵物,而他也是她的獵物。一個取色,一個取命。 直到現在自己算是了卻平生所念,只是為何腦海中卻總是有個擾她心煩的嘴臉揮散不去。 怎麼沒他的聲音了?應該是走了吧,正好也讓自己落得清靜。 只是稍微有些慶幸,至少她最後一舞除了死去的藺如皎還有人能看見。這麼想來,曇花一現總歸是有人看在眼里,不枉此生了。 魚弱棠緩緩睜眼。 那張嘴臉正對著自己眼前,那人站在一旁把腦袋歪在她面前瞪著一雙好看的桃花眸子星辰目疑惑的看著她…… …… 乾仁十五年立夏的前一天子時,煙柳樓若曇院突起大火,火勢借著春夏之交的拂風只在剎那間便已是洶涌滔天。 等到大火撲滅時,人們才在一片殘磚敗瓦之中找到了已經被燒成了焦炭的宜璋王藺如皎,卻如何找不到那名花魁的尸首。 一個藩王不明不白的死在青樓,此事非同凡響,當天起呈海郡城便是全城戒嚴,勘隱司介入。 第一百零三章 死君子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凡火炙而死之人,必在火中掙扎,口鼻定要吸入許多灰炭,但在宜璋王殿下口鼻喉腔中尋不到這些痕跡。由此可以推斷宜璋王殿下是先死在了房中,而後房屋才著火的。” 那名年老的仵作對著眼前青隼服據實報證他在尸體上的發現。 若是甦佑陵在此,一定會覺著眼前的青隼官差頗為面熟。 他叫孫拯,原本是勘隱司正七品千戶,與司座劉恆一同領命追討一伙賊人。劉恆在追擊中失蹤,但他並沒有受到牽連,反而還升了官,只因為他的背後有人在替他疏通門路。 現在的他官居從六品副司尉,身居勘隱司要職,又得朝堂庇護,大好前程指日可待。 孫拯听完了仵作的話,只是閉目揉了揉太陽穴,聲色也是略顯疲憊:“我知曉了,你退下吧。” 仵作告退,一位滿臉英氣的青隼服女子正巧進門,好奇的打量了幾眼遠去的仵作,這才回聲對孫拯恭敬施禮開口:“師傅,我問過了青樓的蔡老板,他好像確實不知道魚弱曇的去向,倒是樓里另一位名叫淑胭的姑娘面色有些可疑,對我問的許多問題也多有遮掩。” 這位女子名為龔錦,家室並不普通,乃朝中一位三品大員的女兒。龔錦自小便艷羨那身威風凜凜的青隼錦衣,軟磨硬泡之下,那名正三品侍郎只得尋了個由頭把她扔進了勘隱司。本以為龔錦只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時新奇,結果卻是泡進去出不來了。 上次龔錦辦完案子回府,那名侍郎心疼自己女兒在勘隱司吃苦,讓下人特意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結果龔錦剛一進門便大聲嚷嚷:“爹,你往後可得秉公辦事,若是敢貪污受賄,欺君罔上,被你女兒發現可是要大義滅親的。” 難為那年近半百的知天命侍郎,據說是被氣的連著數日睡不著覺,第二天起床還要依舊擺著笑臉對她噓寒問暖。 最後那位侍郎還是找到同朝為官的摯友,讓她女兒跟在那人的佷子手下,也算是有個照看。 便是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龔錦這丫頭不是不積極,而是積極過頭了,第一天在兩位朝中大員安排見面,龔錦當即便拜了孫拯為師。這之後一听說各地有什麼疑難雜案就會纏著孫拯帶她去調查。 孫拯每每看到龔錦露出面頰上那兩個小酒窩都是頭疼不已。 “既然披上了這身青隼,做事沉穩些,成天乍乍呼呼的成何體統。” 龔錦聞言卻只是吐了吐粉舌,她知道自己的師傅表面嚴苛,內里卻是個十足的溫和性子,待她自然也是極好。 “師傅明明是個好人,說話卻總是擺出一副惡人面孔。” 龔錦對著孫拯笑顏調侃,說完便知道孫拯又要訓她,急忙溜出了門外,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跑的無影無蹤。 孫拯聞言先是怔了怔,而後看著那道匆忙逃走的倩影卻是一笑。 “好人麼。” …… “我說,你能不能走快點。” “你要嫌我走的慢,當初為什麼非要拉著我出來?” “不是,咱們可不是出來游山玩水來的,咱們是來逃命,逃命啊。” “那我不想逃了,你把我送回去。” “……” 呈海郡自南出城沿路近百里都是桃花林,甦佑陵入城時也是走的南門,但那時的漫山桃花還是含苞欲放。只這不到半月功夫,卻已是漫山桃粉嬌艷欲滴。微風輕拂,便有桃瓣零落紛紛灑灑。 一棵枝干虯曲的老桃樹下,一對男女的爭吵聲將附近棲息在樹上的鳥兒驚的紛紛扇動翅膀飛走。 甦佑陵原本計劃是向北直驅入京,可委實是煙柳樓離南門最近,不知道官府何時便會封城,一番計較下來只得是先出南門再做打算。可行了半天路,卻只是走了約莫二十里地,若非身旁這位姑奶奶走幾步便要歇息,恐怕二人早已走出林子。 剛送走個菩薩,又迎來了一尊大佛。 甦佑陵很是無奈,但畢竟是自己拉出來的,總不能真的扔半道上不管了不是? 魚弱棠的性子比徐筱柔和的多,但同樣也清冷的多,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那等煙花地擔上頭牌二字的。 他哪里知道魚弱棠性子清冷不假,但對他沒好氣純屬是個人原因。 她本便是清倌人,陪起客人卻也知道該如何勾起對方情欲,只是一來甦佑陵也不是她的客人,二來是被他看光這事兒她還是耿耿于懷,至于這最後一點,她就是覺著要與他置氣,才能讓她沒來由的感到舒服些。 娘親死後她便入了煙柳樓,也再從沒對誰使過小性子,因為她知道在那個地方沒人會可憐她的眼淚,更沒人會在乎她的喜怒。 無論見著誰都要強顏歡笑,當然是一件委屈的事。 所以現在她不再是青樓女子了,她要把之前的所有的委屈都發泄出來,但是發泄總得挑個對象,而此時此刻她的身邊只有一個人,所以她沒有選擇的余地。 誰讓他看光了自己來著?就是藺如皎也不過只佔過她手上便宜。 看著甦佑陵埋頭郁悶,她一時心情大好,連帶著兩只眼楮彎成了兩道弦月。 “誰讓是你把我帶出來的。” “你說啥?” 甦佑陵驀然抬起腦袋。 “我說你是個好色的登徒子。” 魚弱棠立即撇嘴裝出了一副惱怒模樣。 甦佑陵倒也不在乎,他之前受到徐筱的冷眼可比這可多得多,只是直起背脊繼續朝前走去,魚弱棠也緊忙跟上:“咱們這是要去哪里?” “我哪知道?” “那你要不想想?我再歇歇?” “好啊,你去讓勘隱司的人說查慢點,先讓我想想咱們應該逃到哪里去。” “你會不會嫌我拖累你,然後丟下我一個人跑了?” 魚弱棠一轉身便攔到了甦佑陵的前面,她的睫毛很長,理所當然顯得那雙撲閃的秋水眸子更加漂亮。 “難說。” 甦佑陵沉吟半晌終是開口。 “你……” …… 金烏折翼,月色昏暗,甦佑陵與魚弱棠二人總算是走出了桃花林。但接踵而來的卻是一大片空曠的荒野。半夜聞有狼嚎,聲色淒厲。鄉鎮里的老墳也多安置在附近的小丘上。 魚弱棠嬌軀微蜷,疑神疑鬼的環顧四周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們,不知不覺便牽扯起甦佑陵的錦袖。原本兩人相敬如賓的距離也被魚弱棠單方面的縮短。 “我說。” “我叫甦佑陵。” “嗯,甦佑陵,我們找個亮堂的地方先休息如何?” 話音剛落,甦佑陵忽的眉頭微蹙,伸出一只手攔住魚弱棠。 今晚月亮長毛,幾無光點可見,甦佑陵早便覺察到了這片曠野隱隱傳來的陣陣血腥味。 “你干什麼?” 魚弱棠本就已是被這晦暗氛圍嚇的毛骨悚然,甦佑陵突如其來的舉動更是讓她花容失色,剛欲發作,卻也是感覺到周圍的些許不對勁。 魚弱棠順著甦佑陵的視線看去,不遠處一道烏黑的人形輪廓橫躺在雜草叢生的地上。 “呀啊……” 魚弱棠驚聲嬌喊,甦佑陵聳了聳肩膀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早早便捂上了耳朵。接著他就察覺到他的手臂被硬生生的扯了下來,緊隨其後便是一股柔軟貼靠在他的手臂上。 魚弱棠緊緊將甦佑陵的手臂挽在懷中,連說話都是開始略微磕絆。 “那里……那個……” “應該死了,沒什麼威脅,就算是詐尸還剩下口氣,憑你剛才這一嗓子也得去見閻王了。” 甦佑陵波瀾不驚道,魚弱棠知道他在調侃自己,但她哪里看見過這等場面?也沒興致去與甦佑陵拌嘴,反而是扭過頭不再去看。 但甦佑陵卻是饒有興致的朝著那尸體方向走了過去。 “甦佑陵……咱們走吧,一個尸體有什麼好看的?” 魚弱棠的聲色早已沒了平日的孤冷氣息,轉而是嬌滴滴的央求意味更甚。 甦佑陵啞然失笑,想當初她刺藺如皎的時候也挺果斷堅決的,怎的見了一具尸體還會怕成這樣?難不成那藺如皎的尸體便好看些? 話雖如此,甦佑陵沒有去搭理魚弱棠的央求,只是繼續朝著尸體邁動步伐,感受到魚弱棠的身體在輕輕打著寒顫,甦佑陵嘆了口氣輕聲開口:“你要是覺得怕,可以留在原地等我。” 魚弱棠聞言抬頭看了看周圍,月黑風高,到處都是鬼影森森的詭譎模樣,她哪里敢一個人待著?” 魚弱棠咬了咬牙,再不反抗,任由甦佑陵帶著他越來越接近那處昏黑的人形輪廓。 二人走到那處黑物邊上,甦佑陵蹲伏下身子查探起來,魚弱棠則是站的筆直不斷地環顧四周。二人活像兩個蟊賊,一個把風另一個行竊。 正如甦佑陵所料,那是一具男尸,而且身上的衣服他也熟悉,是那天在煙柳樓里觀看魚弱棠舞劍的幫派人,正是那一撥人里有個男子替魚弱棠抱不平來著。 甦佑陵將尸體挪了個面,發現並不是那個出頭的男子。 “難道是藺如皎覺得被人當眾頂撞有損顏面,于是派人劫殺那群門派弟子?” 別的王爺如何甦佑陵說不準,但是以藺如皎的性子會做出這種事他並不奇怪。 幾經查探,尸體上的傷痕只有一處,一把尖利的鐵器貫穿脖頸,差點連整個頭顱都給削了下來,憑此便可推斷凶手定然是名老練的殺手,而且武學成就還不低。 甦佑陵拱了拱鼻子,這才站起了身子。 “魚姑娘,你最好做好準備。” 魚弱棠抬頭疑惑的看著甦佑陵。 “這鬼地方,不止這一具尸體。” 甦佑陵暫時找不到更多的訊息,只是空氣中的血腥氣味濃厚的有些過了頭,顯然不僅僅是眼前這一具尸體所造成的。 第一百零四章 蒼龍難堪萬里路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猜想的沒錯,二人並沒走多遠,又是一具身著君子堂素衫的尸體倒在荒地中,只不過不同的是這次是一名女子。 甦佑陵瞳孔縮了縮,再度上前查看。 一樣是利器封喉,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傷口,與方才那具尸體別無二致。 甦佑陵咽了口唾沫,什麼人有如此狠辣?而且從女弟子的衣著來看並沒有受到侵犯的跡象。 “只是取命麼。” 甦佑陵喃喃自語,確是已經心存了繞路的想法。 自己幾斤幾兩他掂量的清,踫到尋常蟊賊好說,真要踫上高手多半就是死路一條。 好奇心害死貓,沿著這些尸體繼續朝前走多半是要踫上一場惡戰,打沒打完還不好說,但照這架勢雙方多半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是殃及池魚他自保都成問題,更何況還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魚弱棠。 “小魚兒,你說咱們要不要換條路?” 甦佑陵斟酌了半晌輕聲問道。 “為……你喊我什麼?” 魚弱棠秀美一蹙,微微慍怒道。 甦佑陵撇了撇嘴:“我先說好了,我是準備去京州的,但是現在這情況你也看到了。西邊是上陰郡,咱們去那兒便可再沿北入京,要麼便是繼續南下再折道東邊的淮瀛郡,沿海入京,不過估計得多耽擱至少半月。” 其實還有個辦法甦佑陵沒說,便是在這里等個一天,等到前面打完了再過去,但是誰也不知道那些殺手會不會折返回來。 魚弱棠眨了眨眼,已經是忘記了剛才那一茬,只是盯著甦佑陵開口問道:“為什麼要去京州?” 甦佑陵瞥了她一眼:“難不成你想與我一同尋處山高水遠的地方隱居不成?然後我負責墾田播種,你就負責在家織布,以後孩子大了再送到城里念私塾?” 听著甦佑陵越說越離譜,魚弱棠面色羞惱:“誰要和你一起隱居,只是我肯定是被官府通緝的,去京城不是更容易被抓到?” 甦佑陵搖了搖頭:“京城遠非尋常郡城可比,那里確實是勘隱司的老巢,但是你可曾听聞燈下黑的道理?再者京城人脈廣雜,勘隱司也不敢貿然搜查,所以那里恰恰是最安全之地。” 小隱于野,中隱于市,大隱于朝。 甦佑陵尚且還沒辦法入朝佔那一官半職,但隱于京城市井還是不在話下。 “走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也沒多少時間再拖下去了。” 一番針砭利弊下來,甦佑陵還是希望能盡快踏入京城,一是早日離開呈海郡這個是非之地,二也是因為自己想要去京城找到邱枕策。那一夢是真是假他也難說,但有些事情總要弄清楚。 沿著荒地一路走來,僅兩人看到的便有零落共計六具尸體。 有一聲平地驚雷驟起。 —— —— “還差多少來著?反正也快了。” 趙游兒將裝著信件的行囊緩慢放下。 “君子堂的倔驢,實在是軸啊。” 最後剩下的十六人擺出劍陣,勢必要與這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殺手魚死網破。 趙游兒不會再退了,那萬里路他走了很久,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錯過那道門徑。 那只大王八一朝入三寶,他斷然不是對手,縱然拼死也最多是把他拖下三寶大殿,這筆買賣不值當。 但眼前至高不過六七鼎的劍道小成,他沒有理由再退。 練紫楠早已氣的咬牙切齒,由她帶出來的人,居然被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郵差殺去了三分之一。 練紫楠的命是撿回來的,在那片荒地里,趙游兒第一次出手便是對著她的,不過是一名同門師弟用命幫他擋掉了那一刀。剩下的人且行且退,但趙游兒卻是攆著屁股一路追殺,大有不殺練紫楠誓不罷休之勢。 十六人端劍而立,或呈弓步背劍式,或持劍側指。 陳濤為陣眼,巫茹慕與練紫楠充當氣穴,三人互為犄角。這一陣名為七宿蒼龍,以陣眼為龍首,氣穴為龍爪,至少七人便可成劍陣。 陳濤雙眼一眯,他自負不假,但除此之外他自認再無不良。在他看來,行走江湖與人交手定然要先報名號,于是斷然朝著趙游兒當先開口。 “報上名來,陳濤劍下不斬無名之輩。” 趙游兒被這一茬逗得一樂,擺了擺手。 “一群屁娃子,本事沒有,這些東西倒是學的有模有樣,也不知道你們師傅怎麼教的你們。” 陳濤面色難看,實在沒想到自己剛入江湖揚名立萬的第一戰卻是踫到如此沒有禮數的對手,面容稍怒,也不再與其廢話,只懷中抱月遞劍而出。 “縛” 十六劍舞如風旋,龍首陳濤拖劍前撩,一劍自趙游兒下盤而起,趙游兒手腕微震,柴刀作“一”字抵住這一劍。 龍首奔勢,鱗爪揚威。 練紫楠身形輕縱而起,巫茹慕斜身倚地雁行,二人一上一下自趙游兒身後兩側刺去。 趙游兒冷笑一聲,虛晃一槍,刀在身前挽花,繼而再以腳點地扶搖而起。陳濤見他突然卸力,面色一愣。但只下一瞬,趙游兒騰空翻把挑劍。 “楠兒,小心。” 趙游兒根本不去看巫茹慕,凌空斜挑一刀,刀勢洶涌如奔潮,直向練紫楠腹部而去。 練紫楠躲閃不急,但自有身後兩名同門上前一步指劍于空,趙游兒身形一泄,練紫楠卻是踩在二者肩上,堪堪避過那一刀。 陳濤見著練紫楠安然無恙,稍緩了口氣再道。 “困” 大陣向趙游兒聚攏,四面八方劍勢滾滾。“嗖嗖”的破空聲參差錯落。 陳濤當先一式紫燕斜飛向趙游兒的腦袋上輕掛,趙游兒腹背受敵,自是知曉處境不妙,一個鷂子翻身,以手作腳,以腳作掌。再一式烏龍絞柱,雙腿倒旋撥開劍雨,再以手杵地借力而起。 萬里路,山一程。 趙游兒如那磐石定立,一刀力如千鈞,直劈向陳濤。 龍首?我破的便是龍首。 陳濤見著這一刀的刀勢再不同方才,並不敢再托大,便是直接使出自己的底牌。 君子意氣英雄淚。 劍勢自氣蘊而出,吐出心中濁念,仿若風雨自來帶走一身塵埃,其勢一往無前。 英雄淚堪堪五式,是以一對眾的走劍式,自然也是君子堂高深劍法,陳濤只習得前三。 一式騰蛇乘霧,劍勢起落如青蛇吐信化作劍影,難尋劍跡。 二式神龜固土,力自腕發,劍如沉石而落。 這一劍直抒胸臆,陳濤以手中劍力抵趙游兒山一程! 刀劍相接,便如冷水澆淋燒紅鐵板嗤嗤作響,火花四濺噌然生出陣陣青煙。 龍爪襲來。 練紫楠取的是劍招中的雪白頭,劍意綿而密,是借力打力的取巧劍招。 巫茹慕一式拜柳作揖,竟是已能感受到些許劍氣。 二女劍至趙游兒背身,另有其余同門封堵趙游兒的退路。 將一困字展現的淋灕盡致。 趙游兒灰衣鼓蕩,柴刀竟已蠻橫之勢破開陳濤的劍。隨即一道罡氣猛砸向陳濤,只聞悶哼一聲,陳濤身子一顫,向後連退數步。同門弟子急忙上前將其抵住,避免了罡氣透體。陳濤趕忙蘊氣壓住翻騰的氣海丹田,饒是如此,嘴角依舊涓涓滲出血跡。 他能做的已經做了。 趙游兒再復急轉身形。 萬里路,水一程。 刀勢急轉如大潮奔涌,再無沉重的蠻勢,卻更加鋒銳難測。 二女的劍只踫到那股潮頭便已感受到沉悶的壓迫感,再向潮尾而去,柴刀一把擊碎練紫楠的雪幕,練紫楠只再一招飛雁返縱躍退去。卻是巫茹慕劍跡一變,自上而下又一劍,竟是刮破了刀潮,肉眼可見的在趙游兒的腿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劍痕。 巫茹慕心中暗喜,並未見好就收,身形再進上下數次點刺, 趙游兒大笑:“潮起潮落無所盡,可知後浪勝前浪?” 柴刀前掠,再復水一程,這次刀潮洶涌更甚。巫茹慕臉色大變,急忙轉攻為守向後退去,以拜劍式貼身作御。練紫楠動如脫兔,站到巫茹慕身旁,一式大寒賦劍起掛于空。又有兩名稍微靠的近的君子堂弟子懸劍胸前,各自起勢出招作接應。 大潮至,四人咬牙硬抵,才是用劍合之法散了這道水一程。饒是如此,四人嗓子各自都是涌起一股甜意,有一個修為稍差的弟子甚至咳出了兩口淤血。 雙方都是很有默契的沒再出手,趙游兒看著自己腳下的那道傷口頗覺詫異,對巫茹慕贊賞道:“你不錯,心思熟絡,對敵也知隨機應變。原以為君子堂那幫迂腐老家伙已經教不出來會殺人的弟子了,看來是我錯了。” 陳濤面色陰晴不定,方才連番交手,他已經是大致摸清楚雙方的差距。若是九鼎之人面對他們的劍陣也是輸多勝少,但奈何對方是個假三寶,只道是可惜。 陳濤所想並不全對,趙游兒並非尋常偽三寶,更是意境心境攀升與真三寶無異的假三寶。換句話說,真三寶之下,能與趙游兒打個平手的都可謂是鳳毛麟角,更不談勝過他。 趙游兒不是君子堂的修行劍士,他是殺出來的刀客,論對敵經驗,他比這些君子堂要多的太多。所以能與趙游兒鏖戰到這步田地,已經足夠說明這一代君子堂眾弟子的優秀。 趙游兒站在眾人圈中笑意凌然:“若是再給你們三年,不,或許只需兩年,你們便有機會殺了我。但現在的你們還差了點火候,我原本的目標只是她一人而已。” 說著趙游兒望向練紫楠微微頷首,再復開口。 “但奈何我修的是萬里路的苦行法子,如若不能殺敵,那便會損我心境如逆水行舟。所以但凡與我交過手的人都得死。” 趙游兒勢如龍卷升騰而起。 萬里路,風一更。 “我是夜叉的郵差,我要送信,更要給諸位送終。” 第一百零五章 那人命里有三缺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風一更。 趙游兒的周身仿佛有山風凜冽,郵差公服鼓蕩飄曳。 只剎那間,風旋凝若刀,趙游兒攜著柴刀以迅虎之勢呼嘯而下,周身風旋嗖嗖作響,舞如刀環囊括趙游兒的身形。 “銳” 陳濤咬牙大喝一聲,君子堂弟子迅速向其靠攏,形如雁陣。 陳濤站于陣前,手中劍朝天指一炷香。 英雄淚第三式,老驥搬山。 巫茹慕和練紫楠緊抵在陳濤後兩側,也是紛紛受劍一指。 七宿蒼龍陣。 誅邪。 此陣出自君子堂,趙游兒從無小覷之心,但至此觀聞這些弟子凝練而成的鋒銳劍意依舊是自嘲一笑。 “一派底蘊,果然還是低估了些。” 只是縱然如此,十幾個敲鼎的小武夫,實在沒辦法去與一名半只腳踏入三寶殿的老怪相提並論。 萬里路,無非是山一程水一程。 行萬里,不過是風一更雪一更。 風刀爆射裹挾大陣,君子堂弟子劍舞如幕,撐開了無數風刀,趙游兒柴刀再蓄。 “走。” 隨著陳濤再次大喝一聲,趙游兒面色閃過一絲詫異。 走?他們怎麼走?難不成還想一並從他手中逃脫不成?之前又不是沒試過,那先前幾名弟子怎麼死的他們忘了? 陳濤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他們能走,但他只需要一個逃走便是。 練紫楠聞聲忽的動如脫兔跳出大陣,身形急掠。 陳濤一劍斬去,趙游兒風一更蓄來。 “給陳濤蓄陣勢。” 巫茹慕大喊一聲,末端兩名弟子一左一右跳出,皆是劍指趙游兒兩側腰腹。其余弟子皆是向前一步用身子死死抵住隊首的陳濤,七宿蒼龍陣的陣力和陣勢源源不斷的灌注陳濤體內。 趙游兒眼神微眯,臉色陰晴不定。他盯著眼前正與自己拼勢搏命的陳濤,銳陣的領頭承受的沖擊自然也最大,此時陳濤嘴角不斷涌血,卻是擺出一副得逞笑容。 趙游兒的目標是練紫楠。 難麼你該怎麼選?繼續與我們僵持等到練紫楠回到郡城甚至君子堂?還是放棄與我們交纏去追她?前者好說,那麼或許他們這批人就真的要盡數折損在這里,若是選擇後一條路,他們自然也會拼命去留住趙游兒,為練紫楠多爭取一些時間。 夜叉里凶名赫赫的殺手大都看重信譽,那麼你呢? 無論是各行各業還是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規矩,或明或暗。想要身處其中保住性命,第一步就是把它學會。 夜叉雖然規矩不多,但也有一明一暗兩條。 明著的規矩面向外界︰“天下人頭明碼標價,夜叉沒有不敢殺,只要出得起代價。” 暗中的規矩則面向各路殺手︰“你可以不接這條命,但接了就要殺。殺不掉自然會有人接替你來幫你殺,順便連你也一起殺了。” 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殺手重銀子,但更重信譽。 做他們這行的,有了信譽自然便不愁銀子,空有銀子失了信譽,那便是有錢沒命花。 除非你已踏上那條齊天大道。 趙游兒是夜叉,他要送信,也要送終。萬里路讓他遇敵不可退,但若是刺殺失敗,夜叉會有更多殺手找他麻煩。 他自然不覺得自己便是天下無敵,畢竟夜叉里除了那個女羅剎,就他所知道的至少還有三位三寶高手。 趙游兒身形一變,就朝著練紫楠逃脫的方向追去。 “縛” 陳濤眼見趙游兒的身形便已是猜出了他的想法,當即大喝一聲。巫茹慕幾個縱身率先攔至,只祭出一劍拜柳,當先一劍逼迫趙游兒身形一凝。 也就是這個空當,陣型再變為之前的圍圈。他心知肚明眼前的殺手已經作出了抉擇,那麼他們便只要牽扯便可。陳濤面露苦笑,他的傷勢很重,已然威脅到了性命。兩次硬抗硬的拼殺都是他當仁不讓的去作矛頭,因為他是這一代的親傳,也是同行親傳中唯一的男子。 他自負不假,為了喜愛的女子耍些心計也是如此。但他既然能入君子堂,自然也不乏擔當二字。 十六人到這一步或多或少都是受了傷,雖然也有趙游兒開始並未太過認真的緣故,但他們其中修為最高的巫茹慕和陳濤都是堪堪六鼎,此戰足以讓他們自傲。 楠兒,跑快些,我可擋不住這老怪多久的。 陳濤稍稍舒展了心中翻滾的氣海,再將手中君子劍橫懸胸前,視線凝于趙游兒,戰意愈盛。 …… 甦佑陵蹲下身子與跛狗好一陣親昵,魚弱棠卻是在一旁對其蹙眉怒視,倒不是她討厭狗,而是方才這不知從哪兒來的狗突然大叫一聲,差點把她嚇個半死。 “跛子,我可想死你了,你半天不來找我,我還以為你被哪條母狗  了。以後咱給你出頭,排一個狗中國色志,前十名全給你當媳婦。” 跛狗本來見著甦佑陵也是開心的搖著尾巴,但听著甦佑陵越說越沒譜,轉而擺出一副輕蔑的表情。 甦佑陵見狀忙拍打跛狗開玩笑道:“你說,誰惹你了,人我揍不過,打狗棍我可是練的爐火純青。” 跛狗聞言又擺出歡天喜地的模樣跑到魚弱棠身前吐著舌頭回頭看向甦佑陵,其中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不言而喻。 甦佑陵見狀撓了撓頭,故作為難道:“你看,人家好歹也是女子,你也不能和母狗打架不是?” 跛狗白了他一眼,便又是搖著尾巴看著甦佑陵,直盯的他心虛。 甦佑陵當然知道跛狗是什麼意思,無非就是徐筱回來看你小子怎麼弄。甦佑陵靦腆的笑了笑,裝出一副無辜的面容。直看的魚弱棠目瞪口呆。 “好說好說,半斤醬牛肉。” “汪” “十兩,不能再多了。” “汪汪” “行行行,一斤就一斤。” 一寵一主討價還價,魚弱棠在一旁饒有興致問道:“你能听懂狗說話?” 甦佑陵一把抱起跛狗在懷不斷輕撫開口:“自然是不能的,不過我能听懂它說話,跛子是我兄弟。” 魚弱棠听著這句自相矛盾的話語掩嘴一笑:“那你倆還真挺配的。” “我呸。” “汪。” 兩道反對意見異口同聲,顯然二者都覺得魚弱棠這句話是侮辱自己,反而是逗的魚弱棠再是一樂。 甦佑陵與跛狗大眼瞪小眼,誰都不肯服軟。僵持了半天,甦佑陵對著跛狗撇嘴:“你是不是找死?” “汪” …… 藺如皎是一方郡王,他的死必然會讓勘隱司出手,這比官府衙役更加致命。 甦佑陵習慣未雨綢繆,早便料想到種種結果,那一把火只要有些經驗的仵作都能看出端倪,更何況魚弱棠逃了出來,傻子都知道她與郡王之死脫不了干系。 原本心中忐忑不安的甦佑陵直到見著跛狗才總算是舒了一口氣。二者一路走來經歷了太多,關系已不能用主寵來論。 更何況甦佑陵一直都覺得跛狗再某些方面挺像自己,一樣的謹慎,一樣的散漫,還有一樣的無家可歸。 二人一狗又是翻越一處緩坡,一道黑咕隆咚的輪廓緊緊貼著一處稀疏灌木若隱若現。甦佑陵自然是不怕的,魚弱棠方才在荒地上也不知道被嚇了多少次,老話說一回生二回熟,這會兒也不再覺得有多驚恐,只是依然不想靠過去。 甦佑陵心中誹腹不止,荒地和此處隔了一段路,一路走來也沒再看到有那些幫派人的尸體,這會兒再出現一個,莫非是那一場拼殺已經結束? 那麼此地周邊恐怕也堆聚的不少尸體,只是全然聞不到濃腥的味道。 甦佑陵懷抱跛狗上前,魚弱棠看了看周圍灌木鬼影森森,比那平川荒地更為駭人,也連忙跟了上去。 輕輕撥開枝丫,三雙眼楮看向那道黑影…… “鬼呀……” “啊……” 半晌過後,三人一狗生起一堆篝火圍坐。 “甦乞兒,你怎麼在這?” 破衣爛衫的少年滿面塵污泥土,亂蓬蓬的頭發是上好的鳥窩。 甦佑陵白了他一眼,心中卻是欣喜不已,任誰也沒想到自己能在這里見到這個親切的面孔。 見到甦佑陵不說話,邋遢少年掏了掏耳屎撇嘴鄙夷:“只是沒想到三年不見,你居然有了看別人拉屎的癖好。” 甦佑陵聞言怒道:“放你娘的屁,誰稀罕你的 ?大半夜的你跑這兒來拉屎?” 邋遢少年兀自又將扣了耳屎的手去盤弄自己的腳丫子,看的魚弱棠在一旁直翻白眼,索性偏頭不再看他們二人。 邋遢少年有三缺:缺德,缺心眼,外加腦子缺根弦,所以甦佑陵叫他王三缺。 但就是這麼一個市井街頭的無賴乞丐,卻燒的一手好菜。大幸八大酒樓,有百二珍饈,王澄一人習盡半余。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相互詆毀,王澄目光卻是有意無意的瞟向一旁的魚弱棠,再向甦佑陵招了招手,甦佑陵附耳傾听。 “可以啊,你小子在哪里找的這麼漂亮的媳婦了” 甦佑陵連連擺手輕聲開口:“她可不是我媳婦。” 王澄開心的一把勾過甦佑陵的脖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要,給俺唄?” 甦佑陵縮了縮脖子偷瞄了魚弱棠一眼,二人鬼鬼祟祟,魚弱棠正好奇的看向這邊,甦佑陵連忙轉頭。 “自便。” 王澄得到了許可,立即向魚弱棠作揖。 “這位姑娘,在下王三……呸!王澄,敢問姑娘芳名?” 魚弱棠見著王澄髒兮兮的樣子多少是有些厭惡,但是既然是甦佑陵的朋友,她也不好惡面相向,只得點了點頭:“魚弱棠見過公子。” 魚弱棠畢竟曾是煙柳樓的頭牌清倌人,只一顰蹙自然也是媚而不妖,將王澄看的眉眼一痴。 王澄轉而怒目看向甦佑陵心中直呼老天不開眼:“你這乞兒怎麼這麼好命,我咋踫不上這麼好看的姑娘。” 甦佑陵一愣,心里卻是好笑。 啥時候你去殺個王爺,說不定也能踫到。 第一百零六章 那些君子 死的死 殘的殘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人生有四大幸事,所謂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甦佑陵看到王澄那張臭臉倍感親切,王澄自然也是欣喜,二者當初結伴而行,做過不少荒唐事,艮州一別至今已有三年。 王澄看著甦佑陵身上的綢子和身邊的佳人自然以為自己兄弟過得極好,也是止不住的和他扯閑篇。但問及今後打算,甦佑陵自知深處險境,不願牽連王澄,而王澄只說自己要找個師傅學武,也不準備跟著甦佑陵晃蕩。 甦佑陵打趣道:“怎麼?嫌菜刀不夠帥?非要拿把橫刀才行?” 王澄很喜歡挖耳朵,時不時的便會伸出小指去扣,他眨巴了眼楮反問甦佑陵:“得,你小子算是入了行了,原先剛踫到你時還說你是公子,現在也是下九流的老手啊。老子學武也不為什麼行俠仗義,純粹是出了事還是手里有幾招為妙,總不能遇到打我的就扯開腳丫子跑不是?” 甦佑陵剛準備出言對其冷嘲一番,卻听聞一道急促的步伐驟然掠起,撕破了夜幕寧寂。 三人即刻站起身子警惕戒備,魚弱棠喬裝打扮出城並沒有帶著那柄軟劍,王澄連還未習武時的甦佑陵都打不過,更不談現在。 甦佑陵伸手入懷緊緊握住那柄匕首。 這麼多年,匕首大都貼身佩戴,已然成了一種習慣。他從不曾奢望別人施以援手,讓他安心的自然也從不是鎧甲或者立盾。 唯有懷中的匕首! 一道素雅青衣長衿卷曳在小道上,只是此刻並沒有仙子飄逸,反而是多了幾分狼狽。女子青衣沾染斑斑血痕,雖然不多,但也是有些駭人,嘴角一抹淺淡的紅印只常人也知道她是受了傷。 見到甦佑陵三人的第一眼,練紫楠身形一凝,並沒有想當然的上前求助,而是警惕的懸劍戒備。 天將破曉,金烏即出,最是寒意滲人。正常人誰會在這種時候在這些荒山野嶺里瞎轉悠?若非他們打探到藺如皎睚眥必報的性子,怕他報復,斷然也不可能乘夜出城。 直到練紫楠看到了魚弱棠,這才微微一愣,煙柳樓的花魁如何會和兩個男人大半夜的出現在這里?聯想到是青樓女子,練紫楠自然而然便聯想到了一些羞澀之事。 甦佑陵只是覺得眼前女子面熟的很,但自己見過的人事實在太多,覺得面熟也是常事,眼前的幫派子弟與他能有多大交情?畢竟他也不會想到這麼巧,遇到個門派子弟便是君子堂不成? 練紫楠心急如焚,雖說對魚弱棠在此地也是好奇,但身後還有趙游兒窮追不舍,自然也不可能多做逗留,只對三人一禮道:“抱歉打擾三位雅興。二位公子,魚姑娘,能否借個道?日後在下必有重謝。” 甦佑陵聞言這才放松了警惕,微微側身示意她過去。 魚弱棠大抵也對她有印象,但對于練紫楠的話語也是默不作聲。她本就是清冷性子,不喜與人交談,心中早便敲定往後逢人便讓甦佑陵上前應付便是。 練紫楠心中嘆了一口氣,慶幸沒有多生事端,點頭謝過三人之後便疾馳而過。 甦佑陵待練紫楠走好急忙熄滅篝火,又抬了抬眼矚目前方, “走吧,這里待不了了,那姑娘身後有追兵。” 三人簡單的收拾一陣,這才繞道往林深處匿去。 兩炷香燃盡的功夫,趙游兒神色稍顯疲憊的走了過來。他沒有想過七宿蒼龍陣的劍氣竟然能將他耗到如此地步,那為首的一名弟子更是堅韌不拔,哪怕鮮血噴涌如泉,都是死死咬住他的柴刀,這也讓他夸贊過的女弟子再度乘機削下了他腿上的一塊肉。 “可知後浪勝前浪,這個一潭死水的江湖,終于有意思了些。” 趙游兒雙眼久違的閃過一道奇光異彩。 十六人的劍陣,至高六鼎,最低的不過堪堪二鼎,居然能逼他使出半招雪一更。 趙游兒是夜叉,但他不是魔頭。 半百崢嶸,送信送終各佔了一半,他的人生便是如此。 七宿蒼龍被趙游兒半招雪一更如摧枯拉朽一般盡數破去,陳濤手中的君子劍碎成百道鐵片,巫茹慕的劍斷作兩截。 趙游兒大可以順手殺那麼幾個,但他並沒有順手。他第一次為了幾個素昧平生的小輩心甘情願的折損心境。因為他也是砥礪武夫,知曉這些鼎得來有多麼的不易。江湖中的驚艷之才多些,也不至于那般死氣沉沉,總歸是好事。 他起了惜才之心。 “幾個老頭子佔著的風雲志,翻來覆去幾十年了還是那幾個名字,不評也罷。” 趙游兒嗤笑一聲,卻又眉頭微皺,心中一念起,終是釋然一笑。 “四百七十二里,君子堂的臭小子們,可別說老子以大欺小。若是你們活下來,我這萬里路便當是給你們喂招了,往後若是想要為同門報仇,練好了劍,盡管來便是。” 隨即足屢清風,尋著練紫楠的蹤跡縱身而去。 夜幕褪去,東方既白。 方才那七宿蒼龍劍勢磅礡與雪一更的爭鋒之地此時卻是一片悲愴。 巫茹慕蹲伏在地上,臉上淚血相間,哪還有半分雲隱宗門的仙子氣韻?出宗門時二十四人,臨到此刻卻只剩下不到一半。 “巫師姐,何瑤、聞成遠、李磐、王若都沒氣了,顧茫救得活,但是那條手臂沒法子保住。葉逸青的臉算是毀了……” 一名男子在一旁叨叨絮絮的說著同門的傷亡,聲音嗚咽,也是在強壓著眼角那股子濕潤。 陳濤橫躺在地上,面色蒼白如宣紙,氣若游絲。巫茹慕听著那名弟子的話語,愈是眼淚止不住,直朝著眼前昏迷不醒的陳濤憤懣道:“你听到了沒,何瑤一直喜歡你的,可她死了。你不許死,你還要替她報仇。還有李磐,他不是你認的兄弟嗎?你倒是醒醒說句話呀……” 巫茹慕的聲音越發的低沉,直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她畢竟只是女子,不同于練紫楠的平易近人。巫茹慕自知口拙,不擅與人打交道,所以平日在君子堂里也是嫻靜寡言,這才有了和顏練梅清冷巫竹的說法。但此時此刻陳濤昏迷,她便是所有人的師姐,理當顧全大局。 旁邊那名弟子本想出言勸慰,卻是話在嘴邊不知如何說出口,只得是長嘆了一口氣後沉默不語。 君子堂修君子道,但說到底此次皆是因為練紫楠,即便知道不該怪罪于她,但總歸有些怨言。 “咳咳……” 陳濤輕輕咳了兩聲,然後再無任何動靜。 巫茹慕卻是眼里稍稍恢復了些往日的光澤,接著便也不再管周邊同門的注視。 那抹絳珠唇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印在了陳濤的唇上。 那名男弟子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即便明知不是時候,卻也是對彭濤生出一股艷羨之情。 君子堂多少人覬覦的雙壁之一,又是惹得多少同門男子遐想的素齒朱唇此時卻是在今日便宜了陳濤。 巫茹慕輕蓄氣機于陳濤體內,君子堂所修浩然氣對身體大有裨益。巫茹慕又是輕咬舌尖,一道精血順著浩然氣直入陳濤的氣海丹田,如此半炷香的功夫,陳濤臉上終于是升起一抹血色。 巫茹慕稍捋青絲,這才抬起頭,面色如常。好歹算是將陳濤的性命給吊住了。 早有弟子放出信鴿回宗門報信,如今出師未半便已是損失慘重,再繼續游歷下去也是痴人說夢,巫茹慕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也只能是尋處地方等待宗門長老的援助。 周邊草叢作響,驚弓之鳥自然警惕起來。 所剩皆傷殘,但依然握起手中君子劍。 誰也不知道那個詭異郵差會不會去而復返。但是他們都知道如果那個郵差再復來此的結果。 全軍盡墨! 巫茹慕輕咬下唇。沒人想死,她也不想,但若是那個郵差找不到練紫楠的蹤跡轉而把怒火傾灑在她們頭上,她作為大師姐理應第一個去死。 巫茹慕強壓住腦海里的千思萬緒,她還要照顧好周圍的師弟師妹,無論如何都不能哪怕再折損任何一人,哪怕是要用自己的身體。 覺悟往往便是最大的取舍,巫茹慕有心要護住師弟師妹。 只是她握住君子劍的那只手在微微發顫,她沒辦法再專注的回想起恩師的教導。方才憑著膽氣一招一式皆是見招拆招,但她見識過了境界的壓制力,更加見到了一名偽三寶境所造成的傷亡。 恐懼來源于未知的迷茫,也來自既知的差距。盡己所能,然後接受所有的事與願違,這也是一種所謂的覺悟,天道從來都不酬勤。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局限,也不得不承認自身的局限。哪怕是巫茹慕下定再大的決心,亦或是再付出成千上萬倍的努力,她在此時此刻也不會比趙游兒更強,所以她不得不作出委曲求全的準備。 那片疏松的枝丫被一只手輕輕的掰扯開來,一道人影浮現其後。 巫茹慕的心已經是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君子劍像是斬去了所有聲音,只余壓抑的沉悶擊蕩在眾人的心頭。 “我就說應該換條路走才是……” 第一百零七章 少年頂風尿十丈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雙方都是大眼瞪小眼,君子堂里沒人認識甦佑陵,但卻俱是認識魚弱棠。 若是天下美色如同境界之分,徐筱便是偽三寶,而巫茹慕與練紫楠便是踏入了那尊三寶大殿,魚弱棠則已是在斬塵一境浸染多年。 若是從流落江湖開始算,甦佑陵所見過的女子,也只堪那戴著銀鈴斗笠的神秘女子能算的是驚為天人,可算在竭澤之上。 不過天下各色女子性格不一,特點不一,這也只算是甦佑陵自己排出來的國色志。 魚弱棠煙柳樓劍舞,座無虛席,迎來滿堂驚異喝彩,此間君子堂弟子何嘗不是聚精會神看那佳人攜劍鶯飛燕舞。 但青樓女子,又如何跑出的城?按大幸律例:一旦女子為娼妓,無論官妓私妓,都被造籍在冊,落入“賤籍”,不管你逃到哪里,官府一查,就能發現你是娼妓。 更何況青樓大都有許多雜役護衛,他們的職責自然主要是維護青樓秩序,若是踫到了不守規矩的客人,他們便會用拳頭來講規矩。而他們另一個職責便是盯住青樓里的姑娘,防止她們逃跑。 于魚弱棠而言,聲名在整個呈海郡城誰人不曉?當初帶她出城便要喬裝打扮,魚弱棠打死都不要甦佑陵把灰塵抹在她臉上。最後只能是用厚厚的紅胭脂涂一層猴屁股,又給了門卒豐厚的賄賂,好話說盡這才趕在晨曦微至時出城。走之前放那一把火也是甦佑陵為了拖延時間的無奈之舉,若是在大火撲滅前二人還沒出城,那情況便岌岌可危了。 青樓女子,更何況是一樓花魁,是決然難以逃的出去的,若不是宜璋王好色如命,只為好生享受一番雲雨春宵而驅趕了很多樓里的護衛和周邊雜役兩人斷難逃出來。 青樓女子可憐,世道所迫而自願淪落風塵只佔少數。其余大部分有的是家里窮被賣的,有的是從小沒爹沒娘,為了混口飯吃,迫不得已淪落至此,魚弱棠便是後面一種。 而如香蘿那般瓦舍私妓則是更加淒涼,青樓規矩用來限制客人的行為,同時也是一種對姑娘們的保護。而瓦舍船舫之地大都是一兩個姑娘直接講價接活,沒有規矩的約束,全憑客人的德行。 眾人見著魚弱棠竟是跑出了青樓,下意識便以為她是與心愛的男子私奔了,畢竟幫派弟子大都在山林隱修,入世少,閱歷便更少。 那些圖畫故事里多的便是青樓女子與男子一同私奔的故事。 反正只要不是那個詭異的老郵差,那便足以讓眾人舒了一口氣。事已至此,他們不願再多生事端。 甦佑陵看著眼前的慘狀,四五具尸體齊齊整整的安置在一邊,剩下還帶喘氣的俱是鮮血掩面,甚至還有斷胳膊斷手的正靠著樹干喘氣。還有一些昏迷不醒的,有弟子正在為他們做最簡單的救治。 心里自有一番計較。也明白了方才的君子堂女弟子是以身作餌,這才保住了剩下的弟子。 巫茹慕微微失神半晌,才是上前作揖:“兩位公子,魚姑娘,能否耽擱三位一會兒,三位可有懂醫術的?若有來日,君子堂必當重謝。” 甦佑陵掃了一眼倒在巫茹慕旁昏迷的陳濤不置可否,本不願摻和到里邊去,卻是在听到了君子堂三字驚的一時說不出話,不及多想便又是趕忙出聲詢問。 “君子堂?你們可知道一名叫練紫楠的弟子?” 這一問倒是把巫茹慕問的再一愣,女子心思敏慎,練子楠招惹的夜叉殺手其中自有隱情,誰也不知道眼前男子是怎麼認識練紫楠的,又與練紫楠是什麼關系。 巫茹慕只覺得思緒繁駁,生怕眼前這位公子也是夜叉中人,所以多備了個心眼。 “練紫楠?堂中應該沒有這號人,君子堂弟子千百眾,或許是我記錯了也說不準。公子可是有什麼事?” 巫茹慕回答的很是圓滑,一口否定便顯的太假,只說是自己記不清楚,再來反問對方,多少也可套出點消息。 巫茹慕想法很好,只是並非每一個人都有如此活絡的腦袋。 旁邊那名男弟子見著巫茹慕撇清練紫楠與君子堂的關系,當即滿腹疑惑開口道:“巫師姐,難道練……” “林亥,你去看看顧茫傷勢如何,這里有我就足夠了。” 巫茹慕眉頭微蹙,連忙打斷了男子的話語,那男子也才是反應過來一二,知曉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應聲退去。 這一唱一和自然能騙的過許多人,但甦佑陵顯然不歸于這一類。 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並不在意。既然對方不願明說,想必是有難言之隱,甦佑陵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自然也不會去打破砂鍋問到底。 但既然是與練紫楠相關聯的君子堂,甦佑陵便也是存了一絲私心去幫忙,只是自己現在已是泥菩薩過江,便也是從懷中拿出行走江湖必備的金瘡交到巫茹慕手中。 “我們也不是大夫,這是一點心意,聊勝于無。我建議你們還是回呈海郡城比較好,若是繼續走下去怕是至少要再過兩三天才能找到醫館,這幾個人怕是挺不了那麼久。宜璋王死在了刺客手中,郡城此時防衛極嚴,想必殺手不敢在城里胡來,反倒安全。” 甦佑陵細心交代巫茹慕,當听到宜璋王的死訊時,巫茹慕也是大為吃驚,但隨即也不做多問。 甦佑陵見該說的也說了,便也不在此處徒惹人厭。別的不說,就他剛才與巫茹慕走近交談片刻,旁邊諸多男弟子都是眼色不善。他將金瘡放到巫茹慕手上時,那群弟子都是瞪大了眼楮,生怕甦佑陵借機揩油。 “如此一來,巫茹慕謝過公子,若是往後有空可到縹緲峰君子堂一敘,巫茹慕定會盡到地主之誼。” 甦佑陵轉了轉眼珠子,瞥見了遠處幾位男弟子敵視的眼神心中好笑,轉而對著巫茹慕擺手道:“舉手之勞罷了,姑娘不必在意。我本一小人,君子堂便不去了,後會有期。” 巫茹慕也是莞爾一笑,再一抱拳:“公子是個有趣的人,後會有期。” 只待甦佑陵三人走後,巫茹慕才算松了口氣,轉頭小心翼翼將金瘡涂抹在陳濤身上的傷口,又讓一名弟子將剩余膏藥全都給傷者用了。 那名叫林亥的男子見狀,這才湊到巫茹慕身旁問道:“師姐,剛才那人給你遞藥時可是踫到你手了?煙柳樓的魚姑娘都和他在一起,那可是王爺的人,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巫茹慕自然知道這幫弟子在想什麼,只是不爭氣的開口道:“你們呀,人家自謙才說自己是小人,怎麼到頭來確是咱們君子堂的弟子以小人之心度別人君子之腹?那金瘡藥雖說也並非是什麼珍貴之物,在此時于我們卻是雪中送炭,堂規第二十七條怎麼說的?” 林亥聞言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開口:“君子遭難,若遇貴人援手,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林亥說完卻再是不屑道:“那公子也就是一張臉生的好看,若是比武,我鐵定能勝過他的。書上說越是好看的男子便越是會花言巧語,我看魚姑娘肯定是被他妖言給蠱惑了。” 巫茹慕在一旁听林亥說的風言醋語,心中半是好笑,半是氣惱,轉而開口道:“你要有本事,也去和王爺搶女人。到我耳邊說那公子的壞話有何用?” 林亥吃了癟,這才默默退去。 修整一番,巫茹慕采納了甦佑陵的建議,選擇帶隊折返呈海郡城。死去的同門尸首並沒有被遺棄,而是被幫中其余弟子一並帶上。他們現在只能期盼堂中長老早些帶著援手找到他們。 …… 朝陽蓬勃,夜幕的靜謐逐漸為羅雀嘰嘰喳喳的鳴叫聲所取代。 甦佑陵抱著跛狗閑庭信步,一旁的王澄卻是按捺不住上前問道:“甦乞兒,你還有金瘡沒有?” 甦佑陵好奇道:“怎麼,你也斷了條胳膊?” 王澄兩眼放光:“看不出來啊,你小子現在居然是花叢好手,我往後也要隨身帶著金瘡,踫到女子受傷,萬一身手不便,還能給她們涂藥,妙哉妙哉。” 甦佑陵沒想到王澄向他討要金瘡居然是為了勾搭女孩子,當即也是一頭黑線。魚弱棠听著王澄說出自己的齷齪想法,自然也是連連白眼。 “我說你成天能不能想寫正事兒?” 甦佑陵無奈問道。 王澄卻是聞言跳腳大聲道:“我練好武功一定要找個漂亮媳婦,怎麼不是正事了?你小子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當初餓肚子時的時候咋不這麼硬氣?你忘了你第一次在草叢里解大,那時候……” 甦佑陵听著王澄口若懸河揭他的短,直是面色鐵青:“你說夠了沒?” 王澄一見甦佑陵這面孔,便又笑道:“怎麼?不服啊,比比?” 甦佑陵看了看四周,咬牙切齒的指著一處茂密的草叢:“走,去那兒,比就比。” 魚弱棠听的一頭霧水,不知道二人再說些什麼。 甦佑陵轉過頭義正言辭的朝著魚弱棠開口道:“小魚兒,咱哥倆比劃比劃,你先回避一下,馬上就好。” 說著二人便勾肩搭背朝著那處草叢走去,甦佑陵和王澄鬼鬼祟祟,越是這麼說,魚弱棠反而越是疑惑,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偷偷跟了上去。 卻只是看了一眼,魚弱棠便是滿面羞紅,差點便是一嗓子叫喊了出來,趕忙掩嘴又悄悄的走開。 甦佑陵與王澄自然比的不是武功。 兩人皆是鉚足了勁,直憋的俱是滿臉通紅,王澄看著那兩道水線心中得意。 “甦乞兒,老子比你遠。” “呸,是我沒喝多少水。” 隨即兩人對視一笑,這是少年才有的快樂。 此間唯見兩道水柱澆黃土,天上雲卷雲舒,有少年頂風尿十丈。 第一百零八章 她听那年他與他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深澗幽谷曲徑通幽,不時有大風刮過吹的樹葉娑娑作響。雖至立夏時,幾場大雨瓢潑傾注而下也是冷的滲人,等到正午便又是火輪高懸,炙烤著阡陌土地。 此地名為一線天,是一條隱在兩處山脈間隙的凹谷,連通京喻兩州。一連百余里卻是隨處可見古木參天和各種飛禽走獸。尋常猛虎餓狼自然也不是甦佑陵的對手,三人一狗一路走來分工明確:甦佑陵打獵,王澄便當廚子,魚弱棠只當是花瓶,所謂秀色可餐倒也沒錯。至于跛狗,自然依舊是當它的惡寵一職。 連吃了幾天松雞梅鹿,雖說有王澄妙手,僅僅是鹽巴和路邊青蒜做調料也是美味,但總歸是油膩了些,連著跛狗都是肉眼可見的胖了一大圈。好容易找著一處水潭,甦佑陵趕忙準備下去撈上幾條鮮魚做魚湯喝。 三下五除二脫去了上衣,魚弱棠在一旁羞的連忙捂眼,甦佑陵抱著跛狗一個扎子便鑽進水中。 太陽毒辣,炙烤著背頸都是火燎燎的疼,王澄與魚弱棠尋了處陰涼地小憩等著甦佑陵的魚,閑來無事二人便嘮起了家常。 王澄嘴里叼著一絮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潑皮無賴樣子。 反倒是一直對王澄退避三舍的魚弱棠先開口:“你和甦佑陵怎麼認識的?” 一提到這兒,王澄便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滔滔不絕:“相信你也看出來了,我不是什麼公子。但甦佑陵曾經啊,是真正的公子,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的綢衣上面縫的金線都夠百姓一家一整年的伙食了。好家伙,你是不知道他那身旁的護衛,各個牛高馬大,像極了獅子。我那時候乞錢呢嘛,所以舔著臉上去求他打發一點,差點沒被那幾個護衛撕了去。” 王澄打了個哈欠,眼神卻是追憶著他們才只將滿十歲的年月。 “再一次見他,便是一副饑腸轆轆的瘦弱模樣,那時的甦佑陵遠比現在要文弱的多。十足的旱鴨子,讓他在外邊兒脫衣服便是比殺了他還難,大熱天的也不怕捂出一身痱子。” 魚弱棠聞言伸出玉手輕遮絳唇,笑如銀鈴:“那他怎麼變成現在這樣?” 王澄也笑了笑:“家道中落了唄,那誰知道。反正啊,掏鳥蛋,認野菜,都是我教他的。你還別說,他還一直以為梨子是白色的,哈哈哈哈哈。” 魚弱棠疑惑道:“為什麼?” 王澄看了看她,隨即莫名其妙的捧腹大笑起來:“還能為什麼,這家伙之前就沒見過帶了皮的梨,之前吃的都是下人給他削好的唄。” 王澄笑著笑著卻是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一個大家公子怎麼就能和街邊乞兒一般跪地行乞,他小時候身邊的美婢丫鬟一定不少,卻是連青樓都不敢去的。” 魚弱棠想了想,卻是心中好笑。 都是在青樓里認姐姐的人,哪里又不敢去青樓了? 王澄卻是伸出兩只胳膊墊著後腦勺一本正經的開口:“所以呢,我這輩子見過的人也不少。但這家伙啊,老子就把他當弟弟一樣,就沒見過那麼沒架子的公子。當初我教他行乞,他小子運氣好踫到了善人,給了他半只燒雞。他倒好,屁顛屁顛的來找我要和我一起吃。半只燒雞,哪夠兩個人吃?即便是很多與我稱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個不是巴不得自己多佔一些?” 魚弱棠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王澄又是笑著開口。 “我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麼事,但一定是有事。在他心里,肯定藏了許多難受。但老子是他兄弟,又不是來听他訴苦的,老子只保管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不用去想那些破事,保管他開開心心的,這就夠了。” 王澄想到了當初自己騙甦佑陵自己被狗咬傷了腿,結果甦佑陵背著他走了整整一夜帶他去看大夫。本來是句玩笑話,可甦佑陵將他背起時卻是無比的堅定,王澄被他背著便也不好意思說自己騙了他。 只是甦佑陵不知道,王澄一路上都在暗自抹眼淚,還生怕被甦佑陵發現,便用雙手抹去眼淚,而後甩到路邊。 王澄想起這些時的眼神就像明燈一般亮堂,直望著天上的雲卷雲舒出神,魚弱棠在一旁歪著頭看王澄,只覺得他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魚姑娘。” 王澄忽然開口,魚弱棠一個激靈。 “不管你和這家伙是什麼關系,反正啊,你別嫌棄我這兄弟不懂女人,往後要是你們成了,記得給我送請柬。他這家伙我知道的,臉皮薄,好話說不出口,惹姑娘生氣倒是有一手,枉費了那麼個好面相。” 听到王澄忽然就有感而發說了這麼一茬,饒是魚弱棠也是略微面色羞紅。他與甦佑陵相識不過半月,想起之前與他之間的種種,確實也知道甦佑陵對待姑娘的木訥。當初為了逃命,壓根就不管她走的腳酸,只是一個勁的在旁催促。 “嗯” 魚弱棠柔聲應下,卻是發現王澄的腦袋歪向一邊已是沉沉睡去。蟬鳴嘈雜,晨光刺眼,魚弱棠便懷抱腦袋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小憩。 不多時,甦佑陵便提著兩條碩大的鯰魚回來,旁邊的跛狗歡呼雀躍,繞著甦佑陵直打轉。 看著二人皆是背靠著大樹見著周公,甦佑陵也是會心一笑,而後自己在一旁動手熬制魚湯。他的廚藝自然不及王澄,但這些年來總歸是自食其力,雖說自小便被告知君子遠庖廚,但奈不住不做飯自己就得餓死,只好退而求其次當個小人了。 王澄和魚弱棠是被魚湯的鮮香給勾醒的,睜開眼時兩人才發覺自己肚子已經是咕咕叫喚。王澄也不顧著燙,火急火燎的上前一大口,而後便是呼哧呼哧的叫著燙。 甦佑陵苦笑道:“你是餓死鬼投胎嗎?” 王澄哪里去管甦佑陵的譏諷,只是對著他豎起大拇指。 “喲,甦乞兒,幾年沒見,廚藝大有長進啊。只可惜魚肉炖的有些老了,你怕是剛下鍋便直接開煮了吧,若是先找些青蒜汆水味道更佳。” 甦佑陵挑了挑眉毛:“是是是,我不如王大廚子,你喝慢些。” 魚弱棠的吃相混著文雅和俏皮,只是小口嘬著,看著甦佑陵看向自己,魚弱棠抬起頭沒好氣道:“你要不吃,把你那份也給我。” 甦佑陵連忙將碗端到一旁:“我是怕你胖了,所以準備替你解決剩下的。” 魚弱棠皺了皺眉,卻是罕見的沒有與甦佑陵再拌嘴。轉而將手一伸。 “你要就拿去。” 甦佑陵聞言卻是上前撫著魚弱棠的額頭,驚的魚弱棠朝後連連退去。 “你干嘛?” “我看你是不是染上了溫病,怎麼今天說話奇奇怪怪的。” 甦佑陵照著心中所想開口。 魚弱棠惱羞成怒,一口喝完了剩下的魚湯卻又猛的上前從甦佑陵的手中搶過了他那一碗一飲而盡。 把甦佑陵和王澄看的目瞪口呆。 “你就餓著肚子吧。” 魚弱棠秀眉緊蹙,甦佑陵卻只一個大拇指豎起:“此番痛飲,女俠果真好湯量。” 王澄在一旁連連白眼。 跛狗則是在一旁撕扯著魚頭,全然不顧三人在干些什麼。 無論是人還是獸,吃飯的事情,當真是比天還大…… 朗月晴空,入夜漸微涼,魚弱棠見著二人熟睡,這才暗自起身跑到水潭旁。 女子如何受得了三五日不洗身子?更何況是魚弱棠這般在青樓為眾人捧月的花容女子。 行數百余步,夜晚潭邊幽靜,波光瀲灩。潭水為月紗輕籠如同一塊泛著烏澤的玉玨。潭邊青樹翠蔓,蒙絡搖綴,隨夜風而悠悠起舞。潭水並不深,魚弱棠玉足觸地,剛好可以露出小半個腦袋。 一襲倩影流連水中,劃出陣陣漣漪,夜空月輪皆羞,為一塊烏雲遮掩,若隱若現。魚弱棠浸在水中情不自禁便開始手足輕舞,她自小入青樓,要學習很多東西,但唯有劍舞是她自己想學的。 只要枕邊放著軟劍,她便能安然入睡,便如手中握著軟劍,她便能一舞傾城。 甦佑陵被一泡尿憋醒,睡眼惺忪,甦佑陵看了看四周,跛狗趴在地上蜷成一團,王澄呢喃說著夢話。 甦佑陵搖了搖腦袋,卻不見魚弱棠的身影,心中起疑,但也並未多想。 夜深人靜,有水流激蕩,如環相擊清脆悅耳。解決完了頭等大事,甦佑陵循著聲音踱步而去,只扒開一束草叢,卻是看到一抹盛景。 有倩影沉立于水中,借著幽幽的月光只能看到曼妙的身形攜著粼粼波光游弋自得。 女子像是與潭水融為一體,渾然天成,目光所至,挽臂如嫩藕,矯影媚霓裳。 再兩炷香的功夫,那具曼妙的嬌軀徐徐朝岸上走來。 甦佑陵咽了口唾沫,趕忙回到方才的地方躺下裝睡。 不到一會兒魚弱棠便走了回來,甦佑陵沒忍住心中的好奇,眯起雙眼偷瞄。 女子濕漉的頭發便像是潑墨灑畫,白皙的面孔被月輝柔意撲灑更是皎潔動人。 稍作打理,魚弱棠在甦佑陵身前緩緩蹲了下來,甦佑陵趕忙閉眼,以為是偷窺之事被魚弱棠發覺。 等了半晌,卻只是听到一陣楊柳清風夾雜著淑華芬芳拂耳。 “甦佑陵,你究竟是什麼人呢?” 第一百零九章 趕尸匠人相如鬼宿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徐筱只身一人來到了桑堰郡,這里地處喻州最西,毗鄰梁州。她很早之前便已是收到讓她來此的信件,只是她一拖再拖,甦佑陵的突飛猛進讓她重新思考自己該做的事。 他走進了一家當鋪,一個貼著狗皮膏藥的老頭正乘著午時半躺在搖椅上小憩。 徐筱鐵青著臉連咳數聲,那老頭才不情不願的從周公那里回來。 “喲,徐丫頭,好久不見。” 老頭扎著小髻,兩撇黑白斑駁的胡子如雜草一般掛在唇上,見著徐筱眼前一亮,開口語氣也是親熱。 徐筱嘆了口氣,直接是開門見山問道:“說吧,叫我回來干啥?” 那老頭面帶喜氣,一把上前拍了拍徐筱肩膀喜笑道:“不急不急,雲小子也在往這邊趕,就這兩天的事。” 听到這句話,徐筱面色稍息:“雲大哥快回來了?那徐叔呢?” 老頭子背過身,走到一處櫥櫃翻找東西一邊答道:“徐燦被將軍叫走了,先說說你,你這一走足足快半年就沒個影,干啥去了?現在正值多事之秋,你可知道宜璋王在呈海郡被暗殺了?” 徐筱聞言卻是面色疑惑:“那個好色如命,荒淫苟且的宜璋王?” 她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這才多久? 那老頭丟給她一個金色的小玉牌:“據說是被一個青樓女子給殺了,這就叫因果啊。拿好這個過幾天去找小崇王。你這二鼎二了這麼久,也不再練下去?徐燦給你在小崇王那邊好話說盡,他才答應到時候給你你一本天殘刀契,那玩意可是個古譜,扔在外邊兒不知道多少江湖好手都要爭的頭破血流,不要枉費了我們對你的栽培。” 徐筱將玉牌收入懷中,又看到眼前的老頭搓了搓手,笑著開口:“江湖上近來傳聞有九殿下的消息了,你可知道?” 徐筱點頭應聲,卻是撇了撇嘴:“與我何干?” 老頭子哈哈大笑,伸出手指捻了捻胡須:“和你自然沒卵關系,不過雲小子找他可是找的好苦啊。要說這九殿下也是厲害,當初那麼大的案子,多少大內高手,硬是讓他躲過去了,若他真還活著,一定是不輸小辰王的青年才俊。” 說罷,老頭子又捋了捋徐筱眼前的青絲,好笑道:“總之你記著,好好習武,你的身份不要忘了。” 直到徐筱走後,那老頭子才又坐回搖椅,吹了吹手中的溫茶樂呵一笑。 “十國分越兩百年,大幸問鼎兩百年,真正的越陵究竟有何等雄偉,真想見見啊。” …… 三人一狗徒步半月嬉笑打鬧終是出了一線天,又有連貫東西的磐嶺如一條伏臥巨龍亙立眼前。垂仞天涯頂天立地的青氓峰如一位看守谷道口的巨人,卻不同磐嶺其他峰脊的荒涼,有蒼松翠柏印染其上,懸天銀河鋪天而來。這里曾經是百年前大越的最後一道天險,青氓峰陡峭險峻,大越哪怕式微也可憑此天障阻絕南方諸侯,只需將兵力集于東方即可。 但任誰也沒想到,大幸開國大將龍御親率幸軍掛索懸繩,歷時三載,硬是在這處天險上鋪設了五道鐵索環橋,每道環橋只有六條寒鏈橫貫深澗懸崖。 試想踏于橋上,鐵索搖晃,身下便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 此橋通黃泉,鬼神不敢踏。 但龍御踏了,他一手調教出的三千龍家虎賁勇也踏了。 而後便是劍指大越京師,與東面的大軍里應外合,一舉誅滅了這個國祚綿延近三百年的盛世王朝。大幸乘勢而起,挾天子以令諸侯,終是結束了大越式微後諸國分裂的局面。 幸高祖為彰其功績,特令人在青氓山上用黃銅摻雜精鋼修鑄了一具龍御懸鎖像,只是至今為止也沒多少人親眼看見過那具氣蓋山河的雕像。 當然甦佑陵是不會選擇攀青氓峰這條路前往京州的,不說他自己,恐怕就是給魚弱棠十個膽子她也不敢踏在那懸空高掛的索橋之上。 甦佑陵借著月輪估測完了方位,這才對二人開口道:“再沿著磐嶺走一個月,咱們就能到京城的南天郡,那里離京城不遠,最遲夏至之前便可到京城。” 若是從青氓山上穿過磐嶺,其實只需要不到四五日的路程,而且足夠隱蔽,但甦佑陵屬實不敢拿三人的性命開玩笑。 荒山遠野,人跡罕至,三人一路上並未見過其他的人,只是今日夜里卻是看到一盞明燈安靜的躺在一條羊腸小徑上,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顯眼。 鷓鴣幾聲幽鳴傳至耳畔,風葉娑娑,夜幕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反罩著大地。寒月高懸彌散著無邊的寒意,周邊樹木形同腐朽枯骨,空氣中黏附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道。 燈顯然是人放的,還在燃燒的燈芯證明放置這盞燈的人還未走遠。三人心中好奇,復行數百步後眼前一幕卻是令人心悸。 男子渾身浴血,背靠墳碑,手攥桐葉。 陰風呼嘯,梧桐樹隨風搖曳響起滲人的挲挲聲听的叫人心如貓抓。周邊鬼影綽綽,幽月清輝冷意襲身,四處可見堆起的土墳。那男子身前有兩具尸體橫躺,一具人尸,一具狼尸。 三人一狗俱是屏息凝神。卻見樹林里兀現兩道虛渺人影,一老一少的對話聲刺破夜幕的空溟沉寂。 “師傅,要救他嗎?” 一道輕柔靈動宛如清泉般的女聲響起,仿佛甘冽的清流悠揚婉轉,甚是悅耳。 “當然要救,他可是你的師弟,夠狠,膽子也夠大,很適合干咱們這一行。只可惜……” 老人嘶啞的聲音說到一半。 女聲再起詢問道。 “怎麼了?” 老人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咱這一行本來不收女的,我破例收了你。但那小子眼里盡是銳氣。干咱們這一行越丑越好,如為師這般,即便是惡鬼見了為師面相尚要發怵三分。你已經是趕尸匠里的奇葩,我觀那小子五官筆挺,洗干淨了長相應該也是有些俊俏的。” 那女子聞言聲音有些埋怨道:“師傅,都什麼年代了,還看什麼臉呀?再說了,你給我找個丑師弟我才不認。” 老的明顯對那女徒弟沒奈何,聞言也是咯咯一笑:“是是是,你說啥就是啥吧。不過我可告訴你,你再不去救你那俊俏師弟,他就要下去見閻王咯。” “啊?” 一道女子嬌柔身影不到一會兒便來到了墳碑旁替那男子查探傷勢。離得近了,三人這才發現女子臉上戴著一個面具,那面具通體如白玉,光潔剔透,點綴金粉。頂上有一對陰陽魚,兩顎有朱砂涂飾的彩繪貫口。 甦佑陵卻是听著方才那番對話,腦子已是嗡鳴一片。 趕尸匠? 江湖里流傳的關于趕尸匠的傳說不勝枚舉,趕尸匠發源于巫蠱之地湘州,頗為神秘。常人難以見到,甦佑陵也是听過一些相關傳說。 有言是落葉歸根,魂歸故里。告慰逝者在天之靈,讓他好生安息,投胎轉世,也能留給其家屬一個念想。 兵荒馬亂的災年,客死他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想要將尸首運回故土,談何容易? 所以趕尸匠這麼個偏門路子也就應運而生。 其實這趕尸匠如那二皮匠、仵作如出一轍,都是吃的死人飯,干的也俱是冥活。 至于為何沒有歸入到撈陰錢的行當之中,歸根結底在于趕尸匠這一行主事于民間江湖,而非服務于朝廷衙門。 江湖傳聞趕尸匠足履草鞋,身著青布長衫,腰間系玄漆腰帶。頭戴青布帽,手執銅鑼,腰包裝納各類符,鳴鑼開道指引尸體。 要提前將朱砂置于死者的腦門心、背膛心、胸膛心窩、左右手板心、腳掌心等七處,每處以一道神符壓住,用五色布條綁緊。 再將一些朱砂塞入死者的耳、鼻、口中,以符堵緊。 最後在死者頸項上敷滿朱砂並貼上神符,給尸體戴上粽葉斗笠。 諸事皆備,念畢咒語,趕尸匠大喝一聲。 “起!” 尸體俱如通靈般搖搖起身,站的筆挺,狀與活人無異。 但這些都是志怪傳說,人雲亦雲也沒個準,甦佑陵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能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踫到晝伏夜出神秘難測的趕尸匠人。 王澄天生缺心眼,只面色疑惑看著甦佑陵小聲問道:“咱們要不要出去討些干糧,這幾天一直是大魚大肉,吃的我肚子膩歪。” 甦佑陵搖了搖頭。 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暴露自己的行蹤,況且現在也並不知道那幾名趕尸匠人的情況,地上的兩具尸體俱是駭人,甦佑陵陷入沉思。 卻是一道陰風驟起,寒氣逼人,只聞跛狗驚叫一聲,三人回過頭,一道駭人面孔正伸著勾搭著腦袋緊盯三人。 甦佑陵曾經覺著陳業狼的面相已是窮凶極惡,人中極品。但眼前的老者讓甦佑陵知曉什麼叫做人外人人,天外有天。 那老者臉上三顆肉痣,骨角俱明,凶神惡煞,雙目如病虎,大嘴似老餮,一臉的鬼宿之相。 “鬼啊。” 王澄和甦佑陵倒是崩住了心神,但魚弱棠卻是被驚嚇的叫喊出聲。 卻見那張大嘴微動。 “三位小友,萍水相逢便說老夫是鬼,不太合適吧……” 第一百一十章 這大好紅塵叫我如何堪破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三人一狗俱是被嚇得不輕,只因那人面相實在是一言難盡,天知道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如何刻畫出如此一張面皮來。 方才戴著狐兒面具的女子聞聲趕來,看著眼前這一幅場景卻是皺了皺眉頭:“師傅,你又仗著你的臉去嚇唬人。” 老者呵呵一笑:“哪有,只是這荒山野嶺的能見著活人屬實不易,再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這面相又不是我所能決定的。嚇著三位小友了?勿怪勿怪。” 大抵感覺到沒有惡意,甦佑陵也壯著膽子站起身來抱拳道:“是我三人多有失禮,還請老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老者微微頷首,揮了揮青布長袖卻是轉頭對女子訓斥開口:“川兒,我怎麼教你的?陰陽面攢聚了邪崇陰煞之氣,不準對著生人。” 那女子听罷這才伸手摘下面具,那張夭桃李面容卻是全然不同于她口中的師傅。只是額上生出一朵小小的紅蓮印,左中右三瓣,如同女子面靨花鈿的妝容。 而更奇特的是女子發色青灰,大幸女子極少有短發,哪怕剃短也依然會留一個束髻的長度。但眼前的女子卻是不同于尋常及笄女子束起青絲,本便是齊肩長短便任由其垂灑在身後。 既不合禮制,也不遵綱常。 但卻讓人眼前一亮。 女子對著甦佑陵三人輕揖開口,卻是如同男子口吻介紹自己:“在下墨忘川,見過諸位。” 甦佑陵怔怔點頭,旁邊模樣奇丑的老者也是笑了笑:“川兒,你的師弟狀況如何?” 女子對著自己師傅倒還不如外人恭謹,只是白了老者一眼撇嘴道:“我又不是他師傅。” 那名靠在墳碑旁的男子忽的微微一顫,老者看了一眼也是回過頭對著三人道:“你們同輩之間好好聊聊,我先去看看我那徒兒的傷勢。” 剩下四人面面相覷,倒是甦佑陵借此機會問了墨忘川許多。 只知道她們確實是趕尸匠,那老者名諱不詳,被人稱呼為鬼師傅,而墨忘川便是鬼師傅的二弟子。 趕尸匠一般以三至五人成隊共同分擔趕尸之責,少有形單影只的趕尸匠。 人有旦夕禍福,生死難料。 誰也不知道自己趕尸路上會出什麼意外,若是突發暴疾橫死半路上,無人為其收尸是小。所趕尸體若是因為無法魂歸故里橫生怨氣,化為老山厲鬼或者旱魃為禍一方這才叫大事。 此次之行便是鬼師傅要收第三位弟子,自然便是那名靠著墳碑的男子,名叫李粽。趕尸匠收徒極為隱秘,試煉眾多,而那位少年剛剛通過了最後一道試煉,要求也是簡單。 尋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在深山老林中取得師傅放置的桐葉。 一是試膽,二是看他們對于方位的敏感。 地上那具人尸原本是與李粽一同角逐的競爭對手,因為鬼師傅只招收一名弟子。 二人同時看到了墳碑上的桐葉,那人心起歹念,卻是用棍子偷襲了李粽。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掙到了這份差事時,一只餓狼撲殺而來,將那人生生咬斷了脖子。 世事難料,李粽被那男子一棍子敲暈,反而是撿回了一條命。之後稍微清醒過來,乘著那條灰狼過來嗅他的時候卻是一把將灰狼壓在了身下,而後用嘴去不斷地撕咬。 咬死了灰狼的李粽爬去撿那一片桐葉,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墨忘川娓娓道來,三人听的瞠目結舌。 鬼師傅料理好了李粽,便是可以肯定沒有性命之憂。算上昏迷中的李粽,居然是足足六人一狗圍著篝火歇息。 用鬼師傅的話來說:“雖說我們此番沒有趕尸,但趕尸匠行走冥陽兩界,身上的煞氣著實重了些。若諸位不嫌棄,我這倒還有些好茶和面餅招待。我對面相一事略知皮毛,三位都不像是短命之人,也就斗膽邀請諸位與我們一同歇腳。” 王澄與魚弱棠留了心眼,雖然也是坐了下來,卻是不敢隨意吃食鬼師傅交給他們的食物。其實倒也不怪他們,實在是鬼師傅的面相實在是太過凶惡。 反而是素來小心謹慎的甦佑陵吃的毫無顧忌,因為他知曉鬼師傅方才辨得氣息將隱藏在暗處的他們尋了出來,說明鬼師傅至少也是三寶偽境,若是對方有什麼惡意根本無需多麻煩。 一念及此,所以甦佑陵並不客氣,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反倒是鬼師傅看到這一幕微微詫異,笑著點頭。 言談之中,鬼師傅也告訴了他們先前三人所看到的燭燈也是李粽的試煉之一,明日還要將路上的燭燈回收。 逢拐角千丈點燈是規矩,趕尸匠人隊伍中有專門的執燈人,一路上要負責勘察地形,查找行徑路線。每隔一段距離就要在路上點一盞燈,以便後面的引尸人辯路。 如果遇到有住戶,要通知各戶把狗拴起來,防止狗咬尸體。遇到夜行人,則要告知其回避。 看的出來墨忘川還是十分有師姐的風範,乘著幾人扯閑篇的功夫便已是用水將李粽滿是血污灰塵的臉擦拭干淨。李粽生的面龐堅毅,倒是有一股子英武氣概。 據鬼師傅所說,趕尸匠人大部分面目丑陋,他這兩個弟子皆是趕尸匠里的奇葩。 趕尸匠這等活計很少人願意干,只要還有一口飯吃,誰又願意成天和尸體打交道? 墨忘川還在襁褓時便被父母遺棄在菜簍子里順著河流漂下,虧得鬼師傅當初在河邊抓魚,這才收養了她。至于為何替她取墨忘川這麼個奇怪的名字,鬼師傅從未告訴過她,更不會對甦佑陵這幾個外人說。自小到大既當爹又當娘,鬼師傅人丑心善,兩人關系自然也是極好。 只是等到墨忘川也開始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墨鬼師傅便也開始發愁。先是祖制中不允許女子當趕尸匠,並非是男尊女卑之說,而是一種對女子的保護。女子本就屬陰,還做這等極陰的行當,容易折壽早夭,有損陰德。 《靈樞》有言:“地有草,人有毫毛……此人與天地相應者也。” 在道教中,皮毛是抗御外邪的屏障。而墨忘川的發色青灰可見一斑,頭發本便屬陰,蓄了長發更是容易攢聚邪氣,所以饒是墨忘川已是峨眉臻首的佳人,卻也從不蓄長發。 而這第二點便是二人的身份,墨忘川是女孩,早到了說媒成婚的年紀。本來憑借著出眾的容貌並不愁嫁,但是哪個男的敢娶一個趕尸匠當老婆?鬼師傅也差人說了幾樁婚事,但每每到最後一提到趕尸一詞,男方總會捏著鼻子背地里說一句晦氣,更有甚者將那一頭青灰頭發視作妖魔附體,還向她扔過臭雞蛋。 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子,從未因這些事去向鬼師傅抱怨什麼,但鬼師傅知道她心里多少有些難受。 說到這里,饒是鬼師傅長相凶惡,卻也見著眼角噙著斑駁的淚光。甦佑陵三人也是微微動容。 “師傅,別說了,大不了不嫁人就好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她們。” 墨忘川看著鬼師傅難過,也是心底泛酸,連忙出聲勸慰。 誰知道鬼師傅聞言卻是氣的吹鼻子瞪眼:“淨說這些胡話,大不了往後咱就不說咱們是趕尸匠人了。一個女娃娃,怎麼能不嫁人?再不行,師傅就花錢開個面攤子,以後安穩過日子便是,趕尸匠人又不只有我這一個,老祖宗的手藝斷不了。” 誠然,墨忘川的相貌確實是難得的佳人,只是背了個趕尸匠的身份,要不恐怕也是能引得無數士子文生拜倒其裙下。 王澄看著墨忘川,也不知道一下子抽了什麼風,直上前拍拍胸脯毛遂自薦,然後又是不自覺的伸手去掏耳屎道:“鬼師傅,要不你看看我咋樣,我做菜可好吃了,保管往後給你頤養天年。墨姑娘,你覺得如何?” 鬼師傅見著王澄滑稽的樣子,卻是將剛才的不愉快皆是扔到了九霄雲外,只是樂呵道:“年輕人,你還是改改你扣耳朵這個壞毛病,再去清洗清洗身體,可別說我面相凶惡老邁,洗澡還是勤快的。” 言下之意便是說王澄太過邋遢,扣耳屎的動作太過不雅,王澄嘿嘿一笑。 鬼師傅卻轉過頭來對著甦佑陵道:“我觀這位公子倒是不錯的,只是看你身邊已有紅顏。我這徒兒雖然是個趕尸匠,卻也不忍心讓她做妾首那委屈。” 甦佑陵微微失神,卻是看向了墨忘川,轉而又瞄了一眼魚弱棠,連連擺擺手道:“小子不敢,墨姑娘佳人如玉,自會有如意郎君,小子哪里敢借著梯子攀高枝?” 听著這話,鬼師傅眉眼驟然一亮:“公子居然會春典?” 甦佑陵一愣,自己這些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每次與江湖人說話總是順著就養成了一套春典措辭,便也是訕笑:“略懂,略懂。” 鬼師傅笑了笑,說著扭頭看向一旁還未醒來的李粽,話中有話道:“這事就不勞二位公子少俠費心了,我自有安排。” 甦佑陵心中了然,鬼師傅尋得不只是徒弟,同時也是尋一個品行端正的男子娶了墨忘川。 王澄看著這一幕,平日里腦袋缺根弦的他不知怎的今日卻是異常靈光,立馬反應過來大聲嚷嚷:“沒天理啊,拜師還送個這麼好看的老婆,這種事怎麼不落在我頭上。” 墨忘川听著王澄口無遮攔直接是將鬼師傅的心思點破,微微羞惱,但並未出聲。 鬼師傅在看著王澄抓狂的模樣許是有趣,篝火印照著那張奇丑無比的臉,倒也是顯得沒有方才那麼駭人。 “大弟子不成器,早些年欺師滅祖,竟對尸體上的財物動了心思。後來被我逐出了師門,也不知道現在過得如何了,唉,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喲……” 鬼師傅的酒囊干癟了下去,一道呢喃聲後便是鼾聲如雷。 墨忘川苦笑著從行囊里翻找出攤子替鬼師傅蓋上,也是對著三人歉意道:“讓諸位見笑了,我師傅酒量不好,平常也極少喝酒,想來是今日與諸位聊的開心了些,忘川替師傅在這里謝過三位。” 說著便施了一禮。 甦佑陵看著墨忘川也是還了一禮:“天色不早了,墨姑娘也好生休息吧。” 魚弱棠早便睡眼朦朧,不自覺的便倚靠在甦佑陵的肩上睡去,甦佑陵怕將她吵醒,所以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只是背靠著樹干望著天上的玉輪發呆。 墨忘川看著二人模樣,自然早便當兩人是一對鴛鴦。欲言又止數次,終是下定決心輕聲問道:“甦公子,能否告訴我,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甦佑陵從神游中被這句話拉了回來,怔怔的看著墨忘川,沉吟了半晌卻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听了墨忘川的故事,甦佑陵也不願在這事上信口胡謅。自己若是萬一說錯了話,更是無端讓人難受,只是斟酌用詞是否妥當便想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古人說一寸相思一寸灰,大抵離開了那個人便會想念,便是喜歡了。” 墨忘川點了點頭,才是在一旁沉默不語,細細思索著她的問題和他的回答。 甦佑陵心中有感,依稀想起了合壤郡的白樂與羞春,轉而卻是再言道:“其實我以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是其次。不怕墨姑娘笑話,小時候我也以為爹娘會給我將來挑個賢內助。但是啊,這相濡以沫之事還是要听憑自己的內心,你的心又不是長在你爹娘身上,心不心動也只有自己知曉。墨姑娘,婚配是終生大事,良人未到時無需急躁,總會有人願意娶你的。” 甦佑陵想起了小時候讀到的那一句: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 其實倒也無需什麼山盟海誓。 君願娶,我願嫁。 如此簡單的事情又何須听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墨忘川緘口不言,只是在一旁若有所思。 甦佑陵想著有趣,二人倒是一個真敢教,一個也真敢信。 情竇初開時的稚嫩總會患得患失,膽怯和果敢兩種截然不同的性子同時隱匿在他們的心中,但是這也沒什麼大不了。誰都渴望尋一良人韶華相伴,白首相離,而時間總會將那個人推到你的面前,或許三年,或許五載。 而在那個良人到來之前,翹首以盼也好,靜默待之也罷。但如果他來了,那便好好去把自己的那份心緒傳達到。 告訴他自己的小秘密,攜手看自己喜歡的盛景,走進他生命中的跌宕起伏。 如此一來便能在最後傾附他耳邊告訴他:“人間百苦澀心頭,遇你才知甘何味。” 人生短短數十載,最難堪破是紅塵,最無需堪破的也是紅塵。 傷人是情,愈人也是情;誨人是情,害人也是情。 不羨太上忘情,只因人間有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經難念 肚皮疼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日上三竿,李粽才是悠悠醒來,還未睜眼便是神思一緊。 五指空握,卻沒有理所當然的觸感,那片桐葉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絲毫不敢馬虎大意。李粽強忍著疲憊撐開沉重的眼皮,火傘高張刺眼,他側目而視,周邊卻是有許多身影圍聚一團看著他。 李粽是個乞丐。 西北大旱,饑民遍野,朝廷撥的賑災糧款遲遲不來。听聞有人食觀音土活活撐死,更有甚者易子而食,他只能跟著爹娘隨著流民隊伍一路東行乞討,因為他爹娘知道,留在原地便是死路一條。 流民隊伍遮天蔽日浩浩蕩蕩,除去剮尸客還有各種山賊流寇作亂,路上也並不太平,一次遭遇山賊,李粽與爹娘走散,他便只能邊行乞邊尋找他們。 李粽早已是饑腸轆轆,行將餓死,直到他遇到了兩名趕尸匠人收徒弟。 待遇便是管飯,于他而言,這便足夠他上刀山下油鍋了。 幾經波折,他與另一位乞兒闖到了最後一關,只記得那人在背後給了自己一悶棍,然後自己依稀看到一條灰狼將那人撕的粉碎。 那時的他眼里只有墳碑上的桐葉,他拼出一股子狠勁咬死了那條灰狼,然後理所當然的拿到了那片桐葉。 沒有想象中的欣喜雀躍,只有知道自己往後不用為了吃飽飯發愁的心酸無奈和對爹娘的掛念。 “喂,要不要來口酒壓壓驚?” 王澄看著李粽大聲說道,只招來周圍一陣白眼。 王澄扣了扣耳朵不好意思的訕笑起來:“我就是這麼說說嘛!” 直到李粽看到那兩張一丑一美的兩張臉勾進他的視線,他這才喃喃開口:“墨姑娘,鬼師傅。” 墨忘川聞言輕輕揪了揪李粽的臉:“以後叫我師姐,听到了嗎?” 王澄在一旁听的滿眼艷羨,李粽則是艱難的點了點頭,兩眼卻是神現異彩。墨忘川此言就代表他已經拜入師門,也代表著他再也不用經歷餓肚子的日子了。 鬼師傅也是眉開眼笑:“等你傷好了,我便教你趕尸術。等咱們上了京城,你便要開始干活了,好好養傷吧。” 李粽輕聲嗯了一聲。 少年郎身體皮實,吃過兩頓飽飯,便是肉眼可見的生龍活虎起來,還生出了與王澄打鬧的氣力。 王澄的手藝自是沒得說,加上李粽當真是餓死鬼投胎,一人足足吃下了八個干餅。甦佑陵早上捕獲的一頭野豬也是被他一人吃了將近一半去,看的眾人驚異連連。 弄的最後李粽也是不好意思,手中吃了一半的豬蹄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看的鬼師傅在一旁朗聲大笑:“你們現在這個年紀正是能吃的時候,怕什麼羞?想我年輕那會兒,哪頓不得吃個斗米飯,十斤肉?” 酒足飯飽,李粽也是能走路了。鬼師傅要去京城接活,甦佑陵一行也是要去京州,索性便也搭個伙。 甦佑陵當然存了私心,鬼師傅是一位偽三寶的高手,能從他身上听到只言片語的指導也是極好。 一路上甦佑陵都在旁敲側擊詢問鬼師傅關于武道之事,只是無論怎麼問,鬼師傅對此皆是緘口不言。 甦佑陵倒也並不氣餒,不言他所遇到的偽三寶高手,僅是那真正的斬塵竭澤二境也是見過。 當初慶季與蓋也一戰,雷光金障直殺的昏天黑地,雖然二人都沒有下死手,但那般滔天之力卻也是讓人心起向往。 甦佑陵明白一位真正可以向其討教的武道大家可遇不可求,如今大好機會,甦佑陵怎麼甘心白白錯過? 眾人又是徒步四五日,甦佑陵每日鍥而不舍的發問已成例行之事,比起李粽和墨忘川倒更像是鬼師傅的學生。許是鬼師傅見到他性子堅韌,動了私心,終是在一日眾人睡去之後找到了獨自在一片空地上練習著崩山膛的甦佑陵。 鬼師傅拿著一根樹枝與甦佑陵面對面席地而坐。 “我不是你師傅,所以不可能把絕學交給你,這些東西你听听就好了。” 甦佑陵重重點頭,身心合一,听的聚精會神,唯恐听漏了一個字。 鬼師傅下筆風雷,用樹枝只在泥地上寫了一個“武”字,筆力強勁便如盤虯蒼松。 “你以為,何為武道?” 甦佑陵皺眉沉吟半晌才開口道:“鍛體魄之極,淬天人合一。” 鬼師傅聞言哈哈大笑:“你這文縐縐的說話倒是有趣,但是未免太過迂腐和自作高深了。” 鬼師傅手轉樹枝,一筆一劃將地上武字拆開道:“武,並非是尋求人體的大限,若是想活的久些,溝通天道。那還不如去當道士,練什麼武?” 鬼師傅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再度思索半晌後才開口:“于我而言,武道,無非是止戈二字而已。我們趕尸匠擺渡陰陽,易生邪崇,所以不宜靠近生人。但獨有一套巫術能震懾百鬼,專制旱魃僵鬼,也算是為民除害。風雲志上的高手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能以一敵百甚至上千人,但是你可曾听過有誰憑恃武力濫殺無辜?到了三寶之境,或多或少都會相信命數與因果。” 鬼師傅說罷伸出手掌,只一團黑氣凝聚,頃刻間一條靈動的騰蛇虛影驟然升騰在掌間。 “趕尸匠至此,陽間人回避。魂歸故里,諸邪退散。我習的並非武道,不過萬法歸一,稱之為三寶倒也沒錯。這是我的巫術靈騰蛇,若是與人交手,他便是我的憑仗。你可知道為何武者喜歡將習武一途的築基稱之為敲鼎?” 甦佑陵思索半晌,依舊是搖了搖頭,他涉入武道一途尚淺,並不敢妄下言論。鬼師傅見甦佑陵搖頭,也不賣關子,只是輕吐氣機:“既然你向我問武,那便是斷定我習武。而這些天我唯一表露氣機的便是第一次見面時發現了你們,你也是從那時起便斷定我能感知氣機,我說的可對?” 見甦佑陵點頭稱是,鬼師傅也是微微頷首開口教說道:“鼎器,三足兩耳,和五味之寶器。最早是三朝之祖帝禹所鑄,三足對應精氣神三寶,兩耳便是指代天人,容納五味是人體听、嗅、視、觸、味五感。敲鼎,敲的便是人體溝通天象之鼎。修體身如烹小鮮,講求砥礪二字。未敲九鼎,不足修心聞道;不入三寶難知天高地厚。敲鼎時便如同將五感燴雜在一起,你所有對天地的感觸都只是你的感官告訴你的東西。” 鬼師傅盡量述說的直白明了,甦佑陵大致上也是能听懂七八分,只是疑惑道:“那麼我們看到的世界便是假的不成?” 鬼師傅笑道:“當然不是,照你這麼說,天下人都只是虛幻。我所言是說敲鼎之人與普通人並無二致,都是一葉障目,觀察周身世界並不全面。” 鬼師傅拿起樹枝,在空中畫出一個“一”字,竟是肉眼可見的在空中生出了漣漪,頃刻間卻有消散而去。 “偽三寶與敲鼎的區別在于他們已經嘗過了五味,開始能將五感拆分獨自排列,但還是藕斷絲連,並不全面。打個比方,就像是我能知道有人在人群中對我散發著殺氣,但我必須要抽絲剝繭一個個的觀察其神色才能將那個人找出來。” 甦佑陵恍然大悟:“那麼偽三寶與真三寶的區別便是我一眼便能循著殺氣的蹤跡找到那人?” 鬼師傅朗聲大笑,卻是忽的神色凌然:“你很聰明,知道舉一反三,但說的太過理所當然。真三寶境的確便已是將五感徹底拆解,但卻並非是循著殺氣找人,而是那人只要流露殺氣便會被感知到。” 二者看似意思相近,卻是截然不同。 循著氣味找人是以“意”為出發點,由己身為主體;而從人身上感知氣味卻是以“人”為出發點,是以他身為主體。 真三寶的玄妙,便是再不以自身為中心來感知事物,而是能設身處地的代換到所感知對象來感知事物。 目不妄視,耳不妄听,口不妄言,肢不妄觸,鼻不妄聞。 鬼師傅又連書精氣神三個大字,口中不停:“斬塵塑精,竭澤蘊氣,洞觀出神。三者有形態之別,卻無高低之分,乃相輔相成。至于武道的至高齊天,我不敢妄言。但可以斷言我們既在天下便斷無天人之理,若人間真有齊天之人,那便也是欺天之人。” 甦佑陵並非好高騖遠之人,也知曉自己至多也就是三鼎水準,而且自己當時也是被莊小年擊暈,醒來後便覺得自己的力氣比以往增長了一大截,鬼知道他們在自己身上動了什麼手腳。 甦佑陵的體內有兩汪性命海,氣海丹田之富足堪比三寶之境。奈何這種氣海類似醍醐灌頂以外力強加到他體內,華而不實。並非是莊小年喂他的丹藥無用,就好比一把精雕細琢、造型優美的木劍,鑄器宗師雖然淬煉出了劍靈,但本身質量依然是下乘。 甦佑陵體內的磅礡氣海不能為他所用,甚至他壓根就感知不到那股存在他體內的氣機。 但那道從他體內涌現的若有若無的氣機鬼師傅卻是能感受到。 這也是為何鬼師傅不願意指導他的原因之一。 哪怕到現在,鬼師傅都能感受到那股時隱時現的波動漣漪,似霧氣一般在甦佑陵周身滌蕩開來,鬼師傅嘆了口氣道。 “你身上有造化,我知你定然不是常人,我也只是下九流的糊口之人,還請你別怨我不願露底。是非功過任憑他人言說,人情冷暖卻是自己嘗品。但是武道砥礪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急不得。再者是三教九流多有自己的一套修行辦法,說我習武其實並不準確,我只是會些趕尸的巫術罷了。各有各的經難念,各有各的肚皮疼啊。” 甦佑陵本就通于禮數,又知人情世故,明白鬼師傅有自己的難處。常有人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並不能因此便說那人自私自利,大多數也實屬是為求自保的無奈之舉,只求能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義務與情分分的明白即可。 今日所聞,實在是對于他的武道砥礪大有裨益,甦佑陵正襟危坐向著鬼師傅幾首作揖:“小子受教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篇烽火書曾記一個凌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于人而言,塵世最長的路便是腳下,路途再遠,日復一日總能走到。磐嶺綿延數百里荒涼,橫無際涯,卻也耐不住一步一個腳印的踩踏。 魚弱棠說什麼也不願意讓自己如花似玉的臉蛋抹上塵灰,甦佑陵自然不會任由她使小性子,只兩只手抹了一把篝火燒盡的碳灰而後對著魚弱棠的臉蛋好一頓揉搓。 少女面皮吹彈可破,少年毫不知憐香惜玉。 結果便是惹得魚弱棠泫然欲泣,另外四人一狗看的瞠目結舌。 墨忘川更是面色古怪,未經人事的她直接是將此也當成了是二人促進情感的打鬧玩笑。 李粽為人木訥老實,只這些天日子一路走來卻與王澄倒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還認了王澄當自己的大哥。王澄自然也不虧待他,直夸下海口說日後要與李粽平分國色志上的美人,看的鬼師傅在一旁搖頭苦笑。 鬼師傅常指導李粽修習趕尸巫術,不知是否是出于對甦佑陵三人的信任還是自問這麼短的時間內甦佑陵就算在旁觀摩也學不到什麼東西,並沒有刻意避開他們。 不過甦佑陵也確實沒听出什麼東西來,趕尸術口訣晦澀難懂,與風水陰陽玄學頗有淵源,用鬼師傅的話來說:“除非是靠著這門手藝吃飯,不然誰會瘋了學這玩意。” 言下之意便是趕尸術不僅難學,即便學了也是整天與尸體打交道,若不是為了吃口飽飯,當真還不如跪路邊乞討。 話是這麼說,鬼師傅嘴上罵的勤快,一舉一動卻又都是透露著對老祖宗傳下的手藝無比的敬重。 甦佑陵再有不懂的武道問題詢問鬼師傅,得到的也再不是含糊搪塞,反而是深思熟慮後的回答。 鬼師傅授課深入淺出,更是喜歡拿出事物作一些淺顯易懂的例舉,普通人尚且听的明白,更遑論機敏過人的甦佑陵? 這些天交談下來,甦佑陵自是知曉鬼師傅面惡心善,是難得可親的長輩,與他們談話也從來都是以“我”代稱,全然听不見老夫之言。 只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待到人煙處,鬼師傅便要領著李粽與墨忘川開始討生意了。 而趕尸匠一旦趕起尸來一則許多隱秘的手段不宜為外人所知;二來趕尸路上擺渡陽冥兩界,易生邪崇,必須戴著趕尸匠代代相傳的面具震懾鬼怪。 據鬼師傅所說,那面具是用巫術煆燒而成,借助了八詐神的怪力,可謂彌足珍貴,即便是他手上也只有堪堪三個面具,剛好與兩名弟子一人一個。 怎麼算也不可能分到甦佑陵三人頭上,甦佑陵自然也是知曉這些天承了鬼師傅不少情,面皮子再厚也斷然不會再去叨擾。 臨別之際,鬼師傅給甦佑陵講了許多趕尸匠的秘事,例如三趕三不趕的規矩。 三趕謂之被砍頭的、受絞刑的、因意外橫死的經過二皮匠斂容縫尸之後便可以趕。 因為他們都是被迫而死,死有怨氣,既思念家鄉又惦念親人。 趕尸匠便用巫術將其魂魄勾來,以符咒鎮于各自尸體,再施法驅趕他們爬山越嶺,返回故里。 而那三不趕是謂: 病死者、投河吊頸自斷性命者、雷打火燒肢體不全者。 因病而終之人魂魄早被閻王收去,沒法子再把他們的魂魄從三途川那里喚回來。 而投河吊頸者的魂魄有可能正在交接輪回,若把新魂魄強行招來,則舊亡魂無以替代反會影響舊魂靈的投生。 另外,因雷打而亡者,皆屬罪孽深重天譴之人,而大火燒死的往往皮肉不全,二者斷不能趕。 總之,臨別之際,三人別過三人。李粽抹了抹眼淚讓王澄一定不要忘了他,約定好以後要攜手走一遭江湖,順道一起平分了國色志上的美人。 而墨忘川則是悄悄問了甦佑陵一句話,把他問的一時面紅耳赤。 “若是往後真沒人願意要我,你願意要嗎?魚姑娘做妻,我作妾也可以的。” 甦佑陵只得訕笑給了她五個字:“珍惜眼前人。” 墨忘川卻有莞爾一笑繼續附耳輕聲開口道:“騙你的,我墨忘川此生寧可不嫁也不會做妾,如公子所言一定會有一位男子值得墨忘川攜手一生,也希望公子與魚姑娘能夠相濡以沫,早生貴子。” 甦佑陵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想來自甦州到現在,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人,發生的事情用詭異稱之也不為過,但對男女之情卻當真還未想過。 下意識瞥了一眼魚弱棠,這兩天因為甦佑陵在她臉上抹塵污的緣故,到現在都是沒與他說過一句話。 甦佑陵天性憊懶,自也不會去多做解釋,只是等別過鬼師傅三人之後才看向炊煙裊裊的村莊。 正午白駒透過林梢惹得枝影戳戳,鄉間小路呈井字排列齊整,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家家戶戶淘米添柴,煮飯時的炊煙彌散裊裊,卻是勾起了整日大魚大肉的三人肚子里的饞蟲。 京州之地的人大都有一股子驕傲的熱情,畢竟是千古麟淄雄城,天下英才盡入其中。有一說是晚間煙火不絕,麟淄獨有白晝。更不談其內的紫幸皇城更是大幸天下真正的中樞,自幸高祖施行科舉,天下寒士皆有機會攀登到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頂峰。 即便如今大幸式微,京城麟淄依然是被天下人認為絕無可能被攻破的銅牆鐵壁。 三人敲開了一家門戶,甦佑陵說明了自己是游學士子,願意花銀子討口飯吃。魚弱棠便理所當然的成了他的婢女,王澄則是搖身一變成為了書童。 當然,這都是甦佑陵提前好說歹說才讓兩人勉為其難的答應下來的。 王澄听到甦佑陵讓自己扮書童便嚷嚷著質問甦佑陵憑啥他不能扮游學士子,甦佑陵給了他屁股一腳道:“哪個文生士子沒事便扣耳屎?再者說來,你這麼磕磣的主子,也太委屈我這個書童了。” 王澄嘴皮子說不過甦佑陵,便開始耍潑打無賴。但最後還是甦佑陵技高一籌,只用了一句話便讓這五行里邊就缺行的王三缺乖乖就範。 “好好演,咱們今兒就能吃上香噴噴的白米飯。” 王澄饞的流口水,甭管是白面還是米飯,這些天就是想吃上一口五谷雜糧,便也不再和甦佑陵爭那主僕之位。 大幸重科舉,所以士子文生的地位極高。听聞甦佑陵是游學士子,只觀那本就俊秀儒雅的面相便是相信了大半,男主人熱情的將甦佑陵拉進屋中閑聊,女主人便趕忙去生火燒飯款待三位貴客。 那主人家姓何,妻子張氏,膝下育有兄妹倆人,大的將滿八歲,小的堪堪垂髫年紀。 見著甦佑陵便趕忙讓大的出來討教學問。 “甦公子,您給看看我這小子將來能不能考取功名?就是當個秀才回到鄉里開個私塾,那也算是光耀門楣的事情。” 甦佑陵只得是訕笑看著比自己小十歲的孩童。模樣倒是周正伶俐,就是貓狗都嫌的年紀管不住自己的手腳,上來見著甦佑陵錦衣上的綬帶好奇,一把就給扯了下來。 何叔當即勃然大怒,便是讓自己兒子乘著得來不易的機會討教學問,哪里想到他來這麼一出?直把自己兒子扯進懷里狠狠地拍打屁股,不滿十歲的孩童便是憋的滿臉通紅,嚎啕大哭。甦佑陵三人自然連忙上前阻攔,卻是拗不過嚴叔的家教,又不敢使狠了力氣,場面便這麼僵持不下。 聞聲趕來的張氏心疼孩子,將兒子罩進懷中,看了看原本嫩白屁股上鮮紅的掌印潸然淚下,便是去房里找膏藥替兒子抹上。 甦佑陵看著這一家子倒是心頭久違的一暖。 六個小菜上桌,有葷有素,看的出來主人家也是用了心的。便是那最為普通的拍黃瓜都是口感脆嫩,咸淡適中,十分下飯。 甦佑陵三人吃的有滋有味,白米飯直往口里扒,甦佑陵吃了兩碗便停下碗筷,若不是顧忌游學士子的身份暴露他倒是還想再添兩碗。 王澄卻是肆無忌憚的狼吞虎咽,吃下了整整八碗米飯才悠悠叫著半飽半飽。 甦佑陵摸出銀子想給老何叔,老何叔卻說什麼都不肯收,只是等到自己孩子及冠希望甦佑陵幫著取個表字。 甦佑陵頭疼不已,自己都還未及冠,卻是要幫別人取表字,這叫什麼事兒? 男孩名為何煥,甦佑陵想了半天才開口。 “煥字謂明亮之意,七尺男兒行事光明磊落,品性端正便是極好。老何叔你不是想讓他從仕讀書麼,不如就取文端如何?” 那面朝黃土背朝天耕了一輩子田地的漢子哪里听的懂甦佑陵口中的之乎者也?只是嘴里念念有詞:“何文端,何文端,文縐縐的,倒像是個讀書人的字,不錯不錯。” 甦佑陵一頭黑線,原來這老何叔標榜字取得好不好的標準居然是有沒有那股子書生的文生酸氣。 甦佑陵替何煥取好了字,又被老何叔請求寫一副勉聯贈給自己的兒子,還讓張氏跑到村長家去借文房四寶。 做父母的,大抵都是望子成龍,甦佑陵當然不好拒絕了一位父親對兒子的美好期望,只能是苦笑著應了下來。 反正自己各種書法字體皆有心得,便是前朝顏大家的行楷《龍吟風月碑》也是臨摹了無數次,更不談有書聖之稱的正統王大家的名作《流觴亭集序》。甦佑陵少時頗愛草書,只中意于草書的行意放曠,那時便是想著筆走龍蛇一番才叫筆酣墨暢。 如今卻是偏愛行書更多,塵世磨礪,隨心所欲不難,難得是一邊隨心所欲一邊卻又不逾規矩。 等到筆墨紙硯齊全,甦佑陵便開始逐一觀察。 黃毫用鼠毛所制,過于松軟,缺失了勁力,品質不佳,甦佑陵用的不習慣,卻也懶得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一個小小的鄉鎮,難道還能給他弄來往日用的宮廷御貢“蓮蓬斗”或者“白玉菩提”不成? 至于墨和硯甦佑陵便是都懶得去看,倒還真沒想過時隔多年卻再次動筆,雖然東西差了點,卻依舊是手癢難耐。 終是下定了決心寫一篇行書,寫什麼卻成了問題,皺眉沉思便如老僧入定。 書聖有言是行書講求字盡勢不盡、行盡勢不盡,與那武夫交手首重勢,倒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這行書氣勢要求承上啟下,層巒起伏,神完氣足,無窮氣意,是謂墨盡留意,筆過出形,形意相合,酣暢流轉。 紫幸城里教過自己的老師也曾說是定心、留神、抓住手中變化,這樣才稱得上是分而不散,折而不斷地好書。 “既然要寫,那便好好寫上一遭。” 原本只是讓他寫一道勉聯,甦佑陵卻是心有所念準備要寫一篇勉文,待老嚴叔將水桶端來,甦佑陵擼起袖子便是黃毫沾濃墨,便像是槍尖點寒芒。 便是站其身旁都只覺得風雨欲來。 觀那腕如蛟蛇騰舞,身形卻似蒼松定力,一道道墨汁揮灑自如,目視之,則有石破天驚。 共計一百八十六字一氣呵成,除去洗筆沾墨的空當便再無絲毫停頓。 以黑雲聚兮城闕摧,大潮起涌兮檣楫折。書聲瑯瑯兮豺狼退,匹夫沖冠兮揚國威四句為開頭,字字珠璣。 又以君子守得雲開時,夕惕若厲,便見日出作尾。 這才是甦佑陵真正勉勵何煥的句子。 通篇遒勁飄逸,狂而不傲。起勢如蛟龍吞天,收勢則如迅豹擺尾,筆力可見一斑。 再落款:六月初三甦佑陵贈予何煥。 魚弱棠在一旁看的心驚膽顫,她是在場除了甦佑陵唯一一個識字的,自是能感受到那股吞食天地的磅礡之勢仿佛要躍出帖子來吃人。 甦佑陵寫罷最後一筆,便將黃毫隨意扔進水桶,伸了伸懶腰,看著眼前通篇墨色只覺得身體舒泰,轉過頭朗聲道:“老何叔,可有酒喝?” 老何叔看著那通篇黑墨的帖子,雖是一個大字不識,卻也是說不上的高興。忙叫妻子好生收起來,待日後裝裱。隨後便抬腿離去,不一會兒便帶上了兩壇子汾酒。 “公子是有大學問的人,我這鄉野匹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公子我敬你。” 興致盎然處,可以無菜,如何能無酒? 久違的痛飲,這次卻是越喝越覺著神清氣爽。 老何叔打了個酒嗝,便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甦佑陵見狀便笑著拉起邊上的王澄:“來,你陪我喝。” 王澄知曉甦佑陵酒量,如何肯和他同飲? …… 月半星稀,眾人俱是睡去,最後只是甦佑陵一人借著酒意坐于門檻處伸出兩指對著周身各處指指點點,仿佛眼前有許多黑影凝現與之相對立,甦佑陵眯眼輕聲笑道:“怯懦鼠輩,爾等盡是不良臣。” 京畿之地,九年未見。 可記得曾有一個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批紅折子綠蒼松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謝陛下。” …… 早朝過後,太華殿很快歸復平靜。 紫幸城,文淵閣。 這里是內閣大臣的辦公之處,春來暑往無論何時都有當值的內閣大臣在值房行值,以備皇帝隨時顧問。 閣臣參與政務,協理朝政自兩朝以前便形成了獨一套機制。 今日當值的老者還是上朝時的那幅裝扮,頭戴展角烏紗襆頭。兩側展出一尺二寸的延角,據說是為了防止上朝時互相交頭接耳。身著盤領寬袖赤羅緋衣蔽膝,胸背皆是錦雞補子,腰懸牙牌穗條。 大幸禮制,一至九品文官著飛禽補子,錦雞為二品,可見老者身份的不同尋常。 他當然不同尋常,因為他叫範衷言,他是先帝駕崩時留給乾仁皇帝的四位顧命大臣之一,同樣也是如今的戶部尚書,他還是文淵閣大學士,賜進士及第、柱國光祿大夫、太子太保,總裁國史玉牒、同知制誥起居經筵日講。 拼資歷、拼政績、論權柄,如今廟堂少有能望其項背者。 而在範衷言面前站著的那人頭戴翼善冠,盤領窄袖袍,琥珀、透犀相間的腰帶為飾。黃袍前後及兩肩各織金盤龍一,四團龍袍,只一方綬懸腰隨步輕曳。 他叫周瞻源,哪怕是在一方國柱面前也是神態自若,郎玉面容只不怒自威。 他還有一個更為人所知的名字。 皇帝! …… 範衷言有面聖不拜的特權,哪怕見了皇帝也只是微微佝著身子行禮即可。 周瞻源散去隨行左右侍從,端坐在值房中看著那一封封奏折,今日的折子範衷言已經批紅了大半,周瞻源自是若有所思,對于範衷言的批注也多是肯定贊嘆。 等到範衷言泡好兩杯熱茶端來,周瞻源才是嘆了口長氣絮絮叨叨的開口。 “朕有意對他法外開恩,只是他自己不惜命,朕也沒有辦法。” 範衷言听著皇帝來找他吐苦水,卻也是默不作聲的听著,古稀老人官場沉浮近半紀,很多東西早便看的通透,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首輔之位上一坐便是十年。 範衷言在朝中行事素來突出兩個字,一為“獨”。 莫說結黨營私,一代首輔便是朝中好友都不過五指之數,大年三十也是極少竄門,豢養家臣鷹爪更是沒影的事。任廟堂上誰都知道範衷言幾乎是把文淵閣值房當成了家,就差在那安個床榻了,膝下的兩個兒子三個女兒更是沒有從這位當朝柱國的手上撈到一分一厘的好處。 其二為“和”,範衷言不喜與人交談,卻偏偏是個和事佬,若說和稀泥的本事,範衷言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第三隔著十萬八千里。廟堂之上政見不合那是常有的事,每當有人吵起來的時候範衷言便會站出來,而且從不捧一踩一,務必是一碗水端平。 周瞻源私下常問他怎麼看待朝中各位大臣品性,範衷言便是不苟言笑,常以“不錯”、“尚可”、“極好”來作答。許多大臣私下交談都說他是不想得罪人。 就是這麼一個古怪老頭,卻也有倔驢脾氣上頭的時候。 在他人口中不願得罪他人的範衷言卻是在銅雀案發時第一個請奏替胡玨庸求情,當時即便是胡玨庸提拔上來的許多將領都是選擇明哲保身,他卻是不顧沖撞龍顏,一改往日和氣與周瞻源對峙朝堂吵了足足半個時辰。還是百官最後將他的嘴堵住,這才沒有讓周瞻源罰他。第二日上朝,別的大臣都認為他冷靜下來了,誰知範衷言卻是直接請奏致仕,說自己身體舊疾復發,要回家養老。 周瞻源自然是面色鐵青,平日三棍子悶不出個屁的範衷言此時卻是鐵了心要與他杠到底,便是給了他梯子都不知道順坡下?最後還是廟堂百官充當了一回和事佬,這才讓兩人最後各退一步:周瞻源對範衷言沖撞龍顏一事不予責咎,範衷言則依舊當他的戶部尚書兼內閣首輔。 另外一件值得說道的事便是乾仁之難後,陳淮上奏,列舉了諸多事宜,最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主和。周瞻源端坐龍椅上頻頻點頭,再問百官有無異議。 廟堂百官自然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主和,各自相安無事,明日依舊該干嘛干嘛;主戰,打贏了還好說,若是輸了怎麼辦?況且看皇帝的樣子,也是更偏心于主和。 卻是這範衷言又一次站了出來,百官皆是暗自祈禱這老頭子可莫要在這個時候犯病,以為他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死諫主戰。 結果範衷言理了理寬袖,手捧象牙笏先開口說了一句話:“臣以為陳尚書所言極是。” 等了半天卻是等了句廢話,卻是不少官員心中都是松了一口氣。 卻是听到範衷言再度開口:“把幽州交出來,咱們就講和。” 老者一字一頓,字字鏗鏘,廟堂百官鴉雀無聲。 範衷言天生一對雌雄眼,胡須垂如柳。有了這兩次前車之鑒,範衷言便也得了個“南牆閣老”的諢號,寓意不撞南牆不回頭。 周瞻源訴苦水,他自然知道說的是什麼事,等周瞻源說完了,這才眨巴眼珠子問道:“你之前不是還說邱老道裝神弄鬼麼?” 周瞻源見著眼前那歷經三朝的老人,明知道他話中帶刺,卻也難得沒有生氣:“朕知道這些年你心里苦悶,但是邱枕策私動欽天大陣,損我國運,我如何保得住?” 範衷言笑了笑:“我孑然一身慣了,怎麼說得苦悶二字?只是陛下這些年沒有做成一件想做的事,才是真的苦悶。” 周瞻源端起茶水遮面,範衷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茶杯放下時,周瞻源面色如常。 “朕自然想要收復失地,但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範衷言默然不語,周瞻源卻是面色稍顯惱怒繼續說道:“國家要編撰乾仁大典,要賑濟西北災民,還要修築運河,朕的皇陵都因此擱置了許久,國家一年財政就這麼多銀子,你讓朕如何籌措出征的軍餉?” 蟬鳴聒噪,暑氣逼人,老者只是依舊對著一個個折子細細瀏覽,而後批紅注解,時而皺眉沉思,不苟言笑。 周瞻源終是喝完了茶水,卻依然听不到範衷言說一個字。忽的眉頭一皺,沉聲念叨了一句:“你一生侍奉周家,勞苦功高不錯,但你真的以為朕不敢殺你?” 範衷言聞言這才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折子,轉而目視周瞻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聖人尚且惜命,何況老臣一屆凡夫俗子?” 周瞻源听著範衷言的話語,見他答非所問,再是開口:“朕問的不是你怕不怕死。” 範衷言開口:“怕的要死。” 周瞻源啞然,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範衷言並不起身相送,哪怕那人是九五之尊,哪怕自己已是屢次沖撞龍顏,他依舊沉浸在注解折子中。 春去秋來,值房外的那顆蒼松始終盎然蓬勃,哪怕是臘月寒冬也是亭立于雪霜中巍然不動,從無凋零的痕跡。有人說是文淵閣的風水之盛所致,也有人說是那顆蒼松通靈,吸收了紫幸城的龍氣,所以常青。 範衷言下意識的瞟了眼門外的那顆常青蒼松,也不知是否是自己老眼昏花,總覺著近來綠意淺淡了許多…… 隨著一堆折子的減少,另一堆折子的增多,範衷言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天色將晚,正準備打道回府吃些東西。 卻是另一位錦雞補子的官員踏著步如踞虎走進了值房。 “範南牆,你又把陛下惹惱了?我听溫總管說陛下在明鑾殿可把你好一頓數落,連他平日素來喜愛的那個素三彩琉璃燻籠都給砸了。” 範衷言眯了眯眼,唇齒輕啟:“說的哪里話?陛下問了我些事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硬要我信口胡謅那還不得犯下個欺君之罪?” 那新來的錦雞補子官員一臉美髯長至腹部,開口聲如洪鐘,面如紫薇。 他叫李濟貞,官拜左都御史升授資政大夫。也是大定皇帝留下的顧命大臣之一,同時還是範衷言為數不多的摯友。 李濟貞看了看那堆成小山般的折子,只豪縱一笑:“範南牆,走,咱們吃酒去。” 範衷言挑了挑眉毛:“明日還要上朝,吃什麼酒?大部分折子我都看過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說罷,範衷言起身直往房外走去。 哪怕白天再如何炎熱,到了晚上依舊有涼風習習。宮牆高十丈余,穿堂風游梭其中,外面的風進不來,里面的風出不去。 範衷言緩步離去,那門口夜值的侍衛見了急忙鞠身恭敬道:“範大人,今日是準備回家了?” 範衷言還了一禮:“好久沒回家看看了,總歸是想念家里那位燒的熱菜。” 時值多事之秋,西北旱災、北境摩擦、每年例行的京察、宜璋王被人刺殺都是擠在了一起,範衷言竟是在值房睡了近半個月。 等到上了馬車,只覺著困意襲來,明明是盛夏年華,範衷言卻是喃喃自語:“天冷了,該添衣咯。” 老人昏沉睡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隼冥王下江南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兩匹棗紅大馬並駕齊驅在官道上,兩件青隼颯氣騰揚。 孫拯看著那方近在咫尺的雄城若有所思,隨即策轉馬頭。 龔錦一臉疑惑:“師傅,不入京了?” 孫拯沉聲道:“不入了,宜璋王那檔子事,城門關了這麼久都查不出什麼結果,門吏那邊也沒有記錄,指定是被賄賂了,刺客早都跑了。” 龔錦奇怪道:“那魚弱曇不是煙柳樓的花魁?門卒定然是認得的,如何跑的出去?” 孫拯笑道:“女子妝容千百種,小小門吏就算認識,還能見過真人不成?喬裝打扮一番便是了。我一直覺得這案子不簡單,宜璋王的致命傷在脖頸一處封喉劍上,但你可別忘了,他的喉嚨可是幾乎被銳器絞爛了。” 龔錦抬眼想了想,宜璋王案朝廷看的很重,膽敢行刺郡王便已是不得了的罪名,更何況還讓人刺成了。朝廷近日另派了一位閻王前來專程負責此案,他倆人回京述職即可,但孫拯卻對此案十分的執著。 此案多有蹊蹺,其一是宜璋王的貼身護衛都說他們並沒有听到宜璋王的求救聲和刺客的影子。 其二是宜璋王的喉嚨傷口很是奇特,若按照樓里姑娘所言,魚弱棠的軟劍斷難做到那種地步。 其三便是在場那第三人。 龔錦一念即此,眼中也是疑惑不止的望向孫拯,他是怎麼就能斷定當時必然有第三個人在場?整個屋子都被燒成了一炬焦土,全然找不到幾處蛛絲馬跡,大部分訊息也是仵作查驗宜璋王尸體後才告知的。 孫拯對這件案子十分上心,甚至可以說是久違的上心,只因他前幾日曾收到過一封信函,信上並沒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誰給他的。 “藺如皎之死你不必管,自有人去接手此案。不管你用何手段,查出藺如皎與趙賜的私交之情,藺如皎私自動用了刀斧手,你可從此下手。” 孫拯讀完信函便將其付之一炬。 此時再想起此事,孫拯只嘴角一勾。 “我知誰?誰又知我?棋手若是死在自己手下的棋子上,想來那番場面一定頗為有趣。” …… 勘隱司是幸朝設置的軍政情報機構,前身為幸高祖設立的“密宗府”,後改稱“親尉府”,掌管皇帝儀仗和侍衛。成衍元年,裁撤親尉府,改置勘隱司,掌天下要案巡查緝捕之責,權柄之重可見一斑。其中大司徒更是被人掛上了“影子首輔”的帽子,而這屆大司徒更是詭秘,除去皇帝之內的寥寥數人知其身份,很多人便是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相對而言,大司徒之下的左右冥王倒是聲名顯赫。一趙一吳便是如今朝廷壓在江湖與廟堂上的兩座大山。 三十年前有一處名為金刀山莊的江湖幫派一夜之間覆滅,莊上只僥幸存活了一人。沒人知道那晚金刀山莊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有一位名為吳淳的人入了勘隱司,是金刀山莊的少莊主,也是如今勘隱司的兩位冥王之一。 左冥王吳淳綽號“勾魂鬼”,使一把名為大喪的環扣大刀和一條寒鐵鎖爪。習的是百年前的刀魁朱惘留下的《天殘刀契》,又自己琢磨出一套鉤爪的招式,斷是難纏,被他盯上的人更是少有全尸。 吳淳曾是金刀山莊的少莊主,滅族之仇不共戴天。一招權在手,眾人以為吳淳自然是要找尋當年的幕後黑手,但吳淳對此事似有莫大忌諱,從不願多言。這麼多年死在他手下的廟堂高官和江湖好手加起來不下千人,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報了大仇沒有。 而另一位冥王趙賜則並非江湖草莽出生,原先的他甚至和勘隱司這種地方八竿子都打不著。才及束發時的趙賜還是一位讀書秀才,與大多數讀書人一樣寒窗苦讀,只盼著有朝一日能名留青史。 然而三次科考,三次落榜的結果便如當頭一棒,十年的斟詞酌句化為一紙灰飛,不禁可憐,更加可笑。 那時的趙賜,父母早故,家徒四壁。左鄰右舍沒人拿這個一心功名的窮小子當回事,只一位原本小時候與他青梅竹馬的女子倒是還時常去找他玩鬧,但那有如何? 龍配龍,鳳配鳳,王八配烏龜。 人心的成見與世俗的尊卑是兩座無法逾越的大山,百般掙扎,最終也只是被壓的動彈不得。 那女子可是附近員外的獨生女,到了嫁人的年紀,任她心中想的是誰? 他苦笑著看著他心愛的女子嫁作他人婦。 他不知道,車里的女子卻在等他一把拉過她的手,帶她去天涯海角也好,鄉野荒山也罷。 但終究她什麼都沒有等到,只留下一道不甘的目光追隨著那駕繡轎消失的無影無蹤。 從那時起,沒人再見過趙賜。 然而短短十年,江湖上一位凶儒卻是聲名鵲起,為何稱之為凶儒?因為那人殺人只用紙筆,潑墨便是針,口誦皆成法。 很巧,那人名為趙賜,但並非是窮秀才趙賜,而是勘隱司的右冥王趙賜。 不少同鄉听到這個消息只以為是恰巧同名同姓罷了,並不以為意。 直到那女子病逝而終,一位青隼儒士只身一人從京州而出,江湖眾多高手聞訊而動。勘隱司的人,位子爬的越高,仇家也便越多,江湖的快意恩仇一向如此。 半個月後,在女子墳前,那位儒士衣服上的青隼成了赤隼。他替女子一根根用手清除了墳旁雜草,同鄉人遠遠看著那個披頭散發的凶儒不敢靠近。 但他們認出來了,那個人就是趙賜。 沒人知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弱書生短短十年是如何成為了凶名赫赫的勘隱司右冥王。只是京州至隴州一線,一百三十六位江湖好手,最強的足有偽三寶之境,通通化作了那身青隼上的血水。 十年里他變了很多,但有一點始終如一,他只能看著那女子,就這麼干看著。 …… 兩位冥王原本各有所職,負責的案宗以南北劃分,但今日卻是罕見的同坐一輛馬車上。一路上也沒人開口引出話題,氣氛自然沉悶。 等到馬車駛出京城,吳淳才是開口:“趙大人,不日便是七月了,你這一趟下江南,恐怕很難再趕上祭奠你那心中女子了。” 趙賜鼻翼微動,只是沉聲答道:“為陛下分憂是重,趙賜怎敢因私誤公。倒是吳大人心狠手辣,這麼多年,那樁事還能沉的住氣。” 吳淳聞言朗聲一笑,絲毫沒把趙賜的譏諷當做一回事,繼而開口道:“趙大人,無論如何,九年前失手,這次不可再失手了。” 趙賜聞言沉吟不語,半晌才抬頭對著吳淳問道:“你有幾分把握?” 吳淳張開了一只手,又將另一只手抬起,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趙賜看了一眼,似是有些許疲憊的閉上雙眼喃喃道:“九年前……他們很大膽。” 吳淳拉開簾子,看著城郊一片綠意盎然心中甚是歡喜,卻是陰冷笑道:“膽子大的人,一般都活不長,不過是一個余孽罷了。所幸這事陛下還不知道,旬老讓我們將功補過,這一趟南下他也只給了咱們六個字而已。” 趙賜聞言疑惑睜眼,吳淳牙齒相踫,一股冷意悄然而出。 “寧殺錯,不放過。” 趙賜聞言再度閉眼凝神,九年前也好,十年前也好,他腳下的尸骨越積越厚,他手中的血水越沾越多。 馬車揚起塵糜向前駛去,兩位青隼靜坐其中,一人眉目狠厲,一人閑儒溫雅。 能讓左右冥王同行,自是非同小可,他們此行只有一事。 前去江南尋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見麟淄(上)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大幸有什麼? 那可大有說頭了。 只瓷一道,“釉里青”凝厚端雅、“梅子紅”艷麗流彩、“四不相”瑰麗新穎、“黑首”靜穆沉逸。 幸初時的刻、劃、印、塑早已轉化為了點繪、彩繪的風格。又多以寫意畫為主,畫風灑脫豪放。近來又有新的寫實流派受人追捧,尤以瓷盞多繪山水植獸。又有古窯“娃兒口”、“龍泉”多產御貢珍品,也有不少流通于市。 茶一道,便是最出名的“水龍吟”不言,還有艮州耗陽郡的“玉露松蘿”、甦州潁懷郡的“遮陰筍”等,俱是難得珍品。 絲織女紅一道,幸人以綢為主,“水綢”、“春綢”、“素綢”、“籠綢”等百花爭艷,又有外族的羅絹織物也廣受喜愛。改機之法興盛,以三層經絲夾雜兩層緯絲織成,成品潤如嫩膚,手感細膩。 都說大幸朝包容萬象,海納百川,並不是無稽之談。曾經的萬國來朝之盛觀距今也不過百年,那時的大幸有三保六下西洋,劉苛三渡北溟,施恩海外,眾邦莫敢不服。 不入麟淄,豈知繁華?時至今日的麟淄城盛景依舊讓人觀之咂舌,路邊商販絡繹不絕,各色珍品琳瑯滿目。不止幸人,許多面相各異的外族人也是在此安居樂業。 和勝門遙指北境,一整條長街俱是鋪著厚實的青磚。饒是臨近夜幕,來往商販的叫賣聲依舊此起彼伏,好不熱鬧。一位屠戶站在長安街角的肉攤子前磨刀霍霍,他叫胡屠,殺了近十年豬羊,練就了一手一刀剔骨的絕技,觀者無不叫好。 再往徒百步,便是一處說書小攤,攤主正繪聲繪色的講著楚漢爭雄的故事,因為老人的包袱語氣掂量的恰到好處,周邊听眾不少。說書老人叫袁曄,他不止說書,也兼職算命看相。他給甦佑陵看過相,也為王澄說過書。他走到哪里,便說到哪里,算到哪里。 再前去千余步,只見燈耀華彩,一座桃色瓊樓矗立其間,嬌靨羞嗔聲不絕于耳。這里便是京城最為有名的胭脂地幽蘭坊,有一絕色花魁匿于其中,對于褚青鯢,國色志評只此五字:瑤台月下逢。 便是皇帝與皇後娘娘見了她的雪杏煙柳後都是贊不絕口,堪當是一舞傾城。也正因如此,皇帝更是破例為她下了一道旨意:褚青鯢若不願意,便不許有人一親芳澤。言外之意褚青鯢除非遇到了真正願意長相廝守的良人,否則她便一直可以當她的清倌人。在褚青鯢眼中,鈿頭銀篦不過塵土,綺羅紗裙堪比粗布。 當朝乾仁皇帝並不好色,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比起大定皇帝的後宮佳麗三千人,乾仁皇帝堪堪有過三位妃子,但值得令人玩味的是乾仁皇帝的妃子數量在歷屆大幸皇帝中只排墊底,但卻是有過兩任皇後,在歷屆大幸皇帝中卻是最多。在此之前大幸從無廢後的皇帝。 上一任皇後長孫伊被打入冷宮郁郁而終,據聞最受他寵愛的貴妃也在幾年前暴斃而亡,如今的乾仁皇帝才只有堪堪三位女人。 這些後宮秘史不消去說,宮里總有個別碎嘴的丫鬟太監,畢竟勘隱司即便再閑也不可能做到每個人都盯著。 便如甦佑陵三人一狗環顧南北徒步而行,一身風塵難散。夕陽西下,叢木萋萋,只是忽的一道陰影將他們罩了進去。甦佑陵以為是烏雲壓頂,抬手懸空,卻未曾感覺到有雨水滴落。 三人一狗這才抬頭看去,有一堵玄漆橫牆綿延無窮盡,門樓檐角北構西折,聳立青雲。 幾道黑點盤旋空日,印著殘紅赤日點出孤鰥的寒影,一方城廓廖宇天際肅穆凝然,城牆幾經風雨寒霜斑駁蕭瑟。只此雄城巍巍然,亙古通今,古人不見,後人不思。 甦佑陵勾起嘴角,實是激動的無以復加。 王澄見著眼前雄城也是兀自感慨良多,無論幾次見到這方龐然大物都是驚嘆的無以復加。正想著,王澄卻又不自覺的伸出一只手往耳朵里掏去。 魚弱棠看著眼前那番磅礡盛景也是感嘆,只看城牆便知,一郡之城在京城面前便當真是窮鄉僻壤。 再旁掏著耳屎的王澄忽的轉頭看向甦佑陵,甦佑陵也覺察到了目光,兩人四目相視,卻是同時心照不宣的給了彼此一張笑臉,看的魚弱棠在一旁直眨巴眼珠子。 但兩人都知道彼此心中想些什麼,也就不需要多余客套話。 王澄笑道:“等我日後發達了,一定再來給你做菜。” 甦佑陵點了點頭:“我等著。”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是甦佑陵曾對陸甲說過的話。從自己的爹娘到如今的王澄,甦佑陵見過了太多人的來來去去。 腿腳長在各自人身上,各自的路各自走,各自的苦各自嘗。 總有卜數只偶的相遇和後會有期的別離在這處江湖中不斷交纏,讓人們覺得未來可期。也正因此,這個塵世才更加值得走一遭。 王澄要去追逐他素未謀面的師傅。 甦佑陵則繼續蟄伏起他的未來。 二人在麟淄雄城前再次別過,只是不同于上一次的彷徨悵然,這次的二人總歸是有了想做的事情。 一男一女一狗目送著那道邋遢身影消失在叢野便也準備進城,叢林沿著二人腳步褪去,原本寂寥的天地一時變得人聲鼎沸,排著隊入城的人絡繹不絕。二人一狗排了足足半個時辰的隊才算是真正踏入麟淄城中。 甦佑陵看著闊別已久的景致心生親切,只灑脫一笑,指著那地上的青磚喜笑道:“小魚兒,歡迎來我家做客。” 魚弱棠本不願駁了他的興致,但听著他調侃的稱呼還是冷哼一聲:“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天下何處不是你家?” 甦佑陵聞言哈哈大笑:“對的,天下都是我家。” 甦佑陵的語氣很自然,自然的仿佛理當如此,他抬眼看著那一方方石磚壘砌的高聳牆面,他知道那是用澆灌糯米汁來粘合的。一道道場景在他眼前如同走馬觀花。 那時賦詩為狂,那時鮮衣怒馬,那時少年不知愁滋味,那時風華正少年。 少年依舊青絲,只是少了幾分稚嫩,添了幾許風塵。 那座城不變,他卻變了許多。 大好麟淄,有故人歸。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見麟淄(中)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金玉齋的生意一如往常,那幫西岐人也在此地住了近一個月,店里店外俱是忙碌。要知道金玉齋的客人那可都是非富既貴不比尋常,半點怠慢不得。 而即便這些人再如何尊貴,金萬元也不必去刻意諂諛獻媚,但對于噠贊鐸,哪怕是金萬元也要費勁心力好生伺候。 大幸有大幸的江湖,北胡自然也有北胡的江湖。單個胡族擰出來或許不是大幸的對手,但若大大小小近百氏族聯合起來,饒是大幸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再者勘隱司多年的行事太過囂張跋扈,惹的江湖中人厭憎已久,自然也沒有太多江湖高手願意投身疆場為國效力。 西岐國位于大幸西北,並非百胡部族。但大幸北境戰火紛飛之時,西岐便是一直在暗中積攢實力,如今儼然已是不可小覷。而大幸長期孤軍奮戰吃了癟,乾仁皇帝如今也有意聯手西岐共御百胡。 西岐國政教合一,民眾皆是信奉太陽,將太陽的光輝稱作“天澤”。由此衍生的陽靈教神昊閣既是江湖門派,又是西岐朝廷,還是西岐國的教典,實是有趣。而在此中的最強戰力,無疑是沐浴了太陽神輝後造就的“陽靈”,以及只有陽靈才有權統帥的神昊軍。 噠贊鐸便是這樣一位“陽靈”。 從出生起,太陽便像是格外恩賜于他。作為神昊府府主的兒子,他從小便有出眾的相貌、出眾的天賦、出眾的心性。 未及弱冠的噠贊鐸如今已是神昊閣的第九位陽靈,並與第三位陽靈也是他的師妹結下了婚約。據聞他那師妹在西岐國被稱之為“瑪伽”,寓意有著太陽容貌的美麗女子,可謂是十足的美人。 西岐國民眾深信每一代陽靈都是奉承著太陽的旨意下凡來帶領他們的,而每一代陽靈最多也只有十人。陽靈們按照接受太陽神輝的數量多少來排名序列,而並非是按照年紀與先後順序。 第十位陽靈的位置至今空缺,作為第九位的噠贊鐸自然也是最接近的人,被西岐國人尊稱為九先生,或是“陽九子”。 噠贊鐸不遠萬里來到麟淄城的目的也不是別的,只是神昊閣老閣主,也就是他的父親讓他好生品察一番大幸的國力及其民生。若是覺著不錯,那便可以適時暴露自己的身份,與大幸皇帝好生商談一番聯手之事。 而金萬元對他的身份知根知底倒也並不奇怪,因為早年間北胡戰亂,金萬元疏通門路,便是投靠了西岐國作為大幸亡國後自己的歸屬。 狡兔三窟,更何況唯利是圖的商人。在此之後,金萬元便是幫助西岐國送去了許多大幸的消息,如今噠贊鐸游歷大幸,他便自然成為了接頭人。 …… 天氣炎熱,甦佑陵在鋪子前打了個哈欠,旁邊的跛狗也是耷拉著舌頭匍在地上,他打死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會淪落到擺攤賣豆腐的地步。 二人初來乍到麟淄城,雖說京城物價奇高,有黃金萬兩居不易之稱,但二人兜里懷揣的銀子倒也不少。 魚弱棠在刺殺藺王爺前便將自己多年攢下的細軟一並留給了淑胭,讓她幫自己將銀子分給樓里幾個平日待她素來不錯的丫鬟,她自己也根本沒想過活著。再者當初的她作為煙柳樓頭牌,哪里為銀子這等俗物發過愁? 而甦佑陵自然不會那麼死心眼,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什麼金器銀器瓷器,每到一處將自己身上值錢的玩意換銀子已是習慣,便是當初連馬匹馬車都不放過。所以當他拿出淑胭送他的“鎮海吼”換銀子時倒是沒有一絲不舍。 卻是魚弱棠瞪大了眼楮問他:“淑胭姐姐送你的東西,你怎麼能去當銀子?” 甦佑陵白了她一眼答道:“那不然把你當了?不過說來也是,你應該比這玩意更值錢,無論是你的身子還是你的腦袋。” 魚弱棠聞言一時羞惱,原來二人在入城時便已是在城門口看見了魚弱棠的通緝令,罪名自然是刺殺郡王,懸賞足足有一千二百兩白銀。不過說來好笑,那畫像上的女子與魚弱棠根本便是判若兩人。更有趣的是魚弱棠對此很是氣惱,直言官府把她畫的太丑了,逗得甦佑陵也是心中樂呵。 “反正這個你不能當。” 魚弱棠羞惱起來伸手就要去搶那尊“鎮海吼”,也顧不上男女有別,一雙手便像小貓一般撓抓甦佑陵的手。 甦佑陵皺了皺眉毛,一把將“鎮海吼”抬高了許多,看著臉前蹦著還要搶奪的魚弱棠開口:“我可告訴你,我身上余下的銀子也不多,麟淄不比呈海郡。以我身上的銀子住客棧不到兩天咱們就得被趕出來,到時候咱們可就真的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了。” 魚弱棠冷哼一聲:“但是淑胭姐姐送你的東西,你怎麼可以當了?” 當鋪掌櫃的坐在直欄後居高臨下的听著二人拌嘴只當是打情罵俏,隨即沒好氣的敲了敲桌子開口:“我說,你們到底當不當東西,不當東西就趕快走,別妨礙我做生意。” 甦佑陵聞言連忙抬頭嬉皮笑臉道:“當,當,我這就好好說這敗家娘們。” 魚弱棠听著甦佑陵罵她,更是怒火中燒,竟是一口咬住了甦佑陵的小臂。甦佑陵吃疼,下意識便欲抽出手來將她推開,魚弱棠也不松口,只是一雙桃眼直直瞪著甦佑陵,將他看著一愣,那只懸在空中的手也終是緩緩垂在了魚弱棠的腦袋上。 甦佑陵淺淺一笑,揉了揉魚弱棠的腦袋輕聲道:“你怎麼和護食的小狗一般。” 魚弱棠不吭聲,只是一把搶下了那樽“鎮海吼”緊緊抱在懷中。 那樽“鎮海吼”也就此成了在甦佑陵手上唯一幸存的值錢物件,終究是沒有被當成銀子,而且還連帶著讓他的手臂上多了一個小巧的牙印。 甦佑陵原先想著能賣了那金器,租個鋪子倒騰些小巧玩意糊口也是極好。苦于沒有本金,只好是將身上除了匕首和形佩以外的物件全給當了去,其中海包括上官姝送給他的那身錦衣綢子。 麟淄城西角的瓦子巷,甦佑陵支稜起了一家小小的豆腐攤,好歹讓兩人不用睡大街上。 至于為什麼不開豬肉攤青菜攤,而是要開豆腐攤,實在是當年在甦州城的悅辛客棧跟在九姨身邊學了不少雕豆腐的技法。如今習了武,更是能精巧的把控力度,雕出來的豆腐也是惟妙惟肖。 甦佑陵雙手撐著腦袋,只想著自己要做的事情腦袋就是一片漿糊。 偶有行人路過,甦佑陵放聲吆喝:“賣豆腐咯,臥佛豆腐、關聖豆腐、豆腐刀豆腐劍,瞧一瞧看一看咯。”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見麟淄(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的豆腐攤子壓根就不正經,雕的再好看總歸是要進肚子的,又不能比普通豆腐塊更抗餓,普通百姓自然不會花這冤枉錢買這華而不實的豆腐塊。 而喜歡這些奇技淫巧圖個新鮮的的富人又極少會來到城里偏僻的瓦子巷,所以生意只道是冷清的不行。 連出了三天攤子,駐足觀賞的人自是不少,不乏贊嘆豆腐雕形精妙之人,但愣是沒有開張過。 甦佑陵照常守在攤前曬著太陽打著瞌睡,一道影子卻是擋住陽光映射在面上,甦佑陵極不情願的睜開眼楮瞄了瞄,脫口而出:“好看的豆腐雕,瞧一瞧看一看咯。” “這豆腐雕的不錯,怎麼做的?” 見著豆腐雕引出了人家的興致,甦佑陵這才從恍惚中醒神,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那人正半蹲著身子端詳著攤子上的豆腐雕,五官如刀刻,眉目皆如畫,身著絹布,英武颯然。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霜發的侍從,只是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不置一詞。 察覺到甦佑陵的目光,那男子也是微微抬起頭,四目相對,二人俱是面露驚異,沉默良久。 周邊的天地像是忽的更添 亮了幾分,蟬鳴的聒噪也稍稍緩和,那方小小的豆腐攤上升騰起一陣焦灼沉悶的炎浪。 這是二人第一次對視,噠贊鐸從未見過這般姿儀賣豆腐的人。哪怕是粗布短衫,也斷難壓抑住甦佑陵身上的氣態。噠贊鐸也不是常人,甚至用天之驕子四字來形容也不為過,他驚異的自然並非是甦佑陵的相貌,而是甦佑陵身上的氣機和儀態。 甦佑陵從短暫的驚愕中恢復過來,他也感受到了眼前人的不凡,隨即又是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尖利商人嘴臉:“這位公子,這些雕人的只需二兩銀子,剩下小器件俱是一兩七錢。” 噠贊鐸點了點頭,客氣道:“沒想到這種陋巷還有閣下這等高妙的手藝人。” 甦佑陵聞言依舊笑意:“客人過獎了,都是吃飯的家伙事,若是公子喜歡,送你一個也無妨的。” 說著便把手旁的一個關聖豆腐雕裝進木匣抬手遞給噠贊鐸。這都是些商人伎倆,他送歸送,一個公子又不好面子上真的不出錢,難道還能佔他平頭老百姓的便宜不成? 只是等那木匣到了噠贊鐸的手上,對方卻是泰然自若的收下,而後對著甦佑陵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卻之不恭了。” 甦佑陵聞言卻是一愣。 我就是意思意思,你還真就不客氣? 但噠贊鐸絲毫沒有要和他客氣的意思,收起小木匣便準備抬腿。 甦佑陵只得哭笑不得的看著那一主一僕的背影緩緩朝著瓦子巷口走去。 此時的噠贊鐸懷揣著那個裝著豆腐雕的小木匣卻是滿臉得意,他並非愛貪小便宜之人,但卻不知為何,佔了那攤主的便宜卻很是讓他心情舒暢。 等到主僕二人走出巷子,噠贊鐸才是開口。 “麟淄城不虧是臥虎藏龍之地,豆腐質地軟彈,刀章全在水中,竟是能被那人雕的如此活靈活現。” 他揭開小木匣看著那栩栩如生的關聖像不禁贊嘆。 “那人用的不像是鑿子和菜刀,應該是短匕或者繡刀一類,觀人觀目,雕像也是如此。你觀那關聖眼神的英武義氣便可知那攤主心思縝密,的確並非常人。” 僕從老者在旁輕言。 噠贊鐸轉頭問道:“虞老,你曾說大幸有句老話,說的是小隱隱于野,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我方才與那攤主對視,隱隱動用了金烏,可那攤主不避不讓,卻是眼神有流光閃動,可是什麼內功法子?” 僕從老者笑了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別說麟淄城了。方才那攤主的體內氣機磅礡廣浩時隱時現,卻是神瑩內斂,不過並沒有惡意。九先生若有心,倒是可以多去與他交流。” 噠贊鐸點頭稱是,二人閑庭信步,不知不覺卻是走到了幽蘭坊。卻見著坊口堆著一大堆楠木和鐵杵,不時有汗流浹背的雜役往來,將之抱進坊內。 噠贊鐸心生疑惑,拉起一個雜役便想問話。那雜役長得五大三粗,腰膀渾圓。許是天氣灼燥,又是在干著苦力活,那雜役斷然沒有好臉色,轉頭說話的聲音也是帶著火氣:“有屁快放。” 雖說噠贊鐸也是公子面相,但身上的服飾讓雜役一眼便看出他並非幸人。正所謂前朝的劍不斬本朝的官,別國的公子如何能欺負到他大幸百姓的頭上?更遑論現在他腳下踩的也是幸土,自然不會對他有多麼恭敬。 京畿之地的人大都豪爽熱情,但也同樣骨子里有著獨屬于他們的傲氣。 噠贊鐸聞言面色自然稍顯不悅,卻是一旁的虞老上前,向那雜役遞出一兩銀子:“我家公子看著閣下大熱天的辛苦,便想著給些銀子請閣下吃碗酒,再是問問這如此多的桑楠鐵杵是做什麼?” 那雜役見狀,這才面色稍緩,也是不客氣的將那銀子拿了過來,這才開口道:“眼瞅著就是夏至了,听聞有梨園那邊的角兒要來咱幽蘭坊唱戲,皇上和皇後娘娘說不準都會來哩。” 大幸多有在鬧市搭台唱戲的戲子,卻不僅僅只是賣藝這麼簡單。同為下九流,女戲子明里拋頭露面,若是容顏矯好,暗中多有憑人苟且之事。男旦涂脂抹粉,甚者還要伺候同性。梨園是麟淄城獨有的戲班子搭台的地方,卻是與青樓有異曲同工之處。戲子與青樓女子皆是要在俗世冷暖中學會八面玲瓏,曲意逢迎。無德之輩視如玩物,有德之輩卻鄙夷不齒,理所當然並不遭人待見。 麟淄的梨園與幽蘭坊皆是達官顯貴把酒言歡尋樂之地,但是提起乾仁皇帝要帶著皇後來此地散心便顯得不同尋常。 虞老開口追問:“近來可是有什麼佳節吉日?怎麼就驚動了皇上?” 那雜役聞言卻是笑著開口:“你們這些外地人當然不知道。今年諸多皇子成人,都是要就藩了,一來也是乘著這為數不多的團聚光景再看看麟淄城的趣事,二來傳聞陛下要立太子了,今年夏天可是比往些年還要灼人些。” 虞老這才恍然大悟。 乾仁皇帝共有十四子,其中長子四子早夭,二子有心要當閑散王爺,早早便封了蜀王,卻是一直留在京城沒去就藩。 至于那在詔獄中飲下鴆酒的三皇子周獻傅,任誰都知道是個禁忌。 五子周獻宸倒是听說仁厚賢良,但因為體弱多病,也只是封了藩號,卻是一直在宮里靜養。 六子周獻叔是天生的將才,也是唯一一個沒有留在京城,而是往北境戍邊的皇子。 七子周獻驍封代王,八子周獻施封福王,本來也是就藩年歲,卻是因為太子之位空懸而一直沒了下文。 至于與周獻傅同母的九子周獻凌,也是在銅雀案中死去,這事坊間大都有各種各樣的傳聞。 如今十皇子到十二皇子也是先後束發,乾仁皇帝終是再起立東宮儲君之心。 那雜役又是被主管叫去干雜活,置歉了一聲便走開了,噠贊鐸卻還是對于剛才那雜役的語氣微微慍惱:“虞老,你不該給那種人銀子的,無禮蠻子與胡人何異?” 虞老卻是笑嘆道:“九先生何必置氣于市井百姓?天下熙熙攘攘,皆是利來利往,用銀子開路打探消息自是理所應當。人家在干活,九先生突然上前打擾自是九先生的不對,他們無非也是混個一日三頓飽罷了。” 噠贊鐸聞言卻還是不服氣:“無知庶民,若是能答的好,我自然是有賞的。” 虞老聞言朗聲一笑:“九先生啊,你總不能讓世上所有人都去揣摩你的心思,為君者要有悲憫之心和容人之心。” 噠贊鐸這才氣色緩和,再看那不遠處的紫幸城樓,卻是沉思半晌開口。 “虞老,你說這立東宮之事咱們之前也有所耳聞,卻未曾想過會這麼快。不如咱們到時候直接去與乾仁皇帝表明身份?” 虞老卻是佝僂傾腰:“此事全憑九先生定奪。” …… 今天一如往常沒有開張,還倒貼了一塊豆腐。甦佑陵氣的牙癢癢,卻是無可奈何的收了攤子,閑來無事又是在房內雕些小巧玩意。 魚弱棠這幾日也是深居簡出,只在房中刺繡和浣洗衣物。一來怕被人認出來,二來是提防甦佑陵乘著自己不在又將那樽“鎮海吼”悄悄當了去。 才縫好一套短衫,魚弱棠伸了伸懶腰走出房門準備讓甦佑陵做飯。卻是看著甦佑陵借著夕陽余暉倚在小凳上閉目睡去,跛狗也是靜伏在甦佑陵腳邊小憩,廳里那方石桌上還端放有數塊雕好的豆腐。 魚弱棠掃了一眼卻是掩嘴輕笑。 那些豆腐刻像除了一條跛狗其他雕的俱是人形,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 有一位破布拉胯的乞丐模樣少年正抬手挖著耳朵,面容頗為無賴,魚弱棠看著自然而然便覺著王澄躍然向她走來。 一位樣貌極丑的老者臉上有三顆肉痣,呈盤膝授課狀,身旁一男一女,女子短發齊肩,男子面容英武。 有她魚弱棠手執軟劍翩舞,羅裙轉如蓮花旋,自是活靈活現。 有一男子緊攥鋼叉,呈惡虎撲食狀;有一女子眼角下有顆淚痣,手執樸刀頗像個女匪;有一人如九尺巨獸,模樣凶惡;有一壯士懷抱破布,破布隱隱呈劍形,瀟灑凌然…… 一眼掃去,眾多刻像形容不一,神態各異。卻俱是玲瓏精致,巧奪天工。 魚弱棠還看到一位身著長衫的老翁正抱著酒壇子痛飲,有一系著頭巾的潑辣婦人伸手指向眼前,唇齒大開,便像是能听到一陣河東獅吼。 最後是一位容貌只堪絕色的高挑婦人頭戴鳳冠,披鳳霞,卻是懷抱著一位男嬰,神態和柔慈藹。旁邊還站著一位身著蟒袍的如玉公子意氣風發…… 第一百一十八章 鸞鳳和鳴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你這豆腐能雕大的不?” 一樣的艷陽午後,甦佑陵抬眼看著眼前的絹布公子哥,只是這一次那公子哥的身後並沒有帶著僕從。 “你想要多大的?” 甦佑陵好奇問道,隱隱是猜到有大生意。 噠贊鐸面露善意的笑道:“我叫噠贊鐸,西岐人,我看你順眼,交個朋友,我要一份大的豆腐像送給一個大人物。” 大?能有多大? 南山宋算不算大?西岐國皇帝算不算大?難不成你要給地下的關聖送去?甦佑陵天馬行空的想著,兀自開口:“能做是能做,就是這個價格嘛,客人也知道,我這不是普通的豆腐塊。” 甦佑陵奸商嘴臉一展無余。 噠贊鐸遞出一個麻袋丟給他,隨即轉身離去,並不廢話。 “這里邊兒是訂金,三天後我來收貨,剩下銀子到時候給你。” 甦佑陵手忙腳亂的接住那個麻袋,卻是低估了其中的重量,雙手也是隨即一沉。 甦佑陵再一抬頭,哪里還能看到噠贊鐸的影子? “怪事。” 甦佑陵喃喃自語,卻是麻利的打開了麻袋,待看清了里面的東西卻只一個後仰,差點便是從小凳上摔了下來。 麻袋里赫然是躺著堆起的足足二十錠雪花紋銀,陽光映照反射紋銀的白茫直刺的甦佑陵眼楮發澀,饒是如此甦佑陵的眼光也不願移開。 半晌回過神,甦佑陵這才趕忙關緊麻袋裹在兜里懷抱著便往房里走去,連鋪子都是懶得收拾。 魚弱棠看著他那鬼鬼祟祟的樣子,以為他又是動了那樽“鎮海吼”的心思,只是趕忙將“鎮海吼”藏起來。 誰知甦佑陵進了屋子都懶得看她一眼,只是用匕首撬起一塊角落的地磚,而後不停地刨土。 魚弱棠好奇的在他旁邊輕輕蹲下,而後柔聲開口問道:“你魔怔了?不會是又白送了別人一塊豆腐吧。” 魚弱棠回想起那天甦佑陵因為白送了別人一塊豆腐在她耳邊哀嘆了百八十遍,才是知曉甦佑陵有多麼愛銀子。 甦佑陵聞言只是回頭瞟了魚弱棠一眼,而後頭也不回的繼續刨土。直到深度足夠,甦佑陵這才將那錢袋擱置在里邊,而後便是填土蓋磚。 “你把什麼東西埋里面了?” 魚弱棠好奇問道。 甦佑陵則是站起身子語重心長說道:“小魚兒,日後我萬一不在了,守護大幸寶藏的重任就要交給你了。” 魚弱棠听著這不著邊的話只白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我咬你。” 甦佑陵卻是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上前一把將魚弱棠抱住笑道:“小魚兒,咱們以後不用吃豆腐粥了。” 然後便是甦佑陵的一聲慘叫。 魚弱棠迅速的掙開懷抱,而甦佑陵的小臂上再次留下了一個小巧的牙印。 “登徒子。” 魚弱棠羞惱的嗔罵了一句,而後頭也不回的跑進了自己的小屋。 “ ” 房門緊緊扣上,獨留甦佑陵一人甩著手臂朝著房間大喊:“你屬狗的?就算抱了你,你也不用那麼用力吧,之前又不是沒抱過。” 甦佑陵說的自然便是在煙柳樓的時候兩人摔倒的事情,再沒听到魚弱棠的聲音,甦佑陵自討沒趣,便是轉而開始思索起“鸞鳳和鳴”的事情來。 他又哪里知道房里的魚弱棠正趴在簡陋的床榻,只將柔嫩的臉蛋深深的埋進褥子里。 女子的面色羞紅和心跳不止勝過千言萬語,只是少年全然不見,即便見了也是懵懂不知。 以甦佑陵的見識,自是知曉敢接下“鸞鳳和鳴”禮品的人身份有多麼尊崇。 唯有天子、皇後、一字並肩王寥寥數人而已。再考慮到豆腐不易存儲,又是京城麟淄,答案顯而易見。 甦佑陵嘆了口氣,將身旁的跛狗再是抱在懷里喃喃開口:“真沒想到這麼快就和他有了聯系。” 醬牛肉鮮美爽口,薄薄切片用筷子空懸夾起可映透月輪,可見刀功。肉片入口,便有油脂溢于口齒凝潤,一股濃郁的醬香氣直通鼻腔而出,自是通透。 這牛肉來自北街的胡屠鋪子,據聞已是開了快十年的老店,腌制的醬牛肉保管一個“絕”,就是價格自然也遠非尋常牛肉可比。 連著幾日清湯寡水豆腐粥,二人一狗久違的大快朵頤了一頓。 甦佑陵心情不錯,只念著那天白嫖了他一塊豆腐刻像的公子還算有些良心。 訂金便有百兩,也是讓近來為了銀子愈發捉襟見肘的甦佑陵緩了一大口氣。甦佑陵傾下身子喂了跛狗一塊牛肉,轉過頭又看著對面的魚弱棠誹腹。 也不知道她氣消了沒? 眼前的魚弱棠吃相自然婉雅,哪怕是這醬牛肉口感再怎麼細膩鮮美合他胃口,只是當她看著甦佑陵正盯著她時卻是將頭撇到一邊。 甦佑陵撇了撇嘴,卻是忽的開口:“你準備去哪里?” 魚弱棠聞言這才疑惑的轉頭,只是語氣依舊帶著慍怒:“怎麼了?我礙著你發財了還是礙著你娶媳婦了?” 甦佑陵嘆了口氣:“這倒不是,但是你不可能一直跟著我吧,不然等風頭過了我送你回家?反正你現在也是自由身。” 話剛出口,饒是甦佑陵一向不擅與女子打交道也是知曉自己說錯了話。 青樓女子,有幾個還有家? 魚弱棠聞言只是稍稍低頭,臉色也是肉眼可見的低沉下來。甦佑陵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正在心中打著腹稿準備亡羊補牢一番。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卻是魚弱棠舒了口氣,咬了咬牙對著甦佑陵開口:“我沒有家,娘親和爹爹……都不在了。” 甦佑陵關注著魚弱棠的面色變化,只是慶幸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糕,這才開口追問:“那你有沒有特別好的友人和其他親戚?” 魚弱棠搖了搖頭:“之前在煙柳樓,很多姑娘都對我很好,我攢下的銀子都給了淑胭姐姐,讓她分給幾個平日待我好的姐妹你是知道的,樓子外面的朋友……” 她欲言又止,卻是終究沒有把一個“你”字說出口,轉而幽幽的問向甦佑陵。 “你是不是覺得我拖累了你?” 甦佑陵聞言先是一怔,而後神情局促連連擺手道:“怎麼會?只是你跟著我也不安全,我雖然沒上衙門的通緝,但是其他的一些事上,勘隱司盯我盯的更緊。” 魚弱棠看著甦佑陵的滑稽模樣終是嘴角上揚:“那不就行了,你不怕我,我也不怕你。我跟著你還可以替你洗衣物,你管飯就行,豆腐粥也沒事,我又不挑食。” 一番話倒是把甦佑陵說的啞口無言,怔了半晌才是支吾著開口:“怎麼听著像是……” 魚弱棠也反應過來自己說的話有許多歧義,秀美一蹙理直氣壯道:“你個大男人,我都不怕,你怕什麼?難道不是我的清白名聲更重要嗎?再者說來……說來……” 魚弱棠也沒法子解釋清楚,聲音漸趨蚊蠅,二人這一言一句本就已是讓氣氛變了些許味道,連跛狗都很自覺的叼著醬牛肉跑了出去。 甦佑陵腦子抽抽卻非是再此時打破砂鍋問到底:“說來什麼?” 魚弱棠又是羞惱:“你煩不煩?” 而後便又是偏過頭去,再不理睬一腦袋漿糊的甦佑陵。 女子心細羞怯,男子榆木腦袋。 一個說不出口,一個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久違的豐盛餐食,甦佑陵懶得去想女子心中藏匿的彎彎繞繞,開始琢磨起“鸞鳳和鳴”起來。 甦佑陵當初貪便宜,租的鋪子不說狹小,卻怎麼也不和寬敞沾邊。只是微微收整出來兩間作寢居,再一個專門做豆腐的小作坊,其中石碾、漏布等器具自然一應俱全。 甦佑陵對做豆腐的一套流程也自是深入己心,干手藝活大都是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全憑勤練二字。 便如有人問胡屠是如何解牛手法如此高超,得來的答復也不過八個字。 我亦無他,惟手熟爾。 先將生豆浸水泡透,裝入石碾加水磨成乳漿,再以漏步過濾掉殘渣,大火煎熬。最後以鹵汁或山葉或酸漿醋澱,用釜具定型點漿攪拌收尾。 考慮到要非常大的豆腐塊作底料,甦佑陵敲敲打打拆去了釜具中間的縱橫隔板。 第二日雞鳴,甦佑陵打著哈欠來到了作坊。看著那一方長六尺,寬四尺半的豆腐塊點了點頭,手指輕彈,整個豆腐塊便是晃動彈擺。 甦佑陵將豆腐放置水中,拿出匕首便開始按著腦中構想雕鑿起來。 雕豆腐無非是變化豐富、刀工細膩、造型突出三點切記。 當初九姨曾在大年三十雕過一盤栩栩如生的醉八仙,或立或伏,側躺佝僂。八仙八態,形神不一,卻俱是惟妙惟肖令人咂舌。若非如此,也不會讓甦佑陵生出興趣去學。 甦佑陵手在水中執著匕首抖顫翻飛,摩挲著脈絡時旋時鑿,這些本事熟稔心頭也無技巧可講。 不知何時魚弱棠也是走進了作坊,在一旁看著甦佑陵聚精會神的樣子也並不出言打擾,只是水中原本平整光潔的豆腐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一座凹凸有致的底座。 甦佑陵心思一起,幾顆梧桐也隨著匕首盤折植在底座上。再是在另一角劃數下塑出六稜,又手起匕落削出幾道細柱,匕首便如生靈一般綴點數百下,一座瓦片參差如魚鱗的春風亭榭當即拔地而起。 甦佑陵笑著拿出早已備好的稍小豆腐塊,從頭至尾一匕蜿蜒而貫,由細到粗再至細,鳳凰的形體便是被輕易勾勒而出。又是數次削砍掏空了鳳尾多余的料子,三條婉轉飄逸的翎羽上下紛懸,鳳凰的雛形便已是出來了。 再以同樣手法雕鑿狀如翟的鸞鳥,既然是要送給大人物的。那麼所有細節當然應該盡善盡美,馬虎不得,便連鸞鳥口中所餃的鈴鐺甦佑陵都是眯眼刻畫出了牡丹紋路。 鸞鳳和鳴,陰陽寧諧,甦佑陵將鸞鳳倚置在梧桐上翹首相盼,這才開始繼續點綴細節。 “一錢豆腐可賣百兩,卻是只圖一樂。所以站的太高了,杵在山頂便盡是雲遮霧繞,果真看不清腳下啊。” 甦佑陵邊雕邊笑邊言。 第一百一十九章 鸞鳳豆腐落幕戲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早兩朝的成衍皇帝沉迷戲曲,曾下令召各地百戲集于麟淄匯演,在紫幸城外搭起“戲棚”供王公貴族觀看,稱之“舞筵”、“錦筵”。後來便干脆直接劃定了一塊區域專門演戲,稱之為梨園。 由此以來,技藝逐漸成熟,劇目愈加繁多,民間早有營業性出演的劇場,用直欄橫檻桿隔起,稱之為“梨舍”。 如今梨園雖說主要迎奉達官顯貴,但若是花得起價錢,民間百姓也是能進里邊一飽眼福。 梨園口粘有紙榜,每日戲目皆是寫明。有三面圍坐的台場,其間小凳數百,最高可容納四五百人同時觀戲。台前垂一卷簾帳,台後便是瓦牆,上下台的檀花門左右各一,又懸有上下滑井供戲子飛天遁地,旁觀之人不曉得其中的玄妙,自然頗覺神奇。 而紫幸城里也有專門設立的民相殿,長戲廊,梨園的戲子逢著佳節吉日也有可能被皇帝召入宮中演出。 甦佑陵受噠贊鐸邀約前來梨園觀戲,那道“鸞鳳和鳴”一早便被甦佑陵送去。二人約定的收貨時間原本是第二天,听聞甦佑陵來送豆腐,噠贊鐸面露不悅。以為甦佑陵根本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是隨意雕刻一番來敷衍他。 虞老和金萬元本就不對此事抱有希望,送給皇帝的東西,可以是東海夜珠、可以是北溟血珊瑚、也可以是深山奇松異石,但如何能是百姓每日吃的豆腐? 即便如噠贊鐸所言那雕豆腐的人自有技藝,但無論如何一塊豆腐罷了,還能玩出花來?還敢叫“鸞鳳和鳴”? 哪怕虞老見識過甦佑陵的技藝,對此也是沒有太多指望。畢竟豆腐與珍品實在是兩樣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更何況原本說的三天,如今才堪堪只過去一天半。 可當那道“鸞鳳和鳴”進了金玉齋後廚再由虞老揭開遮掩紗布,哪怕是見多識廣的金萬元也是痴愣當場。 當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鸞鳳爪棲梧桐扭身相顧,二者一赤一青,一左一右,身線婉轉平潤,形神便如太極一般渾諧自然。甦佑陵切下了蘿卜和甘荀點綴鸞鳥上半身,再輔以紫甦、青筍磨粉摻水成乳輕抹翎羽,單調的豆腐白一時便是流光溢彩起來,青鸞羽色之華美盡收眼底。 再是鳳鳥尾翎則用赤莧調色,凝緋如火。冠首則以紅石蜜涂抹,通體赤紅如血,實屬光彩矚目。鴻前後,蛇頸魚尾,鸛顙鴛思,龍文虎背,燕頷雞喙,種種皆同古書所言。 即便是用來點綴映襯的亭台梧桐,甦佑陵都是花了不少心思,一物復一物,物物都是玲瓏精致之極。 噠贊鐸拍手喜笑:“金掌櫃、虞老,我就說這小子行的。” 雕法全憑手中技藝,想法皆出自古籍經卷。甦佑陵為了盡善盡美,中途只小憩了一個時辰,卻才能呈此珍品。 金萬元待著觀賞完畢,便是連忙應了噠贊鐸的話,親自用紗布遮掩,又放入與水龍芽一並掩匿起來。 “皇……大人饒是見多了奇珍異寶,斷然也沒見過這般用料簡極,成品艷極的珍品。” 金萬元看了甦佑陵一眼,轉而向著噠贊鐸幾首奉承:“九……噠贊鐸閣下果真慧眼識人,來麟淄月余便能招攬如此匠人。” 甦佑陵畢竟是外人,金萬元言語也是多有不便,只是甦佑陵也對此並不在意,轉而看向甦佑陵作揖道:“我乃金玉齋掌櫃金萬元,小友有此技藝,實乃驚為天人。” 甦佑陵當然是謙虛的還禮直言不敢當。 虞老在旁面色如常,倒是沒有對此發表自己的看法。 噠贊鐸卻是對著甦佑陵直言:“百兩都是我賺大了,我請你去梨園看戲如何?一來表我心意,二來如那天所言,也想與你交個朋友,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甦佑陵本想拒絕,但噠贊鐸盛情難卻,幾番推辭無果,還是報出了姓名與其同行。 據聞明日皇帝要去幽蘭坊搭台唱戲,所以今日的梨園只開放到申時。過後戲子們便要為明天的盛演做準備。 梨園中有茶點供應,陳設簡潔卻是不失大氣:台前支起兩根紅漆圓柱,戲台前的首席只幾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茶道六君子,樓上前排有雅間十房,後面則全是散座兒。大幸民風開放,男尊女卑一說自古有之,但女眷也是可以進園觀戲,男女合坐也沒人會說三道四。 今日梨園劇目乃是有名的飛將七進七出諶銼橋,這飛將秦沱乃兩百年前的後越國名將。這一段說的是後越國敗于當時的南濡,他一人斷後掩護越帝撤退,面對三千南濡沖騎最後力竭而亡的故事,沒有女角,俱是實打實的打戲。 甦佑陵和噠贊鐸二人去時已是人滿為患,只得是站在人群後觀摩。 前半場便是交代了後越帝御駕親征,結果冒進中了埋伏,越帝率著殘兵剩將撤回諶銼橋。 翁子聲忽的急促起來,如馬蹄飛踏。笙、板嘈嘈切切,那單皮鼓音厚實響起,更是添了幾抹濃重。 秦沱出,一臉的青藍面彩,只剛打個照面便是手托折樹游走一圈,嘴里大喝。 “哇呀呀呀……今日吾主遭難,吾為越國之臣。” 秦沱雙手一疊一攤,再道:“豈能苟以求全吶……” “好。” 那飾演秦沱的武旦戲腔吐詞周正,又是抬腳一跺,自是贏得滿堂喝彩。 伴奏忽又低沉,隱如樹葉隨風而起的娑娑聲,台下觀眾自是屏息凝神。 南濡王帶人馬登場,便是一張白臉,伴奏再起,翁子連調,卻是一段戲曲。 “我在呷陂設伏兵,斬那後越大 旗。” “越帝倉皇馬蹄亂,卻原來是失了軍心。” “今朝有勇追窮寇,滅了他國再鳴金。” “還、還、還。” “還我大濡百里失地。” …… 奏停唱罷,有二將上前。 “報,大王,前方諶銼橋有人阻。” 白臉的南濡王晃肩驚怒:“莫不是後越還有伏兵?” 一將道:“大王,是那後越猛將秦沱。” 南濡王疑聲:“他帶了多少人?” 另一將答:“只他一人。” 南濡王勃然大怒:“哇呀呀呀呀……這越國欺我太盛,待我先鋒大軍取他頭顱來祭旗。” 一幕落,一幕起。 秦沱面對南濡王:“吾乃越人秦沱,爾等鼠輩,何人敢上前與吾一戰。” 秦沱聲如雷鳴,南濡王與左右後撤一步。 先前那二將之一大喝上前:“秦沱,安敢說此大話?待我擒你。” 一把銀槍和折樹相接,一時火光四射,折樹乃是長矛的一種,最擅纏斗,有撥、挑、抽、刺等多種路數。 那扮秦沱的武旦自是有武功底子,兔起鶻落竟是連翻數個跟斗,而後揚起折樹撞在那支銀槍之上,扮南濡武將那人應聲倒地。 南濡王觀著秦沱勇武:“可有猛士願與這廝一戰?取他首級者,賞千金。” 便有二人聞聲而動,一人手執銅鉞,一人持著寶劍,上來便是配合著撩向秦沱,秦沱後仰避過,再是上前左右交互出手。 又是數個回合,台下觀眾叫好,秦沱一個鯉魚打挺,直把二人武器擊落。那手持寶劍的武將驚懼,竟是逃陣而歸,使銅鉞的武將則是被秦沱夾茅而貫,倒在地上。 南濡王這才出聲左右:“此將武勇,你們一同前去。” 便有十數人一擁而上將秦沱圍起。 接著便是一長串的武戲,伴隨著伴奏的急促與起伏直是扣人心弦,秦沱每一次倒地都是有人驚呼。 直到秦沱力所不逮,已是強弩之末,便以折樹杵地看向台下眾人。 “今日吾已功成,吾雖死,卻還有吾國千萬兒郎。” 再站起身子,手指掃過南濡王,開口盡顯霸氣。 “待吾王重整旗鼓,卷土重來。” 再仰頭長嘆:“噫吁,大王,秦沱今日以死報國。” 說罷舉起折樹上前,卻是被眾人以萬器穿心。 南濡王大呼:“若吾有此良將,何愁南濡不可一統中原。” 戲幕遂落。 第一百二十章 大幸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冉哥兒,今日演的真好,趕明兒你唱小旦,一定能讓陛下眼前一亮的。” 梨園後台,諸生皆在卸著臉上戲彩有說有笑。 一位錦衣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方才扮飾秦沱的男子身旁談笑。 方才扮秦沱的男子還未來得及卸下藍面,只是聞言羞赧:“祝老板,都是諸位幫襯才有冉鯨今日,沒什麼演的好之說。” 冉鯨是梨園如今的大角兒,只憑那百相之仿,生旦淨末丑沒什麼是不能演的,其中又以花旦之細膩最為人稱道。彩面大都以蝙蝠、燕翼、蝶翅等為圖案勾眉眼面頰,冉鯨卸下了秦沱面,只是露出一張秀美至極的面孔。 冉鯨男人女相,面如桃瓣,含怒也是笑,眉目自傳情。也是因他,梨園的看眾近年來女子多了一大半。 戲子這一行辛苦,外行以為不過唱腔、對白、武打幾種形式紛呈在人眼中。卻不知光攢氣這一功夫便是要從小練起,睡著了都是要盤氣在喉,涌而不發。即便攢氣自如也還遠遠不夠,完了還要會掩氣,便是氣出則化,提吞沉吐。功夫高妙的戲子哪怕是對著油燭唱戲,燭火都不會搖晃分毫。 再到了甩大腔、長腔的時候,抑揚頓挫分成數段,又在要學會換氣,這功夫沒個二三十年下不來。 冉鯨天賦異稟,自小有良師教導,再加他勤練不怠,這才能在堪堪及冠的年紀唱戲揮灑自如。又因為打小吃苦,見多了為人處世,所以極富閱悟,能仿眾生眾相。 都說台上一炷香,台下十年光。冉鯨看著窗外雲卷雲舒怔怔出神。 明天將是他第一次登台獻戲給那大幸第一權貴,任是他閱歷如何豐富,也還是生怕出了分毫差錯。不過有一想到能見著那張絕美容顏,又是增了幾分期許。 …… 甦佑陵別過了噠贊鐸,循著記憶走到了龍虎街的德勝巷,他要來見一位故人,也是一位長輩。 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是個死人,所以甦佑陵並沒有什麼顧忌,再者說來這些年很多東西實在是模糊不清。心中不明,自然得問明。 欽天監正不過四五品官員,放在各地倒也算是一方大員,但在這高官多如狗,權貴遍地走的麟淄城還是不夠看,邱府的位置也是地處德勝巷末的一處拐角。 只敲了敲邱府的大門,里邊兒俱是一片死寂。甦佑陵等待了片刻,見著沒有絲毫動靜便轉身欲離去。 “等等。” 邱府大門輕展,一名頭頂雞窩雜毛的老者小心翼翼的探出半個腦袋。 甦佑陵這才轉過頭,端詳了那老者面容只施了一禮:“在下是邱老監正的故人,游歷至京城所以來看看他,敢問他可在府中?” 老者听著甦佑陵的言語,卻是神色頗疑,但還是向他招了招手:“你且先進來。” 甦佑陵理了理儀表,告謝一聲便隨男子踏入邱府。 “老監正還有與你這般年歲的故人倒也是稀奇,” 邱府不大,環顧一圈下來,一景一物便已納入眼簾,卻是除了身旁老者再不見一人。 甦佑陵問道:“老監正不在?” 那老者垂著眼楮嘆道:“你不知道老監正因為意欲謀反被滿門抄斬了麼。我就是個看院子的老奴才,所以沒有被刁難,得以苟全性命。邱大人臨走時曾于我說,若有朝一日有故人登門,便讓我交些東西于他,只是沒想到年紀會這麼小。” 老者絮絮叨叨的說著,甦佑陵聞言卻是如遭雷擊。 邱枕策,死了?還是誅九族? “邱大人如何謀反了?” 甦佑陵小心翼翼的問道。 老者唇齒微動,卻是沒有接甦佑陵的話,只是開口:“大人讓我等我便等,只是以為至少也要等個三年五載,你來了,我便能將這處屋子賣了,再回老家養老。” 甦佑陵再不言語,只是跟隨老者一路走到正房。 老者讓甦佑陵在原地稍等片刻,他去拿東西,甦佑陵便乖乖站在原地環顧屋內陳設。屋內器具布置簡單,俱是常用的器皿,倒與尋常百姓家里並無二致,但俱是一塵不染。可見老者哪怕在主人家出事後依舊守在邱府每日清掃。 片刻後老者捧著一個黑色的匣子踱步而來。 甦佑陵鄭重的接過。 老者看著甦佑陵喃喃低語:“真像。” 甦佑陵疑惑抬頭看著老者,竟是有斑駁淚漬噙在兩窩身陷的眼眶。 甦佑陵失神。 老者知道自己失態了,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楮,只是輕聲道:“我不知道主人為什麼願意為你去死,他讓你帶走這黑匣。而後讓我向你發出三問,什麼時候三問可作答,你便可取出黑匣里的東西。” 甦佑陵疑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偷偷打開?” 老者笑著搖頭,面色卻依舊低沉,開口出聲也是失落。 “主人信你,老奴也願意信你。你若不想作答等出了邱府大門打開便是。” 甦佑陵閉目凝神半晌,再睜眼時只看著懷中黑匣沉思許久。 “今環顧我大幸,四方豺狼,八面風雨,遍地腥雲。我大幸國祚,岌岌可危矣。然朝中多奸佞,臣實在無以為力。曾有殿下兄長獨當一面,不畏權貴,直言不諱,屢次沖撞龍顏。因為殿下的兄長愛的不是周家天下,他愛的是芸芸眾生,愛的是天下黎民。只可惜,忠膽赤子心,終為邪崇消。” 鏗鏘之言余音裊裊不絕于耳,末了只一句。 “罷,他來了。” 這個他,原先甦佑陵以為是在夢中踏空而至的道人,但現在想來,好像是也不是。 甦佑陵這才抬頭堅定的看著眼前老者。 “不知道此生是否能給邱大人一個滿意的答復,但定然盡己所能,閣下請發問。” 老者彎下腰貼著仔細端詳甦佑陵,卻是微微頷首:“主人只要你作答,卻並沒有留下答案,恐怕是想讓你自己來找吧。” 甦佑陵默然點頭。 老者抬頭仰望穹宇,層雲如霧遮望眼,赤日金烏灼人心。即便如此,天地也是被放眼金輝灑透的清明一片。傳聞天上是瓊樓玉宇,天上有太上天人,天上還有凌霄瑤池。 但是人間呢? 只余殘花落紅,只見馬踏骸尸,只聞濁污腥臭,只留殘鰥孤影,只此斷腸老骨。 欽天監正邱枕策結小孩緣是人盡皆知的事,雖才官職四品,但因其職務特殊任二品大員見了也是要客氣些。 宮里諸多皇子頑劣,大都喜歡這個和藹的老頭子,也不知道邱枕策那下顎的雜草須被多少孩子拉扯過。 皇帝陛下曾看著他與自己兒子在宮中打鬧嬉戲也曾是笑言:“邱監正尚有頑童之心,觀曉天象時是否也當玩鬧之事?” 邱枕策笑著點頭稱是,繼續與諸位年幼的皇子嬉戲。 那時宮中尚有道幼小身影最讓邱枕策喜愛心疼,雖說他自小體弱多病,卻是比其他皇子頑劣更甚,常讓邱枕策當馬給他騎。但每每那孩子的懂事兄長見了總是面露苦笑:“邱大人,你如此寵著凌兒,會把他慣壞的。” 邱枕策笑著擺手:“頑童之性本質淳良,只後天環境所至善惡。玩心便是玩心,只要讀得聖賢書明道理,有良師正規矩,不礙事的。” 溫潤如玉的公子見著勸不動老人,便拿著那背上的小娃兒苦笑搖頭道:“凌兒,還不快下來,給監正爺爺賠禮。” 四五歲的黃口小兒聞聲便很是老實的從邱枕策的背上爬了下來,而後學著大人模樣拱手作揖:“監正爺爺,兄長說的對,你不能慣著我。我將來要讀很多書,為我大幸開疆擴土,福澤百姓。” 老監正摸了摸小娃兒的腦袋笑道:“這些事還是留著你這愛操心的兄長干吧,你能平平安安長大就是。” 小娃兒撇了撇嘴:“書上說聖人年少便要胸懷大志才能學有所成,不墜青雲,不甘無名。” 老監正捻著胡須朗聲大笑:“聖人之路崎嶇坎坷,大多數人只在半路夭折,要麼為奸佞小人所害,要麼為前路荊棘所折,小殿下也想要走這一條路?” 小娃兒不假思索:“想。” 溫潤公子問道:“凌兒為什麼想走這條路?” 這可把小娃兒難住了,他想了很久才是笑著開口:“為了名留青史。” 這下子,便是連溫潤公子都是被逗樂了。 小娃兒當然不明白二人為什麼喜笑,只面露疑惑:“書上都說的是要青史留名才是聖人,我也要。” 溫潤公子也上前將其一把抱起:“凌兒記著,有的時候你要做一件事。哪怕整個天下都在阻攔你,都在憎恨你,你也要去做。因為你不做,那些罵你的攔你的人也不會去做,可事情總要有人做。” 小娃兒想了想:“但是大家都攔著我不讓我做,那我做的會不會是壞事?” 老監正笑道:“鯤鵬想從北溟騰至東海,燕雀笑他,阻攔他,是因為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也想讓鯤鵬也做不到。鷙鳥之不群,哪怕青史無名,需知人心有情。” 溫潤公子接話道:“世上文字數萬余,卻無一字透人心。青史留名又如何?我們並非活在枯燥文字上,我們活在他人的心中,也活在自己心中。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老監正接著便開口問那小娃兒。 和眼前的邱府老奴如出一轍的笑著開口。 一時風起,吹拂著老奴鬢角霜起皺,粗布下擺卷曳鼓蕩,仿佛邱枕策再起欽天大陣于此寸土。 “君身棲何處,君眼視何物,君心在何方?” 同樣三問,同樣白頭。 幸好殘花落紅化作春泥。 幸好馬踏骸尸來年植青。 幸好濁污腥臭不染靜蓮。 幸好殘鰥孤影曾有人念。 幸好斷腸老骨魂歸故里。 甦佑陵拜謝老者,懷捧黑匣推門而出。 “殿下。” 身後老奴再出聲。 甦佑陵停佇腳步回過頭。 老奴端禮傾身再幾首:“大人曾說過……” “大幸有您,才是大幸。” 一百二十一章 雞肋之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龍虎大街上鑼鼓喧天,甦佑陵強忍著睡意睜眼,問了對門的賣菜婆婆,這才記起今天是宮里欽定的吉日,將有皇子辦成年禮就藩。 叫醒睡眼惺忪的魚弱棠,甦佑陵托噠贊鐸置辦的兩套綢服也被人送來。 魚弱棠喜服藍,甦佑陵便按照魚弱棠那件綾羅錦瓊藍琉璃衫的樣式又讓人織了一件水綢樣式。罩袖寬廣切出百褶,襟口也是繡上棠花樣式。哪有女子會嫌棄衣服多了?只看那一眼,魚弱棠便是開心的從甦佑陵手中接過,而後興沖沖的回房。 甦佑陵的則是噠贊鐸為其挑選的一襲玄紋雲袖朗月衫。二人各自洗了個香湯浴換上新衣,女子嬌美如畫,男子俊秀儒雅,堪得上是一對金童玉女,只往那銅鏡一站,便是色溢滿而出。 除此之外,噠贊鐸還差人送來了一塊羊脂玉玨,分陰陽兩半。 想來以噠贊鐸的聰穎,自是知曉甦佑陵要那套女子衣衫寓意為何,本來還打算充當一次月老為甦佑陵介紹西岐國女子的噠贊鐸當然以為甦佑陵早有佳人在側。 甦佑陵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塊玉玨面露難色,倒是魚弱棠一眼看出端倪,只是當先拿過小的一半替自己系上,甦佑陵見著魚弱棠不在意,那他便更無需糾結,便也將另外一半懸在腰間。 如此一來,哪里還能見著半分當初甦州城悅辛客棧店小二的影子?分明是陌上顏如玉才是。 甦佑陵今日本來不願意去湊皇帝陛下的熱鬧,但一來是噠贊鐸早早在幽蘭坊置辦下了二樓雅座;二來他也是想看看,那個皇帝陛下是否和從前一般面孔。 對于如今的甦佑陵而言,逛青樓也算是略有小成,自然不會像當初入煙柳樓般拘謹。只是听聞那幽蘭坊的褚青鯢有閉月之容,總是存了些一睹真容的心思。 才過晌午,幽蘭坊還在籌備今晚宴會所需的大小事務,甦佑陵拉著魚弱棠懷抱跛狗去胡屠鋪子買醬牛肉,只上次吃過一次,二人便是徹底愛上了這一口。 胡屠鋪子剛開張,攤主胡屠本人並不像名字一樣長得彪蠻虎腦。但也是身高八尺,肌肉健碩,一臉的大胡茬子滑稽有趣。 甦佑陵開口道:“老板,兩斤醬牛肉。” 胡屠看著兩人裝扮自是知曉二人身份不簡單,只是應聲答著,一把菜刀使的爐火純青,一坨醬牛肉頃刻便成薄片。 甦佑陵看著那轉刀手法兀自稱奇,便是開口道:“老板你這醬牛肉做的如此可口,怎麼沒想過入宮去當御廚?” 胡屠聞言一笑。 “我這醬牛肉啊,大都是附近街坊傳出的名聲,本來也只是市井小吃,難登大雅之堂。少有你們這些公子王孫來買。” 甦佑陵聞言卻是笑道:“老板,你這話可就妄自菲薄了,好吃便是好吃,哪來的雅俗之分。即便是八大酒樓也有不好吃的菜不是?” 胡屠呵呵一笑:“公子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身邊佳人更是如玉,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可不指望著和那八大酒樓一較高下。” 牛肉切好,甦佑陵又帶著魚弱棠尋了家上好酒樓落座。 不看菜譜,便是信手拈來的幾道名菜:“淮陽郡的杏花春雨,艮州的清風茅月,再是一個麟淄城本地的丹鳳朝陽。” 那小二見著甦佑陵二人氣態不俗,又听著點菜的老道,知曉是遇到了吃家。便是連那跛狗都以為是自己眼拙,說不準就是什麼外邦的異品珍種。 魚弱棠疑惑的小聲問道:“你可別忘了我還在通緝令上。” 甦佑陵聞言卻是一口茶水差點嗆出來,只是喜笑道:“得了,就循著那通緝令上的畫像抓你,恐怕得你投胎好幾十次才能被抓到。” 甦佑陵做事一向謹慎,但來到麟淄卻也是不自覺的放松下來,一是這里于他而言太過熟悉,二來他與勘隱司打過交道,知曉他們的搜捕流程。 如今有風聲是自然,但二者沿磐嶺入京,任是誰也想不到。 “你表現的自然些,咱們便出不了紕漏。越是畏畏縮縮反而容易被街上的勘隱司探子察覺。” 一說如此,卻听門口小二再吆喝:“您幾位里邊兒請,公子要吃些什麼?” 甦佑陵偏頭看去,卻是一位老熟人。 那人眼光一掃,自然也是看到了甦佑陵,只是對著小二笑道:“不必麻煩了,我與那位公子一起的。” 說著便來到甦佑陵這一桌子走來,只是對著甦佑陵拱手一笑:“甦公子,好久不見?這位姑娘可是?” 魚弱棠好奇的看著二人,只甦佑陵起身示意眼前人落座,而後介紹玩笑道:“這姑娘是在下友人,恰巧同姓,名為甦棠若。周公子,何時有雅興來的京城?平崗縣生意做不下去了?” 那人自然便是當初平崗縣的周錦  餃嗽諍 泄環 釗肭吵齙慕惶浮V皇塹筆敝芙 禱霸普諼砣疲 罄匆彩且蛭 妥 ︿杲惶敢燦 グ慫沼恿晷鬧興耄 巳瞬 患虻ャ 周錦 讕珊推卵牛 皇竅蠐閎跆墓笆值“在下周錦  展媚鎩! 魚弱棠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待外人一向清冷,如今離了青樓那等風月地,更是養就了一股子的生人勿近的冰涼性子。 周錦 掛膊輝諞猓 皇切ψ哦運沼恿晁檔“家里還有產業在京城,我也是來此幫襯家中長輩,這不是趕巧遇到公子了麼,我就說咱們一見如故,定是有緣啊。” 甦佑陵對于周錦 岳詞斕男宰雍蓯峭誹郟 灸芏雜謚芙 憒嬖謐藕萇畹木 琛D侵直凰艘謊劭創   約喝炊運晃匏 母芯醣閎縞硐菸繅溝牧值兀 恢 問北慊崠雍未ζ順 恢徊蚶腔   但既然好不容易踫到了他,自然也是有幾分疑惑求解。太多事情現在都是一團亂,原本有條不紊的計劃總會被亂七八糟的意外給打亂。 他已經沒辦法像一年前一般強迫自己不去想。 有些事縱使拼命也無用,拼命沒法子改變事情的本身,只能作為自己的借口聊以慰藉。 他已不是七八歲的孩子,也再說不出憑借一己之力改變什麼的渾話。認清自己如果是第一步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他又將憑什麼去認清他人? 甦佑陵一念許多,但表情如常。 飯菜上桌,甦佑陵與周錦 皇悄 次彝難雜鍤蘊劍 比淮蠖際撬沼恿晷︵囊硪淼氖蘊街芙  芙 袷譴媼誦乃家 核 雜謁奈駛按蠖家彩潛苤鼐頹帷 周為皇姓,京城產業,京城除了那個周家,還能有哪個周家?但甦佑陵自問天下再沒人比他對于那個周家更了解,又哪里有周錦 て湃耍 周錦 願贍 唬 皇橋跗鶼悴柘趕鈣糞 ?醋拍鍬承θ萑氖撬沼恿晷男圓淮恚 埠蓯竅胱崴歡佟 “我說甦公子,我今日沒帶銀子,這頓酒錢便算你請了如何?來日必有重謝。” 又是這一句話。 甦佑陵滿頭黑線。 這家伙真不是鐵了心來混吃混喝的? 卻又是見著周錦﹦欣戳誦《“再拿一份叫花雞給我帶走,另外要一壺猴兒釀。” 小二賠笑道:“這位客官,小店還真沒有猴兒釀,現在便是只有陽春白雪和黃酒,紅紹也還有一壇子。” 周錦 諏稅謔“那就溫一壇子黃酒吧。” 甦佑陵看著眼前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周錦 淮蛞淮 矗 閎跆淖勻恢 沼恿晏安疲 胖芙 獍隳Q彩峭得樽潘沼恿炅成系謀浠  變化? 沒有變化。 在沒有搞清楚對方的目的、身份之前,甦佑陵一向是泰然自若,絕不會露出分毫馬腳,哪怕對方再神秘,也必然會有水落石出的那天。甦佑陵有足夠的耐心,也深諳蟄伏之道,他等得起。 前提是周錦 輝偌絛號  “老板,再來一只八寶鴨,我家狗愛吃。甦公子你不介意吧。” “請便。” …… “對了,小二,在弄半斤牛肉來,我在半路走著吃回去,甦公子可以吧?” “沒……關系。” …… “甦公子,我想了想哈,我二叔不愛喝黃酒。小二,再裝一壇子陽春白雪,甦公子?” “沒……” 甦佑陵憋著火氣正準備再次息事寧人。 卻听到“ ”的一聲驟起。 “夠了。” 卻是一旁的魚弱棠重重拍打桌子起身。那跛狗只在魚弱棠拍桌起身時便站起身子繞在甦佑陵腳邊警覺的對這周錦 凍黽獬蕁 此時正值午時,大堂里幾近客滿,眾人的目光皆是被這沉悶的拍打聲吸引,原本便有不少桌客人因為他們三人的衣著裝扮而側目,現在倒好,直接是正大光明的看了起來。 魚弱棠氣的胸口起伏,面色慍怒,在外人眼中卻甚是一番秀色可餐。 甦佑陵和周錦 艘蛘饌蝗縉淅吹謀涔釋 閉。 詞撬沼恿曛灰簧材潛惴從 矗  鷚皇智崆崳兆∮閎跆哪篤鸕姆に  魚弱棠察覺到了手上突如其來的暖意,循著這股溫潤轉頭卻是對上了一雙平靜到可怕的眸子,那桃花眸子浮起了一層霧 ,除了若隱若現的陰鷙之外便再無任何表情的流露。 她不明白為什麼甦佑陵對于周錦 麼緗叩木俁 揮腥魏聞 猓   缺[趴聰沸乃嫉乃際薔醯彌芙 齙奶 恕K 浪沼恿暝謨醚凵袷疽饉攏  環“可他……” 甦佑陵忽的轉頭平靜的看向周錦   諶詞譴蚨狹擻閎跆牡幕啊 “你且先坐下,不打緊的,周公子一時沒帶銀子而已,是吧?” 前邊兒都是對著魚弱棠說的,最後一問自然是問于周錦 V徽庖歡允櫻 氖侵芙 彩切木  蛭 撬 劬κ翟謔淺良諾娜萌爍械叫孛蒲掛鄭 饈且還晌 豢剎櫚氖疲 毖乖謚芙 男目  “算……是吧。” 周錦 廡Φ潰 粗灰環 骱蟠笙駁“甦公子,我又發現我帶了銀兩,這次便由我來請你吧。” 果然。 甦佑陵心中有數,這一番才是周錦 氖蘊劍 慈綾湎販 闃灰凰布潯閌竅殘ρ湛“周公子說的哪里話,這一頓說好了我請便是我請,公子只管點菜。” 魚弱棠緩緩坐下,也不再多言。 甦佑陵這時也拍了拍豎起毛發的跛狗:“行了,你那幾顆老牙,干醬牛肉都費勁。” 跛狗這才重新伏在地上,卻依舊是警惕的豎起耳朵。 周錦 讀俗約閡 米叩牟似酚刖頻囊櫻 皇腔毓範宰潘沼恿暌恍“你讓我很意外。”說完便踏著步子走出了酒樓。 甦佑陵也是趕忙付了銀子帶著魚弱棠回到了瓦子巷。 “我應該謝謝你,但是你不應該為了我去出頭。” 甦佑陵看著魚弱棠淺笑道。 魚弱棠則是撇了撇嘴:“誰想為你出頭,我只是看不過眼。” 甦佑陵笑嘆口氣,只是起身再握住她的玉手,被甦佑陵握住的魚弱棠這次卻是出奇的溫順,並沒有作出什麼動作,只是俏臉依舊升起了兩團好看的紅暈。 甦佑陵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輕言,更像是對著其他人作著哀求。 “別在為我去做些什麼了,我真的沒什麼東西來償還你的。更別試圖去讓我發生什麼改變,從很早起,我便是一個爛慫的廢物。” 第一百二十二章 那些景 那些人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冉鯨坐在一處房中對著銅鏡涂抹著戲彩,于他而言,一張彩面便是一個身份。無論黑的黃的紅的白的,他要做的就是用盡所學技藝把這個身份飾演的淋灕盡致。 世人說戲子常扮眾生,獨忘卻了自己,所以戲子最是無情。但冉鯨認為戲子無情是好事,因為只有無情人才能看清有情事,才能演好有情人。甜是一樣甜,苦是百種苦,如此對比,有情反而是件易事。但無情不代表無心,冉鯨也有他的悲喜,正如今日,總的來說他是開心的。 褚青鯢是國色志上的絕色,更是皇帝陛下親自下詔能自選夫婿的清倌人,放眼大幸青樓女子只堪此一人,其中意義自是非同小可。 冉鯨剛及弱冠,心中有佳人也是情理之中。看遍麟淄,還有誰是比褚青鯢那清倌人更有說頭的。 國色風雲二志排了多少年,天下人對此無不是趨之若鶩。 上次志評國色,褚青鯢佔據第三,竟是比那大幸皇後還要高出一位。 國色志謂之仙顏堪著霓裳,芳舞皺起瑤池。 而鳳儀金詔下瓊露,麟淄滿城驚皇女的旬靜列第四。 排名第二的則是那志評為瑤池也難尋,色壓廣寒宮的羅穎。 至于那國色志上第一人,名為弈嬋,只說是那江南錦州的弈家女子,平日深居簡出自是神秘。 而風雲志上,唐嘯失蹤之後的第一自然便是那南山宋。志評只臂擎天拳開山,生死簿上無宋。可知曉其匹夫之勇能到何處,更有武尊之稱。 再接下來便是孤狼行冥鰥寡影,紅塵濁酒共杯飲的游俠兒南宮鏡。此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有多少人見過,也是被傳的神乎其神。 至于女羅剎羅穎在風雲志上的排名相較她在國色志上卻是稍遜一籌,只排第七,卻依然是有著流緋羅剎惑閻王,生死堪破色斷腸的志評。 而甦佑陵曾有幸見過的翩若游龍疾奔雷,神行無蹤虹橋垂的慶季則是排名第九,有天下第一輕功之稱。 風雲國色二志十年一評,上次志評距今已近九年,想來兩年後自然又是一番新鮮氣象。 今日陛下攜著皇後為諸皇子封藩,破天荒的將大典放在了幽蘭坊而非宮中。此舉本便是不同尋常,又有一說是陛下要替一位深受喜愛的小郡主尋個儀賓,坊間自古便是流言蜚語散播之地,真真假假也無從辨別。 冉鯨自然不會顧及這些瑣事,在他看來今日要事只此兩樣,一個便是好好唱完今日準備好的《凰女顧長安》,一個便是能偷偷看幾眼那道倩影。 甦佑陵攜伴魚弱棠懷抱跛狗進了幽蘭坊對門的酒樓,又在三層尋了處臨窗雅間,只是點了兩壺名貴香茶看著樓下的熱鬧。 宮中自有御林軍早早便封鎖了紫幸城至幽蘭坊一線,今日除去陛下的客人和諸多顯貴,常人難以靠近幽蘭坊三丈之內,更有數百白羽飛弩手伏于各酒樓臨窗環顧。 皇帝聲勢浩大出行自是引得百姓駐足此地湊個熱鬧,俱是接踵摩肩將原本寬敞至極的龍虎大街圍的水泄不通。 甦佑陵輕啜茶水笑道:“我記得乾仁七年皇帝南下江南,隨行騎隊當先出了麟淄,隊末甚至還在紫幸城內,相比而言這才真是小巫見大巫。” 魚弱棠性子清冷,不喜湊這等熱鬧,但也是好奇道:“說的好想你見過似的,不過能憑著一塊豆腐與陛下聯系上,也不知道你是踩著什麼狗屎運。” 甦佑陵笑道:“我那哪里是普通的豆腐,等著吧,說不準很快那就比千金還要難求,但是咱們陛下定然是不會因為一塊豆腐把我召入宮中的。” 魚弱棠看著甦佑陵信誓旦旦的模樣好奇道:“何以見得?歷史上不是常有因一字一畫一菜至極而被召入宮中之人麼?” 甦佑陵聞言卻是掃了一眼那在幽蘭坊前恭立的紅衣,雖說隔得太遠看不真切,但依然是能感受到那番綽約多姿。 “你說的那種弄臣我們的這位陛下自是瞧不上眼的,咱們這位陛下憂國憂民的緊,沒工夫去了解下九流的道道。紫幸城的太華殿門口立有一道禁濁碑,上邊刻著諸多歷朝歷代的昏君言行,連我大幸百年前的禎康皇帝都有。每次上朝下朝,文武百官和陛下隨時都能看那碑文所載,以警醒自身舉止。” 甦佑陵雲淡風輕娓娓道來。 魚弱棠自是不信。 他才多大,還能上過朝不成? 刺客猖獗,歷朝歷代不乏有江湖宗師以武犯禁,死在匹夫手上的皇帝歷史上也不是沒有。 但于如今的大幸而言,周瞻源自信沒有江湖高手能在大幸土地上奪去他的項上人頭。 合龍殿是周瞻源的寢居歇息之地,金龍寶榻前端有一御案。正中設鎏金漆龍紋寶座,寶座上一件紅雕漆痰盒正放著一柄紫檀木嵌玉如意靜躺。黃雲椴桌左右各一,多是放著漢白玉瓷插屏、梅子紅滾金匣。又有御筆青玉片冊、松花小宣、墨玉魚紋暖硯。 地上鋪一層緋色琉璃絨毯,下設地龍。有金線繡龍祥雲五扇屏風置後,兩側陳設端、仙鶴燭台與垂恩香筒,俱是座落在三層高台上。再有紫金簾垂于屏風之後作掩,只見一抹虛影端坐于後。 周瞻源正對銅鏡整理儀表,他雖年近半百,卻依舊英姿勃發不減。一襲寬領窄袖龍黃袍,前後兩肩各有一條織金盤龍。頭頂翼善冠烏紗作底,有金絲繡龍戲珠。神采奕奕,更是不怒自威。 “都準備好了?” 紫金簾後有那抹虛影詭譎問道。 周瞻源回過身向那紫金簾一禮:“今日之行,仰仗先生了。” 天下何人,能讓一朝之帝稱呼先生?但對于那個目盲老人而言,這個稱呼不算過。 “趙賜和吳淳下江南尋龍,你不擔心?” 詭譎之音再起,周瞻源卻是爽朗大笑:“無論銅雀還是信州之盟,我從不後悔,何來擔心之談?” 簾後那道身影聞言沉默良久才再度開口:“你乃九五之尊,斷然不該因私情影響決斷。這件事我替你辦妥,若他活著,我會留他一命。” 周瞻源笑道:“多謝先生。” 裝畢而出,有帶刀青隼侍衛簇擁其身,周瞻源閑庭信步踏入龍輦。 吉時已至,卻見紫幸城武定門大開,有龍輦緩緩向街市駛來。當先六匹紫毛駿馬俱是出自西域大宛,是天下有名的良駒,比之百胡的“吊虎”馬種更勝一籌。龍輦車身瓖嵌有金銀玉器,寶石明珠;還雕刻有龍鳳圖案,盡顯皇家氣派。 龍輦中只二人端坐,其中女子容顏絕色,卻無一絲媚態,周身自是讓人遠觀而不敢褻瀆的端莊清肅,一襲真紅大袖翟紋霞帔罩著冰肌玉骨,頭上的龍鳳珠翠冠熠熠生輝。 男子是周瞻源,女子自然只能是那母儀天下的皇後旬靜。 君臨天下和母儀天下相攜,除去儀仗百人,更有青隼沿街巡邏,數百甲士封路。沿街百姓依次見著龍輦下跪,口呼“萬歲”聲音此起彼伏,百里能聞。 甦佑陵點上了兩三小菜,魚弱棠看著那龍輦緩緩駛來只是有感而發道:“那般排場也只有帝王才有如此了,江湖匹夫如何能做到讓天下人跪拜?” 甦佑陵聞言一笑:“小魚兒,難不成你想嫁入那帝王家不成?我可告訴你,鳥籠里的金絲雀再怎麼錦衣玉食,終究也飛不過毫厘之間。” 魚弱棠撇了撇嘴:“那也是金絲雀,比那風吹雨打無處覓食的寒鴉總要好的多。” 甦佑陵再是笑道:“以你姿色,再有數年,未必不能成為真正的青鯢,到時候國色志上有你一席,入的皇家做個側室也是極有可能。” 魚弱棠听出甦佑陵言語的調侃之意,只是嗔怒道:“你少拿褚青鯢來刺我,那些吃飽了撐的,給我取個小青鯢的名頭,無聊至極。” 甦佑陵聞言卻是話里話外調侃之意更甚,言笑道:“男人嘛,不聊女子聊什麼?國色志上俱是俏美人,別告訴我你不想上去?再者是小青鯢這個稱呼據我所知也就是呈海郡人叫的勤快,在外邊兒可沒人認你這個小青鯢。跛子,對不?” 甦佑陵拍了拍跛狗的頭。 跛狗不悅的喊了一嗓子。 倒是甦佑陵倚著腦袋看著那些百姓再度開口:“籠中雀和雲下雀各有所恃,天下有太多身不由己,褚青鯢能夠行止由心擇夫婿,難道不是你們青樓女子的榜樣?你若是沒有遇到我,再加上那仇人始終不來你的樓子,你的結局多半也是嫁入一個豪門氏族。我不去問你和那人有什麼仇怨,反正人心隔肚皮,自然有秘密。只是讓你別去艷羨這等豪門之外的風光無限,底子里也有許多不好看的哩。” 甦佑陵怕無處不在的探子,說話自是小心翼翼,反正能讓魚弱棠听懂便是了。 二人談話間,幽蘭坊前龍輦停,兩道身影依次踏出龍輦。 一位閉月女身著綺羅大襟緋裙早便攜著幽蘭坊老板恭迎至此,只見著周瞻源、旬靜二人下來,當即跪拜于地,周邊眾多護衛百姓齊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佛了個慈悲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小和尚,你怎麼磨磨蹭蹭的,若是趕不上大典,皇帝阿叔又會說我的。” 龍虎大街上一男一女並肩而行,女子朱眉粉黛,只罩一件藕絲琵琶百褶留仙裙,通體粉嫩如報春。帶青表素里,施以白緣,履綴著青結。 “阿彌陀佛,我早就讓你出門了,你涂抹胭脂足足一個個時辰,怎麼也怪不到我頭上來啊。” 那男子是一名禿頭和尚,只著一件僧伽梨九條衣,正無奈的听著女子抱怨回嘴。 年輕和尚乃臥彌寺空禪方丈坐下弟子,法號明心,如佛法至高武道齊天同名。女子則是大幸赫赫有名的虞羅郡主,其母 瑤長公主乃當今大幸乾仁帝長姐。二人關系一向極好,後來 瑤長公主遠嫁艮州藍恆伯閆歡產下一女,便是虞羅郡主閆予鹿,乾仁帝周瞻源愛屋及烏,虞羅自是深受寵愛。 許是養就的刁蠻性子,閆予鹿聞言雙手抵腰,故作怒容:“這麼說,你是怪我咯?” 明心揉了揉太陽穴,只連忙傾身無奈道:“小僧不敢。” 閆予鹿冷哼一聲,兩人來到幽蘭坊前。 卻是明心向前一步悄聲道:“郡主,小僧便不進去了。” 閆予鹿眉頭一蹙:“為什麼。” 明心小和尚撓了撓腦袋羞赧道:“若是師傅知道我入了風月地,只怕是要將我逐出師門。” 閆予鹿聞言卻是一溜兒繞到小和尚身後伸出一雙藕嫩的粉臂推他:“你不說我不說,老和尚怎麼知道你去了青樓,再說今天幽蘭坊也不做那等生意,沒事的。” 明心小和尚一時為難,卻突的心神一凝,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直抬頭向幽蘭坊對門的酒樓上看去。視線所至,只一道虛影凝動撲閃數下便又流散于無。 閆予鹿見著明心和尚心不在焉,順著他的眼神也是看向酒樓三層,只見著叉竿撐開四五窗扉,不時有客人倚頭。 “怎麼了?” 閆予鹿沒看到什麼稀奇的,便開口問向明心小和尚。 明心和尚恍了恍神,才是搖了搖頭喃喃道:“沒什麼。” 那個人又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 魚弱棠只看著眼前的甦佑陵嘴角微揚探回腦袋。 甦佑陵輕輕抿了一口茶水,看著魚弱棠好奇的目光淡然一笑:“老熟人罷了,沒想到居然能在麟淄踫上他。” 嘴里說著,過往雲煙也是溯起一陣拂風鋪灑冗雜于神思之中。甦佑陵閉目凝神,只是身心稍微松縱便有一幕一言現于眼簾。 周身三面牆上有石窟的佛龕,三面玉佛面呈世間,佛像身後有屏風狀的“背光”,其內飾網目紋,而外側卻是紋絡粗獷的火煙紋。 有專門規矩佛像鑄造的經卷《佛像儀經》,上述背光圖案有六,是為慈悲大鵬、守身鯨鯢、濟世龍女、福報童男、自在雄獅、善師巨象。 罩于佛像頂上的的平頂圓柱形傘狀寶蓋為香檀所制,寓意佛行即行,佛住即住。佛壇四周皆有書寫經文的長條棉織佛幡。 懸掛在佛前的方形大幔帳謂之歡門。上繡飛天、蓮花或珍禽異卉。其兩側常垂幡帶,故又稱幡門。歡門前常當空懸掛一盞琉璃燈盞,稱“常明燈”。 供桌上有銅爐燒灼上好陳香線香飄散,香染佛身,寒暑不斷,謂之“淨佛”。 左右蓮花燈各一,供桌前備有功德箱,地上擺有叩頭的蒲團,上覆拜墊,殿堂內還備有大磬、引磬、大木魚等諸多法器。 彼時一位不過七八歲的玉面少年言笑晏晏,眼前的小沙彌皺眉沉思,二人端坐蒲團論說佛法。邊上一位長眉老僧坐如犍稚,面容卻是親切和藹,津津有味的看著眼前兩個小家伙辯的熱火朝天。 “若有朝一日,佛棄你而去,即便你心中有佛,又該如何自處?” 玉面少年笑言道。 “我佛慈悲,既然心中有佛,佛如何會棄我而去?” 小沙彌臉色漲紅卻是依舊肅穆作答。 玉面少年卻是脫口而出:“我問的是佛棄你而去你會如何自處?沒問你佛會不會棄你而去。” 小沙彌聞言一愣。 這如何作答? 沉默良久,玉面少年起身道:“有佛是好事,但是無佛也不一定是壞事。既然我佛慈悲,那麼不信佛的人總不至于被佛給記恨不是?” 說著玉面少年便轉頭向那老僧道:“老方丈,我說的可對?” 老僧冥思半晌點頭:“言之有理。” 小沙彌“啊”的一聲幽怨的看向自己的師傅,只肚子里誹腹自己師傅怎麼胳膊肘朝外拐。 卻是老僧笑道:“佛嘛,很好說話的。要是你們覺著哪天被佛拋棄了,那你們棄佛便是,不過只怕你們到時候舍不得。” 玉面少年撇了撇嘴,卻有一抹素雅倩影踏進殿中。那女子只著淡妝修容,卻是堪有傾國之貌,眉眼一凝便好似天地失神。 那一年的國色志,此女第二。 志評眉間簇山巒錦繡,眼角余秋水清絛。 那一年銅雀未折,唐嘯依舊是那個風流天下的玉笛劍仙。 女子姓甦,名笑。是乾仁帝最為寵愛的妃子。 玉面少年見了自是欣喜的跑過去:“母妃。” 甦笑抱起少年對著老僧道:“孩子頑劣了些,多謝方丈幫我照看。” 老僧聞言只是笑著頷首:“九殿下聰穎過人,與三殿下一般都隨貴妃娘娘,遠非尋常頑劣小童可比。” 玉面少年剛欲開口謝過老僧夸贊,卻是連著輕咳了兩聲,甦笑看在眼里面色轉為凝重,卻是擔憂的撫了撫 老僧緩緩上前從袈裟中摸出一把金色長命鎖:“這是貧僧一點心意,戴在身上有凝神之用。九殿下身子骨弱了些,皇家宮城銳氣太盛,娘娘還是帶著殿下多出去走走。若是可能,便去那疆場歷練一遭,沙場之地最是砥礪心神,熬打筋骨,對九殿下有好處。” 甦笑謝過老僧,從其手里接過了那一把金色長命鎖:“方丈所言與宮里的相士倒是有異曲同工之處,此次回宮必然再去勸說陛下讓凌兒去那北境沙場走一遭。” 老僧看出甦笑說這話時言語面容流露出的不舍與心疼,只是再輕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九殿下吉人天相,娘娘大可不必憂心。” 卻見有侍衛在殿門口高呼。 “娘娘,時辰到了。” 甦笑抱著玉面少年,這才告辭離去。 臨別時,那小沙彌還看到方才與他辯難佛法的少年不斷朝他使眼色,他本想著視而不見,又覺得這麼做有失風度,便也不斷向那少年使眼色。 只待玉面少年身影消失不見,小沙彌才敢對著老僧開口。 “師傅,那九殿下方才辯難有些……” “有些什麼?” “有些胡攪蠻纏。” 小沙彌猶豫良久才是小心翼翼的開口。 老僧聞言大笑:“這話你跟他說去,要麼改天我去轉告他,看你這禿毛腦袋會不會掉下來。” 小沙彌看著老僧 亮的頭頂,硬生生的將那句:“師傅,你也是禿毛腦袋憋了回去。” 老僧笑道:“辯難嘛,無非便是一個辯字,難不成還在那難一字上?佛法無邊,佛海浩瀚,這其中的奧秘連師傅都是看不清千萬分之一二,你怎麼就知道那九殿下說的不是對的?” 小沙彌沉思片刻,如實答道:“師傅,我不覺得我是對的,但我覺得他就是錯的。哪有求佛先讓佛來渡己的?” 老僧面露疑惑:“你不讓佛來渡你,你求的哪門子佛?” 小沙彌理所當然:“自是讓佛渡世人,最好是我為渡世人而求佛,如此才是我佛慈悲嘛。” 老僧面色一凝,聞言只一巴掌拍在小沙彌腦袋上:“三千世界諸多意,你憑哪門子來渡世人?不能渡己,何以渡人?” 小沙彌吃痛,這才捂著腦袋幽怨道:“師傅,我覺得你是不是收了太多聰明的弟子,所以故意最後收了我這麼個笨徒弟。” 老僧卻忽的面色又變得和善起來。 “哪里是什麼笨徒弟,你師傅這輩子修佛參禪,到頭來不也是參出個無禪嘛,早知道還不如不修佛了。” 一言既出,老僧卻是眼神流露精光,口中念念有詞:“阿彌陀佛,此皆夢話,佛祖心中留。” 小沙彌歪著頭戳穿老僧:“師傅,你大白天醒著還能說夢話呢?” 老僧又是一巴掌蓋拍在小沙彌腦袋上。 “無知,為師畢竟虛長你百年,夢中所見便也是三千世界所現,這些佛法還太高深了,你不懂,還要多多學習啊。” 小沙彌總覺得老僧說佛法總是一天一個樣,也沒個準頭,自己好容易記下的一句所謂“佛法”,過了幾天在老僧嘴里卻是又變了個模樣。真真假假也沒個準。 正如老僧法號空禪,便像他自己的禪都是空無一物,哪里還說的上是佛法二字? 然有萬法皆于無,所謂緣起緣滅,花開花謝。物極必反,禍福相依。 老僧參的是空禪,是因為禪至滿則空。 佛眼看世界,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豈不是空禪? 老僧眉目慈藹。 “我佛了個慈悲喲。” 第一百二十四章 龍入幽蘭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人的欲望就像竄稀,想憋都憋不住。” 周錦 俗 σ紊弦⊥坊文宰炖錟金鈑寫剩 皇治兆諾囊豢橄改迦韁 那嗌 帆,另一手卻是捏著剛看完的一封信函。 有黑袍人走入房中一禮:“喻州來信,詹航答應了。” 周錦 叛悅寄渴嬲梗 嬪 蠛謾H粗皇強 詒閿質俏弈蔚“吳圭,你下次把小妹也接來,她老是說我不帶她玩,這不又給我寫信過來了。” 吳圭沉吟了半晌還是開口:“這事好說,小姐頑童心性也是公子您慣的。只是族里好像已經摸尋到了你和凌公子的聯系。” 周錦 叛韻仁且匯叮 俁詘謔值“讓他們煩心去,九姑姑那邊可有消息?” 吳圭頷首低眉道:“族里人知道了她庇護凌公子,現在也是分為兩派,老爺自是想讓大小姐回族,但二爺那邊您是知曉的。二小姐那邊賣了悅辛客棧後便不知所蹤,現在還沒有任何消息。” 周錦 諏稅謔鄭 黃鶘 俅骯伺“勘隱司那邊呢?” 吳圭答道:“我勸公子您少沾染勘隱司的事情,趙賜吳淳這番共赴江南,背後未必沒有旬家的意思。” 周錦 叛悅辛嗣醒郟 詞搶 咭簧“他旬家再是權傾朝野,莫非還能顛倒是非黑白不成。” 吳圭聞言只是沉默不語,面色復雜的看著他。 周錦 低昊耙埠盟葡肫鵒聳裁矗 皇巧襠 鋈“好像還真能。” 吳圭道:“反正最近麟淄城可熱鬧,我前幾日還發現了一個人。” “誰?” 吳圭輕吐二字:“皇甫。” 周錦 岷粢豢謐瞧苫蟺“他來湊什麼熱鬧,不會宋也來了吧?” 吳圭搖了搖頭:“宋自封于南山,沒有大事是萬不會出山的。只是我所知道的八大判官明里已經出動了一半,西岐陽靈列九也在金玉齋中暫隱,甚至連弈家……” 周錦 醬舜ν 椎紗笫“你別告訴我連弈家都……” 吳圭搖頭道:“倒是沒有確切消息,只是發現了些神機術的蹤跡。凌公子曾經偶遇的君子堂也有弟子來京城,是央菊殿的房系蝶。听聞他此次出關黃霓羽大成,卻是四個長老親傳中有望第一個先敲完九鼎的。” 周錦 耪庖桓齦齙拿罰 瘓醯媚怨獻游嗣 饜砸蒼 戀萌г耄 皇強醋盤轂 憑碓剖嫜瘛 吳圭在一旁躬身道:“公子不去幽蘭坊看看?听聞今日格外熱鬧。” “一群身不由己的戲子伶人與一幫己不由心的達官顯貴,有什麼熱鬧可湊的?對了,他也來麟淄了,還勞你多費心。” 吳圭聞聲一愣,再是開口:“分內之事。” 遂作禮告退。 …… 紅燭懸作連綢燈,幽蘭坊作為首屈一指的青樓內里裝潢自是不可小覷,更何況今日之盛況早有老板為此準備,再添了幾抹流光溢彩。 幽蘭坊佔地極廣,其內園林便有兩處,皆是仿造甦式園林樣式。 步入中堂舉目,便有湘簾翠幌,幾處人工雕鑿的小山古色古韻矗立清池。池水寬數畝,飼有錦鯉游弋其中,又正值盛夏,自然不乏朵朵蓮荷盛花蓋籠鋪滿清池。周邊散落三兩亭台軒榭,又有花木掩映于朱欄曲楹間。 幽蘭坊自是不同尋常青樓,只裝潢上竟是以別出心裁的淡雅精潔為主,若熄了紅燭,只是隨意掃上兩眼,說不準便會以為這里是一處書齋墨苑。饒是如此,只道是鶯鶯燕燕之聲傳來,香爐中燒著麝香彌散繚繞,便也知曉此處乃是一處真正的人間仙境。 列圍的八仙桌早是擺好了各色糕點茶水,落座更是非富既貴,樓子里的姑娘們只充當女侍,並不故作媚態。娉娉裊裊卻也是沁人心脾。 “素王到。” “代王到。” …… 隨著一聲聲高喊,諸皇子也是先後在門口拜見了褚青鯢與幽蘭坊的老板朝觀,錯落坐于中間的主桌之上。 大幸禮制除去太子的諸皇子十五歲選婚,出居京邸就藩。皇女封為公主,成年後由有司揀選駙馬。 乾仁年原先太子早夭,東宮空懸良久,周瞻源體魄也尚且健朗,所以立儲君之事也一直被擱置了下來。原本周瞻源有意讓三皇子周獻傅入東宮立儲,可後來隨著廢後銅雀二事也就此作罷。 等到三三兩兩人物齊聚幽蘭坊,便是只差那天子開宴。 大堂自是絲竹雅樂奏鳴,熟絡的友人兄弟便就著瓜果糕點交談起來。 “五哥,听聞你最近一直忙于戶部漕運之事,嫂嫂和我說著揪心,你本就身體羸弱,還是多注意些。” 一位彎眉少年笑言,眉間銳氣時隱時現,卻是嘴角天生微翹。只著一襲青衣,兩肩繡著火紋,胸前繡著四爪蛟的補子。 對面男子同樣是青衣錦綢,卻是面如白宣,只觀其面便知有隱疾傍身。不同于開口說話男子的英氣逼人,雖也是朗逸面容,卻多了幾分悵然的秀氣。 “呵呵,有勞七弟掛念,咳咳,近來確實事務斑雜。父皇要新鑄幸幣,這便是不菲的開銷,遼州的米價居高不下,賑濟救災的銀兩也是被各層貪官層層抽剝。倒是北境,雖也時有胡亂,但俱是小打小鬧,比起往年安穩了許多。” 口呼父皇,又為那英氣男子叫作五哥,自然便是五殿下周獻宸,封“素王”。英氣男子則是七殿下周獻驍,封“代王”,皆是時至今日卻也未曾就藩。 二者談笑間,卻有一人著玄色半開襟衫緩緩走來:“二位殿下當真是心系百姓,陛下龍輦快到了,還請二位出去恭迎。” 周獻宸翩翩溫雅,自是還禮:“有勞呼延大人費心,我與七弟這就去恭迎父皇。” 白衣漢子雖只一身便裝,卻是身高八尺,虎目圓睜,可謂是不怒自威的猛將之容。若說勘隱司是刺探天下的暗匕,那麼呼延庚信手下的三千御林軍便是皇帝身邊的厚盾,饒是三寶高手也斷難在此人麾下的三千御林手中佔得便宜。 周獻宸和周獻驍二人一前一後起身,呼延庚信便是站在二人一側作掩。 早有紅衣褚青鯢與朝觀在此迎候,見了二位皇子也是免不了一番禮數。 “喲,八弟,到了也不讓人傳聲消息,我與五哥方才還念叨著你。” 八殿下周獻施長得心寬體胖,近幾年常有其通淫宮女的消息流出,據聞周獻施最是流連于青樓風月地,也怪不得周瞻源總拿這個兒子頭疼。 周獻施看著二人也是面露笑顏:“五哥、八弟,說什麼呢?我這不也是剛到,我這人除了私底下的老婆不能告訴你們,還有什麼是不能和你們說的?這幾日後,咱們估計也就再難見面了。到時候遇到了皮脂柔嫩的美人莫要忘了我才是。” 周獻宸聞言訕笑:“我說七弟,你這好色性子可如何是好?莫把身子骨掏空了,到時候與五哥一般當了半個廢人。” 周獻施聞言一笑,自是不以為意:“五哥,我才是擔心你這身子,到時候就藩,如何承受的住道路顛簸?” 說話間門口有龍輦駛來,緩緩停穩,周瞻源扶著旬皇後踏步而出,伴著高呼萬歲之聲走入幽蘭坊。 幾位皇子皆是叩頭拜道:“兒臣恭迎父皇,母後大駕。” 周瞻源掃了一眼,自然也是和氣笑道:“你們幾個可是久等了?” 周獻驍吐了吐舌頭玩笑道:“父皇,兒臣與兩位皇兄也是剛到,不知其余弟弟和二哥可是跟著父皇和母後?” 旬靜為後堪堪十年,眼前幾位皇子自然不是她所生,若論嫡出也就只有尚且年幼的十三子。不過她倒是一向賢淑雅靜,對待諸位皇子不說視如己出,倒也從無刁難,頗有後宮之主的儀姿。見到周獻驍開口問話也是回應道:“你們的幾個弟弟尚且年幼,到了封藩年紀的老十和十一一會兒便有人帶來,你們二哥臨時領了聖旨,估摸著已經離開麟淄城了。” 听聞此言眾人皆是一愣,二殿下周獻釗是出了名的閑散性子,最是愛游山玩水喝花酒,哪里領過什麼聖旨出京?如今這麼個節骨眼上領旨出城更是不同尋常。 一行人踏入幽蘭坊就坐,這才算是宴典開始。 幽蘭坊上下為了今日已是勞碌近一個月,其中更是新添了不少裝飾,天子腳下,自然要仰仗龍顏。 褚青鯢一代清倌人,卻絲毫沒有尋常青樓女子獻媚靨笑養出的風塵氣,自是冰清玉潔。又有獨一套的妝容秘技,乃至旬靜都常問她交流保養之法。二女相見自是有些閨中密事要講。 周瞻源沒有落座,幽蘭坊自然無人敢坐。 杯中有酒,周瞻源舉杯環向眾人一掃。 “我大幸國祚綿延至今已是二百又七年,雖說多有小難,但全憑場中諸位傾心盡力保我大幸,至今然可謂是泱泱雄國。我大幸如今只是盤龍臥虎,遲早有一日兵指北境百胡王庭,奪回失地。這杯酒,敬諸位。” “敬大幸。”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凰女顧長安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沒有所謂的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幽蘭坊的大堂只是一道道絲竹聲裊裊交吟,全然不見了青樓往日的嬉鬧。畢竟放眼整個大幸,又有誰敢打擾皇帝听小曲的? 別說,還真有人敢。 “皇帝阿叔。” 隨著一道嬌聲輕啟,只見一道藕粉倩影蹦著向周瞻源跑了過來。 眾人聞聲先是驚惶,哪有人敢這般不識禮數叫那皇帝作阿叔?卻是看清了來人又都是繼續听曲看戲。 這小姑娘別說是打擾皇帝听曲了,怕是今日就算把幽蘭坊掀個底朝天,也不過就是得來一頓不痛不癢的說教。 虞羅郡主那是誰? 瑤長公主的女兒。  瑤長公主是誰?皇帝的親姐姐。 就算如此,區區一個皇帝的佷女,如何敢在皇帝面前興風作浪? 很簡單, 瑤長公主救過乾仁皇帝的命!雖然那時的皇帝陛下還叫作桓王。 當年的周瞻源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詔獄,若非 瑤長公主每日冒著砍頭的風險買通獄卒偷偷送食,如今穩坐龍椅的應該是另外一個人。 本就是情同手足的親姐弟,又是救命之恩。 瑤長公主近些年篤信佛教,周瞻源便專門為她在艮州大興土木修建佛寺,乃至如今艮州都有了個“萬佛州”的名號。那藍恆伯閆歡討得了 瑤長公主的歡心,兩人喜結連理後周瞻源甚至有意將閆歡變為藍恆侯,只是迫于言官以“因私販爵”作說法,最後才無奈作罷。饒是如此,那個侯爺又敢得罪閆歡? “鹿兒,你爹娘身體可好?” 看著粉妝玉琢的閆予鹿來了,周瞻源也是面色大喜,聲色親切絲毫沒有長輩乃至皇帝的架子。 閆予鹿羞赧一笑:“回皇帝阿叔,我爹爹和娘親都好,這次是專程讓我來給阿叔請安。” 旬靜坐在一旁也是笑著問道:“艮州和麟淄隔得可不近,听聞前些日子 瑤長公主來臥彌寺拜佛,怎麼也不進宮與我們見見?倒是虞羅郡主隔三差五便往京城里跑,身邊也全然不見跟著侍從,算是個什麼事?” 閆予鹿笑著答道:“娘親本來也準備來看看皇帝阿叔和皇嬸的,後來說是皇帝阿叔每日操心政事怕打攪你們,便先回去了。皇帝阿叔把大幸治理的太平,哪里有什麼歹人?不過侍從我也帶了一個。” 說著閆予鹿便回過頭去找尋那個在人群中也是異常矚目的身影——一個 亮的光頭。 眾人也隨著閆予鹿的目光遞去,卻是連根毛都沒有看著。 “這個臭和尚。” 閆予鹿暗嗔了一句,卻是氣的一跺腳便準備出幽蘭坊去把那個和尚揪回來。閆予鹿並非不識寵之人,自然也是先行回身給周瞻源告知了一句:“皇帝阿叔,我先去找找他。” 這一番下來可是讓在場不少人驚的瞠目結舌,哪有侍從跑不見了主子干著急的?還要親自跑去找? 再只看閆予鹿那惱羞模樣,自然心中了然,只當是郡主也有了愛慕男子。 周瞻源見此也是笑道:“去吧去吧,帶來讓朕見見。” 閆予鹿一溜煙便跑不見了影子。 旬靜看了一眼周瞻源無奈笑道:“你對待幾位皇子一向嚴苛,卻是虞羅更像是你親閨女一般。” 周瞻源笑了笑:“她比朕的親閨女還親。” 一場無傷大雅的插曲落幕,絲竹依舊悠揚婉轉,接著奏樂接著舞。 一轉水袖翩翩,又見琴音悠揚。 周瞻源看著滿屋的皇親國戚,心中久違的生起一絲暖意。 …… “這飲茶恰似佛宗,沸水沖騰舍己成飲,是為布施;葉蘊茶味匿如戒律,是為持戒;蒸炒泡酵起伏跌宕,意為忍辱;醒神益思明達心緒則喚自在。清寂香苦,百澀雜陳,是為眾生。” 噠贊鐸手端茶壺細細品茗,虞老則站在一旁細細說道。金玉齋老板金萬元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冷汗淋灕的呆站著。 二樓這一雅間有五人,噠贊鐸與二人對坐,正如針尖對麥芒。 “我們西岐人一向熱情,此番前來也是有貴國的文牒傍身,特此也給大幸陛下獻上禮物。” 噠贊鐸侃侃而談,對面的兩位身著青隼的男子卻是一臉漠然。 虞老看了二人一眼,對這等故作高深的姿態嗤之以鼻,只是開口:“不知道二位是天地通判中的哪兩個方位?我公子來貴國絕無惡意,只示誠意。” 八方織網天地通判,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冷漠兩人自然便是勘隱司八大判官之一。 很少有人知道勘隱司的八大判官出手,向來都是二人結伴而行,一天一地有明確的組隊。 臉型方正的青隼判官終是開口:“我是西,他是西南。我們此次前來只是為了問一句你們寓意何為?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早知道你們入了城。但也同樣是為了以表誠意二字,才沒有留下盯梢的探子。陛下知道西岐派出的是序列陽靈,自是對貴國感激,但你們入了城一直不面聖,卻在市井安頓下來,恐怕有失禮節吧。” 噠贊鐸聞言卻是依舊雲淡風輕面色不改:“大幸陛下掌天下沃土,政事繁雜,這才沒有貿然求見叨擾。今日听聞陛下閑暇,我不就帶人過來以示誠意了麼。” 談話間,大堂卻是皺起嗩吶,洞簫,箏,鼓板,鈸齊鳴。 不用想也是《凰女顧長安》的戲曲幕起。 有旁白陳敘: 【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長安有凰女,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三顧傾人世。二八芳華棲皇梧,君王不政,群臣不朝。】 冉鯨的小旦自是以形傳神,形神兼備,只頭戴珠花翠,身裹碎花裙。妝容自是媚而不妖,只印堂抹一朱砂,描眉青黛剔透雅潔,面上油彩只均勻敷上一層薄粉,兩頰腮紅皆用赫 潦茫 嫜昭奕綈倩ㄆ敕擰 【妾身本是長安女,日弄機杼連成絲。昨夜忽見詔有名,從此只棲梧桐枝。巽羽鳴金輪,旦眠至昧爽。歡喜是妾身,愁也是妾身。】 冉鯨以水袖掩面徐徐踏來,嘴里注氣隱而不發,唱腔只如林籟泉韻,听者起憐心。 雅間之中,伴著《凰女顧長安》的唱段,噠贊鐸開口:“二位看這樣可好,我明日便進京面聖,今日便要替陛下獻禮。” 天通判西開口:“那我便去向陛下復命,希望陽靈守諾。” 說著便要起身。 噠贊鐸卻是伸手作攔:“既然都來了,听完曲子再下去如何?放我們在這里,你們想必也斷難安心吧。” 西皺眉思索片刻,還是坐了下去。噠贊鐸說的沒錯,今天的幽蘭坊萬不可出事,他確實要盯著這些人。 【一把玉搔頭,一柄金步搖,羅裙折面花嘆息。春宵旖旎時,芙蓉棉帳暖,紅燭高懸囈嘁嘁。】 戲聲依舊,只道是嘔啞嘲哳聚旋一團驟然急促。 “百胡盟,無非象、羯、莪女這幾個大族為勁敵,只要能滅了這幾大族部,其余都是烏合之眾。大幸的陛下想與我西岐作盟是有意要拿他們開刀?” 噠贊鐸品茗笑問,但西與西北像是鐵了心不置一言,只沉臉不語。 噠贊鐸嘆了口氣:“老說我們沒誠意,你們老是這般悶葫蘆作態,也難以說得上誠意二字啊。” 西為天通判,自是要比地通判西北要稍高半籌,兩人之中也是由他主導事態,見著噠贊鐸所言也是開口:“這些事與勘隱司本職無關,陽靈閣下還是去親自去問陛下。” 噠贊鐸聞言笑道:“自是與你們無關,你們勘隱司抓捕欽犯為重嘛,听聞你們兩位冥王共赴江南,可是為了那傳聞中的沒死的九殿下?” 【君王諾妾身,在天比翼,在地連理,情如山巒綿延無絕,愛如東海浪濤不盡。】 伴奏弦樂忽如水泉迸濺,擊碎堆石。琴調不斷升騰,直叫人心思一顫。 西望著眼前的噠贊鐸,雙眼微眯道:“勘隱司自有勘隱司的安排,望陽靈贖罪,此事恕我實在無可奉告。” 噠贊鐸玩味一笑:“連你們的陛下都無可奉告?” 【賊臣入宮亂如麻,鎘衛日戳搜  幸淮伺 。 綰問嗆茫俊 琴弦噌噌聲伴著鼓板嗡鳴,一下子便將人的心緒勾提到了嗓子眼。 此間意味深長更甚。 通判西眼中閃過一抹晦澀。 噠贊鐸轉而朗聲大笑:“我就是隨口一說,判官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話說這戲子倒是真有本事,雖說我也是門外漢,但多少還是能感她之情。都說大幸言語之忌放的極寬,《凰女顧長安》我記得唱的是皇帝為了美人失了江山,最後卻是那美人守國門戰死,也不怕有人私下碎嘴說這戲子別有用心?” 通判西正色道:“陛下心懷天下,自然不會把區區一場戲當真,倒是陽靈大人雖身在西岐,卻也知曉我大幸諸多曲藝,頗為不易。” 噠贊鐸卻是哈哈大笑:“一點點皮毛罷了,陛下能容我在京城玩鬧,這些天自然也是心生感激,我西岐也很期待大幸的誠意。金萬元?” 金萬元听著噠贊鐸忽然叫他,看著眼前兩位勘隱司判官只是唯唯諾諾上前:“噠……九先生。” 噠贊鐸展顏歡笑:“是時候了,去準備東西,不然真讓別人說咱們是空手拜訪,確實也不好听。” “是。” 金萬元應聲告退。 曲未終,人未散。 龍虎大街,風雨欲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殺人紅塵 脫身白刃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束手就擒,可免你一死。” 殘陽灼空,朔風狂舞怒號如蠻刀一般席卷大地,遍地黃塵崢泓蕭瑟,不著一草木。借著余暉能看到黃土中反射著斑駁的白光,那是動物或者人類的尸骸。 遼北的戈壁灘冷暖最是怪異,白晝熱的只堪披薄紗,夜里冷的卻要裹襖。饒是如此,比起那動輒遮天蔽日的沙暴依舊是顯得微不足道。 若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定然不會有“茫煙一線”的說法。 戈壁之上陡峭起連綿的土丘,像是將原本平整的戈壁灘分作了兩層,上層的戈壁引索到一處極其狹窄的橋路,並非人工雕鑿,只因風塵日積月累侵蝕所至。俯身望去,兩層戈壁之間竟是高有百丈。 女子端立于橋的中段,兩側皆無護欄,稍有不慎便是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女子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一襲緋裙便像是出水芙蓉一般魅惑眾生,若是甦佑陵在這里,一定能辨認出她就是當初那個戴著鈴鐺竹笠的神秘女子。她的身後是五百步卒,眼前是三百輕騎。她想過橋,但顯然那些兵卒不讓。 一騎自那騎陣而出,身披鐵甲,面容硬朗如頑石。 “遼王有令,投降不殺。” 女子淺笑道:“那你們投降吧,我不殺你們。” 那騎將懶得廢口舌,知道與那女子說不通,轉而抬手向著手下兵卒下令:“遼王有令,將此女活捉,賞萬金,封萬戶。” 騎兵們開始有序的列起沖陣,後面的步卒也在徐徐逼近,用大盾將橋末端的隘口堵死。 女子嫣然一笑,天地失彩,哪怕是訓練有素的騎卒也有大半失神,只心中淫蟲漸起。 若能與此女有過春宵一刻,折了陽壽也值了。 想歸想,卻沒有一個人敢對此女小覷,更不敢生出任何輕薄之心。上頭早就說過了眼前的女子是誰,眼前這個女子,卻足以震懾他們八百男兒。 天下誰能駕馭的了此女? 誰又敢去駕馭她? 騎將看著女子眉頭緊皺,他所率領的這批騎卒是遼王精心訓練的烏首義從,仿造的是京城禁軍幸龍衛的訓練法子,堪稱是遼王手下最強的精銳。攏共堪堪不到千騎,如今已經是為了那女子抽掉了將近一半,更為重要的是這里乃遼通交壤之地。 藩王可以在朝廷規制下擁兵,但不可自重。在自己的封藩地界率兵耀武揚威可以,但一旦帶兵超過二百出了自己的封地,那就等同于謀反! 所以此時此刻他每耽擱多一分功夫,就等同于遼王要面臨的風險多上一分。 但這些都還在其次,三百烏首義從和五百精甲自遼州而出,聲勢浩大,勘隱司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察覺不到,遼王自然也有底牌。騎將最是擔心的是即便如此,卻萬一依舊拿不下這個女子,他又該怎麼辦? 畢竟那個女人的凶名實在是太大。 “羅穎,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乖乖束手就擒,隨我回去听從王爺發落。” 羅穎,夜叉榜上赫赫凶名的殺手,除了這個女羅剎,天下又有幾個女子用的著出動近千兵卒慎重對待? 羅穎的手中憑空展露出一把一尺有余的短匕,匕身泛赤澤。還未出招,鋒刃便已是隱隱透出血光。 “你也配?” 羅穎聲如寒冰,卻惹人心神繚亂。 “殺。” 騎將也懶得再廢話,只一聲令下,兩端人馬便是向著羅穎包夾襲來。 羅穎並無懼意,她十七歲時便登上了風雲,無論何種天賦異稟的妖孽天才在她面前便都是黯然失色。若說天下有誰是真正殺出來的江湖高手,她羅穎必居前三之列。 一個第一次殺人時只有堪堪五歲的女子,因為不殺人便會被殺,因為她不想死。 她的道路便是殺伐,哪怕日積月累凝聚的殺心已是讓她止步竭澤多年,但他畢竟是竭澤。 羅穎起履乘風,一時身如鬼魅,游行于懸橋之上。幻化于軍陣之間。 一匕作魚尾,掀起驚濤拍岸。 泛著赤色的紅霧隨匕舞而噴涌,當先數騎只悶哼一聲便從馬背上栽下,數十戰馬嘶鳴哀嚎,四蹄盡數被斬斷。 騎陣只被一匕擾亂,馬尸人尸堆壘在狹橋之上,不乏有因為撞擊而掉落下去摔成肉泥的烏首義從。 百年前有劍魔裴啞人一人攜一劍斬盡三千甲。 這便是武道高手為歷代君王所忌憚的地方,一勇之夫斷然沒辦法與萬軍為敵,但自萬軍之中殺掉某一個人卻是不算困難。 羅穎便如真正的羅剎一般向著後方騎將疾掠而來。 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羅穎所到之處便有紅霧裹挾,不見匕首如何出招便是殺的烏首義從人仰馬翻。 有羅剎攜著滔天殺氣而來,那名騎將看著在騎陣中勢不可擋的紅影,即便他是心智堅定的沙場老將也是心驚膽顫。 烏首義從是遼州軍中精銳,但她羅穎卻是殺手中的羅剎。烏首義從悍不畏死,俱是朝著羅穎繃韁沖撞,在狹窄的懸橋上將她團團圍住,數十柄長戈不斷向那紅影勾刺而去。 後方步卒也是封堵其退路,不斷逼迫壓縮羅穎騰身的空間。 羅穎面色依舊冷若寒霜,再去一匕,羅穎青絲散如潑墨流灑。 殺手的武器,當仁不讓的首選必是匕首。羅穎的敵人也大都是單個目標,而像如今被逼的身陷重圍實乃罕見。 但她依舊雲淡風輕的穿梭在軍陣之中,哪怕兩端軍陣交匯,她也能從中找出些許破綻,一旦抓住這些彼此照應不到的破綻,便有三四甚至上十顆人頭落地。 但她的目的沒變,羅穎緊盯著那個身披重鎧的武將。 若非他們不知道從哪里听得的消息,借助這等天橋地利埋伏。以她的本事,區區八百人,哪怕他們再是如何精銳,她邊跑邊殺也不過就是半天的光景便能屠戮殆盡。 人力有盡時,即便三寶高手,只要未至齊天,也依舊是憑借著體內蘊存氣機的性命海綿延一招一式。 三寶高手過招輸贏只在心境和氣機二者之上。 羅穎在蓄氣,這一氣要足夠她縱橫百米削下那騎將的人頭,所以她還在殺,殺到她的勢達巔峰。 匕首的劃痕連成細不可查的絲線,血芒如殘影一般游刃于軍陣之中。鮮有甲士能以兵戈觸踫到她的匕首,大多交手烏首義從只是恍惚的嗅到紅霧如腥血一般的味道,下一瞬便已是被羅穎封喉。 一抹紅影在一片肅殺的黑甲中婉轉盤旋顯得極為突兀,卻又是橫沖直撞勢不可擋。黃土結成的窄橋漸趨漫過一層鮮紅,便如溪水一般漫溯到橋邊,終是緩緩淌落百丈,終是滲進無邊戈壁的黃沙之中。 紅霧只隨羅穎周身彌散,方圓不過數米,咫尺之間,卻是生死兩隔。 霧中人匕首起落,霧外便是甲士墜馬墜崖。 應速應近,即不忽備,亦無輕念。即便不是黑夜,這血紅色的霧氣便是她作為一個殺手最大的憑仗。 一呼一吸循環往復,兩炷香的功夫便是步卒倒地者數十,烏首義從死傷近百。 騎將注視著戰陣的變化,終是第一次知曉了江湖高手究竟能強大到何種地步。 僅僅只是那道無跡可循的鬼魅身影和那陰邪的紅霧便是讓騎將生出濃重的忌憚。 不同于和胡族交手時的你來我往,刀劍相抵。眼前的紅裙便真正像是闖入人間的奪命羅剎,那一招一式都得靠無數人命去墊。 萬千殺氣皆匿于紅影身形,而後在每一次出招時迸射而出。 有五騎似是打定了主意同時向羅穎奔襲而來,兵戈交叉刺撩而去。 羅穎兩眼微眯,只一個踏履凌空,竟是腳尖輕點在兵戈的交匯之處。那五騎不愧為騎卒精銳,只是相互一眼,便是極有默契的將兵戈抬起,想讓羅穎失去著力。 若面對的是戰場上的武勇之將,此法固然可行。但羅穎是誰?她是在三寶境浸染多年的殺手,她是江湖武道至高的頂點之一。 羅穎鬼魅一笑,只借著抬起的兵戈躍向更高處。 她的勢,夠了。 匕似虎爪,只尋命穴,剜心掏肺,無有所忌。 羅穎第一次用招,便是匕作魚尾的翻鯉,數十騎連人帶馬皆是滾落倒地。 這是她第二次用招。 旋匕輕敲,空中細細凝結出一條細長的紅絲,那一道紅絲又像是水珠成串。只一點一滴的向那騎將游溯而去。 在眾人眼中,那條紅線走的極慢,但卻是一剎便近至眼前。 一匕攝魂,一匕掘墳。 血信子。 只為追魂奪命。 羅穎周身紅霧不知何時消散的蕩然無存,曼妙身形一覽無余,那一把短小的匕首緊隨著紅影,恰如毒蛇吐信。 這便是那騎將看到的最後一幕。 軍陣中的兵卒無不回頭驚顧看向了百米之外的騎將。 那一抹紅影悠然婷立在騎將身後,只見其手腕婉轉。 匕首刮過,尸首分離,血濺如柱。 “劉都統。” 有兵卒大聲呼喊。 沒人知道羅穎是如何在眨眼功夫便轉至百米之外的,但她真真切切前一刻還在陣中與數百兵卒纏斗,下一刻卻已是瞬身到了騎將的身旁。 殺人紅塵,脫身白刃。 女羅剎有兩樣無雙于世。 一為絕色,二為絕殺。 第一百二十七章 銅雀殤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北境的戈壁一如既往的枯黃一片,風沙漫天,烈日灼心。 一道紅色的幽影正被裹挾在綿延不絕的沙丘上緩慢踱步,她叫羅穎,是大幸江湖高手談之色變的鬼魅羅剎。 一位骨瘦如柴的佝僂老者同樣在這處黃丘之中緩緩前行,老者身著玄色粗布,他的背後背著一團比他體型還要大出一截的重物,讓人看著便會擔心會不會把他壓死。 重物被白布條纏繞了一圈又一圈,裹囊的嚴嚴實實,只從外形難以分辨出其中究竟是何物。 一緋一黑終是在黃天中相遇,二者對視停佇。 “楚江流死了?” 羅穎率先向老者發問,那把方才沾染了無數兵卒鮮血的 “慶季來了。” 老者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聲音十分嘶啞。 羅穎心中了然,既然慶季到了,那麼老者自然是沒能殺掉那個他想殺的人。 “那你來這里做什麼?” 羅穎繼續開口問道。 “你又在這做什麼?” 敢與羅穎爭鋒相對的江湖高手沒有幾個,但這位黑布老者卻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個一輩子與木偶打交道的孤僻老人,僅此而已。 “小崇王要反?” 羅穎換了個話題。 但鄭偃卻是依舊神情淡漠:“與你無關,你剛從遼王的兵馬中殺出來,即便損耗不大,也依舊是有些的。” 鄭偃的話氣有幾分威脅,但周身卻並無殺氣,因為他的殺氣都只藏在傀儡中。 羅穎聞言面起寒霜:“試試?” 鄭偃擺了擺手:“你和遼王的恩怨我不管,小崇王的事你也別管。我此番要去京城一趟,吳淳和趙賜下江南去找人,你可知道為什麼?” 羅穎挑眉不語。 鄭偃冷笑一聲:“我也不知道,不過最近幾年的江湖或許會熱鬧些便是了,小崇王有意讓你做事。如果你做好了,對那些孩子也有好處,省得你三番五次兩頭跑,你又不是慶季,跑來跑去不累麼?” 羅穎開口:“你真的相信小崇王能奪的了大幸天下?當年他便已經輸了,是乾仁皇帝網開一面讓他活著,且不言江湖廟堂這一灘子水有多深,你真以為當今皇帝便是那放虎歸山的蠢人?沒有留下任何後手?江湖人摻和廟堂事本就是有違武道,洪詒閌喬俺抵  闋約悍復攬殺鵠 餃搖! 鄭偃聞言卻是默然不語,半晌才是悠悠開口道:“也是,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也只是問問。” 接著他便是陷了一片沉思。 大幸乾仁九年,銅雀案發。 事件始末只堪用詭譎二字來形容。 歷年各邊將的軍報情況都要在入冬前遣快馬通過一道道驛站入京奏于朝堂,再由皇帝親自過目。奏報要標明兵卒、兵器、馬匹數量,還有各城守備,乃至精確到每一面城牆上的床弩幾數都要一一俱明。 乾仁九年的奏報在烈日炎炎之下隨著乾仁皇帝的三十壽辰入了文淵閣。 也就在同一日,遼通柱石胡玨庸在率軍誅卻了象族先鋒三千人之後,因後勤兵草不足,向京城又發了一封急報。 “遼州總督胡玨庸奏上,今觀胡兵于遼外集陣,探馬所報估略有十萬眾。遼州大旱,幾無糧草,臣懇請陛下讓遼州軍民撤入京畿之地,再由臣率軍以京畿北地十郡與長亙山脈為依托,待擊潰胡奴,必可乘勝追擊奪得我大幸舊瀾州等一線失地。” 兩封奏報快馬加鞭,一前一後被送到京城。 讓一州軍民撤回京畿之地,此事非同小可,乾仁皇帝看了奏報之後當即向文武百官隱瞞了下來。顧不得當晚已經準備了好幾天的壽宴,又下令召諸位內閣大臣于文淵閣值房只此一事相商。 那一夜,除了五位內閣大臣和乾仁皇帝,沒人知道他們討論了些什麼。只知道後來乾仁皇帝來到保和殿參加大宴時一直便是心不在焉。等到諸位皇子紛紛呈上各自準備的壽禮時,三皇子周獻傅準備的卻是一柄精巧的銅雀。 乾仁皇帝自是對著幾位兒子連連夸贊,說他們孝順。 而那時尚在北境信州磨礪的九皇子周獻凌也是托人帶回了一柄做工精良堪稱極品的硬弓。 只第二日早朝,廟堂百官皆俯首帖耳,人人自危,噤若寒蟬,甚至不敢抬眼偷瞄龍椅一眼。 平日端坐龍椅上的人那日卻是站著筆挺,一雙眸子有火蛇躍出,似要食人!乾仁皇帝氣極反笑,冷眼看著跪拜在中間那形單影只的身影。 “允王,來來來,你且來告訴朕,北境的奏報怎麼會奏到你的手上?”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 廟堂上誰敢觸這個霉頭? 周獻傅不敢抬頭,只是咬牙道:“兒臣……不知。” 乾仁皇帝聞言卻是緩緩踱步走下了外髹金漆的御台,一步步朝著那道身影而去。 “把頭給朕抬起來。” 周獻傅身形一顫,卻是把頭埋的更低:“兒臣不敢。” “哈哈哈哈哈……” 乾仁皇帝聞言卻是在朝堂之上仰頭大笑,只是任誰都听的出來,那道笑聲里面飽含的是龍顏大怒,哪有半分喜悅? “不敢?胡玨庸要率軍撤回京州,你允王手握幸龍衛的調動虎符。里應外合,如何不敢?對了,小崇王帶兵出了瑯州,這事想必你也知道吧?” 周獻傅趕忙答道:“兒臣確實不知。” 乾仁皇帝緊盯著眼前的周獻傅,只雙眼微眯,聲如寒鐵:“那朕就來告訴你,小崇王听得北境之亂,先斬後奏,前幾日便率軍動發,以馳援北境為由,要借京畿之道,你說,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胡玨庸要率領遼州邊軍自北回京,小崇王自東而來要借京畿之地的道路馳援北境,周獻傅手握御林幸龍兩大禁軍之一的虎符。 這意味著什麼? 不管三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種種跡象都是指向一個——胡玨庸、小崇王、周獻傅,三人要里應外合,聯手造反! 而最為讓乾仁皇帝震怒的是那柄銅雀,其內居然暗隱玄機。大幸江湖三百六十行,其中便有神機術一說,以木石作飛禽走獸,各種機關層出不窮。 乾仁皇帝在壽宴過後將各位皇子獻上的的壽禮自是讓下人放在合龍殿中。 老話說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鼾睡。但乾仁皇帝的臥榻之處,便有人在旁酣睡了近十年。 那人在幕色中久違的走出了紫金簾,只是看著周獻傅送上的銅雀沉吟半晌,而後突生一指將那銅雀碾的粉碎。 那神秘人再一回爪,一道勁風吹的屏風窗扉娑娑作響。龍榻上的皇帝被驚醒了過來,從銅雀中散發出的粉塵也被他聚攏在手中。 “先生,你這是?” 皇帝被驚的當時便醒神過來,只看著那人臨窗而望,借著月色能看到那人的一只手爪之上參差長滿了烏漆的鱗片,夜幕之下更顯駭人。 一道淡漠的聲音如古井無波,似是根本便不是從那人口中傳出。 “這銅雀……是誰送的?銅雀里面用機關術封住了一種劇毒瘴氣,若不是我有所察覺,你便是要在睡夢中駕崩了。” 乾仁皇帝听著男人的話語,只是驚的後背滲出了冷汗。 …… 第二日早朝之前,皇帝因為晚上的事情一夜未合眼,只打著哈欠準備洗漱上朝,卻有勘隱司的“眼”急事求見。皇帝召入,那勘隱司的“眼”便是呈上了一份奏報。奏報其上赫然便是注明了遼州軍備。而且與皇帝收到的那一份奏報大有不同,這一份奏報所注明的兵力軍備要高出皇帝收到的那份一倍不止。 “這……是從哪里搜到的?” 皇帝開口發問。 “回稟陛下,小的是吳冥王大人安插在允王府的眼,是在允王府中搜到的。” 勘隱司的眼線回答。 皇帝閉目凝神,隱隱有火氣積郁心中。兩封奏報,自然一真一假,若是從允王府搜出的那一份才是真的,那麼代表的便是胡玨庸謊報軍備,隱瞞軍力。 而一名手握兵權的戍邊重將向朝廷隱瞞軍力意欲為何?便是傻子都能猜出來。 “允王,還有你那送朕的銅雀,實在是精致機巧的緊,你可真是個孝順的好兒子。” 周獻傅當然能听出皇帝的話中有話,但他依舊是不知如何作答,只依舊叩首俯地,輕聲開口:“父皇喜歡……就好。” 乾仁皇帝周瞻源聞言再是不怒反笑:“哈哈哈哈哈……喜歡,當然喜歡,朕喜歡的緊啊。還是允王有心了,有此等城府,此等良謀膽識,還監什麼國?朕把龍椅玉璽和這頭上的冕旒一並讓給你,豈不痛快?也省得你處心積慮去惦記。” 乾仁皇帝的聲音愈發如蚊蠅竊竊,吐字卻是一反常態的愈發清晰。到最後兩句話已是不聞其聲,只聞其氣,一字一頓飽含殺意的怒氣。 這一字一句叫周獻傅如何敢接,又如何能接? 但接不接都已經是無所謂了,周瞻源的心中早便有了決斷。 小崇王是大定皇帝的第五子,理所當然也是如今乾仁皇帝的弟弟。 當年便是小崇王與如今的乾仁皇帝最受先帝恩寵,但小崇王卻是向先帝直言沒有坐天下之心,這才是讓乾仁皇帝最後成了當之無愧的儲君。 …… 鄭偃目露追思,只是呆立于黃沙。 羅穎見狀卻是輕蔑笑道:“我為殺氣所累止步不前,你為木偶所累再難精進一寸,如今你還敢沾染因果,找死?” 鄭偃聞言一怔,下一瞬卻是瞪大了眼珠子朗聲大笑,兩袍黑袖被黃風吹懸舞曳,背後包裹那一團重物的層層粗布竟是隱隱有崩散之跡。 “人皆無心,與木偶何異?我以肉身作傀,反而問心無愧。” 第一百二十八章 越王陵 京州行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花間隱榭,斗拱涼亭由大幸制式的石磚堆砌而成,又以疊澀技法所建的三層重檐鏤刻精致。 徐筱身處亭內半臥于坐欄,頭靠亭柱酣然睡去。睡著的徐筱全然不見了一身匪氣,薄唇含玉,柳眉舒展,模樣自是可人。 有一男子循著小道向著涼亭緩緩踱步而來,男子面容俊郎,唇似紅珠,水眸含情,不同于甦佑陵的俊秀儒氣。這男子只一襲水瑯白衫襯身,頭頂簪花小冠,腰配流甦,說不盡的風流倜儻。 男子是小崇王的獨子,名喚周卜胥,一字王的世子殿下,其身份尊貴在天下也無幾人能望其項背。 要說這周卜胥,雖是王侯之後,卻不同尋常紈褲,便是在整個瑯州地界都是有著極好的口碑。 藩王世子周卜胥氣宇軒昂,又極其知書達理。六藝樣樣精通不說,還是實打實的武道小成。如此文武兼備的年輕俊彥,自然是成為整個瑯州無數春閨少女的情思對象。 周卜胥只手提著一柄精巧折扇踏入涼亭,扇骨由象骨摻雜檀香所制,扇面皆熟宣夾以細絹織成。公子配扇在大幸視為高雅之事,與那佩劍和繡刀如出一轍。 徐筱覺察細微響動緩緩睜眼,周卜胥只饒有興致的看著女子的睡眼惺忪。 待看清了來人相貌,徐筱陡然一驚。 “徐筱見過世子殿下。” 尊卑有序,這在歷朝歷代都是斷無可更改之事。 周卜胥卻是上前一把將徐筱扶起,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輕笑。 “小筱,等你這一次回來,往後便待在本世子身邊,如何?” 徐筱看著眼前人,只是默不作聲。 近一段時日她便是在不停地趕路,先是去了桑堰郡與雲文詔匯合,後來又是與其馬不停蹄的來到了瑯州。 瑯州地界有一個王——小崇王周瞻斂。 而周瞻斂便是如今雲文詔、徐燦所效忠的主子,而她理所當然的也在其中。 小崇王給了她一本《天殘刀契》,而雲文詔也得到了一本《韜鼎輔身輯要》。 這些古籍隨便扔出去一本,都是無數江湖武夫要爭搶的頭破血流。 古籍自然不是白給的,小崇王也不是功德無量的活佛。算算時日,她馬上便要與雲文詔帶人入京。周卜胥原本也想要去,卻是被周瞻斂罵了一頓。 銅雀一案,小崇王也是身陷風口浪尖之人,卻也是唯一一個全身而退之人。 傳言越陵為摸金所竊,再由大幸兵卒挖掘,陵中早已是空無一物。 但據小崇王的說法,兩百年前大越朝式微之時,越末帝便將越朝最後的氣運一並封存于越陵之中,又有陰陽術大家縐雎斷以龍脈將越陵隱于山野,只待有一天越朝後人能憑此復國。甦州越陵分明便是一處假陵,而大越朝數百年國祚造就真正的寶貝依舊在地下沉睡。 越陵秘藏的鑰匙一分為五,呈赤青紫素玄,是為東正宮青龍、南正宮朱雀、西正宮白虎、北正宮真武以及中宮麒麟。只有擁有越朝皇族血脈的後人集攢五塊玉玨才可打開越陵。 “兩百年的滄海桑田,傳聞如今青玉在神秘的弈家手中,大幸周家原本有赤玄二色,但那玄色玉玨隨著九皇子周獻凌死于北境而不知所蹤。剩下還有素白、赤緋二色,應該在越朝後人手中。” 小崇王讓鄭偃先行入京,便是為了此事。 “世子殿下也相信越朝復國的傳聞?” 徐筱沒有答應周卜胥讓她留在他身邊的話,只是看著周卜胥問道。 周卜胥眉眼彎彎,並未開口,卻是一把伸手想去揉徐筱的腦袋,徐筱下意識便想躲開,只身形一顫。周卜胥看出了端倪,那只手便在半空中停滯了一會兒,終又懸了下來。 “近兩年不見,你我生疏了許多。” 周卜胥面色如常,語氣卻是帶著一抹失落。 徐筱連忙垂下頭:“徐筱不敢。” 早些年二者還能像玩伴一般無所顧忌,但徐筱越發長大,便越是知曉二者身份猶如鴻溝天塹。 周卜胥嘆了口氣:“小筱,我一直拿你當朋友的,小時候讓父王把你留在我身邊也是如此。這些年來發生了不少事,我身份特殊,這次京城之行,便是靠你和雲哥了。” 徐筱點頭道:“這些都是屬下的分內之責。” 兒時玩伴,如今主僕。 徐筱這聲屬下也是讓周卜胥略微失神,久久才是擺手:“記住,危難時刻,顧全自己性命便是,什麼越朝復國不復國,與本世子有勞什子關系?” 談話間,又是一道麻衣身影至此,看著周卜胥便是一拜:“屬下雲文詔,見過世子殿下。” 周卜胥回過頭,眼前男子三十而立,長得劍眉星目,周卜胥也是笑言開口。 “雲大哥且起來,我與小筱剛說到你。此行父王可是安排了足夠的人手?” 來人自然便是當初入住悅辛客棧三人之一的雲文詔,只听著周卜胥的問話,雲文詔也是直立起身子答道:“人手是夠的,又有鄭老前輩為我等鋪路,想來也是能償還王爺的恩情。” 周卜胥點了點頭:“你們啊,前些日子探子來報時說你們居然是把勘隱司都驚動了。我還嚇個半死,如今也算是虛驚一場。” 雲文詔聞言面露愧意:“勞煩世子憂心,也請世子放心,即便是被勘隱司抓到了,我等也斷然不會暴露與王爺的關系。” 周卜胥走上前拍了拍雲文詔厚實的胸膛,也是抬頭看著雲文詔堅毅的眼神笑道:“你這鐵板子,想來武藝又有精進了。” 雲文詔同樣報以一笑:“全仗王爺恩澤。” 周卜胥微微頷首,卻是看著眼前高大壯實的雲文詔發問:“若是有朝一日,你尋到了九殿下,是否還會呆在崇王府?” 雲文詔直視著周卜胥的眼神,只咬牙誠懇道:“崇王與世子有難,雲文詔自然會傾盡全力,但早在屬下踏入崇王府時便與王爺說好,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九殿下,屬下必然是要投奔于他的,實乃兄長臨終所托,還望世子殿下贖罪。” 周卜胥聞言卻是朗聲大笑,又拍了拍雲文詔的闊背。 “天下人少有你這般直腸子,也罷,這麼些年突然傳出來九殿下還活著的消息,雖然不知真假,好歹讓你有個盼頭。” 雲文詔聞言卻是堅決笑言:“不瞞世子殿下,屬下一直都堅信九殿下還活著。” 周卜胥點頭。 “如此便好,你二人回了王府便極少說話,此行艱險,你二人好好商討一番,我這閑人便不留著了。” 雲文詔與徐筱對視一眼,只是彼此一笑。 二人又坐到橫欄之上。 “小筱,王爺與我說了一些事,這次回來之後,你就安心留在王府吧。” 徐筱聞言卻是秀美一蹙:“雲大哥,到底有什麼事,你說清楚。你與世子殿下皆是遮遮掩掩的,我留在王府干什麼?” 雲文詔一轉眼,直看著徐筱問道:“小筱,你可有心儀的男子?” 听到雲文詔此言,徐筱卻是微微愣神,腦中只浮現一個欠揍的嘴臉,女子有紅暈鋪面,回過神來卻是連連搖頭。 “沒有,我來的哪門子心儀男子?” 雲文詔雖已三十而立,卻也一直沒有觸及過男女之情,自是看不懂徐筱這般模樣,听聞徐筱一口否決也是深以為然的點頭:“那就好,你準備準備,此趟入京,怕是不簡單。” 雲文詔知道的消息自是比徐筱要多得多,譬如他知道徐筱雖然一直沒對他明說,但與他們分開的一段日子里,她曾與另一個男子在一起;又譬如周卜胥對徐筱一直存在的某些心思;還譬如如今有一位越朝皇族的後代便隱匿在如今的崇王府中。 徐筱見著雲文詔不願與她明說,便也懶得再問,卻是換了個問題:“雲大哥,你一直沒說與徐叔是如何逃出來的?據說勘隱司當初抓捕你們的,有一位偽境三寶高手。” 雲文詔點了點頭:“確實如此,那勘隱司的欽差武功極好,魄鏡刀上能使出火息秘法,我與徐叔聯手也撐不過十幾個回合,便是提早開溜了。後來勘隱司的人分散抓捕,我與徐叔也是一路逃跑,後來是一位使劍的老前輩解圍,這才讓我倆脫困。” “使劍的老前輩?” 徐筱面露疑惑。 雲文詔笑言頷首道:“便是當初我們入住客棧時在錢櫃喝酒的那個老前輩,據徐叔所言,那老前輩至少也是個偽三寶的高手,民間真是臥虎藏龍啊。也不知道他後來如何了,若是再有緣相見,定是要與那位前輩好生交談酬謝一番的。” 徐筱哦了一聲低下了頭,忽的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是抬眼問道:“雲大哥可知道那個當時你給了許多銀子的邋遢店小二?” 雲文詔聞言,卻是疑惑笑道:“自然記得,那店小二面相親切的緊,又是一番小心翼翼的滑稽模樣。他如何了?勘隱司搜查客棧,我後來便在沒見過了。” 徐筱卻是搖了搖頭:“沒什麼的。” 雲文詔沒再出聲,只計較著即將到來的京州之事。 小崇王讓他們去京州尋找一塊玉玨,只說是得到確切消息,雲文詔自然是知道這確切消息多半便是府上那越朝後人所說的。 他想不明白的是小崇王這些年的舉動無不透露著謀反的意思,但若是他想謀反,當初又為什麼放棄和乾仁皇帝爭那一把龍椅?這不是自相矛盾? 當初他的兄長雲文盛曾對他說打死也不信三皇子周獻傅和北境大將胡玨庸會謀反,而小崇王當初自願退出龍椅的爭奪也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以雲文詔的眼光來看,三人的確皆是不可能謀反,但事實如何,又哪里輪得到他來揣測?他所想的事情無非便是保護好那人的命,從此隱居山林也好,做個市井小民也罷,那人不死,他便能心安理得的活著。 只要身于天下,便無人能做到獨善其身。 雲文詔想不通透,便也只是將目光放在當下。 無論如何,九殿下,請您一定要等著屬下。 第一百二十九章 說書劍魔 唱戲凰女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麟淄城的物價其貴,有白居不易的說法。明心和尚在街市上左瞧右看,懷揣著下山前師傅給他的那一些銀子也是猶豫不決。明心和尚不敢進幽蘭坊,又怕閆予鹿秋後算賬,便有心想買些什麼,好歹算是破財消災了。 空禪方丈突然讓明心下山求佛緣,明心撓破了腦袋也想不通何意,只是既然師傅這麼說了,當徒弟自是不好悖逆。恰巧又踫上了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閆予鹿,堂堂郡主只听著這一茬便毛遂自薦要帶著明心和尚去見見世面。 這世面倒是見了不少,只是如今見著見著便是快要見到青樓里去了,饒是明心和尚如何心大也再不敢逾越一步。 “臭和尚,你居然在這里偷懶。” 明心听著這如從天而降的一聲嬌喝當即便是心驚一顫,只回轉過身撓了撓腦袋,眼前正是兩手環胸,面露不悅的閆予鹿。 “這里人這麼多,你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的。” 明心和尚面露疑惑,只伸手撓了撓那顆光禿 亮的腦袋。 閆予鹿聞言卻是掩嘴一樂,發出一陣銀鈴笑聲。 “你傻呀,你也不看看你的腦袋在人群里有多麼顯眼。” 說著閆予鹿便上前踮起腳尖對著那個腦袋拍打了數下。 女子體弱,拍在頭上倒也不疼,明心和尚這才恍然大悟,同樣是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阿彌陀佛,原來如此,小郡主你好聰明,知道能憑著腦袋找我。” 閆予鹿見著這愚笨和尚這般模樣,喜笑更甚,方才的微微幽怨早便消的無影無蹤。 “小郡主,你不是要和陛下一起听戲嗎?怎麼跑出來了?” 閆予鹿聞言卻是一把拉起明心和尚,也不管明心和尚白淨的臉龐上多了一層羞澀。 “你還知道今天要和皇帝阿叔一起看戲啊,快點和我回去,不然皇帝阿叔又要說我不識禮數了。” 明心和尚聞言卻是苦笑:“小郡主啊,小僧真的不能去那里呀……” 閆予鹿聞言卻是停下腳步,只回轉過身,一張俏麗的臉蛋貼上了明心和尚一本正經的問道:“你真的不能去幽蘭坊嗎?” 明心和尚看著近在咫尺的俏臉兀自咽下一口唾沫,二人距離之近便是連閆予鹿長卷的睫毛能一根根數的清。 “阿彌陀佛,小僧真的不能去啊。” 閆予鹿這才拉過身子,明心和尚也是長吁了一口氣。 只是閆予鹿繼續開口:“既然如此,那我便要你跟著我四處逛逛總可以吧。” 明心和尚歪過腦袋問道:“可你不是還要去找陛下麼。”饒是他心性淳良,也知道放皇帝的鴿子,那可是要殺頭的欺君之罪。 閆予鹿卻是毫不在意,只一把上前再拍了拍明心和尚的腦袋:“哎呀,沒事的,皇帝阿叔最多罵我兩句。你再不走,本郡主便要叫人把你抓起來丟到牢獄里去。到時候你就在那里念佛吧。” 明心和尚聞言急忙點頭:“只要不去青樓,其他地方都可以的。” “賭坊也行?” “這……” …… 麟淄城今日熱鬧,皇帝攜著眾多皇子去青樓听小曲看戲,自是一件值得說道的事。 但即便如何說道,小老百姓自然也是有踏踏實實的日子要過。幽蘭坊平日便是讓人望而生畏的銷金之地,如今更是方圓百米止步禁行。市井之中逢人閑言碎語扯扯閑篇便也算是自己見了那絕色花魁,賞了那凰女顧長安。 對于大幸的市井平民而言,自是沒有去那幽蘭坊一睹風月的財力,但去尋常酒肆茶館听個小曲,听段說書自是不在話下。恰巧麟淄城近來有一說書人包袱拿捏的極其妥當,聲線時而荒涼如漫天枯沙,時又鏗鏘如刀槍齊鳴,可謂一絕。 閆予鹿和明心和尚轉轉悠悠晃到說書小攤這里,閆予鹿只看著熱鬧便想要上前一探究竟,明心和尚拗不過她,二人並肩擠進人流,便是眼前說書老者剛剛開場。 【江山易老,情仇難卻,且看燈火如昨,且听風吟雪嘯,一段說書半生浮沉,一言一語一世大夢。】 袁曄的攤子一如既往的簡陋,只一小桌上擺醒木、折扇、手帕三樣小件。周邊卻是里三層外三層人流圍了個滿。 “老先生,前兩天故事听了不過癮,有沒有長些的,一天一段,俺們等得。” 有湊熱鬧的好事之人嘴里絮叨。 袁曄聞言面目含笑:“神鬼志異、游學士子、王侯將相、江湖豪俠,喜的怒的哀的愁的,諸位看官想听甚麼?” 此言一出,自是聲音嘈雜人聲鼎沸,討論之聲不絕如縷,意見不一甚者有人便是要大打出手。 明心和尚生怕有人鬧起來傷著閆予鹿分毫,只是站其側後雙手虛懷將其包納其中。 “ 。” 卻聞醒木拍案,四周即刻鴉雀無聲。 袁曄依舊是那般慈目言笑的模樣:“要不我給諸位說上一段兒壓箱底的?就說一說那五百年前一劍劈的一整座江湖無人敢吱聲的裴啞人?” 裴啞人是古三朝時的人物,有“劍魔”之稱,自是有傳奇色彩,听到要說這位曾經獨步半百江湖的劍士,立即便有人拍手附和。 閆予鹿回身問向明心和尚:“裴啞人是誰啊?” 明心和尚自是知曉,剛欲開口向其解釋一番。 “ 。” 又聞醒木一響,袁曄當即神色一凝,聲調大變,只一股子捉摸不透的悠悠曠然好似要把周邊看官的思緒一並帶入書中。 【無邊三途川,最苦是啞人。道是無情物,劍魔自此來……】 …… 【妖女禍國,斷我南唐國祚,堪斬吶。】 【陛下,百官皆說臣妾禍國,今便以臣妾之命,以祭我南唐。】 【妃子何去?】 【與我南唐將士共守長安。】 【敵眾我寡,無力回天健! 【那便與我南唐將士共葬長安。】 冉鯨的《凰女顧長安》到了最後一幕,風卷殘雲壓危牆,百萬兵戈立城下。述白一過,冉鯨所飾凰女臨城牆之外。 戲中的皇帝與群臣則退去幕後,劇段緊湊,但這一唱一和之間,饒是乾仁皇帝難得大度,也依舊是不斷地眨巴眼楮。 場中自然不乏有人私下議論。 “今兒個梨園是吃飽了撐著,非要唱《凰女顧長安》?” “有名的曲子那麼多,陛下雖然大度,但那些言官若是強安個含沙射影寓意不軌的名頭,這台上諸多戲子有幾個腦袋可以砍的?” 乾仁皇帝有意留那新鮮感,所以事先對于梨園在今日籌備的戲劇自然也沒有過問,只是如今一曲《凰女顧長安》,卻是台上唱喝依舊,台下心驚膽顫。 奏聲如滂沱雨滴懸梁瓦,忽又似鐵騎馬踏塵飛揚。 冉鯨嗓音圓潤高亢如,唱的重雲撥卷長虹來,一氣似能唱呵千里。 【褪我霞帔取烏金甲襲身。】 【摘鳳翎冠以素纓盔罩面。】 【大王失志飲瓊漿去憂愁。】 【惟女子身提三尺赴兵戈。】 凰女只身在唱台上婉轉翩舞,有長安雄城刀劍鐵騎齊鳴而來,台下再無竊竊私語聲,眾人面色驚愕,目光只聚于台上那一抹瀟湘孤影。 【呔,長安已破,世上再無南唐,爾等還不速速降來?】 飾演敵將的白面戲子一串述白,卻有兵丁隨聲上前將凰女團團圍住。 凰女目如燈炬,眉宇含憤。冉鯨的小旦確實名不虛傳,仿若他就是跨過百年長河的那個凰女,再無之前的柔波萬里,只余哀愁慨怒悵然。 【我雖一屆女子,猶知國破身亡之理,南唐國滅,可南唐魂不息。】 只述白一道決然無比,周圍兵丁待聲落再近一步。 【為何南唐主將卻是一女子,貽笑天下健! 敵將一言。 兵丁再近一步。 台下眾人連著乾仁皇帝早便將這出戲的冒犯之處拋卻了九霄雲外,只是揪心吊氣目不轉楮,全然憑著魂思縈繞于戲目的發展。 噠贊鐸自二樓雅間伸出腦袋看著台上,不由也是心生贊溢出聲:“虞老,怎麼之前沒發覺大幸的戲曲兒如此有意思?咱能請那唱凰女的姑娘去教教咱西岐的人唱戲不?” 虞老捻著胡須站在一旁,此刻也是瞳撥流彩,听著噠贊鐸的言語卻是一笑:“那分明是個男子,你哪只眼楮能看出姑娘來?” 噠贊鐸聞言更驚,指著台上冉鯨卻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虞老笑道:“大幸常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聖人。這凰女一角,便是照著這戲子的模子刻出來了一般,便是封個戲聖也是無妨啊。” 【人言紅袖覆南唐,萬騎壓城蔽日霄。滿朝文武齊所罔,獨剩凰女顧長安。】 凰女悲惋唱罷,長劍遞出如游龍,兵丁再近,終是刀兵相接。 一劍復一劍,一劍少一劍,凰女的劍舞是悵然,是不甘,是落寞。那道孤影便如注定零落的花蕊,只在寒風凌冽中最後散發著殘余的馥郁。 飛蛾撲火,有兵丁圍殺,凰女身似蓮華旋,遞劍便如清波漾。只數息之間,槍劍交匯一處,兵丁皆持長槍緊扼凰女,終是按熄了她的身上散發的最後一絲熾烈。 那早已不知是冉鯨還是凰女的身影淒厲哀婉,只嘴角勾掩一笑,悲嫣之色足可攝人心魂,目中卻是萬般不舍,隱含波光。 凰首微轉半遮面,徒留芳彩殞流年。 最後一道目光遞向那不遠處的長安,再無力垂下,沒人知道那最後一眼,凰女究竟看沒看到長安城。 伴奏戛然而止,群響畢絕。 巍巍長安連著凰女悲婉終是落了幕。 第一百三十章 西岐一禮 獻人情 獻鸞鳳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你是失心瘋了不成?你們梨園怎麼想的?好好的《篆龍骨》不唱,陛下平日最喜愛的《大羌破陣子》也不唱,哪怕你們是唱那被人詬病靡靡淫曲的《湘谷悲歌》也好啊。偏偏唱這最易落人把柄的《凰女顧長安》?” 紅衣女子有傾國之容,此時正恨鐵不成鋼的數落著眼前剛卸完油彩面妝的冉鯨。 冉鯨只是看著眼前女子,便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般,只听著她教訓不置一詞。 女子絕美,因為她叫褚青鯢,她是天下唯一一個可以自擇良人的清倌人。只素雅淡妝敷面便襯的她如同瓊樓仙子,那白皙面龐更似一掐便能擠出水來。 “青鯢姐,冉鯨知道這曲子會被人說那閑言碎語。” “那你還……” 褚青鯢聞聲便又是想出言訓斥,卻是看了一眼冉鯨一臉委屈的模樣,自是猜到冉鯨也有苦衷。終是不忍在說下去,褚青鯢只是以柔夷撫面,頗為無奈。 即便如此,在冉鯨眼里,褚青鯢的一舉一動,一蹙一顰皆是好看到無可比擬。 “我幫你去和皇後娘娘求求情,你小子盡給我添麻煩。這《凰女顧長安》比你們梨園上下三百口子的命還重要不成?” 褚青鯢也只是嘆了一口氣。 冉鯨聞言卻是堅決的答道:“是。” 褚青鯢聞言一怔,卻是再也不出聲。 冉鯨並非不諳世事的少年,梨園的祝老板自然也不是傻子,只是三百人緘口沉默守下了一諾。下九流有下九流的規矩,也正因下九流卑賤,所以才更明白抱團取暖的道理。 褚青鯢不明白有什麼事是能讓三百梨園伶人豁出性命也要做的,但事已至此,即便問明白了也是無用。 輕紗羅帳映紅燭,窗外流水共楊柳。幽蘭坊難得不聞嬌靨媚笑,只依舊人言嘈雜不絕于耳。 《凰女顧長安》方才落幕,乾仁皇帝卻是面色如常,反而引得眾人滿腹疑惑。 難道皇帝是準備秋後算賬? 五皇子周獻宸一向體弱,但心思敏慎,此刻也是存了試探的意思,只對周瞻源問道:“父皇,兒臣以為方才那戲子也是用心籌備過的,可要嘉賞?” 周瞻源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在他心中一向是乖巧溫良的兒子也是報以一笑:“既然素王覺著不錯,那便賞金千兩,綿帛百匹。” 听聞這話,眾人才是緩了一口氣來。看來乾仁皇帝並未將此事放在心里,只要言官不多事,想來也好應付過去。 旬靜在旁原本也是憂心忡忡,只看著褚青鯢提裙走來,只嫣然一笑向著乾仁皇帝一禮。 “青鯢代梨園先行謝過陛下隆恩,可是要青鯢將那飾演凰女的角兒帶來讓陛下見見?” 旬靜聞言卻是心底一驚,一只縴手緊捏帕繡。 在座無不是聰明人,褚青鯢的心思她如何不知?有素王周獻宸試探在先,其中是存了心思要幫梨園一把還是見風使舵落井下石誰也無從知曉。 周獻宸確實是出了名的溫良恭儉,但愈是如此,便愈是難以琢磨其用意。能在風口浪尖上游一遭全身而退的不算什麼,明明是身處凌絕頂卻始終能讓自己置身之外的才是真正本事。尤其是一灘濁水人心難測的帝王家,真正深諳明哲保身四字之道的可謂少之又少。 乾仁皇帝似乎並不在意《凰女顧長安》的冒犯之處,但褚青鯢再來試探,則是求個心安。 你皇帝陛下若是真正不在乎,那便見那戲子一面又能如何?退一萬步來講若是那戲子真的觸犯了龍顏,當面謝罪認罰也比秋後算賬要劃算的許多,畢竟秋後算賬那是要加利息的。 褚青鯢這是以進為退的止損法子,旬靜能猜出其中一二,關鍵是周瞻源能否看破? 自以為是揣摩聖意的人歷朝歷代不乏有之,但有幾人得以善終? 況且別人旬靜不敢妄言,但她清楚以素王的心性城府是一定也看破了褚青鯢的用意的。 這一來二去的試探,若是真的弄煩了周瞻源,到時候能有好果子吃? 周瞻源略微沉吟,並未一時作答,卻見兩位青隼勘隱司師帶著一位老者和一位少年而至。 兩位青隼自是通判西與西南,那一位老者與少年除了虞老和噠贊鐸又能是何人? 大堂一時聲音漸沉,通判西湊過腦袋,周瞻源附耳傾听。只兩句話的功夫,皇帝陛下面色如常,場中諸位自是眼角瞟向此處。 通判西說完了話,當即便是端立在周瞻源身旁,也留給了舉著檀木盛盤的噠贊鐸一條路。 “西岐使節孛兒帖蘭•噠贊鐸拜見大幸皇帝陛下,謹代我主向陛下問安。此為我西岐呈上的禮品之一鸞鳳和鳴獻于陛下。” 噠贊鐸雙手呈上以厚紗罩住的檀木盛盤高舉頭頂,只單膝跪下。虞老也是緊貼著噠贊鐸身旁,卻是雙膝跪地。 周瞻源聞言面露喜色。 “平身吧,西岐來使是好事,朕听你口音,可是廢了不少功夫習我大幸官話?听聞你還是西岐的陽靈,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西,愣著作甚,還不把西岐使節的禮品呈上?” 通判西聞言便是告罪一聲,將那罩著厚紗的香檀盛盤置于圓桌,噠贊鐸也挺直了腰板端立。 褚青鯢見著周瞻源並未答她的話,又有半道殺出來的西岐使節,自然也只能是先耐下性子在旬靜的示意下落座。 周瞻源並未急著去揭開那所謂的鸞鳳和鳴,只是轉頭問向噠贊鐸:“西岐使節何時來的麟淄?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你們了。” 噠贊鐸心里暗罵了一聲老狐狸,知曉自己打從入了麟淄開始便是早早被勘隱司抓到了行蹤,那遍及天下的“眼”自然更是名不虛傳。只開口道:“其實臣使早便來了麟淄,只是怕籌備的禮品不入陛下龍眼,故而才不敢先行進宮拜見。” 周瞻源聞言卻是再笑道:“如今朕也算是知曉了西岐的誠意,這便令鴻臚寺先行安排諸位的下榻之地。” 卻是噠贊鐸厚著臉皮喜笑道:“陛下,這事不急,臣等如今便是在金玉齋暫住,金老板听聞我們是西岐使節,俱是好生招待。只是臣使斗膽再向您提個要求唄?” 周瞻源面色玩味,只是微微頷首說笑道:“只要不是與我大幸下戰書,但講無妨。” 噠贊鐸聞言便是合指幾首一禮再而開口道:“謝過陛下隆恩,方才臣使听了那伶人一曲《凰女顧長安》,情到深處竟是不能自已,深以為之音不過如是,便有心想請那伶人也能將此技藝傳入我西岐國中。” 在座之人聞言自是嘩然。 問題總是那個問題,避不開也躲不過,兜兜轉轉又是繞了回來。 褚青鯢輕咬薄唇,自是不知噠贊鐸其意欲為何。倒是噠贊鐸不以為意接著笑言開口:“若是陛下不願割愛也無妨,大幸傳承中原正統,文化底蘊深不可測。臣使入了麟淄也才算是大開眼界。戲曲一道臣使有所耳聞,我西岐也有不少曲目,但只方才那伶人開腔,便可謂是西岐再無戲。這才是心生奪愛之意,還望陛下勿怪。” 今日的幽蘭坊沒有蠢人,即便有,也輪不到他噠贊鐸。試問若他只是空有武藝的陽靈,如何會被西岐國君派遣作為使臣出使大幸? 褚青鯢聞言早已心中了然,只是養氣功夫極好,旬靜和周獻宸皆是如此。 無論對方是打著什麼目的,總歸是幫了梨園。 周瞻源頷首道:“也無不可,我大幸與西岐自古交好通商。便是戲曲一事,陽靈若是喜歡便讓那伶人前往貴國走上一遭也無妨。” 言罷再是轉頭朝向褚青鯢:“青鯢,把那伶人帶下來把,朕也想見見能將凰女唱的如此深情的究竟是何種模樣。” 褚青鯢聞言才是松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終是落地,只口呼拜謝陛下,這才起身離去。 歌舞照舊,言談照舊,萬般皆是那般歲月靜好,為人處世深居廟堂,除了伴君如伴虎,更要明白難得糊涂。 周獻宸看著氣氛被那西岐來使一番插入,也是略微和緩下來,便是出言道:“父皇,何不揭開這紗罩,也好讓兒臣看看西岐獻上的第一道禮是何般模樣,稱的上鸞鳳和鳴四字?” 見著周獻宸開口,一旁的皇七子周獻驍也是附和:“皇兄說的極是啊,父皇,也讓咱們開開眼唄?” 所謂王婆賣瓜,自賣自夸,作為獻禮之人的噠贊鐸看著二位皇子一唱一喝自然也是出言:“想必不會讓兩位皇子殿下失望的。” 周瞻源聞言也是點了點頭,卻是通判西走到周瞻源身前以自己的身體將其半掩罩住,這才伸手去揭那紗罩。在場眾人無不將目光凝于那一道盛盤之上,究竟是何物敢稱得上是鸞鳳和鳴? 何物?噠贊鐸心中偷笑。 不過一塊豆腐罷了。 只是這塊豆腐,樣式有些不同。 若是甦佑陵的豆腐雕早是成名,也不至于在那等偏僻深巷擺攤,門庭也是無比冷清。所以他能斷言皇帝自是沒有見過雕的如此惟妙惟肖的豆腐,更多還是慶幸自己運氣極好。 紗罩輕揭,眾人聚目而視。 只見一鸞一鳳顧首盤桓,線形流暢潤美,色彩斑斕流溢。其中有亭榭樓閣數座,灌木葳蕤幾叢,一方小小的矩陣,卻是琳瑯滿目,處處玄機,諸多細節鏤刻的更是面面俱到,巧奪天工。 諸目愕然。 幽蘭坊,似能聞鸞鳳和鳴……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離鄉伶人珍饈宴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什麼?這鸞鳳和鳴,你說是用豆腐做的?” “對,這道鸞鳳和鳴為能匠悉心雕刻而出,說到底卻也只是菜品,還請陛下品嘗。” “這……這般模樣,叫朕如何好下的去筷子?” 日薄西山時,幽蘭坊有眾多宦官進出,皆是自八大酒樓之一的來儀樓往返呈上各色菜品。饒是如此,只與那“鸞鳳和鳴”相比,其余菜品任是百般俏麗模樣都是顯得平平無奇。 “父皇,這豆腐一物不易存儲,又值盛夏,今日不食用,怕是明日便得壞了去。” “陛下,世間之美大都曇花一現之物,女子容貌尚且如此,又何必惜那豆腐?” 鸞鳳和鳴以豆腐制成,用筷子極難夾起。 已然有宦官試過菜品,但周瞻源卻是對著鸞鳳和鳴無從下手。眾人好說歹說,才讓乾仁皇帝動了勺子品嘗了這道艷麗至極的菜品,卻見他依舊只是稍稍挖起了一座八角亭的亭尖,那鸞鳳二鳥仍然毫發無損。其他人見著心里可就不樂意了,皇帝不動勺子先毀了鸞鳳,他們如何好品嘗這道極美的佳肴? 甦佑陵做菜自然不如來儀樓的廚子和宮里的御廚,所以這鸞鳳和鳴只由他之手雕刻塑型,真正烹飪這道菜品的則是由噠贊鐸從西岐皇宮所帶的出來的御廚。 那廚子為了這道菜也是費盡了心力,豆腐質地軟滑,想要在不破壞形體的前提下將之做成菜品自然是件難事。那廚子只先用銀針點刺,在各個造型上點出了微不可查的無數小洞方便入味;再采用了西岐特有的香葉將鸞鳳和鳴包裹燜煮去腥;再然後便是層層蒸籠疊起,最上面擺放鸞鳳和鳴,而下邊依次則是擺放十八種香料和各種鮮蔬用那氣味燻蒸上層的鸞鳳和鳴。最後以雞肉、豬肉、鹿肉各取三分之一搗爛成肉糜混于水中,直攪的湯汁澄澈如水便緩緩均勻的澆淋于整個菜品之上,讓豆腐充分吸收湯汁。 如此一來,鸞鳳和鳴才算是大功告成,只堪色香味俱全。將勺子承載那剔透嫩滑的豆腐入嘴,只覺軟糯酥嫩入口即化,偏偏全無豆腐本來的味道,反而是鮮香溢口。豆腐入嘴便化作蓉糜,湯汁一下子便迸射而出,各種香料的味道連著肉汁一並裹滿舌苔。 “父皇,味道如何?可是與這菜品姿色一般?” 周獻宸滿眼期待的問道。 亭尖入腹,周瞻源長呼了一口濁氣,對于周獻宸的問題只又伸出一勺子作答。 這次周瞻源卻是將鸞鳥的整個腦袋都挖走了去,與方才惋惜的模樣判若兩人。 “五哥,你看父皇那樣子,還用問?再不動勺子,這鸞鳳和鳴就被父皇一人全吃下了。母後,您先品,兒臣緊隨其後。” 周獻驍言語玩笑道,饒是也從周瞻源的作態知道這菜的味道自然不會亞于它的模樣,但也依然遵循禮節讓旬靜先吃。 旬靜聞言自是莞爾一笑。 便也是並不客氣伸出勺子將那整個亭子挖去了一半放入口中品嘗。 大幸最大的兩人都吃過了,各位皇子便也放開來大快朵頤。 勺子翻飛間,周瞻源還不忘朝著一旁的噠贊鐸笑道:“西岐確實有心了,二位使節也讓朕盡盡地主之誼,入席一同品嘗這道珍饈吧。” 還不等噠贊鐸出聲答應,卻有宦官尖利的聲音自幽蘭坊門口響起。 “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到。” 周瞻源聞言大笑,只連連擺手:“來的正好,也讓湫兒和孺兒好好嘗嘗這在宮里決然吃不著的美味。只是虞羅那丫頭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吃不到這等珍饈只算她沒口福咯。” 旬靜白了周瞻源一眼,只嗔道:“你呀,虞羅郡主被你寵的還不夠啊,那是比你親閨女還親,你還會不給她留一份?” 見被戳破了心思,周瞻源索性也再不掩掩藏藏,只訕笑的讓下人裝起了一份替閆予鹿留著。 噠贊鐸這才尋了空當對著周瞻源傾腰一禮:“陛下龍顏大悅便是西岐之幸事,這鸞鳳和鳴看著雖大,卻也沒多少,臣使便不與陛下皇後和諸位皇子爭搶了。” 鸞鳳和鳴僅基座便長六尺,寬四尺半,哪里會是沒有多少? 但是菜品再大,也禁不住一幫子人將其團團圍著,只見那勺子上下紛飛舞的人眼花繚亂。 周瞻源更是讓四周達官顯貴都來品嘗,這一下子便是真正的羊入虎口,還是一只羊入了近百只餓虎的虎口。饒是再大的肥羊又如何將其填滿? 不一會兒便有兩位不到二八的少年比肩踏入幽蘭坊,只看那身上的補子便知道二人是何種身份。 “兒臣見過父王。” 周瞻源見著兩人面色一喜:“且快來嘗嘗這美味,不然啊,你們這幾個不像樣子的皇兄可就全吃完了。” 二位少年模樣英朗,自也是隨周瞻源的模樣,皆著行禮時的通天冠服,只並肩入席。 一旁褚青鯢拎著冉鯨來到噠贊鐸身前,只看著場間眾人風卷殘雲滿面愕然。她這一來一回也不過兩炷香的功夫,如何料到場面全然已是變了一番模樣。 “褚小姐。” 噠贊鐸溫雅一禮。 自古美女配英雄,英雄難過美人關。 饒是何種男子見了褚青鯢也難以自持,更何況是面對面站著對視。而將視線瞥向冉鯨更是驚訝。 褚青鯢如今桃李出頭,眉目如畫,脈脈含情,雲鬢似刀裁,面如霜雪凝。身材高挑甚至幾近與噠贊鐸平齊,一襲羅裙更是顯得此女高貴無雙,便站在皇後旬靜身旁也是姐妹一般,只不過旬靜身上多了那股母儀天下的英氣。 而冉鯨天生便是男人女相,俊秀的稱呼一聲妖孽也不為過,若非有褚青鯢這些年諸多照拂又刻意讓他聲名不顯,不知道便已是被哪個有龍陽之好的達官顯貴拿去做了相公。 “這小子便是今晚唱凰女的小旦,名為冉鯨,是個戲痴,往後承蒙使節大人多多關照,也多謝……方才大人出言相助。” 褚青鯢說著便向噠贊鐸施了個萬福,冉鯨卻只是看著噠贊鐸面色難掩哀意,不知道心中作何想。 褚青鯢只突然告訴他陛下讓他去西岐教戲,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自是知道這一去千里,那便是鬼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來,更為重要的是情竇初開的少年如何願意離開身旁那道身影?自小在京城長大的冉鯨自然是心生哀意,但他卻更加明白,他只是個下九流的伶人,他的身心皆不由他。 噠贊鐸聞言輕笑:“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冉先生如此模樣,想來在我西岐保不準便能尋到一位情緣佳人。” 冉鯨悶不做聲,只心里不屑的嗤笑一聲,在他眼中惟有一位佳人,而他馬上便要離那佳人遠去,大幸的男人為啥要娶西岐女子? 褚青鯢與噠贊鐸只一番寒暄,那道鸞鳳齊鳴竟連半個影子都是再見不到,即便是那盛盤的湯汁都是一干二淨,看的噠贊鐸直是不斷的挑眉跳眼。 感情這大幸的王公貴族都是如此……老餮德行? 用過晚膳,便是周瞻源與眾人品茗,自是從宮里帶出來的“水龍吟”。一時整個大堂便又是茶香四溢。 飽暖思淫,接著奏樂接著舞,管弦絲竹伴著鶯肥燕瘦娉娉裊裊。 周瞻源早早便使了宦官念下聖旨,這也是為何今日十一、十二皇子要著通天冠禮服的緣由。 由秉筆太監高銘宣讀聖旨。 “今有皇十一子周獻湫,皇十二子周獻孺年滿十五,受茲青社。朕承祖考,特此茅土分頒,作藩屏于帝室。皇十一子周獻湫穎才具備、博學廣達,封“端王”,就藩瑯州南地韋c郡、青佘郡、曼昌郡……” 高銘手執聖旨,聲音尖細。 “恭朕之詔,望端王、燕王日後不改躬之淳厚,不吝垂訓之端嚴,不忘朕之教誨,為我大幸百姓謀福祉……欽此。” 二人皆是跪拜接旨謝恩。 冊封大典將在半月後于紫幸城內舉行,又有周瞻源口諭,讓冉鯨和其余幾位梨園的優秀伶人隨噠贊鐸一行日後前往西岐教戲,特此還封了冉鯨一個“戲司學士”的名號。 大宴其間,周瞻源還向噠贊鐸問過那鸞鳳和鳴出自何人之手,噠贊鐸也是據實告知。 周邊自然不乏有阿諛奉承之輩問皇帝是否要將那人納入宮中擔當御廚。 周瞻源卻是搖頭拒絕:“一道珍饈,既是有二人做成才是相得益彰。西岐那御廚和麟淄那陋巷雕匠缺一不可,只取其一也是無用。西岐來大幸獻禮,朕如何還好意思找他們要人?那雕匠有些本事,既又是我大幸子民,明日讓人去他鋪子打賞一番便是。” …… 玩鬧皆過,幾家歡喜幾家愁。 冉鯨自是愁的那一位,周瞻源那一道口諭過後,哪怕是褚青鯢同他說話他也是心不在焉。隨便找了個理由告辭,冉鯨攜著自己唱戲的家伙事一個人溜回梨園,只踏入自己小小的房屋便是埋頭床榻,憋了一路終是忍不住噙出淚水。 “我才不想去西岐,為什麼非要我去那麼遠的地方?我只想呆在梨園唱戲,呆在青鯢姐姐身旁……” 燜在被褥發出的聲音嗡里嗡氣,但終究是發泄了大半積堵在他胸腔的難過。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伶人,一個身不由己,己難由心的伶人。 一個伶人的意見和想法又如何會有人去在乎? 哭聲漸弱,少年入眠。 凰女已顧長安,冉鯨將離麟淄。 第一百三十二章 王離京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幽蘭坊大宴至末,眾人依次散去,皇帝陛下自然也乘著龍輦與旬靜一同先行回宮,褚青鯢好容易送走了最後一位禮部侍郎,正欲回房休息,卻是一道聲音讓她停佇了腳步。 “褚姑娘。” 褚青鯢回頭看去,卻是梨園的祝老板拱手作揖向她行禮。 梨園老板名喚祝京山,早些年也是麟淄城風流倜儻的才子人物,科舉不中後便一心工讀文章書戲,只狂草被當代書聖點評“風骨爛漫”,更痴于戲舞。近來風靡大幸的戲曲《篆龍骨》便是其所創,更值得一說的是那《凰女顧長安》也有一半出自他手,而另一半則是由立志當個閑散王爺的二皇子周獻檢創作。冉鯨自然也是他從市井尋出來的苗子,悉心栽培之下如今儼然已成風氣,只可惜好不容易一戲天下知,卻即將便要離開大幸。 能與皇子共研戲舞詩賦的人哪怕身處下九流也無人敢小看,祝京山在江湖上也當的起一句祝老板。 褚青鯢回身還禮丹唇輕啟。 “祝老板找青鯢所為何事?” 祝京山嘆了口悶氣方才開口:“褚姑娘有所不知,那戲曲一事與冉小子無關,都是祝某所為,只是謝過褚姑娘方才為梨園求情。” 褚請鯢聞言卻是淡然一笑:“都是下九流,便也無從怪罪,只是祝老板有心要唱那《凰女顧長安》,必然有其苦衷,青鯢只是一屆風塵女子,也不好說些什麼。” 褚青鯢看出了祝京山神色黯淡,後者卻是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再度抬眼堅決開口:“今日諸皇子都到場了,最該來的人卻沒有到,褚姑娘……” “慎語。” 褚青鯢果決的打斷了祝京山的話,而後便是環顧左右,周邊皆是下人和樓里的僕役在打掃大廳。 “祝老板請隨我來。” 褚青鯢言罷轉身再不多言,只玉足微動,祝京山緊隨其後。 穿過道道垂簾二人便是來到幽蘭坊的中庭,有長橋臥波,假山嶙峋,楊柳依依共拂風而舞。 “想必是蜀王出了什麼事?” 褚青鯢帶著祝京山一路來到了一方僻靜的亭台,這才是謹慎的開口。 如今的大幸只有一個蜀王,便是那個整日游手好閑的二皇子周獻檢。 據說周獻檢年少時也曾是精于詩書禮易,心懷壯志的殿下。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便也開始流連于梨園青樓,成了舞文弄墨對酒當歌的紈褲子弟。 梨園老板只輕聲道:“梨園有如今的規模,二殿下居首功,我也傾盡了畢生心血。褚姑娘知曉其中的一些內幕,祝某也便不多廢話。” 褚青鯢微微頷首,自是心中了然。 若非周獻檢一直暗地里對梨園的諸多照拂,恐怕梨園也沒法子收納如此多的孩子。 乾仁之難後信州之外的大幸舊土全為胡蹄所踏。衣冠南渡,十室九空,白骨露淤野,千里無雞鳴。 那些有手有腳的成人都難活,更何況是手無寸鐵的孩提? 二皇子周獻檢大肆鋪張于梨園,又以私人之名盤下諸多田產地契。此舉在外人看來自是膏粱子弟的奢靡之舉,甚至有言官上奏周獻檢身為皇子卻揮霍無度,常年游戲于青樓梨園,其身不端,其性無良。 只極少有人知道,麟淄城蜀王府的吃穿用度在所有皇子的府中只堪是最簡。 莫說古玩珍寶,便是連尋常富貴人家中常見的瓷器都是沒有一件。 梨園三百口子,足有大半是還未束發的小童,他們大多是逃荒到麟淄城乞討的孩兒,再被周獻檢的人或是祝京山帶到梨園學戲。還有許多便是被那喜愛風月卻身份極貴的蜀王收納到各處院落,又請專人照顧。 這種事情自然瞞不過勘隱司,周獻檢所作所為皆是被秘奏于周瞻源,所以哪怕言官在朝堂上如何喧鬧奏諫,周瞻源對于周獻檢也沒有做出任何處置。父子像是達成了某種協議,一個默默無聞的做事,一個盡心盡力的隱瞞。 “收納麟淄街頭的孤兒,蜀王一早便是在做了,陛下對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能出什麼岔子?” 祝京山心有頑石氣難舒:“便是一直如此自然極好,咱們都知道蜀王早已無心朝政甚至皇位。但如今的他卻是讓陛下逐出了麟淄。” “你說……什麼?” 褚青鯢聞言只覺心口起伏。 “我也是收到了蜀王妃來信才知此事,這事被陛下有意隱瞞下來,恐怕連朝堂之上都無幾人知曉。陛下連夜讓蜀王就藩隴州,其中必有蹊蹺。我實在是沒辦法,褚姑娘與皇後娘娘交好,我才是想讓您問問皇後娘娘。” 褚青鯢聞言卻是黛眉微蹙,只一口否決:“此事青鯢實在有心無力,梨園的《凰女顧長安》若是為了蜀王求情,卻也于情于理。但一來是後宮不可參政,我更不可能用那幾兩情意去揣測皇後娘娘乃至聖上想要隱瞞之事。祝老板所托非人,還容青鯢力所不逮。” 人貴自知,若是連自己幾斤幾兩都掂量不清,那離死也就不遠了。 下九流的人在大人物的眼中大都只是玩物,若是真以為自己以此便能妄自干涉朝局那便是犯下了大忌。褚青鯢常年流連于皇家貴冑和達官顯貴之間,自是七竅玲瓏,對這種事也不可能是拎不清。 祝老板只得再嘆息一聲,回過神來便是告辭。 “是祝某強人所難,只望之後冉鯨去往西岐能有褚姑娘送行。” 褚青鯢對此倒無推脫,只點頭頷首:“冉鯨于我便如弟弟一般,我到時必然會為他送行。” 看著那道孤寥身影遠去,褚青鯢也是嘆了口氣再是搖了搖頭,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 因為有些事,注定並非是他們所能改變。 冉鯨很早便被祝京山收留,十數年來祝京山喂他一日三頓飽飯,並將一身技藝傾囊相授,卻從不讓冉鯨稱他為師傅。 冉鯨長相極富女子柔美,又是天生的小旦胚子。祝京山將他雪藏至今日就是怕因他面容而生出事端,平日里每逢冉鯨登台唱戲也只敢叫他多唱武生。誰知一朝《凰女顧長安》便是惹得西岐使節將之要走。 多年以來的相處,二人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哪怕是帶著冉鯨第一次去幽蘭坊唱戲,祝京山只看冉鯨見褚青鯢的眼神便是知曉他存了什麼心思。祝京山沒有去干涉,哪個少年年輕時心頭上沒有一抹白月光?即便知道此事絕無可能,但每每看著冉鯨與褚青鯢姐弟相稱也是有趣。 但冉鯨將離麟淄,又有多年來梨園的庇護周獻檢匆忙就藩。祝京山經歷大起大落數次,見多了百般面孔和各色人事。如今饒是大暑灼人,也只徒感冷風刺骨。 …… 乾仁皇帝在幽蘭坊分封二王,卻依舊並未立下儲君。不過百官倒也無暇顧及這一爛攤子,如今每日上朝百官皆是吵的不可開交,各種奏本也是堆成了小山。 乾仁十五年的盛夏出了一檔子大事。西北大旱所至顆粒無收,朝廷有意壓低糧價,又撥了許多賑濟糧款。周瞻源特遣了官員前往當地調查災情,本以為很快便能平息旱情。如今卻是視察災情的官員回京上奏逃荒難民成列,遮天蔽日浩蕩無盡,多有落草為寇者,災情不減反增。 在幽蘭坊大宴的前幾日早朝,先有大員參奏稱遼北鄉紳豪閥眾多,有人蓄意壟斷糧米從而抬高米價謀利,建議皇帝徹查各地世家門閥。 而平日便是與世無爭的二皇子周獻檢卻是久違的在朝堂上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顆粒無收糧米短缺卻是旱災所至。但朝廷多有賑災糧款,按理說斷不至于如此。兒臣竊以為,恰是因為朝廷壓低米價,米商無利可圖故不進米,米雖有價卻無市,只靠朝廷賑災之糧也是杯水車薪。若使米價漲幅,商賈豪閥先得以利,米商多從外地調米,糧食多了米價不用朝廷也會降下來,反而能平定災患。” 免去災民賦稅、號召鄉紳達官籌款、賑濟災民。這些都是歷朝歷代常用的賑災手段。乾仁皇帝因此災情還特意曾去太廟求雨。 顯然,今日的蜀王有所不同,因為他除了久違的在朝堂之上一抒己見,還在散朝之後私下對周瞻源說了一句話,一句能讓滿堂文武皆驚惶的話。 周瞻源鐵青著臉瞪著眼前平日素來只沉迷于斗蛐蛐和听小曲兒的二兒子,實在沒有想到那樣一番話語會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但一聯想到平日里周獻檢在暗地里的所作所為,又好像理當如此。 “兒臣……兒臣以為父皇還應下罪己詔。” 有大逆不道久縈耳畔聲難絕。 …… …… 乾仁十五年大暑,有人攜聖旨乘馬車入隴州。馬車顛簸,只手掀開車簾,有一顆腦袋探了出來回望著雄城麟淄的影子。 “二殿下,道途險阻,煩請您不要隨意出來,有事讓末將去做便是。” 一員披甲虎將策馬至車旁開口。 車中男子面顏稍顯哀愁,只對著那員將軍開口:“有勞黃都尉了,只怕是這一別,便再也看不到麟淄了吧。” 武將點了點頭,卻是默然不語。 大幸祖制藩王若非君王下詔,否則不可離開藩地,更別談入京一事。 男子伸回了腦袋閉上雙眼,只聲如蚊蠅喃喃自語。 “我不如你,但這些年總也是做了許多事的,如今也算是……尚可、尚可。” …… 廟堂之上,有天子下詔。 蜀王已經就藩隴州。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夕惕若厲 不改慎行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如何?我就說了沒有騙你吧。你那關聖像送的可太值了。” …… 眼前一方攤子上擺放的是一塊塊造型精美的雕像,原料俱是嫩白如脂的豆腐。瓦子巷雖在麟淄城內,但陋巷偏僻平日幾無人跡,只偶有三兩行人駐足。 今時卻不同往日。 “你便是那雕刻鸞鳳和鳴的雕匠?” 有皇城宦官驅著馬車來到瓦子巷,自然是引來諸多湊熱鬧的行人在此觀望。 宦官聲音尖細,刺的整條陋巷好似都熱鬧了起來。 有少年懷抱跛狗坐于小凳,只著布衣,神態慵懶卻氣度不凡。 馬車到小攤前停佇,等到驅車太監手端檀匣與車上的噠贊鐸一同下車,甦佑陵才是驚立作揖。 “小的便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宦官只笑著開口遞過了手中檀匣:“听聞西岐特使是用你的豆腐雕做成了鸞鳳和鳴,其造型精美讓人難忘,陛下特遣咱家來賞金百兩。” “草民甦佑陵,謝陛下恩賞。” 待甦佑陵謝恩立身接過沉澱的檀匣,噠贊鐸這才喜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了,是大人物要你的豆腐雕。” 甦佑陵故作一副吃驚面孔:“原來閣下是西岐特使,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那豆腐雕居然是陛下要的,這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那宦官眉眼和善:“咱家也想不到,一個技藝如此高超的雕匠居然是如此一位年輕俊秀的公子。” 甦佑陵連連擺手謙恭道:“承蒙天子福澤,哪擔得起公子二字。” 客套話任誰都會說,只是讓甦佑陵沒想到的是皇帝的恩賞,百金而非百兩,足以尋常人家衣食無憂一輩子。 那個男人倒是大方。 甦佑陵暗自想著,饒是他早早便知道自己的鸞鳳和鳴是要呈給皇帝也是為這恩賞吃了一驚。 噠贊鐸只道是還有要事伴身,也就是隨意寒暄了幾句便又與宦官重新上了馬車離去。 馬車遠去,便是周邊不少湊熱鬧的鄰里街坊上前祝賀,連著那平日無人問津的豆腐雕都是賣出去了不少,更有甚者問起甦佑陵年齡多大,可否婚娶。 甦佑陵滿頭黑線,卻依舊是耐著性子一一寒暄,卻是聲響太大驚動了里屋的魚弱棠。 一個賣豆腐雕的鋪子,饒是豆腐雕的有多麼精細也少有尋常百姓會在乎。在老百姓眼中,賣的便宜的豆腐那才是好豆腐,再如何好看的豆腐也比不上價錢低上一兩半錢的豆腐。所以即便甦佑陵已經租下了鋪子近一個月,左右街坊也少有熟絡。 更何況魚弱棠本就深居簡出,各類家務活也是在甦佑陵的教導下逐漸熟稔,儼然已是有了幾許干練人婦的模樣,二人衣物也是由她每日浣洗。 甦佑陵先前還擔憂她之前沒有做過這等雜事可能會因此覺著委屈。但魚弱棠自己卻是樂在其中,她本便出自風塵,在她看來,不用看人臉色,更無需揣測他人言語,只為自己而活便已是極好的日子。 那個“鎮海吼”除了是淑胭的東西,更是第一個她單憑自己的心意從他人手里要下的東西,所以更顯得珍貴。 浣洗衣物總比被迫舞劍要舒服的多。 清掃灰塵也總好過清掃那些客人眼中的淫蟲。 再者是甦佑陵可比往常那些客人要好打發太多,她不開心了也能拿他當出氣筒,這些也都是她曾經從未做過的事情。 在煙柳樓,再大再華麗的屋子也不是她的。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鋪子,里面的一景一物全是獨屬于她的。 包括那個人。 每念及此,魚弱棠總會微微臉紅。 甦佑陵是她見過最奇怪的男子,風塵女子尤對男子的眼神敏感。見多了眼神污穢的人,但還是要阿諛奉承作出靨笑嬌態,便以為全天下再沒有靠著上半身想事情的男子。 霧隱其身難辨,雲遮其眸難言。 喜怒哀樂便如變戲法一般在臉上隨意轉變,魚弱棠閱人無數,更閱男人無數,獨閱他不得。 若是尋常人莫說以她刺殺宜章王作威脅要了她的身子,便是如今一男一女雖分兩間,卻畢竟是共處一院,有幾個男的不會多佔點便宜。 但甦佑陵好似鐵了心的修佛戒色,與她打鬧倒也尋常,她卻看不出他的任何覬覦之心。久而久之,魚弱棠便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並沒有人們常常夸贊的美貌。 好奇心所至,魚弱棠當然也曾問過他。 “你是不是……有……斷袖之癖。” “咳咳咳……你說啥呢?” 甦佑陵聞言差點卻是被口中的米飯嗆死。 “沒什麼……” “你腦子里別整天想七想八的……我可是正經男兒。” …… 一襲藍衣循著熱鬧悠然而出,便似一道霽月清風拂面而來。女子只一襲錦綺藍裙,眉宇藏愁意,眼波柔似水。無悲也道是楚楚,顏喜尚且惹人憐。 女子尚且看的痴了,何況男子? “甦老板,這位是?” 只那方才問甦佑陵是否婚娶的媒婆看著魚弱棠便是兩眼放光,哪里想著這偏僻小巷出了一位氣雅俊儒的公子哥已是實屬不易,卻還藏著一位落得出水芙蓉的女子? 甦佑陵回望著魚弱棠,只是笑道:“這位啊……是……” 甦佑陵剛欲作答,卻是魚弱棠先一步上前嬌喝道:“你們在這里堵著,我們如何做生意?” 頗有一股子女主人的意思。 甦佑陵聞聲一怔,只看著嬌柔女子硬是擺出那副潑辣面孔,模樣滑稽自是引他會心一笑。 魚弱棠秀眉一蹙便是上前輕揪起甦佑陵的耳朵:“你還笑?今天做了幾個生意?” 如此作態在外人眼中,自也以為不過是新婚夫婦打情罵俏。 偏是那媒婆牽多了紅線養出了個熱心腸的性子,只上前拉起魚弱棠的玉手道:“我說妹子,兩口子過日子嘛,哪有事事如意的?再說你男人可有本事,連皇上都派人賞了銀子下來。” 皇上賞銀子? 魚弱棠聞言一怔,轉而將疑惑的視線投向甦佑陵。 甦佑陵在一旁只得無奈的攤手搖頭,便將那方裝著百金的檀木匣子一把放在魚弱棠的手中。又知曉魚弱棠自是抬不起這沉甸甸的匣子,便也沒將自己的手撤回來。 魚弱棠感受到了那份沉重,自然也是心中一喜,忙又讓甦佑陵將木匣子端到屋里去。 甦佑陵自是小人愛財,不由分說便把木匣放好才又折返回來。 媒婆看著眼前紅粉佳人與翩翩公子,不由欣喜道:“嗨喲,諸位瞧瞧,多麼般配的一對哦。老婆子我說的婚事沒有上千也足有八百,像這般登對的金童玉女還是頭一次見哩。” 甦佑陵知道眼前的媒婆是誤會了,剛欲開口辨說二人身份。那媒婆卻是上前對著他開口。 “你小子可不能有了銀子就丟了婆娘,莫要忘了她不嫌你清貧沒落時,你也不可欺她容顏老去後。兩口子一路陪伴才是真,男人想那三妻四妾倒也理解,但誰是妻誰是妾還是要分的清楚。” 甦佑陵滿面苦笑,卻是還想著辯解,但那做媒婆的本就是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紅事吃飯。只嘴巴一開一合,又豈是甦佑陵能插得上話的?媒婆只對甦佑陵一番說教便又是轉頭看向魚弱棠開口。 “妹子啊,你長得這般可人模樣,到了哪個男人手上不得往死了疼愛去?不過啊,縱是再好看的面孔也禁不住人老珠黃的那天,要想被男人疼一輩子便要識寵。你男人本事那麼大,早早生個大胖兒子將他的心定住,還怕他在外邊兒沾花惹草?便是只要在那床上……” 甦佑陵見著那媒婆開口便是如同江滔東去,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也不管能不能插上話趕忙便是開口:“這位老婆婆啊,其實我們……” 卻是魚弱棠柔聲輕語。 “嗯,婆婆我都知曉了。” 魚弱棠的臉龐浮起兩抹煞是好看的紅暈,媒婆見狀也是笑著回頭:“嗯?甦老板,你要說啥?” 甦佑陵撓了撓腦袋:“沒啥……沒啥……” 周邊更是有好事之人七嘴八舌的湊熱鬧:“甦老板,還不乘熱造個小孩?這般水靈的媳婦你是咋憋的住的?” “害,別看甦老板那溫雅的樣子,到了晚上說不準便是比豺狼虎豹還要凶猛。” “也是,這般水靈的媳婦那就是心頭的肉啊,甦老板年輕氣盛,哪里像我們這些糙漢子知曉身體重要。” 眾人哄堂大笑,甦佑陵從未過這陣仗,只得停佇原地不知所措。 魚弱棠卻是听著眾人哄鬧面色愈發羞赧,眼里秋波婉轉不斷。 甦佑陵實在是受不住這等陣仗,趕忙收攤關門溜之大吉。 “天色已晚,小店先收攤了,各位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圍觀人更是取笑。 “瞧瞧,甦老板等不及了哩。” “廢話,今日甦老板掙了銀子,還不得十八般武藝全都使上一番?只苦了這妹子今晚又得是受累接招了。” 甦佑陵心中苦笑,只一把拉過魚弱棠,跛狗見狀也如一道疾影溜進房中,大門緊閉,二人這才是嘆了一口氣。 平日怎麼全然不見這鄰里街坊有這般熱情? 魚弱棠剛準備開口,卻是甦佑陵已先是一步踏進屋中,只傳來一聲淡漠。 “收拾東西,找個機會出城。” 方才氤氳起的一絲旖旎曖昧為這一句話驅趕的蕩然無存。 魚弱棠瞪大了眼楮不解:“我們才來這多久?怎麼突然便要出城?” 她有些習慣了麟淄的日子,也喜愛上了這里的一草一木,便是連方才鄰里街坊也是覺著頗為可親。甚至魚弱棠有時會想著即便一輩子這樣過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大不了以後自己便嫁給他,諒他也不敢找她要嫁妝,實在不行便把那“鎮海吼”當做嫁妝。 女子心思細膩,更易為情所思。 但甦佑陵不會。 便如同他愛財卻不在乎。 因為他在乎的從來都只有一件東西,那便是自己的性命。 躲了這麼久,藏了這麼久,狡黠的狐狸不會因為一時的安逸而放松警惕,更何況是驚弓之鳥? 正如甦佑陵所想。 瓦子巷一夜成名,因為傳言那里有一雕匠,只經他手的一塊豆腐便被皇帝恩賜百金,更不言那雕匠年輕俊郎,身邊更是有如玉佳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雕匠屠夫隱于市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有一說是四海為家,但其中卻偏多無奈,這並不是甦佑陵能把控的事情。 心穎而遭嫉,性怯必受欺。頂處不勝寒,窪地身難安。遠近高低莫如是,最難保全為中庸。 “木秀于林非真秀木,平平無奇才真奇人。我比你要躲得久的多,至于原因我想你也不願意听。但是你得明白,一旦開始有人討論起我們的為人處世,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屆時我們便不再安全。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勘隱司的人更不是沒腦子的麻瓜,牽扯的關系利益與交際越少,我們暴露的可能就越低。” 每當談及這些事情,甦佑陵必然是淡漠秉性盡顯無疑。錢財可以丟,面子可以不要,因為只要性命還在,便是還有機會拿回來。 但命只有一條!要是連這玩意兒都丟了,那怕是只有找那閻王說理去。 宋不會憑恃武力挑釁朝廷去讓天下人都認可他這個天下第一;唐嘯不會攜萬劍游于雲海之上去印證他的世間真風流;一如羅穎之亦正亦邪,也如南宮鏡之縹緲無蹤。 風雲志上的高手斷然不會去為了讓自己的名頭傳遍大江南北而在鬧市中比試一番。于他們而言,爭強斗狠這種事不但極其無趣,還甚是無理。他們已經是這片江湖的絕頂高手,但依然明白如何作為一個普通人而活。 知其不可為而不為,此即順應天道,合乎情理,便也是人情世故。因為居于這片天地之間的大多數都只是普通人,需知逆天改命難,冒天下之大不韙更難。想要安身立命于人世,便先是要明白世間的規矩。 沙場上從不見長命的萬人敵,廟堂上也沒有不倒的擎國柱,江湖更不會出現一個永世的齊天仙。 一濤去矣一濤起,濤濤無盡還復來。 身處在一個前有古人,後有來者的天下。至人難無己,神人難無功,聖人難無名。 “既然我們的聲名已經按壓不住,那麼除了及時躲開之外別無他法。去,跛子,把我的布裹拿給我。” 跛狗聞聲便又溜到里屋去,甦佑陵則兀自收拾著行囊,壓根兒不去看那一旁的魚弱棠。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至少在麟淄城躲個兩三年,但任何事都總有意外,別人或許巴不得與皇帝接上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但甦佑陵卻不在其中。原先不過是想著按照乾仁皇帝的性子,無非也就是口頭說上一聲菜品樣式極好,再讓噠贊鐸賞個百兩銀子也就足夠了。哪里想到便是有大內宦官親自送來百金,還在陋巷將此事弄得人盡皆知。而令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那看似年輕的噠贊鐸會是西岐國的特使。 你一個大特使沒事跑到偏僻巷弄瞎逛個屁?待鴻臚寺安排妥當,再在紫幸城好吃好喝的供著不香嗎?還白拿了他一個豆腐雕,這事兒他找誰說理去? 抱怨歸抱怨,甦佑陵也斷然不會因為事出所料而憂心些什麼,因為他隨時隨地都準備著鞋底抹油。說到底不就是跑路嘛,這活他熟。 燈下黑不假,但若是有人指出了燈下黑還要故意再拿盞燈去探照一番,那便再無隱秘一說。如今既然已是有那身處風口浪尖之勢,那麼只要自己回頭是岸即可。 甦佑陵不敢托大,因為他現在便如伸手不見五指的瞎子,沒有情報能讓他知道勘隱司追查到了何種地步。 這同樣也是他習武的緣由,自己有些底牌,不說到時候足以自救,便是多掙扎一會兒也是極好。畢竟誰又嫌自己活的太長了不是? 魚弱棠知道甦佑陵去意已決,卻是在一旁微微出神。正如她從來都看不懂甦佑陵的所思所想和一舉一動,自他幫自己刺殺宜璋王起,她便看不透關于他的任何一事。 甦佑陵能對明擺著欺負他的周錦 輝偃倘茫 匆材芄齙某鍪勱餼齙粢髓巴酢K硬黃諭約耗艽佑閎跆哪搶 玫絞裁矗 雌  諉髦 浪 且桓隼圩傅那榭魷麓縴H羲抵 暗男祗闥沼恿甑筆筆治藪縑勾媼死玫男乃跡 敲從閎跆某嗣爛玻 嬋晌絞且晃奘譴Γ   沼恿曄親畈輝諞獾謀閌撬拿爛病 甦佑陵會貪圖魚弱棠的美色?這句話說出來別說魚弱棠,便是甦佑陵自己都不信。二人共處一屋,別說是手無寸鐵的魚弱棠,便是給她十把軟劍她也斷然不會是甦佑陵的對手,甦佑陵想對她做些什麼簡直易如反掌。但偏偏他什麼都沒做。 那便只好找個怕她被抓了把他也供出來的理由。 那當初便讓魚弱棠與宜璋王同歸于盡不是更好?只有死人才最能守住秘密,這一點甦佑陵當然不會不知曉。 真正的答案無外乎良心二字,甦佑陵能做到不講道理,但終究做不到無情無義。 當初多少人因為他這個累贅去死,那麼如今只當是養個花瓶在身邊又有何妨?若是當初由著魚弱棠與宜璋王一同死在煙柳樓,他斷然難以心安。 躲了這麼多年,若是真有一天龍頭鍘架在他脖子上,他覺得自己應該也不會如何。只是會覺著對不起那些人,那些經常會讓他在半夜驚醒的人。 皆是身不由己,何嫌他人累贅? 甦佑陵打點好自己原本的東西,再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簡陋的小屋。這才發覺自己租下這個鋪子以來倒也並未添置多余的器件,大部分也就是做豆腐的器具。跛狗只叼來一個破布,其中放的都是甦佑陵悄悄去錢莊換的銀票。 舍得舍得,甦佑陵每走一處都會時常告誡自己不要眷戀于某事某物,因為一旦痴迷于一事一人,便最是容易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相反孑身只影,反而最易明哲保身。 甦佑陵打點好自己的行囊便去輕敲魚弱棠的房門,卻是等了半天也不聞女子的回應。 甦佑陵只得在門後開口:“你不開門,我就自己進來了。到時候把那鎮海吼也賣了,帶著也是累贅,沒得商量。” 此言一出,屋里便立即傳來輕微響動,門扉隱出一條縫隙,魚弱棠神色低落的探出頭來,開口卻如護食的小貓:“你敢賣了鎮海吼,我就去報官。” 甦佑陵聞言嘴角輕勾:“那便乘早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魚弱棠開口問道:“走去哪里?” 簡簡單單的一問卻讓甦佑陵神思一恍。 一年前也曾有過這麼一番對話,老翁讓他走,他也曾如今天的魚弱棠一般發問。 是啊,走去哪里? 甦州、喻州、京州,再然後呢?何時是個頭? 甦佑陵也說不清楚,便只能如當初老翁一般回答:“愛去哪去哪,反正京城是呆不了了。” 一念至此,那個姓賀的嗜酒老翁現在可好?是否還是每日就著一碟茴香豆坐于櫃後偷酒喝?每日又會被九姨扣去幾文工錢? 白駒過隙再不能回,縱然久思又有何益? 于他而言哪里是家? 甦佑陵只淡然一笑。 天下便是,他在哪里,哪里便是他家。 那麼既然天下是家。 何處無所居?何處不能眠? 對于這些事情他倒是看的開,畢竟除了性命便再無牽掛之人又如何會在這些瑣事上為難自己? “那就明天再走吧,我待會兒去胡屠鋪子買些醬牛肉。” 甦佑陵看著魚弱棠的面色也是猜到了其中一二,終是退讓了一步。魚弱棠聞言也只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甦佑陵剛欲轉身,卻是魚弱棠支吾著再度開口:“麟淄城……明日走之前可否再陪我再好好逛一次?” 甦佑陵並未轉身,只沉吟半晌輕吐二字:“可以。” 女子買些胭脂水粉也無可厚非,再者明日甦佑陵自己也要去錢莊將那百兩黃金換成銀票以方便攜帶。 就當是順路了。 只可惜理由好找,去處難尋。 …… 等甦佑陵到時,天色漸晚,胡屠正巧準備收攤。卻只看那甦佑陵近來也時常在他這兒買醬牛肉,也是一笑又再拿出了收好的菜刀清洗打磨,這才開始切那醬牛肉。 “公子今兒個怎麼這麼晚來買我這醬牛肉?莫不是家里那口子忽然想要打牙祭?” 甦佑陵也懶得再做解釋,便也只訕笑道:“便是這麼個事兒。” 胡屠手起刀落,一坨醬牛肉便是一如既往的散成一片片薄如蟬翼的切片。 “胡老板的切墩技術還是一如既往的老辣。” 甦佑陵只看著胡屠刀法便是不禁贊嘆。 胡屠卻是輕笑道:“我這鋪子開了也將有六七年了,只醬牛肉一物。每日就是閉眼都在揣摩著切肉刀法,自是熟練。我可听說,進來城里新來的兩位高人才是了不起,我這點兒微末技藝與他們二位相比那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甦佑陵面色疑惑:“哪來兩位高人?” 胡屠為人實誠,倒也不賣關子,只娓娓道來:“一者是那近來總在龍虎街旁的凝春巷口說書的老人,听過的人都說那人便是能把書中人物說活過來。不少人听完了書便是回去都能夢到那老者的書中人物,公子你說,這可還不夠厲害?” 甦佑陵聞言一怔:“能說書說到人的夢里,那倒是極為厲害了。” 胡屠接著笑言:“可不是嘛,但我還听聞一人更是了得。便是今日忽的聲名鵲起的年輕公子,只在那瓦子巷一手鸞鳳和鳴讓皇帝陛下都是恩尚百金,公子啊,你可知道那鸞鳳和鳴是用啥做的不?” 甦佑陵只听著那鸞鳳和鳴時便已是心中苦笑,誰知道只短短半日此事便是傳的如此之遠? 只能說人傳人事,這跑的最快的始終是人的口舌。 “是啥做的?” 甦佑陵只得裝糊涂到底。 胡屠卻是笑道:“你能相信只是豆腐啊,區區一塊豆腐便值百金,那可真是了不得。據說那雕豆腐的公子身邊還有個極好看的佳人在側。不過話說回來公子你屋里那位也是我這輩子看過極少的美人了,麟淄城的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海了去了,你身邊那位可將九成九都給比下去。但我想比那位雕豆腐的公子身邊那位可還是要差點。” 甦佑陵不解問道:“何以見得?” 胡屠朗聲道:“公子可別听我說話不高興,俺就是粗人。雖說你身邊那位確實也是難得的美人。但雕豆腐身邊那位,可是被人傳出了“小青鯢”的名號,青鯢姑娘是誰想必你也知道,這名號可當真是不得了啊。” 甦佑陵聞言卻是再憋不出,只是噗嗤一笑。 兜兜轉轉,這名號算是又回來了。不過這也更加堅定了他要離開麟淄的決心。小青鯢的名號一旦傳了出去,還不知道能惹出多少ど蛾子。 胡屠見著甦佑陵的神色古怪,便是不解問道:“公子可別不高興,俺也就是實話實說。” 甦佑陵只得憋著笑意:“沒啥,沒啥。俺家里那位自然比不得小青鯢,事實罷了。” 胡屠也是聞言一樂,更加覺著面前這公子極其平易近人:“是嘛,你說這美貌可不就是頂了天了?” 說著便是將包好的醬牛肉遞給甦佑陵。 甦佑陵接過牛肉只隨意開口:“胡老板沒想過娶妻生子?這些年只靠這手絕技想來應當也是攢了不少家底才是。” 胡屠灑脫笑道:“說白了俺也就是個屠夫,沒甚文化。家里也無長者催著俺傳宗接代,孤身一人習慣了,也懶得去想這些。” 甦佑陵看人極準,胡屠開口面色灑脫,眼中卻是有異色。只想著眼前人也有不好說出口的苦衷,便也懶得再去打破砂鍋問到底,只再隨意再聊了兩句便是告辭。 只待甦佑陵遠去,胡屠才是重新收起攤子,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印著他的胡子拉碴的粗獷面孔。 “娶妻生子啊,爹,要是咱胡家斷了香火你可不能怪我啊,明明是你老人家自找不自在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武三寶 奴三寶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京州有麟淄,但並非只有麟淄。 大幸幅員遼闊堪稱奇觀,全盛時期的大幸有十八州域,直通南瑜、西岐各國。只是到了大定乾仁年間式微,這才丟失了許多國土。諸如割讓給百胡的幽州和為喇滑所侵佔的大半沙州。 饒是如此,大幸依然是公認的中原正統。 甦佑陵近一晚未合眼,只為明日出走麟淄制定周密的計劃。心中卻也是可惜近來對于武道砥礪稍顯惰怠。 其實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該去何處,只斟酌了許久還是決定先前往瑯州觀望一番事態再做打算。 到了雞鳴晨曦,二人便早早的洗漱一番,又換上了那一套才子佳人的錦綢。便是在麟淄城最後逛上一圈,只甦佑陵打著哈欠懷抱跛狗,走的也是漫不經心。雖說兩人名聲逐漸響了去,但畢竟碩大麟淄,認識他二人的實在是少之又少,每念及此也能稍作寬心。 魚弱棠看著路邊的胭脂水粉鋪子或者金銀玉器的首飾攤子自會駐足觀看一番。如今的甦佑陵腰包也足,對此倒是不以為意,尋常簪子胭脂也值不了幾個錢。 自打入了大暑便是一連許多天的晴空萬里,赤日炎炎似火燒。麟淄街頭不少愛美女子怕被曬黑,都是撐起了遮陽紙傘,魚弱棠自然也撐起了小小一柄。甦佑陵懶得舉傘,倒是無所謂被曬黑,只嫌太陽刺的後脖頸火燎的疼。便買了頂竹篾編織的席帽扣在頭頂,既方便又輕巧,遮陽效果也不賴,只是與其一身錦綢公子的扮相極其不搭,模樣也甚是古怪。 據聞宮中女子常以梨花白,摻入脂粉、白檀、麝香等材料,用蛋清加水調和以外敷,可使肌膚瑩白帶香。尋常人家女子若要外出也是用鉛華水粉敷面隔日,早晚盥洗時,便取出少許益母草灰,投入面湯或者清水之中兌成灰漿,再將灰漿涂于臉面反復擦揉,以起到白面潔顏之效。 甦佑陵對于女子這類事物也不太了解,只道听途說過許多,倒是王澄當年專門對此好生研究了一番,美名其曰要誓要成為一名婦女之友,讓萬千女子得到關愛。 這般想來,王澄若是改名為李易蓮倒是極好。 禮義廉者,無恥也。 麟淄城大的離譜,二人閑逛了兩個時辰卻還未見著龍虎大街的盡頭。皇親國戚的院府比比皆是,只達官顯貴家家戶戶外邊都盤伏著石雕的雄獅,一眼便能認出其身份權柄大小。大幸本無獅獸,也是早些年自西域流通而來。只被夸以威武赳赳目,雄曠錚錚骨。將其視為闢邪鎮宅的祥瑞。 甦佑陵與魚弱棠二人自是金童玉女招來各色眼光交錯,但也不乏有其余鮮衣怒馬的公子和體態婀娜的各家小姐攜手閑逛,他兩人只混跡其中並無二致。 帝室之冑多如狗,皇親國戚遍地走。小販叫賣之聲此起彼伏,人言嘈雜更是市井獨有的景色。 樓閣院落連闕有棋館、賭坊、青樓、酒肆、茶亭、肉攤、當鋪…… 各色人物有乞兒、伶人、小二、伙夫、文生、紈褲、小販…… 一目可見百千樓斑雜運作,千萬人各司其職。 事與事不同,人和人有異。 這些人事便是攪成了一攤漿糊,難怪空禪和尚總說塵世便如同一個大染缸,近朱者未必赤,近墨者未必黑。既是已成五彩,又何來一色之談? 二人再是沿著小巷而去,卻是不知不覺來到了一處極其寬闊的台場,其間有近百頂帳篷連貫,又懸有數十橫梁垂著幕布。 “這位公子,可是有什麼需求?” 甦佑陵攜著魚弱棠只一走進台場,便有一位青衣小廝畢恭畢敬的上前,卻是見著魚弱棠只生起一臉驚異。 “呃……你們這里可是賣什麼貨物的?” 甦佑陵循著小廝的話語問道,他對麟淄城很是熟悉,雖說七年不見,其中自有許多變化,但總歸記得街市巷口的大致樣子,但卻從來不知道麟淄城還隱藏著這樣一處奇怪的地方。那帷帳仿佛是有意的引人耳目一般俱是紫玄等深色。 那小廝被甦佑陵問的一愣。 感情這華服公子不知道這里是干嘛的?又只是見著那身服飾和甦佑陵二人的氣態,只當是是兩位涉世未深的膏粱子弟。又豈是他這個小廝得罪的起?便也是客氣向二人解釋。 “瞧公子與這位小姐是第一次來,我們這啊都是同異族通商販些西域南疆之類的異國奴才。” 販賣奴才四字入耳,甦佑陵自是心中了然。 大幸許多達官顯貴之間攀比之風盛行,但誰又會抱著一堆真金白銀招搖過市?便是拿著精美瓷器珠寶和名家的筆墨丹青出門也是過于高調粗俗了些。 如何體面而又不失高雅的炫耀便成了一門技術活。 早年間腰間所系的環佩玉玨倒是一個彰顯身份的好物件,女子便是頭上的簪子步搖和手腕上的鐲子等物。這些金銀玉器既可養氣飾身,還能暗中體現自己的家族門楣,何樂而不為? 然而吃飽了撐著的大有人在,總會有人想方設法去弄一些新穎的東西來體現自己的與眾不同。 讓他們在水利培土上摸索點什麼便難如登天,但若是詢問如何去裝模作樣嘩眾取寵,那便是有多如牛毛的法子即便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明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膏粱子弟,偏偏卻要懸把點綴玉石的刀劍配在腰間。 十棍子也打不出半個詩賦的紈褲,偏偏花重金求那無病呻吟的句子,只為尋花問柳的時候好扮上那平生不得志的儒氣文生。 格局很大,但自有後來者居上。 據聞成衍年間便有一位侍郎納了一位膚色黝黑但身段窈窕的海外女子為妾,美名其曰:“媚豬”。便是逢著出門必要其貼身伺候。 自此以後,除了武境有那斬塵、竭澤、洞觀三寶,便是連侍從奴婢也有了三寶。 只昆侖奴、菩薩蠻、丹蘭侍三者。 大幸有臧州,而臧州則有通天之山名為昆侖,其勢如以刀挾地使蒼黃皸裂,萬里疊嶂。連綿之狀如萬龍游騰,故而又稱其為“祖龍”、“萬山之尊”。而那昆侖南方的荒蠻之地便是有著通身黝黑、毛發卷曲的蠻人,是為昆侖奴。 昆侖奴大都身高八尺以上,體魄壯實,吃苦耐勞,便是極好的打手和侍衛。便是做起苦力也是一把好手。 菩薩蠻則是那百胡部族之中作為祭司的女子。只盤起發髻如小山,再飾以瓔珞點綴,樣貌與佛卷圖畫中的菩薩類似,故此稱之為菩薩蠻。只許多篤信佛教的貴族都是樂意花上大價錢娶上一個。 至于那丹蘭婢則是那東海諸島小國的女子,只乘著每年朝貢時的船只入大幸,乖巧順從最是為人稱道,更有甚者精通一些外域的奇妙醫術和舞曲,自是為大幸貴族追捧。 如此三寶,實際便是裝點面子的一種工具。 甦佑陵瞟了幾眼台場,自是有身著錦衣華服的男女流連其中,畢竟三寶的價格又豈是普通人家消費的起? 那小廝熱情,只不斷介紹著今天又有哪些“好貨”,哪位大員又是來逛了幾圈。魚弱棠此前從未听說過這等新奇玩意,自是听的聚精會神。甦佑陵倒是听說的多,其中的丹蘭侍和昆侖奴自也都是見過,唯獨菩薩蠻素來稀少,他還不知道是何種模樣。 畢竟這些年來大幸一直都是在打敗仗,哪來的本事深入百胡王庭去掠取那充當祭司的女子?即便隨軍出征以巫術施福勇的菩薩蠻也是在胡軍大營中。 防守都有夠嗆,還能去闖那大營不成? 但是眼前這小廝卻是暗自悄聲告訴甦佑陵今日卻是恰好有位菩薩蠻。只說本是隨從商隊往返百胡西域,而後不知為何與大幸走鏢西域的鏢隊發生了沖突,幾經波折才是被送到了京城。 甦佑陵只當是听故事,卻也是非常懂事的掏出幾兩碎銀子賞給那小廝。 那小廝連忙便是將銀子收入囊中,面色更喜道:“這位公子,小的看您面熟,便也偷偷告訴您。那菩薩蠻早有大人物已經預定了去,您看看便是,千萬別存什麼心思。” 甦佑陵聞言只微微頷首,卻是一把將跛狗放下讓它自己去玩,跛狗一溜煙便跑不見了去。 “去看看?” 甦佑陵問向身旁的魚弱棠。 魚弱棠也是心中好奇,自然便是點頭應下,二人這才往台場中走去。 只繞過一道帷幕,卻是不少鐵鑄的欄檻將一個個帳篷隔開,其中不乏有那百胡的蠻子和各種外域女子,只是大都帶著鐐銬。那些所謂的異奴也大都是安靜的等待著購買自己的主人,也有一些桀驁難馴的每當有人駐足便會上前朝其齜牙咧嘴,更有甚者朝著外邊的閑逛之人口吐唾沫。 二人走到一處帳篷,卻是一位三四十歲的男子披頭散發,猛的朝前一個扎子。 “叮” 鐐銬的鎖鏈受力拉扯發出清脆的嗡鳴。 魚弱棠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挽起甦佑陵的胳膊。 那異奴說的胡語,二人也听不懂,但總歸不是什麼好話。 甦佑陵撇了撇嘴便不再逗留,拉著身旁的魚弱棠繼續向前逛去。 “喲,這麼巧啊。” 一聲驟起,甦佑陵循著聲音回顧看向出聲之人,也只一笑。 “是挺巧的。” 第一百三十六 滂沱雨下鰥寡孤獨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噠贊鐸依舊是一襲絹衣,虞老在旁跟隨,見著甦佑陵也是報以一笑。 “見過西岐特使。” 甦佑陵作揖開口。 噠贊鐸灑然笑道:“你們幸人真是繁文縟節一大堆,這也是為何我寧可呆在金玉齋也不願入那紫幸城的緣由之一。見人便要作揖客套,我是真弄不來。” 卻是又一聲悠悠傳來:“這正可證明我幸人講理,怎麼到特使嘴里便是繁文縟節了?” 一玉面郎君攜折扇而來,只看到甦佑陵卻是一愣,轉而卻是挑眉詭譎一笑。待甦佑陵看清來人面孔同樣神色怔怔,但很快便也是恢復常態。 周邊方才也有三三兩兩的達官顯貴,但卻好似都在避著那玉面公子,只見玉面公子先行開口。 “你們在帳外等候片刻,不許他人進來。” “遵命。” 便有帷帳外邊的侍從應聲。 只此一間五人,玉面公子這才向噠贊鐸開口問詢。 “特使不與我介紹介紹這一對俊彥佳人?” 玉面公子搖扇笑言,噠贊鐸聞言自然是點頭先指著甦佑陵道:“這位便是鸞鳳和鳴的雕匠,至于那女子……甦老板,沒看出來你也是金屋藏嬌之人啊。昨個听說京城多了個絕色女子,傳的邪乎,便是這位姑娘吧。” 說完便是再度看向那玉面男子開口:“至于這位啊,是代王殿下。” 大幸的代王只有一人,七殿下周獻驍。 甦佑陵聞言只默然行禮,魚弱棠也自是明白眼前人的身份,兩人一同幾首。 “草民甦佑陵,見過七殿下。” “民女魚弱棠,見過七殿下。” 周獻驍看著眼前二人只面色如常頷首道:“你是父皇恩賞夸贊的雕匠,無需多禮,這位姑娘也是一樣。你二人郎才女貌,倒是天作之合。” 甦佑陵只又謝過周獻驍的夸贊,心里卻是漸起波瀾。 周獻驍言笑道:“不愧是能雕出鸞鳳和鳴的匠人,果真是儀表堂堂。只不知甦公子祖籍何處?” 甦佑陵聲色如常,只恭謹道:“草民甦佑陵本是信州人士,後因戰亂隨父母南下甦州,近來才至麟淄城。” 周獻驍道:“甦州是個好去處,甦公子氣度不凡原先定然也是書香門第的士子,如何會養就得一手雕豆腐的好手藝。” 甦佑陵一邊打著腹稿一邊笑道:“在下並非出自什麼書香門第,只是家中開了酒樓。便是讓那請來的廚子教習了一番,恰巧便喜愛上了這門手藝。” 周獻驍笑道:“尋常匠人痴心于一物,未有十年不見其功。甦公子天賦異稟,讓人觀嘆。” 眼見著二人越聊越來勁,卻是噠贊鐸在一旁對那周獻驍道:“你還見不見那菩薩蠻了?便讓甦公子一同隨行,邊走邊說如何?” 甦佑陵聞言這才明白原來那小廝口中的大人物便是眼前二人,卻也只是婉拒道:“甦某只是來看看熱鬧,便不打擾特使與代王的雅興了。” 而後便拉起魚弱棠的百褶流甦袖子脫身告辭。 只甦佑陵行步端止,漸行漸遠,周獻驍卻依舊駐足凝視。 噠贊鐸疑惑道:“怎麼?你好歹也是個皇子,又是馬上要去就藩的王爺,還能惦記人家媳婦?” 周獻驍聞言才是回神,只輕笑一聲緩緩轉身。一把折扇一剎開合,只輕輕敲在一掌。 “非也非也,我是在看那甦公子。” 噠贊鐸快步跟上,滿腹疑惑:“認識不成?” 周獻驍聞言卻又是停佇了腳步,抬起一只白皙的手只二指勾住自己的下巴沉吟,半晌才是笑嘆。 “誰知道呢。” …… 轉過一幕帷帳之後的甦佑陵面色陰沉,腳步也是比之方才要雷厲風行許多,只求這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周獻驍伴噠贊鐸游覽京城倒也不足為奇。 可為何偏偏會這麼巧就讓他給撞上了。 麟淄城何時已經變得如此之小了? 魚弱棠看著甦佑陵的變化不解問道:“你不是也想看看菩薩蠻?為何拒絕代王的邀約?” 甦佑陵想了想,還是找了個理由回答道:“你別忘了,你還在被官府通緝,你還期望咱們能和代王爺扯上什麼關系不成?” 魚弱棠眉頭一簇不悅道:“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甦佑陵開口:“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 麟淄風雲常變幻,只前一刻還是暑氣灼人,卻忽的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只看那頭頂烏雲昏沉凝重,一時半會兒好似也下不完。玉珠成線,順著房檐瓦片凹槽灑落,淋寂了麟淄的嘈雜和熱鬧。 甦佑陵拉著魚弱棠匆忙出了販賣異奴的場台,只拐過街角還未走至龍虎大街,雨勢卻忽然便大了起來。 魚弱棠那柄小紙傘是無論如何也蓋不下兩人,二人只好是尋了一處連檐避雨。 甦佑陵只看著天氣變幻,卻是又想起近日瑣事煩心,只眉頭皺起,喃喃嘆道:“這破雨可真會挑時候。” 魚弱棠看出甦佑陵心中有事,便又是輕聲問道:“你認識方才那二人?” 甦佑陵哼笑一聲:“一個西岐特使,一個八殿下,誰不認識?” 魚弱棠小聲嘟囔:“你明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 “認識自然是認識。” 甦佑陵卻是再度嘆氣開口。 “卻還不如不認識。” 遇見一個熟人自會勾起一番回憶。只是可惜回憶便如做夢,誰也無法做到只回憶起好事,便如同誰也沒法子永遠不做噩夢。 “能跟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麼。” 魚弱棠已經是尋了處台階輕輕坐下,只用雙手撐起小小腦袋,配上那股天生的幽幽哀婉,只此我見猶憐。 此番陰雨輕難絕,甦佑陵也是逐漸安下心來端坐在魚弱棠前面的台階上。 “無非是小孩子胡鬧,沒什麼可說的。” 甦佑陵愈是如此,魚弱棠便愈是好奇,又見著眼前甦佑陵,只是冷哼一聲。 “我身上是有虱子麼?” 甦佑陵回過頭不解道:“為何這麼問?” 只看著魚弱棠蹙起眉頭望向他拍了拍身側,甦佑陵才是心中了然,便起身坐到了她的旁邊。 女子自有體香幽黯沉魅,甦佑陵拱了拱鼻子,竟是對那縈繞的淡淡幽香生出一絲貪婪的收納欲望。 雨勢漸大,二人面前生起一層雨幕,幕外便是不知何時便已空無一人的龍虎大街。甦佑陵打了個哈欠,竟是生出了一絲困頓倦意。 “我是問你爹爹和娘親,還有家中兄長。” 魚弱棠聲如百靈,只伴著雨水滴答甚是空靈柔轉。 甦佑陵聞言只打趣道:“父母早故,尚無姊妹兄弟。只此一人,身無分文,不習文武,百無一用,不知姑娘還有何要問的?” 魚弱棠听出了話里的輕佻,自是沒好氣的轉過臉。甦佑陵卻是背靠人家的漆門,望著那雨幕出神。 卻沒一會兒魚弱棠又扭過頭來:“你當初刺殺藺如皎時說是為你自己,你們又是如何結下的仇怨,這總可以告訴我吧。” 甦佑陵聞言醒神卻只灑然一笑,沒頭沒腦的迸出了一句:“我要說是我看他垂涎于你,所以心生惱怒,這才出手,你信不信?” 魚弱棠听著甦佑陵的話,卻只一雙點霜眸子瞪得老大,而後又是急促撇過了頭。兩次轉頭,只是前一次的嬌怨變成了羞赧。 真是這樣的話,好像也還不錯? 只是任她再傻也知道這些都是他說的鬼話。 但管他什麼鬼話,不都是說給人听的? 甦佑陵看著魚弱棠撇過頭,以為她是生了悶氣,便再度開口解釋:“不瞞你說,我曾經還真是個店小二,更早之前則是個與王澄一般的乞丐,不然你以為咱倆怎麼認識的。” 那更早之前呢? 魚弱棠並未轉過頭看他,只是一句話悠悠傳來。 甦佑陵朗聲笑道:“我要說更早前,我是北境的一位兵丁,你信不?” 魚弱棠聞聲便以為甦佑陵是又拿她當了傻子,只羞惱啐道:“那時你才多大,哪有十歲的孩子入伍當兵的,你又誆我。” 甦佑陵並未解釋,只是那雙好看的桃花眸子依舊有霧氣遮繞,卻是看的魚弱棠心神一凝。 “我也知道,你不會信的。十歲的孩子,是啊,誰會信呢?” 魚弱棠便不去理他。 只看到雨中龍虎有一老者背起大包小包步履蹣跚,瘦弱的軀干像是隨時都要被背上的雜物給壓死了去。大雨已成滂沱勢,老者衣衫皆已濕透,看著更是鰥寡孤獨頗為可憐。此間龍虎家家戶戶皆是關門收衣,遠處幾間茶肆倒是有人在其中避雨,卻也只作觀望。 魚弱棠正欲起身,只傳來甦佑陵悠悠聲音傳來。 “別告訴我你要這個時候發善心。” 魚弱棠掃了面無表情的甦佑陵一眼,又是看了看那重負老者:“我雖沒有讀過多少書,卻也知仁義道德,老弱婦孺如何不能幫?” 甦佑陵搖了搖頭:“仁義道德啊,無用,最是無用。” 魚弱棠也不再去管甦佑陵,正要揭開那道雨幕,卻是被身後的一手攔住。 “你……” 魚弱棠還未回頭,只剛想發火,話到嘴邊卻是那道身影已是踏出了雨幕。 “總歸只能是讓良心上過意得去,無用,實在無用。” 第一百三十七章 擔當篆骨踏齊天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我就是一個糟老頭子,沒啥手藝,便只會說書,既是與公子有緣,此番便為公子說上一段兒?相信公子也是不在乎金銀細軟那等腌物。” …… 甦佑陵身上的錦綢已是濕透,只貼著他的皮膚。頭上原本的發髻也是披散開來,清一色垂懸于肩膀上,雨珠便夾雜在發梢之間斑斑閃著瑩光。 “老人家,你不是算命的麼?如何便干起說書來了?” 甦佑陵將頭發扭干,疑惑問道。 袁曄看著甦佑陵笑道:“都會一些,行走江湖,技多不壓身嘛。公子可是願意听?” 甦佑陵也是笑著打趣:“你上次便說我亢龍有悔,趕巧便是今日京城下雨遇到你才淋濕了衣服,我此番便是有些後悔了。” 袁曄聞言哈哈大笑:“公子啊,這你可就錯怪老頭子我了,老頭子算命從不講往後那子虛烏有的事情,只說從前。” 說著便是眼神眨巴了一下:“畢竟誰又沒點兒後悔事呢?” 算命是門玄學,江湖上的算命之人大都屬于三分觀人,七分胡謅。 穹宇萬物,變幻無常,人事亦是如此。 故而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天理有常,本便不是人力所能改變。勘破天機必遭天譴,折陽壽道行那都是輕的。若是命格受損,那便是用幾世陰德都難以補全。 甦佑陵卻是不曾想眼前的老者便是大大方方將自己的信口胡謅就給承認了。 “一命二運三風水,信則有,不信則無。老頭子我要真是算得準,怎麼不算算哪里埋著前朝古墓去取那兩件珍寶古玩,又何須靠著替人說書糊口?” 甦佑陵倒是更在乎這場陰雨何時能停, 魚弱棠顯然對老者的說書更感興趣:“老爺爺,你會說什麼書啊?” 袁曄聞言卻是沒有搭話,只問道:“敢問姑娘芳名?” 這倒是把魚弱棠問的一愣,剛準備開口作答,卻是甦佑陵撇了撇嘴搶先開口:“二棠,我的貼身丫鬟。” 魚弱棠不悅的瞪了甦佑陵一眼,不過也是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還掛在城門口的通緝榜上。甦佑陵權當做沒看見,他知道魚弱棠倒是會察言觀色,但還是少了些心思。 袁曄自是知道這只是甦佑陵信口胡謅的名字,卻也不在乎:“二棠姑娘若只是個丫鬟那是老頭子打死也不信的,不如就讓我這糟老頭子給姑娘先算算姻緣?你且附耳過來,這事便不讓那公子知道了。” 甦佑陵見狀氣不打一處來:“喂,剛才可是我冒雨去幫你收拾的東西。” 袁曄眼神閃爍了一會兒,裝的一副懵圈的樣子:“不是二棠姑娘,公子你也不會來幫我這糟老頭子不是?” 甦佑陵疑惑道:“這是何意?” 剛才二人在檐下與袁曄相隔足有數百步,聲音也是尋常,這眼前老者是如何知道是魚弱棠先動了惻隱之心? 袁曄伸手拍了拍膝蓋,倒是長著一副慈眉善目的和藹面孔:“老頭子也就隨口一說嘛,二棠姑娘看著便是心善之人,莫非讓老頭子我猜對了?” 魚弱棠含笑道:“他才沒那麼好心呢。” 一語中的,甦佑陵縱對袁曄生有疑惑,卻也不喜歡計較這等細枝末節,只撇過頭去盯著雨珠成簾若有所思。魚弱棠的姻緣管他屁事,更何況還是個糟老頭子的胡言亂語。 魚弱棠則是乖巧貼過耳朵,袁曄笑言低語。 “眼前良人不假,卻非此刻良人。天青棠舞孤城樓,一色媾和覆水休。赤甲屠胡燼黃日,方才飛花繞水流。” 魚弱棠面露不解,袁曄看出了魚弱棠的疑惑,只伸手指了指天笑道:“天機不可泄露,到時一切便知曉。” 甦佑陵看著魚弱棠皺眉沉思的樣子倒是不以為意:“你還真信他的話?” 袁曄點了點頭:“信則有,不信則無嘛,就當老頭子信口雌黃吧。再說上一段兒書,就當是謝謝二位了,至于听不听便是二位的事了。” 說著便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方小小的醒木便自顧開口。 【雲霄黃泉皆過往,獨留最苦是人間。道得盡三千塵世,說不得一處相思。】 魚弱棠為老者嗓音的斑駁蒼涼所吸引,甦佑陵背對二人靜默觀雨。 龍虎街上只剩下無處可去的街邊乞丐蜷身避雨,早已沒了往日喧鬧。唯聞蟬鳴參差共雨落,唯見雨落青石生白煙,此間獨有老人字句化作悲古山風絮絮,吹透了層層雨幕,順著那檐牙高啄縈繞盤纏。 【大好山河風情萬種,全憑人心覬覦。曾有麒麟才子縱橫千百年風雲,一詩一賦道盡塵世浩然,一言一行皆逾眾俗規矩。扶舒公子登高博見,許下世間宏願以謫仙垂訓世人。】 甦佑陵听著老者話語眯了眯眼,卻並未轉身。 古三朝的公子扶舒生于帝王家,未至及冠便已閱盡天下經卷,自詡不見風雨不見晴天,不聞聖賢不聞俗語,儼然將自己視作堪破塵世的謫仙人。 甦佑陵不喜這等裝腔作勢之人,雖說扶舒確實傳下了許多千古名句,也留有勸學和治世之言百篇,也有諸多儒學士子將其視為亞聖頂禮慕拜,但其鷙鳥不群的性格實在難以討喜。最後也是落得個王朝更迭,淪為了亡國之民的結果。古三朝末期,扶舒以儒道入齊天大境,傳聞便是言出法隨,口誦成規,也難以更改故國的命運。 不過那句“朝聞道而夕死矣,聞道為何?聞其道而獨善其身,不如不聞。”倒是頗讓甦佑陵感到訝異。這實在不像是一個自詡不染凡塵的孤傲儒聖所言。 袁曄說書節奏較為輕緩,但感情冗雜其中沉澱的卻是極好。他先只簡言意賅的訴說了扶舒生平,娓娓道來。再說那扶舒只身游說列國,以大同之理勸說各國君主放棄刀兵征伐,與其辯駁之鴻儒何止百千人?只說那最後一辯,共計四百二十八位各國各家精于辯者,在滄江旁的百孤台上與那一人唇槍舌戰。 【再說那扶舒連著七天七夜與諸士辯理,每日只寢兩個時辰,早晚食粟二兩,力漸不支。原來諸士見辯不過公子扶舒,便有心性不正者起了歹心,欲耗其心神置其于死地。至第七日時,扶舒連番辯言,神思損殆已是形同槁枯,但其言依舊鏗鏘,其眸雄采盎然。天黯昏沉直入子夜,扶舒將寢,卻又至一人言曰:“公子應明白趨吉避凶之理,萬不可與大勢相逆。今只此你一人,卻妄圖勸說天下止于兵戈,我輩學士,當懂明哲保身之道。公子學識令在下佩服,但其不自量力之舉卻甚是可笑。民之不智,非兵伐之罪。”此言一出,眾人深以為然。卻再看那扶舒公子目似虎怒,眼彩嗔然,大有沖冠憤慨積悶于胸。】 袁曄嗓音不再蒼涼,轉而是一浪高過一浪,一聲蓋過一聲。便如此刻嘈嘈急雨轉以滂沱之勢寂滅雜音。甦佑陵驚異于話音的陡然轉變,只轉過身來看著袁曄。 老者的目中展露出一絲神往。 不善說人,善說書,千萬書卷字字連珠。 袁曄嗓音晦澀卻是錚錚慨然。 【扶舒身形微顫,開口便如雷霆震怒:“達者不去兼濟天下,卻怪罪窮者不能獨善其身,是何道理?皆以明哲保身為其畢生所學,那還讀什麼聖賢書?關北餓殍遍野、西蜀雪埋寒尸、江南大雨連綿、東勝易子而食,連年征伐,縞素斷貨,還有幾處燈火人煙?你們將聖賢書上的忠孝禮義廉恥都記在了腦子里,放在家中的書櫥中,唯獨將那文人應該刻在骨頭上的二字視若無睹。”】 【“即便公子心系天下,但憑你手無縛雞之力,只我國大軍壓境,又作何說法?讀書人只求學問便是。朝聞道,夕死可矣,才是我輩學士畢生所求。”】 甦佑陵已然被那扶舒千百年前的一襲話震懾于原地,只眼前好似泛起滄江浪潮奔涌不盡。 百孤台上,其一人橫眉怒目千夫所指而巍然不動,那人披頭散發,不修邊幅,但一雙眼楮便是要掠過那層層浮雲直追星辰赤烏。 袁曄再度開口,聲凝如大夢,卻把那百孤台一景一物一人皆說于此刻麟淄。一道雷光刺破九霄,震鳴奔哮于耳讓那惶惶人心難安。 【“朝聞道而夕死,聞道何用?聞道而獨善其身,聞道為何?只聞道而不踐道,聞道又如何?”公子有三言三問,一言九鼎,再言三寶,最後一言已是身沐瑩光,踏入齊天大境。三言說人,三問向天,公子言罷抬頭仰天大笑,此間四百二十八人已無人能讓他以正眼視之,也無人再有資格與他辯理,唯剩天道方可與其一辯。】 【扶舒公子以他口中那刻在文生骨子上的二字為基堪破齊天,只此天生異象,滄江怒嚎,有驚雷驟起。】 “咚” 醒木聲響,甦佑陵與魚弱棠皆是驚覺醒神,好似方才真的便是做了一場夢。 夢中那人本是明眸皓齒的翩翩公子,有高貴顯赫的身份,有享用不盡的家財。無論怎樣的亂世,他都足以憑借自身才學自保。但不知為何,當他站在百孤台上時卻已是衣衫襤褸,寒酸落魄的像是街邊乞丐,可他的眸中神彩依舊熠熠生輝。 讀萬卷詩書難,行萬里路更難。 公子書讀百遍,路行萬里。一朝憑藉心中執念聞道,再與諸士辯理入道。 甦佑陵靜立默然,感慨良久。 風雨一過便見虹光,青石路上依舊潮濕,卻是熙熙攘攘已見行人。 袁曄言笑看向甦佑陵道:“可知那應該刻入文人骨子里的二字是什麼?” 甦佑陵呼出一口濁氣吞吐出了兩個字,袁曄听完便是朗聲大笑,連連口呼足矣向著二人告辭。或許于他而言,沒有什麼是比遇到一位听他說書能身臨其境,深有同感的听眾更讓他欣喜的事情。 甦佑陵看著發呆的魚弱棠同樣是笑道:“走吧,麟淄雖然繁華,但我們畢竟不屬于這里。” 魚弱棠依舊沉浸在袁曄與甦佑陵的問答和那扶舒公子對辯百士的場景,她更在思考眼前良人不假,卻非此刻良人是何意。 二人並肩前行,雨後的麟淄連著空氣都是舒爽十倍不止。 就在這條青石龍虎街上,甦佑陵留下了兩個字。 便是那千百年前扶舒希望刻在天下所有文生骨子里的二字。 “擔當” 把那千百年的文生風骨說盡。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崇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冥王下江南,蜀王入隴州,洪諼 鸕藍咚 M躋  鞘焙蛄恕! 瑯州王府坐落太安山,一線望去便有千門萬戶傍著參天巨木林立,只風水一道堪稱極盛。 周瞻斂為大定先帝之子,卻少有人知道他其實只是一個私生子,便是連庶出都算不上。 世人都說小崇王賢良,不願與兄弟反目,所以早早便就藩瑯州襲上一身蟒袍。饒是當初因為性格和才學也為許多人看好,他卻也依然不去爭搶那把龍椅。 崇王府中的崇王爺大院自是氣派,雕梁畫棟只是其中爾爾,只那不計其數的古玩珍寶便是依次擺于兩座高九尺的蛟蟒香檀漆紅亮格上。鴻儒書法,名家丹青更是佔滿了整座漢白玉石砌成的牆壁。 幾許紫薇祥雲案上便是放著東海的滄珠和繡金佛龕,據說其中裝納的是那前朝高僧慧海的舍利子。更不談連那照明之物都是傳說中長明不滅的鮫人燈。 又陳設價值連城的鏤雕瓖理石八角幾,其上所置文房四寶同樣皆為極品。 只筆一道,無論勁力渾厚的“蓮蓬斗”、舒婉柔暢的“鶯子繞”,還是圓潤通達的“白玉菩提”皆如林中繁木星墜紛雜于筆筒。墨是產自京州的“老青松”,有漆玄色純,暗熒流彩之稱。那甦州白宣更是疊起厚厚一摞,若是將其全部賣掉,便是在郡城置辦一處不大的田產也是綽綽有余。十幾數硯石更是隨意擺在案幾上,每一方都是當朝文生追捧的極品。 更有一旁的花雕山河銅爐,便是連其中的焚香也是產自西域的迷迭海。 如此貴地,此間此時僅有二人。 其一自然是那為人夸贊不願兄弟反目,索性不去爭那龍椅的小崇王。從面顏觀之只而立出頭,眉間便似隱浩然流淌,眸中雄彩更具英武氣概。 另一人卻是一位文生模樣的年輕士子,自然也是一始先聲之人。 周瞻斂自是雲淡風清開口。 “蜀王之事孤已知曉,姬瓔杳那邊,先生做的如何?” 姬姓,乃前越朝皇姓。傳言大幸吞越之時,便有嫡系一脈逃出大越皇城隱姓埋名。而如今更是鮮有人知,他小崇王府上正是隱居著一位前越朝的嫡系皇族。 因為那人身上帶著玉。 大越之陵……玉玨一分為五作密鑰……五玉正宮合,皇血之人親啟……越陵大開之時,諸亂臣賊子皆以血祭吾主。 這便是陰陽大家縐雎在大越亡國時以身祭天後所留下的遺訓。只在兩百年後的如今也沒人再拿這句話當回事。 越朝作古已是事實,復國更是春秋大夢。 年輕士子聞言只無奈一笑道:“齊濂不才,姬小姐性子清冷實屬讓在下也是無可奈何。” 周瞻斂卻只淡然笑道:“先生才學舉世罕有,更是儀表堂堂的年輕才俊,竟也拿不下此女?只可惜胥兒只傾心于那江湖女子,你們年輕一輩的情仇之事孤也看不懂,還是老了啊。” 齊濂只笑道:“王爺是知曉順應大勢的一代梟雄,如今正值鼎力,何以言老?世子殿下也到了娶妻的年紀,情竇初開也是正常,到時候給那女子一個名號便是,王爺無需多慮。” 周瞻斂聞言也是了然的點了點頭:“如今也算是萬事俱備,只待厚積薄發卻還少了極其關鍵的一步棋。” 齊濂輕聲開口問道:“是那蜀王?” 周瞻斂搖頭道:“蜀王若成棋子自然是極好,只可惜此人無其所好,故無法投其所好。若是以他多年心血作脅迫也未嘗不可,但終究強人所難,保不齊便會生出反心咬咱們一口。” 齊濂是如今崇王府的座上賓,只因其出甦州自墨流坊,專精于扶龍之術,又是通曉縱橫捭闔,一入王府便極受周瞻斂器重。更是拜入崇王府天機閣的獨孤門下繼續精進謀略一道。 他自然是少有的年輕俊彥,也同樣有著文人傲氣,才思敏捷如他只周瞻斂一言便已猜其心中一二:“敢問王爺可想的是那九殿下?在下奉勸王爺還是對此事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七年前便是死在了北境之人,如今饒是有此類傳言也做不得數。” 周瞻斂聞言也是哼哼一聲,只上前拍了拍齊濂的肩膀開口:“七年前,趙賜在明,吳淳居暗。更有東西和東南西南四人在旁策應,他身旁縱然再多能人異士也難逃一死。但你不奇怪?若是他真的死在了北境,勘隱司至于出動那麼多人只為抓捕他的親信?雖然後來確實沒有任何消息流出,但此事並不簡單。要知道當年的允王還是頗得民心的,門下的食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齊濂聞言卻是眼神微眯:“莫非王爺是覺得,他真的還活著?可這事陛下如何會不知曉?若是他真的活著,我想便是不僅僅只有勘隱司會出手吧。” 周瞻斂玩味一笑,卻是伸出一根手指懸于空,只橫豎點提勾勒劃出一字。 齊濂見字便已是心中了然。 那是一個旬字。 旬家的旬,旬黨的旬,更是那當朝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旬嵩的旬! “總之若想成事,至少九皇子周獻凌身上的那塊玉玨必不可少,他死不死無所謂,那塊玉我們必須要拿到。至于蜀王那邊我已有所安排。鄭偃此次入京,我已是讓他順帶著留心去尋查一番那人的蹤跡,至于雲文詔那邊不需要多言,他把九殿下看的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齊濂笑著作揖:“王爺高瞻遠矚,實在令齊濂佩服。” 周瞻斂聞言卻是撇嘴道:“少拍馬屁,把你師傅照顧好,他身子骨本就虛弱,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我拿你是問。” 齊濂的師傅便是如今那崇王府天機閣的首席謀士,也是他當年勸諫小崇王不去爭那龍椅以求自保。銅雀案發,周瞻斂自知脫不了干系,唯恐被皇帝責罰落得和胡玨庸一樣的下場。 卻也是那人最先讓他不要擔心此事,一針見血的指出了皇帝必然不會動他。多年來,周瞻斂對于此人自是十分信服。 獨孤葦茗,這個在整個天下都鮮有人知的名字卻是連乾仁皇帝都忌憚萬分。因為此人曾被那久伴龍榻的神秘人稱贊以正合,以奇勝,臨危制變,料敵設奇,有通天徹地之謀。 齊濂聞言自是恭謹告退:“請王爺寬心,齊濂自當盡心侍奉師傅。” 待得齊濂離去,只周瞻斂一人捧起那案上滄珠輕輕摩挲,卻是嘴角一揚。 “若是他能繼承你的遺志,那孤便是當一回扶龍之臣又有何妨?但若他只想隱姓埋名苟且此生,那便留他不得。文輔啊,你這輩子便是輸在一個仁字上。” 周獻傅,字文輔! 周瞻斂是崇王,但天下人都更多稱其為小崇王。只因他曾說過他這個王爺始終比不過其他藩王。其中意味自是深遠。 但他卻是銅雀案中唯一一個全身而退的局中人。那怕是當年的胡玨庸朝內朝外擁護無數,也依然落得個樹倒彌孫散的下場,但他這個小崇王卻始終性命無憂。 因為他的皇兄,也是如今的乾仁皇帝以他當年沒有與自己搶奪皇位作為由頭放過了他。試問當年連龍椅都不願爭上一爭的人,如今又會造哪門子反?說出來又有幾個人信,但關鍵便是在此處。 勘隱司也硬是徹查出了胡玨庸和周獻傅栽贓周瞻斂的證據,至于那所謂的證據是真是假,又有誰會操心? 結果是真是假重要麼? 大多數時候都不重要。 人們更在乎的是那最後的結果是否能為大多數人接受並認同。 你好我好,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才重要。 但周瞻斂多麼了解自己的那位兄長。 周瞻斂的藩地瑯州位居大幸之東,倒也是富庶之地不假。但只西面便是毗鄰京州。換句話說,瑯州便是在那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更何況從瑯州到其他州域大都要途徑京畿之地。 若是真的相信我,當初又為何會在先帝面前諫言將我封藩到瑯州? 若非當初你已是先一步掌控了幸龍衛和御林軍,我周瞻斂又如何不敢和你一爭那把龍椅? 把我從銅雀案中剔除出去,還不是為了你那賢明帝王的名聲?以謀反罪殺掉一個之前便是沒有和你爭奪龍椅的人,天下人會如何看你?只要我不先動手,你又能奈我何? 這便是獨孤葦茗讓他寬心的理由,也是他周瞻斂手中緊握的保命符。 只要他周瞻斂一日沒有舉兵謀反,天下人便不會覺得他會是那個亂臣賊子。乾仁皇帝即便是拆穿了他的心思也無妨,因為他佔著道理,天下人心中的道理。 大幸到處都是勘隱司的眼線,崇王府自然也有。但他的大院,除非得到他的允許,任何人都踏不進半步。 周瞻斂一念及此,眉眼卻是閃過一絲厲色,只狠狠將那手中滄珠猛擲于地上,任憑摔得粉碎。 “周瞻源,你欠孤的,孤總要向你討回來幾件。” 第一百三十九章 西岐再禮 大幸還禮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與魚弱棠二人本也沒什麼需要打點的行李,略微收拾便是準備出城。只是甦佑陵頭疼的是那人便如陰魂不散一般。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草民甦佑陵見過七殿下。” 站在豆腐鋪子前的男子繼承了皇帝眉宇的英武氣概,雖只著便服,其兩肩上所織的火紋卻是足以彰顯其顯赫身份。 七皇子周獻驍! 甦佑陵也曾斟酌過如今大幸的諸位皇子誰最有可能繼承那把龍椅。 蜀王周獻檢排行老二,不說已入蜀州,便是原先那散漫性子也不會去爭那把椅子。更何況甦佑陵記憶中的周獻檢有婦人之仁,最是優柔寡斷。 素王周獻宸是出了名的賢良五殿下,只是為身體所累,不得不久居宮中與床榻為伴。但此人城府極深,不好斷言。 六殿下周獻叔是出了名的將才,如今在信州總督祖坦手下砥礪,頂了天了也就是個守衛國土的將軍。畢竟離京久了,朝中無人,想要去夠那椅子談何容易? 福王周獻施貴為八殿下,卻是常年尋花問柳,色亂本心,不知道被多少言官奏批穢亂皇宮,自也不必多說。 而往後的殿下大都年幼。 只此刻明面上的周獻驍自然便是那最佳人選,當然有道是恩威難測,誰也揣摩不了皇帝的心思。 “我說,甦老板,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了小小名氣,這是準備收拾著去哪兒啊?” 七皇子周獻驍面色帶笑,身後更左右站著體格強健,身披紙甲的貼身護衛二人。 甦佑陵面色如常,只面色如場道:“稟七殿下,在下昨日收到家父書信,只說是家母得了頑疾。甦某這些年漂泊在外,實在是不孝,此刻念及家母便是歸鄉心切,想著回甦州去看看。” 周獻驍點了點頭:“既是如此,為人子女盡守孝道也是理所應當。此番我也是閑來無事過來轉轉,趕巧便也送送閣下?” 甦佑陵聞言連連擺手:“七殿下貴為皇子,甦某一介賤民,怎敢勞煩貴體相送。” 周獻驍卻是不以為意,只是繼續開口:“城門最近盤查的嚴,如今閣下可不好出城。西岐特使來我大幸與父皇商討政事,加上此番听聞有舊越賊人復國之心不死,屢屢作亂,閣下可是還要恐怕還沒有通關文牒,確定不要我送?” 這一席話已是將甦佑陵逼到一個死胡同,進城容易出城難。如今畢竟身旁還有魚弱棠這個官府緝拿之要犯,甦佑陵本是處處小心謹慎的性子,如何敢冒這個險? 但眼前的周獻驍卻是一臉的計謀得逞模樣。 “我說閣下就別再推脫了,我交朋友從來不分貴賤,也希望閣下不要將我看作居心叵測的奸人。” 甦佑陵聞言連忙低頭作揖:“甦某不敢。” 周獻驍笑著上前拍了拍甦佑陵的肩膀:“說好了,叫上你媳婦。就由我來送送只來麟淄一個月便得我父皇恩賞的雕匠和被冠以“小青鯢”名頭的姑娘。” 甦佑陵嘆了口氣,只無奈于很多事終究是紙包不住火,他難道還能當街殺了周獻驍不成?不說那兩個侍衛他能不能打過,即便是當真將周獻驍殺了,他便是長出三頭六臂也走不出麟淄城半步。甦佑陵細思無果,便也只得去招呼跛狗和魚弱棠離開。 ……… “特使嘗嘗,這碧滄嵐可是不亞于水龍吟的好茶,只以那昆侖雪水浸泡煎成方才能將其茶香盡數釋放出來。” 太華殿側 兩名宮女身段婀娜,只將捧起檀盤中的瓷杯輕置于桌上,便又是站于周瞻源身後。 噠贊鐸端坐在漢白玉砌成的貼地圓凳上,太華殿矗立眼前,雕梁畫棟巍乎盛哉。 噠贊鐸細細端詳著眼前大過自己一倍的男子。 那是大幸的天。 饒是噠贊鐸再是心大,也不敢在周瞻源面前如何造次,只謝過之後才輕輕端起瓷杯小口啜飲。 “都說大幸地大物博乃無上天朝,此番來到麟淄也算是讓在下大開眼界。陛下有功于社稷,實乃千古明君。” 周瞻源聞言便是朗聲大笑:“祖宗的土地在朕手里丟了一處又一處,特使這馬屁,朕可當真是沒臉接下啊。” 噠贊鐸聞言卻是信誓旦旦開口:“大幸失地,非陛下之罪。這一來百胡聯手,鋒芒太盛,大幸以一己之力難堪抵擋也在情理之中。這二來恕臣使斗膽說上一句,大幸疲敝非一朝之事。陛下英武善謀,又勤于政事,只是生不逢時,不然說不準便是那第二個禹君。” 周瞻源玩聞言龍顏大悅:“既然如此,朕便收下特使這句話了。大幸與百胡相互征伐已有百余年的恩怨,如今朕便也是開門見山,大幸有意與西岐結盟,只望貴國國君好好思考此事。畢竟朕听聞,百胡侵擾西岐國境界的次數也不少。” 西岐國政教合一,國教陽靈的教主也是如今西岐國的皇帝,自然也是上一代十位陽靈其一。那喇滑帝王醉心征伐,東征西討早便是將周邊諸國擾的不得安寧,西岐國君生起了對付喇滑的念頭也是自然。 而如今的噠贊鐸在西岐國的地位便是相當于大幸的太子,猶可見西岐對于此番聯盟也是相當看重。畢竟唇亡齒寒的道理一國之君不會不懂,百胡勢大,西岐也不可能再是坐山觀虎斗。而一旦百胡當真是將大幸給覆滅了,那麼他們西域諸國便會理所當然的成為百胡部族的下一個目標。 “不瞞陛下,我皇常言喇滑帝君昏庸無能,目光狹窄。對于其乘著大幸與百胡交戰出軍侵佔大幸國土之行徑也是極其不齒。” 噠贊鐸有意開口。 喇滑接壤大幸,二者只因沙州一地的歸屬也是歷來兵戎相見。大幸也只能每每不厭其煩的在與百胡纏斗中還要分兵去防守喇滑。便是連祖坦都曾形容那百胡便如下山猛虎啖人肉,可那喇滑卻似一個驅趕不走的蚊蠅,實是惹人厭煩。 周瞻源對其更是深惡痛絕,只是當著西岐國使噠贊鐸,也自不能過多表現出來。是淺笑捧茶一飲而盡,而後才緩緩開口:“莫非西岐也有意出兵喇滑?” 一個也字便是足以說明大幸對于喇滑的態度。 噠贊鐸笑而不語。 周瞻源也同樣報以一笑。 此間二者更像是兩個精明到了極點的商人。 噠贊鐸見火候也差不多了,便將眼前茶水也是一口飲盡,茶香繞舌,當即起身作揖:“我代我西岐國君向大幸陛下獻出誠意。只結盟一事,我希望大幸西岐便如真正的摯友一般。不瞞陛下,我神昊護教軍八萬已經便在我國之西境,隨時準備出征喇滑。無論結果如何,大幸能打下多少地盤,我西岐不要寸土。同樣,我西岐所佔,也希望陛下不要過問。只要吃下喇滑,大幸西岐接壤,區區百胡便不足為懼。” 這一番話便已是在左右天下大勢,雖說頗有紙上談兵之嫌,但若是放在軍中,想必很是振奮軍心。 到底還是年輕氣盛。 周瞻源默然一笑,再是朗聲開口:“好,不愧為西岐陽靈,此等魄力讓朕佩服。此番一事待朕與陳尚書擬定盟約後便由特使帶回貴國國君過目。” 噠贊鐸再一禮:“陛下,恕在下冒昧,還想向您再討要兩樣東西。” 周瞻源聞言只一笑道:“既然你我都快是成盟國了,何須如此多禮?特使快快講來,讓朕瞧瞧是我大幸何物能入西岐國君的法眼。” 噠贊鐸搖了搖頭:“並非是代我西岐國君索要,而是臣使在來了麟淄之後所聞所見皆是新奇,便有些東西臣使自己想要,所以這才是來向陛下討要。” 周瞻源聞言卻是一愣。 “還真不知道能入特使眼中的是何物?” 噠贊鐸這才緩緩開口:“這其一是希望能讓臣使將大幸的各種茶葉帶一些回西岐。不瞞陛下,噠贊鐸在金玉齋中品鑒水龍吟,再是今日的碧滄嵐,皆是合臣使胃口,臣使怕回了西岐便再喝不到了。” 周瞻源听著自然是頷首笑道:“區區茶葉能值幾個錢?朕這便差人將各種好茶裝上特使回國的馬車上。” 無論水龍吟還是碧嵐滄,在大幸皇帝面前又算的了什麼?周瞻源當然不以為意。 “那這第二件東西呢?” 周瞻源繼續追問。 噠贊鐸連忙開口作答道:“是想要一個人。” 周瞻源面色微眯,只稍作思緒便是面色緩緩開口:“何人能被特使看上?莫非是特使要那幽蘭坊的褚姑娘不成?” 周瞻源有此想法自然也屬正常,噠贊鐸畢竟年少氣盛,哪有少年英雄不愛美人的?更何況那日也正是褚青鯢將噠贊鐸要的冉鯨帶了出來。二人一言一行自然逃不過後來勘隱司的匯報,有男子對褚青鯢動心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女子,更何況是青樓女子。 總逃不過一個命運。 饒是周瞻源曾口諭褚青鯢可自擇夫婿,但如今面前的噠贊鐸很有可能便是西岐下一任國君。 用一個青樓女子與其交好,怎麼想好像都不會虧,只要噠贊鐸能開出足夠的條件即可。 千思萬緒之下周瞻源已經是做好了說法。 卻是噠贊鐸再一開口,直接便是讓周瞻源方才的所思所想全都化為了一紙空談:“並非是褚姑娘。臣使來到麟淄,結識的第一個幸人朋友便是那鸞鳳和鳴的雕匠。臣使是覺得那雕匠比那水龍吟更合臣使的胃口,所以便是想將此人帶回西岐。” 周瞻源聞言卻是挑眉笑道:“我當是誰,只那雕匠,技藝確實高超。朕沒記錯,是叫甦佑陵對吧。” 噠贊鐸急忙點頭。 周瞻源微微頷首開口:“既是如此,朕便親下聖旨一封,這便讓那雕匠隨你回西岐。” 噠贊鐸面色一笑,叩頭拜謝。 “謝過陛下成全臣使心願。” …… 第一百四十章 多事之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西岐使節隊暫定于第二日于太華殿上正式面聖,到時禮部自會羅數兩國結盟的大小條款。同日也正是皇帝冊封諸位皇子的就藩大典,因此皇宮上下無不是為此兩件事情手忙腳亂。 太華殿場中自有無數的大內宦官和諸多宮女布置,三道九級漢白玉砌成的宮階之上,太華殿前正站著一位身著錦雞補子緋色官袍的官員和一位宦官熱切交談。 “此番有勞黃公公了,最近的雜事也屬實多了些。” 錦雞補子緋官袍的二品大員對那宦官說道。 宦官聞言一笑,開腔便也是尖細刺耳:“都是咱家的分內事,燕尚書不必多禮,只是太廟那邊兒還需要一百多匹綢子,就有勞燕尚書的工部處理了。” 黃皓乃當今司禮監四位秉筆太監之一,自然是不可小覷。燕徹則是大幸如今的工部尚書,工部總管天下航政、水利、土木工程一事,乃至于紫幸城中諸殿宮的修繕、擴建、更造之事自然也歸其管轄,如今無論盛典還是接見他國來使的宮布置諸多事宜也就落到了演徹的頭上。 “這些都是小事,工部也有所準備,西岐使節明日見完陛下便走,咱們到時候總算是清淨了些。” 黃皓轉身看著台下忙前忙後的上百人也是會心一笑︰“紫幸城也好久都沒如此熱鬧過了,咱家倒是想念起虞羅郡主在宮中玩鬧的時候。這要再擱七八年前,便是屬那小子最鬧騰。” 演徹聞言,雖明白黃皓所言那人自是忌諱,卻也同樣是感傷著開口︰“是啊,將範首輔當馬騎,對著太華殿的宮毯上撒尿的人,這光景也再是看不見了。” …… 正午驕陽如火炙,周瞻源正陪著旬靜在盛芳苑游賞。自有宦官宮女撐起華美的羅蓋為二人遮陽,只是火浪升騰,即便是遮住了太陽也免不了汗流浹背。 這盛芳苑是紫幸城中一處賞景觀花的游園,皇太後還在世時,偏愛在春時賞那牡丹,冬日聞那臘梅。周瞻源自是對此處十分上心,自打登基以來便是令工部擴建盛芳苑十來次。更是搜羅天下奇卉異植種于其中,又建起了諸多樓軒亭閣星羅棋布,還專引幸天河水匯流于盛芳苑成湖,稱“長樂湖”。湖中飼以錦鯉萬尾,又養了諸多鶴、鵝游于長樂湖上。只需撒上一把餌料,則有萬鯉齊躍游弋,泛起圈圈漣漪相散。更是惹得鶴鵝展翅延脖不斷啄食,其景觀堪稱盛絕。 長樂湖中建有一塔樓,樓高九層,檐牙高啄,稱璃藻樓。平日虞羅郡主若是來盛芳苑,自是喜愛在此樓中看那遠處的太華殿早朝時的盛景。還曾在樓上專門以此寫了首打油詩︰兩二三處小斑點,四五六七一大片。文武皆如黑蚍蜉,通通爬入太華殿。童言無忌,自是有文武百官听到虞羅郡主將他們比作黑蚍蜉,私下玩笑了一句那陛下和皇後豈不成了蟻王和蟻後了? 傳到了周瞻源耳中,卻是惹得他在朝堂上笑罵群臣:“虞羅郡主孩童心性,你們這幫老大不小的老頭子摻和什麼?朕若是蟻王,那我大幸不成螞蟻窩了?” 自是引得朝堂文武哄然大笑。 盛芳苑布局嚴謹,羅列奇石玉座、金麟貔貅等瑞獸銅像、更有盆花樁景增添園內景象的變化。每逢重陽佳節,周瞻源必然會攜著諸位皇子去那其中的望幸山登高,山雖不高卻有疊石壘壘,磴道盤曲。沿著山路便可見有石雕蟠龍噴水,築御景亭,踏入山頂更可一覽紫幸城全貌。 東路的絳雪軒更是每逢寒冬臘月的必來之地,置身于其中游憩觀賞滿院迎霜傲梅,說不出的落寞清雅。其中貯排有《典事通齋薈要》二百來卷,可供人隨時查閱。 周瞻源移步到絳雪軒中,旬靜自是不解:“夏日時節臘梅還未至花期,陛下來此處作甚?莫非又想看書了?” 周瞻源駐足望著夏日的梅林,自是感慨萬分:“太後在時,常與朕言牡丹之繁貌只一賞即可,切不可學。要牢記梅花迎風傲雪才是我大幸氣節。” 旬靜聞言一笑:“太後確是難得的清明人。” 周瞻源搖了搖頭:“朕啊,這輩子沒做過什麼惹母後生氣的事,獨獨銅雀一案,卻是將朕罵了個狗血淋頭。” 旬靜掩嘴一笑,自是芳華絕代:“這世上恐怕也只有太後敢罵陛下了。” 周瞻源回轉過身看向旬靜:“應該是只有她敢當面出言罵朕,那廟堂上的文武百官,哪個私底下沒有說過朕的不是?說朕丟了老祖宗的基業,說那修典開運河,都是費銀子不討好的事情,朕心里清楚的很。” 旬靜看著眼前的男人顯露出了一絲疲色也是沉思良久。 百姓的怨言可以敲鳴冤鼓上報衙門,百官有言可以說于天子,可天子的心緒不順又該找何人傾訴? “母後仙逝之後,朕也好久沒來過絳雪軒了,明日弄完那些瑣事之後便隨朕出宮走走?” 周瞻源輕聲詢問。 旬靜笑道:“便去江南甦州避暑如何?你不一直念著甦家老太爺嘛,趕巧去拜訪一番?” 周瞻源聞言沉默了半晌卻是呼出一口濁氣:“甦州可以去,拜訪甦家還是算了吧,甦老太爺估計現在也不待見朕。也是,禍禍了人家女兒和兩個外孫,任誰還會心平氣和。” 旬靜見著周瞻源神情愈發低落,自是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甦州,那是那個女子出生的地方。 “陛下……” 周瞻源輕輕搖頭:“無礙,本來便是朕做的決定,做都做了,還怕別人說不成?” 談話間,有兩身青隼風塵僕僕趕來,自是在周瞻源十步遠的地方叩首跪拜。 周瞻源只瞄了跪在地上的二人一眼,卻是無奈嘆了口氣:“朕還真是想偷會兒閑都不行,你們是從哪里打听到朕在盛芳苑的?” 勘隱司青隼但有重大事物奏報,可不分時間,不分場合,不分地點。 這是大定皇帝定下的規矩,只因勘隱司所追查之事皆有可能成為動搖大幸根基的大事。 孫拯連忙開口:“打擾陛下皇後的雅興,臣罪該萬死。” 周瞻源開口:“平身吧。” 旬靜自是領著隨行宮女宦官離去。 直到只剩下暗處的護衛和此間三人,周瞻源才是面對二人開口:“朕沒記錯,你是孫御史的佷兒?這位又是?” 勘隱司極少有女子,本便行的是緝拿要犯查案之責,女子雖說心思細敏,但仍然改變不了力所不逮的事實。 更何況身著青隼的女子一旦為賊人所縛,自然要比男子百倍受辱。青隼服代表的是大幸威嚴,皇權特許查案的勘隱司自然也是仇家滿天下。 “小女龔錦,戶部侍郎龔令是小女的爹爹。” 周瞻源聞言一愣,倒是沒在多說什麼:“有何要事奏報于朕?” 孫拯左右環視,確定了四周無人才是開口:“臣奏報,宜璋王圖謀不軌,越朝後人與其勾結妄圖復國。” …… “此番一別再難相見,保重。” 麟淄城北郊十里有一處桃花亭,彼時桃花正處花期,夾道所植郁郁蔥蔥。虯枝盤折交疊傾下那一朵朵粉嫩將亭角盡數藏掩,蕊色依舊鮮亮濃郁。 亭旁便是桃花潭靜漾漣漪,傳言桃花潭水深千尺,水通三途川,故又稱“桃黃泉”。 甦佑陵便在桃花亭中看著眼前長相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男子作揖開口:“有勞七殿下了。” 周獻驍淡然一笑,只笑隱玩味之色:“為人兄長,理當如此。” 甦佑陵啞然失笑:“那便喊你一聲周大哥?” 周獻驍微微頷首:“理當如此。” 甦佑陵自是喊了一聲大哥,周獻驍應下,隨即便又看向一旁的魚弱棠作揖道:“弟妹,好好照顧我這愚笨弟弟。若是往後他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也煩請多擔待些,我周獻驍在此謝過了。” 魚弱棠哪里敢受周獻驍一禮?忙是低頭聲若蚊蠅。 “應該的。” 周獻驍點了點頭,這才緩緩踏出桃花亭。亭外兩名侍衛見狀自是快步跟上。 那道背影逐漸遠去,卻又是在中途停佇了下來,並未轉身,那道溫朗聲音卻是傳入耳中。 “凌,可別死了。” 說完再是邁開步子,只是這一次走的更加決然。 甦佑陵沒有回應,只在桃花亭中面露苦笑。終究還是被認出來了啊。 魚弱棠疑惑的看著甦佑陵,她有許多不解。便如堂堂大幸七殿下,即便是再喜愛結交友人,也決然不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雕匠如此熱情。 出城相送十里,這哪里又是萍水相逢的友人會做的事。 甦佑陵看出了魚弱棠的疑惑,只淡然一笑:“別問,問了我也不告訴你。跛子,走了。” 一條跛狗正蹲伏在桃花潭邊望著潭中錦鯉發愣,听到主人呼喚,自是拔腿奔入桃花亭躍入甦佑陵懷中。 甦佑陵寵溺的摸了摸跛狗的頭,而後便走出桃花亭,與周獻驍背道而馳。 你也是,不論如何,可別死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夜叉索命 勘隱攝魂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勘隱司數十青隼自麟淄城北魚貫而出,由八大判官之一的通判西和通判西北兩人帶隊,皆是清一色的高頭大馬。孫拯與龔錦自然也在其中。此行只此一件事,只為抓捕兩名夜叉殺手。一為鄭偃,二為一位名諱不詳的郵差。 不知何時,夜叉便像是編織起了一張覆蓋整片大幸甚至是百胡部族和西域諸國的黑網,諸多殺手便是盤桓在巨網上的毒蛛,靜靜蟄伏在暗中等待著獵物上鉤。 天下人頭,皆明碼標價! 此天下,乃是真正的天下,並非只此一個大幸。 夜叉有專門的諜據負責諸位殺手的聯絡以及追蹤各位被盯上的獵物行蹤。諜據極其隱秘,勘隱司多年以來耗費無數財力物力追查也只堪堪拔起了四五座。其中有青樓、賭坊、甚至黑市,若非眼線滲透其中,根本無跡可尋。 多年以來夜叉便像是一柄暗刃,便是連許多朝中大員黨爭奪勢都對其有所倚靠,周瞻源自是對此十分頭疼。之前也不是沒有過朝廷大員買通夜叉殺手刺殺政敵的事情,這一來二去,屬實也是令他頭疼不已。 草蛇灰線,馬跡蛛絲,隱于不言,細入無間。 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夜叉的殺手一直便是信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取人頭誓不罷休。夜叉也沒太多條條框框的規矩,卻更是體現了優勝劣汰的殘酷。 誰的刀更快,誰下手更狠更陰,誰便能賺到更多的銀子。 趙游兒行萬里路,送萬里終。 鄭偃以身入傀道,牽絲戲命。 羅穎紅袍如血涌,匕鑿三途。 他們三人都是黑榜上凶名赫赫的夜叉,更貫徹了殺手的隱秘之道。 除去鄭偃曾數次與勘隱司的人交手留下了畫像能對上卷宗人名。其余無論羅穎還是趙游兒,都只有代號名字,真正面孔無人見過。 改身魔傀鄭偃,只一手操演傀儡的技法極其邪門。而此人更與勘隱司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不知道有多少青隼便是夭折在鄭偃那金剛不壞、渾身暗器的“常春”、“冬無”兩具傀儡手中。 當年更是有前任兩位地通判死在其手中,只那控制傀儡的絲線便是取自北溟極霜境的噬冰蠶,再淬已烈火鍛制,摻入精鋼。 只那蠶絲線輕輕一劃便能摘得項上人頭,更何況以寒鐵鍛制的傀儡更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哪怕是偽三寶境的傾力一擊也只能在其傀儡鐵軀上留下一道白煙,根本奈何不得。 而除了鄭偃以外,勘隱司卷宗有記載另一位夜叉殺手,只用柴刀殺人,身份極其隱秘,但據查證有官家身份,至少也有著偽三寶的實力。 更為匪夷所思的是大幸各處都有那殺手的蹤影,能以官家身份隨意走動的除了朝廷欽差巡撫那便只有郵差驛卒。 若是那朝廷欽差巡撫倒還好說,可那驛卒郵差整個大幸至少也有近萬人,而且分散于各州各郡乃至各縣城,饒是勘隱司耳目遍布天下,也是極難找尋。 但此次孫拯卻是帶來了確切消息。 先是那以柴刀作武器的夜叉殺手將一伙江湖門派下山歷練的弟子殺了近一半。從線索來看,此番也已經踏入了京畿之地。 後有宜璋王藺如皎生前暗中培養死士數百,意圖不軌。凶名赫赫的改身魔傀鄭偃也是踏入了京州。而最為關鍵的是那遼州大旱已至翻天覆地的地步,有許多江湖高手都是落草為寇投靠了莽山。 遼王派兵屢屢鎮壓無果之後,更是爆出了一個消息掀起軒然大波。 莽山裹藏了大越朝後人,更是打出了“伐無道,誅暴幸。”的旗號公然與朝廷叫板。 一時間各種小道消息也是接踵而至。 周瞻源听著一件件奏報始終面色如常,直到那最後兩條入耳,再好的養氣功夫也散的一干二盡。 蜀王就藩行至青氓峰遭刺客襲擊,身負重傷。 冥王下江南的信書傳來,有賊寇打著銅雀舊案主犯的名號密謀造反。 大幸國土有皇子就藩途中遭刺自然是挑釁朝廷顏面,周瞻源豈能無動于衷? 而銅雀一案,任誰都知道,乃當朝皇帝的逆鱗,觸之即死。 周瞻源即刻修聖旨一封于趙賜吳淳,但有銅雀余孽,二人可自行處置,先斬後奏也無不可。另外又讓呼延庚信親自帶上了八百御林保護周獻檢就藩。 而如今勘隱司出動,自然是想一舉將幾位夜叉高手一網打盡。 “刺客猖獗,武夫屢屢以武亂禁,不將朕的朝廷放入眼中。如今便是要以武制武,讓那群人明白,大幸的鐵蹄依然雄健,勘隱司更不是紙糊的老虎。” 紫金簾後的人影只靜靜看著發泄心中怨氣的周瞻源,半晌才是開口:“可要將諸葛召回?” 周瞻源聞言只搖了搖頭:“若是這點小事都要勞煩諸葛先生,那朕還當什麼皇帝。” 紫金簾後的人默然半晌才是繼續開口:“听聞你馬上也要南下甦州?可需要我陪同?” 周瞻源客氣道:“到時候呼延庚信會隨朕同行,先生若是離開了紫幸城朕也不放心。” 紫金簾後之人再無言語。 一個能讓皇帝口呼先生,稱呼皇帝可用你“字”作稱的人,天下又能有幾個? …… 孫拯緊跟于通判西身後虛心請教勘隱司各種事物,通判西倒也知不無言。孫拯極受趙賜的器重,雖說履歷尚淺,但一來有朝中大員撐腰,二則處事機敏,有朝一日必然也能成就一番大氣。 更何況上次緝拿銅雀舊犯,正是孫拯將重要情報帶了回來。 “你還記得那個張詹麼?” 通判西忽的開口問向孫拯。 孫拯自然趕忙作答:“當初我二人同為劉大人屬下,自是記得。” 通判西點了點頭:“張詹曾與我說,你在甦州查案時用心不端。如今張詹因為在趙大人面前說錯話貶去了青隼,而你卻扶搖直上,想來也是好笑。” 孫拯連忙抱拳:“都是承蒙各位大人的照顧和陛下的隆恩,只是劉大人可惜了。” 通判西見孫拯並沒有因為張詹的事情幸災樂禍,也全然沒有因為他言語中的贊揚之意恃寵而驕,對其心性自也是較為滿意。 “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既然入了勘隱司,最忌的便是婦人之仁。劉仁死在了甦州,只能說明他自己本事不夠,怨不得他人。倒是你能在那位劍客手中逃脫,實屬不易。” 孫拯聞言點了點頭,自是知曉勘隱司中最無情面一談。只是他心中依然還埋藏這一個秘密,事關他的頂頭上司趙賜,也獨有這件事,他沒有奏報給周瞻源。 城北官道馬蹄揚起飛塵,倒是周邊依舊許多熙熙攘攘進出城的行人,只那門小吏只看到青隼服眾人便趕忙疏散人群留下寬敞道路讓一眾勘隱司通過。 近百騎疾馳出了北門不久,卻是看到一道身影徐徐走來。 通判西只看著那人瞳孔一縮,自是趕忙呵令身後眾人下馬,只數十騎青隼下馬跪拜。 “通判西攜勘隱司青隼見過七殿下。” 周獻驍也是望著眼前數十騎自然也是微微一怔,余了才是開口:“你們此番是追查何事?用得著如此興師動眾?” 通判西面露難色:“勘隱司查案,除了陛下任何人都無權過問,還望七殿下贖罪。” 周獻驍自是知曉這些規矩,也沒有放在心上,只讓眾人起身才是開口:“既是為我大幸社稷,有勞諸位了。” 通判西開口:“勘隱司分內之責。” 周獻驍點了點頭,便欲錯過勘隱司眾人離去,卻是陡然想到了些什麼,再度急轉過身:“諸位,我想此番勘隱司如此大張旗鼓,無論追查何人何事,都不應該貿然往官道上走。” 通判西剛預備上馬離去,卻是又為這一句話停佇原地不解道:“七殿下此言何意?” 周獻驍義正言辭開口道:“天色將晚,這一來沿路馬蹄聲容易擾民,再是賊人又不蠢,饒是看到你們這般凶神惡煞的模樣誰人不躲一腳?再者既然是賊人匪類,自當也是多行荒野小徑,你們這麼走,怎麼抓到他們?” 周獻驍的理由略微蹩腳,通判西也是愣了愣。 我們這才剛出麟淄,哪有這麼快便能遇到賊人的?況且他們勘隱司干活啥時候還要心系百姓了? 許是周獻驍也覺得自己說的由頭太過可笑,只得輕咳兩聲:“本殿下也只是好言相勸,若是有違勘隱司的規定,通判大人便當做沒听見過便是。” 通判西倒是沒想到這一茬,但眼前之人畢竟也是當今身份顯赫的皇子,再者無論走哪條路倒也沒有什麼多大差別。心念及此便也是不好駁了周獻驍的面子,也是點頭開口:“七殿下所言極是,是屬下思慮欠佳,這便換成小路。” 隨即便上馬領著眾人換了條道路遠去。 只看著那數十青隼漸行漸遠,周獻驍才是喘了口氣。 “這回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這一聲大哥還真沒白叫。” 第一百四十二章 改身魔傀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艮州不好混,普通人家的長子束發之年便會離家自謀生路。 這是自成衍年間流傳出的一句話。 成衍年間,皇帝有近十年不上朝,各地天災人怨頻繁,北境胡亂曾幾度破開西北關隘,大肆在北地殺燒搶掠。成衍皇帝下旨,讓各地精銳盡聚京畿。如此一來總算是保住了大幸江山社稷,麟淄城固若金湯,百胡圍攻數次見破不開幸軍重防也就慢慢退去。 結果便是整個北境徹底淪為了百胡發泄之地,沒有駐軍的北地四州徹底成了了百胡的跑馬場。京畿西面的艮州便是受到胡災最嚴重的地方。 成衍二十三年。 那一年的關外尸橫遍野,民不聊生。大雨連綿半月不絕摻雜著血水滲入土壤,尸骨浸泡其中更是化作了難得的養分。來年的土壤一定肥沃,只可惜已經沒有了種莊稼的人。 直到百胡退兵,鄭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 但活著,總歸比死了好。 年少他只知道胡人一走,病榻上的爹爹便有救了。 鄭偃四處奔走尋找大夫,十二三歲的孩子身處亂世,路上吃了多少苦且不去說。只是亂世之下人人自危,有大夫義診更是天大的稀奇事, 鄭偃運氣不錯,一個義診的大夫听聞了他的事情被他的孝心所感動,不遠萬里來到了他家的破茅屋替他爹爹看病。 一番望聞問切便推斷出其染上的是傷寒病癥,大夫只針灸疏通閉體的寒氣,再熬制了湯藥,叮囑鄭偃的爹爹早晚煎服。 臨走之時大夫還一再告誡鄭偃要盯住他爹爹,切不可吃涼食。大夫走後,鄭偃的爹爹果真有所好轉,只喝了兩天的藥後便可下床走路。 鄭偃也將那治好他爹爹分文不取的大夫恩情牢記在心。 鄭偃的爹爹是個街頭賣藝的手藝人,半輩子都把把心思全都放在了木偶戲上。娶了個媳婦生下鄭偃時出血死了,是他既當爹又當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鄭偃養大。也就在鄭偃出生後,當老子的便把感情寄托從木偶放在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兒子身上。 只听說鄭偃為了救自己幾乎跑遍了整個艮州,當爹的自然繃不住,說自己這輩子能生下鄭偃這麼孝順乖巧的兒子是上輩子積了陰德。 只待病情稍微好轉,父子二人便又是出攤牽線戲木偶,鄭偃也開始慢慢從爹爹手中接過祖輩的手藝,雕木頭累了便躺在一堆木偶之中睡去。久而久之倒也是牽絲作戲偶信手拈來。 鄭偃在那年生日時收到了一份禮物,是他爹精心雕鑿的一個木偶。 鄭偃接過禮物時愣了半晌,因為那個木偶與他爹幾乎一模一樣。 “偃兒,以後爹爹萬一不在了,就讓這個木偶代替爹爹保護你。” “嗯。” 若是日子就這麼過去,恐怕世上便會少了一個凶名赫赫的夜叉殺手,街邊就會多一個牽絲戲偶的賣藝人。 …… 得到胡騎退軍的消息,皇帝重新派遣駐軍與官員維護北境秩序。各州各地便又開始雞飛狗跳起來。 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的旺不旺,往誰身上燒,那便全要听當官的開口。 路邊孩童看著那被披甲騎卒簇擁的補子官員問向自己的爹娘:“娘,那人是誰?好威風啊。” 童言本便是無心之言,為人父母自然據實告知:“那是皇帝陛下派來管咱的官老爺。” 孩童扯著自己的父母不解問道:“為什麼官老爺不在咱們被那些胡人欺負咱們的時候過來?是官老爺沒有胡人厲害嗎?”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他,只能靠他在往後的人生中自己尋找答案,當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個時候。畢竟亂世之中,人命實在不怎麼值錢。 “艮州新任總督到,散開,散開,都給總督大人讓路。” 在前方開路的官兵揚起長鞭驅趕街市上的百姓。 鄭偃和他爹爹看著不遠處的高頭大馬向他們這便過來,當即便是手忙腳亂的收起攤子。卻是突如其來的一鞭子將攤上的木偶打落一地。 一聲怒斥接踵而至。 “嗯?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可知道擅自在街市擺攤擁堵道路的後果?” 兩位開路官兵怒視父子二人,臉上的橫肉猙獰堆聚一團。 鄭偃的爹爹連忙討饒:“官爺,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官員見著那身後騎隊已經快到了,眼前二人卻還在手忙腳亂的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木偶,不由的更是火冒三丈。 長鞭再一次揚起。 “嗚” 鄭偃的父親悶哼一聲,長辮破開單薄的麻衫,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爹爹。” 年少的鄭偃大叫著便準備上前去攔住那兩位官兵,卻是被他爹一把拉扯到了道路的一邊。 他們站在一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親手雕刻的一個個木偶被騎隊踏碎,那是父子二人多年的心血。 回家後的二人只得開始重新雕鑿木偶,編織牽扯木偶所必需的特殊絲線。只是鄭偃看著自己爹爹臉上愈來愈少的笑容,也知道他的父親因為那一鞭子又一次染了病。 只是與上次不同。 傷寒摧人體魄,那一鞭子毀去的卻是人心。 鄭偃不明白,他們一直以來都在那里擺攤,直到胡人攻佔了艮州他和爹爹才躲在屋中不敢出門。可現在大幸的官員來了,為什麼他們便又不能擺了? “偃兒,自己鑿刀刻出的木偶是木偶人的命,你……莫要忘了祖宗的手藝,一定……要將這門香火傳下去。” 鄭偃看著在病榻上郁郁而終的爹爹,牢記了他在彌留之際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 他用布裹裝上了所有出自自己之手的木偶,只將那個他爹送他的禮物放在了胸前。因為他爹曾說如果他不在了,那麼這個木偶便是替他來保護自己的。木偶匠人對木偶可以寄宿人的靈魂這件事深信不疑。 然後他放了一把大火。 那把大火將他父親雕鑿的木偶連同那個家,連同他所有童年的記憶燒的一干而盡。鄭偃看著火蛇升騰舞曳蠶食這那道住了十多年的小茅屋,默然轉身離去。縱火在大幸是大罪,所以他要跑,他要離開艮州謀生。 但他還想找到那個大夫去報恩。 那時的鄭偃,依舊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奔走四方的鄭偃雕鑿木偶和牽絲戲偶的技藝愈發熟稔,一路上的他只與木偶為伴,漸漸地他便也愈發的沉默,但他依舊四處打听那個大夫的消息。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得到了那個大夫正在遼州義診的消息,便又是趕忙向遼州而去。 北地四州,一路上的鄭偃看多了生離死別,看慣了世態炎涼。但他心中依舊有一絲善念尚存,因為他知道世上還有個大夫願意在亂世中跋山涉水救治窮人,分文不取,只為印證醫者仁心四字。 直到他來到了遼州。 兵荒馬亂的遼州,窮山惡水出刁民的遼州。 那個大夫在義診的時候被人惦記上了隨身攜帶的藥物。 亂世之中,救人性命的藥物千金難求! “亂世之中還哪有大夫會義診?你這大夫肯定別有所求。” “裝出一副高尚的模樣,呸,你這種清高的老頭老子見得多了。” 人們慣以用自己心中的惡意來揣測他人,好像這樣就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惡的理所應當,惡的不過如此。 那大夫不做任何解釋,只是讓那兩個蟊賊帶走了所有的藥物。 兩名蟊賊搶完了藥便準備溜之大吉。 “大哥,若是這老小子到時候傳出消息咱哥倆拿了藥讓人來針對咱們怎麼辦?” “對啊,這老小子肯定沒安好心,你看他一點都沒怕咱們,說不準便是這麼想的。” 二人去又折返,一刀砍死了那名大夫。 也就是那時,鄭偃趕到了。 他親眼看到兩個年輕氣盛的蟊賊將樸刀刺入老大夫的胸膛,老大夫倒在了血泊中。 鄭偃沒想過他一直以來歷經千難萬險跋山涉水要找的人居然就這麼死在了自己面前。 發狂的鄭偃上前就要去和二人拼命,那手握樸刀的蟊賊朝著鄭偃一刀刺了過去。本以為鄭偃頃刻間便會血濺當場,但是他卻感覺到自己的刀刺入了一個硬物之中很難再拔出來。 鄭偃乘機一腳踹開那蟊賊,將插在自己胸前的樸刀拔了下來緊握手中,而後便是不顧自身安危猛的向那二人砍去。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具尸體,鄭偃心中生起了一絲快意。而他胸前那只他爹在他生日時送他的木偶卻是生出了一道裂縫,因為它剛才幫鄭偃擋了那奪命的一刀。 “爹,你又給了我一條命。” 鄭偃拿起那只上面有條刀痕的木偶如是說道。 他將大夫安葬,但那兩個蟊賊的尸體卻讓鄭偃生出了一絲別樣的想法。 曾經的鄭偃以為木偶是供人賞玩的物件,後來的他還明白了木偶還可以取人性命。 他改以用鐵鍍人尸制作巨大的木偶,再在其中安置各種邪門歹毒的暗器。 而最先的試驗品便是那兩個蟊賊的尸體。 鄭偃入了夜叉。 他開始不斷地殺人,再不斷地用那些尸體精進他的技藝。 他手中的的東西再不僅僅只是提線木偶,還有提線傀儡。三十而立的鄭偃有了一個名號,叫做改身魔傀。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個木偶匠人。只是走岔了路子變成了殺手。 木偶戲藝,傀儡戲命。 鄭偃將一生都交給了那些永遠不會同他說話的假人。 “人皆無心,與木偶何異?我以肉身入傀,反而問心無愧。” 背上沉甸甸的傀儡和身上攜帶的木偶讓老者只能佝僂著身形緩慢踱步,但老者卻絲毫不覺累。 有魔傀入京州。 勘隱司數十騎聞訊疾馳而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珠小珠落玉盤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興致不錯,一邊走還一邊哼著小曲。跛狗不願呆在他懷中,荒郊野外自是隨它溜達,沒一會兒便是不見了蹤影。甦佑陵倒也不擔心它跑不見了去,只感慨羨慕跛狗瘸了條腿還能四處撒歡的心態。 行了一陣,只瞧著天色忽明忽暗,不知何時便會下起雨來。甦佑陵在听袁曄說書的那個雨天便已下了決定,往後不管天氣如何,去哪兒都得帶把油紙傘。 他人腰間懸刀配劍,我甦佑陵就要左腰懸著竹斗笠,背上挎著油紙傘。 去他娘的風度,我又不是勞什子王公貴族的公子哥,還是溫度,溫度最重要。 話雖如此,這般模樣依舊是如同蟊賊般鬼鬼祟祟。讓魚弱棠很是擔心萬一有路過的官差看到,難免是要被盤問一番。 “信州啊,那我可忒熟了。只說那宣府烤羊肉,撒上那蒜香醬,神仙來了也保管得流口水。哦,還有封屯的安塞鼓。好家伙,每逢出征,要由百余強健老卒以履為槌,齊踏鳴之,那場面” 甦佑陵向著魚弱棠不斷顯擺著自己的見識,魚弱棠听他越說越有勁,便是故意出言譏諷:“行了,大幸哪哪兒你都熟。” 甦佑陵恬不知恥的笑著頷首:“不錯,哪兒都是我家,大幸都是我家的。” 魚弱棠只白了他一眼:“你何不同風而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你直接說天地都是你家的豈不是更加妥當?” 甦佑陵聞言連連擺手:“小魚兒,這你可說錯了,我怎會說出如此厚顏無恥之語?” 魚弱棠挑眉道:“我確實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一如往常的拌嘴,現在的甦佑陵不差錢,差的只是一個真正能讓他安心眷念的家。家人不多,跛狗一條足矣。至于魚弱棠,愛跟著他便跟著,若是哪天走了也無所謂。 重要的是有朝一日她如果被官府追查到了,自己會不會去為了她攪那攤子渾水?幾番斟酌,甦佑陵覺得自己約莫是不會的。 我非涼薄人,實乃力所不逮。 正如他也不會要求當自己陷入險境時魚弱棠會站在自己身邊。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若人人照顧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便無需其他的多余牽扯,不對任何事物報以希望,自然便不會失望。也唯有如此,才能讓自己免于因為無心之失傷害他人,也能保護自己免于他人傷害。 眼看著天色漸晚,趕巧又是小雨淅淅開始作妖,二人腳步不免加快了許多。幸好沒走一會兒便是看見路邊矗立了一座義莊,匾額只“石灰義莊”四字。 二人也不多想便上前敲門借宿。 開門者是一個半百老人,只手提著燈籠,左瞳掛著一層厚厚的白翳,只一看便知是染上了盲癥,模樣甚是駭人。 甦佑陵上前客氣問道:“老伯,在下是自甦州來的游學士子,天黑路滑,不知可否借住一宿?” 老人偏著臉用那只稍好的眼楮端詳二人一會兒,卻是看著不像壞人,便也點了點頭退後,又伸出顫巍枯槁的手道:“請隨我來。” 一陣妖風刮過,魚弱棠扯了扯甦佑陵的袖子,自是有些害怕。 甦佑陵半拉半帶著魚弱棠踏入義莊,只眼前便是四五座散落的小屋環拱一院,植老槐一株。除了眼前老者,整個義莊竟是空無一人。 直到老者帶著二人踏入正房,饒是甦佑陵也不禁警覺起來。 周圍的一桌一案皆是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久無人居住一般。那麼眼前的老者身份就很值得玩味了。 “你們二位自便,我去沏茶。” 老者將燈籠放在桌案上,只撂下了一句話便又顫巍巍的離開。 魚弱唐家看著老人身形遠去便是準備問甦佑陵話。 “你……” 卻是甦佑陵示意噤聲。 “噓。” 魚弱棠話到嘴邊便又咽了回去,甦佑陵反過來只是暗自摸了摸懷中的匕首,又伸出兩指往桌案上一帶而過再抬起端詳,指面立即沾上了灰糜。 這處義莊未免也太過僻靜清幽了些,更何況又是只有一個老者生活在此。 不多時,老者端著盛盤顫巍巍的走了過來,兩個白瓷盞倒是精細亮澤一塵不染,只看那茶壺釉色也知屬于上乘。老者只看著二人站在桌旁,不由開口問道:“二位怎麼站著?不用客氣,老頭子這里好久都沒有人來了。” 魚弱棠只看著甦佑陵不知道該做什麼,甦佑陵嘆了口氣向老人開口問道:“前輩如何稱呼?” 老者將放著茶壺杯盞的盛盤輕置桌案,又為二人一人斟了一杯熱茶,這才輕言開口:“當不得前輩,無非是活的久一些的老骨頭。我姓閻,閻王的閻。” 甦佑陵點了點頭,卻是依舊沒有落座:“閻老一個人居住在此?我看外邊兒匾額上寫的是石灰義莊,並非私人宅局才是。” 姓閻老者看著甦佑陵沒話找話的試探之意,自也是猜到二人對他的防範之心,只笑道:“年輕人出門在外知道小心謹慎是好事,但我就是普普通通的糟老頭子一個,還是半個瞎子,如何是這位公子的對手?若是你們懷疑我在茶里下了藥,那便我先飲一口。” 說著便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一飲而盡,還將空盞現給甦佑陵看。 甦佑陵點了點頭,只面露愧色:“是小子多慮了,閻老別放在心上。” 卻也沒有伸手去拿過茶杯喝茶。 江湖上有種陰陽壺,只小小一壺卻暗藏玄機,其中以隔板隔開兩處空間,自然也能將下藥與沒下藥的兩種茶水一同倒入其中再隨機應變。 甦佑陵不是初入江湖的小白,什麼陰招損招,江湖上的黑話春典他早已摸透。想死不是什麼難事,想活著那就得是門大大的學問。 閻姓老者見甦佑陵執意不喝茶,便也並不強求,只是又替自己斟滿了一杯,兀自坐在了一旁太師椅上品茗。 這般舉動反而是讓二人手足無措了起來。 魚弱棠看著那鋪了一層灰的椅子怎麼也不願意坐上去,倒是甦佑陵不在乎這些,只端起衣服下擺穩當坐下。 閻姓老者許是看著二人局促模樣實在是滑稽,便又是開口:“你們兩個小家伙,該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倒也不錯,但你們難道還真準備這麼呆站著一宿不成?若是不放心老頭子我,自己去泡壺茶便是。” “還請閻老見諒。” 甦佑陵只得告罪一聲,實在是這義莊的氣氛實在是詭異。 閻姓老者點了點頭:“平日這鬼地方確實沒人來,也不知道今天是吹了什麼風,待會兒還會有人要來。你二位若是不想喝茶,便自己找處宅子歇息吧。” 話說著,一杯茶也正好飲盡,老者起身又拿過那只紅燈籠緩緩離去。 甦佑陵自然也是環顧四周,攜著魚弱棠便是準備找一處能讓二人稍作休息的地方。 “咚咚咚” 僻靜之處,又是小雨滴落,敲門聲便是顯得愈發的厚重起來。 兩人面面相覷,只是那道佝僂身影又是提著紅燈籠顫巍巍的向門口走去。 “來了來了。” 厚重的漆門又是打開了一條小縫,二人只看著那老人將腦袋探出門外,不一會兒便又是一道緋色人影伴隨清脆的銀鈴聲步入院中。 甦佑陵瞳孔一縮。 那道倩影他當然熟悉,便是那系著銀鈴的竹斗笠就足以讓人辨得她的身份。 那道紅玉袍只進門便抬眼看向站在正房前的二人? “甦公子,好久不見。” 女子聲音比銀鈴更為清脆悅耳。 甦佑陵怔怔開口:“羅姑娘。” 老者回過頭只笑眯眯:“原來都認識,那便好辦了。姑娘還沒吃飯吧?我這便去燒兩個小菜。” 羅穎開口施禮:“有勞閻老了。” 這才走到甦佑陵面前,只看著他身後的魚弱棠笑道:“甦公子身旁總不乏有佳人相伴呢。” 甦佑陵只欠身道:“姑娘近來可好?” 羅穎伸出玉手將斗笠摘下,露出一張讓魚弱棠都是驚異的傾國面容上前反問:“甦公子希望我好還是不好?” 天下自然再極難還有比面前這張面孔更為誘人的,饒是甦佑陵定力極好,總也是男人。英雄尚且難過美人關,更何況他? 甦佑陵只得是以訕笑掩飾局促,魚弱棠見狀自是冷哼一聲沒好氣的走回屋中。 羅穎笑道:“不去哄哄?” 甦佑陵這才回過神來,轉頭只看著魚弱棠一屁股便是坐在了剛才自擬說什麼也不願意坐下的小凳。 羅穎不待甦佑陵作何反應便是先一步踏入正房,又將竹斗笠放在一邊詢:“你們是來這里借宿的?” 甦佑陵開口反問:“羅姑娘難道不是?” 卻有想起方才老者好像早都知道眼前女子會來。 羅穎只是輕啟丹唇:“閻老是個好人,自是不會害你們。不過既然你們兩個在此借住那便好生住下,不要去打探任何東西。” 甦佑陵點頭稱是。 羅穎看了看眼前之人,似是欲言又止,甦佑陵眯眼不語。 小雨淅淅瀝瀝似珠落盤滴答作響。 紅衣殺氣皺起。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劍骨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血霧剎那間彌散開來,羅穎身形如一根利矢縱向屋頂。 “轟隆” 一聲巨響,正房的頂部轟然塌陷了一大塊,瓦片被震的四散零落,塵糜卷舞彌散摻雜著血霧將羅穎的身形團團掩蓋,甦佑陵的視線一時間全然被厚重的塵灰遮掩,只輕咳幾聲環顧辨別著周圍情況。 “ 嚓” 一根房梁支撐不住往下猛的一沉,隨之幾道斑駁的裂紋不斷在房梁外表延伸,頃刻間便是斷裂成數截落下。甦佑陵見狀瞳孔一縮,當下腳底生風,面前只五步之遙的魚弱棠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愣在當場,只看著那厚沉的重物向她砸來。 甦佑陵反應何其之快?只一個箭步沖上去將魚弱棠撲倒在地。 “咚” 房梁墜地又是發出一聲驚人的巨響。甦佑陵下意識看向身下的魚弱棠,只那秋水眸子難掩驚懼之色。 確認了魚弱棠安然無恙,甦佑陵這才再度回盼。身後那塌落的房梁離他的腳只余毫厘,若是方才他稍慢上一絲,恐怕現在一只腳便是廢了。 顧不上後怕,甦佑陵攙扶起魚弱棠。只透過房頂窟窿能看到小雨未停,只那時不時從頭頂傳來的鐵器相接和房瓦上的腳步聲便能猜到個大概情況。 只在剛才,即便只是羅穎氣海中所散發出的那股凌冽殺意便已是讓甦佑陵的胸腔氣海翻涌,一股甜意涌上喉尖。此刻也才只稍稍平復。 “能走麼?” 甦佑陵強壓住自己體內躁動不安的氣海,轉身向魚弱棠問道。 魚弱棠點了點頭。 兩人相互攙扶著踏出了正房,卻是閻老提著燈籠匆匆趕過來,只看著二人便是愧疚開口道:“二位沒傷著吧?當真是對不住了。” 說著便又看向屋頂那兩道對峙的身影:“你們兩個,砸壞了房子倒也罷了,傷著人了怎麼辦?” 一道渾厚的男子聲音自屋頂傳來:“閻老,等在下殺了這女羅剎,一切損失都算在在下身上。” 甦佑陵聞言只心中一驚。 女羅剎?大幸的天下還有幾個女羅剎? 再是回望向屋頂那道紅衣兀自咂舌,難怪當初蓋也在這女子面前也是那般噤若寒蟬。 風雲第七人的女羅剎,卻是就這麼被自己這麼三番五次的踫見,饒是甦佑陵都覺著驚奇。 甦佑陵又是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閻老,能與羅剎相熟的老人又豈會普通? 閻老看著甦佑陵呆愣面孔也是猜出一二,只是輕言道:“怎麼?不相信那紅衣女子便是夜叉黑榜和風雲志評上的女羅剎?我還以為你們認識。” 甦佑陵聞言只是搖頭開口道:“萍水相逢罷了,只知道姑娘姓羅,原來是羅剎的意思。” 閻老笑眯眯道:“那倒也不是,那姑娘本名也是姓羅。不過夜叉高手的名諱大多隱秘,既然她沒告訴你,我也不敢妄自開口。老夫雖已是半截身子沒入黃土的人,卻還是想再多活幾年的。” 甦佑陵不禁為方才自己的謹慎有些嗤笑,又是抱拳對著老人愧疚道:“憑老先生的本事對付我二人無需使多余手段,是在下方才多有冒昧,給先生賠個不是。” 閻老聞言心中了然,感情這小子以為他和這些高手認識,自己也是勞什子高手了。 “老頭子沒什麼本事,當真只是個普通人。你帶著這般女子,出門在外小心謹慎也是應該。” 老人笑眯眯的開口。 甦佑陵卻再是轉頭看向屋頂,雖說對于觸及三寶境界的高手過招看不真切,卻也是極為難得的機會,一時連避雨都忘了。魚弱棠被方才那一連遭的變故弄得此時還是驚魂未定,只緊緊依貼著甦佑陵不敢隨意走動。 閻老提著燈籠又不知從哪里摸出了一把黑布傘,只走到二人身旁撐開。黑布傘極大,將三人身形都是罩的嚴嚴實實。 “那兩個人若是真的無所顧忌打起來,我這義莊便是再大數十倍也要化作殘桓斷壁。你們年輕人啊,就是喜歡折騰。” 羅穎從懷中掏出彎曲短匕,周身血霧若隱若現,雜著淅瀝小雨更顯詭譎妖艷。 而羅穎對面的男子卻是手握一把長劍,劍身細長近五尺!能舞此劍,必然也是殺人的一把好手。 甦佑陵緊緊盯著二人,卻是听著閻老所言出聲問道:“那男子也是夜叉的殺手?” 閻老聞言開口答道:“那倒不是,夜叉殺手哪有那麼白菜爛大街?老頭子如果沒有眼拙的話,那男子應該是錚錚劍骨林修然。” 魂骨尊,佛豪奴。 此六人冠以劍名是公認的當世在劍道上最有望超過劍仙唐嘯之人。 劍奴蓋也以劍為碑,封巨劍沉岳三十載甦佑陵已經見過。 而眼前的劍骨林修然常被江湖稱作俠之大者。只手執一把拜骨劍,做過不知多少行俠仗義之事。 江湖人的恩怨甦佑陵不感興趣,但此番場景他確是喜聞樂見。 羅穎手執短匕身如鬼魅般靈動,更是憑恃周身血霧神出鬼沒,匕匕皆往要害,下手之狠辣可見一斑。而林修然手執長劍,也是兔起鶻落之間不斷循聲辨位進行招架。 魚弱棠緩緩回過神來也是向著一旁的甦佑陵小聲道:“我們不用再躲遠點麼?” 甦佑陵聞言這才幡然後覺,既然方才那閻老都是說了這二人若是無所顧忌出手的後果,那麼此刻小院中的三人自是極其危險。 吃瓜看戲是好的,但是殃及池魚那可就不好了。 卻是閻老寬慰二人道:“放心吧,若是那兩人生死一戰,老夫巴不得有多遠跑多遠,但此番還遠遠沒到那般田地。她二人有過節是真,但還不至于打個你死我活。” 甦佑陵聞言這才稍稍安心下來。 羅穎紅袍赤如血,更是襯得女子面皮白淨,很難想象這般絕色女子會是江湖傳聞的那個殺氣騰騰的女殺手。 羅穎一擊未果便退身翻轉,只穩穩踏在檐角之上。 林修然當即腰馬合一,只向著羅穎一劍遞出,一道渾厚的劍氣饒是院中三人都能察覺。 羅穎瞳孔微縮,只腳尖輕點便是縱躍到空中。卻是方才腳下所踏的那一方檐角轟然從中裂出一道平整的切口。 “轟隆” 林修然那一劍,竟是將那正房的一個檐角削了去。 閻老見狀只得苦笑:“今天這房子怕是留不住了。” 羅穎身形凝滯空中,手腕輕振,那把匕首便如毒蛇吐信婉轉盤繞射向林修然。 林修然當即斜懸劍身擋在自己身前,只右腳向前一步,待那匕首掠至面門。 “噌” 林修然只將手中拜骨輕輕一撥,那匕首便是失去的準頭朝一旁飛去。林修然再是一踏,身形疾掠,乘著羅穎匕首脫手的空隙拖劍奔襲而來。 羅穎嘴角輕揚。 “嗖” 那匕首去而復返,竟是向一把倒刺調轉過頭直刺林修然的後背。 甦佑陵眨巴了數下眼楮,這才是依稀看到那反光的白色細物。 原來羅穎並非用的是御物之術,而是在手指與匕首間連接了一根微不可查的細線,此時只回手一招,那匕首又是回旋而來。 林修然並未轉頭,卻已是感知到了身後的危險。只將手中長劍翻轉一扭。 “轟” 像是一陣強風吹襲而來,甦佑陵趕忙把住魚弱棠幫她穩住身子。 一道黑白相間的氣浪竟是在林修然身前盤出了一個半圓而後稍縱即逝,羅穎再是避其鋒芒只玉足輕點數下便已是跳到另一座房頂上,匕首自然被她一並牽扯至手中。林修然方才那股凌冽的氣意卻是悠久綿長,哪怕是院中三人都是身形一震。 閻老輕言開口:“都是妖孽啊,這林修然如今才是而立,再給他二十年,未必便不是第二個唐嘯。” 甦佑陵聞言驚道:“老先生認識仙劍唐嘯?” 閻老搖了搖頭:“雖不能見,心向往之。” 唐嘯已然便是如今壓在每一個劍道高手心頭的大山,只巍峨不動如今已近三十多年。 有人曾言唯有五百年前的裴啞人在世方可與其一戰。 林修然自是唐嘯之下劍道砥礪最為深厚的六個人之一。 “羅剎,吃我一劍清風來。” 錚錚劍骨,清風徐來。 林修然執劍呈立式,復又拖劍而行,只一道寒芒乍破雨幕,匯水成線,拜骨劍一點,雨珠盡凝于劍身。 長劍仿佛沾染上了一層雨障。 有風吹雨落,有水凝劍身。 聲不絕,渦環橫空,林修然身形閃羅騰移間長衫隨風鼓蕩,自有說不盡的風流氣意。 如雨、如川、如大海無量、更如清風徐來一淨濁穢。 “ 、 ”。 劍光隨人影,以所向披靡之勢碾壓萬般變化。似要將眼前這一切所見付之一炬。 林修然的劍自是浩然盡出,如傲骨橫立冬雪咬定青山。 羅穎這才是將匕首一揮,身如鬼魅,血霧範圍更是在一瞬便擴充了盡十倍。那般鬼影綽綽自是難以尋覓其蹤。 “走。” 閻老干脆利落撂下一個字。 甦佑陵連忙拉著魚弱棠跑向義莊外,身後是乍然驚起房屋倒塌的轟隆聲和斬擊的刀風嗖嗖。 乖乖,不是說不會殃及池魚麼? …… 第一百四十五章 雨不絕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側身半掩著身後的魚弱棠,眼前男子實在是讓他無比忌憚。他之前從來不信有萬人敵這麼一說,即便是當初蓋也和慶季交手也多是意境心法的過招,實在沒法子讓他度量一位三寶高手的破壞力。 但今天他算是見識到了,就憑自己那半桶水的武功,怕是…… 甦佑陵心中念起,只看著不遠處已是化作一片廢墟的義莊心里咯 一下。這哪里又像是人力所為? 誰知道這所謂的劍骨會不會突然又一手清風來?甦佑陵噤若寒蟬,生怕一個不注意便惹惱了眼前這位二話不說便掀房頂的劍骨。 “姓林的,你們練劍的都有病吧?” 尚未消散殆盡的灰塵依舊卷彌,其中自有紅影立現。 林修然轉過頭,只看著羅穎淡然開口:“你方才為什麼不出招?瞧不起林某不成?” 羅穎秀美緊蹙,饒是她在沒有準備之下也是被那一劍清風來弄得稍顯狼狽。 倒不是她羅穎並非林修然的對手,只是一來她更精于暗殺之道,而且打從一開始她也沒有要與林修然傾力一戰的意思。 她只是客氣客氣,只是沒想到眼前劍骨倒真不客氣。 甦佑陵心驚肉跳不止,更是佩服林修然絲毫不憐香惜玉。即便他這個門外漢都看得出來,方才那磅礡劍意清風來可完全沒有留下半點情面。 而對于林修然來說,不說眼前女子根本不是尋常女子,便是普通女子又如何?對敵執劍傾力一戰方才不枉他錚錚劍骨。 倒是閻老只欲哭無淚的看著眼前只剩下殘桓斷壁的義莊:“你們幾個先給我打住咯,把我的義莊打爛了,這回我上哪里說理去?” 林修然雖一心于劍,卻自然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是頗為愧疚道:“老先生,你且寬下心了,待林某手頭寬裕了之後定然作賠。” 羅穎聞言撇了撇嘴道:“你還有銀子呢?把你的拜骨當了吧。” 林修然只瞟了羅穎一眼,再度淡然:“劍道砥礪,安可為銅臭所污?你三番五次不接受林某相邀一戰,這筆賬倒是要好好算算。” 羅穎眯了眯眼道:“你少來煩我,風雲志上十個人,你怎麼就和我過意不去?哪天若真把我惹煩了,便把你這劍骨真的變成一堆白骨。” 林修然針鋒相對:“你大可以試試,林某敬你是風雲高手這才屢次尋你切磋技藝,但你畢竟是其中唯一一個黑榜夜叉,殺了你也算為民除害。” 話雖如此,其實林修然自己也明白,尋常小打小鬧,自己還能與羅穎過幾招。但若是真的生死相向,自己面對羅穎必定十死無生。但他的劍道從不屈于任何外力,即便是宋唐嘯在面前,他也敢一往無前遞上一劍清風來。 待得眾人從剛才變故中緩緩回身,羅穎這才轉過臉看著甦佑陵二人嫣然笑道:“剛才驚嚇到公子了?” 甦佑陵只無奈道:“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高手能不能在開打前先吱個聲,別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你們死不死活不活的倒是無所謂,殃及池魚可就不好了。即便沒有傷人,砸到路邊的花花草草也是不應該。” 魚弱棠聞言倒是暗自誹腹,這甦佑陵何時是如此心存大善慈悲的活佛了? 林修然向著甦佑陵也是抱拳歉然:“這位公子和這位姑娘,林某方才多有得罪,還請贖罪。林某還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羅穎,下次希望你能與我好好打上一場。” 說完便是負劍離去。 羅穎。 甦佑陵暗自將這個名字記下。又只看著林修然的背影兀自奇怪。 匆匆而來匆匆而走,林修然還真是只為了切磋武藝才尋過來的? 羅穎看著甦佑陵面色不解,只開口道:“練劍的十個里邊有七個呆八個傻九個愣,什麼唐嘯之下唯六劍執牛耳。蓋也倒還是其中稍稍正常的。” 甦佑陵報以無奈一笑,當真沒想到自己運氣能這麼好,只是借宿一晚都能招來兩尊大佛。 羅穎瞟了一眼甦佑陵,再是對閻老歉意開口:“我會讓人來處理這些的,閻老還是先將此次的單子給我吧。” 閻老也是無奈嘆了口氣:“算了吧,羅丫頭你也不是有錢人,這事還是讓堂里的人解決吧。” 甦佑陵听著二人一言一語倒是頗為驚奇,堂堂女羅剎,天下風雲十人之一的羅穎會缺錢?便是隨便刺殺一個達官顯貴想來都是一筆不菲的報酬。 羅穎聞言也確實才是細細思慮一番,才只點了點頭。 小雨連綿未絕,義莊坐落于官道旁的小丘之上,甦佑陵有心想于羅穎交好。 畢竟若是有這種高手在身旁,那可當真是比皇帝御賜的丹書鐵券還要好使,便也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對著閻老開口:“相逢也是緣分,在下也盡些綿薄之力。” 閻老看著那兩張銀票,自是將頭轉向羅穎詢問她的意思。 羅穎遲疑一會兒也是嘆了口氣:“罷了,拿著吧,這小子如今確實有錢。” 甦佑陵聞言一愣,閻老更是不解其意。 羅穎言道:“我管你是甦公子還是周公子,想必麟淄城傳的沸沸揚揚的豆腐雕匠便是你吧,身邊還帶一如玉佳人。夜叉在情報一事上可不比勘隱司差多少。” 甦佑陵啞然失笑。 羅穎也是笑眯眯道:“是不是很奇怪?我可不認得你。不過看在你替我出了銀子的份上我也好心告誡你一事,你懷中那黑不溜秋的玩意兒,尋常人自然看不到什麼,便是擺在他們眼前也只道是一塊璞玉。但其中所納的靈氣只要是竭澤一境之人都能有所察覺。” 甦佑陵這才恍然大悟。 三駁龍紋形佩並不尋常,這點他早便明了,若是羅穎所言不假,那甦佑陵倒是慶幸還好自己如今所見的竭澤高手只堪面前羅穎一人。 倒是羅穎即便是猜中了其中一二,卻也不敢斷定眼前之人便真是那人。畢竟此事太過蹊蹺離奇,再者是與她無關,她也斷然不願多去摻和其中。 閻老看著眼前殘破的義莊只是兀自嘆氣。 因為這里便是夜叉其中一所諜據,而且只他一人在此負責接頭聯絡各位夜叉殺手。 羅穎隨著閻老踱步走進已是廢墟一片的義莊,只對著閻老輕輕開口:“那個活死人應該……也快來了。” 閻老聞言微微頷首。 羅穎口中活死人自然便是改身魔傀鄭偃。 但此刻閻老無暇顧及其他,只眼看著眼前的一片廢土,又從懷中摸出一紙信函遞給羅穎輕吐開口:“別死了。” 羅穎沉吟半晌:“應該不會。” 只是應該不會死,風雲志上第七人皆是沒有十足的自信,因為這次人當真不好殺。 …… 袁曄蹲在胡屠鋪子旁津津有味的吃著剛切好的醬牛肉,眼前則是浩浩蕩蕩出城的西岐使節隊列。此番盛大景象自有沿街湊熱鬧的行人駐足觀看,饒是龍虎大街寬闊無比此刻也是為人群圍堵的水泄不通。 也不知從哪里傳出的消息,听說那西岐國此次派來的使臣是一位模樣甚是俊秀好看的公子哥,又說的一口流利的大幸官話。只引得無數待字閨中的京城小姐涂點胭脂尋好風水寶地,或酒樓雅間臨窗顧盼,或街邊台階倚足遠眺,只盼能一睹其風采。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說天下唯有男子好色,那可著實冤枉了天下男兒一些。 只看那使節隊列中的馬車一駕比一駕大,馬車上裝飾點綴的玉石琺瑯更是華麗繁雜。 只當先一駕馬車輪間尺幅足有六尺,要知道即便是大幸皇帝的龍輦根據大幸禮制也不過是六尺六,其殊榮更是可見一斑。 不僅如此,此番護送西岐使節隊伍出城的那可是保衛皇宮兩大禁軍之一的御林。想當初幸龍衛在乾仁之亂時馳援北境遭受重創,只空余有建制,如今卻是靠著御林一軍總管皇宮守衛之責。 一旁的胡屠不耐煩地將手中菜刀隨意一拋,那菜刀便是在空中連轉數圈,刀尖穩穩當當的釘入砧板。 “我說,你能到別處去吃麼?” 胡屠不悅開口。 袁曄笑著偏過頭:“怎麼?借個地方也得罪你了?哪有像你這般做生意的?” 一連三問把胡屠反問的一愣,又心念自己口拙舌笨,見此刻光景也沒什麼生意便只是嘆了口氣繼續看著眼前浩浩蕩蕩的隊伍。 最後一塊牛肉入嘴,袁曄心滿意足的拍了拍身子站了起來:“害,要我說,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深諳此道,當初也不至于死這麼多人。” 胡屠默然不語,袁曄依舊笑眯眯:“怎麼,氣到了?總不至于連話都不願說了吧。” 胡屠眼盯著這老頭甚是不耐煩的開口:“說書就好好說書,算命就好好算命。來煩我作甚?” 袁曄擺了擺袖子,又伸手在鋪子上排出數十文大錢:“再給我切半斤,我留著晚上吃。” 胡屠瞄了他一眼,手上動作卻是不停,只麻利的切好半斤牛肉遞給袁曄:“你能不能別整日神神叨叨的,我如今就只剩下這條破命了,你還指望能從我這得到些什麼不成?” 袁曄搖了搖頭:“有得就有失,我失不起,所以便也得不起。你生意興隆,我也開張去咯。改天請你喝酒。” 胡屠又拿起菜刀伏于砧板切起牛肉片:“不喝。” 袁曄已是沿著街邊離去,只留一聲:“那便不喝。” 說書人看盡麟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游麟淄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九先生,派出去的人已經回來了,那姓甦的雕匠已于昨日先行離開了京城。” 西岐使節隊浩蕩出城,九先生噠贊鐸正坐于列中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里翻閱著大幸著名兵法《奇伐略》。青石道路沒有一絲顛簸,夾道人頭攢動,噠贊鐸只聞虞老的話語這才將一片枯葉置于書中合住,這才悠然開口。 “我知道了。” 虞老策馬在外再言道:“先生還請小心。” 說完便策馬再向前。 噠贊鐸拿起身邊的匕首,手指穿過其尾端的環扣玩味一笑喃喃自語:“我要的東西,便只能是我的。” 這次來麟淄,其美有三。 一則帶回了冉鯨和一眾近百人的戲班子回西岐,這二是不負自己的爹爹,也是西岐皇帝所托與大幸擬定好了盟約。 這其三是見到了那個藏在紫幸城中龍榻旁的那位老人。 這些東西便是他回西岐後的立身之根本。 前去艱險也是一定的,生在帝王世家,無論哪朝哪代都逃不過險象迭生的刺殺和詭譎莫辨的陰陽謀略。更不提他也知道,現在他的父皇也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否則也不會如此匆忙的讓自己來大幸求那一紙盟約。 但他並不在乎這些。 “耶庫,我的好弟弟,這次你會用什麼法子來阻撓你哥哥我呢?” 噠贊鐸自打來了麟淄第一次用了西岐話開口,然而那句話卻是對千萬里之外的血肉至親所說。 “該是我的,必然是我的。戲子冉鯨躲不了,甦佑陵躲不了,你自然也躲不了。” 大幸斷然不會讓一國使節在自己地盤上遭刺。呼延庚信護送蜀王就藩,所以此刻御林軍由另外一人暫代總將職務,一個比呼延庚信更為沉穩強大的人。 大幸的大將軍夏琮,手下有兩名義子,皆屬人中龍鳳,文武皆備。 而那名被賜夏姓的夏龍璋更是大幸的青將雙壁之一。而另一人則是隴州的雲麾將軍陳寅恪。大幸新一代將才,唯此二人抗鼎。 此刻的夏龍璋正騎立于使節隊列之首,他的坐下是一匹青棕相間的高頭大馬,名號:“踏疾”。是以西域大宛國名馬和中原的黑棕馬雜交而生,有日馳千里不息之能,也是夏龍璋束發之時夏琮的賀禮。如今一人一馬並肩作戰已是五年有余,自是感情深厚。 將人愛馬,大幸北境的兵卒視戰馬為老婆更是絲毫不夸張的說法。在北境戈壁草原等地失去了戰馬便如同失去了性命,更有停軍休整馬先食、無故失馬斬立決的規矩。 今此一行之前,大將軍夏琮和皇帝周瞻源一前一後親自見過他,也讓他明白此行之重大。 無論如何,坐于中間那駕馬車上的人,不容許出半點差池。 只要將使節送出大幸國境,那麼之後的事情便再與他無關。 夏龍璋一念至此,這才微微緩了口氣。 論謀略城府帝王心術他這個外行人一竅不通。但他既是軍伍之人,又是大將軍的義子,兵法布陣和自身的武藝自然是同齡人中的翹楚。 這次回來,便厚著臉皮居功自傲一回,向皇帝提親? 夏龍璋想著,腦海里又浮現出一道翩翩玉影。並非是幽蘭絕色褚青鯢,而是虞羅小郡主。 隊列行駛至幽蘭坊口,夏龍璋想起了皇帝的囑托,特意下令稍稍休整。 早已恭候多時的褚青鯢攜著祝京山先行至隊首向著夏龍璋施一萬福:“幽蘭坊褚青鯢謝過夏將軍。” 夏龍璋微微頷首,也是給足了這個傳奇的青樓清倌人面子:“夏某承重任在身,還望褚小姐和祝老板快些。” 祝京山只一抱拳點了點頭:“理當如此。” 一行人這才緩緩至那輛抹上了油彩的馬車。 車中之人,自然便是此次隨西岐使節一同回西岐的冉鯨。那日之後他便被接到了紫幸城之中,如今也不過是和兩人分開了三五日。 倒是諸多珍饈玉飲讓冉鯨大開眼界,只是那宮牆層層圍裹密不透風,皇城宅院樓居在他眼中便像是不沾絲毫煙火氣,實在是讓他難以習慣。 此時听到下人告訴他褚青鯢與祝京山來了,冉鯨也並不準備下車。 褚青鯢和祝京山面面相覷,也不好說什麼,只是隔著車簾說了些讓冉鯨保重的寒暄話語。車廂中人卻是始終沉默。 褚青鯢見狀也只是嘆了口氣,本為冉鯨送行準備好的離別贈禮始終攥在手中,怎麼也送不出去。 那是一包精巧的香囊,其中裝裹著的是托人送來北溟獨有的霜星葉和晝烏蚺子。有切除心火,穩固心神之效用,得來殊為不易。 倒是祝京山準備了許多京城特有的糕點,硬是塞進了馬車,也不顧冉鯨的眼神如何詫異。 祝京山將準備好的東西全都放在了車廂里,只看著情緒稍稍失落的冉鯨訕笑道:“我也只是個小人物,咱們唱戲的大都命途多舛。這些年,咱們也算是師徒一場,我能教的都已經教給你了。只是戲子千面,要達到我戲眾生的境界,只有行萬里路才是正道。等你學成,我便向陛下死諫你回大幸,放心,我祝京山這些年好歹還是有些底蘊的。梨園這麼多口子,往些年靠蜀王,在之後可就靠你了。” 看著眼前三日不見的祝京山,只滿頭青絲其間依稀可見斑駁著幾點瑩茫。冉鯨終是開口:“祝老板,你也是,保重身體。” 祝京山見著冉鯨終是開口,笑容自然也更加坦蕩了些,這些日子便是怕冉鯨心里不好受從而怪罪于他,此刻心中的惶恐自然也消散的無影無蹤。 “沒事,在你回麟淄前這些事都由我來,梨園的事你不必操心。只是褚姑娘那邊,你當真不去在見她一面?” 冉鯨苦笑搖頭:“我怕見了,便再也不想去西岐了。” 祝京山眉眼帶笑,聞言便是貼著冉鯨的耳側輕言:“我也知道你對褚姑娘存的心思並不只是姐弟之情。但若是往後你真想干些什麼,西岐便是絕佳的舞台。戲子終究是下九流,但戲聖不是。天下間的道,其一在心,其二在閱歷。只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了,戲聖也只有百年前的唐皇而已,你能做我弟子,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事。” …… 祝京山走下了馬車,褚青鯢上前問道:“冉鯨可說了些什麼?” 祝京山笑眯眯道:“冉小子說,他有一戲,等回京後要讓你一人品鑒。” 褚青鯢咀嚼不出話外之意只是點頭開口:“我等著。” 使節隊列又開始朝著北門行駛,夏龍璋一騎當先,背後束著六只短戟,眉眼更是英武颯然。 冉鯨微微掀開簾子的一角看著街邊湊熱鬧的百姓。 只一位小姐模樣的人看到了冉鯨,便對著旁邊閨中密友興奮道:“我看到那西岐特使了,比女子還生的好看哩。” 那密友自然也是興奮雀躍。 …… 一道人影只逆著西岐使節出城的隊伍邊走邊飲邊吃著手中的醬牛肉。 他在感受這麟淄的景物,更是呼吸麟淄城的磅礡氣機。 他叫袁曄,是天下相師,更是一位說書人。但他此刻只在停停走走,享受著人間雄城的氣運。 凝滯于麟淄城其中才曉世間繁華,縱然時光流轉如長河東去。但于他而言,也不過只是一本本堆疊起來的書卷。 一道微不可查的氣機命數如一根極細的絲線一般游刃在袁曄周身,它在串聯起那一幕幕和一朝朝。似有一陣霧門忽的停撥于長河盡頭,一步踏入,便是麟淄城的諸段故事皆是流入畫中。 袁曄忽的將視線凝轉在路邊一株花蕊之上,那里有一顆雨珠正停滯于枝葉的脈絡靜鼓起一道剔透瑩光,只隨著那片葉子再向下傾腰而滴落于青石板。 卻有一只手忽的將整株花朵連根拔起,那人撓了撓光禿的腦袋,只念叨一聲阿彌陀佛,渾身浴血卻有金光萬丈鍍身。 袁曄看著那和尚遠去的背影悠悠一笑。 本來自性清淨涅,有余依涅,無余依涅,無住處涅乃是佛門高僧四大慈悲之境。但眼前那和尚偏偏是走出了第五種。 再一轉頭,卻是那遠處的幽蘭坊,轟然有一位彩畫涂面的戲子奔踏而出。只數十步踏入厚重雲層之中,一時仿若有千人萬人如蜃樓影幻一般在雲層浮現出不同的身形。男女老少文武貴賤,各形各色的人都有。那無數鐘樣子頃刻間便又是凝于一體。那人彩畫的面孔不斷忽閃變幻,黃白藍綠金銀翩轉,變臉速度之快,饒是袁曄都兀自咂舌。 那是戲的最高境界。 袁曄抬頭看著那明明是一個人,卻好似凝聚了諸天虛影的那個戲子喃喃自語:“無我相,更無眾生相。” 袁曄再飲一口花雕,徐徐行步悠然自得。 卻是再可見那紫幸城竟是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龐然怪物,只數道巨大的城牆開口,有千斤巨石滾落,其中更有無數火器箭矢爆射齊發。 “神機術啊,真是好大的手筆。” 又見一位身著白如雪的繡金蟒袍玉面王爺,只數步踏空入城中,抽出懷中長刀臨萬人之上,王爺眉眼如畫,有公子世無雙之面孔。 袁曄瞄了一眼倒是呵呵一笑:“世上再無此等風流。” 見古人,更見來者 “不拜高堂明鏡,不拜千秋大義,唯拜世間眾生。” 袁曄甩了甩沾滿油污的長袖欣然笑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葉述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最後再問你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去認罪?” 路邊酒肆,一名容顏俏麗的素裙女子執劍指向眼前的男子。 那男子一襲破舊黑袍,五官周正硬朗,只是略顯憔悴。女子咄咄逼人,男子抱著剛從酒肆買來的一壇杏花春雨面對女子的逼問卻是泰然自若。不緊不慢的灌了口酒,男子抹了抹嘴,眼神不躲不閃的望向那女子沉聲道:“我也最後再說一次,師傅不是我殺的。” 二人對峙,但誰都沒有率先出手。 一旁酒肆的老板只是個平頭百姓,哪里敢去湊合這等場面熱鬧?報官更是想都別想,他這酒肆離著縣城至少還要走數十里山路。只能是躲在錢櫃後邊瑟瑟發抖,心中祈求一會兒兩人打起來後千萬不要殃及池魚。 老話說識時務者為俊杰,酒肆老板定然深諳此道,但江湖中也總不乏個把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酒肆僅有的一桌人是三個大漢,為首一人虎背熊腰,一只眼楮蒙著眼罩。三人只見著不知從哪里來的素裙女子樣貌可人,一時見色起意,直接無視了黑袍男子便是向那女子圍了上去。 “喲,這荒山腳下原以為有酒肆都是件稀奇事,原來還有如此水靈的姑娘?” 邊上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笑道。 那為首的獨眼漢子也是笑道:“六子,對姑娘說話怎能如此輕浮。” 尖嘴猴腮的漢子當即奉承道:“那是,那是,老大您吃肉,咱們喝湯。” 女子面露不悅,卻是將劍尖轉向那獨眼漢子,勉強壓住心中怒氣道:“你們找死?” 獨眼漢子笑道:“喲,還挺辣,姑娘要知道刀劍無眼啊。你且將劍放下,在下襠下也有一柄絕世寶劍,咱們尋個僻靜處,讓哥哥好生舞給你看?” “漬。” 獨眼漢子話音剛落,卻是黑袍男子發出不耐煩的聲音,身形微動,一身黑氣頓時彌散而出如同漆墨,腰間細刀不知何時已是出鞘。 獨眼大漢听著身後的聲音便心生念頭要教訓教訓那個出聲的黑袍年輕人,但一轉頭確是愣在當場。 他的兩個跟班赤身裸體愣在原地,那黑袍男子周身縈繞著一團黑色氣霧,陰邪的可怕。 “不想死,就滾。” 寒如幽潭的聲音響徹三人耳畔,三人聞言拔腿就跑,哪里還敢多說一個字? 女子眯了眯眼,只是盯著那團黑氣:“《陰陽通冥身》果然是你偷的,還說爹爹不是你殺的?” 黑袍男子似乎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多作解釋:“我最後再叫你一聲師姐,我已不是的人,拿了禁器也是形勢所迫,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我不可能和你回去。” 女子聞言怒道:“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姐?葉述,今日你要麼死在我劍下,要麼便隨我回去認罪……” …… 大幸有大幸的江湖,百胡自然也有一座江湖。 一個月前,百胡南部的象族出了一件震驚江湖的大事——象族大寂墳墳主遭人刺殺,大寂墳鎮守數十年的邪道武學《陰陽通冥身》被人盜走。 而那名叛出大寂墳,犯下滔天大罪的弟子叫做葉述。大寂墳布下天羅地網,卻還是被他逃了出去。百余抓捕他的弟子皆是身負重傷,但卻並無一人被他奪走性命。 後來听那些與大寂墳交過手的弟子所說,葉述的招式極其古怪,根本不是出自大寂墳。他能像影子一般來去自如,神鬼莫測,防不勝防。而且他一旦出招,周身總是縈繞著一股黑色的邪氣,一旦吸入便會頭暈目眩。 葉述本是大寂墳主拓拔昊嵐的親傳大弟子之一,年僅十六便能習得大寂墳絕學《同傷典》,可謂錦繡前程。但一夕入魔,竟作出弒師之舉,欺師滅祖,為江湖武林所不容。 而素裙女子名叫拓拔凰,不但是大寂墳弟子,更是大寂墳主拓拔昊嵐的獨女。本在雲游四海歷練修行的她听聞自己父親被殺自是悲怒交加,回宗派之後問詢了事情原委,當即便是不顧閣中長老同門勸阻,只身出閣捉拿葉述,如今正是讓她在大幸京畿之地找到了他。 葉述看著眼前與他刀劍相向的拓拔凰,縱使心中百般苦楚也沒法子說出來。 他會殺了拓拔昊嵐? 殺了那個在他心中一直便是如父親一般的存在? 葉述生于大幸遼州,是名副其實的幸人。只是自幼流落街頭吃百家食長大。大幸遼州大旱,常人尚且吃不飽,哪里還會管路邊的乞兒?若非行將餓死時踫上拓拔昊嵐,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所幸他根骨極好,悟性又是極佳,感恩于拓拔昊嵐的救命之恩,日日練武不曾懈怠一日。從眾多弟子中脫穎而出的葉述更是在束發之年被拓拔昊嵐收作親傳。 而對于眼前的拓拔凰,葉述更是有別樣的心緒。 葉述天賦異稟又肯用功,而拓拔凰同樣是天之驕女。 只是拓拔昊嵐有三名弟子,葉述和拓拔凰佔去其二,而在他們頭上還有一位大師兄完顏祿。 而完顏祿和拓拔凰才是大寂墳眾人公認的金童玉女,一個是宗主獨女,一個是象族族長之子,家室、樣貌、人品、天賦,無論怎麼看都怎麼般配。 而反觀他葉述孑然一身,畢竟是個幸人,也畢竟只是一個流落街頭的孤兒。又憑對拓拔凰生出覬覦?即便葉述成為了大寂墳小輩們口中的二師兄,但曾經的過往讓他每每看著拓拔凰的身影總是會生出莫名的自卑。 再者是他葉述不善與人交往,哪怕是拓拔凰找他,也是八棍子趕不出一聲屁來。長此以往養成的沉悶性格讓他在眾多同門弟子的口碑自然遠不及處事圓通的完顏祿。哪怕他的沉默寡言在許多弟子口中成了自命不凡和故作清高他也從不辯解。 那麼現在,他也不會辯解。 葉述呼出一口濁氣:“你不是我的對手,若是完顏祿從羯族歸來,還有可能與我打個平手。” “那便試試。” 拓拔凰怒呵一聲,舉劍便向著江吟刺去。 江吟周身又是升騰起一片黑漆的邪氣,懸刀相抵。 二人刀光劍影,你來我往了數十回合,卻依舊是沒有分出勝負。 葉述默然不語,只是一直依著拓拔凰的一招一式被動的防御,但他手上的細刀卻是暴虐的生出一抹艷麗的血光。 拓拔凰微微一愣,卻只是這麼一個恍惚,便已經錯過了最佳的閃躲時間。 葉述見狀咬牙,血光稍縱即逝。葉述疾退三尺,強行收回刀勢顯然也是令他受了不小的內傷。 二人再度纏斗在一起,卻是忽聞平地起驚雷,葉述下意識便扭頭而去。 “小心。” 拓拔凰在他扭頭分心的空當沒有乘機出劍,反而是身形一縱躍過了葉述。 一把雷矛憑空而至,就這麼朝著葉述的後胸貫刺而去,拓拔凰執劍抵擋,但那雷矛頃刻間便是破去長劍。葉述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的看著那把雷矛刺透了拓拔凰的胸口。 “該死。” 一道溟邈之音傳來,卻是頃刻又歸于沉寂。 葉述來不及去管那道聲音,他將栽倒的拓拔凰攬在懷中,面容不解。 似是看出了葉述心中的疑問,拓拔凰淡然一笑,卻已是氣若游絲聲如蚊蠅:“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 葉述當即開口:“你先別說話,我帶你去看大夫。” 說著便是背起拓拔凰身形疾馳。 拓拔凰眯著眼楮靠在他背上,嘴角卻是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葉述只是焦急道:“你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先別說話,你會沒事的。” 拓拔凰將腦袋緊緊貼著葉述,听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體溫。 “你……為什麼……總是對我……愛答不理的?” 葉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拓拔凰等了許久卻沒有得到回應,再度開口問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找你?” 葉述當然想知道,每每輪到拓拔凰值淨打掃殿房,她都會叫上他。然後便是葉述替她打掃,她便不停地在一旁歇著對葉述說話,葉述大都是默默听著,因為他怕說錯了話會惹得她生氣。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回答。 “你真……沒殺爹爹?”氣若游絲的聲音再起。 葉述奔若疾影,聞言卻是咬牙道:“沒殺,我去的時候,師傅已經遭了毒手。” “那……就好。” “拓拔凰、拓拔凰。” 那道身影停了下來,他靜默的看著閉目的拓拔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 …… 十年前,衣衫襤褸、瘦弱不堪的葉述被拓拔昊嵐帶著踏進了大寂墳,周邊同齡人見到他邋遢的模樣唯恐避之不及。 那些人在一旁小聲嗤笑議論著他,他只能忐忑不安的低下頭,權是裝聾作啞,他記得那一段路真的很漫長。 直到他听到了她的聲音。 “爹爹,你回來啦。” “你好,我叫拓拔凰,你叫什麼?” 一張粉稚的面孔從下面看著他,把江吟驚的抬頭連連向後退去,生怕弄髒了眼前的女孩。 但女孩卻是不避不閃的向他靠過來,睜著那雙撲閃的水潤珠子道:“你為什麼要躲著我?你是不是討厭我?” 他不敢看她,只是膽怯的再度低下頭,雙手局促的無處安放。 “沒有。” 然後他的小手便是被另一只小手握住。 至此以後,葉述在大寂墳的十年寒暑,他的人生只有兩件事,一是勤練功法報答拓拔昊嵐,二是保護好拓拔凰。 但如今,一事已然成空,而另一事也將化作泡影。 就在葉述一籌莫展之際,只一道朗聲驟至起。 “讓我來看看吧。” 來人頭戴結巾,身著灰色長衫。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亂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看著拓拔凰只在那灰衣男子手中逐漸恢復了氣色,葉述終是舒了口氣。 縱然他已經背上了欺師滅祖的罪名,縱然明知道眼前的拓拔凰是來追殺他的,他也實在不願意去傷她分毫。 眼前的灰衣男子周身有青綠之瑩裹身,只片刻後才喃喃自語道:“還好方才那雷矛沒有刺到要害,否則便是真正的齊天仙來了也是無用。洞觀的老妖怪出手,果真非同尋常。” 只待灰衣男子站起身子,葉述當即跪拜在地上:“先生大恩,葉述沒齒難忘,還望告知先生名諱。” 灰衣男子淡然一笑,上前將葉述扶起:“我又不是你爹娘,不值得你跪。救人本就是大夫的分內之事。我姓皇甫,單名一個鵲字。” 葉述聞聲一顫,卻再準備跪拜,皇甫鵲眼疾手快,一把拖住將其拖住:“你這小子怎麼這麼軸,我不才和你說的?” 葉述激動道:“能見到醫仙真容,是小子福分。皇甫先生大恩大德,葉述沒齒難忘。” 灰衣結巾,腰懸香囊,自是鬼手仁心皇甫鵲。只听聞這個名字,倒是皇甫鵲眉眼一挑頗為驚奇:“你便是最近叛出象族大寂墳的殘鰥墳?” 大寂墳是百胡部族極其強盛古老的宗派,其中親傳皆有墳號,也不知道為何一個宗派起名要以墳字作尾。而葉述墳號正是殘鰥。 葉述聞言也意識到自己心直口快,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且不論幸人大都視胡人為天敵,他葉述更是背上了令天下所不齒的欺師滅祖罪名。在注重道統倫常的大幸,顯然更是罪無可恕。葉述一念至此便生出惶恐,生怕眼前和氣的醫仙翻臉,剛欲作出辯解。卻是皇甫鵲只一眼便看出了葉述的心思,青灰束袖微微一擺。 “放心,我救人從來只憑喜好。對我無惡意的人即便是十惡不赦的強盜我也不會動其半根毫毛,畢竟大夫的本職是救人。只是若你是殘鰥墳,那這女子想必便是凰歌墳的拓拔凰?” 葉述愣了半晌才是點頭:“先生猜的沒錯。” 皇甫鵲只瞟了一眼葉述:“一個人無論如何花言巧語,眼神卻最是難以騙人,更何況你才多大?你眼神淳善,不似作出那等欺師滅祖之事的人,其中緣由與我無關,我還趕著去救另外一個人,就此別過。” “先生。” 葉述驚覺抬頭,還欲出言問詢些事情,卻是一道清風拂過,一片落葉飄然眼前,而那抹灰影早是不見蹤跡。 葉述嘆了口氣,上前貼著拓拔凰的胸口靜聞片刻。又以手指探得鼻息,確認她已無大礙。 可接下來才是他犯難的時候。 難道要在這里守著她?可她醒了,他又該如何自處? 葉述環顧四周,這里已經是他離開了多少年的幸土,但京畿之地他也從未來過。終是下定決心背起拓拔凰。 至少也要將她安置在一處安全的地方才是。 大幸的國土,總歸也是他感受到一股子親切。 方才的酒肆老板听著周邊安靜良久,這才敢壯著膽子悄悄露出半顆腦袋向外張望,看到酒肆周邊已是空無一人時,老板這才敢抬手抹了抹額上豆大的汗珠,松了一大口氣。 但也只是一口氣。 只聞“啪”的一聲輕響。 老板睜開眼楮卻是差點嚇暈了過去,剛才那個殺氣騰騰的黑袍人卻是背著那素裙女子只與他一間賬台相隔。 “嚇跑了你三個客人,抱歉。” 葉述面帶歉意說道,手再抬起,老板這才看見葉述方才是將一錠銀子拍在了賬台上。但是他敢動嗎?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把那銀子揣進自己的腰包。 酒肆老板斟酌計較良久,葉述已是悄無聲息的背著拓拔凰離開。 赤紅的夕陽只余一條狹長的彎鉤。 葉述尋了一處較為滿意的僻靜林地。小溪涓涓斗折蛇行如綠綢,只漫溯過嶙峋怪石,周邊的泥灘上長著斑斕朵蕊隨風輕曳,夜紗如一展幕布輕鋪在地上,幾聲鷓鴣啼鳴伴著潺潺流水甚為清脆。 葉述將拓拔凰和放置在溪旁的一處嫩草堆,只捧起溪水替她潔面,動作細膩如慈母照料襁褓嬰兒。 “無論如何,你可別再犯傻了。” 葉述抬頭閉上了雙眼喃喃自語,感受著春風拂面,百無聊賴間又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而後便靠在拓拔凰身邊看著漫天的繁星。 白雲蒼狗,他實在不知道今後的自己該歸何處,該行何事。但至少上天讓拓拔凰活了下來,報答拓拔昊嵐的救命栽培之恩既然已作空談,那麼他便至少要保護好拓拔凰。 還有…… 葉述的眼神中罕見閃過一絲狠辣。 “師姐放心,葉述一定會替師傅報仇。 …… 拓拔凰是整個大寂墳的大師姐,自然也是引得墳中無數弟子覬覦的如玉佳人。當她听聞自己的爹爹被葉述所殺,自然是悲憤交加,但他憤的不是葉述。 這麼多年來,葉述品性如何,她再是清楚不過。那個悶葫蘆是連掉入水缸中的螞蟻都會救下的人,縱然他一門心思鑽研武學,卻從不吝惜自己的感悟。相較完顏祿而言,面對同門所問,葉述必然無所保留。 她不信葉述會殺了拓拔昊嵐,即便宗派中的長老和同門師兄弟皆是眾口一詞。 她要詢問的是一個真相,而顯然最接近那個真相的人便是如今叛出大寂墳的葉述。所以她才不顧眾人阻攔,一意孤行的來到大幸。 拓拔凰還想問他是否能接受她的到來,只可惜葉述卻思考的是自己能否接受她的離開。落花有意流水更加有情,只是落花始終飄不到流水,流水也終究無法承起落花。 拓拔凰從迷蒙中甦醒,猛然睜開雙眼。 “葉述?” 空曠的林地響徹著自己的回音,只有鷓鴣清幽的啼鳴夾雜著溪水涓流回應著她。 拓拔凰再度失落起來。 而葉述早便啟程,他背負起的更多。于他而言,他的命便如他的墳號一般。 殘鰥孤影! 他怕拓拔昊嵐的和拓拔凰的不幸是自己帶來的,所以他只得躲在暗處,另尋他法。 …… 義莊化作一片廢土,借宿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甦佑陵和魚弱棠只在拜別了羅穎和閻老之後便又是準備連夜趕路。 閻老對于甦佑陵的幾張銀票倒是說了不少感謝之言,卻是羅穎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悄然離去。 直到甦佑陵二人離去。 羅穎身如夜鶯在林間騰躍,掠過數道枝丫卻不曾發出丁點響動。 卻是一襲黑袍卷曳邪風攔住了她的去路。 羅穎當即便是停下腳步,皓月當空,她只注視著眼前樹梢上的靜影,彼此無言良久。 方才她自進了義莊便知道還有人在暗中觀察,只是感覺不到任何敵意或是殺氣,她倒也懶得多此一舉。而此時一身黑袍的吳圭自然也早知道羅穎發現了他。 畢竟一個竭澤一個斬塵,若無意外自然不可作比。更何況夜叉的殺手別的不說,洞察尋蹤和引人耳目的手段個個都是可謂一絕。 吳圭自然不是為了羅穎而來,只是方才林修然與之一戰他也盡收眼底,既然她與甦佑陵相識,那他總要問清個緣由。 他是甦家的家奴,但同樣也是踏入三寶的高手。他不是不自量力之人,能與風雲志上的高手一戰這種事他自問自己還做不到,但全身而退總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這個想法很快便是煙消雲散。 因為只是莫名恍惚之間,眼前紅衣化作紅霧 然彌散,同時一把鋒利的匕首便已經架在了在了他的喉間。 吳圭瞳孔一縮,便是毫無保留的氣凝己身。 “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在我手上求死比求活可要容易太多。” 清冷之音從腦後傳來。 吳圭咬緊牙關,心中略微計較一番,還是收斂自己即將外散的勢,又散去了即將洶涌而出的氣。 他終是不敢再對風雲志上的高手再有任何小覷。方才即便明白羅穎與林修然一戰有所保留,卻根本沒有料到居然保留了這麼多。 羅剎要人死,簡直不要太簡單。 “我是甦家家奴。” 吳圭連忙開口。生怕羅穎一念便下了殺手。 “甦家人,不好好待在你主子身邊,跟著我作甚?” 羅穎出聲依舊是那般冰冷,饒是吳圭見慣了大風大浪也斷然再不敢貿然使些什麼手段。 “是凌公子,我受命保護凌公子。” 吳圭如實作答。 羅穎聞言卻是恍然大悟,再是玩味一笑:“這麼說,他果然是那個人?” 吳圭只斜視那懸在他喉嚨間的短匕,只覺著一時有些唇焦口燥。 “是。” 吳圭話音剛落,那柄致命的匕首霎時消失了蹤影。再抬頭回顧時,羅穎已然不知去了何處,哪怕是吳圭用無相天凝盡氣勢也無法察覺到任何蹤影。 不過不管怎樣,他至少先要去找到甦佑陵。只要羅穎沒有敵意,他自問他想保住一個人應該不算太難。 畢竟像羅穎那種妖孽放眼大幸天下也才不過只堪堪十人。 他們的眼線打探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情況,諸如勘隱司的近百騎人馬和各門各派的人齊聚京城之類。局勢自然也因為各方人馬的混入而變得紛呈亂象。 時局一亂,自然要更為小心謹慎。 “都是大人物下的一盤大棋啊。” 吳圭輕探了一聲,身形掠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傀儡無面隼無青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百余青隼沿著山嵐小徑一路北上,遇到曲折山路便將馬寄存在附近驛站,只徒步行走。 根據勘隱司的情報,他們已經是晚了一步,更是絲毫不敢懈怠。畢竟那情報之上的內容實在讓勘隱司掛不住面子。 夜叉殺手鄭偃一入京州直接便是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勘隱司的一個分支坐落于麟淄北邊的雍景郡城郊。就在昨日,只鄭偃一人便將那分支毀的七零八落。連那身披青隼的司正都是被萬針透身而死。等到郡城官兵趕到時,鄭偃早已消失的無隱無蹤。近兩百名青隼死傷大半。 通判西面色慍怒漲面,初听聞那封情報上的消息時只緊握韁繩,差點便是將坐下的良駒勒死。 “鄭偃,你好大的膽子。” 通判西緊咬牙關。 在他印象中,敢如此大張旗鼓以武亂禁的江湖人,已是有近一甲子都沒見過了。此事說白了,便是鄭偃不將勘隱司放在眼中,甚者不將大幸朝廷放在眼中。 膽大包天! 暴風驟雨陰晴不定,山間道路泥濘,連著兩日馬踏風塵變成了馬踏泥漿暴濺,一如通判西的面色。許多青隼面上難掩疲憊之色,卻依舊謹守本職,不敢稍有懈怠。 畢竟干勘隱司這一行,一旦出了些許差錯那便是牽扯甚大,搞不好腦袋就得搬家。更何況如今多事之秋,乾仁之難剛過,北境外患倒是稍稍安穩。內憂卻是接踵而至。 且不言遼州流民寇匪越發肆無忌憚,便是如今越朝舊臣尋找越王朝遺孤妄求復國之言也是逐漸有那燎原之勢。西岐國使還未離開大幸國土,更是出不得半點差池。亂棋紛雜已是難解,現在又有銅雀逆賊死灰復燃的跡象。 眾人祈盼乾仁之難後的乾仁十五年會是一片百廢待興的復甦之景,然而如今展現的樣貌卻是依舊如故。時運之說自古有之,盛極轉衰亙古不變,但大幸頹勢又當如何逆改?靠誰來逆改? 孫拯一路上都在不厭其煩的對龔錦說些自己在勘隱司當差的感悟。龔錦原先還能耐著性子傾听,可等來等去也沒等到孫拯說些她感興趣的獨家技法和高超武功。大都是听的讓人昏昏欲睡的道理,饒是龔錦近來已經磨去了些許當初在家時的刁蠻性子,也是無奈開口:“師傅,我今天才突然覺著你可比我爹還能講大道理。” 孫拯聞言眉頭微皺,也是猜到了龔錦希望听到的東西:“這可不是什麼道理,察言觀色、見多言寡……這些東西你听進去了,可不比那些江湖武林絕學要遜色半分。” 龔錦撇了撇嘴,不以為然的把住了腰間的魄鏡刀。 她這一身青隼可都是和她爹爹求了多久才求來的,前幾天便連面聖都已是經歷過了,只再把這魄鏡刀握在手中,自然有些飄飄然。 孫拯見龔錦听不進去,便也不在多言,人總歸是要摔個幾次跟斗才能知道路不好走。此行之前,孫拯便已是知道凶險,本不願帶著龔錦。耐不住龔錦一而再再而三的軟磨硬泡,這才讓孫拯與被迫帶上了她,只是要與自己約法三章。此刻見著龔錦那春風得意的模樣,哪里還能記得住其中半章? 孫拯嘆了口氣。念著龔錦終究是連血都沒見過的女娃娃,哪里知曉江湖險惡?鄭偃連勘隱司都敢闖,五品司正說殺就殺,哪里又會在乎你那麟淄城中三品大員的爹? 通判西看著天色漸晚,只將雙指置于唇間吹了一聲銳利口哨。勘隱司眾人連忙各自散開歇息,從懷中拿出干糧填飽肚子。有今日當值的近十位青隼聞著哨聲便疾步四散出去放哨。 龔錦慵懶的伸了伸縴細的腰肢,這次近百青隼獨她一個女子,自然免不了其他同僚上前攀談。只通判西下令休整,便有一位長相俊氣的年輕勘隱司眉眼帶笑向她走來。龔錦翻了個白眼,對此也是頗為無奈。 倒是孫拯一有閑暇便會去向通判西討教,通判西自然也對他不錯。畢竟即便不論背景靠山,孫拯也是難得的可塑之才。如今他們這些人,除了通判西與通判西北,孫拯便屬于官職最高的那一撮。換句話說,往後通判西便是金盆洗手了,只要朝中有人是他當年一手栽培上來的,他也能活的更容易些。 只是通判西更加明白,一朝入勘隱司,再想全身而退那可比登天還難。不說廟堂大員不怎麼待見他們,便是江湖人也對他們沒什麼好臉色。 通判西借著閑暇空當對比地圖一番,只和雍景郡城不過兩天的腳程。孫拯疑惑道:“我們要先去雍景郡勘隱司查探線索?” 通判西皺眉沉思,卻是一旁稍顯年輕的西北開口作答:“不是,此番凶手鄭偃已是板上釘釘,不用多此一舉。但那些官員的爛攤子要咱們來收拾。” 通判西勾了勾手指,示意兩人過來看地圖。 孫拯勾著脖子看著通判西手指一掃:“鄭偃與我勘隱司交手多年,其人雖算是耿直卻不傻。毀我勘隱司分支這事必然不是為了彰顯他的武功高強,技法玄妙。” 孫拯眯眼定神,也是在思考諸多疑點。 畢竟他剛听到消息時也是非常不解,鄭偃好端端的為何要不顧尋釁朝廷顏面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哪怕鄭偃與勘隱司素來有仇,雙方也從未撕破顏面。畢竟勘隱司還有兩位冥王坐鎮,而他鄭偃不過也就是個半只腳踏入三寶之人,他憑什麼? 通判西沉吟半晌,再是將手指在圖中掃了一個弧:“西北,先行讓人去告知雍景郡的官兵將此一片山嶺圍住。鄭偃敢在這時候作出這等滔天大事,必然是為了掩蓋住另一件大事。” 西北不解:“還有是要讓他獨闖勘隱司作掩的大事?” 通判西起甕聲道:“大越復國、西岐使節、銅雀逆賊,哪個不比這事大?多年來我勘隱司的情報一直將鄭偃看作形單影只的江湖殺手,看來這想法得改改了。” 西北和孫拯聞言皆是恍然大悟,鄭偃不只是尋常殺手,他的背後還有人。多年來勘隱司的情報居然都將他們誤導了? 通判西玩味一笑:“天下都有勘隱司的眼,那麼勘隱司內有天下的眼也是正常。” 廟堂江湖雖兩相掣肘,但確實各門各派皆有底蘊,更重要的地方在于江湖人雖然內斗不少,但對于廟堂的態度卻是出奇的一致。 孫拯又想到了當初甦州的那名老劍客,還有之前那三人數次躲開勘隱司的眼線,這才使得他們遲遲沒有將之緝拿歸案。 勘隱司內也有鬼。 而且能夠知道勘隱司各分支人員布局這等隱秘情況,那些鬼的品級必然還不低。至少也要同他六品司尉一般才是知曉。 一番交談下來雨勢漸起,通判西怕地圖被淋濕便連忙重新卷納起來,卻是眉頭忽又一皺,偏頭肅默問向地通判西北:“放哨的人,去了多久了?” 通判西北被問的一愣,正準備離開的孫拯聞言也是停佇了腳步。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雨勢漸起滂沱。 場中勘隱司皆是戴上避雨油笠,只是更顯寥然靜寂。 通判西看著場中正歇息抱怨的勘隱司,卻是感覺到耳邊的聲音十分空靈。嘈雜的灌雨聲讓他晃了晃神。 孫拯只覺著眼皮子一直在打著顫,心中也是生出一股子悶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陣雨久久消散不去。 龔錦還在應付著諸多勘隱司同僚,只感覺那雨下生情之言純屬扯淡。 常言道仿人之器偶傀儡乃陰僻之物,易染聚邪靈,應常以陽光暴曬驅趕。入夜入雨,切莫離得這些玩意太近,天曉得它們會不會生出妖靈一個拿捏不準便攝人魂魄? 通判西看著眼前那番場景瞪大了眼珠子,連著孫拯也是愕然。 雨間小徑,十數具身形不一的人影浮現,有的高九尺有余,形同巨獸。有的卻是五尺差半寸的侏儒。 但細了看,卻發現那十余人面色淡漠好似無人情,五官詭譎讓人看著毛骨悚然。 通判西一早得到鄭偃大破雍景郡勘隱司消息時不免奇怪,因為一個郡城勘隱司分支近兩百人,其中不乏有人敲鼎。一個偽三寶能大殺一通全身而退說什麼都有些過不去。 但只在那雨滴打在那十余人影無動于衷的身形上時,通判西再是沉不出氣。只看著數十道細絲牽引他們各自做著尋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動作時更是面色陰狠。 其中之一背對著場間眾人,卻是臉朝他們,好似脖子被硬生生的扭轉了大半圈。 烏黑大口張開,卻是佔據了整副面孔的近三分之二。 “小心。” 無數銀針從那烏黑大口銳射而出,刺透重重雨幕更顯凌厲。 饒是先行百余魄鏡刀出鞘,也是有當先三人被扎成了刺蝟,如何還能活? 龔錦看著方才那位與自己不斷搭話的男子栽倒在自己眼前,鮮血灑成豆子,有幾滴迸射到了她的臉龐。她終是有些明白了身上這一身青隼代表的是什麼。 代表皇權特許,代表天下無賊,更代表命不久矣。曾有勘隱司的人說過,魄鏡刀出鞘,青隼變赤隼。 通判西咬了咬牙怒道:“誰說他未入三寶?” 十幾具傀儡將近百青隼團團圍住,雷光驚天,那鐵烏的傀儡面孔黯然無神,但卻足讓人悚然驚駭。 …… 此時不遠的雍景郡城,城中文官吏員更是得到消息眼巴巴的盼望著京城勘隱司的人馬盡快趕來,他們也好將這一爛攤子丟出去,勘隱司分支遭襲可不是小事。紙包不住火,皇帝震怒已是必然。 便像如今的雍景郡守任孺已經做好了丟掉官帽子的準備,但求不要禍及家人。 只是一騎飛馬來報,帶來的卻不是他們想听到的勘隱司的人馬到來的消息。 改身魔傀鄭偃,只再一次掀起廟堂江湖的腥風血雨。 第一百五十章 青隼殺傀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無論臘九嚴寒還是三伏灸暑,鄭偃都是一身厚重的玄色粗布將佝僂的身體裹囊的嚴嚴實實。沒有什麼傳說中武林高手的鶴發童顏和仙風道骨。除了那張再普通不過的老人面孔,鄭偃在無一處透露在外,兩袖更如厚重的毛氈垂落,只有貼近了仔細去看才會發現有數十條微不可查的細絲泛著黯淡的光澤從那袖中牽引而出。 只是大多數死在鄭偃手中的人別說那細絲了,便是連鄭偃本人的樣貌都是沒辦法去看上一眼。 畢竟沒人知道絲線那一頭的鄭偃究竟在何處。只此一線兩頭,一頭生,一頭死。 此刻的通判西只知道他們落入了一處殺陣。 一處被十余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傀儡圍成的殺陣,而鄭偃的本身根本無跡可尋。他自然也不可能順著那所有傀儡的絲線順過去找。 通判西手執魄鏡刀,看似胸有成竹,那是為了讓手下人不會驚惶生怯,實則他心中難免風浪難止。 他看過許多關于鄭偃的卷宗,哪怕是冥王趙賜都曾與他交過手。 只那一戰,鄭偃手中“常春”、“冬無”兩具傀儡悉數損毀,但兩具傀儡卻在最後時刻散出了致命的毒瘴。 能在凶儒趙賜手中逃走的人,天下沒有多少。三寶境以下更只此鄭偃一人。 趙賜曾說過,面對鄭偃切不可蠻力與傀儡較勁。最好的辦法便是且戰且退,尋找鄭偃本身伺機下手。若實在找不出來,也應該再將心思轉至于傀儡身上脆弱的關節點。而最大的忌諱便是想著去找那些絲線,斬斷鄭偃與傀儡的聯系。這般投機取巧的法子常人能想到,鄭偃如何會想不到?一來鄭偃控傀所用絲線也是用的奇門異術鍛制,本就堅韌無比,若非找準地方傾力一擊,輕易難斷。這二來費力去觀察細處,也極易顧全不到大局,傀儡的一招一式和其身上的諸多暗器陰陽莫測,留心于絲線無異于找死。 可時至今日,饒是通判西不願去往那里多想,也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如今的鄭偃已入三寶,成為真正的斬塵夜叉。那麼他的真身該在何處?一里?還是十里? 只是殺陣的齒輪還未轉動罷了,那十幾具傀儡便是呈包夾之勢站定,其勢便已是讓他們他們苟延殘喘。 不少年輕氣盛的青隼手握魄鏡刀朝著那詭異的十數傀儡不斷劈砍。然而至多也是剮蹭出一片火花,生出縷縷白煙,便是連一個刀痕都難以留在上面。 通判西不願束手待斃,思量再三瞄準了一個虎形傀儡。只魄鏡高舉過頂,刀光乍現。通判西尋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翻躍至傀儡身後以刀斬其脖頸。 魄鏡刀與傀儡相撞,發出猛烈的剮蹭聲,但那傀儡卻紋絲未動。 通判西雙眼微眯,又騰一掌再拍虎頭上。 “ ” 虎傀頭顱受力,四腳肉眼可見的向下一沉,鋼木摻雜的關節弓成一個彎角。通判西被反震的身形一顫,眉眼緊皺,只覺得自己像是拍打在一堵厚實的城牆之上。 “西北。” 通判西趕忙大喝一聲。 地通判西北心領神會,攜刀撲殺而至。傾腰低伏之間身形迅猛如離弦之箭,眨眼間一刀便已是劃過了虎傀的兩只腳。不去看虎傀是否遭創,通判西北身形再度急轉,只一連轉刀不斷劈擊在虎傀側身,一時火光四濺,像是烙鐵入水沸揚。通判西自然也不會就在一旁干看著,他深知對于傀儡這等刀槍不壞之身,鈍器遠比銳器好用。也是立于虎傀背脊,以刀柄不斷敲砸。 虎傀為二人餃制,終于是有所動作。 虎傀身形一時騰躍間,二人一上一下,用魄鏡刀絞入其關節縫隙。 這等棘手場面,饒是通判西勘隱三十載,也不得不慎重。 只看著好歹與通判西北暫時縛住虎傀,通判西朝孫拯大喝一聲:“尋一個人出去通風報信,快。” 孫拯聞言,自是起了私心。當即便數步疾走拎住正在愣神的龔錦,再一聲大喝讓她神定。 “想辦法去雍景郡讓官兵來此圍剿。” 孫拯一手將其朝著虎傀方向輕推去,龔錦借力連忙邁開步子向虎傀那邊跑去。 卻是另一具鼉形傀儡聞聲而動,近一丈的身軀匍匐于地不斷交纏爬扭,軀殼的鱗片更是在不斷地旋合,眼看著便是要一口咬上龔錦。 龔錦咬了咬牙,剛欲舉刀作防,卻是孫拯疾步而至,將魄鏡刀狠狠插入那短吻之中。 猛烈的沖擊讓孫拯一個趔趄,只後腳在泥濘中滑出一條醒目的泥道,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走” 孫拯因為吃力過猛,此刻已是五官猙獰,憋著氣才吐露出一個字。 龔錦聞聲當即頭也不回的離開。 “嗖” 鼉傀鱗片霎時翻轉化作數百刺囊,一根根銀針向著四周爆射而去。 孫拯面抵眼前鼉傀難以抽身,心中自是暗叫不好,龔錦只得再以魄鏡懸于身前。萬針齊齊射來,龔錦本就是大管府上的小姐,縱然近來跟著孫拯也查了不少案子,但哪里真刀真槍的和賊人交手過? 只此一刻,龔錦只覺渾身一寒,哪里還有膽氣去劈砍開那些銀針?下意識便閉上雙眼。 孫拯余光瞟到這一幕也是心涼了一大截,只悔恨自己沒有教她多少護身武學。 千鈞一發之際,卻是一道鉤爪襲來,將龔錦身子囊括拉扯而去。 龔錦趕忙睜眼,卻是另一位品級不低的同僚使得鉤爪法子救下她,又是 里啪啦一頓劈砍斬落身前銀針。 “還不快出去。” 龔錦再次從愣神中恢復過來,顧不得道謝,連忙朝著兩位通判那里跑去。 通判西看著龔錦過來,也是連忙雙手環住虎傀之首死死將其控住。眼見又是一條腳腕粗的三丈長蛇蜿蜒騰挪而至,通判西當機立斷:“西北,去幫她,這里我來。” 勘隱司行事,向來以大局為重。通判西北也不管其話語中有沒有逞強意味,只是拖刀翻躍至蛇傀與龔錦之間。只剛近蛇傀半丈,蛇傀忽然吐信,一道紫色煙塵隨即彌散開來。 通判西北咬牙用一袖遮掩鼻口,一腳跺踩蛇身,舉刀向那蛇傀劈去。 蛇傀受力自是停滯一剎,龔錦終是乘機跑出了殺陣。 通判西苦苦撐著虎傀之勢,將懷中玉玨扔向龔錦:“去山下驛站派人帶此信物找雍景郡太守任孺。” 龔錦深知情況緊急,只結果玉玨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通判西眼見著龔錦跑沒了影,這才松了口氣專心的對付眼前的老虎。 一蛇一鼉一虎,三具傀儡分別與兩位通判和孫拯糾纏在一起。 勘隱司八大通判至少也都是九鼎的實力,西與西北自還能與之周旋,但孫拯這邊卻完全是單方面挨打。大鼉橫沖直闖,只一會兒功夫孫拯便已是感到雙手發麻,力不從心。 方才救下龔錦的青隼連忙上前,和孫拯聯手對付大鼉,總算是讓他稍有喘息的空隙。 其余傀儡也是與其余青隼糾纏一起,最離譜的堪是一只九尺巨猿形的傀儡,竟是二十青隼奈何不得。甚至那巨猿方才抱錘一砸,竟是砸碎了一位青隼手中的魄鏡刀! 通判西尚且留有余力不時去觀察場中戰局,自然知道此時的勢均力敵實在無用。 畢竟人力有盡時,會受傷,更會乏力。而傀儡則截然相反,即便四肢全然斷去也依然能抗能打。 要麼找出鄭偃本身,要麼速戰速決。 通判西當即便是下定決心。 此時場中更無人能分力去尋找鄭偃,即便一兩個青隼騰空去找到了,憑他們的實力又如何去殺一位已入斬塵的人? 那便只能砸毀這些破銅爛鐵。 通判西一念及此,也不再留手。 勘隱司大都用刀,各類刀法自然齊全。刀乃百兵之膽,更求以勢壯魄,通判西更是使刀的好手。 南刀大都小巧精湛,取巧勢借力。北刀則大開大合,以蠻勢豪碾。而通判西修的是沉刀之法,講求力穩縱放,也是比較契合魄鏡刀形的一種。 只看那虎傀又要作妖,竟是周身立起根根倒刺。通判西將魄鏡刀斜撩而起,朝著虎面連踢數下,再猛然擦身疾走,刀面隨虎身剮蹭,一連將那根根倒刺削了個平整。而後以抓住虎傀後腿,一刀帶著寸縷勁風朝著虎傀腹部狠狠捅去。 好刀用在刀刃上,這種金剛不壞的傀儡一連便是十數只,總不可能真的是通身刀槍不壞。管你是烙鐵精鋼還是天外隕鐵,總不可能真的鍍滿全身,必然有其相較脆弱的地方。而不易被擊打到的腹部可能性自然也是最高。 再說鄭偃一個殺手,憑哪兒弄的出如此多的上好材料來做傀儡,還能讓勘隱司都查不到? 這一刀佔盡通判西的所有能把控到的機會,只感受到刀尖捅進去的那一刻,通判西連著一口濁氣呼出,借著余勢狠狠再翻轉刀面用力一絞。 虎傀畢竟不會像真的猛虎一般吃痛哀嚎,只是沉匍在地上靜靜趴臥。 通判西這才得空去看尋找牽扯虎傀身上的細線,一連三十六根,根根斷去,通判西這才緩了一大口氣。 若無趙賜教誨在前,恐怕他還真的對這頭巨虎毫無辦法。 只要有一個傀儡倒下,無疑也是振奮士氣。周邊陷入苦戰的青隼自然見到通判西解決了虎傀,自然也是眼中戰意更甚。畢竟這傀儡也不是天神下凡,只要能擊倒,那他們便有機會。 通判西和一眾勘隱司青隼是這麼想的,但鄭偃卻不許他這麼想。 那巨虎的軀體便是在通判西瞠目結舌中晃晃悠悠的再次站立起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青隼殺傀(二)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通判西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已是將那些絲線根根斷去,為何這虎傀還能站的起來?莫非那鄭偃已是達到了出神洞觀之境,無需借助絲線便能控傀不成? 虎傀隨即再次撲來,通判西氣機凝泄,額上青筋暴起,連忙側身一個雁行堪堪躲過。頭上的烏紗冠卻是被虎傀擊落,滿頭烏發自是垂灑,極其狼狽。 通判西感覺到臉頰一絲火灼,伸手摸去,卻是沾上了斑斑血漬,那虎爪方才竟擦破了他的面皮,若是再稍晚躲閃一步,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通判西沒工夫在乎容貌之事,他只知道眼前虎傀迅猛更甚方才! 幾個吐息平定心神,通判西重新思考著破傀之法。他確定自己方才沒有遺留下任何一根絲線,那麼此刻虎傀究竟是如何動作的?鄭偃又是憑什麼能從遠處觀察到此間戰場隨機應變同時控制十余傀儡同他們在雨中鏖戰? 通判西思考之時,卻是地通判西北也驟然發力,以魄鏡刀數次劈砍長蛇軀體。雖說沒有什麼砍斷的跡象,卻也是在其身上留下了數道不淺的刀痕。 蛇傀明顯是暗器比其力度更勝一籌,盤繞蜿蜒的纏斗之技也是仿那真正蛇蟒仿的惟妙惟肖。西北的刀法和內功的渾厚不如通判西,但勝在其心思更加縝密,他老早便試探出了蛇傀幾種進攻的方式,又摸索出了瘴毒噴射前蛇必吐信的規律,此刻對付起來不說是雲淡風輕,好歹也算是游刃有余。 只是蛇傀靈敏,地通判一直尋不到很好的機會給予致命一擊,此刻也是不斷省力躲閃,其間若有空當,能砍一刀是一刀。 他的刀法是更為側重防守的搬刀式,類似于劍招中有名的《滴子劍典》,是以拖刀亮掌,順水推舟為主的借力法子。恰巧也是比較善于對付力量中庸,卻極其靈活取巧的進攻路數。一行一止之間,蛇傀數次想盤纏勒住西北的身子,卻每每被其尋出破綻躲閃。 只幾個回合下來,蛇傀與西北誰也奈何不來了誰。蛇傀畢竟不是真蛇,打七寸也沒用。但通判西北卻是心生一計,尋了一處二人合抱的參天樹前,故意引蛇傀撞擊樹干。 傀儡用料精良,自是堅不可摧,幾個來回便是將那株大樹撞出了一條裂縫。 西北算好大樹的側重傾倒的一面,只與蛇傀周旋不止,不再費力去劈砍,只是心中難免生出嗤笑。 終究只是些沒腦子的死物,略施小計便會上鉤,哪里需要他去費力? 只蛇傀數十下沖撞,加上西北有意無意的敲擊,那大樹根部終究是裂出了肉眼可見的深縫。 西北余光不停注視著那裂縫的狀況,卻是最後攔在蛇傀與樹間。蛇傀靈動躍起,一個扎子便蹭過了巨樹,蛇尾再是狠狠的鞭甩在了大樹根部。 終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滋啦。” 裂縫不斷延伸,直至穿透蔓延過整個根部。 西北欣喜,不慌不忙的站在樹下,蛇傀果然上當,再一次傾吐信子,倚地彈起緊繃傀身撞向西北。 “轟隆。” 西北身形一凝,料定蛇傀已是來不及變向,才是腳踏泥地,猛然躍起。 那大樹轟然裂成半截,攜千鈞之勢向著蛇傀碾壓下去。 “ ” 半截巨木倒在泥濘之中,泥漿自是飛濺四射,西北的青隼服連著臉面都是沾滿泥漿。但他此刻絲毫不在意,只是滿面欣喜。鄭偃手中那蛇傀為他一人所擊敗,等同于他已是能砍去斬塵高手的一根手指。 但很快西北的笑顏便化作驚愕。 那蛇傀已一種詭譎的盤姿不斷扭曲,竟是要從樹干的壓墜中掙脫出來。 雨落之時道路泥濘松軟,這便成了蛇傀的機會和掙脫樹干的憑仗。 而更為讓西北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蛇傀居然咬住自己的尾巴,蛇鱗驟然散撥,一圈圈彎曲的刃片隨即呲拉滑出,整條蛇傀頃刻間竟然變作一輪環刃。 西北看的目瞪口呆。 “轟隆” 忽然一道天雷劈擊下來,雨勢驟然間變得更為凌冽。雷光將原本黑昏的天地劈得乍顯亮堂。 時運使然,那道電光不偏不倚正劈在方才倒下的樹干上,那圈蛇傀變作的環刃原本還在不斷旋出泥漿。只為天雷滾滾瞬間便失去了活性,一時癱作死物,一動不動的沉寂下來。 西北暗自舒了一口氣,也不知該是慶幸自己機敏還是運氣不錯。 但一連的跌宕起伏,終于是在環刃暴射而去作尾。 通判西北目光呆滯的看著眼前大樹,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機關算盡,卻是在他松懈分神之際會突生這樣的變故。 意料之外,卻也情理之中。 看似被雷電劈毀的蛇傀環刃在最後關頭將周身刀片飛射而出,直接便是將通判西北貫喉而死。 時也運也,奈何不得。 通判西面色一沉,只悲慟大喊一聲:“陸禹。” 地通判西北與通判西搭檔近十年,陸禹便是西北的本名。勘隱司不講情面,但人講。 西北捂著脖子,鮮血噴涌自下顎飛濺。只腳步虛浮向後緩緩挪動數步,再是栽倒在泥濘中去。 通判西一時火氣攻心,怒目眼前虎傀,再不留任何情面。 魄鏡刀高舉如一丘峰,其勢更是噌然上升數倍,兩臂的肌理更是全然展露。通判西沉刀壓勢,先抑後揚,再以所向披靡之勁力驟然卷旋。那青隼服的兩袖好似攜卷著無盡風刀,通判西這一刀當真是觸及到三寶大殿的門檻。 勘隱司判官八位,其中天通判四人,通判西便是以一手八巒剔屠穩居其中。 魄鏡刀鋒盡顯殺威,八巒剔屠。 虎傀不甘示弱,以利爪開路,憑借自身精鋼不壞的磐石體魄飛撲向通判西。 只重巒封身。 一刀剔骨。 所見屠。 雨滴像是感知到了這股無窮氣意,當即裹挾激蕩其中,人影擦蹭泥濘。 卷風、卷雨、卷泥漿飛濺激揚。 虎傀四肢盡數斷去,這一刀夾雜無邊怒意只憤恨判西北之死。 剔屠虎傀! 一名通判身死,兩具傀儡徹底報廢。但孫拯與擅用鉤爪的青隼卻已是被鼉傀撞了個七昏八素。那大鼉的進攻方式像極了戰場上以鑌鐵錘方天戟為武器的猛將,甚是蠻橫無理。 不說兩人的武器對其根本傷不到分毫,只那鼉背上隆起的幾排鬣鱗便是藏匿著諸多銀針,不時便來上一陣針雨,魚目混珠在雨簾之中二人每每都是躲的極其艱難,苦不堪言。鼉尾一擺更是勢大力沉,孫拯幾難招架。一旦被砸中,便是連人帶刀後退數步。此時孫拯臥刀之手的虎口已然開裂,涓涓殷紅向外不斷滲出。 那善用鉤爪的青隼雖作策應,只輔佐孫拯迂回換氣,此時卻依舊是受了不小的內傷。因為那大鼉不止鬣鱗中藏有暗器,便是連四蹄的關節處都囊括了毒瘴的開關,每每他那鉤爪的鋸牙只要一踫到鼉傀便會被鼉傀猛烈掙脫。而後毒瘴噴射而出,那青隼便不敢將鉤爪收回,生怕踫上了鉤爪便會中毒。 如此通體刀槍不入,堅如磐石的體魄,再加上那詭異的機關,像極了傳言中弈家的神機術。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孫拯字知已盡力竭,便是朝著那青隼咬牙道:“它體內的銀針應該再沒多少了,我控制住它,你想辦法在腹部找找它的弱點。” 無論如何,只要學著方才通判西的樣子,能讓眼前的鼉傀消停一會兒,讓他喘口氣也是好的。擅使鉤爪的青隼連忙答應,孫拯也是一個縱身再向鼉傀奔去,卻是不敢再與其硬踫硬,只想著能將鼉傀調轉個面,使其露出腹部。 孫拯內力遠不及兩位通判渾厚,縱然有個幫手也斷然沒法子將眼前鼉傀破甲。只一念起,便是由魄鏡刀指地而懸。引那鼉傀又是蠻橫沖撞過來。 孫拯一見有戲,便又是一手攥緊刀柄將其傾力刺入土中。鼉傀便是不躲不避,硬走到魄鏡刀上猛烈沖去。 孫拯再不敢托大,只雙手握住刀柄,使盡通身力氣,手背數條青筋肉眼可見盡數暴起,孫拯整個人都是為勁力攢聚,憋的面紅耳赤。 “呀啊” 孫拯大喝一聲,散盡氣力,魄鏡刀尖破土而出,只將那鼉傀撩起至空中。 “快” 擅使鉤爪的青隼幾個縱躍便至空中,反手魄鏡刀以刀柄猛砸空中大鼉後腹。孫拯也再是猛然以刀尖撩至空中。 二者合力,那鼉傀果真是騰轉一圈。 “啪嗒” 鼉傀倒轉跌入泥濘之中,腹面朝天已然在剛才的爬行之中沾滿了泥污。孫拯哪里還管髒不髒?只一個撲起,用盡全身重量壓住鼉傀。那擅使鉤爪的青隼傾盡全力舉起魄鏡刀向下刺去。 鼉傀腹部被劃拉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口子,孫拯趴在鼉傀腹上只余光一瞟,卻是看到鼉傀體內的空間有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散發著黯淡的紅光。 鼉傀依舊掙扎不止,孫拯力所不逮,當即起身攜著那青隼退卻。 那青隼自然不及通判西那般能將整個傀儡內部絞個底朝天,所以此刻鼉傀依舊生龍活虎,依舊蠻橫無理。 孫拯念及剛才的那些小字,不免朝兩位通判那邊大喊:“我方才發現鼉傀體內有諸多類似經文篆刻的小字,還請大人如再有機會擊倒傀儡多多留意。” 通判西正緩復著氣力,聞言卻是一愣,更是瞳孔緊縮。 小字、經文、控傀,神機術? 難道這些傀儡的幕後之人根本便不是鄭偃?而那些絲線也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如此一來便也說得通了。 絲線只是個幌子。 通判西看著眼前通判西北陸禹的尸體,不由怒氣更甚。其中自有被戲耍的憤慨,更多則是因為同僚之死。 弈家也想摻和一腳? 那便連你們一並屠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殺陣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勘隱司的判官,也不過如此。” 稀稀疏疏的幾株灌木叢遮掩岩洞,一位唇紅齒白的小童置身其中,只注視著地上的一副沙盤滿臉不屑,頗是一股子老氣橫秋的做派。小童名為弈辰,他的背後也正是那大幸四大氏家中最為神秘,以神機術聞名江湖的弈家。 弈辰面前的沙盤名為河山盤,乃是弈家聖物,傳說有推演未來和問曉天下的能力。 神樞鬼藏三皇敕,未竟滄海五帝思。 千秋功德付松吹,通演天機由此始。 弈家不同其他世家大族,若是溯其根源可推至三朝之前的齊天仙墨巨。神機術自然也是傳承千年之久,各類啟閉開合的靈巧器械在這千年更是演化到了一種常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不同于鄭偃的提線控傀操演百偶,弈家的神機從來都只靠器械零件之間的相互作用再摻雜些許外家經咒便能行動自如。 正如與近百青隼搏殺的十三傀。 弈辰隨意行指于河山盤上,場中一舉一動皆是盡收眼底。如此才叫坐看千里,戰于殺陣之外。 不多時,弈辰身邊有一手挽竹籃的女子飄然而至,只輕輕拍了拍弈辰的肩膀不置一詞。弈辰好似知道來者是誰,依舊是樂在其中看著眼前的河山盤並未回頭,只是隨意開口敷衍:“在讓我玩玩兒。” 女子身著束身琉璃婉裙,完美襯出其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的姣好身段。青絲如墨,手似柔荑,足履春風花謝,此外更無伊人。美中不足的是女子臉上戴著一張奇丑無比的臃腫面具,那讓人生出無比期待的面容自是無從探尋。 听聞弈辰的話語,女子依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伸手從竹籃中摸索著什麼。卻是弈辰忽然大叫一聲,接著更是兩眼放光:“阿嬋,你別去找你那破蓮花了,快來看看,有意思的東西來了。” 女子聞言好奇探過頭,河山盤上有近百道光點逐一閃動,不斷變化著位置,不時便有些黯淡下來。只那河山盤一角,卻是又新生出數道光點,其中一道光點要大過其余數倍,而且也不同普通光點的金芒,竟是有黑霧不斷彌散。 弈辰樂的拍了拍手,兩眼放光喜笑道:“待我把這淌渾水攪的更濁一些。” 隨言動指,弈辰津津有味的擺弄著河山盤,自又是想要營造一番新鮮氣象。 卻是一道筆墨悄無聲息卻極其迅猛的潑灑而來,弈辰瞳孔一縮,當即便伸手想去拿河山盤作防。 那女子卻是搶先一步從籃中輕捻出一朵五色彩蓮隨意扔至空中。 彩蓮出了竹籃便奇異的變大數倍,只張開五色花瓣將二人身形遮蓋住,瓣瓣旋曳五色齊絢。那潑墨忽的在空中化作一只鷹隼,伸出利爪尖喙直撲五色蓮。 “嗤” 鷹隼啄擊在五色蓮上又是化作一灘濃墨,澆灌在五色蓮上生出縷縷白煙。五色蓮為那鷹隼一擊自是光芒黯淡許多,女子身形微微一顫,卻是眼光凝視著洞外,弈辰本來無暇關心女子,只是一把收起河山盤,同樣警惕的看著洞外。 一身青隼緩緩踱步進了岩洞,男子面容俊郎卻泛著妖儒之氣。弈辰一眼便是認出來人身份,連忙不解開口:“趙賜?你不是在江南麼?” 凶儒冥王趙賜,這是讓整個大幸江湖都能生出恐懼的名字,那潑墨成針、筆書生死的神通更是讓不少江湖人只念到此便會不寒而栗。但其實若只論面相,趙賜當真是便只像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儒生學士。 趙賜一手執著一把碩大的毛筆,魄鏡刀懸在腰間並不出鞘,對于弈辰的問題他並未作答,或是以筆作答。 因為他是勘隱司的凶儒冥王。 …… 葉述連著幾日奔走途中遇到了一男一女兩個幸人,一番相識過後那男子以林深恐有猛獸,結伴而行多一分安全為由,讓葉述與他們一同行走。葉述雖是土生土長的幸人,卻也有十年不曾踏足幸土,便也想著向人打探些消息,所以沒有拒絕二人的同行之請。 那男子名為雲文詔,女子則叫做徐筱,多日相處下來,葉述對二人印象不錯,自然也是能看出二人皆是習武之人。 白天打探了消息的雲文詔此時已是尋到了麟淄城北郊,二人路上也是為葉述置辦了一套幸人男子常穿的水綢子,只不過現在的三人皆是一襲夜行黑衣。 “雲大哥?鄭伯在何處?咱們現在該去哪兒?” 一聲輕微的女聲用僅有他們三人能听到的聲音問詢道,自然是徐筱。 “不急,先得想辦法甩掉後面的人。” 月色朦朧,三人俱是黑布遮面,雲詔話音才落又急續出一聲。 “小心” 形隨音動,雲文詔霎時扭身,疾走一步,同時右手抽出腰間佩刀,一手後罩住身邊女子,背手劍出,一腳跨開,轉而向斜下猛的劃去,刀尖朝上,刀面橫展,寒芒乍現。 “叮,叮” 急促的兩聲金屬的踫撞聲驟然響起,回音散開,如巨石入幽潭。極其突兀。 徐筱半佝著身體,一半隱沒在雲文詔身後。才看得兩根銀釵落地。又覺寒芒刺眼,只見雲文詔手中刀面側如明鏡,印出他上半身子,一雙劍眉緊皺,眼中滿是凌厲與戰意,望向不遠處官道旁的八角亭。 黑夜里,一片黑影連連閃動。只一瞬間,便隱匿了所有氣息,竹林外復而又歸于平靜。 雲文詔出聲之時,葉述便已是一招雁行與雲文詔二人隔開了三丈距離。此時听到聲響,只是側頭瞄了一眼便也是將眼神微眯,視線凝在了八角亭上。 “那些人是來追殺你們的?” 葉述不咸不淡的說道。听不出任何情緒。 雲文詔直起身子回應道:“也許吧,方才只是試探,氣息不止一人,應該俱是宮里人,多半又是勘隱司的眼。” “那我們進還是追?” 葉述沉聲問道,他並不想摻和到多余的恩怨之中,更何況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但多日來二人卻也待他不錯,所以這會兒葉述倒不急著撇清自己。 雲文詔拍了拍徐筱,表明已經沒事了,轉身將刀收回鞘中道:“對方既然先行出手,想必是摸索到了什麼蛛絲馬跡。葉老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我倆身份特殊,若說是朝廷緝拿的要犯也是恰當,是走是留你自己選。” 葉述聞言攤了攤手:“我先看看情況,若是真是大麻煩,我便不摻和了。” 雲文詔聞言反而是大笑道:“見多了虛偽的小人,葉老弟這般實誠反倒是讓人心安。” 葉述也只是報以一笑。 一炷香燃盡的功夫,三人便已行至一處茅屋之中。幾束草堆散鋪在地上,屋中還能見到曾生起篝火的殘留痕跡,除此之外屋中空無一物。葉述在燃盡的篝火旁緩緩蹲下,輕輕的用手撥開了面上的煤灰,隱約能看到他眼中閃出一抹青光。 “怎麼樣?” 雲文詔看出了葉述的與眾不同,也是出聲詢問道。 “此處有人約莫一個時辰前才離開,而且不止一人。” 葉述繼續抓起一把煤灰仔細摩挲,看著煤灰從手指縫中緩緩流逝若有所思。 “不像是鄭老伯的手段,應該與我們要找的人無關” 雲文詔淡淡說到,只是言語中稍微透露著些許遺憾。 葉述手中煤灰流盡,只是將雙手往衣服上擦了擦便直起身子,正視雲文詔道:“白天官道來往都是人,追查你們的或許不是勘隱司的人。我雖很久未踏足大幸故土,但也知曉勘隱司制度極其嚴苛。在有十分把握抓到或殺死獵物時,他們不會無緣無故的透露自身的行蹤,更不會讓獵物知道自己已經被他們盯上了。” 雲文詔聞言才是恍然大悟的點頭:“此言有理。” 葉述擺了擺手淡然道:“這里距離麟淄城已有一段距離,接下來的路恐怕並不安穩,二位若不嫌棄,我便還和二位一同趕路。但若是踫到了大麻煩,還請不要怪罪葉述明哲保身。” 雲文詔聞言朗聲笑道:“哪里的話,本便是萍水相逢,哪里好意思讓葉老弟賣命。” 葉述聞言點了點頭。 三人這才繼續趕路,只是這一次,三人或多或少都留了個心眼,因為不知道方才偷襲他們的人便會再次出手。 夜半之際月明星稀,雲彩皆無。皎潔的月光鋪灑在管道上覆出周邊草木的斑斑倒影。有竹截交疊掩蓋,四周萬籟俱寂,落針可聞。雨滴更是不絕,饒是雲文詔爽朗性子也驀然生出一絲煩悶。 忽而雷鳴交加將周遭震閃的恍如白日,三人自然是不由加快了腳步尋地方避雨。 就此人影交疊的拼殺聲入耳,不少吼叫和鐵器的剮蹭撞擊聲清脆無比,在這安靜的環境中更顯突兀。 雲文詔當即攔住二人。 “我們先看看情況,不要貿然出手,前面的動靜不小,更像是百人眾的斗毆,輕易不要出手。” 葉述和徐筱都是點了點頭。 雨勢更亂…… 第一百五十三章 破陣子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雨勢滂沱敲擊在岩洞頂上激起水花啪嗒聲不絕于耳,枝繁葉茂的灌木貪婪的吮吸著來之不易的甘露。水簾潺動自是能洗去惹人心煩的炎炎灼意,但那雄渾厚重的殺氣卻是無論如何都按捺不住。 數十青隼與悍不畏死的傀儡搏殺已有一陣,場中刀光劍影依舊,地上的尸骸自是洇出血色斑雜滲入泥濘之中。 通判西徹底解決了虎傀,只稍作休息換氣便轉向最為棘手的猿傀縱身飛掠而去。 圍繞猿傀的青隼足有十數人,此刻大都也是狼狽不堪,身上青隼錦衣俱為雨水濕泥所污。見到通判西飛身踏來,便有苦戰青隼連忙開口:“通判大人,這猿傀的皮層會滲出毒汁,千萬別沾上,咱們先開始不知情,好幾個弟兄斗是被毒死的。” 通判西聞言微微頷首,眉宇間怒氣未消。只見猿傀卻是扭轉體軀,兩臂蕩開周遭纏斗著的青隼,轉而向著通判西錘地突奔而來。 “撤,這里交給通判大人。” 一道青隼身形疾退朝著周遭同僚開口。 既然通判西指定了猿傀作為他的下一個對手,那麼他們留在這里只能是累贅。畢竟他們連讓那猿傀動作凝泄一分尚且都是難以做到,更不談能去破開猿傀的厚皮對其造成破壞。 周遭青隼各自散去,十分默契的將這一方天地完全留給通判西和猿傀,各自再去尋找其他人手不足的戰場繼續拖延纏斗。只要他們能暫時拖住這些傀儡,自然有此行隊中的高手將這些傀儡逐一毀去。 通判西呼出一大口濁氣平復著心神,同僚留給他足夠的伸展空間,讓他不會有絲毫的束手束腳。只默然看著眼前九尺有余,尖牙利齒的傀儡。通判西瞳孔一縮,翻手之間魄鏡刀鋒驟然一轉,不避不讓,履如縱雁,向著猿傀踏步貫劈而去。 八巒剔屠,屠虎再屠猿! …… “孫司尉,我等來助你一臂之力。” 三四青隼疾步而至,攜手以魄鏡刀死死劈砍在鼉傀的鬣鱗上。鼉傀本就力大無窮,此時受到圍攻,更是甩尾翻騰猛烈竄動,三四魄鏡刀只頃刻間便像是脆弱的銀片不斷崩折。有青隼見勢不妙,連忙提刀讓步。心中自然也是明白眼前鼉傀與方才那猿傀有異曲同工之處,皮糙肉厚不說,力量更是大的驚人。 一旁借著得來不易的機會稍作喘息的孫拯在近百青隼隊伍中實力偏上,即便如此,此刻也早已是強弩之末。鼉傀本便刀槍不入,更是鱗下銀針毒辣陰險,孫拯與另一位擅使鉤爪的青隼早便是疲于應對。只看到有了援手,兩人也是連忙乘著空當收斂氣機傾吐體內翻涌的氣血。 “想辦法……從腹口切入,破壞其體內的經文符咒。” 孫拯喘著粗氣告誡眾人後,那鉤爪青隼自也是開口:“這鼉傀鱗下的銀針方才被我二人已經騙出大半,只是小心毒瘴。” 來此幫忙的幾位青隼當即點頭,再度舉刀為二人爭奪一些恢復的時間。 孫拯緩了口氣,便也開始關注著場中局面。 蛇傀死在西北手中,虎傀毀于西的魄鏡刀下。二人面前的鼉傀是個棘手的玩意,除此之外再就是那個一看便知道不好惹的猿傀,所幸通判西空出手來。 再之後還有豚、狼、蜘蛛、熊、狐、羚、螳螂、狗。 只是…… 孫拯抬眼看了看黑沉的天幕,方才那一道影子只希望是自己眼拙了吧。 那麼只要盡快解決眼前這個。 一念至此,孫拯又提起一股氣:“方才還未請教?” 那擅用鉤爪的青隼至少也有著五六鼎的體魄,聞言笑答:“孫司尉可是如今勘隱司的名人,在下江川,微不足道的一個百戶罷了。” 孫拯聞言這才恍然想起,據聞吳淳曾經教過勘隱司一人鉤爪之法,其中細處自也無所想來,只大概便是眼前的江川。晃了晃神,孫拯提刀抵肩對著江川笑道:“今日孫某不死,明日請你吃酒,可還有力氣同我殺那大鼉?” 江川手臂一抖,鉤爪繩索當即回縮纏于臂膀,同樣是報以一笑:“孫司尉若死了,想必朝中那位定是要嚼舌根子的。不過若論氣力,江某自詡還是有一些的。” 鉤爪隱而待發,魄鏡蠢蠢欲動。 孫拯嘴角微揚,兩道青隼齊掠向大鼉。 勘隱司乃獨領聖命的朝廷機構,便是連鎮撫司都無權審理管治。想要處置好廟堂江湖兩處人間,武學典籍自是必不可少。 無論是當初劉恆所習的《炎陽皓傷決》還是凶儒趙賜的《大悲流》,皆是出自江湖武林各家各門各派流傳的上等武學。而這些武學在勘隱司內隨官階上下,自可去勘隱閣翻閱。 吳淳見過江川的狠厲,自是起了愛才之心,這才將鉤爪之學對其透露一二。《寒剜舍》,若非遇敵敢以命搏者不可學。 而孫拯的《天殘刀契》縱然只是殘卷,卻依舊是當年刀魁朱惘的畢生所學之一。 一式漠北孤煙,一式泣血。 一爪一刀直指大鼉。 他們二人都已是強弩之末,大鼉的沖撞讓二人早已是受了不小的重傷,所以他們將剩下的一切氣力灌注其中,只賭這合力一擊能將大鼉體內的經咒破壞。 飛爪如脫兔蹬腿而起先至,寒芒裹襲爪身,江川左手提繩甩崩數下。爪影在空中擊出陣陣音爆殘裂數道,將那大鼉短吻緊緊咬住。 孫拯刀光後至,只腿退半步,而後便是攥聚刀柄當空劃出。魄鏡刀幾若臂之延展,孫拯身形如矛錐,已是舍去了所有無用功的劈砍貫刺。只靈動騰轉之間,魄鏡刀影撥盤數下,將所剩之力完全鋪蓋在鼉傀下腹。 “翻過來。” 眾人聞言自是明白其中含義,莽將魄鏡刀合于一處共手挑那鼉傀。 饒是鼉傀再是金剛不壞,終究受力揚起前蹄仰向後處。 孫拯目光閃爍,只最後一刀,全身肌肉暴起,青筋根根猙然,瞳中火苗騰升炯漲。 “呀啊。” 這一刀泣血若再不能剖開你的肚子,便算我認栽。 “喀嚓” 那一道銀片照著孫拯臉頰飛出,在其眸中印出一道薄利的倒影。頃刻間,一道醒目的血痕涌破了孫拯的臉頰。 那魄鏡刀竟是寸寸斷裂而去,前半截刀尖更是被鼉傀那厚皮震的碎裂彈飛。孫拯握刀的虎口已是被震的源源不斷涌出烏紅沾染了整只手。 孫拯只覺頭腦一陣恍惚,終究是按捺不住已經逼到嗓子眼的那股甜意。 “噗” 孫拯復以斷刀杵地勉強支撐著身形,他已經再無余力,只是維持身形讓自己不倒便已是不小的難事。 而那鼉傀的前腹也是被撕裂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江川自然不會放過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又生怕自己力氣不足,竟是直接越過牽扯鉤爪的繩索,以手緊握住鉤爪朝著鼉傀腹內一陣剮剜。那些經文符咒便是一寸一寸的為鉤爪毀去,早是面目全非。 隨著經文的紅金色澤黯淡下去,鼉傀也漸趨靜息了下來,只化作一堆破銅爛鐵。 江川依舊是留了個心眼,連忙對著四周同僚開口:“好好看著這破爛玩意兒。” 言畢便又疾步至孫拯身邊,從懷中摸出一粒褐色彈丸遞給孫拯:“你可別死了,老子這輩子最煩的便是欠酒的人。” 孫拯緩緩偏頭苦笑一聲,這才將褐色彈丸一口服下,而後便是四仰八叉的癱倒在地上:“勘隱司,可真不是人待的地兒。” 蛇、虎、鼉三傀先後毀去。 另外一處戰場的狼傀也是在一位資歷老練的勘隱司青隼帶領下尋到破綻,連那狼頭都是一並削去。 場間青隼士氣大振,只要通判西能將猿傀斬殺,那麼他們便是能徹底贏下這十二具傀儡。 盡管這十二具傀儡只是殘次品,盡管還有一具傀儡並不在此處。 那也是唯一一具空中的傀儡。 鷹傀! 此刻正盤桓在龔錦頭頂,伺機而動。 龔錦自然也發現了那道傀儡在跟著它,但她已經沒辦法再回頭了,數十條青隼的命讓她不敢多耽擱哪怕一分一秒。 鷹捕食多數在白天,即便在千米高空翱翔,透過層層雲霧依舊能將獵物看得一清二楚。而當它瞄準獵物向下俯沖之時,銳利的尖爪會騰伏緊繃,撕破動物的皮肉不過是小菜一碟。 百胡蠻人皆以擁有一只“雄庫魯”為自豪,大幸膏粱子弟更是以鷹隼為珍禽異獸之極品,只落後于馬匹。 而今,那只通身硬鐵輔以木構的鷹傀依舊是不失雄鷹之色,猛的向龔錦俯沖而去。 龔錦感受到了危機,無需回頭便是知曉是鷹傀作妖,趕忙便往林木密集之處鑽。 …… 岩洞之中 弈辰心平氣和開口:“勘隱司,有點本事。” 顯然他已從河山盤的動靜中知曉了場中的一切。 趙賜收回墨筆,卻是冷冷看著一旁帶著臃腫面具的女子:“若是屈融也死了,便是惹怒墨家,我也要將你二人性命留下。” 女子不動聲色,卻是弈辰不解道:“那人,真的很重要?” 趙賜轉身拂袖離去:“沒有那人才是真的重要。” 弈辰看著趙賜離去的背影舒了一大口氣,卻是半晌又生出苦笑:“說不定他已經到了。” …… 鷹傀每一次俯沖總會將一大片樹木擊倒,龔錦狼狽的穿梭在林間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只知道那玩意已經盯上了她,並且還要她的命。 龔錦已是有些後悔,她本是大幸的紈褲子弟,若無意外,便是吃喝玩樂一輩子都不用發愁。只待尋個門當戶對的儒雅公子嫁了,怎麼也不用身處如今險境。 而只當她躍過一處緩坡驟然看到那兩具黑影時,龔錦總算是憋不住驚懼的情緒一嗓子喊了出來。 那兩具黑影被龔錦一嗓子也是驚的一愣,站立之後便是目目相覷。 下一刻,一道更大的黑影浮現自三人頭頂。 鷹傀嗅到了新的獵物。 …… 第一百五十四章 時也運也 杯淺也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若是知道自己會惹上這一攤子破事,甦佑陵打死也不會走這一條路。只那一身青隼狼狽的現于泥丘之上時,甦佑陵便已是警惕的摸緊了懷中的匕首。 而後當那道巨影浮現于天際,甦佑陵當機立斷,拉起魚弱棠便轉頭退去。 打?打個屁。 鷹傀展翅足有三丈,一個天上飛的,一個地上跑的。他拿什麼打? 本已被連番雨幕攪的心神不寧的甦佑陵心底直罵娘,又是突發奇想等著跛狗來咬死那頭巨鷹倒也不錯。腳步不停,魚弱棠也從未見過那般大的飛禽,雖是知曉此刻逃命重要,仍是忍不住不時回頭去看那鷹傀。 山丘上的龔錦本就已是驚弓之鳥,只連番驚嚇過後听到頭頂響動。那鷹傀縱身越過林地,龔錦身形就這麼全然無所遮掩的暴露在它的視野中。 風馳電摯般的俯沖,只那鋒利的尖爪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來那是極好的殺人利器。 龔錦心底一顫,握住魄鏡刀的縴手也是開始微微輕顫了起來。情急之下,龔錦腳步虛浮一退,一個趔趄便是順著泥丘陡坡滑落。 彼時的鷹傀處于無所控制之下,自然也不會去使用裝載其體內的各種暗器,只是盯準目標撲擊至土丘之上,簡單高效。龔錦栽倒反而讓鷹傀撲了個空,卻是再一次振翅高展向穹宇而去尋伺著下一次機會。 龔錦從泥丘跌落而下摔了個七昏八素,青隼已然被泥濘污的面目全非。手臂上的數處擦傷正緩緩洇出鮮血,一只腳也是折斷,疼痛難忍。 她自小生長于大員府邸,經歷過多少年輕俊彥的恭維示好和府上下人的悉心照料。何時又受過這種傷?一時萬般委屈涌上心頭,再忍不住眼眶的濕潤。只是心念著勘隱司的責任抗在肩上,即便龔錦已是梨花帶雨,卻仍是不斷想從泥濘中掙扎起身。 書到用時方恨少,武至險境不嫌多。 龔錦兩手死命掰扯自己的斷腿,饒是疼痛襲滿全身,女子心性依舊堅韌。只是後悔自己平日沒有和自己的便宜師傅多學幾招。 魚弱棠和甦佑陵彼時距離丘下的灌木叢地只一步之遙,只要踏入其中,以鷹傀龐大體魄自難在茂密植株中傷到二人分毫。卻是魚弱棠听聞身後響動一把停下腳步,甦佑陵感受到牽扯也一並停住。 四目相對,甦佑陵當即便猜到魚弱棠起了什麼心思,只是面色霎時便陰沉下來:“你可千萬別告訴我你這時候發善心。” 魚弱棠只咬牙看著不遠處重復爬起跌倒在泥濘中的龔錦默然不語。她生出了一絲羨慕,羨慕那女子有著全然不似女子的堅忍和果決。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強迫甦佑陵涉險去救人,畢竟自己這條命或多或少都有他的一份。 “看不下去,不看就是了。” 甦佑陵漠然開口打斷了魚弱棠的所思所想,便是再度轉身準備逃命。事不關己,人人皆可高高掛起。多管閑事多吃屁,少操閑心少竄稀。更何況那人還是勘隱司的青隼,于他而言,這般多余的善心便是惡心,只是捏著鼻子哄眼楮的自欺欺人。 數十丈外的龔錦還在不斷地作出嘗試,雨幕之下,她已經是站起又跌倒了數次,一襲原本颯氣凜然的青隼服也因此淋灕著濕泥塵污。龔錦容顏不算絕色,但依舊是難得的亭亭美人。只此時青絲披肩,滿面棕黑,任誰見了都會生出惻隱之心。 但她能做的只有這些。 她自然也是看清了先前那兩道黑影是兩個人,但她並未向甦佑陵二人呼救。 也是因為孫拯曾對她說過。 “無論何種死地,青隼獨自在外能信任的只有手中的魄鏡刀。因為我們在江湖上樹敵無數,江湖人見我們無不是繞道而行。再者說來,相信自己和自己手中的刀也不容易被他人算計。青隼加身,皇命為重中之重,任何依賴都會影響判斷。” 她本是朝中大員府上的小姐,但畢竟這半年來她行的是青隼之事,盡的是勘隱之責。所以她不願開口向人求助。 但那關系到數十青隼的命,無論是勘隱司的顏面還是她的自尊顯然都沒遠不值這個價錢。 所以龔錦終是朝著不遠處的二人開口:“兩位,求你們告知山下驛站勘隱司遭伏,請他們往雍景郡城叫援兵。” 僅此一語並不能改變什麼,但龔錦卻是舒下了一口氣。能做的她都做了,總歸是問心無愧。至于甦佑陵會不會如她所願已不是她力所能及之事。 鷹傀盤繞于黑幕之中,頃刻間便是再度調整好姿態,迎風擊雨向著龔錦曲爪沖襲。玉簾被巨大的鋼筋鐵骨分成兩截,鷹傀的每一次俯沖都像是閻王爺在替龔錦敲鐘。 魚弱棠看著不再嘗試站起身的龔錦也是無奈嘆了一口氣,她知曉甦佑陵的脾性,更是知曉再無余地去勸說他救人。 龔錦自然也沒有期望著對方會來救她,心中的不甘心只化作了淒然一笑,龔錦抽出魄鏡刀語氣決然:“龔田,這輩子可惜我不是個男的,到頭來也沒給你留個香火,下輩子當你兒子好了。” 龔錦此刻的話語只比秋葉更加殘破蒼白,權當是遺言。她已經嘗試過了所有方法,也不斷地在努力活下去,但鷹傀並不會被她的一舉一動所感動。 時也運也,一向如此。 只是龔錦一語既出,甦佑陵卻是瞳孔驟然一縮,只暗自晦氣一聲,當即便掙脫了魚弱棠的手臂。 鷹傀悍猛,只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甦佑陵明白自己定然不是對手。但只在龔錦說出最後一番話語。甦佑陵咬緊牙關調轉身形,又從懷中掏出匕首。他踏出第一步時心中便已是不斷地再罵自己。 我遲早要死在多管閑事上,勘隱司的人都要救,當真是沒的救了。 饒是心中無數念頭,甦佑陵腳步卻無半點凝泄。他一向是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因為很多事不會留出太多時間給他針砭利弊,所以既然他決定了救人,便不會再有半點遲疑。正如方才他不想救時的果決。 鷹傀利爪已是距離龔錦頭頂不足一丈之距。 也就在此刻,甦佑陵立于龔錦身前。毫不在乎龔錦那詫異的目光,甦佑陵右手短匕反握迎著那道爪風猛的一割。 崩山膛,這是他唯一的武學招法。 一擊抵過鷹爪同時左手只一把便將龔錦勾住傾倒,一陣勁風自二人頭頂呼嘯而過。二人堪堪躲過那貫透皮骨只當是小菜一碟的利爪。 甦佑陵的短匕淬以精鋼而成,又是頂級鐵匠千錘百煉所制,堪是極其罕見的利器,其品質更甚于魄鏡刀。只可惜甦佑陵自身本事不夠,縱然傾盡全力也沒法在那鷹傀的金剛體魄上留下半分痕印。 傀儡畢竟只是死物,自是不會因為這一波三折便失去了耐心,因為它本身便沒有耐心。展翅掠過二人的鷹傀轉而將目標放在了灌木叢前的那道身影。 魚弱棠立在原地看著甦佑陵救下龔錦,自是心中五味雜陳。還未從一系列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卻是見著那鷹傀借著余力向她迎面襲來。 甦佑陵救下龔錦,轉頭只看著眼前這一幕頓時高呼喊道:“愣著干什麼,跑。” 一言轟雷炸醒了正在愣神的魚弱棠,帶起腳步趕忙便往灌叢中鑽去。但鷹傀何其迅猛?哪怕魚弱棠在定神的第一時間便已經做出了反應依舊是晚了一步。 鐵翼騰舞攜著勁風呼嘯,鋼片所制的鷹爪便是體格雄健的猛虎豺狼也能輕易貫穿,更不談魚弱棠的嬌軀玉體,便是連以卵擊石都算不上。 眼看著鷹傀不斷拉進兩者間的距離,甦佑陵只是一時煩悶堵滿心口。因為魚弱棠會死,而且是死在他的眼前,而他最惱火的便是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 甦佑陵一直都認為自己可以坦然的面對聚散離合,無論對方是誰。 那些年,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有的人走的悄無聲息,有的則是轟轟烈烈。任何事長此以往的發生都會演變成一種習慣,離別也是如此。正如他常說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取舍一向是取少舍多,非人力能改。 他隨時都作好著離別的準備,所以徐筱走了他並不在乎,跛狗幾天不見他也並不擔心。因為甦佑陵知道他們還在某一處好好活著,因為他們都沒有死在他的眼前,他便能當做他們還在塵世某一處。 此時的他依舊會覺著心頭一絞,因為習慣並不等同于完全接受,更因為他會親眼看到魚弱棠的死。 杯淺,無以敬來日方長。 世苦,無以期天荒地老。 很多年後魚弱棠問甦佑陵彼時的他在想些什麼,甦佑陵只是抿嘴一笑,然後貼其耳輕吐。 “想著如何替你收尸。” 這種回答自是換來魚弱棠咬牙切齒的慍惱,露出尖尖的虎牙便是要與其一決高下,甦佑陵拍了拍屁股一瞬便溜沒了影。 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完:“想著我會不會又是從此孑然一身。” 第一百五十五章 九殿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鷹傀索命而來,彈指間便已臨至魚弱棠嬌瘦的身軀。絕美的面顏上並無多少驚懼,更多的只是釋然。 早在呈海郡的煙柳樓,那個牌名為魚弱曇的青樓女子便死了。只是他給了魚弱棠一個活著的期許,所以她便也心安理得的陪在他身邊,那一段記憶卻也值得回味。她依舊看不懂甦佑陵,但她卻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落寞,因為他們在某些地方很像。 “早該死了,但還是謝謝你。” 很久之前的那座小屋已是不知不覺變的縹緲,甚至那座小鎮上的人煙都是模糊起來。 小鎮里的婦人常在溪邊浣洗衣物,她的娘親自然是極美。 “阿棠,你爹爹與娘是在水棠樹下私定的終身,娘喜歡棠花,所以才給你起名叫弱棠。” 只有說起那個未曾盡到父親和丈夫責任的那個男人,她的娘才會露出那般笑容。 “阿棠的爹爹是大英雄,他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守護著我們。” 眼前扎著兩束羊角辮的女孩兒天真無邪,看著母女二人,魚弱棠眼中生起了一絲柔光,童稚聲起糯如飴糖:“娘,為什麼我看不見爹爹。” 婦人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頭,指著天上一顆璀璨的星辰笑著開口:“爹爹就在那里看著阿棠。” 女孩不解,再是失落的開口:“為什麼爹爹不能下來陪我玩呢?二丫她爹爹每次去城里都會給二丫帶糖葫蘆,我也想要爹爹給我帶糖葫蘆。” 婦人恬靜的看著星辰:“以後會有人代替爹爹給阿棠買糖葫蘆的。” 好想再吃一次糖葫蘆啊。 風唳如刀響徹耳畔,眼前的畫面戛然而止。 這樣死的話,死相應該會很難看吧,想到會讓他看到自己的丑態,她便又生出一絲難過。 只在香消玉殞的千鈞一發之際。 有數根絲線隔空連起雨幕延溯而來。 細白的纏絲懸于空中不斷抖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匯于窪地的淺水也開始振起圈圈漣漪,有樹枝折曲崩斷之音由遠及近。 這方天地在動。 “年輕人越來越不知惜命,只有我們這種老家伙才會挖空心思千方百計的想要多活一些。” 一具三頭六臂的鳥獸緊緊跟住白線隨著一道蒼老的聲音猛然從灌木林中奔躍而出,合抱一拳便當著鷹首砸去。 “咚” 三頭六臂的鳥獸一拳將周遭大地震的一顫,連十丈外的甦佑陵都是能感受到那股怪力。 鷹傀急轉羽翼躲過了這一拳,卻是那鳥獸繼續逼近。 傀殺傀,鐵打鐵。 此刻的甦佑陵雙眼微眯,面色陰晴不定。龔錦咽了一口唾沫,更是大驚失色。二人的視線皆凝于操控把持巨獸的絲線末端。 那是一個人。 佝僂玄衣,油竹斗笠。無數絲線自兩袖牽引振動。 那是真正的改身魔傀。 鄭偃! “神機術,不過如此。” 牽扯三頭巨獸的絲線根根都在振動。 鷹傀的兩爪被巨獸死死把控手中,另有一手掐住鷹傀的跛子,用力撕扯。 “ ” 精鋼不壞的鷹傀竟是被扯的四分五裂。 同一時刻。 遠在岩洞的弈辰面色一變,女子感知到弈辰身上的變化,只是轉頭看向他。 弈辰釋然一笑:“鄭偃來了,我們走吧。” 二人走出岩洞。 弈辰再度自言自語:“不知道現在的鄭偃,能在趙賜手中撐下幾個回合。” 潑墨如針,方才讓百余青隼陷入苦戰的神機傀卻是被男子以摧枯拉朽的方式逐一擊的粉碎。 通判西痴愣的望著雨下挺立唯一整潔的青隼,當即回神跪拜。 “天通判西,屈融見過趙大人。” “見過趙大人。” 一眾青隼拜向那人。 拜向勘隱司左冥王,凶儒趙賜。 趙賜緩緩看向通判西緩緩開口:“你做的不錯,陸禹還有此番死去的青隼後事也一並交于你來負責。這里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你們休整一番便去保護西岐使節隊,告訴領隊夏璋是我的命令即可。” “是。” 通判西當即應下。 凶儒再度開口,卻不是朝著通判西:“出來吧。” 一並青隼當即面色凝重。 雲文詔、葉述、徐筱三人自知躲不過,皆是從林中走了出來。 孫拯看著三人自是眉頭一皺。 雲文詔自然也認出了當時追捕他們許久的孫拯。 趙賜齒間涌出殺意:“你們是束手就擒認罪還是求死?” 葉述聞言剛欲抽刀卻是被雲文詔一手又按了回去。 他明白,在趙賜面前,三人沒有任何還手的機會。一名三寶境的高手想殺三個敲鼎武夫實在是輕而易舉。 趙賜看著雲文詔的舉動只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對通判西開口:“他們也一並交給你。” 話音未落,凶儒身影飄然離去。 …… 魚弱棠睜眼,甦佑陵迅速的站到她的身邊警惕的看著一旁的鳥獸和眼前的鄭偃。 卻是鄭偃掃了一眼二人淡然開口:“你們兩個娃娃如果不想死便最好快走,有個大麻煩現在正朝這邊過來。” 甦佑陵聞言當即便是拉著魚弱棠再去準備扶起龔錦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鄭偃卻是再度開口:“你們兩個可以走,但那個女娃娃是勘隱司的人,她不能走。” 甦佑陵聞言咬了咬牙,卻是沒有問向龔錦:“你是龔侍郎的女兒?” 龔錦不解,但依舊是點了點頭。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甦佑陵回過頭開始和鄭偃討價還價:“老前輩,可否留她一命?” 鄭偃默然半晌才是開口:“她死不死,取決于待會兒那人的態度和選擇。” 話音剛落,一道勁風吹來,雨勢都是為之一凝。 鄭偃氣息驟然雄渾起來,只抬眼看向龔錦先前滑落的泥丘之上。 “來了。” 甦佑陵天生便對危機有著敏銳的嗅覺。當即再不多言,只是對著龔錦嘆了口氣:“我沒辦法,你多保重。” 說完便是拉著魚弱棠離開。 卻是一言溫潤:“你們誰都不許走。” 遮住月輪的烏雲散去,一道身影背靠皎月輕踩枝頭。 趙賜早便是感知到了什麼,並沒有先去看向鄭偃,而是撇過頭看向甦佑陵。 甦佑陵被趙賜盯的渾身冒冷汗,這也是他第一次有一種脫光了站在人面前的感覺,他的任何隱秘皆是被搜刮而出。 趙賜從枝頭飛身下了泥丘,只一瞬便來到甦佑陵身前。 鄭偃何其老練,自是袖間絲線又開始振動起來,鳥獸傀儡隨即便是蠢蠢欲動。 趙賜一筆灑墨而去,根本都不去看那鄭偃,卻是鄭偃那一袖絲線全然為墨刀折斷。 鄭偃不慌不忙,又是百千絲線從袖中生出,趙賜再一拂袖,潑墨成刀再次斬斷新生的絲線。 “鄭偃,我勸你老實一點。看在你今天幫我立了大功的份上,我能留你全尸。” 鄭偃聞言不屑嗤笑一聲,卻是再無動作。 趙賜看著鄭偃老實了下來,這才又看向眼前的甦佑陵。 甦佑陵很想撒腿就跑,但他怎麼也挪不動腳步,只能和眼前的男人對視。 趙賜卻是對著他露出了笑臉。 “知道殿下的消息後,我去江南找過殿下。” 鄭偃聞言也好似明白了什麼,同樣是面色震驚的看著甦佑陵。 龔錦自然更加不解,她從剛才便是腦子一團亂。直到趙賜現身,她知道自己應該保住了性命,但接下來的一幕卻是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魚弱棠自然也是愣在原地。 威名遠播的勘隱司左冥王趙賜居然會向一個未至及冠的男子跪下幾首。 “勘隱司趙賜,見過九殿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青隼戰黑甲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八百黑騎陣列肅殺靜默,人人皆以黑紗遮面,為首良將龐嵩在遼地更是有著白熊之稱。一生大小七十余戰,龐嵩是極少敢和百胡正面交鋒的北將。但今此一戰,他的對手不是百胡,而是大幸,更具體一些,是大幸的近百勘隱司青隼。 白熊龐嵩一改往日的白袍銀槍,也是一身黑甲佩刀,面罩更是將他面容遮掩的十分嚴實。卻是此時此刻後面的八百精騎已然從遼地潛至京州,而且一路上居然是躲過了各種京城的眼線,其實用躲字也並不恰當。 “遼王的金豆子還是管用的。” 行軍一路,龐嵩早已是對遼王的手段心服口服,先是各種通關文牒早已準備的一應俱全。連他自己都沒想過自己能帶著八百騎卒兵不血刃的踏入京畿土地,那些沿路郡守不但是緘口沉默,還為他們備足了糧草。只是從踏足京州開始,龐嵩便已是知曉,他們這一支騎隊名為舊越義軍。 八百黑騎行進的不緊不慢,不多時便遠處便是突現近十黑點一字排開由遠漸近,龐嵩知曉是今日辰時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只抬手示意軍陣停下。 八百騎卒整齊的勒停胯下戰馬,無一人交頭接耳,軍紀嚴明可見一般。 龐嵩身旁的一位騎卒漠然開口:“應該快到了。” “嗯” 龐嵩同樣是冷聲回答,他並不太喜歡身旁這個名義上的監軍。擅用匹夫之力的江湖高手總是和重視軍紀命令的軍陣格格不入,但不喜歸不喜,龐嵩斷然也不會對他做些什麼,畢竟能夠和趙賜過招且能受到遼王青睞的江湖人在整個大幸也沒有多少。 那人掩藏軍陣之中,只從裝束而言斷然與八百騎卒無異,夜叉高手刺殺目標要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而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 取趙賜的首級! 他一人當然沒這個本事,但若是再加上一個改身魔傀那便另說了。三寶同源,並無絕對的境界高低之分,而對他而言,斬塵殺竭澤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小隱于野,大隱于市。江湖武林的恩怨實在是千絲萬縷盤綜交錯,夜叉殺手大都有融入塵世的身份,以此避免不需要的麻煩。 鄭偃是夜叉中為數不多被勘隱司釘在榜單的人。 而柳構則更像是趙游兒,官家的身份無論做什麼都方便一些,畢竟也不會有多少人對一個衙門的仵作感興趣。 當先一騎探子來到龐嵩身前熟稔的下馬行禮:“龐將軍,前方十里有動靜。我們發現了大隊人馬行進的痕跡,屬下還特意留下了兩個弟兄在那里守著。” 龐嵩微微頷首,再是對著身旁的傳令兵開口:“傳我命令,加快行軍速度,務必要趕在天亮前到那兒。” “是” 看著傳令兵策馬奔騰遠去的身影,柳構百無聊賴的開口:“你手底下的這些人,可以應付近百青隼?消息上說除了趙賜,可還有兩名判官。” 龐嵩聞言當即眉頭緊鎖,聲色不悅道:“你還是先思考該如何攔住趙賜吧。” 柳構對于龐嵩的譏諷絲毫不在意,只是從腰間摸出一把精巧短刀。 “我刀下曾有一條竭澤的命,趙賜則是下一個。” 龐嵩冷笑:“你當真是好大的口氣。” 柳構此行為殺趙賜,他龐嵩與身後八百騎卒的目的則是為了裝扮舊越復國之軍圍剿勘隱司,所以他只需要柳構攔住趙賜即可。至于殺了趙賜? 笑話,多少江湖人恨之入骨的勘隱司凶儒冥王,又豈會死在一個夜叉手中?若是那風雲上的羅剎親臨說這話還差不多。 柳構不是剛愎自用有勇無謀的蠻將,他能受到遼王器重,除了師承當年的擎北柱胡玨庸之外,龐嵩更有一點比之胡玨庸有過之而無不及。 八面玲瓏。 不只是小人的阿諛奉承,在官場上,這更多是一種為求自保的無奈之舉。 君子慎獨,為官則是不可不獨。但若只是一味的獨于外那便是有十條命都不夠。 眼高于頂,不屑逢場作戲,少不了背後為人言詬病,樹敵無數是小,三人成虎在皇帝面前失了寵幸才是真。但若是不獨,那便要被扣上個結黨營私的帽子。 左右為難,最難是中庸。 而龐嵩便是中庸的高手,獨于外而群于內。不但遼王寵幸,連在京城朝廷的口碑皆是不錯。乃至乾仁皇帝都曾有心招他來京城為將,許諾高官厚祿相待,卻是被龐嵩婉言謝絕,若是如此,還不足以見其高明。 龐嵩當著那宣旨太監的面,竟是對皇上恩寵感激涕零,而後又是一陣大肆吹捧乾仁皇帝的功績。末了才是悻悻所言:“龐嵩得遇皇上器重,是三世得幸。但臣畢生之志乃為大幸驅除胡虜,一日未光復我大幸故土,一日便不敢見麟淄繁華。請陛下恩準臣以七尺之軀守我大幸北境。若有朝一日臣能如先烈翁戚二者封狼弱水,立下不世之功。定當往京城向陛下要那一官半職,只希望到時候陛下莫要嫌棄龐嵩年老體弱。” 據聞當太監回朝復命將龐嵩一字一句說給乾仁皇帝听時,乾仁皇帝卻是在尚書房捧腹大笑。 “龐嵩留在遼州只任那小小中郎將,實在是屈才了。” 遼王聞言,當即便破格提拔龐嵩為遼州副將,竟是連升三品。這一下可謂是皆大歡喜。 柳構自然也明白龐嵩在遼王心中的分量,自是搖了搖頭,不再與之糾結于這個問題。 龐嵩為官不簡單,柳構久處江湖又何曾簡單了去? 能以斬塵敵竭澤不難,但若以斬塵殺竭澤那可就是難比登天。 竭澤一境的玄妙在于綿長一氣,一氣千里。斬塵卻是更重精元,念縱于體外。他柳構不才,專擅于尋竅斷氣,固念于內。所以他柳構最擅殺竭澤,以斬塵之精斷竭澤生氣。 八百黑騎本便是專精奇襲的簡裝輕騎,不大一會兒便已是徐徐而至。 眼前的景象卻是讓眾人心驚不已。 連夜雨水沖刷,已然將血漬沖洗了個干淨,但眼下依舊卻是不少破爛的傀儡隨處可見。 龐嵩雙眼微眯:“鄭偃先一步下手了?” 柳構眼光何其毒辣?只是隨意掃了兩眼便是肯定開口:“不是鄭偃的傀儡,這些傀儡體內都有殘余的經文咒力,若是我沒猜錯,更像是弈家的神機術。” 只听聞弈家二字,龐嵩便是生出驚訝。 弈家在所有世家大族最為神秘,此次出手意圖又是為何? 騎隊再進。 卻是幾把彎刀驟然旋殺而來。 柳構冷哼一聲,拍手離馬縱身便是飛躍而去。 柳構策停胯下戰馬發號施令。 “結陣迎敵。” 皎月之下,數枝疊梭透影。 近百青隼立于枝頭。 通判西眼神凌厲。 “勘隱司,臨敵。” 雨停,風起。 血光乍現!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變數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勘隱司的通判豈會是小魚小蝦?即便沒有那斬塵一境的縱念之能,通判西依舊從草叢中揪出了龐嵩手下的兩個探子。而後自是少不了一番問話。 只是二人咬死了自己是復國越軍,通判西又豈會相信? 兩百多年前的大越哪里又還有如此制式規整的兵馬,更不談他們身上堪稱上乘的紙甲。通判西知曉二人皆是死士,既然從他們嘴里撬不出什麼線索,他也懶得再與其廢話,只手刀起落將二人斃命。而後便讓手下青隼帶著雲文詔三人藏起來。 既然有軍中探子,那麼必然會有訓練有素的隊伍緊隨其後,只是不知道對方會有多少人。 勘隱司內有鬼,而且品秩不低,這是通判西心知肚明的事情。天下能人異士何其之多,沒理由他勘隱司便是銅牆鐵壁密不透風。 雖說勘隱司直領皇命,便是連內閣都無權過問。但幾次行事,他們的行蹤皆是為人所知,如今更是被真正的軍陣盯上。 只將線索撲了個大概通判西便是已將自身所處的境地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方才兩位死士的裝束打扮及其氣態,可以斷定將要來圍剿他們的軍隊定然不是普通山賊匪類。排除最不可能的舊越復國逆賊,大幸也唯有擁兵自重手握兵權的藩王可以做到。其次再是銅雀逆賊和胡玨庸舊部也有可能,畢竟距離銅雀案不過七八年,當年的胡玨庸手下將才無數,支稜起一支兵馬倒也不是難事。最後是三殿下周獻傅當年門下食客無數,個別忠心的能人異士為了報仇倒也極有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一千人以上的軍隊在大幸京畿之地跑來跑去,不可能做到悄無聲息。而若是五百人以下的精騎甲士也斷然難以圍剿他們近百青隼,所以對方若是有意要吃下他們,則必須要有五百以上的規模,還要有境界不低江湖高手掠陣。 通判西閉目養神,數念即此。 月色斜倚,通判西只在察覺不遠處的馬蹄響動時便已是讓一眾青隼散在樹梢之上潛伏身形。 趙賜沒走,便是他最大的憑仗,此謂天時。 騎軍在林地無以發揮其沖勢,除非他們裝配有羽林勁弩,否則便是他佔了地利。 因為除去魄鏡刀之外,青隼大都還有一手索命寒鉤的絕活。專門用來對付江湖人的勘隱司無論戰術還是行事風格自然更偏向于江湖而非軍統。雖說先前那十二具傀儡將他們損耗了不少,但畢竟他還在,趙賜還在。 柳構當先出手已是拍落數道鐵片,又旋刀而起再度擊落四方裹挾的鉤爪。 通判西眼神微眯,知道是對方的掠陣高手,只先將腰間纏繞的鉤爪裝于手臂,一刀縱去便是將半空中的柳構擊落。 但也只是擊落。 柳構一個烏龍絞柱游身卸去通判西的刀勢,刀至甲上生出火光流激,柳構通身黑甲百千鱗片倒刺猙獰,避過通判西的當頭一刀轉以其手中短刀輕撩而上。 通判西見勢不妙,後蹬數腿抽身回掠,又以魄鏡刀護住面門。 二人相對落地。 “好刀法。” 柳構笑道。 通判西下意識開口回道:“好麟甲。” 柳構聞言大笑起來,接著卻是向著通判西伸刀凌冽一指:“不過你還欠了些火候,讓趙賜來和我打。” 通判西面色陰沉:“就憑你?也配直呼趙大人名諱?” 言畢抬手,身後樹梢上的青隼得到指令,各自依托地勢不斷地游走于樹梢枝杈上。 鉤爪神出鬼沒連番伸縮,機括的扭動聲響徹整片天地,龐嵩當即下令讓數百騎下馬結陣。到了此刻,他的任務便是將眼前青隼能殺多少殺多少。 不計損失! “立盾起弓。” 八百黑甲在林地中簇擁成團,以馬匹為障,盾補疏漏,後排甲士張弓搭箭,一時間羽箭成雨,鋪天蓋地向著近百青隼射去。 近百青隼各自以樹干枝葉為掩,暫時避身,幾個來不及躲避的青隼當即便被射成了篩子。 通判西望著眼前箭雨只手腕一扭,另有握刀一手數次起落,撥去幾根射向他的利箭。 機括轉動,一根黑鐵鉤爪從通判西的左袖爆射而出,緊緊勾住了通判西頭上的一根粗枝。通判西隨即借力上騰,又是幾根箭矢被斬斷後無力的散落在地上,通判西輕飄飄的一個梯雲便將身影隱于樹後。 龐嵩看著眼前這一幕,又是看著在陣中無動于衷的柳構,不由面容震怒:“你就眼睜睜的看著那人跑了?” 柳構攤了攤手:“你屬下弓法不精,與我何干?我來此本就只為殺趙賜。” 龐嵩聞言不怒反笑:“好,好,我可告訴你,天一亮咱們就得走。你最好祈求你能在這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解決趙賜。” 說完便是怒氣沖沖的折于陣中發號前壓追捕青隼的命令。 看著百甲立身抽刀鑽入林中,柳構自言自語:“哪有這麼容易。” …… 趙賜眼神微眯,自是感受到了不遠處忽現的諸多氣息,只開口問向鄭偃:“是你的人?” 鄭偃默不作聲,趙賜也不逼問,只是回過頭看著甦佑陵:“煩請殿下隨趙賜回京。” 如今于他而言,再無別的比眼前之人更為重要,哪怕通判西都可以死,但甦佑陵不行。 此時的甦佑陵也只是佯裝鎮定,到現在他都不明白為何會有如此多的高手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 但更讓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是趙賜為何對他如此客氣?當初勘隱司的人追殺他的場景他還一一在目。 “你不殺我?” 甦佑陵問道。 趙賜聞言,沉默半晌才是開口:“若是五六年前,或許趙賜會殺了殿下。但如今殿下既已成人,屬下不敢冒犯。” 言外之意便是如今的甦佑陵不同于五年前的銅雀逆賊,況且即便是五年前皇帝的命令也是去北境昭告九殿下回京,只是中途出了別的變故,才是讓勘隱司下此殺手。 甦佑陵也不知從哪里來的膽子嗤笑一聲:“你倒是實誠。” 趙賜恭謹:“屬下只是實話實說。” 銅雀一案牽連甚廣,皇帝要遠在北境的九殿下回京。原因無他,因為他是周獻傅同母的弟弟。 而當初的甦佑陵,亦或是周獻凌的身邊自有心腹料定他此次回京必然九死一生,索性編造了一個彌天大謊。 九殿下失蹤北漠。 當時的信州總兵當然知道這個謊言的代價是什麼,所以只在當天便是以死謝罪,而他則在諸多侍從的掩護下隱逃出信州。 皇帝自然不會相信這個蹩腳的謊言,听聞消息只在震怒下連夜派出青隼。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除去九殿下,其余黨羽就地斬立決。 這是乾仁皇帝的原話。 趙賜看著眼前陷入沉默的甦佑陵,心中關切不遠處的戰場,卻依舊是對其溫言開口:“無論如何,屬下會保護殿下回京,還請殿下跟我來。” 甦佑陵聞言簇眉。 這個世道,要麼做人,要麼做鬼,如果二者都做不得,那就人不人鬼不鬼也無妨。 貼身宦官張敏離隔江所言,話里話外只有二字。 保命。 他親眼見到了許多人回身阻擊追捕他們的青隼,而後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他躲了很久,如果不出意外,他還能再躲個十年百年。但既然被找出來了,他也不會再費功夫去做多余掩飾,畢竟他也躲累了。 “你怎麼認出我的,是因為這個?” 甦佑陵從懷中掏出了那塊形佩,那一直是他貼身攜帶之物。也是她的娘親,當年的貴妃甦笑笑留給他的念想。 趙賜點頭補充道:“再觀殿下面相便是八九不離十了。” 甦佑陵無奈一笑:“若是我說我不與你回京,你會怎麼做?” 趙賜沉默半晌,終是開口:“那就還請恕趙賜冒昧。” 沒得談,但卻是激起了甦佑陵的火氣。 “爾敢?” 從很久之前開始,甦佑陵便也不去在乎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否會被人留意起疑。他糾結于自己暴露了身份的後果,卻也有對有朝一日能恢復正身的期待。他開始不在處處留心,開始循心行止。 只在這一刻的他。 爾敢二字卸下了他所有的偽裝,那方氣態已與平日的破落狂儒大相庭徑。 魚弱棠從未見過如此果決,鋒芒畢露的甦佑陵。 好像也見過,在那篇烽火書上見過。 她現在知道為何甦佑陵敢說大幸天下是他的家了,因為大幸皇帝姓周,而他的本姓也是那個周,但她依然覺得難以置信。 甦佑陵兩眼微眯,齒間噴涌狠意:“我知你趙賜一身武藝超凡,本殿下不敵,但咬舌自盡尚且還是能做到的。” 趙賜斷然沒想到眼前這個流落民間數年的皇子會生出如此草莽狠氣,神色略顯慌亂開口:“此地不宜久留,也煩請殿下慎重思慮。趙賜不會對殿下作出做大不敬之事,也希望殿下莫要為難趙賜。” 一旁的鄭偃漠然了許久,卻是沒見過趙賜被人威脅的樣子,一時覺得有趣。甦佑陵現身本就是個意外,他不得不從長計議,更何況那個形佩。 鄭偃目光如炬,那便是傳言中打開越陵的五把鑰匙之一?想來小崇王很樂意出現這種局面。 甦佑陵活著有大用,有許多人因為銅雀案隱姓埋名,而甦佑陵則可作為是讓他們出山的引子。 此時的鄭偃已無意再與鄭偃交手,他只想把眼前的甦佑陵當做大禮帶到小崇王面前。 奉殿下以脅不臣!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兩處身 兩個名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黑甲在明,青隼在暗。 但青隼是朝廷的青隼,黑甲則不知是何人手下的黑甲。 柳構騎馬跟隨隊伍循氣觀望,再不出手。 因為他要留存最精完的氣去面對那個強大的凶儒,所以即便是通判西與其交鋒,他也只做被動的防守,畢竟通判西不是他的目的。到了踏入三寶的高手,步步維艱更要心無旁騖。 戰場紛殺不斷,不時有被不知從哪里飛來的鉤爪掠去頭顱的甲士,自然也有不少青隼為箭雨射落,尸首更為萬箭穿心,慘不忍睹。 再無細雨沖刷血漬,戰陣尸血相雜,頃刻便已是一片狼藉。 龐嵩在陣中冷靜指揮,不時發號各種軍令,身邊自有武藝不錯的老卒護衛。這一戰誰都能死,但他龐嵩不能,他若身死,那麼甲面一旦為人摘下,定然會將矛頭指于他身後的遼王。 此間還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只柳構一人,自然有不少青隼將飛爪指向他,只是柳構不緊不慢的幾番躲閃,青隼也便不再作無用功,轉而將目標移向他人。軍陣徒步徐徐逼近,柳構則悠哉悠哉的策馬而行,根本不在乎戰陣中的亂箭飛爪。到了三寶一境更無一葉障目之說,天地萬物皆少不了行進的軌跡,而斬塵一境便已能將其捕捉。 不到一炷香功夫,柳構神色忽然一亮,當即拍馬而起,身如脫兔掠向一處。他的勢噌然暴起攀升數丈,此間也唯有通判西能隱約察覺到些許玄妙。 柳構的精念捕捉到了幾許墨卷之氣。雖只幾許,卻讓柳構十分興奮。 五指握緊腰間短刀,柳構身披黑甲不斷縱行。 同樣的不遠處,趙賜默嘆一聲,再是開口卻是向鄭偃:“你們的主子便是讓你二人來殺我?” 鄭偃眉眼閃爍,自是知曉這二人指的是誰。只是此刻的他對于殺趙賜已無多少興趣,甦佑陵的身份更為他感興趣。 見鄭偃始終沉默,趙賜從懷中摸出墨筆,只在空中數次揮灑,竟是有數只墨鷹展翅紛飛盤旋于空。 趙賜冷笑:“鄭偃,讓我來試試這些年的你究竟有何長進。” 凶儒殺意如浪濤奔涌迭起,鄭偃瞳孔一縮,兩袖千萬游絲急掠,盤纏在那鳥獸傀儡之上,但卻並非為了控傀。鄭偃手腕翻轉,萬絲振動凝泄,那巨傀當即便是被牽扯回身又蓋在鄭偃背上。 而後鄭偃便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掉頭就跑。 他又不是傻子,自己與趙賜的過節撐死了也就是當年被拍碎了兩個精心煉制的傀儡。如今柳構還沒來,何苦讓他在這白白與趙賜耗費力氣,更何況自己只要避其鋒芒,趙賜定然不會追來。 皆因為九殿下。 鄭偃的步伐並不因背上沉重的傀儡而有絲毫緩泄,只此時此刻逃命途中還不忘笑道:“救對人了,九殿下,你可真是老夫的福星。” 投鼠忌器,正如鄭偃所想,趙賜並沒有去追他。那些墨鷹盤旋一陣盡是飛向了正在疾馳而來的柳構。 趙賜凝神靜氣,只對甦佑陵頷首和聲:“請殿下稍安勿躁,待趙賜捻死幾個臭蟲,咱們再做盤算。” 能稱呼三寶境高手為臭蟲的放眼天下也沒有幾個,但凶儒亦是狂儒,他的名字雖然不在風雲上,但那是因為他是勘隱司,而絕非他的實力不夠。 甦佑陵的眼中只看到一顆流光泛著幽暗混沌的青綠,形同一團鬼火以燎原之勢奔襲而來。 幾只墨鷹飛騰著撲向那團鬼火,火光忽明忽暗看不真切,但看著趙賜胸有成竹的模樣,饒是甦佑陵也訝異不止。 三寶境的高手他自甦州一路北上雖然見得不多,但要說少也談不上。 不說別的,便是那唐鳳鳴劍下六人便有其二他都見過,兩人也約莫皆處于三寶中。劍奴蓋也,劍骨林修然皆是劍勢睥睨眾多劍者。包括風雲志上,狂雷踏雪過處無痕的神行太保慶季和血舞裹身的羅穎更是三寶境中的佼佼者。所以他更能且身體或一名斬塵境的高手有多麼強悍。 他將邱府老奴給他的黑匣自背後取下盤膝而坐,三寶高手的生死戰他還真沒見過。 見魚弱棠一臉許多問題想問卻不知如何開口的愣神面孔,甦佑陵自是好笑,只拉著魚弱棠同他一並坐下兀自開口:“怎麼?不認識我了?你且放寬心好好看著便是。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人動你一分毫毛,只是今後,恐怕我沒法子再陪你走了。” 這是他如今能做的,但可能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魚弱棠悄然開口:“你真是皇子?” 甦佑陵手握形佩淡然:“如假包換。” 六七年的光景,恍惚已是快至及冠,那個名字依舊回到了他的身上。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魚弱棠縴手微顫,連著眸子都是染上了一層怪異的薄紗。卻是那只柔荑被甦佑陵一把緊緊握住,也不怕她再說什麼自己佔了她便宜的話。 畢竟今日一別後,二人恐怕再無相見。 “我現在的名字叫甦佑陵,七年前,那時的我名為周獻凌。” 在其心中無比沉重的話語此時在甦佑陵口中卻是雲淡風清。逃不了那便不逃了,這一刻的甦佑陵久違的感到一股子舒暢。全身的氣意皆是風平浪止,再無一絲漣漪。 從未有過如此心靜,彼時彼刻…… 恰如此時此刻。 甦佑陵想了一會兒才是對魚弱棠開口:“跛子不知跑哪兒去了,幫我找到它。然後就說我讓你們先走,它听得懂你的話。另外,我建議你最好去甦州,那里有處學宮名為墨流坊,有開朝皇帝御賜的天下墨源四字做保,勘隱司也不會查到那里。墨流坊不問出生門第,你只有考進了那里才能算是真正安全,往後你便潛心修學問,我會將盤纏都給你。” 魚弱棠一字一句听的真切,如何不知道甦佑陵這是臨別托付。 遠處鬼火呼嘯掠起,想要掙脫鷹陣,只幾番周轉,墨影隨著鬼火旋至于空。 甦佑陵好似想到了什麼再度開口:“跛狗是我兄弟,有勞你替我照顧它,就算是我欠你的。還的話,不知道這麼些日子我照顧你的這些夠不夠。” 魚弱棠本在暗自神傷,卻是為甦佑陵這奸商算計的話語氣的一樂,自是果斷的搖了搖頭:“你才照顧我多久,值得上讓我養它下半輩子?” 甦佑陵聞言攤手無奈一笑:“那便算不夠,只是剩下的這些可能要下輩子還你了。” 魚弱棠小聲呢喃:“這還差不多。” “你說什麼?” 甦佑陵眉頭微皺,自是沒有听清其話語,只是開口詢問。 魚弱棠朝著甦佑陵白了一眼:“沒什麼,就是說你這種惡人,怕是沒下半輩子了。” 看著二人拌嘴,在一旁的龔錦眼里全然變成了打情罵俏,只是尷尬的開口:“這還有個人呢。” 甦佑陵轉過頭看著狼狽的龔錦自是一笑:“小小勘隱司的青隼,你沒看到連你們趙大人都要對本殿下行禮嗎?你為何不拜?敢打斷本殿下說話,罰你到時候在勘隱司干雜役。” 龔錦自是沒有懼怕這個像是撿破爛撿到一樣的皇子,沒好氣的開口:“我腿斷了,怎麼拜你?再說了,我這次回去就和我爹爹說,我不想當青隼了。” 甦佑陵看著她一臉的堅定,更是好笑:“怎麼,覺得勘隱司玩命?到時候替我向龔老爺子問好。” 龔錦撇了撇嘴:“要問自己去問,我爹爹之前在我小時候可不少念叨你來著。” 那時的朝堂上人人自危,不怕惹怒龍顏為周獻傅進諫求情的官員沒有多少。 甦佑陵回憶著那個早已模糊面孔的侍郎,只是無奈的搖搖頭。 “若是還有機會,自當親自登門拜謝。”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凶儒兩身 驚愕七人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柳構終于破開了墨鷹,只不過代價是身上的黑色甲冑幾乎報廢。而他嘴角滲出的一抹血漬更是證明了他已經受到了不小的內傷。 但他依然很激動。 “不愧是趙賜。” 柳構的眼中閃爍著攀升至極點的戰意。 趙賜不去回答他這無關緊要的夸贊,只是提起墨筆輕輕揮灑。 十年寒窗苦,萬點悲秋墨。 鋪天蓋地的墨點凝如雨箭向著柳構鋪天蓋地的凝泄而去。 柳構大步流星踏空懸身,竟是不避不讓鑽入墨雨之中。眼瞧著柳構兔起鶻落,身形靈動蜿綿如長蛇,竟然是要從墨雨中避繞而出。 萬千雨點,滴墨不沾。 柳構對其輕功身法很是自信,但在趙賜眼中卻是不過爾爾。只見後者冷哼一聲,墨筆再度揮劃數次。那萬千墨點竟然是朝著其中的柳構凝擊而去。 此間任何人都看不出玄妙,甦佑陵只是大呼過癮。三寶一境的秘技竟是比那變戲法還要來的讓人眼花繚亂。 只這一手筆凝墨珠依然將趙賜身上的勢再度攀上一尺。 柳構看著四周墨點向著自己裹挾而來,自是暗道不好。只見短刀連揮快不見影,刀鋒銳意化作一道護身圓障將墨滴隔絕,千萬刀影嗖嗖擊斬,無數頃刻墨點消散,卻依舊是有不少滲進刀氣凝障之中。 柳構自知刀障沒辦法隔絕所有墨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竟是強硬抵沖著剩下的墨點向趙賜飛掠而來。 既然不能做到全身而退,那麼便要懂得及時止損,硬抵一面墨點總比被墨點包裹圍殺要強。能在生死戰中如此果決作出取舍的無不是常年游刃于刀尖之上武夫,而柳構自認為是貼身搏殺的好手。 趙賜眼光一凝,迅速偏頭對著不遠處的甦佑陵開口:“請殿下暫且遠離此地。” 言畢墨筆作刀護住周身一圈。 甦佑陵知道二人待會兒打起來說不準便是一番昏天黑地的景象。見識過了羅穎和林修然二者的“過招”,此刻眼前二者若是死戰,余勢波及之廣定然更是讓人咂舌。甦佑陵听聞趙賜話語便是趕忙拉起魚弱棠,見著一旁因為折斷了腿沒辦法起身的龔錦也是上前將其背起,再將黑匣遞給魚弱棠,三人轉身便跑。 等到甦佑陵三人身影離去,趙賜抬手潑灑筆墨揮劃成鷹緊隨其後,再自懷中掏出一只通體赤紅的信鴿任其飛去。 做完這一切的趙賜終是不在畏手畏腳。 此刻的凶儒。 百無禁忌! …… 鄭偃並未跑多遠,因為他早便斷定了趙賜不會來追他,料到時間差不多,鄭偃又確定了趙賜不在身後,這才換了個方向摸索而去。 他並不在乎柳構和趙賜的死活,小崇王只告訴他會有高手與他聯手誅殺趙賜,但現在的他眼中卻是只有一個目標。 鄭偃再度折回,只在林地看到那三道匆忙身影不由心頭一喜。 甦佑陵自然也是看到了鄭偃,雖說前者方才救下了魚弱棠,但他不明白對方的盤算,自然也是謹慎面對。 鄭偃立身在三人之前不苟言笑:“請九殿下隨我見一個人。” 話音剛落,甦佑陵還未開口,一只墨鷹俯沖而下。不同于方才趙賜糾纏柳構所劃的墨鷹,這一只的眼珠子是赤紅一片。 “走” 墨鷹啟喙護在甦佑陵身前,開嗓分明是趙賜的聲音。 甦佑陵也不在多言,背著龔錦繼續朝前跑去,身後血眼墨鷹 然爆成一灘濃墨。 鄭偃看著眼前濃墨迅速凝成人形,自然也是嘆了口氣:“趙賜,一心二用可不像你的作風。” 那外形與趙賜一模一樣的墨人不在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舉起一拳向著鄭偃猛砸過去。 鄭偃連忙後掠,袖間萬千絲線霎時交織成一張巨大羅網向著墨人鋪天蓋去。墨人被千萬絲線的網格分裂成諸多小墨塊,卻只是下一剎再度凝融,墨液在墨人身上不斷流淌,莫說刀槍不入,便是入了也只需頃刻間便是完好如初。 鄭偃也不在留手,絲線再度顫動,背後的鳥獸顯現出猙獰的面貌,再度揮舞著三頭六臂向那墨人巨力錘砸。 凶儒趙墨以一手墨筆秘法聞名天下,沾盡半生風筆,以墨為箭,以筆為刀! 本身戰柳構,墨身抗鄭偃。 …… 三人奔逃,不說是慌不擇路,也堪是風聲鶴唳,一炷香過後,三人听到不遠處傳來激烈的刀槍轟鳴,弓弦振顫。 魚弱棠看著甦佑陵,自是讓他拿主意。甦佑陵回首顧盼,鄭偃想必已是為趙賜那墨鷹攔住,三人自不可能回去,但前方激戰聲不絕如縷,甦佑陵也在為難。 卻是龔錦開口:“前面應該是我勘隱司的青隼正和先前那些傀儡交戰。” 甦佑陵轉頭問道:“勘隱司這次來了多少人?” 龔錦在甦佑陵背上攤了攤手:“我本來就是出來找援軍的,共數九十四人,兩位判官領頭。但是我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同僚都是陷入苦戰,不知道如今還剩下多少。” 甦佑陵點了點頭,猶豫再三還是咬牙:“我們過去。” 寧可被一百頭野豬拱,總好過被一只猛虎盯上。三寶境的高手無論在速度還是敏銳上都要強過他太多,前面若真只是幾個傀儡倒還好說,更何況還有兩位通判坐鎮,怎麼也不至于落到全軍覆沒的下場。勘隱司能讓江湖人恨之入骨,手段自然不少。 甦佑陵下定決心,帶著兩人徒步前行。 且戰且退的一眾青隼仍是不斷在林地打著游擊,就這麼一會兒光景有近百甲士被殺,勘隱司也死了十數好手。柳構的離開無疑是讓通判西稍稍安心,自是知曉趙賜這麼久不現身,多半便是在和柳構纏斗。 對于趙賜的身手通判西無比自信,所以他要做的只是拖,拖到趙賜解決完趙構或者雍景郡的援兵趕到。 雲文詔三人被鐵鎖反扣雙手,正被一個勘隱司青隼帶著跑。 雲文詔听聞身後響動,不由開口:“大兄弟,你不去幫忙?看這架勢你們勘隱司的情況可不大好。” 那青隼當即惡狠狠的開口回懟:“閉嘴,若不是你們這些賊人,我們哪里需要折損這麼多兄弟。” 徐筱天生有股匪氣,聞言自是不悅道:“你們勘隱司為虎作倀,只不過是朝中奸佞鏟除異己的工具而已。” 那青隼也沒什麼好脾氣,但見著對方是一名女子,也懶得去和她說些什麼,只對著三人開口:“老實點兒,要是敢在私底下做些什麼小動作,我的魄鏡刀可不長眼楮。” 葉述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皺眉思索著脫身之法。 那看著三人的青隼在前面眾多同僚掩護下也是心緒不寧,卻是不遠處有三道人影映入眼簾,漸行趨近。 很快,七人站在狹窄的空地上大眼瞪小眼。 大幸真的很大。 但此刻的大幸真的很小。 第一百六十章 國之氣運 一怒斬塵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這才多久不見,本事不小啊?” 徐筱看著甦佑陵背上和身邊的女子,話里話外皆是透著一股子譏諷。更何況那背上的女子還是身披青隼,即便是滿臉泥污,依然能看出其端正的五官,更不談魚弱棠本就是天生的美人坯子。 甦佑陵尷尬笑道:“好……巧。” 雲文詔好奇問道:“小筱,認識?” 徐筱撇過頭去:“不認識。” 那青隼沒時間在打斷三人交談,只是看著龔錦開口問道:“通判大人不是讓你去找援兵麼,你怎麼還在這里?” 龔錦苦笑,正欲開口,卻是甦佑陵連忙背過身道:“兄台,看你體格健壯,不如就把她交給你。” 那青隼連忙從甦佑陵背上接過龔錦,只不過他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 只身形向下一墜。 “好沉。” 那青隼咬牙呢喃了一句,卻是猛然覺得後腦勺一陣惡寒,龔錦自是惡狠狠的看著他。 “啊不……” 甦佑陵空出手來又將黑匣背在背上才去詢問那青隼:“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年輕青隼聞言皺眉,自是回過頭看了看龔錦,龔錦搖了搖頭:“自己人,信得過,要不然趙大人也不會讓他們帶著我出來。” 那青隼聞言才是舒了口氣坦言道:“趙大人先前解決了所有傀儡,本以為再無事了。誰知道從哪里又冒出來一支騎隊,看樣子至少有大幾百人,只看到咱們便是刀兵相向。而這三人是方才趙大人揪出來的賊人,西大人叫我帶著他們先走,此刻後面是什麼情況我也說不準。” 甦佑陵聞言又是陷入短暫的沉思,卻是為一聲冷哼打破了思緒。 女子心思細膩,魚弱棠早看出了徐筱的面色怪異,二女也在不斷地用眼神進行著“友好”的交流。 “吁” 一道清脆的響哨響起,通判西的身影飛越而至,只看到龔錦時自然是有些許訝異,掃了一眼甦佑陵和魚弱棠後再是向那年輕青隼開口詢問:“出了什麼事?” 龔錦小聲開口:“通判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告。” 看到通判西附耳听著龔錦的蚊蠅細語之後轉而驚愕的看向自己。甦佑陵自然知道她說了什麼。 通判西咬了咬牙似乎在做著什麼決定,半晌便是準備下跪行禮,甦佑陵眼疾手快,搶先向前一步細語:“無需多禮。” 通判西愕然抬頭,端詳那面龐半晌才是點了點頭。如此一來,他也知曉孰輕孰重。眼前的人遠比他們此行的目的更為重要,只見通判西兩手又是一聲脆哨 看著通判西如此謹慎作態,雲文詔三人滿臉不解。勘隱司的判官何時對人這麼客氣過? 听著後面的廝殺聲逼近,通判西也是開口:“無論如何,你們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甦佑陵無奈一笑:“前面是亂軍,後邊是兩位三寶境高手,那個鄭偃是你們勘隱司的老熟人,我們跑哪兒去?” 通判西聞言也是啞然,略作思索道:“既然如此,還請……你們緊緊跟著我勘隱司,莫要走遠,切莫進入戰場。” 說完便是飛身再度投入戰陣之中。 甦佑陵嘆了口氣,兀自摸著手中黑匣也是不知該去何處,一時思緒翻飛卻始終安定不下。 軍陣推移的速度遠比他們想象的快,箭雨過後便是更為血腥的白刃戰。單打獨斗青隼自然不懼甲士,但在結陣後的相互配合上,服從軍令的甲士自然極其恐怖。 龐嵩是北境的戍邊大將,多與胡人交手,對于騎戰頗有一番心得,但若論野戰則是有些捉襟見肘。饒是如此,在一開始的方寸大亂後,軍陣的甲士也慢慢適應了這種廝殺方式,青隼的鉤爪再難以去偷掠頭顱。 三五甲士環背相守,彼此互為耳目,只看到有青隼露頭便自有彎弓搭箭者,其余則是警惕那詭異的鉤爪。 若非勘隱司的寒鐵鉤爪適用于林地,若將戰場換至平原,恐怕這近百青隼連騎軍沖陣的第一波攻勢都抵擋不住。 此間只剩下通判西與孫拯幾個武藝高強的青隼才能找準空當再奪取甲士性命。 看著東方既白,龐嵩明白留給他們的時間再是不多了。再掃視了一眼周圍的廝殺,龐嵩果決下了撤退的命令,幾桿繡著燙金越字的大 隨風搖曳,直晃人眼。 通判西看著對方有撤軍的跡象,饒是始終那越字大 顯眼突兀他卻根本不信。 但只下一刻他卻不得不改變了這個想法。 兩百年前仍有越王朝,只是那個時候越王朝早便是名存實亡。原因無他,各諸侯國勢起,越帝依附強大的諸侯都是常有的事。 史書記載越末之時群雄逐鹿,百家爭鳴,各國用盡手段無不為了謀取天下。最終是大幸連著三任明君,又有高祖周誄奮三世余烈,氣吞萬里,一舉定鼎中原。 大幸吞越,而越朝卻也留下了不少手段,因為他們畢竟有三百年的底蘊。 據聞越朝嫡系額上生有紅蓮三瓣,是乃天下氣運注身。而當那女子走出軍陣時,天地驚惶。通判西呆呆的看著那素裙女子,滿臉愕然,更是嘴唇抽搐,不斷呢喃。 “這不可能……不可能。” 不遠處的甦佑陵忽感心頭一熱,只伸手摸到了不知因何而逐漸升溫的形佩,像是為冥冥所指引,視線也是投向那戰陣。 龐嵩看著那道芳影,不由心思所動。 天下有何人才配的上如此絕色? 女子容顏精絕天下,仿若不食人間煙火。五官皆如天成,更為奇特的是那額上三瓣蓮印熠熠輝耀。女子亭立處便似有甘霖潤澤萬物,尋常男子見著少不了喉結微動。 女子輕啟絳唇,一字一語不緊不慢。卻有泉韻婉轉,如破瓶水漿綿柔浸潤。 “大幸悖逆君臣之道,崩壞禮制,逾越綱常,恃強亂世,涂炭人間,挑起狼煙征伐。” 捅了簍子不打緊,但女子的話卻已是捅破了天。 “妖女住口,安敢以三寸之舌蠱惑人心。” 通判西聞言已是怒發沖冠,周身勁風旋起無數枝葉娑娑作響。 女子坦然自若,依舊唇齒開合。 “昨日臣弒君,血染大越台;今日子弒父,骨壘龍虎街。大幸旦夕亡矣,亡于天策亡于周。” 通判西再忍不住滔天怒火。入勘隱司為青隼,護大幸國祚之隼。這也是他畢生唯一的信仰。 魄鏡刀上閃爍斑駁光影,通判西沉悶許久終是破開了那最後一障。 一入三寶方知玄。 大幸的天下便是勘隱司的玄,是青隼耗盡心力滋補的一磚一瓦。 那時的冥王尚還不是吳淳趙賜,那個耄耋老人對他說:“操持一國之氣運便像是蒸煮一鍋湯羹。添以鮮料,剁以菹醢。烹飪的火候要適度,鼎中的變化便如國祚之反復,氣運之盛衰:久而不弊是君臣相宜、熟而不爛是教化百姓、甘而不噥是恩威並施、酸而不酷是仁愛非攻、咸而不減是兵伐有度、辛而不烈是刑法禮制、淡而不薄是無為簡政、肥而不膩是行在大同。” 博謇易折,欹斜好碎,皆不可為。 “屈融牢記師傅的傳授。” 通判西望向那個他此生最為尊敬的老者。 老人笑道:“我們生在並非我們所選擇的天下,行走在並非我們所選擇的江湖。但既然我們活在當今,便總要為它做些什麼。” “水是好東西,但它必須在江河湖泊中流動,一旦出格便會澇害天下。萬事萬物一旦脫離了原先的軌道都會變成災難。勘隱司的作用便是穩固和疏導一切的不利因素。” 八荒剔屠,剔除一切動蕩的暗流,屠盡所有邪僻的人事。天下氣運有數,越朝通曉陰陽五行的大相師縐雎曾言:“三寶乃精氣神混元並行,一世至多不過九九人,而踏足齊天之流只手以計。再多,那便是逆天了。” 九十九位三寶高手已是一片江湖的極致,今日的大幸多了一位。 勘隱司天通判西屈融聞大越復國、大幸將亡之言。 由怒斬塵,一步踏入三寶大殿。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各為其主 死得其所(上)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入斬塵一境的通判西屈融才剛剛領略到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便已是深深沉浸其中。斬塵塑精是三寶大殿的築基,無數武夫夢寐以求的玄妙卻是五百年前的裴啞人曾用一句話道破。 精元溢于身外行,雜妄束于心內醒。 斬塵之塵是心中蒙塵,所斬自是違背本心的趨之若騖,留下的則是全性保真的心中所執。便像瓜果祛除外皮而留下果肉,一個不慎便容易走入萬劫不復的地步,也就是常言道走火入魔。而是否成功踏入三寶,這便要看武夫究竟有沒有找到自己真正的心中所執。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參天大樹長勢再如何喜人,終究要扎根于地。而那些盤根交錯的根枝深埋于暗無天日汲取黃泉,是為了讓沐浴陽光下的大樹更加繁茂。 天下百姓是葉,一郡一州的官員吏治是枝,麟淄朝廷即為主干。 而勘隱司是根,見不得光的根。 清風摩挲樹葉的莎莎聲,矮叢里有螳螂環伺著夏蟬磨刀霍霍,雨珠順著葉片經脈直至花朵蕊尖滑落滴觸濕土。 無需親眼所見,卻在念中有感。 通判西怒視口出狂言的女子,渾身氣海自丹田沸起流注體外,肉眼雖看不見,但已是盤桓體膚翻涌不絕。 魄鏡刀,膽魄用來對敵,懸鏡警醒自身。 一刀通勁,再八荒剔屠。 “御” 龐嵩眼神微眯,抬手吐露一字。 刀茫寒寒劈裂長空而來,女子卻是面色如常,身形不動分毫。 眾多甲士听聞龐嵩之令,自左右匯其身前豎起立盾。 魄鏡刀驟至,爆空聲如驚雷炸裂,不少甲士只覺得耳膜嗡鳴,而後便是鼻口滲血。一道如大潮奔涌的勁力撩起風沙卷曳擊于盾陣,刀勢貫透近十丈! “射” 龐嵩抬手,百余甲士彎弓搭箭,對著空中猛掠的那只青隼齊箭而發如磷磷鋼釘。 通判西凝斬塵精念,身形流動踏伐數步,魄鏡刀自身前一尺便如立起一道銅牆鐵壁,箭不可破。 臨至御陣之前沉刀再轉,箭雨如注卻依舊沒辦法在通判西身上留下任何傷痕。 “妖女,大越亡而大幸興是天命所致,爾等倒行逆施之舉有違天意。” 通判西一字一句開口,從方才便凝裹于氣海的精力霎時爆射繚亂開來,青隼服鼓蕩,魄鏡刀錚錚。 女子依然面色無懼。 一刀去,四方剔邪,四方屠惡。 此刻刀鋒銳意大盛只凝于一道旋月彎去,當先于御陣的一排立盾甲士只覺得一道勁力自手中御盾攀附透身,還未來得及因疼痛發出慘叫便是肉眼可見的被那股鋒利刀氣一斬兩半。 二十余精甲皆為這一刀斃命。 通判西壓抑許久的斬塵第一刀便已是讓人咂舌。莫說黑甲陣,即便是孫拯等樹梢上的青隼都是眼神大放異彩。 “困” 龐嵩皺眉喝道。 前列近百甲士站起層層將通判西挾裹圍堵。 孫拯看著形勢不妙,當即便欲鑽到陣中解圍,那擅用鉤爪的江川自然也是心念一動,不少青隼都是準備出手去幫那陣中屈融。 卻是一道身影的出現壓抑住了他們蠢蠢欲動的心緒。 來人拎著一個圓滾滾的物體出現在場中,只輕輕一拋,圓滾滾的物體一骨碌滑進了眾人的視野,那是一顆頭顱。 龐嵩頓時面色驚懼。 因為那是柳構的頭顱。 “習些卑鄙的藏刀式用以斷氣便以為自己堪破了竭澤玄妙,這種蠢人也能當夜叉?” 趙賜的冷聲對于龐嵩而言無疑是當頭一棒。 三寶高手決出勝負的時間可能會很長,但要決出生死也就是不大一會兒的功夫。 柳構低估了趙賜,所以他死了,但更為重要的一點是他沒有和鄭偃聯手。鄭偃不想與趙賜白費力氣,趙賜又何嘗沒有先逼走鄭偃再逐一擊破的想法? 不遠處的通判西身陷重圍渾身浴血,但全然是眾多甲士的血,他的勢已然攀升到幾點,只舉刀起舞不斷砍殺著眼前的甲士。 眼見著已然殺出了一條血路的通判西就要殺至女子面前,卻是一道巨傀從天而降,擋住了通判西的去路。 “屈融,夠了。” 趙賜眼瞅著那一道獸傀,自是出聲對著陣中的通判西開口。正在陣中大殺四方的通判西越戰越勇,卻依舊沒有為無邊殺意侵蝕了心智。心中自然也知道那擋住他的巨傀代表什麼,回身再度沖掠,周邊甲士已為這股銳氣震懾,熙熙攘攘的留出一條通路讓通判西拂袖而去,飄搖至趙賜身旁。 “你入三寶了?” 趙賜面色如常,但話語中或多或少還是透露著點滴喜意。 通判西手腕一抖,揮灑盡刀上沾染的鮮血才是開口:“全憑大人栽培,另外,听聞大人找到了失蹤的……” “此事過後再細說,此刻麻煩先解決。” 通判西點了點頭,二人再度將目光投向那軍陣之中。 三頭六臂的鳥獸巨傀到了,代表鄭偃也到了。 一道身影牽扯絲線幾個翻轉騰躍便是來到獸傀肩膀上站定,鄭偃眯眼看著趙賜,眼里盡是是糾結。因為此刻只有他知道,趙賜雖然殺了柳構,但已經受了不輕的傷。更何況他毀了趙賜的悲墨法身,此刻趙賜已然強弩之末。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鄭偃偏頭對著不遠處的龐嵩開口:“繼續打,那個判官剛入三寶,境界不穩,趙賜已是強弩之末,用你手下甲士拼掉這近百青隼。” 龐嵩聞言不由皺眉,饒是知道對方身份,也依然是上馬向前:“你憑什麼命令我?” 鄭偃不屑開口:“我說了,此刻是最好的機會能將此二人斬于此地。” 龐嵩怒道:“那我也不能僅憑你一己之言便拿我這些手下的性命開玩笑,更何況如果我死在此地,他們……”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 鄭偃打斷了龐嵩的話,轉過身來再度開口嘴角皆是透著寒氣:“放心,你若死了,我會將你的面皮帶走焚毀,連累不到你主子。那女子我自會護她周全,畢竟她是小崇王的人。至于你的手下,死士的命還算命麼?” 看著龐嵩聞言不語,鄭偃下了最後一味猛藥:“九殿下周獻凌便是在你眼前這一批青隼手中,將他奪走,意義如何,你可知曉?” 此言太過驚世駭俗,如今的龐嵩已是難以再平靜心緒。只看著不遠處半隱于樹梢的綽綽人影閉目在心中計較著得失,鄭偃的每一句話無不敲擊著他的心頭。 半晌終是嘆道:“若真是九皇子,也便說的通趙賜出手,你有幾分把握?” 鄭偃掃了趙賜和屈融一眼:“雖然我們各為其主,但今朝目的是一樣的。” 接著伸出六根手指。 “那便如你所言。” 龐嵩抽刀策馬于女子身旁:“煩請殿下先回陣中。” 女子聞言微微頷首,回身往軍陣中走去。卻是龐嵩與之背道而馳,騎行于陣前橫刀立馬鏗鏘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朝便是到了以死殉國之時。一個青隼腦袋二十兩黃金,殉國者家眷賜五畝良田。” 此話一出,再無回轉余地,龐嵩鄭偃明白,趙賜和屈融自然也明白。 八百黑甲若是鐵心拼掉近百青隼,僅憑趙賜和屈融還當真是不好辦,更何況二人都知道他們身後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一旦情況不對,你無論如何也要帶著九殿下安然回京。” 趙賜看著蠢蠢欲動的軍陣淡然開口。 屈融剛想說話,卻是為趙賜一個凌冽眼神又咽回了肚子:“這是命令。” 屈融只得不甘吐露一個是字。 軍陣再動,只不過這一次再不同于先前偏向試探的交鋒。肅殺的黑甲軍陣化整為零,一個個甲士都是抽刀猛突,悍不畏死。 那額上生了三瓣蓮印的女子緩緩走到鄭偃面前輕輕一禮,鄭偃點頭:“此行辛苦你了,接下來便交給老夫吧。” 等到女子點頭離去,鄭偃才是看著眼前拼殺的甲士和陷入重圍的趙賜屈融一干青隼玩味一笑。 下一瞬,那獸傀依舊立于原地,卻是肩上人影消失不見。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各位其主 死得其所(中)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人道抵天道,齊天仍舊不是萬人敵。 雖前有趙賜殺夜叉柳構,後有屈融一步踏三寶,但現在的二人面對八百甲連綿不絕的圍攻依舊是連連敗退。大部分青隼已然帶傷,說是負隅頑抗也不為過。 斬塵縱念盛極而衰。竭澤凝氣更是一氣弱于一氣。 若是全盛的趙賜當然可以不將眼前八百甲放在眼中,但柳構的斷氣刀顯然已經傷其根本。竭澤而漁,一氣不續便陷死地。通判屈融再不去做方才那般一人入陣的舉動,一來是他的勢被鄭偃的獸傀抑制下去,再不復全盛。二來是他心知肚明,自己無論如何也殺不盡所有黑甲,哪怕是同此刻趙賜聯手也沒辦法。若說二人全身而退倒也不難,但他們身後的青隼和九殿下該怎麼辦? 趙賜一記拐刀巡回,再度斬下兩名悍不畏死黑甲的頭顱,還未來得及續氣,又是四五人蜂擁而上。 如何以軍陣對付江湖高手? 用箭雨齊射,用刀劍逼脅,用人命堆壘。總之一句話,不要讓其有任何喘息的功夫。 這是最笨的法子,卻也是最有效的法子。人力終有盡時,只要能先斷其勢,再斷其氣,最後便能斷其命。 兩百年的大越曾有猛將寇廣納糧草于蜀地,麾下招攬十余相士以性命祭出通天徹地的真武奇門大陣,又有近百練氣士在其中擺下三十六境天罡大陣。此陣中陣幫助寇固守蜀地獨釣中原近三十年,其間大幸數次舉大軍攻伐皆是不了了之。只因為陣心的一人憑借此陣達到了天地不容的人力至極。 後世江湖探討近甲子,才在齊天之上又安了個逍遙的境界。天地皆逆,豈不逍遙?只是那種境界出手究竟是何等景象終究是無緣一睹。 只傳聞那是一名無名無姓的術士,羽扇揮灑大江逆流,拂塵飄搖七星顛倒。 幸朝開國皇帝廣尋能人異士,更是下旨凡破大陣者,封世襲罔替一字王。但又有誰敢行逆天之事,殺逆天之人?最後還是一位三寶境的江湖客出了一個主意。大幸舉國之力花了半年光景鑄百萬羽箭,再聚犛牛萬余。臨至陣前先以連綿箭雨不斷耗損大陣勁力,再點燃牛尾形成萬牛奔騰的浩然壯觀沖陣,最後再由十萬大軍列五隊每隔兩個時辰輪換,晝夜不息。 烽火連三日,大幸戰損近半,與其說蜀地是被攻下的,倒不如說是被活活拖死的。蜀道為骸尸堆壘不通,由此得來蜀道難一說。 歷朝歷代,兵卒對付江湖高手的辦法皆是大同小異,說到底無非四字。 困伏圍殺! 那麼對于如今的趙賜也是一樣。 只要讓其失去續氣的機會,管你是斬塵竭澤還是出神,都得死在亂軍之中。 此時趙賜墨筆已現干枯之狀,書者無暇研墨,便不談揮筆。 龐嵩已經不在計較得失,只要拼死這剩下數十青隼,他便是完成了他的任務。 通判屈融也沒有得空,作為此間青隼第二戰力,他自是首當其沖抗下了眾多甲士。只是黑甲在山林中仿若無窮盡,殺完一圈還有一圈,饒是屈融利用鉤爪不斷在林木間游蕩牽扯也沒有再度開出一條路。 勘隱司的鉤爪質地精良,機括的彈伸更是巧妙,但不斷地使用依然出現了卡殼的情況。一個青隼面對十數甲士蜂擁而上的包圍當即便選擇伸出鉤爪。偏偏只听機括的掰動聲,那鉤爪始終不發,那青隼頃刻間便為亂刀砍死,血涌如注,浸透了華美大氣的青隼服。 孫拯與江川二人在先前聯手對那神機鼉傀時攢下了過命的交情,此刻二人也是狼狽不堪。只不斷且戰且退相互作掩,這才堪堪避免了身陷重圍的危險。 卻只數十甲士再度圍殺上來,江川面朝孫拯擺露一張苦笑,孫拯自然也只能回以無奈一笑。孫拯瞄了一眼裝套在腕上的鉤爪,連續的使用,他能感受到其中機括已經發熱,不知道還能再撐幾次彈射。 舉刀斬下一個甲士的頭顱,再度側身躲過一旁甲士的長戈,孫拯只握起那長戈的木柄向前一挺,魄鏡刀直貫那甲士的胸膛,一刀透心,甲士倒地。 “我之前所跟的劉恆大人不屑使用鉤爪,早知道有今日,應該多學學這玩意的。” 孫拯邊殺邊笑道。 這會兒功夫江川也是用鉤爪飛掠下三四顆大好頭顱,只回身再將魄鏡刀狠狠刺入一名甲士的體魄,一腳將那死透的尸體蹬開。 “這種局面,再給你十把鉤爪……也是無用。” 江川的聲音略顯嘶啞,開口也是不斷喘著粗氣。 孫拯又是劈開突上臉前的一個甲士,卻是另一名甲士長戈猛刺而來。孫拯躲閃不及,長戈刺透了孫拯左肩,涓涓鮮紅自長柄滑落。 江川瞳孔一縮,剛欲脫身去幫孫拯解圍,卻是孫拯猛然憋出一股子狠勁,一刀便將木制戈桿砍作兩截,那持戈甲士還未反應過來,孫拯便已是橫掃一刀斬下了他的頭顱。 江川連忙上前與孫拯貼背而立,警惕著四周虎視眈眈的甲士。 “咳咳……要是我死了,幫我爹和我叔父帶句話?” 孫拯咬牙開口,已是十分勉強。 江川吐字清晰:“自己去,老子從不幫死人帶話。” 孫拯艱難笑道:“就說孫拯不用,辜負了他們的栽培,幸好還未娶妻生子,也算沒有拖累人家。” 說話間,又是六七人同執手中刀兵上前。 江川胸脯不斷起伏,只已魄鏡刀抗住正面二人,再度伏身按地握刀半旋,兩人四腿皆斷:“你不是還有個徒弟?咱們雖為江湖人記恨,但還是挺念師徒情分的。” 孫拯不顧肩膀上的傷痛,也是靈巧躲過三人齊撲,連斬其中二人,一腳再將那最後一人踢飛兩丈:“時間太短,來不及再續情分了。” 江川聞言淡然一笑,眼看著眼前甲士再度圍殺過來。 近乎無力舉刀,便是身死之時。 “你的鉤爪,再用一次,咱倆還能跑。” 孫拯瞄了一眼自己戴著鉤爪的左手咬牙道:“听你的。” 終是憋足一股勁力,江川猛然朝著孫拯那邊突去,竟是全然不顧身後甲士連斬數人。 “走” 孫拯瞳孔一縮,聞言下意識便是左手微伸,腕部輕震。隨著機括掰扯聲,自袖間一根鐵鏈射出十數丈,牢牢的扣在一棵樹的枝丫上。 孫拯身形飛掠而去,其間再度回頭顧盼卻是愕然。 江川背部青隼服已被割開,赫然有一道猙獰的刀痕幾乎從一肩直劃到腰部,鮮血正不斷洇涌滲出,而更讓孫拯心寒的是江川手腕的鉤爪已是消失不見。 “老子的親人都死光了,你給老子好好活著。” 嘶啞的聲音無比低沉,卻一字字的銘刻在孫拯腦中,直到他飛身而起,才看見方才江川站定的地方有一把鐵鏈已經斷了的鉤爪。 “就此別過。” 數十甲士蜂擁而至,飛躍空中的孫拯已是看不見江川的身影……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為其主 死得其所(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當雙方全無顧忌的開始蠻斗,此消彼長之間強弱也就逐漸肉眼可分。隨著勘隱司一方的節節敗退,龐嵩手下的甲士更像是一群悍不畏死的瘋狗,一個不夠便兩個,兩個不夠便三個。哪怕勘隱司的青隼同樣視死如歸,奈何數量上的差距猶如鴻溝,只短暫的游戰過後,逐漸也是體力不支,正體現了雙拳難敵四手之理。 隨著勘隱司陣型的完全潰散,大多青隼都只能各自為陣,成為真正的獨狼,而首當其沖要考慮的自然是怎麼突圍出去。 趙賜揮毫為刀,卻不再潑墨,源源不斷的甲士亂刀而來,在龐嵩的命令下,他自然是所有甲士關照的重點對象。也就在這種緊要關頭,方才殺柳構時留下的傷勢儼然已經變成了伏筆。 氣機難續命安在?他的竭澤道蘊被柳構的斷氣刀斬卻了大半,本命墨身也為鄭偃擊破,此刻說是窮途末路也不為過。雖然這些黑甲一時半會依然無法破開他的勢,但趙賜心中清楚,至多三炷香燃盡,自己勢必危在旦夕。 所以至少在自己此刻還尚有余力之時。 趙賜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那一道身披厚重甲冑的身影。 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 既然我已無力對抗全軍,至少要取敵將首級! 只是在此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趙賜一筆破開近十甲士的圍攻,浮身一掠便迅猛的來到屈融身旁,只見其手作鷹爪將正在圍攻屈融的一個甲士高高舉起。趙賜目露寒芒,五指微動,那名甲士當即頭顱向一旁歪去,氣息全無。 “屈融,鄭偃不見了,快去保護九殿下。” 屈融訝異的看著眼前頭頂烏紗的趙賜,哪怕是他步入斬塵,搏殺之際依然難免讓一身青隼沾染血漬,但眼前的趙賜身上的青隼服卻依舊整潔。 “趙大人,屬下以為,由你帶九殿下出去更加安全。” 屈融回身環視四周,目光所及除他二人再無其余青隼,殿後之人的結果顯而易見。 趙賜聞言皺眉:“你從不是這麼優柔寡斷的人。” 屈融微微一笑:“大人也從不會這般感情用事。” 趙賜再度以筆刀揮墨斬去三甲,也是無奈搖頭,只閉目一念,頓時周身凝氣而旋。 那把即將干枯的墨筆霎時變得潤澤豐沛,仿佛包含濃墨,滴滴稠汁流淌于地,一層渾濁的水汽自那青隼服中 然爆出。不少甲士再度圍殺向二人,卻是身形為那水汽牽扯粘住,動彈不得。趙賜身形浮空而去,無數濃墨如雨揮灑。 屈融感受著滴點在身上的墨水,青隼服霎時被染成漆烏之色。 “屈融,一朝入勘隱司,一生便是勘隱司。我趙賜不會輕易死在此地,你且安心離去,務必要帶著九殿下回去見陛下。” 屈融抽搐著嘴角,看著周邊為墨汽凝泄從而姿勢千奇百怪的甲士,半晌才是點了點頭,一個疾掠便是回身折沖而去。奇異的是無論多少墨汁滴在他的身上,他依然只覺平常,更不談為墨汁纏住身形。 眼看著屈融離去,趙賜目光如炬,只輕輕摘下頭頂烏紗細細擦拭,滿頭潑墨頓時齊腰而凝。 他是讓無數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凶儒冥王,凶儒這個名頭,他一頂便是十數年。但往前二十載,他只是一個書生,一個為了金榜題名寒窗苦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一個看著自己喜歡的姑娘嫁作他人婦也依舊只能干看著的懦怯文弱書生。 直到那位老先生給了他一只墨筆。 “讀書是好事,但死讀書便是壞事了。”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想讀書便讀書,想寫字便寫字,天下只有一個人能管你,你可願去?” 那時的趙賜手上已有老繭,卻不是如今的刀繭而是長期書字的筆繭。他面龐尚還青稚,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有著白淨面皮的書生將來手上會沾滿人命。 趙賜接過那枝古銅墨筆,面色不解的看向老人:“我落榜三次,家里也沒什麼值錢的玩意,沒什麼值得讓您惦記的。” 老人聞言只樂呵一笑:“我並非圖謀什麼,只是你的墨字並不適合為官為吏名留青史,在科舉上也是糟蹋了。” 趙賜奇怪道:“讀書不為考取功名光耀門楣,還為了什麼?修身治國平天下?我沒那麼大的志向。” 農夫打扮的老者指了指趙賜的手:“這是一雙殺人的手。” 沒來由的一句話讓趙賜渾身一顫,他驚恐的看著眼前眉目和藹老者:“殺人……是犯法的。” 老人笑道:“殺人償命,自古便是。為己殺人自然犯法,但為國殺人,為天下殺人卻不是。” 趙賜聞言微惱,自詡讀聖賢書的他自然听不得這種言論。雖還是對眼前老者存了畏心,卻依然伸著脖子開口:“聖人訓言,殺人便是惡,如何有為國殺人和為己殺人之別。” 老者坦然自若,只將手拍了拍趙賜的肩膀,趙賜當即如受驚的野貓一般向後縮去。老人見狀倒也不惱,只是淡然:“當然有區別,世事無絕對,更遑論聖人訓言難道便是真理?” 那個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老者對趙賜說了許多。 “有沒有你甘願為之殺人或是即便要你以殺人而取悅的人或物。” 那時的書生無言以對。 今日的凶儒執筆為念她,此為執念。 墨中趙賜執筆空書,居高臨下。 如天人視螻蟻! 佛誦大悲咒,墨盡大悲流。他提筆成書,筆落蘸血。凶儒一世只悔兩事,一為子欲養而親不在,二為我欲娶而卿已故。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那你呢。 我善惡不分。 如何不分? 殺人。 殺人是為惡,如何不分善惡了? 殺善人為惡,殺惡人為善。但惡人也曾行善事,善人也有做錯事。辯不明,故不分。 趙賜以筆蘸血墨,以武書人命,周邊墨汽盡成赤水。 那依你之見,天下何人殺不得? 生我者不可,雙親已離世。 我生者未知,故不敢有後。 余者,無不可!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生死隔條線 一箭穿心來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我們應該逃麼?” 甦佑陵听著不斷接近的激斗聲問向場中數人。 徐筱三人依舊是為鏈拷所拘,那個受命看著三人的青隼也是遵命守候,不斷注視著周邊一舉一動。龔錦則被安置在一顆樹下稍作休息,這里畢竟找不到大夫,魚弱棠和徐筱看不對眼,只站在甦佑陵身旁一言不發。 那年輕的青隼也是為那林坡後的激斗聲吸引,幾次按捺不住性子想過去幫忙,但又想到通判大人的囑托,只得無奈嘆氣坐回原地。如此反復數次,甦佑陵終是試探性的開口。 那年輕青隼聞言顯然是覺著甦佑陵膽小怕事,只是兀自開口:“剛才那位,可是我勘隱司的通判大人,什麼江湖高手在他眼里都是小魚小蝦。也就你們沒有親眼所見,方才那多大的傀儡,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只在他一刀下去,嘿,全都變成一攤子廢銅爛鐵。” 年輕青隼連吹噓帶比劃,硬是將通判西說成了三頭六臂的神仙人物,直按著自己心中高大偉岸的形象無比接近。 甦佑陵只得呆愣著看著他不斷點頭附和,心里倒是誹腹不斷。 眼前這青隼入勘隱司可惜了,若是勵志當一位說書人,保管也是名震四方。 “所以說,管他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怕,你們說……” 只在年輕青隼吹噓勘隱司之際,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啊∼” 年輕青隼猛的叫喚,眾人皆是側目而視,看其如同像在看傻子一般。 卻是龔錦眼神驟然一亮,下一瞬又是烏暗了去,開口也盡是擔憂:“師傅,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來人自然便是從亂軍中突圍出來的孫拯,只是此刻的他當真狼狽到極點。滿身血污且不言,肩頭插著的那根斷戈更是有鮮血不斷滑落。 孫拯臉色泛白,顯然已是受了危及性命的重傷,便是連站著都十分費力,說話的氣息自然也是十分微弱:“你們還在這里作甚,快跑。” 前一刻還在吹噓通判西和勘隱司如何厲害的年輕青隼看其身形不穩,當即支住孫拯:“咱們其他人呢?” 孫拯瞄了在場之人一眼,咬牙道:“死了很多,其余人跑散了,你們也快……跑。” 說完便是失去了最後一絲清醒,兩眼一抹黑,孫拯徹底倒在了年輕青隼懷中。 龔錦見狀便想著上前為其查看傷勢,卻是剛一起身,斷腿的疼痛便立即蔓延全身。掙扎了一會兒只得再度恢復坐姿倚靠樹干,嘴里卻是焦急吐字:“重五,看看我師傅的傷勢。” 那被喚作重五的年輕青隼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抱著孫拯不讓他滑落到地上。甦佑陵自是冷靜許多,上前並指測到鼻息,又附耳于胸膛之上,才是對著龔錦肯定道:“放心,還沒斷氣。” 龔錦剛想松口氣,一言又至。 “但也離斷氣不遠了。” 龔錦此時很想掐死這個說話大喘氣的人,哪怕她知道對方身份極其尊貴。 甦佑陵也看出了龔錦眼神中的火氣,只得攤了攤手:“這里沒大夫,我也只是實話實說,你要信的過,我便試試看。但我先聲明,治死了可不怨我。” 龔錦聞言翻了個白眼,卻是扭過頭:“你先治。” 徐筱性格潑辣,看著龔錦的舉動同樣心生惱怒,卻是雲文詔使了個眼色才讓其沒有出聲。 甦佑陵看著氣若游絲的孫拯自是眉頭緊鎖,他哪里會什麼醫術?充其量也就是隨身帶上金瘡等外敷止血膏藥,但孫拯這般傷勢尋常金瘡哪里治的活? 死馬當活馬醫。 “抱好他。” 甦佑陵開口對重五開口,也再不去管逐漸逼近的激斗聲,只從懷里摸出膏藥小心為涂抹傷口,又從上衣下擺撕下一條細綢作棉布。剛欲包扎卻是驟然想起少了一環步驟,外傷口若不先祛毒便包扎極易感染。 “藜藿、雄黃、鬼臼、皂莢、蕪荑,你們誰有這些玩意?酒或者鹽巴也行。” 甦佑陵轉頭向眾人詢問。 一圈搖頭下來,甦佑陵也是束手無策。 就這麼整?好像忒不負責了。 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又不能變戲法一般將這些祛毒之物憑空變出來。 卻是一聲響起:“我有酒。” 甦佑陵循聲而顧,看清來人卻只面色霎時一沉,一只枯黃葫蘆隨即飛到了他手中。甦佑陵嘆了一口氣,倒出烈酒將孫拯的傷口包扎好,這才回轉過身看著來人閑庭信步。 來人正是鄭偃。 “喲,雲小子,小筱。我說你們跑哪兒去了。按理說你們早該到了的,原來是走滑了道。” 鄭偃看著被拘二人笑道。 “鄭伯。” 雲文詔恭敬開口,徐筱更是看著來人眉眼彎彎:“鄭老伯,快替咱們松綁。” 重五見此,當即便伸手摸向腰間魄鏡刀。 “我勸你不要白費功夫,那人不是你能應付的。” 甦佑陵小聲對重五開口道。 鄭偃點了點頭:“還是殿下有眼力見。”話音剛落便是一個掠身,重五來不及半點反應,鄭偃已是將雲文詔三人的鏈拷都給解開。 徐筱狐疑道:“殿下?鄭老伯也認識甦佑陵?” 鄭偃聞言剛要作答,卻是一道疾影帶著勁風掠來,鄭偃當即閃身避開。那道身影並未緊咬住鄭偃,而是不管不顧裹挾著甦佑陵一連退去十丈遠。待身形靜立,屈融這才歉然低語:“恕卑職冒昧。” 甦佑陵苦笑道:“無礙。” 對于這般殃及池魚之事,他已是習慣。 鄭偃拍了拍玄衣上的灰塵,待看清來人才是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勘隱司的判官大人,小的在此恭賀勘隱司多了一位三寶高手。” 屈融面色肅然,對于鄭偃的調侃也並未出聲。若是幾個時辰前,他遇到鄭偃定然要退避三舍,只是今時不同往日。 兩位三寶高手對峙,鄭偃並未急著解開背上的巨傀,只是當先開口問屈融道:“有得商量?” 屈融嘴角一勾,舉起魄鏡刀直指鄭偃,周身勢氣驟起。 “把我殺了就有。” 鄭偃聞言只微微頷首。 “ ” 下一瞬,背上團裹之物如抽絲剝繭一般霎時疾旋數百圈,鄭偃兩袖扯出千絲萬縷接系身後,獸傀猛然躍停其身前。 “殿下先走,卑職來殿後。” 甦佑陵聞言卻是看了看還在鄭偃那一邊的重五、龔錦和昏迷不醒的孫拯三人,自是開口:“那邊還有兩個青隼。” 屈融聲色果決:“與殿下安危相比,此間任何人的性命都無足輕重。” 甦佑陵沉下心緒,事態至此,已經沒有他能改變的事情。對于屈融的做法,甦佑陵倒是覺得在情理之中,並非他自命不凡,而是勘隱司做事的方法數十年如一日還是那個樣子。 徐筱已被解開了鐐銬,只走到魚弱棠身旁沒好氣的開口質問:“他的那條跛狗呢?還有,為什麼他會和勘隱司的人攪在一起?” 魚弱棠只輕描淡寫的瞥了眼前女子一眼,徐筱這般語氣尋常人尚且會生出不悅,更何況本就孤冷的魚弱棠?後者只淡然道:“我哪知道?” 她性子本就清冷,對于生人更是寡言冰冷到極點。卻是徐筱看在眼里卻以為是魚弱棠自視甚高,本就看不順眼,此時更是升騰起一股無名火,幸好雲文詔眼疾手快,將徐筱拉扯到一邊。 “姑娘莫要在意,我這小妹是個急性子,在下姓雲名文詔,我小妹姓徐名筱。還未敢請教姑娘芳姓大名。” “哦。” 魚弱棠只輕吐一個字便凝住了雲文詔的笑容。 “你……” 徐筱早是火冒三丈,剛要上前,卻是為雲文詔再一次攔住。 幾人爭執之間,鄭偃已經是當先開始了試探。三頭六臂的獸傀張嘴噴射一條細長火蛇,直射向屈融,卻並不會傷到一旁的甦佑陵半點,可見其對力度的把控。 屈融閃身堪堪避開火蛇的侵襲,卻是轉而沿著那條火蛇拖刀前掠。 鄭偃淡然自若,袖間千絲萬縷不斷顫動,獸傀隨即轉向,那火蛇向著屈融橫掃而去。火隨人影,卻只是燎去了屈融疾掠時隨風曳起的青隼服下擺。 眼見著屈融已經沖到了與獸傀不出三四丈的距離,鄭偃雙手翻飛,獸傀閉口,火蛇戛然而止。屈融兩眼微眯,一刀順風劈斬乘勢而來。 鄭偃自然不會無動于衷任憑已入三寶的屈融劈砍獸傀,只是再度拉扯,十指繞動,獸傀合抱一拳向著屈融猛砸。 一刀懸于身側,屈融兩腳緊扎于地。 “轟” 拳刀相抵,兩者之勢化作塵糜向著四方天地揮灑而去。 甦佑陵趕忙以手掩住口鼻,待到塵糜微散,這才依稀看見一道靈敏身影正圍繞著一尊龐大體魄兔起鶻落之間不斷游刃周旋。此間刀芒盡數化作白光閃現,渾厚的刀勢饒是隔著十丈也是依稀可聞。 下一瞬,白芒消失不見。 卻是鄭偃眼前,一襲青隼服破塵而出舉刀逼近。 鄭偃冷哼一聲,袖間千萬絲線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縛向屈融。他善牽絲戲命,但對手也善于抽絲剝繭,卻非與他同樣用手,而是用刀。 剔骨。 屈融使出八荒剔屠的剔骨式,如庖丁解牛,無需肉眼分辨便能使骨肉分離,今日卻是庖丁解絲。 到了三寶一境縱念而出,身處鬧市卻依然落針可聞,一葉障目仍可隔見泰山。 斬塵而見本心,見本心而心無旁騖。 魄鏡刀卷絲而舞,一時便是將原本的天羅地網盡數纏裹于刀面之上。屈融動念而驅刀,魄鏡嗡鳴如蟬,驟然便將千萬絲線震斷,清風徐來,斷絲揮灑如毛毛細雨紛飛落地。 屈融再度迎刀向前,鄭偃牽絲而對,不斷躲閃著各種刁鑽的刀式。以傀而戰,他是改身魔傀鄭偃;但失了傀偶,他依然是一名實打實的斬塵高手,並且在斬塵一道比之屈融要更有心得。 鄭偃身輕如燕,袖間絲線仿若無窮盡,斷而再生,生生不息。屈融的每一刀都會為絲線盤纏牽扯,或多或少改變了刀式行跡,饒是屈融刀法再是精妙也傷不到鄭偃半分。 二人輾轉游斗無暇顧及其他,雲文詔自是領著眾人退避三舍,魚弱棠性子清冷不假,但誰又會願意真和自己性命過意不去?也是跟著眾人向後退了十數丈。 年輕青隼重五背著孫拯,又讓龔錦將手耷環住他的脖子,而後三人才向另一邊躲去。卻是心中狐疑正面戰場上為何許久听不見了動靜,好似刀兵激斗聲也漸趨停止。 只此時此刻,鄭偃與屈融孰勝孰敗儼然決定著此間眾人的下場。 重五向著龔錦好奇問道:“剛才被判官大人帶走那男的究竟是何人?為何那魔傀稱其為殿下?” 龔錦知曉事情原委,只是皺眉沉思半晌才抬頭道:“重五,別怪我不告訴你,那人身份你知道了也是無用。照我師傅這等傷勢,咱們勘隱司這次定然凶險萬分,你乘著通判大人拖住鄭偃,想辦法尋到那男子先走。” 重五看著龔錦眼色堅決,再度聯想到先前屈融對甦佑陵的態度,自也是知曉此事非同小可,只是卻依然面露為難:“可你和孫大哥……” 龔錦掃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的孫拯,無奈一笑:“沒關系的,我們畢竟是勘隱司的人,料想賊人如何也不可能敢對我們下殺手。總之,你先尋到那位漂亮女子一同帶去,我想他會和你一起走的。記住,找到他之後,你三人便火速回京。” 重五聞言卻是撓了撓頭木訥道:“什麼漂亮女子,龔姐姐,你可已經是最好看的女子了。” 龔錦聞言只眉頭一挑,當即便是動用那只沒有受傷的腳踹了過去。 “少貧嘴,你心里的小九九我會不知道?不過我可告訴你,那女子讓你帶著你可別起什麼心思,既然是他的人,你便是萬分動不得的。” 重五點了點頭:“我知曉了,定然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他是這次勘隱司近百青隼中年紀最小的一位,自然也是知曉同僚對自己一路上的諸多照拂。若非如此,屈融先前也不會讓他以看管徐筱三人的名義遠離戰場。 此刻重五終于是有了所謂的“大任務”,下定決心後便是轉身去找魚弱棠,再然後便是拉著那個身份不簡單的男子遠離此地。 而重五的“大任務”,身份不簡單的男子此時正懷抱黑匣盤坐,盤算著自己應該如何自處。 “一天天的破事真多。” 甦佑陵嘆了口氣,索性便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逐漸亮堂的天穹。當他的身份被趙賜識破後,便像是壓在他心頭多年的一塊石頭落了下來,只是今後的路確更加迷茫。 他習慣了四海為家,卻未曾想過要像什麼世外高人一般浪跡天涯。 未至京城那會兒,他倒是心中喜懼參半,臨了入麟淄城才發現莫名有一種心安。魚弱棠不想走,他又何曾想走?只是很多東西都沒法子讓他來決定。 “跛子,你跑哪兒去哄騙小母狗了?也不知道給我報個平安,真是白養你了。” 甦佑陵百無聊賴,不斷念念有詞卻終作夢中囈語。 “你倒是睡的安穩。” 甦佑陵睡意本就淺薄,只此刻睜眼,卻是看到了魚弱棠和重五站在自己面前。 “這位公子,勘隱司有令,讓我保護你二人先行回京。” 重五開口笑道。 甦佑陵沒去看魚弱棠,只掃了一眼細胳膊細腿的重五,沒好氣道:“你保護我?你打得過鄭偃啊?” 重五聞言一愣,卻是亮出腰間魄鏡刀:“不說別的,和他過兩招想來是可以的。” “噗。” 甦佑陵強忍住笑意,這才看向魚弱棠:“怎麼?睡會兒覺不行?哪條王法規定了人不可以睡覺的?” 魚弱棠並不理睬他的死皮賴臉,甦佑陵自討沒趣,伸了個懶腰便是開口:“想讓我跟你走?行啊,把你魄鏡刀借我玩玩兒?” 看著甦佑陵伸手摸向魄鏡刀,卻是重五一個側身緊緊扣住刀柄:“人在刀在,公子你換個要求。” 甦佑陵啐了一口:“呸,又不是什麼稀奇玩意,也就你們勘隱司的雛鳥當成寶貝。” 剛欲轉身邁步。 一道聲音隨即從遠處傳來:“殿下小心。” 甦佑陵抬頭望去,屈融已然疾馳而來,卻是身後早已不見鄭偃,轉而是漫山遍野的黑甲士卒。 箭雨如瓢潑大雨蓋滿天穹,黑影成幕更如西北蝗災之時的慘淡景象。 屈融知曉箭雨已至頭頂,只得咬牙抽刀回身作防。 如甦佑陵所言,重五只是一個雛鳥,哪里見過這般陣勢?看著漫天箭雨呆若木雞,只刀在腰間卻是神游身外,心中早為驚懼滿布。 甦佑陵當機立斷,一把抽出魄鏡刀懸于身前:“把我的黑匣帶著,退向林地找樹作掩,快。” 重五這才醒神,忙拿起甦佑陵的黑匣,奔向林地,魚弱棠自知留在此地也是累贅,也是回身跑去。 甦佑陵看著頭頂箭雨也是緊咬牙關,緊隨二人身後不斷撥走射來的飛箭。 但他畢竟不是屈融,一個三四鼎的武夫,懂些江湖的粗淺路數,如何能擋得住如此多的羽箭,更何況他還要分心去保護身後二人。 一箭刺入大腿,甦佑陵額上頓生冷汗,絲毫不敢去關心傷勢,只不斷揮舞手中的魄鏡刀。 再一箭映在甦佑陵的眼中,下意識側閃腦袋,羽箭劃破臉皮帶飛了一塊皮肉,臉上火灼之感頓起。 甦佑陵忽然想到自己可能會死在這里,只胸腹陡然起伏,呼吸也急促了許多。 又一箭嗖然而來,甦佑陵方才撥去一箭還來不及收回魄鏡刀,轉瞬之時,這一箭便已是狠狠刺入了甦佑陵的左臂。甦佑陵悶哼一聲便是身形凝泄,右臂驟然發力,以開山膛的手法催刀而卷,再度撥開了數根飛箭。 小腹又中一箭。 甦佑陵依舊咬緊牙關,他丹田氣血已然翻騰,涌到嗓子尖的甜意再是按捺不住。 有一箭穿心而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花前初日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終究還是來晚了。” 一道黑衣抬手間便卷挾遮下了所有近身羽箭,但甦佑陵已然口滲鮮血不止。 “是周公子讓我來的,凌公子,你先歇息,剩下的就交給在下了。” 吳圭對著懷里甦佑陵說完便是轉頭,一指點過,近身一尺的所有羽箭盡數停滯落地。吳圭曾在平崗縣一處酒樓當過店小二,也曾在合壤郡西市攔下趙游兒,還曾會見過合壤郡丞詹杭。 他所修的便是無我無為更無相的絕妙古籍無相天。 只見吳圭伸臂如猿猴,一把再撥落眾多羽箭,兩腿更是驟然間伸展到了一個極其古怪的長度,一步可跨丈余,他的身軀也膨脹成了一個圓球,為前面的魚弱棠和重五二人立起一道圓盾。 水無相,置何種形狀的皿器便呈何種形狀。 吳圭也無相,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他想到什麼便可以擬作什麼。 不多時,四人便已進入了密林之中。為了保險起見,吳圭依舊沒有停步,魚弱棠女子體弱力漸不支,吳圭便干脆將其放到自己肩膀上。直到估摸著已經到了身後士卒一時半會兒追不過來的地方,吳圭才是趕忙放下手中的甦佑陵為其查看傷勢。 重五滿頭大汗,剛想開口,卻是吳圭一記手刀將其拍暈,將一旁魚弱棠看的一愣。 “他是勘隱司的人,我不喜歡。不過放心,我沒殺他,過不了多久他便會醒過來。” 听著吳圭解釋,魚弱棠才是舒了一口氣。 甦佑陵此時已是氣若游絲,臉色蒼白,倚靠著樹干並不出聲,只是一路至此倒並未昏厥過去。 吳圭用縱念之法為甦佑陵舒展脈絡,當摸索到那穿心一箭的周圍時卻是眉頭緊皺。 魚弱棠焦急問道:“他怎麼樣了?” 吳圭嘆了口氣,良久才是看著甦佑陵說了一聲抱歉。 傷勢如何,顯而易見。 甦佑陵嘴角一勾,幾次吐息過後才是艱難的開口:“無礙……讓我們單獨說說話?” 甦佑陵再度深呼一口綿長氣機,他此時已經是面色蒼白如紙,原本的性命海早已枯竭,只是憑著一股子韌性才不至于暈死過去。傷勢如何,他自己心里最為清楚。身中四箭,若非自己體魄不錯,這一路下來恐怕早就去閻王爺那報道去了。 “我去看著身後的追兵。” 吳圭看在眼中也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去,留給二人一處空間。 魚弱棠泫而欲泣蹲在甦佑陵身前:“當初可是你把我帶出的呈海郡,帶我出來就得照料我一輩子的。” 若不是此種情形,這等話魚弱棠打死都不可能說出來,女子卻失去了平日的羞赧,話語中更多是果決。 甦佑陵聞言卻是笑出了聲,只是笑聲未絕,咳喘卻起,嘴角滲出猩紅之色更加奪目:“呵呵……咳咳,傻呀你,一輩子跟著我,你不嫁人了?” 甦佑陵想起不久前鄭偃所言。 “年輕人越來越不知惜命,只有我們這種老家伙才會挖空心思千方百計的想要多活一些。” 他的確十分怕死,可如今死到臨頭,反而卻是並無多少傷感恐懼,反而是心中的愧意要更多一些。 他對不起那些用命救他的人。 否則六七年前的周獻凌安有命在? 甦佑陵默默想著,眼皮已是變得十分沉重,便像是貼上了一塊秤砣一般。 魚弱棠裝出一副憤懣樣子開口,卻是止不住眼角的晶瑩剔透連成珠子串下道:“要嫁也是嫁給你,誰讓你多事要把我帶出來的?你只能被我害死,听到沒?” 甦佑陵原本腦袋昏沉,這一句話倒是讓他清明了不少,看著眼前陪伴了他許久的如玉佳人,甦佑陵也是沸腹起來。 當初為何要救她?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理由的甦佑陵只當是自己發了善心,撿起了一個拖油瓶。但二人相伴至今,饒是甦佑陵心如頑石也不可能全然不動心。 若說救下徐筱是當時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看中了徐筱的身手可當成自己的護衛。那麼救下魚弱棠純粹便是自己的隨意之舉。 他未曾有過閑心考慮過男女之情,但情愫之物,本就是無理之物,又怎會讓他多做定奪?看著那張俏臉,他此時才覺著,若是真要娶個媳婦,選她倒也不錯。 甦佑陵只得報以無奈苦笑斷續道:“可惜了……若是你……早些和我說,我便是打死也吃定你了。” 魚弱棠將臉蛋湊到甦佑陵眼前,忽的想起當初在煙柳樓中那個以為甦佑陵看光了自己身子的誤會,不由羞惱:“你這登徒子,讓你這麼死太便宜你了。” 甦佑陵還沒弄明白魚弱棠的變化,卻是有氣無力的開口:“不然你還想如何?拿軟劍……賜死我麼?還是……嗚……” 甦佑陵的瞳孔驀的瞪大了一圈,他已經說不出話來。那張俏嫩白皙的面孔完全填充了他視線的全部,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對方眼瞳邊齊刷刷的睫毛在微微撲閃。 一雙秋水眸子就這麼隔著毫厘之差映在了另一雙溟黜又 小 她眼中有雨水滴落。 一場瓢潑大雨更甚于麟淄城那場,只是這場雨淋不濕他身體上的任何地方。只此一處逢甘霖,便是濕透了心弦。也散盡了他眼中原本那抹縹緲疊嶂的溟魑砥 甦佑陵喉結微動,唇上的那抹柔軟便像一串潺潺小溪直入他的心肺。 魚弱棠眼里有雨,更有奪目光彩,映照在霧氣重重的陰霾之上,驅散了淺淺的陰鷙。 這叫不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甦佑陵打趣的自嘲。 魚弱棠便如小貓一般蜷伏起身子,只探著腦袋,兩瓣柔唇軟糯可口,甦佑陵能感受到魚弱棠的身體在輕微的顫抖。 他知道他將死,所以更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此便好像能是天長地久,但甦佑陵知曉這些不過是泡影。 甦佑陵抬起沉重的手撫過她的俏臉,替她拭去晶瑩剔透的淚點,同時輕輕將腦袋向後微微仰去,雙唇驟然相離。甦佑陵回味著那抹酥柔卻是微笑出聲:“你往後的路還長著,我這人,不值當你如此的,我之前……便已說過了。” 魚弱棠剛想出言,卻是吳圭身影一瞬而至:“他們追來了。” 甦佑陵聞言,只望著魚弱棠咬了咬牙,再度從懷中摸出了那一個陪伴了他許久的本命墨玉形佩,轉而向著吳圭開口:“我求你,求周錦 詈蟀鏤易黽隆U飧觶 閌俏業男煥瘛! 吳圭聞言也是神色一凝,他還未至竭澤,所以看不懂形佩的玄機。但他曾听起周錦 倒沼恿甑納砩嫌凶乓豢樵攪暝砍祝 緗襝肜幢閌譴宋鎩 吳圭接過形佩決然開口:“凌公子請說,但凡吳某能力之內定當效犬馬之勞。” 甦佑陵打量著梨花帶雨的魚弱棠,眼里閃過了一絲微不可查的亮光。 “我不管你和周錦 檬裁詞佷危  閎跆乃徒 鞣弧! 吳圭聞言頷首:“我答應你。” 甦州墨流坊乃天下學士所敬仰的學術聖殿,最是不分出生門第,只看重學識修養。但若是甦家出面,想必墨流坊依然會賣這個面子。況且他也清楚魚弱棠能成為一個青樓的頭牌,不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大抵也是有些真才實學。 而甦佑陵之所以讓魚弱棠入墨流坊,也是因為他所能想到的只有那里,才能徹底斷絕勘隱司對她的追緝。 吳圭心中了然,便準備帶著魚弱棠離去。 卻是魚弱棠仍然蹲在原地不願起身,眼角所噙淚珠依舊醒目:“你……你告訴過我,我跟著你便能自己做選擇,那你便不應該替我做選擇。若沒有你,我本便是死在了呈海郡,我不怕死。” 她的意思很明白,但甦佑陵卻不答應。縱然他知道此女性格倔強比之徐筱還要有過之無不及。 甦佑陵開口:“到了墨流坊你便潛心學問,莫要多生事端。哦,對了,若是能找到跛子便好好待他,讓他不必等我了。你若是听話,說不準我下輩子便來找你。” 魚弱棠聞言只嫣然一笑:“那你可說好了,一定要再來找我。” 甦佑陵笑:“那你這輩子先好好活著,不然我說不準便和別的姑娘跑了。” “你敢?” 這一招很管用,她不怕死,但她信因果輪回。二人簡單作下約定,可魚弱棠依然不願挪步。 甦佑陵看著眼前那道倩影,卻是再也提不起力氣,魚弱棠信因果,他卻從來都不信,只是閉目心念。 狗屁的來生,這輩子都混的這麼慘,下輩子倒不如做狗,和跛子當兄弟。 他眼中的霧散了。 甦佑陵悠悠握起左手,眼中不似周獻凌的純澈,卻也少了甦佑陵的陰鷙。他合上雙眼,不再去思考任何事。 事已至此,念多無益。 魚弱棠眼睜睜的看著甦佑陵的腦袋無力的垂下,連忙上前將其撫住。 “不許死。” 她連連哭喊一遍又一遍。 吳圭看在眼中也只能連連嘆氣,復而又仰頭向日初的穹宇看去。 若是沒有當初那個案子,如今的他,想必已經成為了一位不亞于他兄長的賢良殿下。 只可惜…… “世事無常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古朝氣運 武儒相爭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甦佑陵置身于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昏幽天地,閑庭信步約莫兩三炷香燃盡的功夫。突的大地震顫,地下突起數萬形態不一的墳冢墓穴。 甦佑陵為這變故當即停佇腳步,只正前方左右各九十九道冥燈依次燃起幽綠的冥火照亮中間冥道,不知何處生出渾濁的水液,不多時便已沒過冥道,匯流成河,形同古籍中記載的三途川。 借著晦澀昏暗的冥燈映照,甦佑陵這才看到冥道盡頭有十九道通天徹地的欄檻一字排開,每一根都形同擎天柱石,由之所組成的地方形同一個廣闊無邊的監牢。每一道欄檻上又貼滿了枯黃符,其上詭悚的圖案形態各異,當中更有兩個猩紅大印煞氣滔天,仿若能使滄海橫流。 “劍塾?” 甦佑陵下意識的念出了大印二字,恍然間回過神來,那赤印二字分明不是如今的幸字,而是三朝時期的古字。 “我為何會認得?” 甦佑陵狐疑細語話音剛落,一道虛影緩緩向欄桿走來,卻是整片空間又開始不斷震顫。 “天命瑞獸,降而生夏。桀者不馴,商伐代之。紂君失仁,周而復始。ス 瀆梗 盒酃倉稹< 煌常 鄣瘴 健! 溟髦 卸咧淮 匆壞冷殄隳蜒暗男簦 娌懷瞿信  腥糝誑陬褰鶚鏊搗鸕勒嫜裕 沼恿暉紡曰璩粒 帳強辭篞j矍暗男橛笆俏 撾鎩 那是一只高百丈的九首巨獸,甦佑陵在其面前竟是連腳指頭都比不過。巨獸每顆腦袋皆生尖角,當先雀首竟生有三目,額上那只猩赤如血。這巨獸虎軀蛇尾,背生六對鱗翅堆疊,渾身燃燒著詭邪黑炎,有惡煞之意撲面襲來。 甦佑陵呆愣的看著那眼前的龐然大物,腦中翻過古籍《山海篇》中的各類傳說異獸,竟是無一與之相對。 只見那巨獸抬起一腳再度落地,巨大的威壓化作一股氣浪,卻是夾雜著銳物刺破空障時才有的嗖嗖聲。 “啾” “裴啞人,休傷吾弟。” 一道玄音伴隨著鳥雀啼鳴從遠處悠悠傳來,甦佑陵身前驟然亮起一篇金色的經文。那經文近千古字,一筆一劃皆是懸空勾勒而出,透著一股春陽暖意,蓬勃生機。 離得近了,甦佑陵才能看見那氣浪之中若隱若現有無數只長劍形體,卻是通通為那一面金色經文攔下。 甦佑陵听著聲音覺著異常親切,回頭顧盼,一位明眸皓齒的秀雅儒士駕著一只通體赤青的獨足巨鳥飛來。說是鳥,其實形體更似鶴,通體青羽,獨足卻是赤紅。甦佑陵見著來人面孔心里沒來由的感到一絲失望,那不是他,不是當年他記憶中的那個儒雅男子,但那只鳥他卻認識。 章莪之山的畢方鳥。 “越姬庶出,周姬為嫡。是他奪了天下大運,斬斷了天人因果。況且,他也不算是你的兄弟。” 甦佑陵聞言再度回過頭,卻是那巨獸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一男子,裹身漆衣如潑墨一般,肩上三翎不斷灼燒著詭譎的黑炎。更為讓人驚異的是男子滿頭銀絲盡垂腳底,好一個玉面白發郎君。 再聯想到儒士之前對其稱謂。 裴啞人?三朝時期一劍封天,逆大相眾生的劍魔?怎麼會活至今日? “門派林立分南北,可國無南北,天下更無南北。謎底一直都在謎面上,你裴啞人見眾生見天地,可百年來終究見不了自己。這就是為何你始終不得逍遙游。他奪了周運不假,但也正因此,才避免了涂炭生靈,其余的事情,本就不重要。” 無論是儒士的談話言語還是舉手投足之間的氣態,無不合乎著一種為人看的很是舒心的規矩。 裴啞人望著那儒士搖頭:“我無需見自己,更無需逍遙游,天人求空,不懂有執的歡喜。我憑手中三尺立一代宗師,又豈是天人可比?” 儒士開口:“武林宗師也要講規矩。” 裴啞人聞言卻是仰天大笑:“規矩?我就是要打破豎立在人間,橫在人心千百年,你們自視甚高的天人所定下的規矩。” 儒士搖頭:“豎著的是規矩,橫著的是人心,規矩經年累月為人淡忘,人心卻始終如一。你自詡懂劍,卻修的是無鞘之劍,劍豈可離鞘?你不懂此中深意,我不與你說。” 裴啞人抬頭凝視儒士:“出鞘為殺,入鞘則隱,我鞘在心中。互通有無才能大成若缺,你才是不懂的那個人,扶舒。” 甦佑陵听著二人對話,再是心里咯 一跳。 扶舒……別再是那個三句話入齊天的扶舒公子吧? 若眼前二人真是當年古朝大能,此番也算是開了眼界。可為何他們會認識自己?甦佑陵不信因果,自然也不信輪回轉世,但他與二者畢竟差了五百年。 儒士再不多言,畢方鳥懸而落地,儒士一躍而下,卻依舊隔地一尺,步步凌空,直走到甦佑陵身前。 ”百煉鋼終成繞指柔,你長大了,很好。” 甦佑陵疑惑的看著眼前人:“我們認識?” 儒士笑道:“自然是認識的,我又不是瞎子,應該是不會認錯人的。” 裴啞人身居直欄橫檻中,聞言只不屑一笑:“你想當好你的天人,卻讓他來抗下五衰?” 儒士回身嘆道:“我是要造時勢,若是五衰在我身上固然更好,但他是如今的他,他現在……” “是叫甦佑陵對吧?” 儒士轉過頭對著甦佑陵問道。 甦佑陵木訥的點了點頭,儒士頷首低眉,卻是滿目笑意,看的甦佑陵也是頗感親切。 “甦佑陵,人生在世,無非尋的是身後身和眼前路。心比天高者命必如薄紙,因為天道不容,這一世,希望你別像曾經那般任性了。” 甦佑陵听的一臉茫然,只是好奇的打量著二人。 直到此刻,甦佑陵終于才想起他來到此地理所當然應該發出的第一問。 這是哪里? 沒等他開口向著二人問詢,更大一聲叫喊自天外而來。 “你不許死。” 甦佑陵驚異仰頭循著聲源望去,視線卻全然為漆墨天幕所遮。 “不許死。” 回過神來的甦佑陵趕忙向懷中摸去,卻是並沒有摸到如他所想的短匕和形佩。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路怎麼走都無妨。” 儒士又是笑著開口,好似天外來音只甦佑陵一人耳聞,他深吐一口氣,對著二人說出了第一句話:“這是哪里?” 直欄橫檻貼滿大印作成的監牢里面的裴啞人好似並不喜歡他,只是礙于儒士在此,對于甦佑陵的問題自然也是充耳不聞。 倒是儒士不改面露春風,暖如冬陽:“這得問你自己,由我告訴你,便是壞了規矩。” 甦佑陵听夠了這種玄之又玄的話語,也不再去問,只是感受著周邊熟悉又陌生的一景一物。 劍塾。 他很肯定自己從未來過這里,而哪怕那儒士和銀發郎君真是傳說中的扶舒和裴啞人,自己也絕對沒有親眼見過他們,畢竟他與二人的時代,整整相隔五百多年。 “滴答,滴答。” 甦佑陵忽的听到水珠落入水池的聲音,他撇開二人,轉身循著聲源走去。儒士和銀發郎君都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只是停佇原地目送他漸行漸遠。 直到甦佑陵走後,裴啞人才輕輕抬手,通身黑氣乍現,化于手掌之上凝成一把通體細長、劍身通赤的寶劍。 儒士看著那把長劍若有所思:“敗斷長生,另一把追悔吝的牽魂去哪兒了?” 裴啞人搖了搖頭:“我找不到讓我內心安寧之地,沒辦法再念鑄牽魂了。” 儒士笑了,轉而再度騎上了畢方鳥飛遠,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傳至裴啞人的耳邊:“他已不是嬴望,我也不再是我,你卻還是你。” 裴啞人聞言苦笑半晌喃喃自語:“那又如何?” 不知他是問那儒士還是問向自己。 …… 甦佑陵覺得自己並未走多久,一個時辰?半天? 他已經看不見身後那通天徹地的十九根擎天柱石。周邊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黑暗的讓人感到胸口悶抑,若非那水珠滴落的聲音不斷變大,他都想原路折返回去。 但回去又能如何?繼續听那儒士說些雲里霧里的話? 好在他一直沒有感覺到餓,更沒有感受到絲毫的風吹雨淋,周邊除了水滴聲便只有時不時自天頂傳來的那道聲音。 “不許死。” 甦佑陵兩耳嗡鳴,一語過後又是除了水滴聲死一般的沉寂,仿若他墜入了一個無盡的黑窟窿中。無前路,更無退路,只有他一人在無盡的黑夜里摸索,無人相伴,更無人問。 他覺得他走過這一條路,但他身邊還帶著一樣東西。 “小哇?” 甦佑陵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耳邊好似傳來熟悉的嬰兒啼哭聲。 他曾帶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走過這一段路,他無比確信。 但是更大的疑問是他回首往昔,清楚的記得自己並沒有這種經歷,好似有人強塞了一段記憶給他,不屬于他甦佑陵的記憶。 一時尋不到答案,那便只能走好眼前路。很久很久,他都在走,沒有一刻休息。 到了。 黑幕漸開,冥火恍惚不明,甦佑陵默然看著眼前的奇異的景象,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第一百六十七章 穿心箭傷 灼陽火毒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那是一汪大洋,遼闊無際,卻分作兩色。好似有人刻意將原本格格不入的兩種水液混在一個潭子里。 左邊水色呈厚重的昏黑,漆如濃墨。右邊則是色呈鮮艷的赤緋,紅似腥血。兩色汪洋之間並無過渡,極其突兀。 甦佑陵捧起一灘黑水洗了把臉,奇怪的是那黑水與尋常清水無異,拍打在臉上十分清涼,偶有滲入口中也是與泉水一般甘甜。甦佑陵又捧起了一把血水,結果也是如此。 甦佑陵默默看著眼前風平浪靜的兩色汪洋良久,終是下定決心,一個扎子便躍入其中。 路走完了,還得游。 甦佑陵墜入兩色汪洋不斷舞臂,不多時再回頭望去已看不見來時的岸。他漂游在兩色之間,左手是凝重的昏黑,右手是赤紅的血腥。置身其中的感覺很是奇怪,甦佑陵只循著直覺不斷地游弋。佛家有言是苦海無涯,這是不是苦海甦佑陵不知道。只是周身兩海並流,雖共處一處卻又井水不犯河水,甦佑陵游騰許久,不見任何風浪,也不見任何活物。 直到那鮮血粉飾的牆壁堆壘在他面前。 甦佑陵默然漂浮于兩色汪洋之間,端詳那道左右展望不到盡頭的牆壁。 …… 一身灰衣靜立于樹梢之上,眼前林地已然橫尸數百,不少尸體慘狀皆是觸目驚心。且不言尸首分離者,更是不少甲士為勘隱司的鉤爪開膛破肚,腸子都是流露出來,場面極盡令人作嘔。 “都是殺孽。” 灰衣男子面容俊郎,頭上戴著結巾。只看著眼前慘狀輕聲一嘆,再度背著檀木匣子向前走去。 有一氣縱延二三里,他知道那一氣的主人是個手上沾染無數人命的魔頭,但他依舊不懼,只朝著那一氣徒步而去。 不多時,灰衣男子便看到一襲俏艷紅衣正拖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蹣跚前行。 “你這樣弄,不出一炷香他便會死。” 灰衣男子淡漠開口。 女子並未轉頭,開口說話聲倒是十分清脆悅耳,只是聲音中透露著些許疲憊。 “他死了才好,他的腦袋想必能換下不少銀子。” 灰衣男子聞言眉頭霎時擰成了“川”字,再度開口帶著慍怒:“胡鬧,人命豈可用銅臭衡量。” 女子聞言這才無奈撒手,那半死不死的人早已是昏迷不醒,一失力便也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女子轉過頭,展露一張絕世面容。 她是夜叉黑榜上凶名赫赫的女羅剎。 “那若是那筆錢能救下無數人呢?皇甫大夫。” 羅穎笑問道,只是此刻她的紅衣上也是沾染了不少灰塵,一袖也不知為何物所截斷,露出一只藕色酥臂,面容也是顯露疲態。截斷風雲志上的女羅剎一袖,放眼整個大幸江湖也沒有多少人能做到,可想而知羅穎也是不久前曾經歷一場惡戰。 被稱呼皇甫大夫的人自然是那妙手醫仙皇甫鵲,只徑直朝著那奄奄一息之人快步過去。 “我行醫多年,醫術並無長進,但有一言卻是奉若圭臬。人命關天,無可作比。你羅穎死了便有無數人保全性命,難不成我便要在此將你殺了不成?” 皇甫鵲輕輕跪在那瀕死之人的身旁熟稔的打開藥箱,饒是一旁女子容顏絕色,皇甫鵲也並未多看一眼。 他在打量眼前人的傷勢。 醫者眼中,傷患之人大過天! “你居然會救他?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羅穎疑惑不解,卻是那瀕死之人身中數箭,最為致命的一箭穿胸而過。顯而易見,奄奄一息的將死之人是甦佑陵。皇甫鵲救人從來只憑自己喜好,這個規矩羅穎當然知道。但她想不通甦佑陵身上的哪一點吸引了皇甫鵲。 是他那九殿下的名頭? 可皇甫鵲連皇帝欽賜的首席御醫之位都是視若糞土,這點顯然難圓其說。 除此之外,羅穎實在找不到其他理由。 皇甫鵲聞言卻是面色不變,對羅穎的話也是置若罔聞,只一刀一針在手指間靈動游舞。 甦佑陵的傷勢很重,周身幾處猩紅流淌早是滿身血污,那穿胸一箭更如閻王下帖。換句話說若非憑著他體內的兩汪性命海,便是如今的甦佑陵早已該向閻王爺報道去了。 縱使現在的甦佑陵還一息尚存,他也活不了多久。 當然,前提是皇甫鵲沒有出手。 無論多麼重的傷,皇甫鵲都不在乎。再重的傷勢他也見過,再古怪的疑難雜癥他也醫過。 縱然是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的人他也能拉回來。並非是皇甫鵲對自己醫術的自信,而是他的決心。 只有我認為這個人一定能救活,我才能盡全力去救他。 皇甫鵲的性格在江湖上一直是眾說紛紜,甚其古怪,但他自己當然知道自己心里的那桿秤。 “有太多人因他而死,我救他,是因為我希望將來能有更多人因他而活。” 皇甫鵲目不轉楮喃喃自語,並不似回答先前羅穎的問題。 羅穎聞言卻是冷笑道:“你怎麼知道他能讓更多人因他而活?堂堂的鬼手醫仙救人莫非也是靠賭?” 皇甫鵲眯了眯眼,手中動作卻是不停。一番穿針引線過後,皇甫鵲折斷了數枝外露的羽箭,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縫合了甦佑陵身上的幾處傷口,獨留那穿心一箭,他知道他不能拔。 此箭一拔,便是十個大羅金仙來了也注定甦佑陵要一命嗚呼。 皇甫鵲皺了皺眉頭,只從懷中掏出一方小小的棉氈布裹,翻手開展布裹,赫然便是大小不一的十幾根鈹針和分脈尺現于眼前。 皇甫鵲妙手翻飛,速度極快,只抽針插針,頃刻間便封堵住了甦佑陵體內幾處噴涌的氣穴。再引出自身氣機于兩指之間,又以淺刺數十。羅穎不懂醫術,但認得一些竅穴,只見著皇甫刺了雲門、太淵兩處,其他的便是認不出來。 甦佑陵有兩汪性命海,一汪枯竭,另一汪卻是豐盈充沛。而皇甫鵲要做的便是導引豐盈的那一汪流入他枯竭的那一汪性命海,強行幫他續上一息。只要有一,便有無窮。 皇甫鵲似是感受著甦佑陵體內的氣機只一笑開口:“這般神通,也只有道家真人或是佛門的頭陀才能使得。這小子身懷氣運,若是大難不死,後事如何還未可知。” 一炷香燃過,皇甫鵲將拔針放回布裹,卻又是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細小的白玉瓷瓶,倒出兩粒褐色的小丸塞入甦佑陵口中。 做完這些,皇甫鵲才是起身。羅穎方才說他救人靠賭,那他今天便是賭了。 皇甫鵲回過頭對著羅穎說道:“為眾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于野;為民請命者,不可使其含冤于朝。天下欠那個人的,我便還在他身上,若你覺得是賭,那便是賭了。” 羅穎撇了撇嘴,卻是看著沒入甦佑陵胸膛上的那枝羽箭疑惑道:“你不拔那枝箭?” 皇甫鵲搖了搖頭:“那枝箭深入其心,現在還不可輕舉妄動。不過借著他那兩汪性命海,我替他又種下了一顆心,不出三日,那枝箭會自被迫出體外。” 羅穎聞言點頭:“換心之法巧奪天工,常人別說見過,便是聞所未聞,你確實厲害。” 皇甫鵲抬了抬眼,再度看著羅穎道:“需要我幫你也看看傷?” 羅穎嬉笑反問:“怎麼?為我這個羅剎療傷,不怕有損你仁心的名頭?” 皇甫鵲眯眼道:“仁心前還有鬼手二字,我還有求于你,這次療傷便不收診金了。” 羅穎並未多言,只是冷哼一聲倨傲的偏過頭去,也不問皇甫鵲的有求是什麼。皇甫鵲見狀一指便是生出盎然綠意,繞過羅穎在其背上隔衣而劃,一掃而下。接著便是微微皺眉,目色稍顯詫異。 “這般灼陽火毒,你是與西岐人打過交道了不成?” 見羅穎不語,皇甫鵲也是搖了搖頭:“西岐國陽靈的本命灼陽火毒,一生一世也只能用一次,是每一代陽靈的保命絕學,我說你不老老實實在遼州待著,原來是又捅婁子了。” 羅穎對此倒是毫不在乎,只輕笑問道:“沒得治?” 皇甫鵲皺了皺眉,再度從懷中掏出一瓶丹丸輕輕置于其手:“月服一顆,可暫時保全你性命無礙。” 羅穎顯然是听到了其中的重點,只目色玩味道:“暫時?” 皇甫鵲點了點頭,而後無奈道:“莫說我沒盡全力,放眼整個天下每一甲子也就十個人會用這毒,連西岐國自己都沒有解藥,畢竟威脅到他們的陽靈那便是罪該萬死。” 尋常人听到自己的病沒得治,理所當然是哭天搶地而後與親人一一告別,更何況是醫仙皇甫鵲親口所言?連他都治不了的毒,更別談天下還有其他大夫可以。 羅穎卻是神色如常,並未顯露絲毫慌張:“我還能活多久。” 皇甫鵲輕吐氣機:“至多三年,但……” 見皇甫鵲欲言又止的模樣,羅穎終是顯露些不耐煩的神色:“但?現在這個時候賣關子有意思麼?” 皇甫鵲微微頷首,也是再度開口道:“若是能入北溟之地找尋到五色安羅蟬,叩霜菩薩蓮此二種極陰之物,或許你還有救。最後一種,便是竊取由寒毒攻心入魔之人的精血元氣,但那人必須是身具氣府。” 皇甫鵲停頓一會兒再續上一言,只是話語中盡是無奈:“你現在知道為何我不願說了?這種縹緲無蹤的希望何其不等同于絕望?” 羅穎聞言也是恍然大悟,五色安羅蟬她沒听說過,但叩霜菩薩蓮的名頭她倒是略有耳聞。 北溟之極,聚寒之穴,有蓮生三葉,終日封凍百丈冰澗之下,其名叩霜。若強扯睫葉以妄圖之,則蓮毀功用盡消。想取叩霜蓮,只能以人血澆灌,早晚各七兩,連續三日,且澆一蓮不可混用二人之血。 且不言北冥之地聚寒之穴有多麼寒冷,誰又能在那里待上三日?便是那一日十四兩鮮血,連著三日,幾人又熬的過去?而那連她听都沒听說過的五色安羅蟬自然更為難尋。 至于最後一種寒毒攻心入魔之人雖說難找,但也不至于讓一位夜叉的三寶殺手束手無策,難就難在還要身具氣府。一想至此處,羅穎只是自嘲一笑。 竭澤蘊氣,始闢氣府。 同她一般的竭澤之人才有氣府。 然而天下有多少人能踏進三寶殿中?一甲子不過九九人,而能入竭澤一道者再劃去一半,堪堪不過半百。找到其中一位入魔之人已是極其苛刻,還要是因寒毒攻心入魔? 怎麼找? 莫說如今,便是放眼前後千年,這種萬般巧合之人能有一手五指之數?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對方就是這種人,那麼羅穎又憑什麼一定能竊取對方的精血氣元?畢竟對方也是竭澤,還是入魔的竭澤。她又該花多麼大的代價去殺那一人竊取精血氣元? 而顯然對于這一點皇甫鵲早已想好,仿佛揣摩到了羅穎的心思,只是囁嚅開口:“若真有那種人……或許你倒是可以讓其心甘情願的為你解毒。” 羅穎聞言看向皇甫鵲不解皺眉:“為何?” 皇甫鵲聞言,終還是下定決心開口:“病不諱醫,我便將後果和解毒之法全然告訴你。竊取對方精元氣血……也不一定要殺了那人,畢竟你以寒毒精血解毒,無需全部的氣血……” 看著皇甫鵲依然說的猶豫,饒是羅穎已是想到了一絲可能。 “若你……能讓那人入……入身諧陰陽兩合,也……可以的,咳咳,反正便是如此。” 羅穎聞言卻是莫名掩嘴笑聲不止:“原來如此,看來連醫仙都是肯定小女子的姿色啊。” 她是風雲、國色二志皆有名者,天下十大高手和十大美人各自佔據了一席之地。國色志評中,她更是艷壓群芳,佔據了連京城褚青鯢和皇後旬靜都是不及的榜眼之列。 眉如新月高舉,眸比皓月秋水,膚似白露凝脂,足沐雪絳素霜。唇齒的一開一合間微露皓齒,無不是萬種風情化潤玉。自畫中而出,羅穎堪稱色壓廣寒宮。 與這般女子春宵一夜,世上幾個男子又會拒絕? 羅穎也當然知曉讓這個性情古怪卻是極其板正的醫仙說出這種難以啟齒之言是多麼難的一件事。 醫仙皇甫鵲滿頭黑線,搖了搖頭,便是準備離去。 “話已說盡,你我就此別過。” 卻是好像已經全然忘記了他剛剛診完的瀕死之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做他師傅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羅穎掃了一眼方才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甦佑陵,又抬眼看著正欲離去的皇甫鵲,心中自是有百般疑惑問道:“你救了他的命,卻不將他帶走?把他丟在這給豺狼虎豹填肚子麼。” 有言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此刻的甦佑陵雖說在皇甫鵲的妙手之下勉強保住了性命,卻依舊是昏迷不醒。林深之地,保不齊便有猛虎餓狼出沒,那麼皇甫鵲先前救他又有何意義? 皇甫鵲聞言緩緩停住腳步,沉吟半晌才是開口:“他體內有兩汪性命海,一方是本身而構,另一方卻是大能以醍醐灌頂之法另闢而成。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因為現在的他,沒有一顆均衡兩片性命海的心。我替他種下了一顆心,因他一人,萬人是生是死我也說不準,總之我盡到了我的人事。我皇甫鵲微末本事只能授他以魚,而只有你羅穎才能授他以漁,竭澤而漁的漁,這便是我問你要的診金。” 羅穎這才恍然大悟,鬧了半天,原來皇甫鵲早便為甦佑陵想好了後路。只是她女羅剎縱橫江湖十載,行事一向憑心,何其受過他人脅迫?只挑眉道:“你不怕你前腳走了我後腳就殺了他?” 皇甫鵲卻是聞言轉身:“你是個羅剎,又不是勞什子魔頭,話又說回來,要殺他何必等我走,你現在動手便是。你羅穎要殺人,我一個手無寸鐵的游方郎中還能攔得住不成。況且我有言在先,他究竟是死是活我還說不準。若他死了,就當這筆交易作廢,我白白替你療一次毒。” 話雖如此,羅穎依舊面色不悅,卻是听到其末尾那句話不禁疑惑道:“怎麼,他不是被你救下了嗎。” 皇甫鵲再看向甦佑陵,只從其吞吐氣機的規律便是猜測一二,再是搖頭嘆道:“他執念太深,且一直為心境所強行抑止,如今聚而成妄執。是生是死,還得看他自己。你就在此處待著等他醒來也行,我得先行一步。” 羅穎見狀自是沒好氣道“你這算是求人辦事的態度?你自己怎麼不收他為徒?” 皇甫鵲漠然道:“我這確實是在求你,但也同樣是給你個機會,況且你知道我已經有個徒弟了。” 羅穎撇了撇嘴:“多稀奇呢?我還不是收下了一個徒弟?扯什麼授他以漁,多余的余還差不多。” 皇甫鵲嘆了口氣,饒是知道此女性情難測,還是耐心道:“我那徒弟,天下恐怕再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傳承我的衣缽,而你那徒弟遠遠比不上他更適合承襲你的衣缽。我能做的只是讓他不死,但只有你才能教他如何活下去,在保命的技法上,縱使宋也不如你。” 羅穎聞言嘴角微勾,玩味一笑卻是媚態天成:“這算是夸贊?” 皇甫鵲依舊是那副古板模樣,羅穎的絕色在他眼中,像是還不如他的一根銀針重要。 “你覺得是便是,這些事情我不在乎。羅穎,你殺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你知道若是你有朝一日下了三途川,閻王會怎麼判你嗎?” 羅穎哦了一聲,卻是听到此言與之爭鋒相對的吐出殺氣,周身血霧更是若隱若現:“你說會怎麼判?” 皇甫鵲只清吐二字:“無間。” 命對誰都是一樣只有一次,它的珍貴不應該被掩埋在所謂的該不該死和該不該活里。而這便是他皇甫鵲的認死的道理。 “你想要多活一些時日,便要達到出神一境,而若想達到洞觀出神,你必須要放下那桿名為人心的秤和那柄名為勝負成敗的匕。” 言罷,皇甫鵲拂袖而去。 羅穎聞言一怔,看著那抹雲淡風輕的身影咬牙問道:“你這多管閑事的大夫,真拿自己當那決判生死的閻王判官了不成?” 皇甫鵲已是消失在了林海,再看不到他的身影,羅穎也是撇了撇嘴不屑的自語道:“一個治病救人的大夫天天學著人家牛鼻子老道雲里霧里裝神弄鬼也不嫌寒磣。擺譜倒比醫術更是一絕。” 說著又是看向眼前昏迷不醒的甦佑陵暗自好笑。 “你說你要是七八年前死了,如今哪兒來的這些破事?折磨別人也就罷了,連自己都要折磨,活的不累麼?” 羅穎的手上沾染了許多人命,但不意味著她便視人命為草芥。她與皇甫鵲一樣兼具鬼手仁心,只是二者一個更重以殺救人,而另一個更重以救殺人。 羅穎端詳眼前的甦佑陵默然開口。 “煌煌天道如此遙不可及,縱是齊天又如何?你的腦袋值不少錢,我與皇甫鵲的賬是我與他的,但你如今卻是欠了我的,希望你日後能還得起,我羅穎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 皇甫鵲步履蹣跚,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跌倒一般。但只有極少人知曉,他的每一步都踏的極其松散,卻比常人更為穩健。 老龜壽達千萬年,行止不欲速,只欲達。 皇甫鵲亦是如此。 他的手上亦如羅穎一般經歷了太多生死,經他手上的傷患又何止千人?對于命途的理解和感悟由此自然要比羅穎更加深厚的多。 一線生,一線死。這一線可以是無妄天災,也可以是俗世人禍,更有可能只是微不可查的小小意外。 俗話說閻王要你三更死,誰人敢留到五更? 他皇甫鵲醫術再是高超也不能。 並非不敢,而是不能。堂堂妙手回春的醫仙也無法做到。 他不是閻王,也當不了判人生死的閻王。但既然他是個大夫,活人不能管,死人管不了。那麼他只好來管管生死一線之人了。 妙手斗閻王?分明是鬼手欺閻王才是。 他皇甫鵲只能欺天,也最是能欺天。縱然只是醫術欺天,那也是欺天。 螟蛉陰陽鬼手驗,生死一線閻王殿。 “眾命皆系我妙手,敢覆三途逆黃泉。” 皇甫鵲踏草葉而行喃喃自語,站其身旁只需細細松身凝神吞吐,便能察覺到他周身盡數流彩的蓬勃生機。 他是可以做到見死不救的大夫,因為他救人純憑自己的心意。 至于他救的是好人還是壞人,他懶得去分。因為糾結于這種事于他而言實在是無聊至極。醫者便該一視同仁。 看病救人,馭毒殺人。先學自保,再習救人。 只有他自己心中那桿秤才能規正他的言行舉止。 …… 甦佑陵身陷兩色汪洋,再不能動彈。 無數只鬼手由赤漆二色交織所構將其牢牢縛住,甦佑陵奮力掙扎許久,饒是行了多少歲月的夜路,又游了許久也未察覺到疲憊,如今卻是整個意識全都迷朦起來。 他終是累了。 “這究竟是哪?” 甦佑陵已經是全然放松了身子任憑鬼手所縛,只閉目腦海之中不斷地詢問自己。無數鬼手將甦佑陵緊緊裹縛于兩色汪洋之間,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像是浸泡于湯藥般溫軟舒適,只讓人想放下一切,就此沉淪其中做一場美夢。 此去既然不識眼前路,苟且眼下又何妨? 寒來暑往,百般人事皆如過往雲煙一吹而散。那麟淄再大也留不下一個戲子,古籍經卷再多,也說不盡百千紅塵事。 更何況他? 走馬觀花墜入雲霧,有人翻閱了他百千面的連篇記憶。 那是一身錦衣的他,也是真正可以稱其為公子的他。朝堂百官每日上下朝,總能在太華殿旁見著偷看早朝的他,他在學習自己那個常為百官父皇稱贊夸獎的兄長的一言一行。 那時他的身邊有許多丫鬟,且俱是精挑細選,個個姿色都屬上乘。更有宮中老宦官每日告誡:“九主子身子骨弱,在他束發之前,哪個不長眼的若是敢憑借美貌勾引九主子行那魚水之事。莫要怪咱家心狠手辣,鞭子可是不長眼的。” 他受寵,也理所應當受寵。 誰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最受那個人寵幸的貴妃?他的兄長及冠監國攏共三年,大小政務更是面面俱到,百官無不拍手稱道。 那時的他體弱多病,卻是欽天監的邱監正一襲話,皇帝便讓他去邊塞歷練強健體魄。也由此,他逃過了一劫。 邊塞之上,特制的烏鱗寶甲緊束其體,頭上鳳翎紫金冠更是顯露出赳赳雄姿。即使他依舊是那般粉琢玉砌的小娃兒模樣,黃沙依舊襯出了些許英氣,哪怕置身于軍陣之中,他也是那個最顯眼的存在。 “殿下如今倒像是個威武的小將軍。” 隨從宦官笑道。 誰言不是? 他便又學習軍陣將軍的模樣,一板一眼。閑暇時刻也總會跟著一軍營老卒讓其教他匕法, 一場大火燒了連營百里,他在睡夢中被人叫醒。 “殿下莫要驚慌,有屬下在,定能保證殿下安然無恙。還煩請殿下穿好衣服跟著屬下,陛下有旨,咱們得走了。” 雷頭陀雲文盛,雙旋鉞金淼,還有張程、李川南、狄禾、焦德……他記得很多名字。 一眾護衛簇擁著他連夜奔走出信州。 隨行宦官張敏、謝文旭等人每日照常照料他的飲食,依舊盡力保持著尋常模樣。 對于他的諸多疑惑,老太監張敏只說是陛下有旨,要讓他南下游歷。但眾人行色匆匆,面容俱是肅穆警惕,這番話騙得了其他孩子,卻騙不了自小在帝王家長大的他。 直到江畔孤舟,那個太監斬斷了繩索。 “抱歉……小敏子,恐不能再陪殿下了。” 他終于打听到了銅雀案的消息,也明白了為何一路上保護他的侍衛接連離去,而後再也沒有回來。 他從沒有吃過饅頭炊餅,他不知梨桃等物原來是有皮的。 他當乞丐,學著王澄的樣子摸索求生之道。于他而言很多事情自然很難辦到,諸如隨地如廁,坑蒙拐騙之事。 “書上說……” “書上就沒教過你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讀書麼?” 甦佑陵被王澄一席話說的啞口無言,在守禮矩行和活下去中他作出了妥協,選擇了後者。 而後便是那個客棧。 幾度斑駁幾日春秋,他到哪兒去皆是他鄉異客,幸而那醉酒老翁和九姨對自己不錯,他一待便是兩年,其間還撿到一條同他一樣流離失所的跛狗。 再而後是一路北上,他莫名其妙成了黑丞會的幫主,但也只是行了些扶將傾之廈的事情。他在雪珀山莊與人論行軍布陣,紙上談兵,還結識了一個蠢人和四個如花似玉的丫鬟。他在煙柳樓里終于無所顧忌了一回,殺了那個好色如命,還曾經在銅雀案中搬弄是非的宜璋王。他開始見識過許多江湖豪杰,諸如慶季的雷步、蓋也的巨劍、羅穎的蛇匕…… 他的意識逐漸削薄。 “去時形單影只,歸來鰥寡孤獨,但有人依然待君歸來。君身棲何處,這得問你自己。” 甦佑陵耳畔回響著那身親切的低吟,終是費力撐開雙目。 “兄……長。” 那不是他記憶中的面容,但聲音不會錯。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心馭二海 風雲際會時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凌兒,你又胡鬧。” “凌兒,你爬那麼高作甚,快下來。” “凌兒,今日是你誕辰,兄長恰巧得空,咱們出宮去玩玩兒?” “凌兒……” 迷蒙之中,他昏沉的听著那一聲聲如清風般的碎碎之言。 “不許死。” 一道紫電攜著喊聲驚破了整片汪洋,風舞雲涌之際雷鳴震震,霎時卷起驚濤駭浪翻騰。 兩色汪洋全然不復方才的風平浪靜,而是赤漆相雜,有天龍俯首吸水。數道龍卷勾連天地,呈赤漆二色疾轉奔旋,卻只盤繞在甦佑陵十里開外並不向他靠近。 “你說你要是死了該多好。” 又是一道女聲傳來,卻是整片海域猛然一顫。甦佑陵眼見著一道百丈巨浪向自己呼嘯堆疊而來,這才下意識想要掙脫鬼手游騰避開。 但他來不及。 鋪天蓋地的巨浪將他的身體完全蓋住,在這般天地異象面前,甦佑陵沒有任何還手的能力。 他只能閉上雙眼,任由那股撕心裂肺的沖擊力猛灌在他的體魄之上。海浪巨嘯傾瀉而下,好似有無數堵石牆接連將他撞的七昏八素。此時的甦佑陵連呼吸都是變得異常困難,更難以作出任何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周身再復寂寥。 甦佑陵疲憊的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癱倒在一片混沌的黑寂之中。 周身再無水液的浸泡感,他強撐起酸疼的軀體,眼前忽有紅光一閃而過,接著是整片猩紅的天穹籠罩于頂,腳下無數花開,卻是朵朵皆赤,如沐鮮血。 紅花叢一眼望不到頭,甦佑陵從未見過這等瑰麗妖艷至極的紅色花蕊。只好奇之間,眼前一道墨影凝現,恍若趙賜的本命墨身。但那墨影化成的樣子終究不是趙賜,而是他甦佑陵。 “你真是無可救藥的廢物,你什麼都不敢做,到頭來連作出選擇都是不敢。你滿口仁義道德,到頭來卻都只是為你自己鋪路。你的那些大道理何其虛偽?你身上的迂腐酸氣真是惡心至極,你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憑什麼有人要為你去死?” 萬千話語由那墨身說出口,甦佑陵听到了許多熟悉的聲音,許多他旅途中所結識之人的聲音。 罵人並不解氣,那墨身忽的一腳踹向甦佑陵的腹部,一腳凌厲如閃電,竟然是將他踹飛數十丈遠:“你真是該死,你的哥哥,你娘,他們都該死……” “咳咳。” 甦佑陵被那股巨力踢飛墜地,听著墨身不斷脫口而出的譏諷和咒罵,他只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漬,再以手撐地艱難起身。 墨身驟然而至,頃刻躍過百丈之間距立于甦佑陵身前。再一腳飛掠而過,甦佑陵倒飛而出,再一次沉悶的摔倒在地上。他感到全身骨頭都像是被置于磨碾之中盡數粉碎,疼痛難忍。 墨身又一次凝現在他面前。 “你連一只狗都不如,看看你自己不人不鬼的樣子。你這自私自利的狡詐惡徒。” 墨身呵呵一笑,隨即出聲:“她是你的女人?” 甦佑陵聞言瞳孔一縮,卻是抬頭看著眼前墨身不知何時一手正掐住女子白皙的脖頸高高舉起。女子在不斷掙扎,一雙眼楮也是無助的看著他。 那是魚弱棠。 “放開他……咳咳。” 甦佑陵不再去管先前墨身兩腳所留下的傷勢,緩緩起身。 “趴下去。” 墨身看著甦佑陵掙扎著站了起來,不由更是惱怒。 甦佑陵咬了咬牙,依然挺起身子。 于他而言,本不該會為了她去做些什麼。但情一事,太難算計。 “我讓你趴下去。” 墨身驟然狂吼,再一腳踢擊甦佑陵腦側。 蘊藏著巨大沖力的踢擊比前兩次要來的更為迅猛,這一次的甦佑陵落地之時已是連番吐出鮮血,而後只能是四仰八叉的躺在赤色花叢之中。他依舊想去救他,但他已經失去了任何氣力。 “你看,趴著當狗比站著當人要容易的多,不是嗎?” 魚弱棠已經不知去了何處,卻是另一女子婷婷而立于墨身三尺之內,卻為紅花叢中長出的荊棘所緊緊覆裹。 “娘。” 甦佑陵虛弱的喊出了聲。 那是她的娘親,也是當年大幸的甦貴妃。 墨身看著甦佑陵的窘迫,自是仰天大笑:“她是該死之人,和你一樣。” 甦佑陵心中惱怒早已攀升至頂,但卻無可奈何,因為他不是那墨身的對手。那種雄渾的勢壓迫的他連再站起來的勇氣都是消失殆盡。 忍,是因為不得不忍。 屈于他人檐下,也是因為不得不低頭。 但凡有一絲余力,但凡甦佑陵強大一分,他也會與那墨身不死不休。但他只是她,不是一往無前的劍骨林修然,更不是吐信殺人的紅袍羅剎。一個落魄皇子,不過三四鼎的武夫,他能得到的僅此而已。 很公平。 “那是你的妄念,甦佑陵。你必須直面自己的恐懼,這些事沒人能幫的了你。” “不許死。” 兩道女聲再自天穹而來。 呵呵,說得容易。 甦佑陵無奈苦笑,抬手再度擦拭掉嘴邊的血漬。 真累啊。 他默然想著,一手再度撐在地上,他還想站起來。 墨身當即喊到:“你不要命了?” 甦佑陵抬眼看了看墨身,只是大口喘著粗氣笑道:“要啊……我又不是什麼視死如歸的聖人……傻子……才不要命。” “既然要命,那你就得趴著。” 墨身癲狂怒吼,像是命令一般朝著甦佑陵開口。 甦佑陵笑了。 他撫撐著自己的腰椎,強忍著那種碎骨之痛,只因世間很少有東西能讓人好受。 只看傻子一般看向墨身,甦佑陵笑著開口:“你算什麼東西?” 墨身很是詫異:“你說什麼?” 甦佑陵由衷一笑,再是無所畏懼,縱然因為傷痛說話依舊斷斷續續,但他依舊是毫無懼色開口:“老子說……你他娘的……算什麼東西?” 一念萬花凋零,紅幕褪去。 漆赤兩色的巨浪自甦佑陵身後洶涌而來。 “老子想起這是哪里了。” 甦佑陵雙眼有無數戾氣盤繞而凝蓋去了平日的陰鷙。 “在老子夢里,老子還能被你給欺負了不成?” 紅黑兩條巨浪奔涌而來,以一往無前的磅礡之勢沖向那墨身。 “踢人很好玩是不?” 巨浪匯流,極盡渾濁粘稠,卻是驟然化作一只高達百丈的巨足。 只一腳踏天而來踩向墨身,無所阻攔。 “ ” 浪花四濺,兩汪滄海化成的巨足只在踩下去那一瞬便是崩然散去,重重水障接連灌擊于墨身,其勢如泰山蓋頂,其巨足當中更是激蕩起一道寬闊的水渦,不斷延伸至其下墨身。 “甦佑陵,你該死的。” 甦佑陵的墨身置于水渦中央艱難開口,聲音透過層層水障依稀透出。 “嗯,你說的沒錯,我確實該死。” 甦佑陵眉目含笑,一念萬花齊凋零,一念雙海匯成足。正如他所言,這里是他的世界。那麼在此處,他便無所不能。前提是他要找回自己的心,明白自己身居何處。 “可這人間,有太多比我更該死的人,他們都沒死,我怎舍得先行一步,你說呢?” 甦佑陵的面容從平靜自猙獰,仿若亡命的賭徒一般凶狠。 墨身聞言先是愕然,轉而卻是在重重水障下癲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滔天金光驟然閃耀,天邊涌現七顆璀璨星辰。兩海匯流之間,一道雄渾的身影頂天立地而現。男子不苟言笑,卻是有不怒自威之容,一身龍袍日星隱耀,背負著一國之氣運。 甦佑陵認識那個男人。 大幸乾仁皇帝,周瞻源。 三人身影立現環繞在金影身前,盡數為天地所牽扯出的無數玄金鎖鏈牢牢縛住。 左邊那人是甦笑笑。 右邊之人是魚弱棠。 正中的溫潤男子同樣面色痛苦,那是他的兄長,大幸曾經頗負盛名的三皇子周獻傅。 “凌兒,你欺君罔上,罪大惡極,你可知罪?” 金影開口,一字一句皆如玄音驅散了漆赤兩片浩海。那片滔天的水障霎時被熾烈的金氣蒸發的無隱無蹤。 甦佑陵看著那道比自己高過百倍的巨大金影,依舊是面容嬉笑:“兒臣知罪。” 金影微微頷首:“既知罪,誠心受罰便是,凌兒,還不跪下?” 甦佑陵笑意更甚,一把摘下了束發玉簪,滿頭潑墨霎時隨風狂舞,甦佑陵的癲狂神色更甚。 “知罪是一回事,認罪又是另一回事。” 一言至此,甦佑陵一念再起,身前九龍吸水,赤漆二色的汪洋再次傾瀉。 “既然父皇覺得兒臣大逆不道,那便敢請父皇眼不見為淨,先入黃泉。” “甦佑陵,你敢?” 金影忽明忽暗,周瞻源怒氣滔天。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數,流血千萬里,何人不懼? 唯有匹夫! 甦佑陵面色依舊如故,只一臂斜展。哪怕眼前金影是大幸的天,更是他的爹。 “父皇且看兒臣敢不敢。” 手腕翻轉之時,甦佑陵只擎起一空掌緩緩拖舉。 “起” 甦佑陵一字出口。 九道通天徹地的水龍卷其規模似能旋滅眾生,直要倒轉滄海桑田。就連周瞻源金影背後的璀璨七星都只是掙扎片刻終是抵不過那狂暴的吸力,盡數被那水龍卷吞納其中絞的粉碎,九道水龍卷狂舞不息,破滅不止。萬里紅花都是被卷曳其中翻騰繚亂。 血連天,墨沉地! “父皇,請先替兒臣入黃泉。” 甦佑陵嘴角一勾,饒是再大逆不道之舉,他也無任何猶豫。 九道龍卷繞過當先三道身影散于金影周圍,激旋的勁風像是血,將那金影撕扯殆盡。對于此時甦佑陵而言,早已是百無禁忌。 “父皇眼拙,早已認不得周獻凌,甦佑陵替九殿下謝過陛下掛念。” 甦佑陵再是淡漠開口,手指當先輕點,無論是墨身還是金影,九道龍卷無所顧忌旋舞崩轉,將目中所視悉數碾壓成碎沫。 半晌過後,天地歸于平靜。 那三道鐵鏈捆縛之人也悠悠散去。甦佑陵並不留念,因為他知道他們只是自己的虛妄。沉溺于過往,只會固步自封,而他沒那個功夫。 甦佑陵抬頭向天而視,只平靜開口:“天子尚且如此,又憑什麼自詡人間主宰?” …… 甦佑陵睜開迷蒙雙眼。 普通至極的茅屋,陳設不過是最為廉價尋常的兩方小竹凳和一方圓桌。 一旁女子有傾國之容,見到甦佑陵睜眼只嫣然一笑。 “皇甫鵲說的沒錯,你以蒙塵之心便可斬卻三寶大妄,假以時日,三寶殿中定有你一席之地。” 甦佑陵並未出言,只是同樣報以一笑,神色依舊警惕。 羅穎伸出縴手卷繞青絲,隨意顰笑便可令百夫痴迷的她,此刻卻慵懶的坐于榻沿:“沒什麼想說的?你的妄,是什麼樣的?” 甦佑陵並未作多解釋,只是出言感謝:“多謝羅姑娘救命之恩。” 羅穎聞言卻是眉眼一挑:“下次再這麼沒大沒小,便將你舌頭打個死結。” 見著甦佑陵滿臉疑惑,羅穎這才笑道:“叫師傅。” 甦佑陵聞言先是一愣,卻是後知後覺回想起在夢中告訴她眼前皆是妄的女聲正是羅穎。 羅穎搖了搖頭:“天下間想做我徒弟的多了去了,別以為你身份尊貴如何,要不是拿人手短,我可不想收你這個累贅。所以現在能告訴為師,你的妄是怎樣的了嗎?” 甦佑陵理不清思緒,但卻是看著眼前女子溫潤一笑。連他自己都覺得她說的對,自己確實是個毫無可圖的累贅。 “”我忘不了身陷于墨血相雜的汪洋之中,溫軟的觸感和熟悉的味道讓人昏昏欲睡,但我終究是醒了。許多人事替我踏入了黃泉,往後,該由我來討債了。” 羅穎微微頷首,甦佑陵沉聲再度開口。 “甦佑陵……拜見師傅。” …… 第一百七十章 無改往昔 只問前程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過往只會遮蔽眼前的道路,只有將其放下才能有所進步。你們都還太年輕,不明白天荒地老四字的分量。” 吳圭默然開口,一路上他都在想辦法開導身旁的少女。但無論他說什麼,魚弱棠仍舊沉默不語。她的清冷性子如今也是再一次讓吳圭大開眼界。 “哎,這個給你留作紀念吧。” 吳圭猶豫再三,還是將那一枚三駁龍紋形佩置于魚弱棠手中。魚弱棠自此才是眼中流露異彩,不復方才的死灰沉沉。 “吳叔叔?” 魚弱棠仰頭好奇看向眼前黑袍男子。 能讓一個皇子所珍視的物件有多麼重要,她怎麼會不明白? “我沒臉拿著這個,由你支配它,我總歸安心些。只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我想你也明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它在你手中。” 吳圭繼續挪動腳步,卻像是了卻了一樁心願,走路也是輕快起來。 “對于苦難深重者而言,長生才是最為惡毒的詛咒。九殿下若是活著,將來……可惜。” 吳圭欲言又止,終是沒有描繪出那人未來在他心中所應該有的模樣。 “我不許他死,他便不能死。” 魚弱棠仰頭倔強開口。 吳圭只是無奈一笑:“這麼想,也不錯。人活著嘛,總得有個念想不是?有個念想在,日子苦些總歸有盼頭。” 魚弱棠的神色十分堅定,她將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手中,因為那里是她唯一還能找尋那人氣息的地方。 吳圭告訴她,她將要去的那個地方是讓天下無數學士頂禮膜拜,視若聖殿的求學之地。 墨流坊。 那是他用他的命給自己換來的機會,所以她自然要好好去學。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魚姑娘,你更喜歡哪一種?听聞你的劍舞堪稱一絕,不過墨流坊中好像不教舞樂來著。” “武。” 魚弱棠堅定道。 吳圭搖了搖頭:“魚姑娘,墨流坊不教舞樂的。” 魚弱棠頷首開口:“兵武。” 吳圭聞言只覺著女子性子也太過執拗了些,但依舊是耐心道:“魚姑娘沒有認真听在下說,墨流坊……你說什麼?” 吳圭瞳孔驟然一縮。 眼前女子再次重復了一遍:“兵武,墨流坊應該有教這些。” 得到肯定的答復,輪到吳圭傻眼。 姑娘家家的,學兵武?學了能干啥?出塞打仗?還能嫁人麼? 一連串的問題不得不讓吳圭誹腹。 魚弱棠卻絲毫不在意吳圭的看法,她只是目朝前方,一步一步踏好自己的眼前路。 “汪” 忽然一聲犬吠讓魚弱棠不由目露驚異,正是跛狗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看著魚弱棠立即便是歡快的搖了搖尾巴。 魚弱棠一把將跛狗緊緊抱在懷里,絲毫不在意跛狗皮毛所粘上的塵土灰漬。女子滿目柔光盡顯,只是將俏臉貼在跛狗身上。跛狗似乎也感覺到了了什麼,並沒有掙扎,更沒有叫喊。一連發生了如此多的變故,一人一狗終究是給了對方不多的慰藉。 魚弱棠看著跛狗便只覺著那個吊兒郎當的人兒也沒有走遠,一念至此又是覺著鼻子酸酸:“我也找不到他了,但是他很掛念你,你願意與我一同等他麼?” “汪” 跛狗大喊一聲,隨即躍出了魚弱棠的懷抱,只繞著她的腿不停打轉。 魚弱棠輕呼一口濁氣嫣然笑道:“那說好了,吳叔叔,我要帶著它去墨流坊。” 吳圭撓了撓頭,當真是不知道能不能答應下此事。帶狗求學?好像也沒說不行。 魚弱棠可絲毫不會在意自己是否強人所難,有了跛狗作陪,無論如何也總會讓她好受些。 你答應過我的,在那天之前,我便和你的狗一起等著你。 …… “鄭老伯,你害慘我了。” “傻小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等那麼久了,何必還執著于此一朝一夕?” 鄭偃數次遮攔,雲文詔終究還是平靜了下來。 “殿下身陷險境,我卻……我真是個廢物,殿下明明離我這麼近……” 方才知曉真相的雲文詔和徐筱二人都是呆若木雞。 雲文詔想不通,明明近在咫尺的人,他怎麼就沒有發現。與其說雲文詔是懊悔,那麼徐筱則是心痛。 這就是你打死都不告訴我的事? 甦佑陵便是周獻凌。 那個九殿下曾經就在他身邊,與她同行了許久。 雲文詔想去找甦佑陵,但卻被鄭偃強行攔下。理由很簡單,情報上說雍景郡守已經出兵了,發生了這麼大一攤子事,大幸朝廷不會是傻子。近百青隼折翼,已經是捅了馬蜂窩,該做的也都做了,他們得撤了。 趙賜已死,越旗已現。 即便沒有奪走九殿下拿到拿把鑰匙,今日也算是收獲頗豐。 龐嵩下了最後一道命令,他讓手下甲卒盡數化整為零,各自為陣散退回遼州。此次的八百黑甲在出行時嘴里便都已貼好毒丸,一旦為幸軍所擒頃刻便可咬下毒丸自盡,對于他們的忠誠,龐嵩更加不擔心。 …… 乾仁十五年夏末。 由勘隱司通判西屈融和通判西北陸禹所帶出去的九十四名青隼只剩下八人活著回來。其余的青隼盡數折損在越軍的圍殺中,就連勘隱司凶名赫赫的左冥王趙賜都像是人間蒸發,沒有半點消息。 而更為讓皇帝惱羞成怒的是西岐使臣遭刺之事。 縱然夏龍璋一身武藝極其蠻橫,更是手下千余御林拼死擋住了殺手,阿贊鐸依然受了不小的傷,甚至傳言被廢去了雙腿。 如今大越復國言論愈演愈烈,勘隱司右冥王吳淳散各大通判于大幸國土各處查探消息,一時間擾的整片江湖雞飛狗跳,不少有大逆之舉的江湖門派更是慘遭滅門。江湖人人自危,勘隱司的手段不可謂不毒辣。這一場清算持續了整整三個月,流血眾多,直到驚動了南山閉關的宋。 宋放出話來,勘隱司再敢打著朝廷名號胡作非為,那麼他便要去紫幸城討要個說法。 此話一出,勘隱司這才有所收斂。 只是這三個月來,哪怕勘隱司尋到了無數蛛絲馬跡,但對于大越復國的據點以及相關一切都仍是毫無頭緒。 而另一邊的宋則是絲毫不顧朝廷的施壓,以一己之力開創武盟,又將許多慘遭滅頂之災的宗派幸存弟子收納其中。此舉過後,宋被視為武林盟主,更為江湖人士冠以“武聖”之名。要知道上一個獲此殊榮的那可還要追溯到古三朝時的關雙習。 一年之後,大幸錦州臨南海之地,一座雄城拔地而起,城名沐。不久,那里便成了江湖人士的聖地,不少江湖俠士更是相約于城中切磋武藝。一時間,諸多原本聲名不顯的江湖俠士都是在此地通過與各路江湖高手的武藝切磋聲名鵲起。 而此城雖名為沐,所建卻非是由宋授意,而是許多江湖人為感激其仗義執言自發所建。 當然,宋對此並未表明自己的態度。更準確的說,他在出關撂下那一句震懾勘隱司的話語後,便就此從南山消失了去,天下第一的行蹤,又從何處打听? 歸根結底,得到了天下眾多正道門派的認可之後,沐城儼然成為了武道聖地,更是武盟的據地。便是連朝廷也都是默許了此城的存在,甚至有周瞻源親筆題字沐城三字為匾,由錦州總督親自送于城下。 大幸江湖在歷經三個月的血雨腥風之後儼然開闢了一番新氣象。 俠士輩出,宗門林立。 …… “我這一輩子,做錯一事,殺錯一人。” 麟淄城中一茶館,黑衣僧人與一農夫打扮的老者對啜粗茶。黑衣僧人來自甦州,法號玄愴,聞老者所言只啜茶不語。而他對面的花甲老人卻是目色追憶,久無自拔。 “到頭來,一生無暇倒更像是笑話啊。” 玄愴僧人敲了敲桌子,舒氣平心道:“有多少人知道你還活著。” 花甲老人霎時面色如常,只掰著手指數著:“陛下、司徒、你,但是肯定有其他人不會相信的。” 玄愴僧人頷首:“諸如宋南宮,還有旬嵩?” 老者聞言淡然一笑:“倒也無礙。” 玄愴接著問道:“你這次回來,不準備回紫幸城看看?” 老者搖了搖頭,轉而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龍虎街:“麟淄城容不下我。若非此次你告訴我他的消息,我此生想必再不回來這。” 玄愴僧人不置可否,同樣將目光看向窗外:“一封書信兩句話,斬一王一將,千萬人頭因此落地,麟淄不是容不下你,是怕你呀。” 老者聞言長嘆了一口氣,那握著茶杯的手輕微哆嗦,終未飲那一口便置杯于桌。 玄愴僧人瞥了一眼:“怎麼,我說的不對?” 老者不答話,只從懷中摸出了幾錢碎銀子放在桌上,又拿起一旁的斗笠扣在頭上:“這次我請你。” 老者說完便是蹣跚著離去,其行止舉動皆是盡顯老態,這種老農夫,天下間比比皆是,實在是不顯眼。 卻是玄愴僧人看著那蕭條落寞的背影蹣跚離去,又是轉頭看向窗外啜了一口粗茶。窗外街景依舊,麟淄繁華,人口近百萬數,卻容不下一個老邁農夫。 一生無暇是他,天地不容也是他。 玄愴僧人眉頭微皺,半晌又是舒展慨然:“都不是聖人啊!” 兩炷香後。 農夫坐在一匹毛色泛灰的老邁騾子拉的破車上不緊不慢的出城。臨了城樓的陰影再是遮掩不住他的身形,走出牆蔭的農夫感受著驀然而來的熾熱感,卻是緩緩轉頭顧盼那巍峨雄偉的城牆。 “這輩子,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農夫搖頭輕輕嘆息。 與他同行出城的還有一個背著許多家伙事的佝僂老人,二者年歲相仿,卻是那佝僂老人面相要文雅的多。 農夫轉頭瞥了一眼同行老人:“怎麼,這段書又說完了?” 文雅老人連連擺了擺手笑道:“說不完的,瞧著吧,這盛世終究會如他所願。你啊,就是愛畫蛇添足,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小火才能烹鮮羹嘛。” 許是覺著寒冷,農夫裹緊了袖子輕嘆一句:“火候還不夠,該添柴了。” 文雅老人調侃笑道:“你來添?” 農夫神色不變:“我先前添那一次沒把控好度,火燒的旺了些。這次啊,便不插手了。老不死老不死,像我們這種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活的越久,便越是惹人厭。” 文雅老人頷首:“如此也好,省的你滿腹毒謀禍害天下。” 農夫聞言也是不惱,只慵懶躺在破車上伸手輕輕拍了拍騾子身側。那騾子當即長吁一聲,朝前邁開蹄子。破車輪輻轉動會發出吱 的聲音,縱使行于官道上也是十分顛簸。農夫摘下斗笠蓋于臉面遮陽,隨著騾車顛晃不大一會兒便昏沉睡去。 說書人袁曄目送馬車離去,這才調轉方向與前者背道而行。 不久之後,卻是袁曄滿面怒容,對著農夫先前離去的方向破口大罵。 “狗日的諸葛,讀書人的家伙事也偷。偷吧偷吧,遲早有一天要連本帶利還給我。” 第一章 鄉野兄妹 /291585冢麟最新章節! 要說崔茂這小子早兩輩家底也算殷實,到了他這一輩家道中落,便只好靠著織鞋販履謀生。崔茂的娘在生下他妹妹崔小丫後不久便撒手人寰,他爹自早年間染上了風寒又一病不起,如今一家生計便全擔在他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身上。 小冶村地處瑯州西北,是個兩面環山,一面臨海的小村莊。田野鄉落,民風淳樸,鄰里俱也熟絡。鄉鄰大都知道崔茂這小子孝順懂事,對其也是諸多照拂。 看著自己的妹妹一天天長大,崔茂也是深感寬慰。長兄如父,小丫年幼時便是由崔茂將其捆在背後出攤,日復一日,兄妹感情自是極好。還是那句話,日子雖苦,有了盼頭,便也不覺得苦了。 吃過小丫帶來的飯菜後,董茂一人守在攤前昏昏欲睡。午後倦意襲來,林稍斜影戳戳撩人眼。 “茂子,老規矩,陳叔這賣剩下的肉渣子你今晚拿去,盡早吃了,要不沒兩天就得壞了。” 董茂聞聲睜開困頓的雙眼,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手里提著一團精肉正站在自己攤前。 漢子姓陳,是莊上的屠戶,一輩子也沒討個媳婦,更不談生子,對于崔茂也一直頗為上心,不時便會送些肉食交給崔茂。一開始崔茂自然拒絕,漢子便會以賣剩下的肉渣子為名,讓崔茂不要便替他尋個地方扔了。久而久之崔茂便也接受了屠夫的好意,只是屠夫再在自己攤上買些什麼東西,崔茂打死都不收錢。 漢子將肉交給了崔茂之後便挑擔離去,董茂看著那被冠以“肉渣子”之名的二兩精肉也是無奈一笑。 近來崔父病情又加重了,找了鄉里郎中來看過,只是搖頭讓其安排後事。崔茂孝順,眼見著天色不早,便也準備撂下攤子回家照料爹爹。收拾之時,卻是一位背弓懸匕獵戶裝扮的同齡人背著一只死鹿緩緩走來。 “阿甦哥。” 崔茂見著男子當即大喊,男子同樣親切著開口詢問:“今日生意還行?” 崔茂點了點頭,只看著那只雄壯的野鹿道:“不錯的,阿甦哥,你收獲也不小啊。” 年輕男子笑著點頭。 獵戶裝束的男子名諱不詳,只有姓氏,莊里人都叫他阿甦,是莊上江寡婦的遠房表親。兩年前只說是父母亡故,這才投靠表姐搬到了小冶村居住,只那黝黑淳厚的面龐和亂蓬蓬的雞窩頭便能讓人一眼看出他是個性子堅忍的鄉野小子。 剛到小冶村的阿甦便是幫著左鄰右舍干些雜活混口飯吃,久而久之卻是仗著身子骨蠻橫,終日便混跡深山打獵,極少再回村莊。 一年前崔茂攜著崔小丫去鎮上為崔父買藥,卻是平地竄出一只體型肥碩的猛虎。千鈞一發之際,阿甦趕到,先是彎弓搭箭射瞎了一只虎目,而後在兄妹眼前竟是一拳拳的將猛虎掄砸至死,兄妹二人目瞪口呆之際也是慶幸撿回了一條命。 崔茂本就心性淳樸,自此自然是把阿甦當做自己與妹妹的救命恩人。從鎮上回來之後,崔茂便是帶著崔小丫登門拜謝,卻是江寡婦開門說阿甦應該又去深山打獵去了,並未在家。一來二去,崔茂也再沒見著阿甦。 再後來,村里有個惡霸打起了江寡婦的主意。被嚴詞拒絕後,那惡霸惱羞成怒傳出流言蜚語,說那江寡婦不守婦道,和自己表弟住在一起每晚做那有悖倫理的丑事。 那時阿甦尚不在家,便是惡霸叫來一群鄉間潑皮對著江寡婦門口扔石頭說那不好听的尖酸話語。崔茂听見此事也是頭腦一熱,上前與那鄉間無賴發生爭執,自然是挨了一頓結實的毒打。若非陳叔提著一把菜刀趕跑了惡霸,說不定崔茂便要吐出兩口血來,饒是如此,鼻青臉腫總沒個跑。 陳叔晚上來崔茂家里為其上藥時便一個勁的罵他。 “你小子也不掂量掂量你這細胳膊細腿?學別人逞強斗狠作甚?你要是死了,讓你爹和你妹子要怎麼辦?” 崔茂當即撇嘴:“他們罵江大姐和阿甦哥……嘶……陳叔,你輕點兒。” 陳叔故意加重了力道將跌打酒涂抹在崔茂臉上,崔茂自是被疼的一激靈。 陳叔見狀更是沒好氣道:“一個寡婦不知道避嫌,就這麼讓自己弟弟住進家門,本來這事兒說出去就不好听。蒼蠅不叮無縫蛋,你們也別摻和這些破事。” “阿甦哥才不是那種人。” 听著陳叔的話語,崔茂忍痛反駁道。 “對,阿甦哥不是那種人,他是清白的。” 年幼的崔小丫也是開口。 賣肉的屠夫自也是沒來由被這一幕逗得心中一樂:“行行行,你們小點聲,別把你們爹吵醒了。” 兄妹二人這才收聲。 第二天等阿甦回村知曉事情原委之後,便要將自己當天獵到的一整只野豬送給了崔茂,崔茂自然不肯接受。阿甦倒也不強求,只是他當晚便來到了崔茂的家里做了一頓烤野豬,崔父知曉了事情經過,只是心疼兒子被打傷,卻是沒有罵他一句。直到四人吃的滿嘴油光,崔父更是躺在床榻連連笑言:“好久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了。” 至此崔茂與阿甦便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只是崔茂讓阿甦閑暇時教自己如何打獵,阿甦卻是明言:“學這玩意對你沒用,你有個三長兩短,你一家子都得挨餓。” 看著那張普普通通的面龐,崔茂也是知曉對方是為了他好,便老老實實做著自己的老本行。 大幸乾仁十七年早春,二月初一。 小冶村比往常熱鬧,按照習俗,明日便是龍抬頭,到那時莊上人都會去海邊的龍王廟祈求風調雨順、驅邪攘災、納祥轉運。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冶村不少漁民都是祈求風調雨順,保人船平安,賜魚蝦滿艙。雖說大幸海禁,但是對于這等偏遠鄉地依舊是管束不嚴。 今日小冶村更是家家奔走相告,原因無他,只因瑯邳郡守派出人要尋出一位海聖女用以海祭。甲士騎卒領著精通面相之人家家戶戶敲門,只要尋著那一女子,便是整個村子都光榮不說,那一家更是可以由此獲得郡城一片田產。 一大清早崔茂便在幫著小丫梳洗青絲,兄妹二人不時相互打趣,崔小丫只說是想讓阿甦哥來家里玩。為人兄長的崔茂何其不明白自己情竇初開的妹妹心思?只是連連應下,心里想著若是有朝一日能與阿甦哥結成親家也是不錯的事。 一念至此,崔茂便是調笑著開口:“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可說是要嫁給城里那些面皮白淨的俊逸公子?” 見被看出了心思,小丫羞赧道:“哎呀,我只是讓哥哥帶著阿甦哥來家里玩,哥哥扯這些做什麼?” 崔茂聞言更是搖頭憋笑,心里只想著阿甦那面容雖說不丑,但實在難稱得上俊逸二字。畢竟都是鄉間田野長大的孩子,哪里有多余功夫去學那大家氏族的公子弄那一套? 卻是崔父開口:“小丫以後要嫁誰,你當哥哥的給她把把關便是,管那麼多干什麼。” 見著崔父之言,小丫更是羞澀,便故意將睡淋點在崔茂的衣服上。崔茂見狀,自然毫不示弱的還擊。崔父只在床榻上看著二人打鬧,眼里俱是欣慰,饒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可惜看不到崔茂娶媳婦,小丫嫁人的那一天。 忽的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二人嬉戲。 崔父開口:“茂兒,去開門。” 崔茂皺了皺眉頭,不明白誰會在這個時候來他家。 只將雙手擦拭干淨,崔茂打開房門,卻是不少熟悉面孔正站在門外,只將崔家三人皆是看的一愣。 一位村里輩分極高的老者站了出來,只將一襲青色百褶裙塞進了崔茂手中笑言:“郡城那邊有大人來了咱們村,茂子,你將小丫好好收拾一番,待會兒隨咱們去見見。” 老者說完便又是領著眾人往另一邊走去。 崔茂打量著手中百褶裙,雖說布料縫制依舊粗糙,總歸是要比粗布衣要美觀細致太多,也絕非他們這種家境用的起的。又聯想到郡守挑選海聖女的傳言,崔茂再度回盼正坐在小凳上同樣是好奇打量著他手中百褶裙的妹妹。 如今崔小丫已是金釵之年,不說十分漂亮,也是個小家碧玉的可人胚子,鄉里農人的粗野一點都沒有沾染上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 崔茂展顏一笑:“小丫,來,咱們待會兒去見見城里的大人物。” 崔小丫聞言俏生生的看向那衣服,早是兩眼冒光,哪有女子不愛美?只是崔小丫懂事,便是知曉家境貧寒,又哪里會向崔茂開口讓他為自己添些衣物? 看著崔小丫的神態,崔茂自然心中難過,只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小丫在出嫁前提她置辦一套錦裙綢裳。 不多時,崔小丫便已換上了百褶裙,只看著眼前水靈的妹妹,崔茂便是生出歡喜。 “哥,爹爹,好看不?” 崔小丫悠然旋轉一圈,百褶裙隨即翩翩翻飛,女子言語中無不透顯著欣喜之意。 崔父看著眼前逐漸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兒也是笑道:“今日是祭龍王的日子,鄉里熱鬧,你們就替我出去看看吧。” 崔茂撫了撫小丫的腦袋:“小丫一向是極好看的,以前是哥哥不對,等哥哥有錢了,一定給你買許多件城里小姐們穿的衣裳。” 卻是小丫搖了搖頭:“哥,這衣服穿著干不了活,也就穿著玩玩兒就行了。” 崔茂知曉自己妹妹懂事,卻是心中泛起一絲酸楚。 崔小丫伸手抱住了自己哥哥:“哥哥,只要你和爹爹一直陪著小丫便是,其他事情都不打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