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阳赋》 序章 /291910舒阳赋最新章节! 秋色正浓,亥时已过,邺城内只余下星星灯火,整条街上除了打更人时远时近的锣声以外,就只剩下了凄厉的风声。 一朵厚重的云随风飘来,遮挡住了洁白的月光。主街上快速穿过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小心且快速的在巷子中穿梭前进着。 他一路绕到王宫后一个不知名的小门,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轻轻叩了叩。很快小门便打开了一条缝,侍从将他迎了进去,两人一路快走来到到了书房三希堂。 “舒大人,您可算来了,王上等您好久了。” 侍从一边说到一边打开房门,侧开身请舒洪进去。 舒洪嗯了一声,将身上的斗篷交予侍从,对他点了点头便跨入房中,关上了门。转过身,舒洪轻轻吸了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朝着廊内走去。 他与文扬王从小一起长大了,当朝为官这么久,从没见过王在这么晚的时候召见任何人。 定是有什么要事发生,舒洪想到。 来到走廊尽头,只见一个人影隔着幔帐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能听到叹息声。 舒洪掀开幔帐走了进去,神色凝重的文扬王一见到他便赶忙迎了上去。 “舒洪你怎么才来啊!” “家中有些事,不方便脱身。”舒洪对着文扬王做了个揖,严肃的问道:“不知道是何急事,竟让王上连夜召见微臣?“ 文扬王走到堆满折子的书案前坐下,拿起上面的一张不起眼的信纸递给了舒洪。 “你看,这是从象安城送来的密报。“ “象安?“看到纸上盖的章黎国印章,舒洪皱了皱眉看向文扬王,”从白晋国来的?“ 文扬王沉默的点了点头,示意舒洪继续读下去。 舒洪将目光移回纸上,只见上面写着“白晋增建矿场,大炼钢铁。借劳力不足为由,征收壮丁。粮储翻倍,广购马匹,恐有兵变。”不由得的心下一惊。 “这……”舒洪双眉深锁,略带踌躇的看向文扬王。 “你怎么看?” 舒洪沉声,以白晋,文扬和南乾三国为首代领华州众国于沔海签订的停战条约已过去百余年,各个国家之间都一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既说不上相安无事,也说不上动荡不堪。虽然偶尔有些小争斗,却也并没有大的摩擦。 但沔海条约也只是一纸文书,倘若任何一个国家不再遵守,那这条约即便存在也毫无意义。 “王上,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舒洪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非常严肃的说道:“诸国签订条约已有百年,约束力早已不如以往。” “白晋国位居西南,地势易守难攻。山脉众多,矿产丰富。虽各国或多或少需依靠他们的铁矿出口,但基本用铁量以达到平衡,也并无现有铁矿产量见底的消息。如若不是有其他缘由,白晋根本无需新建矿场。再加上山地狭道难行,又何须置办大量马匹?积囤粮,招劳力虽不好评判,但加上前面两项实在难以辩驳。臣以为,无论白晋处于何种目的都不可不防。” 文扬王点点头,他哪里不懂其中的道理。自白晋先王上任以来,国家实力增速非凡。待到现任白晋王上任便以今非昔比,由衰转强。 再加上先王提起那近几年诸王联合会晤时白晋王那高人一等的态度,都绝不能对此掉以轻心。 做好战争会发生的准备,才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朝中元老会如何? 文扬王清楚,自己即位不到一年,朝中大臣表面上安分守己,实则各有算盘,随时等着分一杯羹,只为自家利益考量。 如若要抵御战事,必将触动他人利益,引起不满。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他看到密信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左丞相舒洪。 舒洪并非氏族,而是先王历时偶遇的一名学子,见他颇有才华便被带回王府,成为了文扬王的伴读。 既无身份背景,又无氏族牵挂,一直都在陪伴文扬王的他,自然也就成了文扬王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而氏族们则因此对舒洪有着不小的敌意,只是碍于文扬王的面子,一直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罢了。 “本王清楚,可华州无战事以久,不少氏族都与白晋之间有着商贸关系,”文扬王愁眉说道,“白晋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没有真凭实据,只怕这些氏族只会百般阻挠,不愿听从啊。” 两人陷入沉思,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幔帐后。 “王上!舒家家仆卢前求见!”舒洪听到名字后神情微变,他看向文扬王并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瞥了一眼舒洪,文扬王摆摆手让卢前进来,只见一个身着布衣,发鬓发灰的男人仓乱的走了进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大王!舒太夫人要小人来寻老爷。”卢前焦急的说道,“夫人她难产了!” “混账,”舒洪声音中染上了怒气,“我与大王正在商谈国事,怎允你用这等小事打扰!” “这怎么能是小事!”文扬王闻声站起,不容舒洪任何反抗,半推半催的将他和卢前送到门外。 国事大于家事是舒洪的信条,文扬王再清楚不过。如果自己不令要舒洪回家,舒洪一定会留下来。 在他看来,白晋这事虽然重要,但并不差一个晚上。 “你近不惑之年才得这一子,临盆对女子来说性命攸关,你个当丈夫的怎能不陪在夫人身边呢。” “可这白晋之事……”舒洪刚说了一半就被文扬王打断,他摆摆手,催促舒洪赶快出发。 “白晋之事,等你安定好家中之事再谈。”文扬王笑着看向他:“待我向太夫人和夫人问好。” 舒洪又想说些什么,可文扬王只是挥挥手,便打发下人带他离开。 舒洪仍然不想走,但他深知文扬王说一不二的秉性,万般无奈之下,才被卢前和侍从一起半强硬的拖到了宫外。 到了门外,即使一直被卢前拉着向前做,舒洪仍不断回头看向门内。直到侍从将门完全合上,才终于转过头。 他甩开卢前的手,气恼的看向自己的家仆,对卢前的到来打断自己与文扬王的谈话感到颇为不满。 他并非不担心自己的夫人,只是在他眼里,把国家看的太重太重。 白晋举兵可是国家大事,密保虽然送来的及时,但如果白晋早已做好准备,而查到的信息有滞后性的话,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忽的,舒洪猛然想起了什么,他两手抓住卢前的双臂,迫使他偏向自己,急切的问道:“你来的路上,可曾有人见过?” 卢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舒洪的意思。 “没有,大人,小人是专门饶了一下才来的,路上我确认过,没有别人了。”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不过来找您前,小人看到有个人一直坐在府上正门外,不知是做什么的。” “那人是何打扮?” “这……”卢前想了想说道:“小人觉得…似是个道人模样。” 道人?舒洪有些疑惑,道人跑到自己府上做什么? 他忽地想起前段时间自家府前总是有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在徘徊,夫人只当她是个乞丐,出于好心便将她迎进门。 不仅供她吃住,还给她府中的职位好让她有个安身之地。 结果不久便发现她总是偷偷寄送书信,查证后才发现她竟是被氏族中最有威望的右丞相薛承笏所派遣,负责监视舒家的一举一动。 虽在及时发现后赶了出去,可夫人却因此对自己总是抱有很深的愧疚。 想到这个女子试图勾引自己的样子,舒洪不禁打了个冷颤。 虽然他觉得如果右丞相短时间内不会再故技重施,但保险起见,还是走鲜为人知的偏门更加保险。 打定好主意后,舒洪和卢前便快速动身,朝舒府而去。 兴许已过夜半,街上已无打更人的声音,就连喧嚣了整日的风也安静不少,轻抚而过的 被遮住的月亮此时已经露出了个尖尖,虽不明朗,但洒下的微光仍够照清些许前路。 很快,舒洪便来到了自己府上的偏门附近,就在他正欲往前走时,卢前拉住了他。 “大人,”卢前凑到他的耳边,指着偏门的方向悄声说道:“有人。” 舒洪定睛一看,才发现一个人影靠在门旁。对方明显也发现了他们,站直了身子,双方都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怎么办?他在心里嘀咕着。 这时一声女人的惨叫从府内隐约传来,一时间舒洪竟顾不得什么,便抬腿向偏门走去。 如果是右相的人那就随他去吧,舒洪想,现在的他更想确认夫人的安危。 哪知对方见他靠近,竟迎了上来。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云后的月亮也慢慢探出了身子。 当两人面对面站定时,遮覆住天空的云竟已不知不觉飘走,露出背后的一片星空。 借着明亮的月光,舒洪才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样貌。 他一头白发胡乱的披散着,脚上踢着一双破洞布鞋,身上的道袍满是补丁,腰间却绑着一根金色花犀几何纹窄腰带。 “舒大人。”老道拱手冲着舒洪笑道。 虽然心中急切,但舒洪还是礼节性的拱拱手,耐着性子问道:“不知道长,为何深夜来此啊?” 老道捋了捋长须,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夜空。舒洪向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一颗流星于空中划过,消失在自己府中上空。 舒洪正感诧异,那老道却忽然哼起曲来: 乱世起,仙人游,有凤来仪尘世中。 强弓启,国士忧,清风入关良臣终。 金玉镶,红妆俏,金屋藏娇无人望。 铜锁行,着戎装,壮士豪情志云霄。 情势迫,旧谊妄,绕鹬轿饰愁容藏。 城门破,末将亡,天下相合兴业忙。 夜未央,花烛亮,两情相悦携手往。 诺河旁,诗画廊,落笔成文予文娘。 中秋赏,保合堂,红裙艳舞泪染眶。 新妾晌,旧人偿,相望无言十年晃。 斟鸠酒,白绫扬,独乐延年深宫葬。 与子咎,慕鸳鸯,相思不忘共赴阳。 老道绕过舒洪和卢前,一边哼曲,一边缓步离去,只留下两人呆在原地面面相窥。 一阵婴儿的啼哭忽然响起,舒洪这才回了神。 我要当父亲了!他欣喜的想,大步向府中走去。 第一章 叹息西窗过隙驹,微阳初至日光舒 /291910舒阳赋最新章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云,铺洒在大地上,早起的鸟儿们飞上屋檐鸣叫着,似乎是在催促仍旧睡眼惺忪的人们快些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很快的,街道就变得喧闹起来,到处都能看到人们忙碌的身影。 威风拂过树梢,卷过一朵桃花。这桃花沿着街道一路小跑,载着些许春意与花香来到了城东的舒府,落在了舒阳的古琴旁。 明日就是她父亲的生辰了,此时她正在先生的陪同下练习明日要献上的曲目,却不想因这不请自来来的小花转移了注意力,弹错了音符。 舒阳有些懊恼,先生走了过来,将这花插在了她的发髻上,示意她继续。 她做了给深呼吸,双手再次抚上琴弦,并重新集中精神在了每一个音符上,绵延悠扬的琴声随着她的拨弄缓缓流出,漫开在这小小的庭院之中。 她双目轻瞌,感受着晨光的暖意,让自己沉浸在这琴声里。 许是这琴声太过优美,让人不忍打扰,前来寻她的萧盛元只是悄悄的走到她的身后,安静的等她结束。 他看着先生歪了歪了头,那先生对着他作了个揖,便悄步离去了。 待到曲末,萧盛元掐好时间将头探到舒阳的脸旁,在最后一个音响起时对着她的耳朵用力的吹了一口气。 舒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弹了起来,不光撞倒了萧盛元,还险些撞翻了自己的琴架。 她慌乱的把琴扶正,气恼的看着坐在地上揉后脑勺的萧盛元。 “你,你干什么呀!” “我不过就是吓吓你嘛!”萧盛元嘟囔道:“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都把我撞倒了……” “还不都是你的错!”舒阳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看着萧盛元故作可怜的脸,有些气又有些无奈的跑在他身边问道:“你还好吧?” “还好。”他有些调皮的笑了笑,拉着舒阳手放到自己头上说:“要不,姐姐你帮我揉揉?” “就你皮。”舒阳甩开萧盛元的手,站到一旁撅着嘴说道:“你可是文扬国六王子,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看到了,止不准怎么笑你呢。” “嗐,除了你,哪有人知道我这样啊?”萧盛元原地跳起,稳稳的落在地上,身手好的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一把拉过舒阳的手开始往外走,回头看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走!会盟下周就开始了,在那之前咱们先去城里好好玩玩。” “欸?可我还没和父君说呢!” “走吧走吧!” 诸王会盟,简单来说就是各国会晤。 这是沔海条约签订后定下的规矩,各国需要每隔两年轮流承办,王室们不光需要商讨国事,也要携带储君与大臣参与其中。 自萧盛元开始懂事起,就跟着文扬王与王兄们一起参加会盟了。 虽然臣子一般不会携带子嗣前往,但出于对舒阳的喜爱,文扬王总会要求舒洪带她一起去。 由于会盟总是挑在远离城镇的地方,所以每当会盟开始前,萧盛元都从王宫里溜出来,偷偷拉着舒阳去城里好好玩一把,然后再被侍卫抓回宫去。 而拗不过萧盛元的舒阳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出了府,别看她比萧盛元大两岁,却每次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两人一路穿过小院来到偏门,趁着四下无人便出了门去。 来到集市后,两个孩子很快就被早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引了注意力。 只稍一会儿,两个孩子的手上就抱满了食物。 在茶摊旁,舒阳咬了一口手里的大肉包,看向萧盛元问道:“你说世君和世昀他们会不会来啊?” “肯定会啊,”萧盛元撇撇嘴:“你怎么光想着白晋这俩双胞胎啊。” “好久没见了呀。”舒阳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说:“而且他们比你可爱比你听话。” 萧盛元不屑的切了一声,买了两杯盛在竹筒里的茶提溜在手上。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吃,一路闹。接近晌午,舒阳有些走不动路了,她走到树荫下抱着膝盖坐下,小脸儿红扑扑的。 萧盛元也走到一旁,盘腿坐下,递给舒阳一杯茶。 舒阳说了声谢谢接过茶,小心的喝了一口。 忽然一阵骚乱声传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迈的妇人倒在地上,旁边有着一个被掀翻的竹篮和洒了一地的水果,而在老妇旁边则站着五名年轻力壮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身着青色缎子衣,他往地上啐了口痰,指着老妇骂道:“好你个臭老太婆,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就敢在这儿跟本公子造次?” 老妇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颤抖的伸手扶正竹篮,捡拾着地上的水果。 见老妇没有理睬,青衣男子又一脚把竹篮踢出去好远。 “你个老东西,捡什么捡?”他呸了一声,抬脚狠狠的跺在滚到身边的草莓上,“问你话你听不懂啊?啊??” 看着老妇狼狈的样子,青衣男身后的几个男人发出了些许嗤笑。 那老妇也不再去拾自己落在一旁的篮子,她跪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青衣男,说道:“老妪我不知道大人你是何许人,但也不能吃人一整袋水果不给钱啊?” 她又指了指散落一地的水果说:“就算你不付,也不应该踢翻老妪我的果篮,糟蹋了这些个好果子。” 青衣男嘴里骂了一句,一脚踹到老妇的肩上,将她再次踢到:“邺城谁不知道这是本公子的地盘?!吃你的水果不付钱咋地了?那可是本公子抬举你!你倒是给脸不要脸还找本公子要起钱来了?” 他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人随即明了他的意,纷纷上前,对着果子又是踢又是踩,丝毫不在乎匍匐在地的老妇的哀求。 一个围观的旅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颇感气愤,而当他正欲上前伸出援手时却被自己同伴赶忙按住。 “你拦我做甚?没看到那个老妇在被人欺负吗?” “嗨呀你是不知道,哝,看到那个了吗?”他的同伴悄悄指了指青衣男腰间的玉佩,上面俨然雕着一个镶着金的薛字,“那可是右丞相薛家的牌子,他家势力在文扬国大得很,一般人都绕着走。” 同伴看着老妇可惜的摇摇头说:“只怕这老妇人,是要倒大霉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因为忌惮薛家的势力,都只是站在一旁,并无人敢上前阻止。 很快,地上就变得满地狼藉,踩碎的果肉四处飞溅,胡乱流淌的果汁也在地面留下了粘腻的痕迹。 踩烂老妇的水果后似乎还不过瘾,青衣男拖着下巴假做思考状后,便示意自己的人对那蜷缩在旁瑟瑟发抖的老妇动手。 几个人围了上去,甚至有人在看到老妇恐惧的神情后坏笑起来。 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蹲在老妇身旁,他狠狠的抓住老妇的头发向上提起,强迫她抬起头。 接着又指了指青衣男,对老妇说:“看到这位大人了吗?他可是薛家二公子薛守。” “他能赏脸吃你的果子,那是你三生有幸!就连我们踩烂你的臭水果,你都应该好好谢谢我们没让你的烂东西酸了别人的牙!” ————啪!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竹筒,砸在了男人头上,里面的水洒了他一身。 男人生气的甩开老妇站起身来,愤怒的环视围观的人群,骂道:“X的,哪个王X犊子敢往老子头上扔东西?不想活了?” “我扔的!”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男人低头看去,只见舒阳手中提着老妇的竹篮,挡在她身前。 围观的人群骚乱起来,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男人笑出了声,他不屑的打量了打量这个才刚过他半身高的小姑娘,想不通她哪来的胆,居然跑来这里跟他叫嚣。 要说舒阳不怕那肯定是骗人的,一个十二岁大的女孩,在面对五个成年男性能做些什么呢? 但这一大群围观的人竟无人愿意上前帮这老妇一把,任由她被几个年轻人随意欺负实在是让舒阳有些看不下去。 等下得跟被丢下的盛元道个歉,舒阳想到。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她仍然努力挺直身板,抬头看着男人。 “你吃了这个老奶奶的果子,就应该付钱!”她指了指四周被糟蹋了的水果残渣以及手中坏掉的竹篮说,“而且你弄坏了她的东西,理应为她做出赔偿!” “呦~~这不是舒大人家的小姐嘛?”薛守背着手走到舒阳面前,他戏谑的看着舒阳,故意拖长声音道:“怎地?你父亲不在,你就在这主持公道啦?” 舒阳生气的看着薛守,她从小就对这家伙没啥好感,每次见到他心里都来气。 看到舒阳瞪自己的样子,薛守只觉得好玩。 “可惜啊,这舒大人年事已高,而且就你这么个独苗,”薛守摇摇头,故作可惜的说道:“你呢,又是个姑娘,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耍不了这宰相的官威咯~” “那薛公子看看,本宫这官威耍得耍不得?” 舒阳回头看去,只见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通道,萧盛元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薛守看到萧盛元,瞬间变了脸色,他赶忙跪倒在地。 “小,小人恭迎六王子殿下!” 一听到是六王子殿下亲临,周围的人们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起头来。 “薛公子好大的威风啊,”萧盛元走到薛守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许久不见,竟然都往对老人撒野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薛守慌忙说道:“这…方才小人只是同这妇人开玩笑,没想着要做什么。欸,没想着要做什么。” 萧盛元哼了一声。 “你可真有脸说,当这里的人都是瞎子吗?啊?” 围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喊了句六王子殿下,只见那旅人站起身来,他指着薛守说:“原谅草民无力,但草民方才看见了,是他白吃这老妇人的水果还故意找茬的!”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纷纷表述自己刚才看到的经过,为老妇人撑腰。 薛守气的浑身颤抖,自知理亏,他不敢抬起头来,只好低着头,看着萧盛元的鞋尖。 “薛守,本宫不光要罚你赔偿老妇人的损失,还要让你亲自将街道清扫干净,不得有他人帮助,你服不服?” “服,服,”薛守赶忙回道:“小人心服口服。” “你们俩,留在这看着他。”萧盛元对两个侍卫说道,“我送舒大人的女儿回去。” “是!” 舒阳扶起老妇人,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连声道谢。 “哦对了,”萧盛元确认妇人身体并不大碍后,便拉着舒阳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薛守。 “本宫再罚你从今日起,禁闭半年,免得再出来招惹事端。” 说罢就拉着舒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不在,围观的人群散去,薛守才在一旁侍卫的催促下起身。 在侍卫们看不见的地方,薛守狠狠的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六王子,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他喃喃道:“诸王会盟…我大哥定要你好看!” 第二章 今朝祝寿樽前 /291910舒阳赋最新章节! 萧盛元拉着舒阳的手,在街道上快速穿梭着。 期间舒阳的手吃了痛,他也不管,只是径直往前走,一直这样走到远离集市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松了手。 舒阳揉着自己被抓疼了的手腕,有些埋怨的看了眼萧盛元。 看着他阴沉的脸,原本到嘴边想要说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两人就这么陷入了沉默。 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舒阳在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在心里抱怨道。虽说如此,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自己刚才有些莽撞了,所以她不能怪萧盛元对自己生气,反而还有些心虚。 但这个一天到晚跟在自己身后叫姐姐的小男孩居然有那么强势的一面,着实带给了她不少反差。 不过也是,虽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舒阳面前也如其他外傅一般那样任性的孩子,但萧盛元终归是帝王家生。 尤其是现下,文扬王虽未立太子但有意传与萧盛元的情况下,就更不用说他的处境了。 这么想来,舒阳更觉有些抱歉,想必无非必要,他也并不想像那样在人群中抛头露面吧。 即便他是为了帮助自己和老妇,但终究不知道他人是否另有他想。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比自己略低一些的萧盛元,小心翼翼的打量起来。 他穿着一袭与他年龄相比略显成熟的绣有蛟形暗纹的墨色长袍,许是初春偶有微凉的缘故,他还外罩一件镶有银色木槿花边的白色对襟背子,系与腰间的玉带更是镶有难以察觉的细金丝。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成发髻,被一根羊脂玉簪定于发冠之中。好看的眉毛纠在一起,稚气未托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俨如一个正欲教训晚辈的长辈。 看着萧盛元这小大人模样,舒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让萧盛元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更不悦了。 “你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 “诶呀对不起!”舒阳赶忙挡住自己的笑容,跟萧盛元道歉:“我就是看你刚才一脸严肃的样子太好笑了没忍住……诶呦!” 不等她说完,萧盛元伸手就给了舒阳一个脑瓜崩,看着捂着额头呲牙咧嘴的舒阳,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薛守在城里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仗着自己父亲是当朝宰相就经常胡作非为,与他父兄丝毫不像。 当今皇后又是薛相的妹妹,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 方才那老妇受到欺辱时,他就已经做好要侍卫上前制止的准备了,可谁知道舒阳竟一个回头就不见了人影。 她总是这样,看到别人有难就一股脑冲去帮忙,连点后路都不想。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啊?”萧盛元皱着眉抱臂于胸前,语气非常严肃:“如果我不在,他对你做了什么怎么办?” 自知理亏的舒阳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给萧盛元道了歉。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刚才谢谢你啦。” “你到底知不知道严重性啊……”萧盛元嘟囔了一句。 “诶呀知道,知道!”见他神色缓和了不少,舒阳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没想到这个天天追着我叫姐姐的人,竟然还有这么帅的一面啊?” “哼!我帅的地方可多着呢!”萧盛元撇撇嘴,开始朝舒府的方向走去,“行了,该走了。” “欸对了,”舒阳跟上他问道:“那两个侍卫是什么时候来的啊?你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吗?” “他们是父王派来的,每次都偷偷跟在咱们身边,只不过你没发现罢了。” 舒阳哦了一声,难怪每次萧盛元偷偷溜出来都能被侍卫抓到,原来不是被抓到的,而是一直跟在身后。 不过这样也好,舒阳想,至少萧盛元就不不会遇到危险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向前走,路上还时不时相互拌个嘴,打闹一下。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了舒府,萧盛元便跟着侍从离开,舒阳则被母亲舒夫人领了进去。 直到晚饭前,舒阳都待在后院,在舒夫人的陪同下练习父亲寿辰上要弹的曲目。 她的父亲很少回家吃饭,这并非出自公务的繁忙,只是他总是在朝后留下协助文扬王。 虽然母亲偶尔会对此有些微词,但父亲总会抽空全心全意陪她们母子二人,也就不再说些什么。 母亲总是告诉舒阳,你的父亲很不容易,作为家人一定要全身心的支持他。 毕竟两人都要年过半百了,生活了这么久,早就了解的透透的。 与往常一样,舒阳与母亲简单吃完晚饭后就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夜色不久后就降临了。 初春的夜如山泉般清凉,微风缓缓拂过树梢,发出轻柔的低吟,繁密的群星如纱一般覆空中,与那有些寂寥的弯月作伴,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室内,留下一抹银白当作来过的痕迹。 在这样安静且舒适的夜晚里,舒阳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不知为何,她的思绪非常杂乱,一会儿是今天练习的曲子,一会儿是白天见到的老妇,一会儿又是些别的什么,最终这些都变成了萧盛元的样子。 不知怎的,舒阳觉得自己胸口有些痒痒的,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弥漫在她的心头。 她坐起身,想要将这些思绪从脑中排除似的用力拍了拍脸。 快睡吧,她重新躺下,拉上被子。 明天还要给父亲过寿呢。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侍女从床上拉起来,开始和家人一起为寿宴做准备。 舒夫人在府中忙前忙后,生怕哪一个细节出了问题。 然而与舒府的忙碌热闹不同,文扬王宫的气氛却非常凝重到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诸位,有什么想说的吗?”文扬王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圈殿内,晃了晃手中刚看完的折子。 没有人回答,臣子们都安静的站在原地。 “没什么想说的?”文扬王冷笑一声。 还是无人回应。 “好啊,好啊!”他猛地锤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的指着一个大臣,努力压着怒气说:“赵仕民!你来给本王解释一下,这军粮是怎么回事?!” 赵仕民慌忙的跑上前,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他的额头布满冷汗,拿着笏板的手不停的发抖,连声音都有些磕绊:“微臣,微臣只知道这粮,这粮它按照规定运去了谷仓,可这为什么会少一半,微臣也不知道啊王上。” “不知道?!”文扬王愤怒的站了起来,将折子狠狠的砸在了赵仕民的脸上,他指着赵仕民的骂道:“你居然跟本王说你不知道?!这折子上写的清清楚楚你赵仕民以谷仓修缮为由在谷仓底部建了一条通往城东奉山的暗道,将军粮运出后再扮作农粮的模样运去各地售卖,这么久时间下来怕不是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吧?这可是军粮啊,知道这粮的重要性吗?要不是右相前去巡视,本王到现在都被你蒙在鼓里!” 赵仕民埋头跪在地上,抖的像筛子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像是不想再看到他似的,文扬王挥了挥手,赵仕民就被两个侍卫托了下去。 待到赵仕民求饶的声音远去,文扬王深深叹了口气。 “右相。” “老臣在。” “查。” “臣遵旨。” 文扬王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大殿。 一旁的内侍适时的宣告退朝后,朝臣们才陆陆续续的离开。 舒洪正欲离去时,一旁的右相薛承笏突然拦住了他。 “舒大人。”薛承笏朝他拱了拱手,“如不弃,可否与你为伍,随便走几步?” “悉听尊便,薛大人,”舒洪还礼回去,“请。” 二人一同走下台阶,向宫外走去。 “老身听闻今日是舒大人的寿诞,不知是否有错?” “正是,在下今年也要到知天命的年纪。” “既然如此,那倒是要恭喜舒大人了。”薛承笏问:“不知舒大人是否赏脸,能让老身也一同前去啊?” “若是薛大人想来,洪定然欢迎,”舒洪停下脚步看向薛承笏,小心问道;“只是不知你我既同行,是否又同道啊?” “哈哈,舒大人大可不必如此谨慎,”薛承笏捋了捋胡须笑了笑,“你我同朝数十年,皆为我王别无二心。只要同心,即便道不同,又有何异呢?” “薛大人,”舒洪背过身去,“这道若不同,即使同心,又与水火何异?” “此言差矣,这水火虽不同道,却可在相容后形成气,若不去尝试,又怎会知道结果如何呢?” 舒洪再次看向薛承笏,想要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他们俩也算是老相识了,从给文扬王当伴读开始算起,他就一直不怎么了解这个男人。 薛承笏是个毫无破绽且危险的男人,有着惊人的胆识与手段,如若不是如此,他也没法让氏族全都对他马首是瞻。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薛承笏,此时的舒洪说不定正在哪里当个清闲的教书先生吧。 盯了对方一会儿后,舒洪叹了口气。 他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做出请的手势。 “薛大人。” “承蒙邀请。”薛承笏认可的点了点头,与舒洪一道向府邸走去。 舒府前院内,看到早归而来的父亲,舒阳感到一丝惊讶,而看到薛承笏后,她更是连嘴都要张开了,就连府中下人们准备的动静都刻意小了许多。 薛承笏打量了一圈,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忽的落到了舒阳的身上。 舒阳不自觉的打了个激灵,不知为何那个视线让她感到有些不安,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要转头离开的本能,走上前去行礼。 他赞许的冲她笑了笑,就被舒洪请入屋中,留给舒阳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等到他们离开,舒阳迅速离开了前院,躲回自己房内扑在床上。 直到寿辰开始,她才在侍女的带领下抱着古琴来到会场。前脚刚踏进门,后脚文扬王就带着萧盛元来了。 显然他也没料到能在这里看到薛承笏,笑容就那么有些不自然的僵在脸上,但很快他就调整好状态,在舒洪的邀请下带着萧盛元坐上了主席。 菜肴陆陆续续的被侍从们端了上来,舞女们在乐师的伴奏下献上了华美的舞步,然而在这一片轻歌曼舞中,寿宴的气氛却奇怪的不行。 很快就轮到舒阳抚琴了,她被这诡异的气氛压得有些难受,抱着琴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紧张的抬头,刚好撞上了萧盛元看过来的目光。看着他挤眉弄眼试图让自己不要紧张的样子,舒阳一下子感觉好了许多。 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搭在琴弦上的手指便拨弄起来。那琴声时而如山涧泉水细流而下,轻声诉说着谷中幽兰心中难以言说寂寥;时而如沙场战马奔腾而过,好似一位英雄豪杰杯酒怒诉衷肠。多变的琴声如画卷般铺散开来,让听众身临其中恍若身临其境。 一曲终了,屋中寂静无声。 薛承笏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站起身为舒阳方才的演奏鼓掌,对舒洪说道:“舒大人真是好福气,竟然生的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 “薛大人过誉了,”舒洪起身回到,“阳儿,快谢过薛大人。” “欸,何必叫的如此生分,叫我薛伯伯就好。”薛承笏摆摆手,他将舒阳拉到身边,笑着问道:“阳儿啊,你今年几岁啦?“ “回大人的话,”舒阳低着头,说道:“小女今年整十二,虚十三了。” “哦……那,”他看了一眼萧盛元,又问:“你父亲有为您安排好人家吗?” 此话一出,舒阳愣在原地,她困惑的看了眼薛承笏,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薛大人,小女仍然年龄尚小,哪有现在就谈论这等事宜的。”舒洪将舒阳拉到身后,叫来一位侍女:“去,带小姐回房休息。” “舒大人,这街坊中有传言说你舒家的女儿生来有凤仪之象,”薛承笏拦住侍女,看向文扬王,说道,“既然王上有意让六王子即位,两位又年龄相仿,干脆就在此由老夫做媒,让二人定下婚约,又有何不可呢?” “不行!”舒洪皱起眉头,很是不悦:“这是我女儿自己的事情,我绝不给她指派婚姻。去,带小姐下去。” 侍女对着各位大人行了个常礼,便拉着舒阳往外走。 出门前,舒阳回头看去,正巧撞上了萧盛元也看着她。 只是还没等她再多看一眼,门就在身后被关上了。 第三章 沔彼流水,朝宗与海 /291910舒阳赋最新章节! 那天被带回房间里的舒阳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床上发呆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舒家早就看不到寿宴的影子,父亲一如既往早早去了朝堂,母亲则开始一天的操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普通,可总有那么一丝奇怪的违和感让她无法忽视。 是下人们对待她的态度吗?还是今天上课的老师投来的眼神? 又或着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她自己疑神疑鬼? 她来到后院,坐在池边的草地上,捧着脸看着水中悠哉的金鱼。 昨夜薛承笏说的话又想起在她的脑海:“干脆就在此由老夫做媒,让二人定下婚约,又有何不可呢?” 婚约。 谁? 自己和萧盛元吗? 薛承笏说自己有凤凰命,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想了许久,却仍得不出个结果。舒阳只觉得头疼,她想去找萧盛元,但却被家中下人们拦下,这才听闻父亲要她在诸王会盟前都不许出府。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舒阳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天她实在是憋不住了,决定学萧盛元一次,偷偷从府中溜出去。 她躲过下人们的视线,偷偷来到一处偏远的角落,确认四下确实无人后,便学着萧盛元的样子爬上了围墙,翻了出去。 只是没有了萧盛元的帮助,舒阳在落地时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扭到了左脚。她坐在地上强忍着,待到痛楚散去一些后,便小心的慢步离去。 虽然说她是出来了,但舒阳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 她想要去少找萧盛元,可即便她的父亲与文扬王是至交,这国府也不是她一个小丫头想进就能进的。 舒阳漫无目的沿着街边走着,一阵钟声震的她回过了神,她抬头看去,只见刻有灵缘寺的匾额正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正当她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走到这儿来的时候,一个老道人忽然从寺内中探出头,就像等了她很久似的朝她招着手,笑着唤她进去。 舒阳四下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只有自己注意到了老道的存在。 那老道也不急,只是笑着等她。 一番纠结后,舒阳还是决定跟去看看。见她上前,那老道很是开心的样子,拉着她来到偏殿,在背包里一番摸索后,递给她了一个包在金丝镶边的手帕内的凤凰形鸡血镯。 看着手中的红镯,舒阳感到有些不安。她见这老道虽腰系一条金色腰带,但道服破旧,让她很是怀疑此物的来历。 “此物乃是此寺方丈所赠,”察觉到了她的疑虑,那老道只是示意她将其戴上,并笑道:“姑娘就此收下莫要存疑。” 舒阳将信将疑的点点头,拿着镯子仔细端详起来。 圆润的玉面仿佛浸着水一样带着水润且有光泽,镯子通体血红,透过光,能看到其中布满深色的血丝,整只镯子被雕刻成凤凰飞舞的模样,在精细的工艺下散发出阵阵灵气。 不知为何,舒阳觉得这镯子对自己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她竟鬼使神差的将手镯戴在了手腕上。 “未来已来,将至已至,”那老道满意的看着她手上的镯子,指了指天说道,“姑娘,汝该回程也。” 他陪着舒阳走出寺院,而路过的一众僧人都在对他们行礼。 这让舒阳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那道人就如不曾看见般径直而过,甚至一路将她送至家旁边,帮她翻过院墙,便离去了。 她刚溜回房间,侍女便前来通知她父亲今日早归,要她前去一同用膳。 舒阳用筷子随意拨拉着自己碗中的饭菜,她的仍然在想今日见到的道人以及自己手腕上的红镯。 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舒洪与舒夫人相互看了一眼。 “阳儿呀。”舒洪问道:“近日在府中如何?” “回父君的话,阳儿最近过的还好。”舒阳漫不经心的答道。 感受到夫人投来埋怨的目光,舒洪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阳儿,到为父这儿来。” 舒阳听话的站起身,来到舒洪身边,被他抱到了膝上坐下。 “阳儿是不是生为父的气了?嗯?”他勾了勾舒阳的鼻子,又问道。 被这动作逗乐了的舒阳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父君,阳儿真的没有。” “那阳儿在想些什么呀?” “阳儿在想……在想那天寿宴上发生的事。”舒阳小小的撒了个谎,毕竟她不想让父母知道她偷偷溜出去的事,也确实对那天发生的事感到好奇。 可这一句却把舒洪说沉默了,显然,他并不想谈起这事。 看父亲的样子,舒阳心知自己说错话了,便立刻转移话题道:“父君什么时候去沔海啊?” “嗯……大概两日后吧,”舒洪想了想,“南乾承办会盟总会略微提前一些,这样也好,不会妨碍人们务农。” 听到舒洪这样说,舒阳故意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说:“那……这次阳儿是不是不能跟父君一起去了啊?” “父君什么时候说不让阳儿去了?” “因为父君现在不是不让阳儿出府吗?”舒阳低下头,发出委屈的声音:“肯定是因为阳儿做错什么事了。” “哈哈!阳儿不必担心!”舒洪笑起来,“到时候跟为父坐同一辆车去,好不好啊?” “好!” 很快,餐桌上便恢复了愉快轻松的氛围。 两日后,舒阳便和父亲踏上了前往沔海的路途。 往常他们都会和文扬王的车队一起走,但不知为何这次他们却单独离开了。 舒阳觉得很奇怪,但她很识趣的没有问任何事情,只是和父亲两人度过了愉快的旅途。 沔海,起身并不是海,而是华州位于白晋,文扬和南乾三个大国交界点的一个湖泊,只是因为湖大到一眼不见边际,只能看到湖中心的一个岛,才被人们成为沔海。 为了使会盟不受外界打扰,诸国便在岛上建立了专门为会盟而见的住所与会场,除了王室与臣子及其家属外,其他所有人都必须在沔海外等候。 虽说这个地方很漂亮,但四周既无镇子,又无可玩乐之地,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显得有些无聊了。 不然,萧盛元就不会每次都拉着她去外面玩了。 但舒阳并不讨厌来这里,她总是喜欢在那座岛上四处探索,也正因如此她对岛的地形了如指掌。甚至有时她还会偷偷带着萧盛元,世君与世昀三人一起偷偷溜进大殿,偷听大人们商谈。 不知道这次他们会谈些什么好玩的,她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驻扎在湖边的一个个帐篷想。 第四章 幽草吹馥宁只春 /291910舒阳赋最新章节! 此时已过晌午。 待到马车停稳,舒阳和父亲下了车,在接待侍从的带领下来到由南乾将士把守的沔卢桥旁上了岛。由于脚的扭伤尚未好全,舒阳走的有些偏慢。 是南乾更加谨慎的缘故吗?她在桥上回望时,只觉得湖旁来来往往的军人似乎比往常会盟要多了许多。 很快,舒阳就和父亲抵达了文扬客区。确认了自己的房间后,两人稍加安置便来到了文扬客区的主厅,文扬王与其他人已聚在了那里闲谈着。 “唷,我们刚说到你,你就到了。”看到他们二人进来,文扬王笑着说。 “王上。”舒洪作了个揖,舒阳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行了礼,之后舒洪坐下,她便站在父亲的身后悄悄打量四周。 殿内不算华贵,但很有文扬国那股风雅的书卷气息。淡淡的青木香气铺散在室内,作为幔帐的绿色绸缎用白色丝线绣着文扬的国花玉兰,头顶上的流苏随风轻摇着。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细碎的阳光,在地上印出代表文扬国的灵鹿阴影。 房间的正北方放着一把精心雕刻的太师椅,在太师椅背后的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鹿隐图》,图的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云:眼底乾坤破不开,胸中梦云畏人言。绣有灵鹿图腾的地毯铺在室内的正中央,八把镶着贝母的官椅则沿着地毯两侧摆放。 每把椅子旁都置有一个矮案,除了放有一个白净的瓷骨茶杯外,还放有一个官窑的小盘子,盘内盛着正值当季娇嫩鲜香的果实。左斜后方的黑漆书架形如半个铜钱般,其上规规矩矩的摆着几个竹简和一盆兰草,旁边还挂着一个白玉小锤。四个角落里都站有小婢,偶尔有人从外路过,脚步声与谈话声也极轻。 不止舒阳,其他大臣的子嗣也来了一些。她自己比较熟悉的就是萧盛元,薛家长公子薛序,以及有过几次来往的户部尚书罗成方二公子罗铭。其他子嗣虽然有几面之缘,但并未打过交道。 虽然只有她与南乾公主二人是被允许参加会盟的女子,但男子为尊,舒阳经常会被排除外团体之外。即使人们会因为她是丞相之女而有礼相待,但并不会真的让她融入。 不过她也不是那么介意,毕竟萧盛元并不如他人那边待她,舒阳一直相信他们二人身份虽有差别,但关系确是平等的。 好几天不见萧盛元了,舒阳看向站在文扬王身后的萧盛元,心中有些高兴。萧盛元注意到了舒阳的目光,然而他却故意别过头,避开她是视线。这一下让舒阳有些慌了,她不知为什么萧盛元要这样。 我做错什么了吗?舒阳低头看向自己脚尖,有些不解的想。 现在距离会盟开始还有一天时间,诸王正陆陆续续的抵达沔海。文扬国众人虽然来的略早,但也未急着开始商谈国事,而是享受着这短暂的闲暇。 一众人随意的聊了一会儿,便开始逐个散去,最后房中就只剩下了舒洪父女,薛承笏父子与文扬父子六人在屋中。 短暂的沉默后,文扬王率先开了口:“两位爱卿,留在此地可是有什么事情?” “王上!”薛承笏看了舒阳一眼,拱手说道:“臣以为……” “好了!”文扬王挥挥手,打断了他,“如果你是想说那件事,那就算了吧。” “可……” “我意已决。”文扬王站起身,拍了一下萧盛元的肩膀:“去,和舒阳出去。” 萧盛元似是有些不愿的应了声,便来到了舒阳身边,带着她向外走去。见文扬王不愿继续再谈下去,薛承笏重重的叹了口气后便也起了身,他追着舒阳与萧盛元出了殿门,眯着眼睛打量了打量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小殿下,人在外可要多注意点。”薛承笏说道,“这若是传出去了什么闲言碎语,可就伤了与未来王子妃的和气了。” “不劳薛大人费心,本王自有分寸。”萧盛元松开了舒阳的手,这让舒阳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她偷偷看向萧盛元,但萧盛元只是带着非常礼节性的微笑与薛承笏交谈着。 舒阳默默低下头,她感到心里堵得慌,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将一块湿热的厚重棉被捂在身上,透不过一丝气来。 舒阳不明白,往日几天不见后总会腻在一起的两人,怎么这次突间连对视都做不到了? 薛承笏的眼睛在萧盛元和舒阳来回看了看,轻笑一声道:“殿下小小年纪就识大体可真是我文扬之幸啊。” 接着他又做出一副可惜的神情说道:“只可惜老臣无能,文扬失凤,前途难料啊。殿下,老臣失礼了。” 说罢,薛承笏微微示意后,便带着薛序先行离去了。 舒洪这时也从殿中走了出来,他显然听得到了薛承笏最后说的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叮嘱过二人注意安全后便回房而去。 萧盛元快步在前走着,舒阳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路小碎步的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舒阳只觉得自己都走到腿脚酸痛,可萧盛元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在转过四个弯后,萧盛元带着她来到了一个无人且僻静,一个极偏的花园中的小八角亭中后,才停下了脚步。 许是因为偏僻的原因鲜有人打理,花园中并未种植什么名贵的植物,而是开着很多不知名的野花。虽然显得有些杂乱,但却意外的彰显出自然之美。一只白色的蝴蝶慢悠悠的飞了过来,它在这朵花上停停,那朵花上等等后,竟然飞向了站在一旁的舒阳,停在了她散落的发丝上歇起了翅膀。 萧盛元看着呆站在一旁的舒阳,略微踌躇后,他走到舒阳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兰发梳,整理好舒阳的碎发后为她戴在了头上。 “对不起啊姐姐,”萧盛元的语气有些复杂,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说到:“我最近,嗯……有些忙。” 舒阳点点头,她有很多事情想要询问,但听完薛承笏和他先前的对话后,也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笑着打趣道:“王子妃是哪家的姑娘呀,可真是便宜了你这小调皮鬼。” “是郭将军家的小女儿,我还没见过。”萧盛元有些不悦,显然是对舒阳这样看似无所谓的态度感到不满,便有些没好气的继续说:“是皇后娘娘推荐的,说她虽是武家之女,但却生的清纯可人,丝毫没有武家的毛糙,而且也好平衡朝堂,免得文官专权。” 舒阳了然的点点头,她之前曾听父亲说起过,文扬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重文轻武,直到几年前才开始慢慢的到改善。 “往后就没法像现在这样了,”萧盛元看着舒阳的眼睛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阵风吹过,惹得附近的树木发出沙沙的议论声。 舒阳感觉眼睛有些发酸,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她是丞相之女,十分清楚萧盛元王子的身份与其所代表的东西。 或许这样也好。 短暂的停顿后,她走出八角亭,转过头看向仍然站在亭内的萧盛元。 “走吧!”她笑着说:“最后一次就不要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