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阙争》 序 诗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 婚葬 混乱是秩序的兄长 他挥着剑刃 走进朱红的门阙 北雪是新娘的头纱 南雾是她的裙装 她吻着锋芒 是死亡的告别 啄岩叩击着远方,驻在了尸旁 昨日他还在母亲的膝上 听夏平的过往 碎裂是新娘的嫁妆 也是孤寡的长廊@@ 引子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夏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南平像是一个遗腹子一样继承着残破的夏平大志,但就像管九音现在所说的:南平永远只会是南平,它已经和夏平无关。而这大陆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沙砾,不会突然平静下来。 他听着管九音的论断,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杯盏中的自己的倒影。他看着自己零落的胡须爬满脸庞,心中的自己却是那个卧在母妃膝上的稚嫩青年。 “不知道王宫的门阙是否重新上了漆”他突然说话打断了管九音的话。管九音好奇的望着他。 “母亲和我说过,王宫的门阙每过五年就要重新上漆,朱红的漆沙用狐狸脊背毛制成的刷子一点点的涂上。”管九音俯身倾着茶壶给他沏茶。 “小时候我看过漆工们漆浮塗宫的门阙,那刷子涂上去的时候,门阙一下子鲜红起来,而且要比别的宫门的红的多,我去问父王为何这漆沙如此鲜红,父王只是告诉我不是一般的漆料。”他珉了一口茶。 “先生你说这父王门阙上的漆料有何不同啊?”管九音沉默不答。 “那先生可愿和我一同做个漆匠,刷一刷这五国的门阙?” “漆料何来?”管九音问到。 他掏出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茶盏之中。一杯清茶里瞬间浮起一絮鲜红,回道:“万千。” 第一章 南平变 第一节 对弈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一章南平变 第一节对弈 九曲王宋正礼双手托着一个龙纹鼎,鼎里是燃着火焰的焦炭,长长的铁链悬垂着,铁链的两端连接着棋盘和铜鼎,宋正礼一步步的迈上宫殿的台阶,慌忙逃窜的宫女见到宋正礼都低下头行礼,等他走远才低声和旁边的人说: “他就是九曲王,就是治理的九曲水患的王爷。” 长廊上的太监说道:“还不快逃,南平就要换天了。”不远处的金戈相击的声响回荡在宫阙之中。 宋正礼推开浮塗宫的门,地面上卧着几具侍女和公公的尸体,鲜血在地上流淌,一个黑衣人手持滴血的剑指着站在王座前头戴王冠身着四兽华服的南平王宋正平,宋正平看了眼走进来的胞弟,微笑着说: “你来了。” 宋正礼没有回应,对黑衣人微微欠身说:“管直兄,还请在门口守候。” 黑衣人点头,下一刻,宋正礼的衣角飘动,黑衣人消失在宫殿内,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宋正礼震手,龙纹鼎和棋盘飞起,挥舞着的铁链尖锐的摩擦着,铜炉和棋盘稳稳的落在宋正礼的面前,与地面碰撞发出闷响,鼎里的火花溅了出来,在棋盘四周萦绕,又缓缓熄灭。宋正礼拱手作揖说:“臣弟有一棋不解,一直听闻王兄是夏奕的高手,想向王兄请教。”宋正平愣了一下,望着了一眼浮塗宫外,宫外依旧打杀声震天。宋正平看了他一眼便低头望向棋盘。铁质的棋盘被烧的通红,上面的木质棋子被烤得冒烟。 这是云阙大陆流传很广的一种棋,相传是当年统一云阙大陆建立夏平一统的宋应姜根据大陆的情况和自己的治国方针创造的棋,被后人称为夏奕。棋盘上现在是一盘残局,摆在宋正平面前的是劣势的红棋一方。宋正平拂须端详着,此刻宫殿外面传来有节奏的呼喊:“九曲王万岁”。宋正礼听到后嘴角溢出微笑,他想看看王兄听见这呼喊的反应,却发现宋正平聚精会神的看着残局。门外,九曲军正在与禁军厮杀着,禁军开始失去斗志,正在节节败退,双方的尸体堆积在宫殿台阶上,鲜血不断溅射在宫殿外的门柱上,户牖上。 宋正礼转过头说到:“兄长,我这方有四兽,三兵,一谋一将,国运积累到了六成,而且棋子也成了包围之势,你那方只有三兵,一后一卫一将,不知道兄长有什么妙招去扭转这样的败局?时间是一刻钟,一刻钟后炭火将会把所有棋子都烤成灰烬。”铁盘上的木质棋子底部已经被烧的发黑,青烟也转成浓郁的白烟。 宫殿外,九曲军将已经浑身是血、满脸污秽的禁军逼在宫殿外的墙壁前,白森的长矛一排排的指向禁军,军中的将领喊着:“你们已被包围,不要再为昏王守坟了,九曲王才是南平的真王!” 浮塗宫内,宋正平蹙着眉头,许久之后,纤细的手指将“王”移了出来。双手一推,棋盘转至宋正礼面前。宋正礼笑了,看了眼棋盘说:“无马焉能驰?没有马你的子都过不了国运线。”宽大的手移动四兽之一的“啄”说:“夺王,七成国运了。”宋正礼准备推回棋盘时,宋正平轻声的说道:“吃兵。六成。”宋正礼顿了一下,看着刚刚被吃掉的“兵”,说:“这样的国运你能守多久?”便移动着四兽之一的“魇”去再次夺王。 外城,南平督尉柯万成带着守护都城的十二团营帮助禁军解围。九曲军的将领大喊:“来者何人。”柯万成一身鲜亮的铠甲骑在马上,持枪指向九曲军将领,大声斥道:“杀你的人!杀!”一身令下,身后的十二团营向内城门冲去。 在浮塗宫内,宋正平移动着“将”去吃了对方的“魇”,冷冷地说道:“五成。”宫殿外,柯万成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九曲军的阵型,在九曲军中来回冲刺,鲜亮的铠甲立刻血迹斑斑,锋利的长剑也在砍杀中卷了刃。柯万成站的地方像被血雨浇淋过一样,他持剑隔着军队指向宫殿,嘶吼道:“逆贼宋正礼!今日你的头颅必是我儿坟前的祭品!宋正礼就在宫内跟我进去手刃此贼!”说完,十二团营和禁军开始一边劈杀,一边齐声高呼“杀贼!杀贼!”,声势震天,士气一下暴涨。这时,柯万成耳边听见一声嗖的响声,低头一看才发现一支冷箭从背后穿心而过!柯万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杵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地转身,只看见混乱的打斗,并不知道谁射的箭,鲜血溢出他的嘴角,带着不甘倒地而亡。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高处拉着弓。 殿内,宋正礼吃掉了宋正平的“将”,不解的说:“你只剩这几子,还和我换棋?”宋正平没有回答他,接过飞来的棋盘,把刚刚困死的“后”移了出来,说:“四成。”宫殿外,因为十二团营的加入,打破了九曲军的包围,受困的禁军乘机突围,与十二团营汇合,先前一边倒的局势开始出现转机。 通红的棋盘温度持续上升,炙热无比,木质的棋子已经被炙烤的矮了一截,黑色的棋底闪着红色的火星。宋正礼隐隐的觉得情势有变,收起了自己稳操胜券的得意,专注起来。他移动着四兽之一的“踏”,去瓦解移动缓慢并只能直线可行的“兵”。然而此刻宋正平放弃了国运,移动“王”放在只能斜行的“塗”与只能走田字的“啄”之间,逼得“踏”回防,然而突出包围的“后”隔子吃了“啄”,又在“王”的保护之下暂时无忧。宋正礼摇了摇头,看见宋正平死死的盯着棋盘,眼睛都被冒出的烟熏的通红。 此时的宋正礼却更关注殿外的对弈,刚才九曲军整齐的喊杀声弱了下去,变成双方的混战声。就在这时,宋正平用“后”又换掉宋正礼的一个棋子。棋盘上的情况好像印证着殿外的情形,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想:是不是管九音的计划出现了变故?但是管直没有进来还能静静守候,说明情况不坏,这让他稍稍安心。但是此刻的宋正礼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应对最坏的情况。宫殿外的混战胶着,禁军和十二团营拼命的突围,冒着血泡的喉咙还在咕噜着“杀贼”。 九曲军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向前冲着,往往被四五杆长枪钉在空中,也有被斜着削去半个脑袋,剩下的一只眼睛和看得见的脑浆一起颤动。腥红的血液染红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血染的台阶,血浸的残肢,血涂的铠甲和血红的眼眸,连天边的云,在落日中也像被鲜血染过一般。绞杀中已经分不清敌我。断手、裂嘴、流出肠子的士兵缓慢的劈砍着手中残破的兵器,刀还没有落到对方身上,对方就已经倒下。 宫内,棋盘上宋正平重新占领了国运线,终于抬起头看着宋正礼,满眼血丝,淡淡说了一句:“你输了。”而这句话对正心烦意乱的宋正礼来说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他拔剑指宋正平,阴沉的吐出三个字:“不可能!”宋正平像是没有看到眼前的剑刃,指着棋盘的中点国运的位置,淡淡的说道:“你现在没有棋子能面对‘王’了,只要我的‘王’一直处在国运处,民心最就会终倒向我,十成国运你就输了!”宋正礼笑着嘲讽道:“我输了?” 宋正平淡然而坚定的说:“你输了。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太祖创造的夏奕吗?因为棋场博弈,不同于战场上的厮杀,民心才是国运的支撑。” 宋正礼看了下宫殿的门说:“民心?你忘记了万民封,忘记了九曲王的由来?”宋正礼走到棋盘前,剑触着宋正平的王冠。“这棋还没结束,还有奥神的审判没有触发!”说完,移动自己的王,将自己“王”与宋正平的“王”相遇。然后将所有的棋子翻身打乱,露出通红的木炭底。 宋正平:“你只有翻中我的王,你才能赢,棋盘上这么多棋,你不可能翻中?” 宋正礼有些凶狠的说:“奥神说过奇迹在腐肉中新生!”他将手伸向棋盘,紧紧地握住一颗棋,通红的木炭炙烤着宋正礼手心上的肉,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时,宫殿外传来九曲援军的呼喊声:“九曲王万岁!”宋正礼征征的看着前方,笃定的说道:“你输了!” 宋正平微笑着站起身,握住宋正礼的剑刃,一边对准自己的心脏,一边坚定的微笑着说:“外面的战局你赢了,但棋你输了。”说完,用身体压了下去,剑穿过宋正平的身体,从背后露出,血液像一朵妖艳的红花在宋正平的背上绽放。宋正平的头耷拉在宋正礼的肩膀上,虚弱地说道:“你现在是南平的王了!” 这时,宫殿的门被打开,管直出现在门口,看到里面的一切,愣住了,宋正平胸口插着宋正礼的剑,龙纹鼎里的火已经熄灭,棋盘也冷却了下来,上面错乱的摆着焦黑的棋子,宋正礼瘫坐在地上。他低头张开血肉模糊的手,手心里摆着一个鲜红的“王”,喃喃的说道:“棋,我也赢了。” 第一章 南平变 第二节 风动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一章南平变 第二节风动 就在前王心房的血液浇灭鼎里余烬之时,万芒城外起了风。 管九音掸了掸帛书上的灰,翻了翻,扔进火炉里。火焰卷得更高了,上升的热气带着灰烬一直飘到了窗外。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墙角笼子里的一只信雀,管九音撑着扶手想起身逗弄了一下它,可想了想又坐了回去。这时窗外传来了阵阵马匹的嘶吼声,火光一时间倒映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管九音打开笼子,伸出手掌,信雀没有飞走,而是顺着他的手掌缓缓的攀上管九音的手臂,原本锐利的眼睛被房中的灰烟熏得眯成了一条长线,空气也显得有几分阴霾。管九音坐在桌边,展开一片二寸长的密树叶,沉思了片刻,下笔精炼:“旧塗已死,血马可驰。”管九音轻轻用指尖叩了叩桌角,想想又在后面补上四个锋芒毕露的草字。 “杀之!杀之!” 他将密叶卷成极细的一轴,塞进信雀脚边的细竹筒里,摸了摸信雀的头,轻声道:“这片风云是你卷起的啊。” 管九音又向着皇宫的方向瞥了一眼,放出了信雀,看着它扑啦啦地化作一颗黑点,消失在茫茫天色中。 苍空中漂浮着铁色的云块,铁梨原一处隆起的坡地上,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老人并骑而立。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雄伟的大城孤独矗立。 “王汗,前方就是万芒,管先生传来密信,我们该“进城”了。” “你叫我什么?” “王汗,尊贵的元稹王汗之后,在这角马旗下,你就是我们的王。” “格日勒,你认识管先生吧。” “见过几面,是个胸怀天下计的奇人。” “这位奇人可不喜欢别人迟到,走,去万芒。” “管先生另有吩咐。”老人沉吟片刻,说道。 “何事?”年轻男子转过身来,略微疑惑。 “杀之!杀之!” 年轻男子闻言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插在马鞍上的刀,将它拔了出来,带起一声金鸣。 他身后一百步,骑兵们列锥型,整齐地展开,数千匹桀骜的马发出烦躁地嘶鸣,不停的用前蹄刨着泥土。他们是中元的骑兵,是草原天空下的战士,他们嗅出了空气中战争的味道,他们的血液沸腾了起来。骑兵们身上罩着轻便的牛皮铠,肩部腰部和膝上都被泛着银色光泽的金属圆片包裹着。马鞍上都插着一把长七寸的马刀,背后挂着棕竹制的长弓,腰间的箭壶里满是黑鹰尾羽的弓箭。队位最前面的主马上的旗手手擎一面大旗,风卷旗扬,一只银色的角马在旗中翻滚。年强男子拔出腰间的直刀,刀尖指天,低吼道: “攻必克!守必坚!战必胜!” 数千骑兵同时跟着发出嘶吼: “攻必克!守必坚!战必胜!” 一时间鸣声震天,苍空上的流云好似都受到了震荡,不停地翻涌。随着一声撕裂般的“冲锋”声,数千匹战马霎时卷起了一阵沙尘朝着万芒席卷而去,大地在他们的践踏下,发出颤鸣。年轻男子立在坡上,看着翻涌而去的兵士,用略微嘶哑的嗓音轻声道:“我本不喜屠戮。”“天会变,王也会变,可这成王的路从未变过。”老人用坚定的语音回应道。说完拔出腰间的长刀,驾马向着前方的沙尘席卷处奔去。看着老人的背影,年轻男子轻声地笑了起来。 “这成王的路风沙齐至。” 不远处的万芒城外,放眼望去无边的麦穗像扑面而来的海浪一般倾倒在这片平原上。宫内的厮杀声没能传得更远,因为今天的城外才是整个南平最喧嚣的地方。今天这个日子被南平众民称为万芒节,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所有人都扛着麦镰,夹着茶瓮前往麦田收割着南平这一年的口粮,整个麦田都洋溢着收获的味道。 宋云玥轻轻地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弯着腰将一棵棵麦穗割下,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额头的细汉,捧着一粒粒饱满的麦粒,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今年的麦子长的可真满啊”一个俊秀的少年一边抱着茶瓮喝着茶一边说道。 “是啊,王叔治理了九河水难,今年就是个丰收年。”说到王叔,宋云玥眼神里闪出一丝明亮。 “既然是丰收年,父王为什么看起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俊秀少年放下茶瓮,坐在一边割倒的麦秆上。“父王身为一国之主,操心的是天下事,我们要做的就是割了这些麦子,其余的事少说少听。”旁边一个稍显成熟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握着麦镰埋头割着麦穗,稍显黝黑的皮肤在秋日下泛着汗水的光泽。 “大哥,其实你知道父亲有什么心事,对吗?......” 还未等俊秀少年说完,宋云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远处渐渐漫起的风沙,眼中露出几丝疑惑,转头看向宋云玥“三妹,星师说了今天有大风吗?”“大风?没有啊,今天是万芒节,昨天星师还特地观天说今天是个无云的好日子呢,大哥你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啊。” 宋云帆听完宋云玥的话,脸色凝重了起来,连忙俯身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过了半晌,他撑膝站了起来,脸色略显铁青的看着面前的二人,嘴唇间蹦出几个字“有敌来袭。”宋云玥和宋云桨都愣住了。 “大哥,你这人开起玩笑怎么都这么严肃。”宋云桨笑着说道,一脸识破的样子。 宋云帆没有理会自己这个二弟,他知道一向聪慧的三妹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三妹,你和云桨往麦田中间跑,别停下,也别回头,如果最后没有人去寻你们,你们就离开南平。”看见宋云帆一脸严峻的表情,宋云桨才明白自己的哥哥没有开玩笑。 “今天是万芒节,南平的大军都在此,他们怎么有胆子来犯我南平?”宋云帆好像没有听见宋云桨的话,握紧了手中的麦镰,朝着王城的方向跑去,眼中有了一丝凉意。“这是有人要当王啊。” 老人握着麦镰,听到旗帜的呼啸声想抬头望。而角马旗随着平原的风已经舞动过他的头顶,如一卷银色的波涛,老子再低下头时,见到的却是自己那握着麦穗和布满裂纹的双手。头落,一抹血痕映在了旗帜上,有点刺眼。苍白的天空下,中元的数千骑兵组成了四个锥型方阵,以迅雷之势席卷过整片平原。随着旗手挥动着那角马旗,四支骑队放缓了马匹的速度,如同一只银雕将它的双翼和双爪收缩了起来,庞大有序的骑阵,渐渐汇成了一条长带,他们的面前则是一片麦海。这时领头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被古兽皮包裹着的乌黑号角,将它放入了两唇间,一阵雄浑的啸声刺破了长天,这一条银色的长带就像那古老的千曲河注入了幕湾,化成了无数零零点点的水珠。此时他们才是真正的割麦者,他们掠过之处,开始升起隐隐的红色烟尘,阵阵哭喊声充斥在着整片麦田之中…… 南平起风了,刮落的是一个时代。 第一章 南平变 第三节 血芒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一章南平变 第三节血芒 莫沉舟站在这片金黄的麦穗中,剑鞘和剑刃撞击发出噌噌的声响,他低下头看见麦穗都朝着身侧倾斜。低声对着身边的副将说:“五里。” 副将回到:“能在短时间内冲入万芒腹地的骑兵,就只能是……”话音未落,殷红如血的大旗已经在尘头冉冉升起,在天空的光亮下,旗上的徽记看不清楚,可见的只是一抹抹血色,莫沉舟浑身一颤 “血马骑。” 当两军正式相交,莫沉舟终于看清了这血色的由来,眼前的旗子是红色的,马是红色的,麦子也是红色的,而这一抹抹红的染料正是他眼前看也看不到边的百姓的血和尸骨。 砰砰砰三声巨响,莫沉舟重击着自己的胸口。这击打声让在场所有的将士都看向了莫沉舟,他胸前的铁凯上,多了三个浅浅的拳印。一声低吼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范起了一丝寒意。 “不死,不休!” 声响往往是所有战争的先锋。战鼓声、呐喊声、齐刷刷的脚步声,而此时在这些声音中竟然有一缕旋律悠扬起来: “九曲河兮水茫茫” “君妾魂兮在何方” “江翻涌兮君止难” “与君同存兮路漫长” 开始只是数人的轻吟,唱到句末,竟是南平所有的将士开始齐声应和 “九曲河兮水茫茫” “君妾魂兮在何方” “江翻涌兮君止难” “与君同存兮路漫长” 这是一曲葬歌,听说是治理九河水难时,一对夫妻因水乱而殉了河,水难治理成功后,军民为了纪念他们写下了这一首葬歌。唱葬歌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麦田中疯狂逃窜的宋云玥。经过半天的逃亡,宋云玥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原来雪白的衣衫也多了不少污渍,而宋云桨见了一路的杀戮,他也变得少见的沉默。 “三妹,大哥会来找我们吗。” “大哥他比我们都要稳重聪明,会回来的。” “不行,我怕他遇到危险,我得去找他。” “你们的大哥,让我们来寻,你们就先跟我们回去,如何?”宋云桨一凛,看着四周突然钻出来的一群黑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我们南平境内逞凶?” “你们的南平?这也是我们的南平啊”领头的黑衣人,抽出腰间的短刃朝着宋云桨的脑袋就砍了过去,刃身泛着冷光,刀尖在空中带起一丝银线,宋云桨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二哥!”宋云玥一阵惊呼。 “大胆贼子!”并没有预感中的疼痛,宋云桨赶紧睁开眼,发现一柄直剑正横在他的面前死死地抵住了斩向他头颅的那一刀,再看持剑的人,不禁惊呼:“魏叔叔!” 魏长明持剑顺势一个横扫,黑衣人纵步闪开。 “二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可他们究竟是谁?”宋云桨指着眼前的黑衣人。 “现在不宜多说,左将军和大殿下就在前方不远处,你们快去和他们汇合,这里交给末将。”魏长明横身拦在宋云桨的身前。 “魏叔叔,要走一起走!”宋云桨拽着魏长明的衣角大喊道。 “小公主,二殿下就拜托你了,找到左将军,他会带着你们逃出去的”魏长明背对着两人说道。宋云玥死死地盯了那些黑衣人一眼,一把拉住宋云桨。 “二哥,我们走,我们在这里,只会拖累魏叔叔。” “想走?你们问过我们了嘛?”黑衣人一脸戏谑的看着她们,语罢,两个黑衣人一个冲身从侧面奔向了宋云玥和宋云桨,两柄刀刃直逼二人的喉咙,就在二人刚动之时,魏长明一个瞬步站在了二人的面前,长剑撩起,划过指天的弧线。 “斩!” 两道血柱霎的喷涌而出,只见这一剑就斩去了二人的右手。领头的黑衣人这才眯眼打量起魏长明。 “二殿下,小公主快走!”宋云玥和宋云桨死死地咬着牙关,看了一眼魏长明。“魏叔叔,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直到二人走远,魏长明收起那一抹微笑,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 “管直,好歹你也是九曲军的统领,对几个孩子出手,也不怕污了你主人的名头?” 黑衣人闻言轻笑,一把扯下漆黑的面罩,露出了一头长发,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惨白。 “我们杀的可不是一群孩子,是一群还没归山的虎子”管直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寒,提起弯刃,朝着魏长明就刺了过来。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魏长明提剑一磕,避开了管直的攻势。 “他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今天南平就要易主,从此不光是这南平的土,整个天下都将是我们的。”管直的弯刃走势忽地滞涩,而后唰一声走直,直指魏长明的眉心。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嘛?你们这是在制造战乱,难道你们还想要挞伐天下?”魏长明一个侧身,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管直忽地放声大笑,笑声方起的那一刻,一个冲步跃到了空中,弯刃破风斩下,带起一片雪白的光弧,直劈向魏长明的头顶。没有思考的余地,魏长明全力举起长剑,强行截断了刀势,魏长明感觉到自己的手肘处传来了一阵挫伤的痛感。 “这个世上,那有什么长久的安平,战争是为了创造更稳定的统一。你得死!莫沉舟也得死!你们的死是为了我们建立真正的安宁。”管直纵声咆哮,刀势没有断绝,甚至没有丝毫的滞涩,魏长明全身一震,看见这不可一世的刀弧竟然直接斩断了自己的剑,继续斩落下来。一条血线沿着魏长明的额头一直溅到了胸口。 “你们..这无端的杀戮..是要遭受..奥神的诅..咒的...”魏长明说完这句话,断剑脱了手,直挺挺地向后躺了下去。 “无端的杀戮?”管直收起自己的弯刃,看着不远处火光通天的麦田。低语:“这就是乱世啊。” 火烧灼着天,众人忽然觉得天空竟然显得如此的低。莫沉舟的脸变得如同一块顽冰,一手将大旗插进土里,一条浮塗在旗中翻腾嘶吼。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如刀削般的面庞上也沾染了不少岁月的风霜。他拔出自己的长剑,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番。剑刃闪过一丝寒光。“今天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战”说完这一句,他一夹座马,缓步出阵。整个麦田里只有风吹着大旗和麦穗的声音。血马骑这边的一个军将,想要前去和莫沉舟单挑,老人伸手打断他。骑马上前,与莫沉舟相对而视。 “云阙大陆一直盛传血马骑的盛名,今日得见,才知道此名真正的由来。”莫沉舟的声音如同金鸣般。“血马骑本名银马骑,鸣瑞之战,一支银马军生生杀的血红,这才改名叫做血马骑,莫将军觉得这“血马”之名如何?”“兵是不错,就是罪孽太深重。”莫沉舟座下的马匹突然放声咆哮,从阵中冲锋而出。“此战之后,将我白骨撒于九曲之中。”一人一马,麦田里的宁静被完全撕裂。“真是狂妄的人呐”老人看着冲锋而来的莫沉舟,拔出马鞍中的长刀,迎面而上。 两人战马交错,兵器交接。两边的旗手这才反映过来,一面浮塗旗,一面角马旗,双双在空中飞舞。整个血马骑都震动了,如潮水般涌动着推进,无数铁骑踏起烟尘,一道道灰蒙蒙的狂浪在麦田中升起。骑射手分成两侧如同双翼,骑枪兵和骑刀兵则化为鹰喙抛下了尘头,直插入南平军队中,南平军士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铁蹄向着他们踏来,原来结痂的血迹又染上了一层新血。即使再精锐的兵种,也没有直接迎接铁骑的勇气,南平众军士鞭马避开中元骑兵的的冲击。老人在战场的边缘处扫视了一圈,也不见莫沉舟的身影。 “将军”不知道南平军中谁发出了这样嘶哑的声音,老人闻声看去,只见莫沉舟手持着长剑,一人独对千军,发起了一个人的冲锋。他就像是屹立在海潮中的一颗礁石,对抗着数千铁骑的践踏。他坐骑的前蹄被斩断,他落地持剑继续砍杀。右臂被砍了数刀,他换左手一剑斩下了敌人的头颅。他胸口中了一枪,他握住敌人的长枪生生地抵住了马匹的冲势。单膝跪地的他此时更像是一个真正的血骑,有敌人的血,自己的血。直到战到了血力枯竭,眼不能视。一匹马从他身上踏了过去,第二匹,第三匹...老人注视着莫沉舟的跪俯之处,低喃: “南平军中也有血马骑啊。” “格日勒,该走了。”年轻男子站在麦田的另一边对着老人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格日勒每个人的耳中。血马骑的到来,就像是贴着大地而来的潮水,这股潮水漫过的土地,留下的只是铮铮白骨。一匹匹加速的战马冲出了滚滚红尘,聚成了一片红色波涛,而在这股红色波涛的远方一辆扬起尘土的黑色马车正在奋力的疾驰着。 这小小的马车是会被这血色海洋所吞噬,还是能冲出这片杀戮的汪洋。 第一章 南平变 第四节 截杀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一章南平变 第四节截杀 鞭子沉重地落下,被击中的两匹马驹嘶鸣,奋力拉着车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狂奔,车轮声和马蹄声交错,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 “它们已拼命在跑了,何必如此抽打?”秦将军一边说着,眼睛却紧盯着来路。 “畜牲哪晓得拼命,不使劲,早被叛军追上了。”车夫提手,又是一鞭。 “再打,也没法更快了,还是让它们喘口气,路还长呢。”听闻此言,车夫稍稍放缓了手上的力道。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云桨抬起了头,目光逼向秦将军,开口:“秦叔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了吧,到底何人谋反?” 秦将军不由得一凛,半响才答道:“回殿下,是你的王叔,宋正礼。”话音刚落,宋云玥忍不住掩面哭泣,宋云帆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自己却也泪流满面。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宋云桨喃喃着,死命握住手中的短刀,“那父王呢?父王在哪里?逃出来了吗?” 秦将军眼睛黯淡无光:“王上他,走不了了。”沉默,风不停掠过,树枝不时撞到车顶而断裂,马鞭击下,发出孤零零的脆响。 宋云玥停止了哭泣,惊恐的看着车外:“有人!。”半响,秦将军第一次回头,对车夫道:“赵兄,倘若经过什么村子,就停下来。另外,有些事我要和你说。” 会阳山深处,坐落着一个宁静的村庄,这里的人们很少离开大山,过着一种世外桃源的生活,时光在这停滞,人们亦守护着它。然而战火的消息,还是传到了这里,百十户人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朝着皇宫方向,听着隐约传来的战鼓鸣响,肃然静立,像是为一个死去的君王以及时代默哀。此时,眼尖的人却发现有一辆车向村子驶来,里面走出了四个人,一个车夫打扮,而另外三个小孩则穿的相当华美,尽管风尘仆仆,却气度非凡。四人往人群走来,而马车则继续向前,离开。车夫率先走到村人面前道:“后面的三个孩子,是南平王的子女,我们被叛军所逐,流落至此,望各位能帮个忙,若能保全殿下们的性命,在下感激涕零!” 一行人在黑暗的柴房里迅速更衣,摘下身上的配饰丢弃,公主取下自己颈上的项链,犹豫着,又悄悄放回衣袋。车夫收罗起换下的衣裳,拎出门外埋掉。正在往上填土时,宋云桨扑将过来,从衣服中,抽出一把短刀,攥在手上。“殿下请把刀放回去,这会暴露你的身份!”“不,这是宋正礼赠我的刀,我要用他给我的刀,手刃这个反贼!”车夫劈手夺下,喝道:“如果你死在这,又谈何复仇!杀人用的并不是刀,你不明白吗!”宋云桨涨红了脸,愣愣的想了一会,颓然坐下。车夫把刀扔进坑中,继续填土。宋云帆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开口:“秦叔叔自己单独离去,是想吸引追兵的注意吧?”车夫仰天长叹:“将军他,志在殉国。” 林间道上,马车奔驰着,秦将军目视前方,路旁的树林里早就传出窸窣声音,他心知肚明,宋正礼的魔爪已至。 叶间白光忽闪,一枚薄刀已没入马脖,马哀鸣着乱了步子,一头栽倒,拖倒了另一匹马,车子撞向马的身躯,翻了出去。秦将军一个腾跃起身,猛地拔刀,身边已被数人围住,道道闪着寒光的刀尖直指着他的各个要害。将军横刀一扫,格开刀锋,斜刺里洞穿了一人咽喉,就地一滚冲开包围,举刀欲砍,身子忽然一僵,登时没了力气,刀当啷落地。一把刀从后背穿透了他。 将军匍匐在地,大口咔血,刀又架在了他脖子上,听得一人说道:“秦将军,没有用的,我们知道附近有一个村庄,也知道那里藏了什么。” 将军已经无法说话。刀光一旋,他的头颅便被割了下来,随随便便丢进了一个布口袋。“走!” 马蹄声越来越响,听起来人数并不多,但其中渗透出的狂暴却令人恐惧,站在空地的村民身体微微颤动,父母急切的和孩子说着什么,几个老人背对着坐在石头上,眼泪纵横在道道皱纹间。追兵还是找到了这里。一个束着长发的黑衣男子骑马站在高处俯瞰着人们,把手一挥,手下呼啦冲了下来,四处搜捕着,将全村的人围在一起。王室四人亦低头混杂在人群中,车夫压低了声音道:“不论发生什么,无声即是忠守。” 黑衣人骑着马慢慢的踱下来,站在人群前面环视着:“三位殿下,我知道你们在此,尽管换上了农民的衣裳。站出来吧!你们即为王族,也请不要躲在百姓的后面,退缩不前。” 没有人站出来。黑衣人笑笑,向站在前面的一个小男孩招手,男孩怯生生的走过去,瞳孔骤缩,鲜血喷出,他一声不吭的倒下,微微抽搐着,他的母亲登时晕倒,摔在地上。“站出来吧,否则还会有无辜的孩童死去!”黑衣甩着刀上的血迹。“王族,更加要懂得牺牲!让无辜之人为你们而死,不羞愧吗!”人群静默,死死忍住愤怒和悲呦。黑衣人等了一下,耸耸肩:“那好,既然无人站出来,我也很乐意继续。”士兵推着一个哭的一塌糊涂的男孩出来。“孩子,那些今天来到你们家的陌生人是谁呀,指给我看好不好?”男孩大声骂道:“就是你们!”黑衣人脸色一变,提刀就砍,手却被紧紧握住,无法往下压上分毫。他愤怒的转头盯着阻止他的人,那人是个长相极俊美的青年,也毫不回避的直视他的眼睛。黑衣人突然谄媚的笑了:“管直大人?”青年放开了手,静静的答道:“这是管先生的意思。另外,九曲王不喜滥杀无辜,你还是停手吧。” “既然您说了,当然。只不过,藏身于此的几个虎子不知怎样才能逼其出来?”“我已经抓到他们了。”青年话毕,几个叛军士兵押着三个孩子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黑衣人看着三个小孩,道:“就是他们?”“我们在柴房发现这三个小孩躲在里面,他们衣服倒是换了,可惜身上还留着王室的东西。”士兵递上一块青玉吊坠,玉被雕琢成一头小兽,正是南平王室的家徽——浮塗。黑衣人把玩着这块精巧的玉石,凑上前细看三童里的女孩,大笑不止。“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给我带走!” 依旧静默,三个孩子被押上了马车,他们瑟瑟发抖,望着村民,哭得毫无王室的威严。人既然到手,叛军便像看不见人群似的,驱马离开。唯独那个青年,鹰一样的目光射向人群间的宋云帆,宋云帆低下头去,再抬头,那人已不见。只有车夫死死盯着那辆马车,那正是他们之前所乘。 别了,秦将军。他心中默默道。 直到看不见离去的军队,车夫才松开了宋云桨。垂下被宋云桨咬得鲜血淋漓的手。适才黑衣人残害第一个男孩时,宋云桨就如同野兽一样想冲出去,车夫及时捂住他的嘴死死按住,总算没被叛军发现,自己的手却被宋云桨咬的血肉模糊。宋云桨已经不再激动了,他踉踉跄跄的往回走,跪下在土里扒着,一把扯出土里的短刀,别在腰上,再走回来。此时,十几个人抱在一起痛不欲生,他们是那些孩子的亲人,宋云桨向他们走去,宋云帆与宋云玥紧随其后,车夫亦跟在后面。四人走到伤痛的人们跟前,跪下,磕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我等定除逆贼,给大家一个公道!”抬起头来,宋云桨一脸泪痕。风吹起来了,坐在石头上的老人悠悠的说着偈语般的话:“胜者为王,败者又哪有什么公道唷。”离开了村子,四人骑着村民给的马,继续往前。跑着跑着,四人勒住马,一棵巨树把道路切开了。宋云桨看着浓密的树叶,道:“就在这分开吧。”车夫气急败坏:“殿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分头走!!” “替身之事无法久瞒,凑在一块的后果你也知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这,你还这样小!” “他说的对。”宋云帆道。 “殿下,你也......”车夫难以置信的回头看。 “我们,再也不能是小孩子了。” 宋云桨望着宋云帆,目光很是复杂。“再见了,哥哥,妹妹,你们要保重。我一个人走。” “嗯,你一路小心。”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宋云玥也开腔了。 车夫无奈的嗟叹一声,只得默许了宋云桨的疯狂。宋云桨不再回头,策马取左道,渐行渐远。三人目视着他的身影。 “多像啊。”车夫忽然说道。 “什么?” “想想二十年前,送宋正礼出城的马车也是我赶的。” “莫要提这王室的逆贼。”宋云帆道。 “我们去哪?”宋云玥问道。 “天涯。”宋云帆低着头、 马蹄声沉重的响了起来,马车越来越远,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章 庶子巡 第一节 四方大典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一节四方大典 层层宫墙,道道回廊。 宋正礼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南平王宫里走了多少回,也记不起自己哼唱了多少遍那古老的歌谣: “雪踏寻兮夜漫长, 浮塗游兮故国殇, 瀚魇魂兮束青发, 啄岩尽碎兮归故乡。” 夜近子时,一滴寒夜的露珠从屋脊上滑落,滴在了宋正礼的额头上。凉意使他从回忆中清醒,他看清了眼前的男人。管九音手捧朱红的漆盘站在浮塗殿下。那漆盘上是三颗血淋淋的头颅。 “处置了?”宋正礼回过神来。 管九音不置可否,他推着轮椅进入浮塗殿,将漆盘放在殿中的案几上。接着,他自袖中掏出了一块玉坠。 宋正礼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了一阵恐惧还有悲伤。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遥远苍老的声音:“毕竟还是孩子,何必要斩尽杀绝?”这声音略显温软。 “厚葬了吧。”宋正礼看到眼前滴血的头颅,略带忧伤的说道。 管九音顿了顿,说:“这不是前王后裔,他们逃了。” 宋正礼转过身看着管九音,又看了看漆盘上的头颅,问道:“逃走啦?” 管九音似乎从宋正礼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解脱的快意。他警觉起来,向宋正礼躬身一揖,语气坚决地说道:“虎子不除,江山不固!” 浮塗殿突然变得安静极了,静到能够听到两人彼此碰撞的呼吸声。宋正礼轻轻迈出了左脚,接着迈出了右脚,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管九音面前,伸手接过管九音手中的玉坠。他转身走向王座,将玉坠慢慢收紧,眼中浮起了一层杀气。他冷冷地说道:“追,杀,杀无赦。” “当”,子时的钟声敲响,回荡在浮塗殿的每个角落,震颤在宋正礼的心中。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何必赶尽杀绝?”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翠绿的玉坠,幽幽地说道:“今天就算你们的四方大典了,我在这王座上为你们歌唱!”宋正礼的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他再一次哼起了那古老的歌谣: “雪踏寻兮夜漫长, 浮塗游兮故国殇, 瀚魇魂兮束青发, 啄岩尽碎兮归故乡。” 这是专门唱给南平国庶出王子的歌。 宋正礼的脑海中又重新浮现出十年前的场景,那是他的“四方大典”。也是他野望的起点。 “四方大典”则是南平国按照祖训在庶出王子成年当天举行的盛大典礼。因为前几代王族的香火不旺且又都是嫡子,所以南平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这样的典礼了。正因如此,此时的南平除了王上、王后、王妃和寥寥几个历经数朝的文武老臣,几乎没有人能够记起典礼蕴藏的真正含义,他们只是记得有这样一个盛大的典礼罢了。这一天的主角宋正礼更是如此。 丽妃拢起了宋正礼平日散落的青发,挽成了四方髻,并在上面插了一根用荆棘木作成的发簪。她脱下宋正礼平日穿的用银线缝制成的四首华服,为他套上了粗麻制成的衣裳。 看着已是平民打扮却依然风采卓然的儿子,丽妃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她将宋正礼轻轻搂入怀中,怜爱地说道:“我的孩子长大了”。 宋正礼逃出丽妃的怀抱,看着母亲笑着说道:“母亲,从今天起我就是大人了。您放心,我会永远守在您身边,照顾您,保护您!” 丽妃看着宋正礼,在短暂的出神之后,又一次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地说:“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最最亲爱的孩子。” 这一次宋正礼没有挣脱母亲的怀抱,他感受着母亲温暖的身体,呼吸着母亲身上温馨的气息,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了:“母亲,我哪儿也不去。” 内侍官的声音从丽妃宫外传来:“王上有旨,丽妃娘娘,正礼王子,请二位即刻前往浮塗殿——参加四方大典——” 宋正礼闻声兴冲冲地跑出宫门,当他看到那位将他从小养大的内侍官李闵行时快乐地抱住了他。李闵行笑着将他推开,数落道:“殿下,你是成年人了,以后......” “以后什么?”宋正礼问道。他立直身子,迈开方步,微笑着看着李闵行。 李闵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着快乐的宋正礼,他的笑容收住了。他抓住宋正礼的手,轻轻地说道:“正礼王子,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放弃。” 老人的神情和话语让宋正礼沉默了。他扭头,看到了站在朱红门栏里的母亲。母亲脸上挂着含泪的笑容。会发生什么呢?宋正礼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浮塗殿上,南平王正襟危坐,文武百官列于大殿东西两边,王长子宋正平坐在南平王的下手,王后和丽妃立在南平王身后左右两侧。宋正礼跪在大殿中央。 “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南平王问道。 “启禀父王,是儿臣成人之日。”宋正礼答。 “你可知成人为何束发?”南平王又问。 “启禀父王,因为要将万千思绪聚于一处,精诚为国!”宋正礼如流对答。 “你可知为何要脱华服,穿麻衣?”南平王再问。 “启禀父王,因为我南平以农为本,穿麻衣是为了不忘本!”宋正礼答完,俯身叩头。 南平王双掌拍击自己的双腿,说道:“起来吧!” 宋正平赞许地看着自己的王弟宋正礼,眼中不乏钦羡之情。内侍官李闵行宣布四方大典开始,歌声便在满朝文武口中、浮涂殿内、南平王宫、整个万芒一遍遍地响了起来: “雪踏寻兮夜漫长, 浮塗游兮故国殇, 瀚魇魂兮束青发, 啄岩尽碎兮归故乡。” 九遍歌声闭,宴会开始了。玉盘珍馐,霓裳羽衣。酒肉鲜美,歌舞动人。宴会从日中进行到日落,又从日落进行到月挂枝头。宋正礼向父王、王后、王兄、母亲问安,与大臣们推杯换盏。他很快乐,他对自己的未来以及南平的未来感到兴奋。但是,母亲的神情使他惴惴不安。母亲脸上总是挂着的那一丝忧郁,令他不断地回想起李闵行和他在丽妃宫外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放弃!”这种不安一阵接着一阵地袭来,虽然王兄宋正平和大多数文武官员与往常并无分别。但是,父王的神情却和平日产生了些许不同,王后虽然一向不喜欢自己,今天竟对自己丝毫不理,而那些南平的老臣见到自己走近又远远的避开。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无论发生什么”,可是,究竟要发生什么? 夜近子时了。南平王挥了挥双手的衣袖,浮塗殿安静下来。宋正礼看到母亲的身体微微地发颤,看到王后脸上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得意笑容。他听到父王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说道:“父王,母妃似乎身体不适。” “哦,是吗?”南平王转身向丽妃投出询问的目光,丽妃躲闪着。他的鼻子发出一声轻哼,转向宋正礼,问道:“我儿,此夜将尽?” “已经快到子时了。”宋正礼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南平王仰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那么,要进行四方大典中最重要的部分了。” “不!”丽妃发出一声惊叫。 “把她带回寝宫!”南平王突然变得粗暴起来。 “母亲!母亲!父王!”宋正礼不明白平日温文尔雅的父王为何会这样的狂躁。 南平王大袖一挥,指着宋正礼,喝到:“闭嘴!我问你!你可知为何要脱华服,穿麻衣?” 宋正礼支支吾吾地回答:“启禀父王,因为我南平以农为本......” “错!是因为自今时今日起,你便不再是王族!”南平王瞪着眼睛说。 “什么?”宋正礼又一次想起李闵行的话,他开始在大殿中寻找李闵行的身影。 南平王重重地一拍案几,又问道:“我再问你,你可知为何束发?” “我.......我......”宋正礼心中乱作一团。 “那是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梳理你散落的头发!”南平王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当”子时的钟声敲响,回荡在浮涂殿的各个角落。南平王乜斜着眼睛看着宋正礼,说:“我问你,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嗯?” “是......是......”宋正礼慌乱地看向满朝文武,发现满朝文武脸上也都充满着慌乱的神色。 “回答我!”南平王大喝道。 “是儿臣成人之日!”宋正礼昂起头颅,慌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哈哈哈哈,宋正礼,宋正礼,”一时间,南平王的眼中浮起了一层泪花,“今日是你按照祖训离开王宫,离开万芒,离开南平,流落四方,收集通国符印,捕获四方异兽的日子!当你收集齐了通国符印、四方异兽你才可以回南平见我!懂了吗?” 宋正礼呆呆地跪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跪在前方恳求父王收回成命的王兄,怔怔地看着面露恼怒训斥王兄的王后,怔怔地看着无比熟悉此刻却躲避他的目光的满朝文武,怔怔地看着那个高高坐在上方平日万分疼爱自己的父王。他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涌出了眼眶。 “带他出宫吧——” 四名禁军走向宋正礼。宋正礼耳中震荡着父王嘶哑的命令,他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支起了身体。他转身看向浮塗殿的殿门,朝着殿门走去。他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流淌,在走向殿门时流淌,在身后一扇扇宫门关闭时流淌,在孤独的坐在马车上时流淌。当他下车离开万芒城的时候,他的泪流干了,跪在了地上。他使出全身气力撕扯着地上的草木泥沙,仰面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哭泣。赶车的老仆远远的看着他,摇了摇头,调转了马车。城门的守卫关上了厚重的城门。 银河明亮,将漆黑的夜空划成了两块。 宋正礼瘫软在地上。许久,他听到地面传来的阵阵马蹄声。他睁开了双眼,看到七八匹马从黑暗中飞驰而来。马背上是黑衣人,手里拿着尖刀。 王后!宋正礼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这样死了,也挺好的。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却听到马蹄声停住了。他睁开双眼,发现身前站着一位老人。老人是李闵行,李闵行的身边左右排开的是八名禁军高手。 “你们何必赶尽杀绝?”李闵行苍老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有力。 宋正礼勉强支起身体,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当宋正礼苏醒时,已是身在一片麦田中。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李闵行慈祥的脸。宋正礼直起身子,面前是一堆篝火,篝火的对面是两匹马。 “李总管?你怎么来了?”宋正礼有气无力地问道。 “是王上让我来的。”李闵行抚摸着宋正礼的额头,拭去他眼中残留的泪水。 “你不该救我,”宋正礼摆开李闵行的手。 李闵行在宋正礼身边缓缓地坐下,慢慢地说道:“救你的是你的父王。” 宋正礼扭过头去,捡起一根地上麦秆用力扔进了篝火。 李闵行将手搭在宋正礼肩上,说道:“正礼王子,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在责怪些什么。既然他赶你出宫门,为什么又要来救你?从今天起老仆就跟随着殿下。四方大典,是夏平的祖训,夏平五分后,南平沿袭了这条祖训。这百年来,你是头一个庶出王子。庶出的王子要在成年之后离开南平,收集通国符印,捕获四方异兽,这两样做成了,才能回国,重享王子之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忘记祖宗的教训了,年轻一辈根本不清楚这条祖训究竟是什么,你的父王还记得。而你,更要牢牢的记住。” 宋正礼从地上一骨碌爬起,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庶出的王子就要离开?” 李闵行没有抬头,双目平视着远方,说:“据说是因为担心庶子夺嫡。” 宋正礼怒道:“你是说南平的祖先们担心自己庶出的孩子谋逆?” 李闵行笑了笑,悠然地说道:“我倒不这么认为。我想这或许是磨练子孙的一种方式,要知道通国符印、四方异兽并非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做得到的人必是能够正兴南平的人。对谋逆的担忧或许是有的,但是寄予的厚望同样不少啊!所以,我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放弃。” “那么,那么父王呢?他就这么轻松地把我赶走了?”宋正礼紧紧盯着李闵行的眼睛。 李闵行从地上站了起来,双目逼视着宋正礼,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父亲愿意放逐自己的孩子!” 宋正礼被李闵行的语气震慑,他回想起父王在赶走自己时眼中浮出的泪光,颓然地坐在了地上。他木讷地望着远方的万芒城,问道:“可我......我还能回去吗?”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李闵行将宋正礼从地上拽起,坚定地说:“能!” 宋正礼眼前的篝火即将燃尽,焦灼的木枝交错着发出一缕缕薄烟,宋正礼透过这烟幕看见万家灯火点亮整个王城,高耸的城墙围住了深夜的月光,在护城河里泛起了金波。宋正礼从未在城郊的山坡上这样去看过万芒,他第一次感觉到他爱这座城。 天亮了起来,万芒城内又开始了一天的繁喧,仿佛并没有在意一个王子的离开。 第二章 庶子巡 第二节 渡东篱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二节渡东篱 一身素衣的老仆李闵行用满是皱纹的手抚了抚打着鼻息的马驹,提醒道:“殿下,我们该出发了。”宋正礼正着迷的看着远远的朝阳用金色涂抹着整个万芒。他沉浸在自己的万千思绪中,根本没有听见李闵行的话。李闵行稍稍放大了声音:“殿下?”宋正礼回过了神:“啊?啊,何事?”“我们往何处去?”面对李闵行的问,宋正礼不知道作何回答,他还没在成人礼与放逐的大喜大悲里缓过神来,况且一直生活在宫里的他,才刚刚成年,对眼前的未知可以说是一片茫然。 李闵行看出了宋正礼的尴尬与无助,从包裹里拿出了云阙大陆的丝织地图说道:“殿下必须得到四国符印和捕获四兽才能回来,四兽都在这大陆的边界路程遥远且艰难,我们可以先去他国寻求四国的符印。”说着,将地图展开,“四国中,只有东篱不与他国交恶,我在那边还有一个表弟,好像有些势力,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宋正礼看了眼李闵行手上地图中那偏于东北一角的东篱岛国,什么也没想,说:“好,那就去东篱。”李闵行弯腰,说:“是,殿下。那咱们这就上路吧,万芒城还有眼睛盯着我们呢。”说着,他牵起了缰绳。马摆了摆头,顺着绳子的方向转身。 “恩,李管家,以后不要喊我王爷,就喊少爷吧。我以后称你为老李”宋正礼也牵起马,转身。 “是,少爷。”李闵行回应着。 宋正礼回头又看了眼万芒城,又决绝的转过头,向前大步走去,李闵行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一老一少牵着两匹驮着行囊的马消失在晨雾的尽头。 宋正礼和李闵行坐上了去往东篱的客船,在飘摇的船舱中,同行的东篱客商和宋正礼说起东篱的模样: 远在梦魇大海上的东篱岛,是一座巨大的双子岛,由两个长形的岛屿组成,它们首部相连,尾部分开,两个岛屿之间的水域因为形状仿佛一轮弦月所以被称为月湾,尾部分开的地方叫做梦魇之门,后来成为了不动港,集散着整个大陆的商品。 在夏平五分时,富商慕容和带着长公主离开夏平,在东离岛上建立了新的政权,并以交叠的玫瑰与剑作为旗帜。当然也把自己的重商理念带到了这里,以商治国,东篱渐渐的成了一个商业帝国,云阙大陆的人戏称有蚊子的地方就会有东篱商人,聚天下之货,至天下之民。在慕容氏的统治下,如今的东篱港口船帆林立,大小商会处处可见。东篱的汇兑庄已经密布整个云阙大陆,当时的云阙大陆还以金银作为主要的流通货币,而东篱的商人们为了方便出行已经创造出了纸币来。当然,这些纸币在大陆并不能使用,只有东篱人内部承认。这些银票和汇兑庄是由强大的慕容氏所控制着,为的就是提高银票的安全性和公信力。慕容和当初为了实行自己治国理念,让东篱在竞争中走向繁荣,立下了法规:谁能成为东篱岛最强大的财团,就可拥有东篱岛的统治权。然而强大的慕容家族控制着东篱岛接近百分之四十的财产,拥有最强大的商会和最富裕的商路,加上家族中商业天才不断涌现,以及内部严酷的竞争体制,使得慕容家族一直屹立不倒。 东篱商人在云阙大陆有一条贯穿所有国家的王都和部分地域的商路,称之为“金腰带”。因为这条路不但连接了大陆的交通,更是承载着大陆的财富。他们拥有中元的马匹,北罗的木材,南平的食物,甚至是穴族的武器,郦族的女人,只有你有钱,你可以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地方换来一切。 宋正礼听的入迷,也期待着看看这商人口中的黄金之地。经过半个月的日夜航行,终于客船的长帆降下,铁锚抛出,多潘就在他们的眼前了。 宋正礼拖着疲软的双腿迈上码头的台阶,迎面而来的热络气息一下子让宋正礼清醒了起来。成堆的货物从货船上被卸载下来,人群像蚂蚁一样扛着各种各样的货箱穿梭在码头,不仅是普通的夏族人,其他九族的面孔也在这里浮动。 李闵行:“少爷,这就是多潘了。” 宋正礼:“和母妃描绘的一样,比咱们的万芒集市要繁荣多了。” 李闵行:“咱们南平是农桑之国,商人一直都被视为下等之人。” 宋正礼:“给人方便,创造财富的人怎么就成了下等人?” 李闵行没有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来到多潘的中心,这里的繁荣让宋正礼惊讶。商贾林立,小小的多潘仿佛集结了全世界的物产,他们随即找到一家酒楼走进去。 宋正礼和李闵行点了些饭菜,坐下用餐时看见隔壁的餐桌上一个孩童正在俯身抓着什么,宋正礼定睛一看发现孩童面前放着笔墨、糖果、玩具,而摆在最中间的是一枚金币。孩童毫不犹豫的俯身抓取金币。站在身后的家人一阵欢呼,仿佛在庆祝孩子将会拥有成功的未来一样。 “这叫周预。二位客官远道而来吧。”热情的小二一边上着酒菜一边说道。 宋正礼回想起一路走来确实看见不少东篱人脚踝上绑着一枚金币。 原来这是他们的本命钱,东篱家庭在新生儿满周的时候会举行一个预测未来的仪式,叫做周预。然而东篱人会在周预的前夕,拿出一块金币蘸上蜜糖让新生儿舔舐,新生儿会记得这个甜美的味道,第二天周预时,就会把这枚金币放在众多物品最显眼的地方,新生儿再去抓金币的几率就会大很多。凡是抓了金币的新生儿都会被重点培养,以后会成为家族的掌权者,而这枚金币就成了他们的本命钱。 填饱肚子后宋正礼走出饭店,走进挤满货物的街道。在一家店铺中买上东篱的服装换上。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东篱服饰的老妪捧着一大束摩罗花,向路过的行人兜售着,然而,匆忙的人流根本没人为这个老妪停下脚步,甚至有人不耐烦的呵斥,老妪在人流中跌跌撞撞。 不远处宋正礼和李闵行看着这个老妪,准确的说是在看老妪手中的摩罗花。“少爷,别看了,时候不早了。”李闵行用手遮着眼睛看了看悬在屋尖的太阳说道。“等一下。”宋正礼快步向老妪走去,因为不适应东篱的衣服,被拖在地上的裙摆绊了一下,身体一踉跄。李闵行看到提了一下裙摆连忙跟了上去。“老人家,这中逢花怎么卖?”宋正礼凑了上去。老妪看了一眼宋正礼,笑着说道:“三贝一束。”说完递给了宋正礼一束。宋正礼把花凑在鼻子前嗅了嗅,说道:“可以给你银子吧。”老妪连忙点头可以。李闵行这时从怀中掏出一两碎银放在老妪的手里,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找零了。老妪接过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怀里的衣兜里,问道:“两位金主是外地人吧。”李闵行和宋正礼相互看了看,疑惑不解,又看向老妪。老妪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汇兑庄,摇摇摆摆的离开继续向行人兜售摩罗花。 宋正礼顺着老妪指的方向看了看,一座雄伟的金黄的圆形尖顶建筑映入眼帘,挂着珠帘的大门上写着“汇兑庄”三个鲜红的大字。宋正礼与李闵行走进去,一个鬓角一缕白发的郦族绝色女子迎了上来,稍稍欠身笑着说道:“两位金主是要汇兑还是储借?”两汪潭水满是笑意。宋正礼愣在了原地,痴痴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被郦族女子天生倾国倾城的相貌惊住。面前的郦族女子又开口问了一遍,旁边的李闵行机灵的接过话说:“汇兑,汇兑。”这时的宋正礼才回过神来,耳根赤红。从小王室的教育让他对自己刚刚的失礼感到羞愧万分。郦族美女伸出手,说:“这边请。”李闵行点头,对宋正礼做一个邀请的手势,说:“少爷,你先走。”这时宋正礼才稍稍缓过神来。两人在郦族美女招待的指引下,经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来到一间小房间,房间里面有一个老者接待汇兑的事情。 两人把身上的银两汇兑银票后,两人准备去“千户商会”寻找李闵行的表弟。千户商会是在多潘除了慕容家最大的财团,旗帜为太阳。两人穿过东篱圆形尖顶建筑在夕阳下的街道,巨大的太阳图腾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面前是千户商会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宋正礼问道:“你的表弟就在此地?”李闵行说:“他是这千户商会的一个货头,有一些地位,打听一下,一定有人知道。”说完便迎向一个刚从千户商会里面走出来的下人,李闵行询问了有关王德阳的消息,但那个下人并不知晓,说他倒是认识一个从万芒来,而且有个亲戚在朝中当大官的人,但不是一货头,只是一个千户商会的水手,叫做巴丹,或许一个地方来的人,可能认识他们说的人。李闵行便给了这个下人一交子,让他带路引见。 两个人跟着下人穿过一栋栋建筑,来到下人居住的区域,这里没有了刚刚所见的繁荣和整洁取而代之的是破落的土瓦房,衣衫褴褛的孩童和一条条流着污水的小河。他们走进一间房,敲了敲门,下人对着里面喊:“巴丹,有事找你。”门被打开,一股酸臭之味散了出来,一个穿着破旧水手服,黝黑的中年汉子伸出头来,一脸不耐烦的说道:“癞狗,你烦不烦,那屁大点的事,我叫你······”话还没说完,眼睛看到癞狗身后的李闵行,愣了一下,询问似的问道:“表哥?” 癞狗:“你叫我表哥没用,那件事你逃不掉,但今天有别的·······” 李闵行不愿意自己的眼睛,疑惑的问道:“德阳?” 王德阳反应了一下,立马跳了起来,嗞开了嘴。癞狗愣在原地,喃喃地补上没说的话:“的事。”王德阳突然意识现在自己的状况,他赶忙把一行人推出房间,可在开门的一瞬间,李闵行已经看见了房间内的状况:几张床并在一起,几个几乎赤裸的汉子躺在上面,姿态各异,地上散满了衣服和垃圾。王德阳关上门,挺了挺自己的腰板,一扫刚刚的流里流气,一本正经的说:“表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李闵行指了指房间,又指了指王德阳:“这?” 王德阳一脸理所当然:“啊?我不住这,我在信中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是个货头,来给他们布置一下明天的行动。” 李闵行看着王德阳的着装已经明白过来,但看到王德阳还在装,有点恼火:“货头,你倒说说你负责的什么货!” 王德阳有点慌张:“那个,我管,我管那个船票,整个千户商会票务都经过我手。” 李闵行看到这个不争气的表弟还在胡说八道忍不住骂道:“经过你手?就你?还千户商会,你怎么不说整个东篱岛的船票都经你手啊!” 王德阳立马接到:“我准备这样说的。”李闵行再也忍不住了,感觉在宋正礼的面前丢尽了面子,出手就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王德阳捂着身体,跳着躲着李闵行的手,嘴里还叫着;“是真的,这是真的!” “还真的!父母取得名字都改了,叫什么王八蛋!” “不是不是,就是巴丹,没有王!” “小兔崽子,连姓都不要了,老子今天替你爹剥了你的皮!” 宋正礼看着两人,在旁边捂着肚子笑着,而这笑声让李闵行更羞愧,间接让王德阳叫的更惨。 闹了一阵子,天黑了下来,三人住进了一件旅馆。宋正礼说:“不是货头也没有关系,只要熟悉东篱就行,明天要去进宫面见慕容氏,加印东篱的国符印记,大家各自去休息吧。”接着又是一阵打骂声和惨叫声,三人渐渐安静下来,在睡梦中等待黎明。 第二章 庶子巡 第三节 斗金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三节斗金 慕容家族的皇堡矗立在东篱双子岛之一的霜青岛上,是由巨大的深色大理石铺设成的金字塔堡。 塔堡的表面是由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无缝的砌合在一起的,像四块巨大的三角形铜镜倾斜的摞在一起。塔堡在晨曦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子一般的光芒。宋正礼一行人站在塔堡底下,仰起头,看着金字塔顶,仿佛已经耸入云端。宋正礼一行在东篱佣兵的带领下,一层层旋梯的往上爬着,每上一层就会看到更远的月湾,到了金字塔顶就可以俯瞰整个月湾。大大小小的船只就像是一个个甲壳虫,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着。宋正礼来时听说这座金字塔花费三十二年才全部竣工,当时一度搬空了东篱岛上的大理石,五国十族的人戏称慕容家是东篱岛的啄岩鸟。宋正礼一边攀爬着台阶一边心想:这座金字塔堡,又何尝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蚁群用血肉筑建起来的呢,虽然东篱聚集着天下的财富,但这些财富又集中在哪些人手里呢?想着想着,宋正礼一行爬到了金字塔堡的顶端,三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宋正礼驻步望去:金字塔顶是一个半圆的建筑,四周的八扇石门朝向不同的方向敞开,石门外是一条环形走廊,墙壁上彩绘着慕容氏征服东篱岛的壁画。壁画前是一个青色的王座,是由一株株摩罗花形状的霜青玄铁熔铸而成。这时一个穿着雍容华贵,年约五十岁的男子缓缓的走了出来——他就是东篱的主人慕容西甲。他走到王座前慢慢的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东篱欢迎你们的到来,不知远方的客人有什么需要?” 宋正礼连忙上前行礼说道:“在下南平国王子,此次前来是想劳烦您为我加盖贵国的通国符印。” 慕容西甲微笑着看着宋正礼刁难道:“在我的国家,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度,不需要通国符。” 宋正礼有点不好意思说起自己需要通国符的原因:“我是因为······” 这时,李闵行接过话,恭恭敬敬的说道:“尊贵的东篱主人,您恍如这东篱岛天空上的明星,照耀着每一寸陆地、海面、和货舱,然而光明照耀的地方就会有黑暗,所以我们需要东篱主人您的通国符来绕过这些黑暗。” 慕容西甲听了李闵行的恭维大声的笑了,说:“我知道南平王室的规矩,通国符我可以给你们,但在东篱,我想我们还是按照东篱的规矩来,身份在这里买不来任何东西,任何的东西都有自己的价格,通国符印的价格是一斗金。” 宋正礼看了眼李闵行,明白了自己应该收敛一些南平王子的模样,便像李闵行一样恭恭敬敬的站着:“在下明白东篱的规矩。”宋正礼抬起头看了眼慕容西甲,慕容西甲保持着看不透的微笑,宋正礼便低下头立马接着说:“那在下明日此时带着一斗金再来拜访尊敬的东篱王。” 慕容西甲坐在王座上继续微笑着说道:“那就退下吧。”三人行礼告退,宋正礼转身时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而王德阳愣在原地,嘀咕道:“他能有一斗金?”旁边的宋正礼听到有点得意的笑了笑。 三人来到汇兑庄,刚进门,宋正礼就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李闵行笑而不语。而王德阳贼眉鼠眼的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等看到一个郦族女子经过时,宋正礼那种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神态让王德阳若有所思。宋正礼兑出一块块金条装在了包裹里,这个过程让王德阳亢奋不已,但他却又故意的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说商会有点事要离开一下。 剩下的宋正礼和李闵行在多潘的街道上闲逛着,多潘玲琅满目的商品和异地的风情让两人目不暇接,因为两人刚取了钱,又不了解行情,所以这样钱多人傻的金主受到了多潘商贩们热烈的欢迎。傍晚时分,两人在同一条街道再次遇到昨天卖摩罗花的老妪,老妪在人流中被撞得摇摇摆摆,却还继续在向周围的人兜售着手中的摩罗花。宋正礼和李闵行身上挂满了大小的包裹,宋正礼从包裹缝中伸出一只手,向老妪表示买一束摩罗花,老妪笑着递来一束:“买了这么多东西?” 宋正礼诧异老妪还记得他,笑着回答:“是的,老奶奶。” 老妪:“被坑了不少钱吧?” 宋正礼:“啊?” 老妪:“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宋正礼恭敬的说道:“在下宋正礼。” 老妪:“是喜欢这摩罗花吗?” 宋正礼:“母亲喜欢,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到母亲。”说完,宋正礼目光有些黯淡。 老妪:“以后有什么事就来醉梦楼来找我。” 宋正礼有些疑惑:“老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老妪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摇晃着消失在川流的人海中。 两人回到旅店时黑夜已经爬上天幕,李闵行对宋正礼叮嘱了一番,便各自回到的房间,宋正礼年轻气盛,虽然逛了一天,但还是精神奕奕,一件件的查看把玩今天买的东篱商品。这时,王德阳偷偷地敲开了宋正礼的房间,贼兮兮的说道:“小王爷,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宋正礼:“现在吗?可是李管家嘱咐过陌生之地还是小心为好,不宜夜行。” 王德阳引诱道:“难道殿下就不想看看东篱的夜色吗?” 宋正礼为难的说道:“可是李管家说了······” 王德阳语气稍微有点强硬:“您可是堂堂南平国的小王爷,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宋正礼被王德阳的激将法激怒:“我怎么没主见?我只是不想出什么乱子!” 王德阳:“怎么会出乱子,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宋正礼:“这。”正在宋正礼犹豫之时,王德阳拽着宋正礼的胳膊踏出了房间。 夜晚的多潘更加的美丽,灯火与渔火倒在月湾之中,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海风往岸上徐徐的吹着,浪花轻轻的拍打着船只和港口。街道上少了白天的繁忙,三两成行的漫步在青石的街道上。王德阳带着宋正礼穿过一条条街巷,来到一栋灯火通明的木楼前,里面传来悦耳的曲乐声。宋正礼询问的看了一眼王德阳,王德阳神神秘秘地说:“这里是醉梦楼!这可是个好地方。” 宋正礼喃喃道:“醉梦楼?”他想起今天遇到的老妪的话。 王德阳以为他在犹豫,便拉着他:“别想了,咱们进去吧!” 两人进入醉梦楼,沉香木的屋顶上挂满了水晶灯,四周放满画着春宫图的屏风,白玉铺就的地面上一双双洁白的脚旋转跳跃着,赤裸的脚踝上绑着的铃铛清脆的响着。灯火恍惚中几排婀娜多姿女子翩翩起舞,两边是几个穿着鲜艳服侍的乐师、琴师,纤指在琴弦上拢捻抹挑。舞台上领舞的是一名郦族绝色女子,宋正礼看直了眼睛,郦族女人对宋正礼轻轻眨了眨眼睛,宋正礼的脖子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跟在王德阳身后,王德阳看着他不由得发笑。两人上了阁楼,走进一间房坐下,房间正好能看到下面的演出,王德阳给他斟了一碗酒,宋正礼痴痴看着郦族女子,不知不觉一碗碗酒下肚,酒精开始眩晕着他的身体。 当歌舞结束后,王德阳表示要去如厕,便离开了房间,而晕晕乎乎的宋正礼趴在了桌子上,不一会听到关门声和脚步声,宋正礼没有抬头,含含糊糊的问道:“回来了?”没有回应。“德阳兄?”宋正礼抬起头,睁开朦胧的双眼,看到一个赤裸的郦族绝色女子端坐在床上,眼波流转的看着宋正礼,宋正礼瞳孔放大,耳朵一热,眼前的正是刚刚领舞的郦族女子,宋正礼转身欲走却发现门被锁上。他紧张的转过身体,冲着绝色女子尴尬的笑了笑,慢慢走到旁边的座椅上,不敢再看郦族女子,视线飘离在这间房间里。许久,宋正礼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姑娘你是?”绝色女子回答他的是一串甜美的笑声,接着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宋正礼面前,玉藕般的双臂扶着宋正礼的肩膀,赤裸的身体坐在了宋正礼的腿上,宋正礼已经羞红了脸颊,扭过头去,却被一双白壁似的手扳了回来,贴在宋正礼的耳旁,丹唇微起,口吐香风:“那你希望我是?”魅惑的声音伴着热气冲击着耳膜,宋正礼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看到宋正礼的傻样,这个郦族女子笑的花枝乱颤,灿若星辰的双眸直勾勾的看着宋正礼,低头吻了上去。 醉梦楼的某个角落里,王德阳和几个壮汉商讨着什么,最后叮嘱了那个几个壮汉:“不要伤人。”壮汉们满嘴答应,便一起离开了,王德阳走向一群赤裸的女子,一手抱住一个,扭头亲吻其中一个,走向另一间房,手还不时捏一下女子翘挺的屁股。 一夜狂欢,宋正礼醒来身边的郦族女子已经消失。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仿佛一切就是一场美梦,但身上的吻痕又历历在目,他坐在床上回想着昨夜,心情被愉悦填满。他推开房间门出来时已经找不到王德阳,于是自己匆匆往旅店赶去,心中念想今天还要去和慕容西甲兑换通国符。 但是当他赶到旅店时,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翻过了一遍,买的商品撒满了一地,他赶忙的跑去李闵行的房间。敲了敲了门,没人回应,门却自己“吱呀”一声开了,宋正礼愣了一下,疑惑不安的推开门。凌乱的房间充满打斗留下的痕迹。李闵行躺在地上,地面上一大滩血迹,宋正礼立即红了眼冲了进去,焦急的检查着李闵行的伤势,此时的李闵行已经面无血色,脸色苍白,身上满是刀伤。他急忙跑去街道上寻找医馆,花掉身上所有的银两才请动了医师。在医师的救助下,李闵行慢慢的回转,当宋正礼准备付医药费时,发现房间里的金子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宋正礼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跑去王德阳的住所,听闻与王德阳同住的的水手说王德阳已经连夜坐船离开了东篱。这时,宋正礼已经崩溃,对着王德阳的房间歇斯底里的咆哮:“王德阳,你个王八蛋!” 然而没有医药费,医生就不会给李闵行继续治疗,他是宋正礼在外唯一的可以依靠的人,他卖掉了当初和李闵行一起买的商品,发现当初高价买下的货物原来是那么的廉价。李闵行在医师的治愈下,有点好转,但是伤势太重,又流了一夜的血,李闵行极度虚弱的躺在床上说:“少爷,不用管我了。” 宋正礼悲戚的说:“不,李管家,你会好的,你坚持住。” 宋正礼开始变卖自己身上还能卖的东西,在当铺里,宋正礼拿着那张丝织地图准备当掉,捧着地图时想到他们在万芒城下的对话,他又看着手中这张丝织地图,上面有着他和李闵行行程的标注,这张地图代表着两人寻四符、捕四兽的最初计划,然而这个计划要因为这张地图是丝织品而被卖掉了。想到这些,他的内心十分的苦涩,当铺的掌柜这时敲了敲柜台,不耐烦的说道:“到底当不当了!” 宋正礼最后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叠好地图,放在柜台上,拿起银票,转过身,坚定的说:“我会赎回来的,你好好保管。” 他想起了卖花老妪走前说的话——让他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可以去醉梦楼找她,但一想到醉梦楼的名字就想起自己贪图色欲而至使主仆二人走到如此境遇,心里十分的痛苦。但现在又别无他法,只好碰碰运气。 宋正礼来到醉梦楼,看到熟悉的场景,心海翻腾,一天内,一场美梦变成了现在的噩梦。 这时,老妪挎着一篮摩罗花走了出来,递给他一篮摩罗花,他不知所措的跨上。老妪仿佛知道这件事,却一句也不说,走到前面,说:“就跟我卖花吧。” 还是原来的街道,不同的是原来买花的变成卖花的人。 “摩罗花!” “这位金主,买朵摩罗花吧!” “要不要摩罗花?” 他不停的向路过的行人询问着需不需要摩罗花,然而这盛产于东篱岛的花,在对于东篱人来说,完全的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回答他的是: “麻烦让一下。” “小伙子,那边的高地上就可以摘。” “有病吧。” 他不知道这醉春楼的老妪为什么要去卖这几乎卖不出去的花,但他想到躺在床上的李闵行,又咬了咬牙坚持,希望多卖几朵换一些药钱 这时一个南平装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给我一朵中逢花吧。”宋正礼抬头看着故国的人儿,没有缓过神来,中年男子塞给他一枚铜钱。 他捏着铜钱看着南平装扮的男子一边走一边嗅着花香,泪不自觉的落下。 他捧起手中的花篮,也嗅了起来。嘴中默念道:“在南平,你叫中逢花啊。” 第二章 庶子巡 第四节 亡仆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四节亡仆 昏暗狭小的房间,烛光微弱的忽闪着,土灰不时扑簌地落下,坐在床头的宋正礼纹丝不动,任由土灰在头顶堆积。他悲怆地看着卧床的老人,老人气若游丝,嘴唇喃喃着,宋正礼侧耳细听时,又若有若无: “王之心...... ......之滨 我欲从军...... 岁兮...... 归去......归去......” 老仆长叹一声,让人觉得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呼吸,但他又挣扎着缓缓吸进一点点空气延缓自己的生命。 “李管家,你在唱什么啊?” 烛泪嗤嗤的滑落。 李闵行的病已经整整七天了,这对本来就窘迫的主仆二人无疑是雪上加霜。宋正礼无心再为了一点小钱奔波劳碌,他终日候在李闵行的床边。虽然名义上李是他的仆人,但他毕竟是在李闵行的陪伴下长大的,比起主仆,两人更像是爷孙。要为李闵行继续治病却没有了钱,此时的宋正礼躲在老人看不见的角落,痛苦地蹲下,回想着来到东篱后的点点滴滴。 良久,宋正礼猛地站起来,一个踉跄,站定后,他走出屋外,几个妇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宋正礼心想:随她们去吧,如果她们知道自己是堂堂南平王子,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想起自己的身份,宋正礼愈加悲戚,而自尊使他挺直了腰背。 “请允许我见一下林医师。”林芝堂的守门人诧异的看着这个气宇轩昂的外地人,心想:此人穿着朴素,除了腰上那一串森翠的玉珏和一把佩剑,没有其他饰物,看他的模样像是有身份的人,可为什么扎了个农民的髻头。守门人自觉奇怪,躬身道:“足下稍等片刻,待我前去通报。” 一刻钟后,医师站在了宋正礼面前。 “公子毗邻寒舍,不知有何贵干?”林医师斟酌着字句,他看着像个清风道骨的人,也摸不准自己眼前这个异乡人到底是剑客,还是一个农夫。 “实不相瞒——” “公子请讲?” 宋正礼突然涨红了脸。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他这辈子没有做过的事——恳求别人对他伸出援助之手。此前一路走来,他一直沉浸在自己作为王子的意气风发中,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王子的身份在四方大典后已荡然无存了。他闪躲着观察眼前的这位远近闻名的医师,他真的愿意帮助自己吗? “公子?” “家有老仆,情同亲人,但现今病症趋重,危在旦夕。望神医能出手相助,日后定重重报答!”宋正礼一口气吐出这些话后,头都抬不起来。 “日后......公子的意思是?” “实在抱歉,在下目前囊中羞涩......” “滚。” “啊?”宋正礼惊诧地抬头,看见林医师面部五官都扭在一起,饱含蔑视地看着他。 “我让你滚。” 一天下来,走访了城中著名的几家药堂医户,均碰了一鼻子灰。宋正礼早没了最初的傲气,如丧家之犬,惶惶回到了两人暂居的土屋。他把自己买的草药放在锅炉边。钱剩的更少了。他把草药倒入煲中,添上水,收些柴点燃开始熬药。蜡烛竟然还没熄灭,借着屋内微微烛光,看见一个黑影坐在床头。宋正礼吃了一惊,疾步上前扶着黑影: “你怎么坐起来了!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好好躺着才对!” “殿下,没事的,我好多了。” “我不再是什么王子了。” “不要胡说,殿下你会回到南平,你也会重获自己的身份。” 听着李闵行说话的语气似乎恢复了些,这让宋正礼心里泛起暖流,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少爷,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去买点药,这样你很快就好了。” “傻孩子,我的病,好不了了。” “不准如此想。” 两人都沉默了。这沉默过于浓稠的将他们包围,以至于迷失了时间。宋正礼起身让老人躺回床上休息,然后换上了一根新蜡烛,中药味在屋里弥漫。不知过了多久。 “啊!”宋正礼猛地反应过来,冲过去揭开盖子,草药已经焦糊了锅底。 “混蛋!”药煲在地上怦然碎裂,宋正礼发狂地跺着碎片,锋利的边缘透过草鞋扎破了王子的脚底,一片殷红。 “殿下......让你堂堂王子来做这个......这是我的罪孽。” “不,对不起了,我没事”宋正礼努力安定着自己的愤怒。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老李?” 没有回答。 “老李?” 宋正礼急忙扑倒在床前,用手试探着老人的鼻息。一股热气短促地喷在手上。 宋正礼松了口气。 深夜了,烛光仍晃动着。 翌日,宋正礼再次来到东篱的街道上贩卖摩罗花。他看见不远处人群重重叠叠地围在一起几乎堵了半条街,这吸引了宋正礼的注意。他拨开人们挤了进去,看见中间一块小空地,一个异域男子面前摆着一个圆盘,圆盘里刻着64个方位的小字,一个银珠在其间滴溜溜的转,一些人左右各站了几小撮,他们的面前摆着铜钱和银子。 球咕噜的在圆盘上的一格停止了转动。几个人大声欢呼起来,把银子收进自己的口袋,其他人则十分懊恼。异域人重新把银珠往盘里一扔,开始吆喝:“北罗转盘,公平公正,掷珠下注,一中万铢,公平公正,北罗转盘——” “文王。”宋正礼往地上丢下一把碎银和几贯铜钱。反正这点钱也万万不够治病,不如一搏,宋正礼心想。 银球停在了“文王”位上。宋正礼欢呼一声,收起了赢得的三十纹银,正欲往外走,又听见了银珠清脆的声音。宋正礼心痒起来,一咬牙,又扭过身来,把银子往地上一拍。 “赌十五纹银,未济。” 珠子停在了“未济”位上。 宋正礼笑着收入连本在内六十纹银,旋即等待着下一盘。珠子转了起来,而这时人们开始起哄,宋正礼脑子一热,堵上了全部的七十五纹银:“伏羲!” 珠子停下了,在“归妹”。 一片恍惚中,北罗人收走了他的七十五纹银,又退回五两,算是怜悯他。 而宋正礼已经热了头脑,他想了想,扯下自己腰上的玉珏就要赌,却被一人拉住了,被他活生生揪出了人群外。 “你是谁?”宋正礼搡开那人就要往人群里冲;这时,那人开口了: “街坊邻居都说,昨天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发狂的找了一天的医师,像是为父求医,却苦于囊中无物;我还以为是一个孝子呢,结果却在这里,赌得快活?” 宋正礼像被浇了盆冷水,静了下来:“在下实在是不得已方出此下策,不过,阁下如何知道在下的遭遇?” “我也是个云游医师,医者自有医者的办法。”那人捋着胡子道,宋正礼打量着此人,却是有着几分风骨,一派浩然正气。 “先生!能否出手助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病人再不就医,就没救了!”宋正礼此时哪还有王族的样子,全是一个市井小民的模样。 那人又摸一摸胡子:“看在你一片仁心上,我就告诉你,我还真有这个能耐。”说着就掏出一个小葫芦,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这个丹药,可医百病,天生残废之人服用他都可以健步如飞,何况常人乎?” 宋正礼眼里闪过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这样的丹,我怎么可能买的起。” “医者,仁也。这丹虽然宝贵,毕竟是死物,人命才是最重要的。不过,我也不能白白给你。”云游医师眼睛上下搜寻着,盯住了宋正礼腰间的玉珏。 “这个玉珏,还勉强可以,你就拿这个换吧。” 宋正礼脸色一变:“原谅我,此珏乃家母所赠,不得离身。” “岂有此理!难道这两块玉就比人命还宝贵吗?我可以救他的命,不论是谁!这只是对你的考验,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告辞!”话音落下,云游医师转身欲走,而宋正礼怔怔的想了一会,一咬牙,叫住了那人:“我......给你。” “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宋正礼猛地把玉珏拍在那人手上。医师笑着缩手,宋正礼却不放,反而紧紧捏住。 “松手。” 宋正礼死死盯着医师的眼睛:“好好待它,给我留着,总有一天,我会赎回去。” “......我知道了。” 宋正礼松开手,医师也郑重的收下玉,把药丸递了过来。 “这丹,是什么做的?” 那人诡异的笑了笑:“你知道谋族吗?这是用彼岸花炼的。” 老人安详的躺在床上,宋正礼静静地挨着床望着老人。废了好大功夫才让老人吃下那粒神丹,现在只有慢慢等待,宋正礼感觉到老人在一点点康复起来。老人嘴里依旧喃喃着,宋正礼凑前仔细听着,终于听清楚了,老人原来唱着一首歌谣,此前宋正礼从未听过: 吾王之心 九曲其滨 我欲从军 叩别双亲 东征西伐 恍如梦期 几十有岁兮 未闻乡音 不休!不息! 我竟老矣 归去!归去! 我往江西 宋正礼开口,声音却变得嘶哑:“李总管你是想从军吗?” 李闵行睁开眼,“不,我是想回家。” 老人突然喷出了一口血,大口喘息起来,顷刻间就已油尽灯枯。宋正礼大吼着抱着老人,手足无措,只能手忙脚乱地拿着布帛擦拭鲜血。他看着李闵行逐渐力竭,眼睛慢慢失去光华。宋正礼哭了:“老李,你别走,不然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老人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我不死,殿下你也不会是一个人的......”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宋正礼怀抱着老人的遗体坐在床上,紧闭着双眼,默默的任眼泪奔涌,傍晚的夕阳格外明亮,照进了屋子,房间里一片明亮,细细的微尘在空中缓缓飘动。宋正礼哭着哭着忽然又笑了,自言自语着:“都骗我,都骗我......”他的眼泪仍在脸上不停地流淌。蜡烛嗤的一声,无色无味,悄无声息的熄灭在白日的光里。 天空中突然响起花炮声,宋正礼抬头望去,一朵朵白日的烟火在天空绽开,又瞬间消失在余晖中。这莫名的烟花不知是在庆祝哪个东篱贵族的婚礼还是仅仅只是他们的游戏之作,然而这一声声轰隆之音在此时的宋正礼心中却仿佛是死去李闵行的招魂音。他想:这声响会越过港湾,飘过大海,掠过幕湾,带着李闵行回到故土。 第二章 庶子巡 第五节 千阳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五节千阳 入夜了,整个土坡都被红槭的树荫笼罩着,天空渐渐暗的像是一团浓的化不开的墨。秋天的风带着几许寒意,宋正礼下意识的紧了紧自己略显单薄的衣衫,面前的那团火光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光亮。落叶混着纸灰飘散在这片天地间,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有不少的灰烬都沾染在了他的眉梢上,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团火和那微微拱起的土包。 风是从海上吹来的,又从他的胸口流走。宋正礼抿抿了嘴唇,胸腔和嘴巴里充斥的满都是海的盐腥味,就这样静静的怔坐着,一夜无声。 火光不知何时熄灭了,宋正礼轻轻挪了挪了他那一夜未动的身子,眼睛却是忍不住的闭上了,手里还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山坡的另一边却传来一阵踩着落叶的“沙沙声,隐约的一个人影走到土包前。来人身着华服,满脸疲倦,眼中含有一丝愧意。月光透着雾气映在来人的脸上,显得有几分难以道明的意味。只见他俯身抓起一抛黄土,轻轻的揉碎成了细尘,洒在面前的土包上。随即又从怀中轻柔地掏出两张船票,口中念叨着:“表哥,东篱岛的船票真的都能经过我手,只不过······” 漫坡的红槭渐渐显出轮廓,宋正礼满脸泥垢的脸显得更是灰惨。男人回头看向宋正礼,蹑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想了想将船票轻轻地塞入了宋正礼的怀中。 “替我带他回去吧。” 男人说完也不再回头,眼中最后一丝愧意也随之褪去,撑着身子就朝着山坡下走去。 晨风携着一股凉意拂过,宋正礼不禁抖了抖身子,他惺忪的睁开眼,仿佛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拖着身子,站了起来。两张船票随即从他的怀中滑落,他疑惑的捡起船票,可当看到这映着太阳图腾的船票时,他愣了片刻,猛地冲向背影消失的方向,当他跑了数十步,看到的只是无尽的红槭和落叶,他愣在了原地,忽然像发了疯似的锤着身边的树干,口中发出一阵阵的嘶吼: “这个王八蛋!” 东篱是个聚天下之货的地方,有人就有商,有商就有市。多潘作为东篱的商都,随处可见的都是琳琅满目的店铺和一个个吆喝着的行脚散商。在东篱盈千累万的海湾中,月湾就像是一轮明月悬挂在这片星河之上,它有着通往着整个云阙各个角落的航道。在砖石铺地的码头上,清晨的雾气泛着一丝丝青冷的光。脚夫正扛着货物忙活在艘艘商船之间,船工卷着裤脚坐在甲板上抽着旱烟,时不时地将烟杆在桅杆上敲上两下,桅杆顶上,正有一个老人在修补着船帆。不远处的海岸传来一阵阵海浪拍打的声音,补帆的老人用脖子上的布巾抹了抹额头的细汗,看向旭日升起的远方,一丝金光划破了这片天地,海鸟扑啦啦地拍动翅膀,掠过渐渐明亮的天空。码头上,开始出现一声声的吆喝,清冷的雾气被撕裂开来,忽然显得好不热闹。 在码头的一角,蜷缩着一个满身污泥的少年。他环抱着双膝,目光空洞地越过重重云天,去向那没有尽头的远方。青石砖上,皆是行人。一个脚夫单手拎起一个货箱,扫了一眼宋正礼,踹了他一脚。 “臭乞丐,要睡给我到那边睡去。” 宋正礼抬头看了脚夫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船票。 “你知道千阳号在哪吗?” “千阳号?”听见宋正礼的话,脚夫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船票看了一眼。 “哟,还是上等舱的船票呢? 脚夫这才细细打量起宋正礼,满身污泥不错,衣服也只是滥布粗纺,面肤倒是白白净净,五官里透着一丝贵气,就是眼神有几分呆滞。也许是想起了什么,脚夫脸色变的轻柔了些。 “你顺着海岸线往南边的码头走,能看到两座雕像,这座岛上所有出航的船只都要在哪里停泊,千阳号是一艘印有太阳印记的客船,你去了应该就能见到。”脚夫将船票又塞进宋正礼的手里。 宋正礼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谢谢。”语气中带着几分木楞。 “人这辈子啊”脚夫又拎起一个货箱。“总会失去什么的” 像是对宋正礼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扛起两个箱子,脚夫朝着码头走去。宋正礼的身子顿了顿,紧了紧手中的船票,轻声地又说了一句: “谢谢。”这次语气中多了一丝坚定,眼中的呆滞也褪去了不少。 “你这个船票是假的。”一个蓄着长辫,扎着宽裤的男人将手中的船票扬了扬,扔进了海里,看向宋正礼的眼神中带有几丝不屑。他掸了掸自己肩膀方巾上的灰尘。 “你这样都能拿到上等舱的船票,你当这千阳号是谁都能上的吗?” 宋正礼死死的咬住牙,攥着自己的衣角,忍不住低吼一句: “王八蛋!” 男人看着一脸怒意的宋正礼,讥诮的说: “没有船票就一边去,后面还有别人要上船呢。” 宋正礼忍住怒意。 “那怎样才能上船。” “上船?简单呐,给钱,买票。” “我没钱。”宋正礼一听到钱,之前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没钱?没钱你在这装什么大头,给我闪一边去。”男人闻言上前推开宋正礼。 “大头,你在哪搞什么幺蛾子呢,洗甲板的人找到了吗?我看你是想被挂在桅杆上风干吧?”船栏边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朝着男人这边吼道。男人闻声一个哆嗦,连忙换成一副谄媚道嘴脸转过身去。 “找到了,找到了,这不就是嘛。”男人一把将准备返身的宋正礼拽住,指给大汉看。 大汉扫了一眼两人,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又回到了船舱内。 男人转过身,轻蔑地看着宋正礼。 “你也听到了,别说我不给你机会,那边的”。男人指了指大汉刚站立之处。 “甲板都归你了。回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下等舱的船位的。”挥了挥手,示意宋正礼上船去。 宋正礼踏上千阳号,迎面的海风带着一股子腥味。甲板上的人并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船工在检查着船弦和桅杆。之前的大汉又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扔给宋正礼一个铁皮桶。 “打杂的,还有一个小时出港,你赶紧去把那边的甲板给洗干净。” 宋正礼提起铁桶,一个靠在桅杆边的船工扔给宋正礼一块破布。抽了口旱烟: “水去舱里打。” 大汉转身走进了船舱,船工也没有再看宋正礼一眼,只是顾自地抽着旱烟,时不时地看着天上的流云。甲板上一时无言,只有偶尔的几声鸟鸣混着宋正礼手中铁桶的撞击声。 朝阳划过海面,泛起一层层金粼,甲板上的污秽都被宋正礼生生抹去,只剩一道道稀疏的水迹交织在一起。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鼎沸的人声,宋正礼闻声望去,一座精雕的木桥被船工搭在了甲板与海岸间,几个身穿华服的人从桥上迈过,直接踏向了船上的阁楼。宋正礼这才细细的打量起这座“千阳号”。船体大致分三层,最底层在船身内,待问过一边的老船工,才得知这就是自己歇脚的工舱,而那座筑于船上的阁楼则是专门为一些身份显赫之人建造的“贵舱”。看见楼门上悬着的五色珠帘,宋正礼不禁想到了自己刚临东篱,乘住的正是类似于此处的贵舱。敲了敲手中的铁皮桶,宋正礼将其扔到了一边,嘴角不禁噙出莫名的笑意。这时,一阵有力的脚步由远及近,宋正礼不禁闻声望了过去。 桥头,一名身穿红色袍子的男人独自驻足于此,一手拖着肘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宋正礼见大汉急匆匆地从船舱内小跑着出来,迎了上去。 “是杜兰教士么?我奉会长的命令,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一个早晨。”大汉微微俯身,说道: “你是千阳的船长?”杜兰淡淡的看了眼大汉,一脸倨傲。 大汉又鞠了一躬。“正是,我姓慕容,名恪。” “慕容?”他略微有些惊讶。 “慕容氏的人?怎么会是千户商会的船长?”杜兰又问了一句。 这次慕容恪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不语,手上做着邀请的手势。杜兰看了一眼慕容恪,朝着珠帘处走去,一只手拖着下巴思量着什么。 宋正礼望着身着红袍的杜兰,神色充满了好奇。 “第一次看见奥神的传教士?”身边的老船工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烟灰,望宋正礼。 “那个穿红袍子的人是奥神教的?”宋正礼回头看向老船工。 “什么奥神,东篱的人只信钱,不信神。”老人一声嗤笑,转身双手扶住栏杆,看向了海面,自顾自地说道。 珠帘中,三名身着黑袍的从者跪立在地,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拢手躬身而立,看向梦魇的“门”,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仿佛是刻在他嘴角边的,很少有变化。 “少爷,我奉族长之命已经在此等候了数天。”为首的黑袍人埋下头说道。 “有异况吗?”男子没有转身。只是朗声问道,声音清润温和。 “一切如期,慕容氏确将“万象”的图纸藏匿于此船当中。” “找到它。”男人转身看着黑袍人,一脸淡泊和善,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顺从的意思。 “少爷……”黑袍人欲言又止。 “嗯?”男子鼻中发出轻哼。 “到时东篱的船帮如何处理?”黑衣人思虑片刻问道。 “放心,家里自会接应。”男人说完,又看向了海的一方。那里金光万丈,耀的人睁不开眼。 一阵风过,帆扬了起来,千阳号驭着风驶离了港口。 第二章 庶子巡 第六节 暗涌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六节暗涌 千阳的帆扬起,像一片白色羽毛悬在海风中。 宋正礼看着面前如蓝宝石一般的海,迎面吹来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拂过他的发梢,回想自己此次的东篱之行,原本志在必得的通国符没有拿到,待自己如己出的老仆也埋葬在了这异乡,心中一时不免充满了苦涩。看着海的另一头,想着母亲对自己的怜爱,宋正礼眼神中显现出一股浓烈的思念之情。 正在宋正礼遥望着茫茫大海,珠帘内的船舱响起了一片嘈杂声。 “那里来的毛小子?不长眼吗?知道本教士是谁吗?”杜兰一边拍着胸口的酒渍,一边朝着面前的白衫少年怒吼道。 只见白衫少年好整以暇的捏着杯子,一脸笑意的看着杜兰。 “我不姓毛,也不叫小子。更不知道你这个小教士是谁。” 杜兰脸涨得通红,扬起手就朝着少年的面部挥去。少年也不躲闪,依旧一脸平淡,还未待杜兰的手碰到少年,就被另一双犹如枯枝的干瘦手臂抓住了手腕。 “阁下的举止过了。”少年身边的黑袍人看着杜兰说道,手里这时也猛地加大了力度。 只听见一阵骨节的咯吱声,杜兰的脸霎的变得扭曲,豆粒大的汗珠密布在额头上。他狠狠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黑袍人的手中抽了出来,看着手腕上的数道指痕,原本望向白衫少年眼神中的一丝异色也褪的干净,只剩下满满的凶狠和毒辣。 “臭小子,我要让你不得好死。”杜兰说完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又朝着白衫少年狠狠地刺了过去。听完杜兰的话,原本一脸平和的白衫少年也收起了那万年不变的笑意,眼中露出一丝冷色,狠声道 “废了他。” 黑袍人闻声一个手刀劈在了杜兰的手腕上,匕首也随之落地。随即用膝盖狠狠地顶在杜兰的肚子上,一手捏住杜兰的下巴又给他猛地提在了半空。一掌就朝着他的头颅劈去。 “住手!”这时一声大喝,从珠帘处传了过来。发出喝声的人正是听到动静匆忙赶来的慕容恪。 “阁下手下留情。”慕容恪扫了一眼舱内的情况,朝着黑袍人一个抱拳。黑袍人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白衫少年。白衫少年又恢复了那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朝着黑袍人轻轻点了点头。黑袍人也随之松开了手,杜兰直接滑落倒地,一只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另一只手指着黑袍人,眼神中的一丝惊惧又让他说不出话来。慕容恪从黑袍人的动作也看出了真正主事的是这位身着白衫的少年,连忙上前对着少年微微一个鞠躬。 “在下慕容恪,也是这艘千阳号的船长,如果给公子造成了什么不便,还请见谅。”听到慕容两个字,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慕容船长客气了,手下人不懂事,让你见笑了。”少年对着慕容恪拱了拱手。 听完少年的话,慕容恪不禁抽了抽嘴角。自己进船舱之前明明听到是他说要废了杜兰,这转眼就成了手下人不懂事。 “又是一个难缠的主。”慕容恪心里无奈地想到。 “去把甲板的那个打杂的叫过来,让他把这里收拾一下。”慕容恪对着身边的侍从说,又转过身对着少年抱了抱拳。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像是听出了慕容恪的打探,少年只是微笑的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舱外走去。黑袍人紧紧地跟随在他身后,出仓时无意瞥了一眼杜兰和慕容恪。看着两人的背影,慕容恪陷入了沉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又随即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慕容恪,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看到二人走远,原本躺在地上的杜兰也坐了起来,狠声地朝着慕容恪说道。慕容恪轻轻地扫了一眼杜兰,原本疑惑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厌恶。 “杜兰教士还是先回舱好好养伤吧”原来清朗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 “慕容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代表的是谁嘛!”杜兰扯了扯身上的袍子,咆哮道。 慕容恪看着恼羞成怒的杜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对其也不再理睬,转身走出了船舱,想了想又回头补了句: “这还没离开东篱呢。” 宋正礼听到了侍从的呼喊,朝着船舱跑去,这时白衫少年正好走出船舱,两人撞了一个满怀。宋正礼连忙起身,就要去扶白衫少年,白衫少年被搀扶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回到: “你这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干嘛?” “船长让我进舱打扫一下,听说舱内刚有客人闹事。”宋正礼一脸歉意的看着白衫少年。听到客人闹事的话语,白衫少年不禁尴尬的轻咳几声,连忙岔开话题。 “船长?”白衫少年这才注意到宋正礼身着的是一身破旧发白的水手服。一脸好奇的盯着宋正礼的脸。 “你这张脸倒是像个官宦人家的公子。” 听到白衫少年的话,宋正礼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公子如果没事,我就先去舱内了,不然又得挨骂了。”忽然想起了慕容恪的交代,宋正礼连忙对着白衫少年鞠躬。 “去吧”说完,白衫少年微微侧了侧身,让宋正礼过去。 宋正礼又付了俯身,连忙朝着船舱内跑去。 看着宋正礼的身影,白衫少年眼中不禁充满了好奇。 “公子,没事吧。”黑袍人待宋正礼行远了,才俯身问道。 “不碍事”少年摆了摆手。 “你说这小水手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少年回头看向黑袍人,出声问道。 “他看向我们的眼神中没有惧意,只有对公子的歉意,很是宁静。看其面相,也确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 白衫少年闻言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白衫少年眼神中又闪过一丝锋芒。 “那个慕容恪应该就是此次慕容家派来护送“万象”的人了。拿下他问出“万象”的下落。” “公子觉得我们应何时动手?” “就在今夜。”白衫少年说完看向挂在桅杆上的船帆,那里正有一直鸟儿停驻在帆顶。 宋正礼走进船舱,发现船舱内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只是地面毯子上沾染了不少水渍,还有那个一身红袍的传教士正怔怔地坐在珠帘旁。宋正礼想了想还是过去询道: “你好,你没事吧?”闻声,杜兰刚想破口大骂。 “你他妈……”当看到宋正礼一双白净的脸和干净的眸子,杜兰硬生生将后半句给吞了下去。 “小兄弟是何人?”杜兰换上一副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对着宋正礼询问道。 “我是这艘千阳号的临时水手,船长让我进舱打扫一下,听说刚刚这里有客人闹事。”宋正礼又将同样的说辞说了一遍。好奇的打量起眼前这个身着红袍的教士,一身水渍,原本束着整齐的小辫散了开来,胡乱地披在了肩上,手上脖子上被留上了好几道手指的痕印。 听完宋正礼的话,杜兰的脸色变得有点青冷。 “在船舱内搅事的两人不会就是教士和那个白衫少年吧。”忽然想到刚刚和自己迎面相撞的白衫少年,在自己提到客人闹事的时候,他好像轻咳了几声,当时的表情也很尴尬,加上现在杜兰的反应,宋正礼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想法。看向杜兰的眼神多了一丝古怪,宋正礼不再多问,俯身扶起倒下的桌椅,拿起抹布跪在毯子上擦起了水渍,一时间船舱内悄然无声。 看到宋正礼跪在地上,杜兰的眼神透露出几分奇异,想到刚刚的白衫少年,再看看背对着自己的宋正礼,杜兰的心里不禁变得有几分狂热。 “那小子我收服不了,你这个小船工还不是任我拿捏的。”想着便欺上身去,想要搂住宋正礼,可刚走几步,就握着自己的手腕叫了起来。宋正礼也几乎同时转过身来防备的看着杜兰。 “看什么看!快去叫船医来啊。”看着一脸防备盯着自己的宋正礼,杜兰不禁忽地怒火攻心,大声地咆哮到。宋正礼一脸古怪的看着暴怒的杜兰,放下手中的布就冲出了船舱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帆上的那只小鸟也不知飞向了哪儿。走在甲板上的宋正礼,不禁想到了今天船舱里的杜兰,浑身起了疙瘩。自己在清理毯子的时候,正好从对面的铜镜中看到了杜兰的眼神表情和最后扑向自己的动作。那种眼神他只在多潘的男人望向醉梦楼的姑娘时见过。又想起王德阳之前同他说过,这世上也有喜好龙阳的男人。再回想起杜兰看向自己的眼神,宋正礼不由地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小船工?”正当宋正礼在低着头沉吟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正礼忙抬头望,发现正是白天遇见的那个白衣少年。 “你怎么在这?” 白衫少年轻笑地看着宋正礼。 “等人” “那个黑袍子?”宋正礼疑惑道。 白衫少年也不作答,只是微笑的摇了摇头,这时漆黑的天空中落下了一个小点,像利箭一样冲向白衫的少年。少年伸出手,只见一只漆黑如墨的小鸟落在在了掌心。看着这只漆黑的小鸟,宋正礼轻呼一声 “这不是白天驻在船帆上的那只鸟儿嘛?” “哦?你看到它了?”白衫少年随意的问了一句,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小鸟的头,目光看向了遥远的海边。 宋正礼抬头一望:漆黑的海面上,一支船队呈“品”字状朝着千阳袭来,船上的一支支火把像是要点燃这无边的海面,红的透亮。 “我等的人来了。”白衫少年眼中透露一丝火光。 第二章 庶子巡 第七节 万象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二章庶子巡 第七节万象 漆黑的海面犹如一整块墨石,奔袭而来的船队像是一颗颗火星要沁入这墨染之中。船队的帆迎风飘扬,宋正礼仿佛在耳边都听到了海风掠过帆布的呼呼声。几十只疾行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了千阳号,驶来的船队在不远处一分为二,像一只海鳄张开的巨口,眨眼间就欲把千阳号吞噬。 “这是什么船队?”宋正礼望着渐渐逼近的船队,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少年,不远处的火光隐隐的跳动在宋正礼的眸子中。 “比起船队这个名字,我觉得他们更像是一阵飓风。”白衣少年一如既往的淡然。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不语,只是将手心的鸟儿放飞到了空中,小鸟扑打着翅膀沿着夜色直奔向了来临的船队,他这才收起笑意,一脸正色的看着宋正礼的眼睛。 “我是“罔象”的子民。” 船舱内,慕容恪看向四周倒下的船员,死死的盯住眼前的黑袍人。“你们究竟是谁?”原来硬朗的声音变得浑浊不堪,含着一丝沙哑。黑袍人并不理会慕容恪,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交出图纸。” “图纸?”听到黑袍人的话,慕容恪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海族!你们是为了“万象”而来。” 黑袍人扶了扶手腕,忽地一掌朝着慕容恪的面门袭去。 “若不交出图纸,此船不得安宁。” 慕容恪一个翻身躲过了黑袍人的一掌,可生劲的掌风还是在他的脸上带过一道血痕。慕容恪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死死地盯住黑袍人。 “此船不得安宁?这与我慕容氏又有何干系?” “果然是你们慕容氏的作风。”黑袍人闻言冷哼一声,袖袍一阵翻腾,一双枯如藤木的双手猛然伸出,带起阵阵风声。慕容恪见此大惊,连忙吸气握拳,迎掌而上。劲风冷冽,拳掌相接。只听到“咔”的一道骨折声,慕容恪便捂着手臂猛地向后退了数步,颗颗细汗密布在他额头之上。 “你不是个好船长,倒却是条好狗。”黑袍人一挥衣袖,站立在原地,冷冷的看着慕容恪。 “今夜你逃不出这汪洋的,交出图纸!” 就在这时,一道烟火伴随着一阵尖啸声升在半空中。整片海域一时间都被照的透亮,远处的船队这时也已经堵死了千阳号的航路,阵阵火光出现在众人的眼中。一时间船舱内传来阵阵惊呼声,有数名船客跑向了甲板上观望,船上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老船工依旧靠在桅杆上自顾地抽着旱烟,看着有些骚动的人群。过了半晌,他拍了拍身上的草灰,转身看了桅杆一眼,径直走进了船舱。 听到白衫少年的回答,宋正礼一脸奇异的看着他。 “罔象的子民?” 白衫少年没有回应宋正礼的疑惑,只是低头轻语: “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不杀你。” 说完白衫少年不再理会宋正礼,转身看向了已经围靠着千阳停下的船队。随着船队上的一声号令。一只只铁钩从天而降,精准的抓在了两边的船舷上,数道铁索被架在了千阳与这些船只之间。只见近百名身着蓑衣,头戴斗笠装扮的军士手持铁环,套在了铁索之上,直嗖嗖的滑行到了千阳的甲板上。众人直接跪拜在白衫少年的面前,其中为首者低头说道: “第九帆队队长暮云,拜见三少爷。” 白衫少年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青年,淡淡的说道: “将船围住,逃者死。”思量了一会又补上一句。 “只夺图,少杀生。” 海慕云抱拳起身,向身后众人打了一个手势,一行军士作鸟兽散,沿着甲板将整艘船团团守住。 宋正礼看着像风一般落在自己面前的这群人,一时间愣住了。忽的像是明白了什么,像疯了般冲进了船舱内,他死死的抓住胸口的衣服。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在南平,王宫中的史师对他说过:十族,其一名海族,扬海鸟之旗,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好杀戮,喜抄掠,信“罔象”。眼前这群人的装扮,就是海族无疑了。 宋正礼缩到了工舱内,探着头看着甲板上涌来的海族人,这些人正散在甲板上的各个角落翻找着什么。 “他们是在找什么?” 宋正礼正在嘀咕时,突然感觉一直手从背后捏住了自己屁股,宋正礼全身一颤以为是海族人侵入了工舱,要对自己下手。回头一看却发现是那个身穿红色教袍的杜兰教士。 “你想干什么?”宋正礼一把推开了他。 “干什么?干你啊,我的小心肝。”杜兰猥琐的摸着自己鼓出的肚腩说道。 “你这个变态。快滚。”宋正礼虽然嘴上强势,但其实心里害怕极了,心里盘算着若是动起手来估计根本不是这个人高马大的胖教士的对手。 杜兰一步步的逼近宋正礼,宋正礼缩在墙角,身子已经退无可退。杜兰张开双臂抱了过来,宋正礼顺势下蹲下去,杜兰一把抱空了,自己双臂搭在了一起。宋正礼侧身用肩膀实实的撞在杜兰教士的小腹上,杜兰教士被顶开数米撞在船舱里的水桶上。杜兰恼羞成怒,脱掉身上的袍子,恶狠狠的再次发难,这次宋正礼没能躲过,被杜兰从背后紧紧的抱住。宋正礼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却怎么也无法逃脱这粗壮的双臂。杜兰教士抱起宋正礼,一只手掏出随身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按在了舱角。 “我要来喽,不要怕奥。”杜兰教士一边猥琐的说一边扯开自己的腰带。宋正礼的脸贴着潮热的船体,心中的绝望之感就像是身体坠入了梦魇大海一直下沉下沉。他低头一瞟看见了自己平日里刷洗甲板的铁桶。他使劲的用脚把铁桶踢向空中,铁桶高高的飞起,三角形的反弹,重重的砸在杜兰的头上。杜兰疼的一凛松开了宋正礼,手中的匕首也掉在了地上。宋正礼随即俯身抄起铁桶,套在了杜兰的头上,用拳头拼命的捶打着铁桶,铁桶框在杜兰的头上剧烈的撞击着他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筛盅在快速的摇着筛子一样。不一会啊杜兰已经双目眩晕,双耳震鸣。宋正礼不多想,捡起地上的匕首朝着杜兰的心脏就是一刀,晕乎乎的杜兰措手不及的摘掉自己头上铁桶,却看见自己的匕首已经深深的插进自己的心房。抬头看着那个本是自己的鱼肉的男孩,心想自己吃鱼不成反要死在这鱼鲠之手了。 宋正礼拔出匕首,鲜血涌出。杜兰重重的倒在地上。宋正礼看着眼前的尸体,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声响,可还没平静时又听见一声惨叫。宋正礼回头一望,原来是甲板上,黑袍人砍下了船长慕容恪的头颅。 一个无头的尸体跪立在甲板之上,水手、船员们吓得缩成一团。 “这个慕容船长的命自己不想要了,我也没办法。”白衣少年背着身子说。 风不停的刮着,海浪不停的拍打在船舷上,整个千阳号都产生一阵阵的晃动。近百名海族的军士伫在船舷的四周,盯住整个船舱。 “万象的图纸本就是我们的海族之物,现在只是要物归原主罢了。”黑袍人说道。 “可我们并不知道什么图纸啊。”千阳的舵手说道。 白衣少年转身过来,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杀气,之前的平和淡然已经烟消云散。 “没有图纸,那我只好让让这千阳号葬身大海了。”说完望向前方,眼神在众人身上寻摸着,突然一个眼神与之交汇,又迅速的躲开。这个人就是船上的老船工。 白衣少年回想起前两天老船工一直靠在桅杆上抽旱烟的样子,想起有一次宋正礼准备擦洗桅杆上的污渍时被老船工喝退,说“这桅杆不需要擦洗。” 少年心中默想了一番,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白衣男子闭上眼抽出身边黑袍人的佩刀,一个蓄力,纵身跃至半空,长刀自上而下的朝着桅杆劈砍过去。 一阵白光如闪电一般裂开了黑夜,眼前的人群被吓退到两边,一个个张大了嘴望着这白衣少年惊人的身手,心里也诧异着他奇怪的举动。 卡兹一声,桅杆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张青褐色的书卷从裂缝中掉了出来。 老船工看见掉出的图纸冲了过去,可黑袍人一个冲刺,旋转着捞起地上的图纸,老船工不仅扑了个空,还被其他的海族军士擒住了身子。 “谢谢你,不过你不能在这千阳号上待了。”白衣少年头一瞥的说道。 老船工被几个海族军士举着扔进了黑夜中的大海中。 “今天我只要图,不夺你等的性命。”说完白衣少年跃身抓住绳索。 “我们走。”白衣少年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淡然。 海族军士都攀上索道滑行至自己的船上。 几十只快船不一会就消失在这黑夜的海面,像一阵飓风携着波涛掠过。 几具尸体躺在甲板上,船上剩下的人都在清理海族飓风袭后的惨景。 “怎么这杜兰教士也被他们杀了?”舵手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刚发现杜兰教士躺在工舱里。”宋正礼用发抖的声音说道。 “哎,这该死的海族,就为了一张图纸。”一个大汉咧着嘴。 “那可不是一般的图纸,那是万象的制造图。”舵手说。 “什么万象?”大汉一边问一边俯身和舵手去抬尸体。 “万象是一种可以载万人的大船。在海中如在平地,穿幕湾,过梦魇要比平常帆舟快上十倍。”舵手和大汉把抬起尸体扔进了大海里。 天明了,千阳号的桅杆被重新固定好,船也如旧的驶在海面,太阳隐隐约约的浮现在宋正礼的面前,宋正礼拼命的控制自己不去想昨夜发生的一切。可血腥的场面,挣扎的面孔却像浮雕一样刻在了自己的眼球上。 他只想快点下船,可这海却是那样的汪洋。 第三章 周庄劫 第一节 乞者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三章周庄劫 第一节乞者 宋正礼在工舱里又恍惚的度了数日,白日海鸥的长鸣、黑夜波涛的轻啸都像在提醒他:“你杀了个人?”“你是凶手。”宋正礼低头又看见了那个凹凸变形的铁桶。他在一个夜里,把这铁桶扔进了大海,想连同那不堪的的记忆一起丢弃,但仿佛有的东西你越是想躲避反而越是清晰。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千阳号破浪而行。 又是一天,宋正礼提着木桶拿着抹布走出阴暗的船舱时,刺目的阳光使他无法睁开双眼。于是,他手搭凉棚挡住了太阳。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在他的头脑中震荡开来。远方升腾的热浪里,云阙大陆摇摇晃晃地现出了它蜿蜒的轮廓。他低下头看着甲板上自己的影子,内心百感交集。他的鼻腔不自觉地泛起一丝酸楚,眼睛也变得湿润。心想:真的久违了。 “进港——” 随着舵手的一声命令,千阳号缓缓地驶进了港口,停靠在码头。船工们将舷梯娴熟地放落在岸边,溅起了一层沙土。宋正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下舷梯,踏上陆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沙丘,沙丘尽头的天空中凝固着数缕狼烟。狼烟下,他隐约看到了几棵树木。 “小伙子,保重!”同住一间船舱的船工拍了拍宋正礼的肩膀。 “你也保重,”宋正礼扭头看着船工,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问道:“接下来去哪?” “往南,往北,说不清楚。”船工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远处的沙丘,喃喃道:“来了。” 宋正礼顺着船工目光的方向望去,沙丘后尘土飞扬。他逐渐听到了一记记皮鞭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一支五六十人的货队出现在沙丘上,他们每人推着一辆沉重的货车,车厢里不断传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四个手拿皮鞭骑着马的汉子在队伍中来回巡视,他们时不时地扬起皮鞭,抽打那些行走不动的人。 “咱们就此别过吧,”船工说完迎向了前方的队伍。 宋正礼抬起头,他透过千阳号耸入云霄的船帆,看到在高空中盘旋着的一只秃鹰。那秃鹰单调地划着圆圈,不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宋正礼心中想到:我就和这只鹰一样,也将一个人走在路上。他背起干瘪的行囊,朝着伫立着几棵树的远方走去。有树的地方应该有村庄。 “起来!” 一记皮鞭,一声惨叫。货队中的一个老人扑倒在宋正礼脚边的沙石上。宋正礼躬身扶起老人,转身愤怒地瞪着马背上的汉子。那汉子扬起爬满胡须的脸,晃动着手里的皮鞭,恶狠狠地说道:“臭小子,少管闲事!”宋正礼紧紧地攥起拳头,双目逼视着汉子。他缓缓地站起身,松开了拳头,转身朝着沙丘深处走去。 身后一次又一次地传来了鞭挞声和惨叫声。宋正礼闭上眼睛,试图过滤掉不断灌入耳中的声响。“天下有那么多不公的事情,不是每一件事都是我管得了的,更何况......”宋正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惨惨一笑,“现在的我还能管得了什么呢?” 有树的地方,并没有村庄。宋正礼来到了这个他本以为可以歇脚的地方,发现这里不过是一条废弃了许久的官道。杂草丛生的道路边上立着一个歪斜的标识牌,擦去上面堆积着的厚厚的灰尘,可以看到“鸣瑞城,西北方,十五里”的字样。 鸣瑞城是北方的军事重镇,因盛产铁矿闻名,因此又被俗称为“铁城”。它地处中元和北罗的交界处,在两国交好时,这座城由两国共同治理。但是,这些年北罗和中元的关系恶化,长长的边境线成为一条不断发生军事冲突的火线。因此,鸣瑞城便成了两国争霸的必争之地,以鸣瑞城为核心方圆二十里的区域在战争中也便成为了无人控制的灰色地带。“两国相争,苦的是百姓。”这句话突然出现在宋正礼的脑海中,这是父王在为他和王兄宋正平讲述“鸣瑞城之战”时发出的慨叹。回想起父王,回想起南平,宋正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可那丝笑只一瞬便不见了,他颓然地躺在地上,看着摇晃在空中的枝叶,嘴里喃喃着:“南平,南平......” 过了很久,宋正礼一骨碌爬了起来,他顺着官道向西南走去。心里盘算着:鸣瑞城在西北方十五里,而官道通往西南方,所以那里也许会有人烟。 官道自破败慢慢变得有了生气,远远望去也可看到星星点点的行人。宋正礼快步跟上前去,与行人汇合在一起。他发现这一路上遇到的人的衣着都和他一样的破烂。他向行人中的一位老者问道:“老先生,咱们这是要去哪?” 老人看了看宋正礼,回答道:“周镇。” “周镇?” 老人摸了摸下颚上白花花的胡须,说道:“就在前方不远处,那里住着一位周大户,他为每个生存在周镇的穷苦人施舍粥饭,是我们乞族的大恩人。”老人说着拍了拍宋正礼的臂膀。 “我不是乞族,”宋正礼诧异道。 老人自上而下笑眯眯地打量了宋正礼一番,说道:“现在你是啦。” 夕阳挂在天边,放射出橘红色的光芒。这光芒映照在静静的河流上,颤动着,闪烁着。周镇到了,宋正礼一行人走出了灰色地带的中心,来到了相对和平的地方。可是,当一行人一路询问走到周大户家门前时,发现今日施粥的时间早已过去了许久。守门人向他们拱手,抱歉地说道:“明日请早,明日请早。”一日米水未尽,期许的食物也已散尽,宋正礼捂着空空的肚子,离开了人群。街道上,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丝光华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宋正礼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小镇的边上,在那里他找到了一间破旧的土屋。他敲了敲满是灰尘的门板,门自己缓缓地打开了。他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环视四周:这里空空如也,看来无人居住。屋里面阴冷极了,空气中还散发着浓浓的霉气。他走出房屋,在屋旁干枯的杨树上折下几截树枝。他将树枝堆在一起,在土屋中央生起了一团篝火。火苗跳动,宋正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忍着饥饿蜷缩在篝火边,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许久,宋正礼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身边有人在小声谈话。他猛地坐起身来,一阵头晕目眩,使他险些扑倒在了地上。这时,一双温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臂膀。他扭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小乞丐的身边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乞丐,看样貌两人是一对兄弟。 “不好意思,看你睡得很熟,没和你打招呼就进来了。”年纪稍长的乞丐说道:“我叫沭成,他是我的弟弟沭丹。” 宋正礼看着眼前的两个乞丐,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回应道:“你们好,我叫宋正礼。” “你也是乞族人吗?”沭丹睁大眼睛问宋正礼。 宋正礼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坐到两人对面,说道:“不,我不是。” “没吃饭?”沭成问道。宋正礼点了点头。沭成笑着说:“那你现在是乞族人了。我和小丹也错过了施粥的时间。不过没关系,你们等我一下,一刻钟后我就回来,填饱你们的肚子。”沭成说完,神秘地一笑,接着窜出门不见了。 土屋里只剩下了宋正礼和沭丹。两人隔着篝火面对面地坐着。火光渐渐微弱,宋正礼伸手捡起地上的枯枝扔进火堆,火苗旺了起来。 “你们是乞族人?”宋正礼打破沉默。 沭丹抬起头看着宋正礼,说道:“我和哥哥是西彭人,是因为逃难才变成乞丐的。这世上,凡是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的人,都可以被称为乞族人。但是,真正的乞族住在五塔邦。”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都说我是乞族人了。宋正礼透过火光看着沭丹被映红的脸,心里想到:虽然他的脸灰蒙蒙的,但是五官却是不同常人的精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沭丹的脸竟使宋正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母亲丽妃的容貌。他静静地看着沭丹,不觉看得痴了。沭丹尴尬地低下头,母亲的容貌消失了。宋正礼晃过神来,羞红了脸,心里默默自责道:我怎么能因为一个男孩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抓起一大把树枝准备扔进火里。沭丹制止道:“宋大哥,火已经够旺了。” “快快快,快来!”沭成推门走了进来。他将一大包吃的东西堆在了篝火边上。看到食物的宋正礼和沭丹抛掉了之前的尴尬,他们每人拿起一个饽饽,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沭成得意地坐在宋正礼身边,手搭在宋正礼的肩上。宋正礼一边吃一边问道:“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吃的的?” “周大户家。”沭成笑着说。 “周大户家?你怎么进去的?”宋正礼惊奇地张大了塞满饽饽的嘴巴。 沭成“嘘”了一声,说道:“这是我的秘密。”他对沭丹挤了挤眼睛,沭丹腼腆地笑了。 宋正礼看着兄弟两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饽饽,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愧疚。他小声地问道:“别人施粥,咱们还去偷他的东西,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沭成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看着宋正礼,略带轻蔑地说:“不太好,你自己不也是吃了吗?” “我......” 沭成看着宋正礼被问得发窘的样子,继续说道:“咱们又不是天天偷,只在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去。再说了,对于周家那样的富户,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但是......” “就算偷也不是你偷,你和小丹负责吃,偷东西的事情我来做。”沭成打断宋正礼,挺着胸膛说。 宋正礼不置可否,他觉得沭成说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心里还是觉得这事不妥。沭成看见宋正礼难以释怀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着说道:“对于咱们这样的穷人,有的吃总比饿死强。小丹和我自小就是这样活过来的。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活命,其余的坏事可是绝对没有做过。” 宋正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稍小的男孩,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羡慕和悲伤:他并不比我幸运,但是比我坚强。 沭成并不知道宋正礼此时心中的想法,他继续说道:“看模样你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要不咱们以后就结伴而行吧。” 宋正礼看着沭成,又看了看沭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沭丹灿烂地笑了,宋正礼的脸上一阵发烫,他扭过头去避开了沭丹的目光。 “什么味道?”宋正礼的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吃的呗!”沭成顺口答道,接着,他跳到沭丹身边,问道:“小丹,好吃吗?”沭丹冲着沭成快活地笑了。 宋正礼沉默了。他撕下一块饽饽,填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他看着沭成,努力回忆着沭成身上带回的那股味道,那股潜藏在记忆深处的味道,那股透露着一丝不祥的味道。 之后的几天,三人都领到了免费发放的粥饭。可第四天,当他们来到周大户家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聚集在门口的乞丐悻悻转身离去。询问原因,守门人解释说因为家中有要事,施粥得到第二天。 “每两个月就有这么一次,”人群中有人抱怨道。 三人空着肚子回到了居住的土屋。天色渐渐的暗了,宋正礼看着沭成蠢蠢欲动的样子,知道他又要潜入周大户家了。当沭成离开时,宋正礼并没有去阻拦,只是在燃起的篝火中添加枝叶。 “有谁见到我的儿子啦?”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屋外传来:“谁见到了我的儿子?” 宋正礼和沭丹走到门口,看到一个拄着竹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他们准备上前搀扶她,可老妇人早已疯了似地扑到他们的面前。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的儿子两个月前去周大户家讨吃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要吃的,我要他回来!你们有谁见到我的儿子?谁见到了我的儿子?”说着说着,她呜呜地哭了。 宋正礼刚要回话,老妇人却转身走开了。 “谁见到了我的儿子?有谁看见过我的儿子?”老妇人依旧在断断续续地询问着。空旷的街道没有给她任何的回答。 “她......疯了?”宋正礼看着老人的背影怜悯地说。 沭丹抓住宋正礼的手臂,说道:“我和哥哥刚来这里不久时就听人说,这儿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消失不见。宋大哥,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不见了?” “不,不会的,沭成会保护你,”宋正礼看着沭丹,“我也会保护你的!” “我回来了,”沭成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向他们招手。当他跑到宋正礼和沭丹面前时,宋正礼再一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看见沭成将一个饽饽扔给了自己,伸手准备去接。突然,他伸出了一半的手定住了。 这股味道他想起来了。 “殿下,这是木炭,那是硝石和硫磺,”宋正礼回忆起父王带他和王兄巡视南平兵工厂时大统领说的话:“这三者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就是威力巨大的火炮的原料。” 火炮!周家在制造火炮?宋正礼心想。他记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运输的车队,金属的声响,施粥的大户,失踪的人群,还有火炮的味道。这一切似乎可以串联起来。周家?周大户?他们绝不是单纯的施粥行善,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咚”的一声,饽饽掉在了地上。 “宋大哥,你怎么了?”沭成问道。 宋正礼从思绪中惊醒,看着沭成,说道:“沭成,你知道怎么进入周家,对吧?” “怎么?” “带我去!”宋正礼抓住沭成的臂膀。 “饽饽我这还有哪!”沭成又掏出了一个饽饽。 饽饽被打落在地上。 “快带我去!”宋正礼说道。 第三章 周庄劫 第二节 刃奴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三章周庄劫 第二节刃奴 深夜的月高挂在空中,乌云围绕着它,遮住了一半的光华,使得地上的景物变得恍惚不明。打更人从周家的的大门前走过,当的一声敲响手中的铜锣,金鸣声悠长不绝。子时已到,街道恢复宁静,两个人影显现在夜色中,悄声交谈着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儿。” “我现在还不确定,等进去了就知道了。” 沐成耸耸肩,十指交叉伸出手,宋正礼踩着他的手掌翻过墙去。沐成拍拍手准备翻墙,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沐成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瞧,沐丹笑嘻嘻的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沐成几乎崩溃。 “哥,我一个人害怕。”沐丹嘟着嘴看着兄长。 “可这很危险的。”说完看着沭丹无辜的表情,只好摇头示意沭丹踩着自己的手掌翻过去。 此时,宋正礼正躲在院内的暗角里观察着。能看见前院的园林设计十分巧妙,曲径通幽却纵横交错,植栽附近总有假石,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布置,宛如迷宫。宋正礼心中对比了记忆中南平王宫的景象,比起王宫的磊落大气,周家的布置显得阴森诡异。空气中没有硫磺味,反而充满草木之气。稍稍探头,忽然看到有几个人影举着灯在巡逻,正门处还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丁。 “一个大户竟如此森严。”宋正礼暗自说道。 通通两声,沐成沐丹两兄弟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宋正礼回头,沭丹激动的想要和他打招呼,宋正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沭成,带路。”宋正礼严肃起来。 三人绕着小道蜿蜒前进,避开守卫,来到了一座楼前。已经深夜了,这栋楼却灯火通明,二楼传来丝竹之音,呼行酒令之声,交杯换盏之响。一个歌女曼妙的身姿倒映在屏风上,她翩翩起舞,将沐成沐丹看得痴了。 宋正礼拍拍沐成肩膀,沐成才回过神来,道:“一楼西边的房间,就是厨房,我们过去吧?”宋正礼心想:这硫磺味依附于是食物上,去厨房看看也是必要。 厨房里暖黄的油灯飘曳着,炉灶上摆着各色菜式,隐隐泛着热气。沐丹伸手就要拿,被沐成制止了,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宋正礼,后者沉吟道:“沐成,你看出这里的古怪没有?” “什么意思?”沭成一脸不解。 “大户人家讲究排场,周家这么富豪,庭院却一点不大气,反而像是迷宫,为什么?” “这,这是别人的喜好吧。”沭成解释道。 “周家每日开粥道济全镇之人,何其富有,你可知道,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吗?若是正路,家中何故有这样多的巡卫?”宋正礼逼问。 “你是说,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宋正礼回头看着说此话的沐丹,这个少年的眼睛如此清澈,让人觉得他似乎知道一切。 “对,沐丹,你还记得你哥哥带回来的饽上的怪味吗?那是硫磺的味道。但是,我们现在在厨房并没有闻到,证明硫磺不在此处。那么...... 正在宋正礼推理之时,沭成四处行走发现了一个暗门。 三人便从这暗门走出了厨房,他们不再交谈,安静的加快了脚步。暗门后又是园林,两旁是东房西厢,有警卫在巡逻,即抄道于东,叠罗汉的爬上屋檐,从房顶继续往庭院深处而行。避开守卫后又跳回地上,沿墙根前行。沐丹忽的抬头,抽抽鼻子,悄声道:“就是这个味道”“嗯。”沐成和宋正礼同时应答,不自觉心中一凛。 面前的是一间小小的平房,房内亮着灯,却不见人影,这里也没有任何守卫。三人前后摸索到门口,缓缓推开了门。房间四周都放置了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中央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 宋正礼伸手取下一本书,翻开,赫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金叶。再翻开几页,又有一张金叶子,黄澄澄的光倒映在他脸上。 宋正礼飞快的翻完一本书,其间至少夹着十张金叶,他不动声色的把书放回,随手又抽出一本,把书朝着地上抖落几下,十余张金叶哗哗落地。 “中元金叶,价值连城,这里竟然有这么多。” 说完将手里的书放回去,但他突然感觉到,书顶到了什么东西。宋正礼用力按了按书脊,只听咔哒脆响,书柜向两边缓缓分开,露出了背后的一堵漆黑的铁门。与此同时,刺鼻的火药味猛烈的透过铁门弥漫开来。 三人都惊呆了。愣了好一会,沐成才开口:“这里果然有蹊跷。”宋正礼默默点头。“哥,我们走吧?”沐丹央求着。 宋正礼开口了,“这后面一定有阴谋。” “你还记得周庄那些消失的人吗?”沐成伸手按住宋正礼的肩膀。 “秘密总是相通的,两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往往指向一个答案。”宋正礼没有回头。 “你是说,失踪的人们,是被周家囚禁在这铁门之后?”沭成说。 “不能确定,但有这个可能,所以我要进去看看。” “可这太危险了”沭成接着说。 “因为这世上的不公,已经够多了。都是因为我们习惯看见黑暗却置之不理。”宋正礼大义凌然看着前面的黑色铁门。 沐成、看着宋正礼的眼睛。“宋正礼,这个事,我陪你管了!”宋正礼没有说话。 “可这铁门怎么开呢?”沭丹用手摇着巨大的锁链。 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用钥匙开。” 三个人猛然回头,门口已经站满了守卫,五六把长枪指着三人。领头者提着刀,说道:“这么想进去看看,我帮你带个路吧?” 冰凉的水从脚到头浇下,宋正礼猛然惊醒。眼前的世界是倒转过来的,是自己被倒立吊着,他想努起头看看脚上的锁链,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使他放弃了这个打算,便静下来,喘着粗气,仔细的辨别眼前的景象,在想象中将其扭正过来。一片漆黑中,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他跟前,用一把匕首削着一条羊腿上的肉,大口咀嚼。 男人美滋滋的啃着,撕扯插在刀上的肉,舔舐刀刃上的油渍。细细观赏自己手里的刀,发出满意的笑声。 “你看这把刀,多美,流水般的刀身,森蓝的光。这可是甲伏锻结构,刚柔并济,只有用北罗运来的精钢,反复折叠淬火,将他折叠上百次后,才能有如此的韧性,雪踏压顶而不动分毫。这样的好刀,本该为贵族所有,是万中无一的宝贝,可是在这里,他只是我们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罢了。”那人怜爱的观察着刀背上的反光,伸手一弹,匕首发出龙啸般的低吟,绵绵不绝的颤音。 宋正礼哪有心思听他讲什么刀剑之美,忍不住大声问道:“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人继续自说自话:“听见了吗,它在愤愤不平呢,这样的品格,本应生而为太刀,被将军握在手中,劈斩王室的逆鳞,在战场吸百人之血,可偏偏这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呔!这不就和鄙人一样吗,大材小用啊,李元成!你听到没有!” 宋正礼心中一凛:这人和中元王李元成是什么关系?随即又问:“哎,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这到底在哪!还有我的朋友呢?” 那人不耐烦的骂道:“别吵了!你会见到他们的,你现在可以先静静欣赏一下我这手中的美物!” “不就是杀人的器具罢了,哪里有什么美!” 那人神经质的狂摇头,答道:“杀人就是大美哉!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绽放,而这样的刀可以生出最美的死亡之花,难道不是美吗?” 宋正礼不由冷笑:“久闻中元人嗜血好斗,果然不错。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勾当?” “你马上就会知道。”男子的手在吊着宋正礼的锁链上轻轻拂过,锁扣当的打开了,宋正礼猝不及防摔在地上,低声吃痛。 “走,我带你去看看这美是怎么产生的。”那人自顾自的走去,宋正礼咬牙站起来跟在后面,他一边一瘸一拐的行走一边摸索自己身上的伤势。还好,皮肉伤未及脏腑。宋正礼抬头透过黑暗观察走在前面的那人,一片漆黑他却健步如飞,宛如能暗室视物。 没走多久,又推开一扇门,亮光刺激着人的眼球,宋正礼向着光走过去。 数百盏大灯排列着,把眼前的事物照耀如同白昼,尽管如此,宋正礼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依次排开的几十个大锅炉,每一个锅炉用土墙隔开,数百人在锅炉旁劳作着,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其中男的为多,无一例外的戴着细长的脚镣,表明他们的身份并不是普通的工人。前几个锅炉间叮叮当当的不停作响,后面的锅炉则散发出令人几乎晕倒的火药味。人群中还站着一些没有脚镣的人,提着鞭子四处巡视。宋正礼抬头看,发现这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头顶为木梁搭筑。 宋正礼震惊得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这是在——地下?” 那人哈哈大笑:“没错,就是地下,周家的大院就在我们的头顶,但这里才是周家真正的产业。” “兵工厂?” 男人手舞足蹈着:“没错!你看到前十号间,都是生产冷兵器的,比如一号间生产太刀,二号间生产戟,三号间产钩,四号间负责矛,盾,斧,叉等等。后面十间则生产火铳及大炮,......而这些都是这兵工厂的刃奴!”他指着眼前鼓着风扇的男子说道。 “奴?” “对,你一样!” “你们!原来施粥是假,拐骗苦力是真!”宋正礼愤怒的扑上去揪住那人衣领,“我的朋友呢!他们在哪里?” 宋正礼忍痛举起了拳头,却被赶来的守卫一脚踢开,皮鞭顿时暴风雨似的落在他的身上,直至他失去了知觉。 在经过数次的反抗和毒打的交替后,宋正礼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得忍气吞声的开始了自己为奴的生活。 叮的一声,宋正礼把大锤子砸在烧的通红的刃材上,迸出点点星火。他被分配到来这里抡锤。近期的舟车劳顿,人生巨变本就使他虚弱不堪,而今伤痕累累,加之锅炉旁的高温又蒸的他汗流浃背,汗水不停的沁入伤口,痛苦不堪。 他使劲全力举起铁锤,却后劲不足无法挥下去,重心往后移让他身子一个踉跄,手臂支撑不住的抖得筛糠一般,重锤几乎压到自己身上时,一双手扶住了锤柄,可眼前却一阵发黑晕倒过去。 再次醒来时发现沭成、沭丹坐在自己的身边。 沭丹拿着饽递给虚弱是宋正礼。 “对不起”宋正礼下意识的道歉,因为它觉得是自己害的眼前的两兄弟成为这黑工厂的苦役。 “别这么说。”沐成嚼着饽,拍拍宋正礼肩膀。 “啊!”这一拍触动了宋正礼的伤势,差一点把口中的饽吐出来。 “你轻点,哥。”沐丹责怪着沐成,“他伤的很重。” “我害你们在这为奴,是我让你们如此受苦。” “苦什么?”男人吐出一个枣核,“我们不过是乞丐,去哪里不也一样,他们给饭吃,我们帮忙干些活,也就是了。随遇而安吧。” “乞丐和奴隶不是一回事。”宋正礼表情严肃的说 “——我们也知道。” 宋正礼垂下头,死死咬着牙根,好一会儿才像想起来似得问沐丹:“沐丹,他们有打你吗?”沐丹摇摇头:“没有。但他们打了哥哥了。”。 宋正礼低声道:“我要带你们离开这儿。” “真的吗?”沭成期盼的望着宋正礼。 宋正礼讶异的看向二人:“你们不是要随遇而安吗?” 沐成微笑着压低了声音:“傻瓜,哪有比乞丐更爱自由的人?” 第三章 周庄劫 第三节 桐襄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桐襄 坑洞的土璧上映着重重人影,几丝火光在忽明忽暗的闪动着。宋正礼握着铁锤狠狠地击打在那炙红的铁块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和两鬓边流下,白皙的脸被烤的通红,衣衫的后背处还有一条裂开的口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竖在背上。随着宋正礼一下下挥动着锻造锤,伤口处的皮肉慢慢崩开,几丝鲜血从伤痕间溢出来,不一会儿猩红就沾染了整个后背。 沭成看着嘴唇发白的宋正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用手肘轻轻地顶了顶宋正礼。 “你伤口还没好呢,这么拼命做什么?” 宋正礼闻声偏过头看着沭成。不知因火炉的熏染还是如何,他的眼里充满了血色。沭成心中一颤,想走上前拍拍宋正礼的肩膀。只见宋正礼忽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沭成忙上前搀扶起宋正礼,可当手一触及到他的后背,入手尽是一片润湿。待他将手收回一看,只见手上沾染的全是猩红的血液。 “来人呐,来人呐。”沭成放声大喊。 宋正礼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沭成,走到火炉旁,拿起锤子,继续敲打着火中的铁块。“叮,叮,叮”一阵阵敲打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洞坑,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里看了过来。模糊中,宋正礼看到一队人朝着这边跑了过来,为首者正是那个第一次见面玩着刀的男子,见到了此人,宋正礼嘴角掠起一丝莫名的意味,放声大吼道: “放开,让我铸剑!” 说完眼睛一合,直挺挺的倒在了沭成的怀中。男子领着众人来此,正好听到宋正礼的最后一句吼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将他扶下去。” 宋正礼趴伏在地,隐约的看见前方有一个男人倚靠在圈椅上,待他睁开眼,发现男人手中把玩着匕首,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 “别人都是偷懒,你为何反而拼命?” 宋正礼眯着眼打量了男人一会,轻声吐道: “在我们南平,有一种进贡的剑,名为桐襄剑。剑脊采用锡铜合金,韧性强,不易断折;剑刃则采用钢铜合金。硬度极高。铸成后,在花纹沟槽中镶嵌琉璃,绿松石...” 男人听到此猛的起身,死死的盯住宋正礼。宋正礼像是没有看到男人的动作,接着说道: “后用砥砺开刃,可吹毛断发。”宋正礼说到此略微停顿了下。 “我想把此剑锻造出来。” 说完,宋正礼看向男子,原本虚弱的身子散发出一丝神光。 男子听完,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仰头闭上了眼。手中却死死的抓住椅子的把手,他忽的睁开眼,冲到了宋正礼的面前,脸上带有一丝狂热。 “你可知道此剑的模样?” “你可有图纸?” “你可能锻出此剑?”男人的接连的追问着。 昏暗的油灯将二人隐隐绰绰的身影投在房璧上,一时没有人说话,静的发寒。过了半晌,宋正礼打破了沉默。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剑的模样在这里,图纸也在这里。至于锻剑,你这里有这么多的锅炉和人,总能铸出的。” 油灯的烟似乎是熏着了男人的眼,他微微偏过头去。他脸上的狂热忽的消失,一低头,目光由渴望变的凶狠起来。转过来死死的盯住宋正礼的双瞳。 “你可能画出图纸?” 宋正礼完全不在意对面森冷的目光,悠然的出声,像是在说一个南平的民间传说。可是宋正礼一出声,男人就屏住了呼吸,漆黑的眉锋也跳了跳。 “有笔有纸,有何不能?” 男人一时间倒是怔住了,忽的放声大笑。 “小兄弟说的不错,我这就派人于你送来纸和笔。” 不一会儿,一叠精致的丝帛和一支上等的狼毫笔被放在了宋正礼的面前。 宋正礼蹑起一张丝帛,将其平摊在地上。宋正礼微微俯身半趴在地上,拿起那支狼毫,闭上眼回想起自己当年曾在浮塗宫中看到的那柄剑,它被父王悬挂在殿柱之上。想到了南平,想到了父王他不禁心中一阵刺痛,一时间有些出神,直到被一边神色急切的男人出声打断。宋正礼才用笔尖沾了一点石墨,聚精会神的在丝帛上勾勒出那柄桐襄剑的模样。三刻钟后,宋正礼画出了剑柄,精致的云纹如同流动着的海浪,似是要透纸而出一般。看着勾勒而出的剑柄,宋正礼的思绪再一次飘向了远方。 “礼儿,舞剑时手要稳,切不可脱了剑把。”父王握着自己的手,将剑尖正对着宫门处,手里的握着的剑把是用象牙制成的,入手尽是一片温润的手感。剑柄上则是被鲛鱼的皮包裹着。 油灯的火焰一起一伏,像是跟随着他的呼吸。沉重的黑暗压了下来。耳边似乎有着许多人大声呼喊的声音。 “母后...父王...王兄...他们在叫我...” 宋正礼的手在抖。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眼前只有自己的手和那柄悬挂的剑,渐渐的母后从远处走了过来,静静的,母后不动了。可是她的神情好像在笑,笑着对宋正礼张开了怀抱。宋正礼努力的把手伸过去,这时候他觉得每推动一寸都是艰难的,还未待他触碰到母后,所有的一切都渐渐消逝了。 天旋地转,他被灼热的痛感拉了回来,背后像是被火灼烧郭那样燥热的疼痛,他躺在地上蜷曲着哀嚎着,隐约的他见到有人抱起了他。 “母后,孩儿想你...” 看着宋正礼被人抬了下去,男人冲下去拿起画了三分之一的剑图。装着油灯的盏子在他头顶悠悠的晃动着,一阵风吹来,屋子里明暗变化起来,灯灭了。 三日之后,因为半张铸剑图宋奴变成了宋管事。 “宋管事。”两边的巡逻人员看到宋正礼走过,弯腰鞠躬问好。原本虚弱的宋正礼现在容光焕发,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润,身着黑色裘衣,背负双手,从众人间走过。自从那天画出桐襄剑的剑柄后,那名男子便对宋正礼另眼相看。 数天前,洞坑的某个土房内。油灯昏暗的光将男子的影子拉长投在土璧上,房顶被油烟熏得漆黑,一盏桐油的小灯悬挂在土璧上,灯光忽明忽暗,飘忽不定。“能否将图纸补全?”男子看着卧在床上的宋正礼,将手中的汤药递了过去。宋正礼接过药汤,没有言语,低头吹了口气,喝了一口,苦涩的汤水在喉咙里打着滚。 “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男子耐心的询问着宋正礼。 “我想出去。”宋正礼放下手中的汤碗。 “这个不可能,换一个。”男子又接过宋正礼手中的空汤碗。油灯的光隔着座盏投射在宋正礼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斑驳,宋正礼思量了许久。 “那就每日给我一壶烈酒,一碗米饭。” “这个好说,别说烈酒米饭,乌鸡海鱼我也能给你弄来。”男子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从今天起,你也不用去锅炉干活了。等你伤好,我就给你一个管事的位置,每天去看着他们就好,与你随行的那两个小乞丐,我也会派人照顾他们一二的。” 宋正礼适时的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大人了。” 宋正礼一路巡视到了锅炉房,看到众人拷着镣铐照常做着锻造的事,又继续往前走。这时有人拦住了宋正礼。抬头看,不是别人,正是沭成沭丹两兄弟。 “宋正礼,没想到你还真的成了奴才。”沭丹不忿的看着宋正礼。沭成拦了拦沭丹,也不言语只是看着宋正礼。 宋正礼看了兄弟两人一眼,从两人身子中间穿了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活下去。” 沭成看着宋正礼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正礼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出声,只是一直向前走,没人看到他微动的口型。 “算数。” 第三章 周庄劫 第四节 熔炉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熔炉 宋正礼回到房内摊开丝帛,在上面勾勒出一根根线条。纸面上的不是所谓的桐襄剑,跃然却是一幅地下兵工厂的地图,宋正礼收起地图,又摊开一张丝帛,在上面画出一柄剑。宋正礼思量了片刻,又在云纹处改了改。这才让人将此纸送到了男子的手里。男子收到图纸后,立马令人连夜铸造,这样的纸片循环画了几十次,这期间数柄剑被锻造了出来,有的剑锋利到可以斩钢截铁的,也有华美到可以比肩玉珏的,可就是没有一柄真的成为了桐襄剑。而另一边,宋正礼的地图也画了数十幅,整个地下的图茂都跃然印在了纸上,唯独缺失了一块,而这缺失的一块正是当初自己与沭氏兄弟被抓的那个厨房的下面,可这块地是整个地下工厂中自己唯一无法进入的地段。想起自己之前嗅到的硫磺味,宋正礼心中有了思量。 “正礼,你说这图纸画了数十张了,锻造也锻造了数柄剑了,为何就是没有一柄是桐襄呢?”男子斜靠在椅子上,语气中有几分急切和不耐。 “属下观看了之前的几柄剑,又回想了一下之间见过的桐襄,属下可能找到了桐襄真正的技巧所在。”宋正礼俯身微微拱手的说道。 “哦?”男子闻言连忙起身,扶起宋正礼。 “这真正的技巧是何?” 宋正礼转过身子,踱起了步子。 “我昨夜仔细回想了下桐襄,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这桐襄乃是穴族人所铸造,闻言他们的锻铁会用到硫磺,硝灰,利用高温让剑刃变的更为锋利和坚韧。所以只要大人为我取来这两物,定能铸造出真正的桐襄。” 听完宋正礼的话,男子沉默了,整个房内一时无声,时间像是消逝了许久。 “我取不来这两物。” 宋正礼闻言,身子一顿。男子坐在上方,继续问道: “你我初次见面时,我就看出你不是喜好刀剑之人,为何如此热衷于锻造此剑呢?” 宋正礼沉默了片刻,又转过身来看着男子。 “我父亲因桐襄而死。” 男子盯着宋正礼的双瞳,见里面的怀念和心疼做不得假。他微微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物,扔给了宋正礼。 “这是这整个地下的通符,拿着它可以出入任意一个角落,火药厂有你需要的东西。”说完闭上眼不再理会宋正礼。宋正礼看了一眼手中乌黑的铁牌,微微拱了拱手就退了出去。 一出房门,宋正礼就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数十张丝帛地图塞进自己的怀中,同时将悬挂在墙上的葫芦背在了肩上。收拾好一切的宋正礼随即又来到了锅炉房,走到了沭成的面前,轻吐了一个字。 “走。” 沭成放下手中的锻造锤,默默地站到了宋正礼的背后。沭丹连忙拉住沭成,狠狠地剜了一眼宋正礼。 “哥哥,你干嘛听这个奴才...”沭丹话才说了一半,宋正礼背后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宋正礼见人到了差不多了,从怀中掏出数十张画满了地图的丝帛,将他们铺满在地。沭丹一时间怔住了,呆呆的望着在丝帛上指点江山的宋正礼。 “我先为你斩开铁链。” 链子的质地像是生铁,入手处是一片冰凉。拖在地上的声音低厚。宋正礼举起之前打造而出的伪桐襄剑,一剑劈开了沭成的脚链。宋正礼将剑塞进了沭成的手里。 “你帮他们解开铁链,我去帮其余的人脱困。” 待整个锅炉房的人全部解开了脚链,粗略看去有将近百人。众人在宋正礼的率领下直奔火药厂,留下的只是一路的黑衣蒙面的哨位。所有人的死相如一,脖子上都有数道乌黑的勒痕。 “火药厂的入口有一座黑铁的大门,那里有重兵把守。我和沭成沭丹会用通符进去设法引爆整个火药厂,你们就趁乱冲出去,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各安天命了。”在距离火药厂还有数十米之地,宋正礼叫停众人,一脸正色道。 宋正礼理了理自己的裘衣,带着已经换成黑袍子的沭成沭丹大咧咧的走向入口。 “站住!这里是禁地,闲人速速离开。”还未等宋正礼三人走近,一个白巾蒙面,手持长枪的卫兵就喝停了三人。宋正礼看了眼沭成与沭丹,从怀中掏出通符对着卫兵晃了晃。卫兵接过铁牌细细的打量起来。乌黑的铁牌在油灯下闪过一丝沁光。确认无误后,卫兵将铁牌送还到宋正礼的手中,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大人。” 宋正礼只是轻哼的发出一声鼻音,收起令牌带着沭成沭丹二人往铁门内走去。宋正礼微微眯起眼睛,扫视着整个火药厂。入眼处全是一脸麻木的乞儿,与外面不同的是他们手脚上并没有被戴上镣铐,可瞳孔中的僵硬和灰暗早就掩埋了他们那颗反抗的心。 “作孽。”宋正礼在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句。 宋正礼对着沭成使了一个眼色,沭成点了点头,趁着与宋正礼交谈之际,沭成偷偷晃到了卫兵的身后,猛的用手中的铁链死死的勒住卫兵的脖子。宋正礼见势捡起地上的长枪狠狠地击打在一边的铜炉上,一声巨大的金鸣声响彻在整个地下,乞儿们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手拎长枪的宋正礼,卫兵们也都陆续的朝着声响处围了过来。 时间像是被卡住了喉咙,整个火药厂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宁静中,直到一阵如潮般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近千名脚上挂着断链的乞儿像风一般冲进了火药厂,原本坚韧的黑铁门如同琉璃般被众人踏在脚下,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片混乱,卫兵们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冲进而来的乞儿用铁链活活勒死,有的则被直接冲倒在地活活践踏而死。宋正礼与沭成则趁乱接过沭丹递过来的火把,直接摸进了火药厂的出口。整个火药厂弥漫着一股硝石与硫磺的刺鼻味,宋正礼连忙掏出怀中的数十张丝帛,将其卷成线状接在一起。并顺势卸下了背上的葫芦,狠狠地灌上一口烈酒对着丝帛就喷了上去,沭成接过丝帛的另一头,直接牵进了火药厂的深处。 出口的风像是嗅到了血腥,顺着洞口灌了进来,发出阵阵的呼啸声,火光一时间也变得摇摆不定。宋正礼看到已经有一群乞儿冲了出来,后面紧追着的则是一群白布蒙面的卫兵。连忙朝着里面大喊: “沭成,快点,他们的人已经追出来了!” 话声刚落,乞儿们就已经临近面前。整个坑洞里散发着一股燥热的焚烧气味,宋正礼的汗水如雨般滴落在地上,已经有数个乞儿从宋正礼身旁擦面而过,咬了咬牙,宋正礼将火把朝着丝帛处点去,拉起沭丹就朝着出口奔去,就在火蛇蔓延之际,沭成用力扳倒了身边的一个卫兵,挺身冲出了洞口。一众人也不顾身后事,只是发着疯的向前跑,直到一股热浪从身后袭来,一连串巨大的轰鸣声在地下响起。宋正礼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周庄在一片火光中被炸飞到天上,甚至还有活人在空中被高温融成了灰烬。残肢断臂从空中下起了一阵血雨,可还未等这片血色散开,就被蒸发的殆尽。待到房屋落地,这片土地都化作成了一个虚无的大坑,唯有一个个铜炉和数截大梁还着火焰斜斜地横在坑底。燥热的焚烧气味中,杂着令人呕吐的焦味。热浪卷起了一阵风吹散在天际,天上的流云都翻滚了起来。 宋正礼转身继续狂奔着,跑至高处,回首言到: “你不是要铸剑吗,那我就给你一个最大的熔炉!” 云,像是被熔铸的铁块,化成一柄桐襄长剑,刺破了苍穹。 第四章 五塔邦 第一节 北望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四章五塔邦 第一节北望 黑工厂爆炸冒出的滚滚黑烟郁积成云,飘在远处的天空上。而在几里外的一处小山丘上,升起了淡淡的炊烟,从工厂中逃出的几百奴隶分散在这处小山丘上,用树枝支起铁锅,生起了火。一口口沾满了污渍的铁锅里沸腾着浑浊的热汤,时不时翻滚着几根野菜和地鼠的尸体,一双双布满烫痕和刀疤的手,拿着铁剑搅拌着这逃出黑工厂的第一顿午餐,吃的东西并不比在工厂里好多少,但这些脸上还沾染着黑工厂碳灰的奴隶却很享受,仿佛是什么珍馐美馔 十个人聚在一口锅前,轮番舀食。 乞丐甲:真的要去五塔帮? 乞丐乙:对,他们都同意了。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因为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啊。 乞丐丙:十丐一乞啊 乞丐甲:什么意思? 乞丐丁:到了五塔帮才算真正的乞族,但十个去往的乞丐大概只有一个人能成为乞族。 乞丐甲:他妈的,这个世道当个乞族都这么难。 宋正礼在树荫下纳着凉,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转身却愣在了原地。站在沭成旁边的是一个面容俏丽、皮肤白皙、身姿挺拔的女子,粗糙麻衣不掩其美,引的不少奴隶也看向了这里。此时,女子灵动的眼睛看着宋正礼。黑工厂里没有女人,更何况是如此美貌的女子,宋正礼疑惑的看向沭成,沭成笑而不语。 沭丹对宋正礼的反应很是愉悦,乐道:“宋大哥,我是沭丹啊!” 宋正礼讶异:“你是女孩子?” 沭丹挽起宋正礼的手,俏皮的说道:“你不是一直说我像女孩子嘛,怎么?现在被吓到了?” 宋正礼哑然,沭成在旁边解释道:“这里不比西彭,小丹就装作男孩子好行动。” 话音刚落,一声声惨叫传来,原本充满欢快气氛小山丘立刻乱成一锅粥。宋正礼等人转身,山丘顶上出现大约五十人的骑兵队伍正向这边射箭,每一轮箭雨就是一层尸体。逃出的奴隶们混乱的向四周逃跑着,拥挤着、踩踏着、叫喊着。慌乱间打倒支起的铁锅,柴火点燃旁边的枯草,火势蔓延。宋正礼努力维持着秩序,骑兵却冲入了人群,一杆杆长枪穿过奴隶们的身体,有的奴隶则被活活钉在地上,被其他逃跑的奴隶踩死。血液渗染着泥土,落下的火矢点燃了路边的荒草,催生起一缕缕黄烟。 宋正礼对溃逃的奴隶大喊着:“快拿起武器,他们才五十人!和他们拼了!”然而并没有人因为宋正礼的喊声而停下的脚步,就像受惊的蚁群,几百人都在向各个方向疯狂的逃窜,惨叫声淹没了宋正礼的喊声,停下的只有尸体! 沭成拉住了还在想组织奴隶反击的宋正礼,大声说道:“宋大哥,我们还是逃吧!” 宋正礼此时已经急红了眼,吼道:“我们有三四百人!” 沭成指着逃跑的人群:“不,那是三四百个奴隶!”语气加重“奴隶”二字,宋正礼惊住。 沭丹说道:“宋大哥,还是逃吧,这些人已成惊弓之鸟,是没有反抗之心和拼杀之力的。” 沭成看到宋正礼不甘的表情,拉住宋正礼就跑,沭丹紧跟其后。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空气燥热。黑工厂上的黑云还没有散去,小山丘上又升起一片黄云,没有逃掉的奴隶要么成了一滩烂泥,要么被这些骑兵驱赶着抓了回去。在一杨树林里,一群逃出来的奴隶或坐或躺,悲戚的气氛弥漫。宋正礼正在检查逃出来的奴隶的伤势,沭丹跑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块干饼,围着宋正礼说:“宋大哥,你饿不饿?刚刚有人送我一块饼。” “不饿。”宋正礼忙着给一名奴隶止血,潦草的回应着沭丹。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沭丹继续缠着。 “没有。”宋正礼依旧没有抬头看沭丹,系上绑在奴隶胸口的止血布条,沭丹表情有点失落。 “对了,你去清点一下这里逃出来多少人。”宋正礼突然想起,说道。沭丹立马咧开嘴笑着答应。 看着跑过去清点人数的妹妹,沭成走到宋正礼身边,说道:“宋大哥。” 宋正礼包扎好伤者,站直身子,说:“沭成,什么事。”边说边擦拭手上的血迹。 沭成看了眼宋正礼的手,问道:“你知道小丹为什么突然换成女装吗,不再伪装成男人?” 宋正礼想了想,说:“可能逃出了黑工厂,不需要伪装了吧?” 沭丹这时也跑了回来,沭成一脸正经的盯着宋正礼不说话,而宋正礼看见沭成不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是错误的,不解的问道:“那是?” 沭成像是自己表白一样深情的说道:“沭丹喜欢你。” 一语惊人,宋正礼和正跑过来的沭丹都愣在原地,须臾,沭丹脸颊微红的抬起头期待的看向宋正礼,正好宋正礼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宋正礼立刻被沭丹炽热的眼神惊到,转移了目光看向沭成,又不知所措的看向地面,沭丹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 “恩公,我们去找食物时又发现一名受伤奴隶。”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壮男子说道,打破三人的尴尬的沉默。宋正礼立马点头,说:“好,带我去看看。”便跟着这名男子离开了。沭成用力捶了一下身边的树杆,转过身看到了妹妹站在身后一脸落寞,沭成小心翼翼的询问到:“你一直在我身后?”沭丹瞪了他一眼,向宋正礼的方向追去。沭成嘴角抽搐,又狠狠的捶了一拳。树枝摇晃,一片树叶在沭成面前优雅的飘落。 在树林边找到的奴隶的双臂已被马蹄和人脚踩成骨折,宋正礼用粗树枝和布条简单的固定住,对刚刚喊他过来的精壮汉子说:“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精壮汉子回答说:“小恩公,我叫长脚。” 宋正礼作揖:“长大哥,他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这时,沭丹款款的走了过来,许久没见过女人的长脚双眼像是阳光下发亮的狗眼,不停的游离在沭丹精致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材上,沭丹感觉很不舒服,转身对长脚礼貌的笑了笑,长脚猥琐的点了点头,眼睛移向沭丹的胸口,说:“恩公,这是应该的。”便笑着离开了。 沭丹理了理被长脚扰乱的情绪,对宋正礼甜甜的一笑,说:“宋大哥,加上刚发现的,这里一共七十三个人。” 宋正礼想起先前的尴尬,胡乱的“嗯”了一句。沭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依旧甜美的笑着说道:“宋大哥,你的医术真厉害。”沭丹想找点话题,但医术这个词让宋正礼想起死在东篱的李闵行,自己的一身医术都是照顾李闵行时学来的,他摸了摸怀中的船票,陷入哀思之中。在一旁的沭丹却以为宋正礼是因为她而尴尬,强作欢笑,说:“宋大哥,哥哥他是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如果你别扭,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小丹......”宋正礼突然说道,背对着的沭丹停住脚步,瞳孔中闪过一丝光亮。 “其实......”宋正礼继续说,沭丹嘴角有了些许笑意,宋正礼有些纠结的说:“其实你很好,但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妹妹看。”听到这,沭丹瞳孔里的光亮迅速熄灭,语气悲戚,说道:“我知道了。”便快步走开了。 “哎。”宋正礼望着沭丹的背影。 持续的高温让空气沸腾,热浪拍打着地平线。因为战争,大片的土地成了赤红的焦土,荒无人烟,寸草不生,天空中连一只鸟都没有,偶尔看见跟前一块残破的墙壁或远处一支升起的狼烟。光秃秃的地面上行走着一队衣着褴褛的乞丐,正是宋正礼一行。 在这条北罗和中元的战线上,危险重重,没有食物、药品,还时不时被冷箭射中,被骑兵追杀。半个多月以来,饿死的、病死的、被杀死的、被抓走的、自行脱离队伍的,让原本出发时的七十三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三十余人,负面的情绪笼罩着这支蠕动在战火线上的队伍。 “都十七天了,还要多久才能到五塔邦?” “我好饿......” “当时死在黑工厂还一了百了。” “咳咳......水......” 宋正礼与沭氏兄妹的交流仿佛回到了沭成帮忙表白前,但三人同队伍里其他人一样也比之前虚弱消瘦许多。沭丹递给宋正礼小半瓶水,宋正礼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问道:“哪来的?” 沭丹回答道:“那些人给的。” 沭成有点不乐意,声音沙哑的说:“小丹,离那些献殷勤的人远点,整个队伍都缺食物和水,他们凭什么给你。” 沭丹撇了撇嘴,准备反驳,宋正礼说:“别人的还是还回去吧。”听到宋正礼也这么说,沭丹便一脸不乐意向队伍的中间的走去,却一路上不停有人和沭丹打招呼,然后盯着沭丹的背影,喉结微动。 夜色如墨汁一样浓稠,昏暗的篝火只能撑开一点黑暗,这只疲倦的队伍围坐在火光下,心情如同这夜色一样沉重,对五塔邦的渴望也如同这感觉随时要熄灭的篝火。整个队伍寂静无声,只听见火焰烧开木头的炸裂声,火光在他们凹陷的面孔上投下阴影,有种压抑的情绪在夜色里酝酿着。又几日的前行,队伍又缩小了几分,再没有人给沭丹水和食物,看沭丹的眼睛也渐渐转向看伙伴嘴中咀嚼的野菜。 宋正礼还是站了起来,对这支在黑暗中闭上双眼的队伍说:“我知道大家身心俱疲,我也一样。但是坚持到现在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了,五塔邦就在眼前了。”回应宋正礼的是柴火的炸裂声和依旧紧闭的双眼,对这种动员和鼓舞士气的话,他们早已麻木,或是说死心。宋正礼苦笑一下,说:“这次我们要穿过的不是以前的哨岗和要塞,是一座雄关,只有一条路,越过去就是五塔邦。”篝火微微抖动,有人眯起了眼,有人翻了个身。沭成蹭的一下站起来,气急的喊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宋兄对你们怎样你们自己不清楚!他吃的苦比你们少?懦夫!你们这些人逃出去也是奴隶!”一阵风吹过,微弱的篝火急剧摇晃,空气中传来手指骨节捏动的声音。宋正礼一把拉住沭成,对躁动的奴隶们说:“我明天去看看情况,剩下的人去找点吃的。” 宋正礼口中关卡叫做北望关,是云阙大陆的第一雄关,扼守南北宽约十公里的峡谷地带,附近烽燧、墩台、纵横交错,地势天成,易守难攻,却是宋正礼等人去往五塔邦的唯一的路,五塔邦也是因为北望关的存在得以像世外桃源一般不受侵扰。 宋正礼这几日一直在北望关附近转悠,没有找到一条能通过的道路,宋正礼看着雄伟高大的关卡,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在漂浮。 高耸的碉楼是灰岩堆砌而成的,表面看似凹凸不平实则敦实有序。这高耸的碉楼像是一把巨剑,割开了大地的咽喉也隔绝了通往五塔邦的去路。宋正礼在不远处用石子摆着地图,一个堆起的石堆拦在了几个小石子前方。宋正礼看着地上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北望关。 宋正礼:这有北望关截了我往北方的路,可这天下没有南望关,我却也归不了南方。 宋正礼回头望着北望关相反的方向。 第四章 五塔邦 第二节 玖兰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四章五塔邦 第二节玖兰 这时宋正礼和沭成两人走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 “宋兄,你确定可行?”沭成扶着路边的树干向上爬了一步说道。 “百年来,没有国家敢攻打这座雄关,守关的想必早已松懈,更何况山中清苦,守关的将领对送上门的宝物没有理由不收下。”宋正礼脚步一滑,又立马稳住身形。 “唉,那可是生父的遗物,小丹一直宝贝的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提,她就给了你。”沭成道。 而此时,沭丹和剩下的奴隶在关外的山脚下等待着宋正礼的消息,她坐在一小块石头上,不停向宋正礼离开的方向张望,身后的奴隶像死了一样,躺在荫处。长脚在远处看着坐在石头的沭丹,走了过来,坐在沭丹的旁边。 崎岖的山路上。 “宋兄,你知道这北望关在夏平王朝叫什么吗?”沭成问道。 “万民关。”宋正礼。 “果然是南平的王子,对夏平的事这么了解。”沭成开玩笑道。 宋正礼继续说:“夏平大帝一统夏平时,这个地方是当时重要的交通要塞和商道,沟通南北,每天人来人往,大帝便赐名万民关,但是现在在中元的统治下,唉。” 关外的山脚下。 “小美人,看什么呢?”长脚笑着问道,沭丹没有回答,身体移了移。 “等自己的心上人吧。”长脚顺势把手放在沭丹腿上。 沭丹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指着长脚说:“你做什么!”原本死气沉沉的奴隶看向了这里。 长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狞笑道:“你的心上人看不上你,就让我来做你心上人吧!”说完眼睛中露出点点凶光扑了上去,紧紧抱住瘦弱的沭丹,沭丹在长脚怀里扑打着,撕咬着,叫喊着,但却无法挣脱。 崎岖的山路上,宋正礼和沭成完全不知山脚下发生的事,继续攀登着去送玉石为奴隶们换取通行的机会。 “长脚,你这样做不好。”观看的奴隶中有人不忍,说了一句。 “滚蛋,你他妈算什么东西!”长脚正在兴致上,被他打扰,十分的不爽,骂道。 “你再说一遍试试!”被骂的人也火起来。这些奴隶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都一点就着。 长脚甩开怀中的沭丹,走向那和自己杠上的奴隶,沭丹被摔在地上,惊恐的看着长脚的背影,眼泪滑落,费劲的去擦拭长脚身体刚刚接触到的地方。 长脚站在那奴隶的面前,轻蔑的看着他,有点癫狂说:“你们以为宋正礼那小子能找到去五塔邦的路?做梦吧!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还五塔邦,你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你放屁。”回答长脚的不是那名奴隶,而是长脚身后的沭丹。沭丹站起来了身,又羞又气,气红了脸,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长脚转身看了一眼,然后指着沭丹,眼睛露出冷意,皮笑肉不笑的说:“既然都得死,为何不死前痛快一把呢!”说完,就冲过去把沭丹按倒在地上,撕扯着,舔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救命,你们......快帮帮我,宋大哥.......唔......哥哥帮你们找路去了。”沭丹像溺水一样说不上话,嘴不断地被长脚堵住。所有的奴隶看了过来,其中有想上来帮忙,但被长脚凶悍的样子吓到,没有前来。 一座墩台上,宋正礼和沭成被士兵领到一位将领模样的军人面前,宋正礼作揖行礼,将领摆手退去其他的士兵,就剩三人。 “拿来吧。”将领冷冷地说。 宋正礼与沭成相互对是一眼,点了点头,宋正礼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小心的打开,一块晶莹的玉石出现在布中。宋正礼轻轻的递了过去,将领立马改了面孔,喜颜悦色的托着这块玉石看着。 “这是西彭的宝物,得于莱彭湖心,是西彭女王赐给沭家的......”沭成忍不住的介绍着父亲的遗物,但被宋正礼打断,宋正礼看到将领不悦的神情说:“大将军慧眼识珠,不需要介绍的,只是这玉石给了大将军您,您看看这通行的事?” 宋正礼在小心的争取着通行的机会,而不知晓山脚下发生的一切。 “就是你那宋大哥害死了那么多兄弟,老子今天要他偿还。”长脚压在沭丹的身上,疯狂扭曲的喊着,发泄着二十多天来压抑的心情,“嘶”的一声,沭丹身上衣服被长脚撕开,露出白皙饱满的胸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所有的目光聚集在沭丹的胸口,没有人说话,空气中一切负面情绪伴着欲望被点燃。 “放开我......你这个禽兽.......唔......”沭丹悲惨的呼救着。但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静静的看着长脚在沭丹身上扭动,像黑夜里的狼群盯着猎物一声不响,偶尔一两声吞咽声。沭丹不再呼救,睁着双眼,空洞而绝望,任长脚在自己身上喘息,面如死灰。 “今天凌晨,你带你的人过来,我给你开一条路,但说好了,被抓住了,这件事我可不认。”墩台上的将领收下玉石,转过身说道。 “好好好,这件事和大将军没有丝毫关系,不,我们不认识大将军您。我们逃出去后一定铭记大将军的大恩大德。”宋正礼点头哈腰道。将领挥了挥手,宋正礼和沭成连忙退下。 回到那条崎岖的小路上,两人的心情明显的变好,步伐也加快了许多,宋正礼开心的说:“不知道回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们什么反应。” “哈哈哈,我觉得你得第一个告诉沭丹,让她开心一下,毕竟是她给的玉石。”沭成也满脸喜色,两个人有说有笑,步伐也越来越快,看不出是两个多日食不果腹的人。 长脚提起裤子起身,向躺在地上的沭丹啐了一口痰,满足的走开。沭丹双目通红,满脸污渍和泪痕,她没有再叫喊,捡起被撕碎的衣服,捂住自己赤裸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离开这里。然而空气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些原先观看的奴隶一个个的站起身,向沭丹靠近,目光中满是渴望,在毫无希望的前程和无尽痛苦的折磨下生出的渴望,就像雨夜的闪电,聚焦在沭丹的身体。沭丹吓得往后退,却被原先等宋正礼时坐的石头绊倒,紧逼得奴隶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一层层淹没了沭丹,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震荡着山谷,百兽骚动,万鸟齐飞,天空闭上了眼睛,黑暗如潮水汹涌而来,淹没北望关山谷,淹没整个云阙大陆。 宋正礼和沭成回到山脚,发现人们的状态,好像刻意的避开他们俩,宋正礼和沭成疑惑对视一眼,说道:“兄弟们,通关的路我找到了!”然而并没有宋正礼预期的欢呼声,人群只是骚动了起来,宋正礼有些着急,更大声的说:“是真的,今夜凌晨从西北方向的那个墩台走,守关将领会给我们开路,我绝对没有骗你们。”回应宋正礼还是一阵骚动。这时,一声悲恸欲绝的嘶吼声传来,宋正礼转身,看到远处的沭成跪在地上,对着地面大吼!宋正礼急忙的跑了过去,其他人心虚的转过身去。宋正礼跑了过去,然而却愣在了沭成的身后,入眼的是一具赤裸的肉体,身上遍布淤青,沾着粘稠的黑乎乎的液体,未发育完全的胸部全是肮脏的手指印!正是沭丹!宋正礼也悲绝的叫一声沭丹,扑了上去,将沭丹抱在怀中,用衣袖擦了擦沭丹脸上的污渍和凌乱的发丝。沭成双目通红,眼睛里充满了仇恨,捡起沭丹坐过的那块石头,沉重的站起身转向那群奴隶,像一个疯子一样冲了过去,手握石头直接砸进了一个奴隶的头颅,与其说是石头劈开了这奴隶的头,不如说是沭丹的手。奴隶的尸体倒在地上,但沭成继续狠命的砸着奴隶的下体,不一会下半身便化成了一滩血泥。其他奴隶开始被沭成的凶悍震慑,但立马反应过来,一起扑过来,将沭成按倒在地,沭成像被网住的狮子一样挣扎着。 宋正礼抱着沭丹,但沭丹身体突然动了一下,宋正礼忙查看,喊到喊道:“沭丹,是我,沭丹。” 沭丹的嘴唇微动,声音虚弱:“宋大哥?” 宋正礼忙着说:“是我,是我,沭丹你别吓我。” 沭丹杳不可闻的说:“宋大哥,我喜欢你。”说完,整个身体软了下去,在宋正礼的怀里断了气。 “沭丹!”一声喊叫天崩地坼,宋正礼紧紧地搂着沭丹的尸体痛哭流涕。被众奴隶按在地上不能动弹得沭成听到宋正礼的吼声,死命的挣扎着,最后头被踩在地上痛哭着。 雨水爆发于太阳炙烤之后,云阙大陆进入了雨季,一场暴雨冲刷着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河流都在奔腾咆哮,成片的土地埋在水下。宋正礼与沭成远远的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五座宝塔矗立在这片建筑的不同方位,路上的行人看到宋正礼二人,都会停下微笑,说道:“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 宋正礼二人问道:“前方何处?” 路人回答:“五塔邦。” 而在宋正礼沭成埋葬沭丹的山谷中,一座新坟被大雨冲垮,一朵玖兰盛开在坟头。 第四章 五塔邦 第三节 不休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四章五塔邦 第三节不休 这里就是五塔邦了。” 宋正礼手上埋下一块沭丹身上被撕下的碎布,看着前面鳞次栉比的建筑,目光悲恸,身后的沭成转过身向过来的路喊着:“小丹,我们到五塔邦了。” 说完,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五塔邦,漫无目的的走着,经过的每条街道都很破旧、简陋,但街道上的每个人都非常和善,满脸笑意,相互打着招呼:“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这样祥和的生活方式让两人悲伤的情绪有所缓解。 突然沭成从宋正礼身边跑了出去,宋正礼顺着沭成跑过去的方向,看到前面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女乞丐,背影竟与沭丹十分的相似!心中不由一紧。这时,沭成已经冲到那名女乞丐的身后,颤抖的手搭在女乞丐的肩膀上,渴望而小心的道:“小丹?” 转过来的是一张无忧无虑的脸,青春活力,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询问的眼神看着沭成,沭成满脸失落,眼前的并不是自己的妹妹,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是呢......”女乞丐见沭成不说话,双手交叉贴在胸口,稍稍弯着身体,说道:“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 但沭成仿佛没听见一样,缓缓的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时宋正礼跑了过来,拉住失魂落魄的沭成,向女乞丐歉意点了点头,说道:“初来乍到,有所冒昧,实在是抱歉。” 女乞丐灿烂的笑了,说道:“没关系,他们都叫我不管小姐,你们呢?” “在下宋正礼。”宋正礼弯腰行礼,而沭成还在麻木的站着,宋正礼扯了扯沭成,沭成才茫然的抬起头。 “他是我的朋友,沭成。”宋正礼只好帮忙的介绍,不管小姐却饶有兴趣的看着沭成。 “你说你们刚来,那有没有告知长老,领取住处?”不管小姐问道。 宋正礼作揖,说道:“还望小姐指教,长老们在何处?” 不管小姐摆摆手,装作一本正经的说到:“本小姐就是五大长老之一。” 宋正礼和沭成上下打量一番不管小姐的装束,很难想象她是乞族的长老。不管小姐看他们不相信,有点着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火焰的图腾上刻着一个乞字,说:“只有长老才有这块令牌。” 沭成不满的说道:“我们刚来,你说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不管小姐彻底的急了:“行,你们也别想我带你们去住处了!” 宋正礼听到连忙道歉:“原谅我们有眼无珠,还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站在一旁沭成依旧不屑一顾。 一路上,不管小姐不停的刁难沭成,宋正礼看着争吵的二人,嘴角微微翘起,但想到了什么,眼神又立马落寞。绕过几条歪歪扭扭的街道,三人来到一排简陋的木房子,不管小姐朝里面喊了一声,出来一个瘦小的老者,老者见到不管小姐就行礼:“火塔长老来此有什么事?” 宋正礼和沭成听到老者的话有点讶异,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真的是五大长老之一。而不管小姐看到了宋正礼和沭成的表情,得意的对老者说:“这两位是刚来的,你安排一下。”转过身对宋正礼二人说:“好了,你们就跟着他吧。想加入乞族的话,到时候举行个仪式就行了。”说完又和沭成绊了几句嘴,不管小姐才离开。 宋正礼二人住了下来,夜总是如期的到来,一道烛光摇曳在简陋的房间里,一条通铺上睡满了人,宋正礼和沭成躺在大通铺上闭着眼睛听着旁边人的闲聊。 “你要加入哪一部落?” “火,不管小姐太漂亮了。” “我去土部,土族可是五部落之首。” “乞族为什么还分五部啊?” 昏暗的灯光下,小声的闲聊往往像催眠曲,而这样的环境却让宋正礼二人陷入了回忆,这些天点点滴滴闪过脑海,白天隐匿的悲伤此时涌上心头,一颗泪珠划过沭成的脸。 “守护五座塔啊,对了,你们知道不知道五塔的传说?这五座塔啊可就大有来头,相传啊,五塔邦以前就是一个荒芜之地,南边是岩浆翻涌,北边是冰天雪地,住在这里的人痛苦不堪,像乞丐一样的活着,吃不饱,睡不好。后来,此地来了一个衣服褴褛的外地人。” 宋正礼背对着沭成,默默的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小丹。”沭成没有说话,但这句话仿佛像利箭一样刺痛了沭成,擦去眼角的泪水,表情悲恸。 大通铺上的闲聊还在继续:“这个外地人从身上取出一颗种子,埋在东方,又将自己杵的铁杖插在西方,引北方的冰雪来灌溉种子,将南方的火来锻造铁杖,四十九天之后,种子长成巨大的荆棘树,铁杖则化为了一件神兵,而这个外地人则站在五塔邦中间的位置,说了一句:“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便消失不见,从此,原先这片水火不容之地变得五行相通,风调雨顺。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外地人,便在东南西北中建立了荆塔、刃塔、炎塔、冰塔、地塔,五塔代表正义可以审判一切的罪恶。这里的人也保持着原先的生活方式。” 大通铺上的声音越来越小,昏暗的灯光灭了,黑暗中传来宋正礼移动身体的声音和沭成擤鼻子的声音。 翌日清晨,地塔的祭坛前,包括不管小姐在内的五大长老都在祭坛的高台上,不管小姐一身火红的长老袍,鲜艳动人,灵动的眼睛看着祭台下聚集着乞者群众。一个身穿土黄长袍发须枯白稀疏的老人走到宋正礼和沭成面前,正是五部之首土部长老,大长老神情虔诚,问道:“你们自愿加入乞族?以一个乞者的方式生存?” 宋正礼二人齐声称:“是。” “愿大地洗涤你们过去的罪恶与荣耀,此刻,你们将获得新生。”大长老取出煮熟的泥土,涂在两人的额头、四肢之上。宋正礼和沭成起身,双手交叉合在胸前,同时说道:“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 沭成低下头行礼的那一刻,余光看到一群熟悉的身影——在北望关将他们打伤后离去的长脚一行!沭成眼睛瞬间红了,表情扭曲!大长老依旧进行着自己的仪式,说道:“与过去绝缘,现在你们可以改掉你们你旧名。” “不改名,可以吗?”说完,宋正礼发现了沭成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睚眦欲裂! “可以,你呢?”大长老看向沭成, 沭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休!” 大长老说道:“好,从此你们便是乞族的一员。” 宋正礼自言自语道:“沭成是要誓死报仇啊!” 远处长脚一行感受到了宋正礼和沭成仇恨的目光,转过头来,吃了一惊,欲转身离开。 “啊!畜生!”沭成冲了过去,宋正礼紧跟其后。大长老吓的一跳,朽迈的身体摇晃着差点倒下。 宋正礼二人冲进人群,像两头发怒的公牛,奈何祭台下聚集的群众太多,还没冲过去就被拦下,两人被人群架了起来,四肢却向长脚的方向挥动,奈何身体被架空,两人不甘而愤怒的叫喊着!远处的长脚看到宋正礼二人被控制住了,停下慌乱的脚步,对着宋正礼轻蔑的一笑,转身淡淡的离开了。 长老院里,沭成声嘶力竭的叫着报仇,宋正礼跪在长老们面前,头埋在地上,不肯起身。一身黑袍水长老说道:“两位,只是加入乞族之后,从前的一切罪恶我们都不追究的。” “不追究?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沭成咆哮着,“放开我,我自己去报仇!” 旁边的白袍金长老则呵斥道:“放肆,这里是五塔邦!” 大长老捋捋自己稀疏的胡须,说道:“不管,是你带来的人,你带他们下去吧。” 不管小姐没有说话,走到宋正礼和沭成面前,但二人一个在闹,一个不肯起身。不管小姐大声的骂道:“像什么样子!”两人愣了一下,不管小姐小声的说:“真想要报仇,跟我来。” 三人来到地塔的塔顶,远眺四周,不管小姐指着四方的其余四座塔,说:“你们知道五塔的传说吗?” 宋正礼和沭成点点头,看着眼前的不管小姐感觉从未认识过,不是刚认识时那种天真烂漫,而是多了一点成熟沉稳,二人有些诧异。 “那你们知道五塔审判吗?” “听说是正义的审判,大地的审判。” “很多事很难有是非之分,但人往往需要一个答案,所谓审判只是给不甘的人一个答复。五塔的审判十分的险恶,动辄生死,经过五塔炼灼,公正就会浮现。你们要去吗?” “去,妹妹的仇必须报。” “好,对错在人心,五塔的审判是公允的。”说完,不管小姐转身离开,“一会我会替你们向长老会帮你们提出五塔的审判,能不能报仇就看你们的仇恨有多深了,好运。”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宋正礼和沭成相视一眼,抬头看着眼前耸入云端的塔楼。 宋正礼:这群畜生一定会受到裁决的。 沭成:我并没有多想让他们受到裁决。 宋正礼奇怪的望着沭成。 沭成:我宁愿这一切没有发生。 云层散开,五塔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更高大了,像是一颗颗竹笋破土成竹。 第四章 五塔邦 第四节 塔炼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四章五塔邦 第四节塔炼 夜寂如墨,五塔像是五个隐在黑暗中的的巨人。俯视着五塔邦的这片大地。 宋正礼推开门,看见沭成站立在门口,遥望着五塔的方向。看着沭成的背影,宋正礼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他轻摇了摇头,转身作势欲走回房间。 “正礼兄,你说这世间有所谓的正义吗?” 似是听见了门动的声响,未等宋正礼的手搭上门沿,沭成轻吐出声道。宋正礼闻声微怔了一下,停下了迈动的步子,看着屋中随风摇曳的烛火,嘴唇微动。 “有!” 还未等宋正礼回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近处响起。一声布衣的不管小姐站在木阶处望向二人。宋正礼看着走近的不管小姐,转过身子微微鞠了个躬。 “今天多亏不管小姐伸以援手了。” 不管小姐向宋正礼挥了挥手,看向了沭成,满脸的沉重。 “定下日子了吗?” “就在明日。”沭成的声音中含有一丝清冷。 三人的影子被灯火拉的纤长,投映在阶梯上,一时间风起月寒。 “你准备好了吗?”不管小姐问道。 “正义不在五塔,在人心。”沭成点头低声说道。 翌日清晨,五塔邦的广场上,五大长老正襟危坐在祭坛之前。五杆大旗随风飘扬在五塔的塔尖。天空忽然阴了下来,飕飕的冷风在身边吹着。人们回望五塔邦的上空,发现成片的乌云已经席卷了过来。云层推进得很快,大半的晴空都被遮蔽起来,空气中夹着一股水汽的味道。沭成与宋正礼立于祭坛的一方,死死的盯着对面的长脚等一行人。台下簇簇而动的乞族发出阵阵的议论声,见时辰差不多到了,五位长老相视点了点头。身穿红衣的不管小姐站立起身,看了沭成与长脚一眼,面色沉静,朗声喝道: “开五塔门!” 随着不管小姐的一声喝声,台下众人彻底的议论声彻底爆发开来。 “多少年了?” “这是真的要开五塔啊?” “又要死人了。” 听到台下的议声,长脚一行人看向沭成的方向,神色中有一丝慌张。沭成没有去看长脚,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沉沉的云像是要压倒整个祭坛一般,一滴雨水滴落在他的鼻翼上。闭上眼,耳边的众人的议论声消失殆尽,只传来一阵阵沭丹的欢笑声。沭成猛的睁开眼,看向长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嗜人的光芒。 “双方入塔。” 伴随着雨水的下落,土部大长老站起身来,狠狠地将印有五塔标志的判旗插在了在祭坛中央。随着旗子落地,沭成宋正礼与长脚等人被两队乞士分别带往了五塔的两个入口,沭成眼神坚定的踏入了那扇审判的门,宋正礼连忙随后跟上,可还未等宋正礼一脚踏进去,沭成猛地转身将宋正礼推出门外,门缓缓地关上,宋正礼一脸不解的看着沭成的脸,可看到了只是沭成没说完的半句话: “上次是你拦住我...” 宋正礼看着走进门内的沭成,一时间心中有些无措,想起之前自己在北望关前拦住了沭成,定是被他记在了心上,觉得自己如今不配为沭丹进塔,想到此,宋正礼痛苦的抱住了头瘫靠在门口,嘴中喃喃念道: “你可一定要活着出来啊。” 与此同时,在塔的另一端,长脚等一行人也被押送至门口。一众人看向五塔的铁门如同在看猛兽森然的巨口。都立在原地,不肯迈动步子。终于有一个乞族奴隶忍受不了此处的沉默: “长脚,当初的事都是你惹出来的,现在进塔也是你进!” “对,就是,当初不是你行那禽兽之事,我们怎会落入如此田地?” “....” 众人闻言都附声应和道,边说边将长脚往门内推去。眼见一行人想将黑锅甩向自己,长脚神色狰狞,用力将推搡着自己的众人甩开,吼道: “我惹出来的?当初你们没和那小娘皮快活?” “你?你没?我记得当初是你死捏着人家奶子不放的吧?”长脚指着最先说话的那人。 “还有你,那小娘皮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你撕下来的吧?长脚转身又指着另一个黝黑的奴隶。 “现在出事了,想让我一个人背锅?告诉你们,今天我没走出来,你们都得死,一个也别想逃。”长脚说完一连串的话语,嘶哑的低声吼道。 “不要忘了五塔的审判是可以一起完成的,既然你们觉得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想活命就扛过去!”长脚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反应,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众人相视而望,片刻后,都低下头入了塔内。 沭成顺着木廊一直前行,入眼的尽是一片绿色。回想起不管小姐昨夜在入塔前同他说的话语。 “五塔试练分为木塔负荆,冰塔受冻,火塔炙烤,金塔刀剐,土塔土埋五个部分,如是众人分别完成五塔试练即可,可你与宋正礼只有二人,最少一人也要受两塔之苦,这试练从以开始就对你两人不平。” “那一人试练呢?”沭成轻声问道。 不管小姐闻言深深地看了沭成一眼。 “从五塔立此,从未有一人能完成五塔之炼。一人入塔,首入木塔,需在一冰块融化之前,赤脚走过荆棘之地寻到冰块方可入冰塔。二入冰塔要受严冻之苦,于塔中找到一顶燃烧的香炉,凭此香炉方可再入火塔。三入火塔需受炙烤之痛寻一铁剑,掌此铁剑再入金塔受刀剐之刑。最后一塔为土塔,此试练为土埋,需入一棺木将自己埋进土中。坚持到最后者为试练胜出,可得五塔审判。” “如此你还是决定一人入塔?”不管小姐看了一眼屋中的身影,盯住沭成又问了一句。 沭成吐了一口气,轻笑了起来。 “正礼兄一路帮扶我至此,这次真的不能再牵连他了...” 说完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冷意。 “而且沭丹的仇,只能我一个人来报。” 沭成望着面前的一片荆棘之地,心中一片宁静,毅然的一脚踩上了荆棘枝上,锋利的勾刺狠狠地刺进了沭成的脚底,褐色的勾刺带起几点血珠。沭成挑了挑眉头,又一脚踏了上去。他眼中能看到的只是尽头那块慢慢融化的冰块...一条血色的通道落在了荆棘的中央,红的刺眼。 木塔的另一边,同样的一片荆棘地上,呈现的却是一片血色。原本绿色的荆棘叶上挂落着颗颗的血柱,勾刺被血液沁染的通红,数具尸体横躺在荆棘地之中,一名身穿布衣的男子抹了抹剑刃上的血迹,对着尸体轻啐了一口。 “一群贱奴,也想入我乞族。” 男子的身边正是一块散发着雾气的冰,待到满地的尸体被清理干净,只留下满园的血色和蒸发殆尽的水渍。 沭成握住手中快要融掉的冰块,蹒跚着步子,迈入了下一座塔中。此时的沭成身上的布衣早就被勾刺划破,整个脚掌都被刮的血肉模糊,身后留下一排血色的脚印。可沭成的脸色中没有一丝退却,只是顺着脚下的木梯一直走。前方的木廊中传来了一丝光亮,沭成一时间被这突然而至的强光刺的有点睁不开眼,未等沭成走近,迎面扑来的竟是一阵寒气,沭成不禁打了个哆嗦。当他走进了那片白光之中,他才明了不管小姐同他说的严冬之苦。整片白光竟是面前的白雪反射而发出的,这木廊之内眼睛所能见的只有无尽的霜白。感受到此处的温度,沭成都未来得及赞叹此塔的神奇,就皱起了眉头,这一片雪白中如何寻找那香炉。沭成咬了咬牙,毅然踏上了这冰冻之地,起初还能见到白雪上沾染着血迹,可这红色的脚印持续了数十米就淡化不见了,原本被勾刺划破流落的血迹早就被冻的凝固,沭成的眉头上也挂上了一层白霜。失去知觉的双脚全然凭着毅力一步又一步的前行着... “呼..呼...呼!” 火焰一起一伏,像是跟随着众人的呼吸,沉重的火光压了下来,整个火塔内响起众人的尖啸声,最后而入的三个奴隶全都愣住了。火塔门打开的那一刻,只见到正守塔门的人影飞跃起来,他手中的铁刀被用作了短枪,凌空直刺击中最后一个奴隶。他落下来,铁刀换为反手横在身后,扫过周围一圈哀嚎的人,忽然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后进入的三人。塔门的阴影罩住了他整个人,却掩不住他的目光,火光的热浪像是波纹一样扭曲了人影的脸...满地的血迹在火光的炙烤下化成了一道道褐斑。 “香炉...香炉..在那里。”沭成的声音都冻的扭曲了。沉重的黑暗压了下来,他的手在抖,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眼前只有自己的手和那霜白的天地。再就是那个香炉,静静的它没有动,可是它的烟气在翻腾,似是在嘲笑沭成,笑沭成的无力。沭成努力的把手伸出去,这时候他觉得每推动一寸都是艰难的。他的手没有感受到香炉的温度,可他的手心却浮起了一个个红肿的水泡。像是有了一点点知觉,沭成将香炉拖进自己的怀中,那一点点的火光拉着沭成朝着塔的尽头走去,白雪皑皑的地面留下了一排排蜿蜒的脚印.... 金塔之中,男子收刀,也不理会身后的满地尸体,径直走向了尽头的土塔。塔顶上悬挂着的刀剑像是有意避开着男子,每一柄下落的刀剑都从男子的肩旁滑过,待男子走入了土塔的门后,数具奴隶的尸体上插满了刀剑... 沭成死死的挪动着自己步子,靠近铁门处的白雪都化成了一滩水渍,一股暖意朝着沭成的面庞拂来,沭成蠕动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嘴唇,脚下的步子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用力撞开面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怀中的香炉也顺势滚出了数米,借着这股热气,沭成的体温开始慢慢回升,原本僵硬的双肢也渐渐回复了知觉,正当沭成惊喜于体温的恢复时,一股奇痒顺着双脚蔓延到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溃烂开来,看着满是脓疮的双手,沭成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苦笑,看着四周被烧的通红的石壁,沭成扯下胸前的布条,死死的缠住双手,原本结痂的双脚一踏上地面,发出一阵滋滋声…… 最后的土塔内,数个黑衣男子看着面前土坑中的木棺。为首者用佩刀轻轻的敲了一下棺盖,猛的抽刀劈了下去,一道银光掠过,整个棺材从三分之一处被劈开,一时间木屑横飞。长脚蜷缩在剩余的棺木内,怔怔的看着突然炸裂的棺盖,待他余光移到面前的数个黑子男子,原本慌乱的神色反而变得有些镇定起来。 “你们是来杀我的?其余的人已经全死了!” 为首的黑衣人听到长脚的话,眉头一挑,也不多加言语,提刀就对着长脚脖颈处砍去。 “三位长老可安好?”见黑衣男子手上的动作,长脚连忙出声喊道。声落刀停,刀刃与脖颈处只差数寸。黑衣人盯着长脚,等待着下文,似是一言不合就会刀起头落。 “我要见三位长老,你们要是现在杀我,你们的事一定会被公布于世!”长脚感受到脖颈处的凉意,原本生出的一丝镇定霎时化作乌有,连忙低声吼道。黑衣人闻言,收起长刀。一阵穿堂风吹过,整个土塔只剩下长脚粗重的喘息声。 另一边,火塔内。沭成正拖着早已被烤的炙红的双腿向前蠕动着。身上的布衣已经被烤成了焦黄色,左脸处一块粉色的皮肉也被烫的翻了开来。他紧紧揣着手中那柄被烧的通红的铁剑,皮肉被粘在了剑柄上,他都不自知,只知道一昧的朝着前方步行,红色的通道眼看就要到了头。 五塔前的广场,一队身着布衣的乞士疾步上前,跪在祭坛下。他们的棕色布衣像是农桑人的服侍,只是在护胸的皮甲上烫印了银色的剑刃图腾。这是乞族金部的标志。 “怎么?”金部孙长老拂了一把胡须。 “回报长老。”领头的人压低了声音。 “长脚等三十六人,五塔试练,全部淘汰。” “全部淘汰?那个叫沭成的呢?” “属下们一共三十人一直紧盯着五塔之中的情形,起初长脚他们倒是能撑住片刻。但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试练。至于沭成... “沭成如何了?”一边呆立的宋正礼闻声连忙冲上前发问。 领头人对着金部长老抱拳道: “沭成他一人现独过三塔,已入金塔之中。” 众人听完此语,一片哗然。 “什么?一人过三塔?” “五塔立到如今,有人独过三塔吗?” “别说三塔了,以往的五塔审判那次不是到两塔就结束了。” 不管小姐听完领头人的话也怔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的起身看向另外四位长老: “既然现在长脚等人退出了五塔审判,而沭成就取得了审判权,可以让他出塔了。” “不管长老,这五塔审判非是儿戏?岂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木部长老瞥了一眼不管,用手指轻轻的在座椅的扶手上点了几下。不管小姐闻言看向了木部长老,厉声说道: “那请问马长老,这五塔审判,何为胜者?既然现在沭成已经获得了审判权,为何不能放其出塔?莫不是马长老以为这过往的规矩也是儿戏?” “你!”马槐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指着不管小姐,就要与其争辩。这时一直坐在首位的土部大长老出声打断了二人。 “两位长老,莫要再争吵了,惹得族人看笑话。马长老说的没错,这五塔审判非是儿戏,可不管说的也有理,既然长脚等人已经放弃,那沭成确实赢得了审判权,就令人将他带出塔吧。” “大长老,这怕是不妥吧。”一边的孙长老也出言劝道。 桑东梁朝二人挥了挥手。 “没有什么不妥的,不管,去放他出塔吧。” 听见桑东梁的决断,二人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管小姐扫视了一眼二人,带上宋正礼就往五塔内奔去。待二人从塔中走出时,宋正礼的怀中赫然多了一道身影。此时的沭成早已陷入了昏迷,肩上腿上都是一道道的血痕,因为失血过多,嘴唇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脸色也被有多处烫伤,翻过来的皮肉上沾染着不少灰尘,身上的衣衫也早就划成了道道布条,有部分还结了血痂粘附在皮肉上。 “来人,快将他带下去疗伤。”一出塔门,不管就朝着两边的人下令道。两名乞族人挑着一副木担从不远处跑了过来。见沭成被放上担架带走,宋正礼扯了扯身子意欲跟往一同前去。这时不管小姐一把拉住他,看着台上的众人: “沭成的伤没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替他审判那些有罪之人。”宋正礼闻言一愣,转过身子看着祭坛上的五塔旗帜,低声说了句: “我要他们死!” “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就在众人还沉思于宋正礼的杀意之中,桑东梁起身说了一句乞族的族语,看了一眼宋正礼,便转身走下了祭坛。 “既然你们获得了审判权,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吧。”这时一边的马长老出声道。 “不过,他们毕竟入了我乞族,所以行刑得由我乞族人来。”说完又添上一句。 宋正礼闻言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雨下了一阵便停了,只留下地面上的一滩滩水渍。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像是艾叶和三七的余味,并不呛人。身上的痛楚缓解了,全身都有一股懒洋洋的麻痹,从四肢百骸一起涌向心口。让人忍不住要睡过去,即便从此不再醒来。沭成躺在床上,眼眸迷离起来。一个脚步声远来,颇为沉重,停在了门口。 “谁!”沭成想挣扎着立起身来。 “我!”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些嘶哑。 沭成闻声又轻躺了下去,宋正理推门而入。清冷的月光从窗格里招进来,能隐约看见宋正礼额头上的细汗。 “正礼兄?” 宋正礼没有回应,将手中的布袋放到了沭成的床沿,墨色的瞳孔中透满了审视。沭成没有去碰那个布袋,他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些罪孽。风扫着树叶,发出一片哗哗声。也许是没有忍受住这沉默,沭成闭上眼轻声道: “是我托不管小姐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移了位。宋正礼被淹没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半边脸都遮没了。沭成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宋正礼并非总是能想明白的。在长久的无言中,宋正礼站起身,转身走出屋外。他猛地推开门,大口的呼吸着月夜下的空气。风从喉咙流入,像是冰冷的泉流,把全部的血腥都洗去了。 “过几天,我们去看沐丹吧。”看着屋口的宋正礼,沭成悠低声的说了一句。宋正礼愣了一下,捂着胸口大哭起来,哭声穿云而去,云间月光如水波一样洒下,洒在寂寥的五塔之上。 第四章 五塔邦 第五节 蹊跷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四章五塔邦 第五节蹊跷 白瓷茶杯里倒映着三张看不清面孔的脸。一片茶叶自杯底飘飘然的升起。叶尖刺破水面,荡起一层细小的波纹。 “叮叮当当”的响声从湿漉漉的甬道深处传来。她循着声音一步步走去,看到了一扇阴森森的大门。 “我知道,我知道,”门后响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她从门缝中窥视,里面一团漆黑,只能隐约听到那声音带着笑意慢吞吞地说着:“我知道你们背后的事情。” 她用力向前探着身子,试图看清黑暗中的男人究竟是谁。突然,一只狰狞的眼睛出现在门缝里,恶狠狠地盯着她。 镜子莫名地碎成了两半,她急忙将碎片拢起,却听到了屋外的巨响。她疾步走到窗前,睁大了惊恐的眼睛。高塔伴着浓烟四分五裂! “啊”,不管小姐桑婷自睡梦中惊醒。她呆呆地看着空荡的房间,惊魂未定地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镜。她缓步走到窗前,当看到五座高塔依旧挺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的脸上浮起天真的笑容,心想:我怎么会做那样一个荒唐的梦。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头,手指感到些许粘腻。她看了看手指,睁大了眼睛。镜子里,额头上的印记——三叶莲花正不断渗着鲜血。难道那梦?一阵强烈的恐惧感侵入桑婷的内心。她急忙冲出房门,险些和匆匆走过的中年乞丐撞在一起。桑婷定睛一瞧,原来是爷爷桑东梁手下名叫赵庸的堂主。 “小姐,您怎么了?”赵庸问道。 “没什么,不要你管,”桑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与她商量的可靠的人,于是问赵庸:“我爷爷呢?” “院首出去办事了,”赵庸答道。 “出去办事?”桑婷心中暗暗奇怪:爷爷自五年前便极少过问五塔邦的事情,今天怎么办起了事情,还出了门?她不觉联想起自己的梦,不由打了一个冷颤,问道:“爷爷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听他老人家说是要准备乞族的五塔大选,”赵庸回道。 桑婷看了看赵庸,接着问道:“他在长老院?” “这个属下不清楚,您还有事吩咐吗?” “怎么,你很忙吗?”桑婷看着眼神飘忽的赵庸,又问:“宋正礼和沭成呢?” 赵庸迟疑了一下说:“小姐问他俩做什么?” “不用你管!”桑婷一声大喝,“让你说你就说。” 赵庸连忙伸手捂住耳朵,求饶似的叫着:“他们去祭拜沭成的妹妹沭丹了。” “这样啊,”桑婷失落地跺了跺脚。这下,一个可以与她商量的人也没有了。她看着赵庸紧张的模样,心中泛起疑云。她不知赵庸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探不出什么,索性放了他去。于是,她淡淡地说了句:“走吧。”赵庸如释重负,转身快步离去。桑婷心里暗暗思忖:爷爷究竟去了哪呢?要不我去长老院找一找?她看着赵庸的背影,又想到:这个家伙看着很不老实,他想干什么?忽然,她眼珠一转,走到窗前:街道上赵庸向南匆匆走去。桑婷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鬓边的长发,嘴角抿起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北望关山下的一块岩石发出了轻微的松动,接着岩石被移到一边,两个身影从岩石下缓缓爬了出来。宋正礼和沭成按照乞族人的指示,经密道越北望关来到了沭丹葬身的地方。故地重游,两人心中都充满着无限的凄凉。他们拿着装满三十六个罪犯耳朵的布袋,爬上了山坡,走向了谷地。 远远的可以望见沭丹的坟墓了,沭成慢慢停住脚步。宋正礼跟着也停了下来,他没有转头看沭成。只听到了沭成低低的啜泣声,这啜泣由小变大,最后竟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宋正礼鼻子一阵发酸,想起沭丹死在自己怀里时的情景,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夺出眼眶。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坟墓边上有一朵即将枯萎的淡蓝色小花,当沭成看到这朵花时,他刚刚止住眼泪再一次流满面颊。这朵花是西彭的国花玖兰花。西彭有条河叫沭水,沭水边上开满了玖兰。在沭成四五岁的时候,他每日都会牵着妹妹沭丹瘦小的手在河岸边采摘玖兰花。他将采来玖兰精巧地编成花环戴在沭丹的头上。每当这个时候,沭丹总会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就和玖兰花一般腼腆无瑕。 “小丹,小丹,玖兰花......玖兰花会带你回家的。”沭成抹着脸上的泪水哽咽道。 宋正礼红着眼睛,跪在一旁,悲戚地说:“小丹,你哥哥帮你报仇了。宋大哥说过要保护你,但是我......”宋正礼哽住了。他顿了顿,深呼了一口气,压住胸中的痛苦,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那三十六个混蛋的耳朵,我们带来祭拜你。”说着,他打开布袋将耳朵一个个拿了出来。拿着拿着,宋正礼停住了,他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赵庸在街道上快速地走着,不时回头张望。人群中,桑婷躲闪着他的目光一路尾随。行人中不断有人要向这位不管小姐施礼,都被她快速地挥手制止了。赵庸越走越偏僻,行人越来越少,桑婷也不得不拉长了跟踪的距离。这条路好熟悉,桑婷心想,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去往山外秘道的路。难道爷爷命令这个家伙迎接宋正礼他们?不对,如果是这样,他干吗跟我说话的时候躲躲闪闪,现在又搞得这样神神秘秘?难不成他有老相好在那里?桑婷笑着眯起了眼睛。她抬头发现赵庸已经走出了很远,定了定神,心里想到:不管他为了什么,跟下去就知道了。 宋正礼反反复复地翻着布袋,随后将它摔在地上,一脚踏了上去,说道:“这里只有三十五只耳朵!” “三十五?少一个。”沭成抬起头看着宋正礼。 两人对视了良久,慢慢的,他们的眼中燃起了怒火。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与对方相同的答案:有一个漏网之鱼,有一个害死沭丹的凶手还在法外逍遥。至于这个人为什么漏网,一时还说不清楚,但是乞族的长老一定知道原因,还有,这个人一定还在五塔邦!宋正礼和沭成转身看着耸入云霄的北望关,朝着山脚大步走去。 身后,玖兰花的花瓣被山谷里卷起的风吹落在了地上。 白瓷茶杯里倒映着三个人。他们静静地看着茶杯,一根茶叶自杯底飘飘然升起,叶尖刺破水面,荡起一层细小的波纹。其中的一个人问道:“这剩下的一个怎么办?” “叮叮当当”的响声从湿漉漉的甬道深处传来。三人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去,他们来到一扇阴森森的大门前。 “我知道,我知道,”门后响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笑意说道:“我知道你们背后的事情。” “哦?”三人中的一个回话了,“你说来听听。” “哈哈哈,人乞于大地,归于尘土。”那声音里充满了得意。 三人哑然,又有一人说道:“这是我乞族的族语,谁人不知?” “是啊是啊,乞族的族语,不过你们倒是给了它另外的一种意思。” “是吗?”三人轻蔑地笑了。 “我们祈求你们的庇佑,而你们让我们成为了奴隶。周庄的奴隶和乞丐,乞丐和奴隶,尘归尘,土归土。”听三人不搭腔,那声音接着冷冷地说道:“孙长老,熊长老,马长老,我长脚说的没错吧?今天不放我,明天你们的事情整个五塔邦都会知道!” 桑婷跟踪赵庸来到了山脚下的秘道入口,她看到赵庸在碎石间打了几声呼哨。十几个手拿利器的乞丐慢慢自碎石堆里现出了身形。桑婷迅速将身体缩在一棵树后,侧耳偷听他们的谈话。只听赵庸说道:“长统领吩咐,秘道里的人,格杀勿论!”什么?桑婷伸手捂住了差点叫出声的嘴巴,心想:原来赵庸不是在为爷爷办事,秘道里的人,那不就是宋正礼和沭成吗?不行,我要告诉爷爷。她稳了稳混乱的心神,看赵庸等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她蹲下了身子慢慢后退,她慢慢退进了树林,转身准备跑时却撞在一个人身上。 “小姑娘,往哪里去啊?” 桑婷瞳孔倏然放大。这声音,是门背后的男人的声音! 孙、熊、马三位长老坐在太师椅里,他们每人拿着一个白瓷茶杯,细细地品着杯里的清茶。 “这次损失不小,”孙长老拍了拍大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我们......嘿嘿嘿,”熊长老捻了捻自己的胡须,说道:“再过两天,这里就是我们的啦!” “我们为什么不处死那个叫长脚的?”孙长老问道。 “成大事者行事必要周全。”马长老微笑着看了看其他两位长老,他挑了挑眉,悠然地说道:“你们想,如果我们杀了他,万一真如他所说,五塔邦还有他的朋友,那我们的秘密岂不是藏不住了?但是,如果我们把他放了,他早晚会去找那个人,那么咱们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而在这之前,我们还可以假手他杀死宋正礼!再说了,只要熬过这两天,那长脚即便有一百个朋友,我们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桑东梁?”孙长老小心的问道。 “已经落山的太阳还能发出什么耀眼的光亮?”熊长老笑着反问。 三人端起茶杯,相互致意。 岩石被移开,宋正礼和沭成自秘道中爬出。眼前的一幕使他俩惊呆了。长脚拿着刀站在他们的面前,他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说道:“小恩公,别来无恙?”宋正礼和沭成瞬间红了眼睛。原来他就是漏网之鱼!他们将长脚扑倒在了地上。沭成劈手抢走长脚手里的尖刀,接着对他就是一顿疯狂的拳打脚踢。当沭成拿起尖刀准备在长脚咽喉刺下时。崖壁上发出一声惊叫。宋正礼和沭成抬头望向崖壁,看到桑婷被绳子绑住挂在那里。一个彪形大汉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挥着刀,跃跃欲试准备割断绳子。沭成的手停住了。 “你倒是刺啊,”长脚放肆的大笑,他对着悬崖上的大汉喊道:“他一刺,你就割断绳子!” 沭成放下刀,反手给了长脚一记耳光。长脚摸了摸火辣辣的脸站了起来,说道:“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杀了我,不然......” “别管我,杀了他,”桑婷在崖壁上大喊。 “他已经没有机会啦!”长脚嘿嘿的笑着,身后不知何时聚集了十几个乞丐。这些乞丐扑到宋、沭二人身上将他们紧紧按住。长脚轻飘飘地走到了沭成边上给了沭成一记又一记耳光,他轻轻地说:“这是还给你的。”看到沭成昏了过去,他走到了宋正礼边上,抱歉地说道:“小恩公,你就没那么幸运啦,我得杀了你!” “你混蛋,宋正礼,别管我,你快逃!”桑婷哭喊着。 长脚突然皱起了眉头,将要刺向宋正礼的刀停住了,他愤愤的说道:“小恩公,我真是嫉妒你,为什么年轻貌美的女孩总是对你青眼有加?对了,上次那个真嫩!” “王八蛋!”宋正礼的头狠狠地撞在长脚的脸上。 长脚摸了摸自己酸痛的脸,嘻嘻地笑了,他看着崖壁上的桑婷,对着大汉喊道:“把她放下来。” “你要干什么?”宋正礼嘶吼着。 “我想这个更水灵!”长脚丧心病狂地哈哈大笑。 宋正礼挣扎着大喊:“有什么冲我来!” 桑婷看着自己慢慢降下,看着慢慢靠近崖壁的长脚,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哭喊:“爷爷!” 正当长脚将要把桑婷拉进怀里的时候,悬崖上传来一声断喝。 “谁敢动我孙女?”桑东梁出现在了悬崖上。 接着,悬崖上的彪形大汉直直的摔落在了长脚身边,碎成一滩肉泥。 长脚扭过头去,只见十几个乞丐被三十多个乞丐团团围住,不一会就被降服了。他拔腿要跑,一支箭嗖的射进了他的右腿,他扑到在地上,抬头看到须发皆白的桑东梁,桑东梁的身边是被五花大绑的赵庸。 “你......你......”长脚恨恨地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桑东梁扭头看了看赵庸,淡淡地说:“你们可以有眼线,我就不能下埋伏?” 长脚还不死心,说:“我知道你们的秘密!” 桑东梁伸手制止了他,冷冷地说:“他们的勾当!与我无关!” 宋正礼和桑婷扶着沭成走到桑东梁身边。桑婷问道:“爷爷,你怎么来了?” 桑东梁慈祥地摸了摸桑婷的头,说道:“审判的时候我便觉得蹊跷,于是便派出部下追踪罪人的去向,没想到......” 桑婷问道:“没想到什么?” 桑东梁苦笑了一声:“我本以为族内的一些长老只是拉帮结派,便早早隐退,不愿多问,不曾想竟有人在为祸苍生!”说完他指了指长脚,对着宋正礼和沭成说:“捉贼捉赃,后日便是五塔大选,可否把他的命多留两天,让他亲口将真相告知天下!” 第四章 五塔邦 第六节 真相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四章五塔邦 第六节真相 白瓷茶杯空着,一条茶梗孤零零的躺在杯底。三个茶杯呈三角形放在桌上。一只手拿起其中一只茶杯,缓缓转动着。 “这是顶级的卢香兰。”宋正礼看着茶杯说。 “这三个老杂种,真会享受。”沭成把手伸进杯里,把茶梗捏了起来。 “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觉了他们的阴谋。”宋正礼环视着这个房间,伸手在墙壁上不停按动。 “不知道最好,他们越势在必得,就会越一败涂地。”沭成狠狠地将茶梗往地下一摔。一直呆在沭成旁的桑婷瞅着宋正礼滑稽的举动噗嗤笑了:“宋正礼,你活像个爬树的猴子,想什么呢?” 宋正礼一脸严肃:“谁知道这房间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万一找到,也许会发现什么线索,一些有力的线索。” “对对对,也许会触动机关然后我们仨被射成筛子。别摸啦!证据够充分了,”桑婷突然原地蹦了一下,“我们走吧!” 宋正礼笑笑:“也对,此地不宜久留。”沭成和桑婷并肩往门口走去,宋正礼别有意味的注视着两人的背影,俯身捡起地上的茶梗,将其放回杯中,用衣服左右擦拭杯子上沭成接触过的部分,又小心翼翼的摆回原位。 “走了,正礼。”沭成在门外比划手势。 “来了。” 云开见月,月光浅浅的笼着大地,五塔在夜色中还是那么显眼,庄严。三人避开大路,一言不发的在林间小路上迂回着。 “明天就是五塔邦帮众大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几个老狐狸的面纱撕下来。”沉默了太久,桑婷忍不住冒出一句。然而这句话说完,沉默仿佛是一种自我质疑。 半响,沭丹问向宋正礼:“工厂里的那个东西,你还带着吧?” “什么东西?”宋正礼一头雾水。 “那块通行铁牌” “奥,就在我身上” “借我看看。” 宋正礼一边掏着口袋一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宋正礼。 健壮的手紧握着鼓棒击在鼓面上,发出厚重的声响,朝阳照射着这五塔之间的空地,八八六十四名壮汉整齐划一的击鼓,汗水飞扬在阳光里。数千乞族人紧挨着站立,目光全都聚集在前方的高台之上,金木水火土五部长老一字排开而坐,等待着。 鼓声渐促渐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使人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跳动得几欲崩裂时,忽的一顿,六十四名鼓手齐齐高举双手,猛然落下,如平地间起了一个炸雷,余音不绝,沉吟着宣告大会的开始。 坐在五长老中央的土部大长老桑东梁抬了抬手,人群便安静下来,鼓手们迅速而安静的背起鼓撤开,站在一旁的一名堂主朗声道:“五塔邦长老换届大会,开始——” 此言一出,自信而隐忍的笑容浮现在孙,熊,马三人脸上。 而同样的笑容也浮现在桑婷的脸上。 “请土部大长老桑东梁,移步后席,并上交土部令牌——” “慢着,”桑东梁缓缓站了起来,向人群示意一下,轻咳一声,开口:“我掌此大长老位已二十余载,这最后,还有些话想对孩子们说。” 他环视着空地:“这么多年,大家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我很欣慰,没有人比别人更高贵,所有人都是大地的子民。但乞族人在这世上,何止万千,能来到这的人终属寥寥,剩余的依旧在凡世受着煎熬,这是我的过错。希望下一届大长老能做的更好。” 桑东梁转头逼视孙,熊,马三人:“但是有的人,身居高位,却暗地勾搭外人,祸害我族,逼其为奴,做出这样的勾当,孙江,熊瑛,马远醍,你们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七八名方才的鼓手忽然跳将上台,手持长枪指住三人。桑婷一声断喝:“把那长脚带出来!” 桑东梁紧紧的盯着三人,鹰隼般的目光轮流审视,孙江却也盯着面前暴怒的老人,反倒很平静,开口道:“既然桑大长老这般说法,那在下也有些话想说。我们三人,在您手下一直兢兢业业,对您则是万分敬佩,然而直到最近,才不期查到,乞族内部有人和周镇大户来往。乞族向来不问世事,这让我们很是奇怪,便暗自调查,发现周镇大户竟然私下办了一个兵工厂,生产火药和兵器,而乞族中竟有身居高位之人与其私通,并怂恿周家以施粥之名网罗天下乞族人为其刃奴!我们本想向您报告,却意外的在您的土部长老院拾到了这个。” 孙江从胸前抽出一张明晃晃的金叶。“五塔邦众生平等,没有货币,哪来的黄金?这上面还有字呢,我读读看:‘周国霖赠桑东梁世叔’,桑东梁,我们一直想在今天揭露你的恶行,没想到你,竟然反咬一口啊。” 这一番话说完,人们都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桑东梁还没说话,桑婷已经气得脸色发白,跳起来指着孙江大骂:“孙江你还敢血口喷人!拿自己的东西来栽赃我爷爷,谁会信你的鬼话!” 孙江一副淡然的样子:“说的没错,大家都是一面之辞,我们都有可能是叛徒,但我们可没有像你们那样,叫乞兵拿枪指着我的头!”听到这话,乞兵们疑惑了,这么听着确实像土部长老做贼心虚,他们的枪开始摇摆不定。 “报告——犯人长脚已经被押来。” “来得好!”桑婷指着长脚,“你快把事实真相告诉大家!” 长脚早已听了双方的对答,眼睛咕噜一转,早在昨夜已经有孙长老的手下暗自递话给他,让他在大会上反咬桑东梁一口,可保他无事。 想到这,长脚笑了,他昂起头,毫不掩饰的盯着桑婷,说道:“桑婷,不要再狡辩了,你们杀了我的弟兄不够,还要把孙长老他们也杀了吗?”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人心忽然向金水木三长老倾斜。 桑婷愤怒到了极点,一脚踢开面前的桌子飞奔到长脚跟前,拔出佩剑贴着长脚的脖子:“说真话!不然我杀了你!” 马远醍见此连忙高声喝道:“怎么,火部长老还要威胁证人吗?那你们也威胁威胁我好了!”说罢猛地转身,面对着指着他的长枪,“来,杀了我,就能瞒天过海,来啊!” 桑东梁早已按捺不住,嘶吼着:“孩子们,这并不足信!这长脚本就是他们的同伙,干了强奸的卑鄙勾当,我发誓我不曾杀人!” “那宋正礼沭成也还是你们的同伙呢。”孙江反唇相讥。 “沭成一人连过五塔本来就很可疑了!”人群中有人喊道,马上引来一片赞同。宋正礼正死死压住桑婷的手,否则那剑可就真往长脚身上剁下了。沭成不言一语,冷冷的看着事态发展。 台上,桑东梁正和三长老做着最后的决断。 孙江蔑视的看着桑东梁,道:“既然我们都给不了答案,不如再启动一次五塔审判。你敢吗?” “爷爷,你不要听他的!”桑婷在台下喊道。 桑东梁回头,轻轻的笑了笑,眼神忽的变了:“没问题,我相信五塔。就陪你们走一遭。” 此言一出,更是闹腾,人们听见桑东梁要以老迈之躯去走五塔,又重新迷茫起来。 喧嚣之中,一只手默默的举了起来,这只手紧握着一块黝黑的铁牌,看见这铁牌,金木水三长老的脸色唰的变了。众人注意到这点,也把注意力集中到拿着这铁牌的沭成身上。 “三长老,可认得我吗?” 三人有些迷惑:“认得,你是沭成。” “那认得这令牌吗?” “不,不认得!” “既然不认得,熊长老你怎么这副样子?”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一直未说话的熊瑛,此人似乎是修为最差的一个,看到令牌后,早已经面色铁青,手上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不得不让人相信这令牌确实是真正的证物。孙江连忙道:“熊长老今天身体不适——” “放屁!”沭成怒喝一声,“当年就是你们把我和我妹妹派去做中间者,就因为我们年幼不易起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工厂里头为你卖命,这令牌便是黑工厂的通行牌,如果不是你们的关系,如果我真是一个普通的被抓去做奴隶的乞族,又怎么能拿到这块牌子!” 说到这里,沭成目眦欲裂,“我兄妹俩为你们卖命这么多年,长脚他们却奸杀了我的妹妹,你们还包庇着他,我今天将这些说出来,就算永世遭乞族唾骂,亦不足惜!” 熊瑛气急败坏的吼道:“你撒谎!你撒谎!” 沭成没有搭理熊瑛,扭头看向已经彻底倒向桑东梁的众人,以一个殉道者的姿态张开双手:“我是乞族的叛徒,但他们也是!” 然后,所有的话语都被人群愤怒的嘈杂淹没了。 四个杯子一次排开,三个依旧是洁白的白瓷,还有一个是粗陶烧制。苍老的手拿起粗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桑东梁看着对面被铁链捆绑住的孙熊马三人,桑婷站在他的身后。 “你们这么做,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权力。”孙江仿佛在嗤笑老人的天真。 桑东梁摇摇头:“为了权力,可以采用更温和的手段,我想知道,为什么偏偏和兵工厂发生关系?” “天下乞族万千,五塔邦内有多少。” “这是我的话。” “没错。有人的地方,就有乞丐,他们都是我等族人,然而他们在当今乱世苟且偷生,我们却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享福?五塔邦这么封闭自守,就真的算什么好东西吗?” 桑东梁听到这,不由低叹一声。 “乞族需要发展,五塔邦应该走出去,我们应该壮大自己的实力,这个乱世,五国十族都在奋战,乞族怎可独独为奴!我等要的是集合天下乞族之力,将五塔邦的这一小片地,变成整个天下。”孙江眼里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那又为何不阻止周家将乞族人作为奴隶?” “那是必要的牺牲。” 桑东梁愤然起身:“没有人应该为了你的雄心大志而牺牲!” 三人忽然齐声道:“人乞于大地,归于泥土。”他们眼中闪烁着虔诚。 桑东梁喝道:“不要再说那句话!那只是一句偈语!” 三人笑了:“那是命运。” 桑东梁摇摇头:“好了,你们喝了杯中茶,尽早上路吧。”说罢带着桑婷走出门外。 孙江脸色发白,他举起茶杯,道:“我们为乞族留下了出走的资产,在金部长老院的地下,有很多的黄金和兵器——”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桑婷小心的问道:“爷爷,真的处死他们吗?” “喝了那杯茶,他们就活不了了。” 顿了顿,桑东梁用一种悲呦的语气说道:“婷儿,都说要乞族发扬光大。其实,我宁可这个世界没有乞族。” “爷爷,我知道。” “以后,你的担子一定很重。”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新一代大长老。” 宋正礼和桑婷来到一间屋子的门口,桑婷对守卫道:“开门。” 门吱呀打开,里面是一片黑暗。过了一会,一个满身血污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沭成。” “你们来了。” 桑婷眼泪在眼中打转,掏出手帕就在沭成身上擦:“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多血——” 沭成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那是长脚的血。” 桑婷压根没有注意听,仔细的擦拭寻找伤痕,宋正礼径自走进屋子,过了一会才出来,脸色发青,对侍卫说:“进去收拾一下。” 三人沿着小溪在山间行走着散心,桑婷不停的和沭成说着他和长脚被关进那间屋子后发生的事。 “我现在是大长老啦!”桑婷开心的蹦着。 “哦,是吗。”沭成停下脚步,严肃的看着二人,道:“正礼,不管,我要走了。” 桑婷吓了一跳:“去哪?” “离开五塔邦。” 桑婷急的快哭出来:“是不是怕众人怀疑你是个叛徒,那件事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别,这个说法他们比较好接受。我只是,自己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桑婷突然发起火来:“行,你不是想走吗,你滚去吧,我才不要管,我不管!”说完就自顾自往反方向跑了。 “好一个不管小姐。”宋正礼哑然,看向沭成:“也好,我们一起走吧。” “不,我自己走。” 宋正礼皱起眉头看着沭成,良久没有说话。 沭成扭头,并没有说话,而是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解开裤带,直至全身赤裸。他赤脚走进小溪里,迎着奔腾的水流,用力的搓洗自己身上的血污,那副神情,像是希望自己不曾诞生在这具污秽的肉体之中。 第五章 九音觅 第一节 重生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五章九音觅 第一节重生 北望关山脚下,阳光暖洋洋地铺洒在荒草地上。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躺在那里,不时伸手挠一挠有些发痒的屁股。 他忽然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睡梦中,他看到了一大片坟墓,每个坟墓的墓碑都是用金灿灿的金子做的。于是他扔掉了手中的铁铲,扑到那个最大的墓碑上又摸又亲。多好的墓碑啊,他想:我终于不用再辛辛苦苦地挖坟了,这儿随便一个墓碑就够爷们儿吃一辈子的了。心里这样想着,他又在墓碑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嗯,真的,十足的黄金!他咂了咂嘴,皱起了眉头,这金子怎么咸呼呼的?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怀抱着的竟是自己盗墓用的铁铲。铁铲上原本斑斑的锈迹早已不见,整个铁铲焕然一新。 “操你妈的铁铲!”他将铁铲远远抛开,拂袖擦着满嘴的铁屑,仰面朝天喘着粗气。他看着天上的云一会儿卷起一会儿又疏散,嘴里幽幽地蹦了句:“操你妈的云!”不一会儿他觉得云后的蓝天也格外得不顺眼,于是又补了一句:“操你妈的天!”他回想着自己刚才的美梦,又想起自己这几日毫无进展的盗墓业绩,不由得爬起身来,把周围的一切事物全用“操你妈的”句式“操”了一个遍。 “操你妈的山,操你妈的草,操你妈的北望关,操你妈的山谷,操你妈的树林,操你妈的坟......” 他停住了。他看到远处山谷的树林边上有一个隆起的土包,以他这些年的盗墓经验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个野坟。刚才的愤怒一瞬间烟消云散,现在他的脸就像熟透了的西瓜,嘴巴已经笑得快要炸开了。他迅速捡起自己扔到一边的铁铲,屁颠屁颠地朝着山谷跑去。 他在坟前停住了脚步,将铁铲插在身边的泥土里。他的脸上没有了先前“操你妈”时的流气,代之的是一片肃穆。他在坟前跪下,朝着坟墓磕了一个响头,喃喃道:“你我都是可怜人,你死在这里,而我要活下去。希望你不要怪罪我。”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响头,站起身来,拿起铁铲,将坟头的黄土掘在了一边。 阴云遮天,点点雨丝缠绕在这个被劫掠一空的村落里。街道两侧,屋檐上最后的几星火苗也喘尽了它们最后的一丝气力。除了那一缕缕孤寂的轻烟,再无一丝生气。 一双脚“嗒嗒”地行走着,鞋底带起路面上的泥水。泥点向后飞出,落在地上,不见踪影。这双脚在长街尽头一扇歪斜的门前停住了。屋檐上滑落下一滴雨滴,汇入了门前的一洼清水里。水面骤起的波纹慢慢平静,倒映出管直冷峻的脸庞。 “玖兰,你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吗?”管直盯着那扇歪斜的门,门后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一直寻找没人的地方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分别?” 门后依旧没有回音。 管直对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他定住了。他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歪斜着的门。雨还在下,雨声却似乎在人间蒸发了。那破落的屋子不知何时散发出了浓烈的死气。这死气使整个村落,甚至整片天地在一霎那间变得没有了声音。这气息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所谓的无情。当管直被这股气息逼得即将无法呼吸时,他听到了这段日子以来期望已久的声音。 “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雨“哗哗”地下着。管直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绪,一字一顿地说道:“跟到你真的活过来的时候” 门“哗”的一声开了。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站在管直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真的活?” 当盗墓人看到坟墓里的东西时,他的脸上不绝一阵扭曲。因为坟墓里面竟只有叠放整齐的女人的衣衫,没有尸体。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阵冷颤,接着又收住了心神。这是一个“衣冠冢”,他想,看来建这坟的人和死去的人不是至亲便是挚友。这样的坟墓在中元和北罗的火线上并不鲜见,而这些坟墓背后往往都有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盗墓人不觉对这素不相识的人产生了一丝怜悯。于是,他把衣衫重新叠好,将黄土一抔一抔地盖在了上面。 盗墓人猜对了一半。这坟墓确实是死者的一位至亲和一位挚友建造的,但是那时他们埋下去的是穿着衣衫的尸体。这尸体就是沭丹,埋葬她的人则是沭成和宋正礼。但是盗墓人没有想到,宋正礼和沭成也绝不会料到,在他们埋葬完沭丹,带领那些可恨的乞丐越过北望关时。山谷里的一场倾盆大雨冲掉了坟墓上的大片泥土,沭丹的手随着玖兰花的盛开自地下破土而出。她一点点地爬出了坟墓,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地间,任雨水冲刷着自己本已冰冷的身体。 沭丹看着坟头上盛开的玖兰,露出凄惨的笑容。她扭头,又看到了不远处被大石砸碎头颅的乞丐的尸体。她掩面发出了呜呜的哭泣。这具尸体使她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她回忆起自己为何气绝,接着想起了宋正礼抱着她走向坟墓时自己渐渐清醒的思绪。那时,她能够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并且,只要她想睁开眼睛,就可以睁开眼睛。面前是自己心爱的男人,只要睁眼就能看到。她放弃了,她选择了冰冷的坟墓。她和他是绝没有可能的了。这世上,谁愿意接受一个被那样糟蹋了的女人?这世上,这样一个被糟蹋了的女人又能凭什么活下去?既然生不如死,还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净。或许这样,在那个男人心中会因此为她留下一个念想,一丝回忆。 往事已矣,无法重来。沭丹脱下身上的衣衫,折叠整齐,埋进了坟墓。她看着坟头的玖兰,淡淡地说:“以后,我便以你为名。” “玖兰,你可以做到的。”管直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袱,扔向站在门前沭丹。 沭丹没有伸手,包袱掉落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沭丹看着管直,毫无表情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该怎么真的活下去?” 片刻间,管直已经恢复了常态。他镇定地看着沭丹,说:“这要问你自己。” “我自己?” “不错,你甘心像现在一样如同孤魂般过一辈子?”管直问道。 “还能怎样?”沭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管直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沭丹。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雨渐渐大了起来,冷风中沭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包袱里有衣衫,”管直略带关切地说。 “我不要再套上那不堪的面具。” “礼物是我送的,至于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情。不过,这只是我送给你的一件微不足道的薄礼。”管直淡淡地说。 “礼物?”沭丹看着管直,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好奇。这好奇仅仅出现一霎,接着,她转身朝着屋里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不需要。” “沭成。”管直嘴里蹦出了这个名字。 沭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虽然错不在己,但是,自己却再也无法面对哥哥了。 看着毫无反应的沭丹,管直口中紧接着冲出了另一个名字:“宋正礼。” 沭丹眼眶一红,不由得停住了。须臾,她又一次迈出了脚步。我也没有办法面对宋大哥,沭丹心想,如果可以,在他抱着我时我便睁开了眼睛。如果可以,在我重生之时就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他,而不是......如今的我只能在这火线上无人居住的地方生存。我自己也不想再回到人群中了。可是,偏偏有一个人,不停地骚扰我。想到这里,她加快了步伐。 “西彭!” 这两个字犹如巨锤敲打着沭丹的心。她没有再向前走去,而是缓缓地转过身来。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沭丹紧紧地盯着管直。 “取名玖兰,你果然忘不掉西彭。对吗,沭丹?”管直微笑着。 “自我从坟墓里爬出,你便一直跟着我,我发现你对我了如指掌,你究竟是谁?” “同是天涯沦落人。”管直依旧微笑着。 这笑意令沭丹心中不觉浮起了层层怒意,她凤眼圆睁,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我被......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出现?你......”说着,沭丹眼中流出了两行清泪。 “所以,就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就甘心避世独居?”管直问道:“也因为那件事情,你便放弃了兄长,放弃了爱人,放弃了回到家园的希望吗?” “不!”沭丹发出一声痛苦呼喊。 “没有经历磨难就没有获得的权利!”管直凌然地说着:“那是怯懦,逃避。你难道不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将那些曾经失去的夺回来,让那些曾经不在乎你的醒过来,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亲手置于死地!” 云越聚越浓。沭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咝咝”声。管直看着沭丹,脸上没有一丝怜悯的神色。相反,他似乎正享受着世间最美妙的音乐,他从沭丹毫无旋律的“咝咝”声中,听出了满意的回答。 “我,该怎么做?”沭丹银牙紧咬,问道。 “藏心狠,建身威,夺西彭,令苍生!”管直的脸色变得凝重。他明白这一句话宣告着沭丹真正的死去,玖兰正式地降生。 一道闪电撕碎了天空,乌云在滚滚雷声中放射出暗红的光芒。一切如同回到了沭丹爬出坟墓的那一刻,她站在天地间,任雨水冲刷着自己本已冰冷的身体。这一刻的她释放出了之前压抑在心中的不甘、欲望和愤恨。电闪雷鸣中,管直大步离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电闪雷鸣中,沭丹捡起地上的包袱,嘴角挂起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人生总是在风浪中前行,也总是在错失中逝去。在沭丹向南离去的一个时辰后,沭成自北方踏进了这个空寂的村镇。他行走在雨天的街道上,渐渐听到了街道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听声音,这群人的数量应该在两百人左右。忽然,那脚步声变成了慌乱的奔跑声,伴随着奔跑声又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和人群的惨叫声。沭成不觉回想起从周庄奔向五塔邦的逃亡之旅。那时候,小丹还在自己身边,如今......沭成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心里默默地问道:如今,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几十个乞丐打扮的人从街道另一头跑来,他们背后的雨雾中渐渐现出了四银一黑五个高大的身影。五名骑兵,搭弓射箭,应和着弓箭飞出的“嗖嗖”声,五名乞丐翻倒在地。接着,骑兵们抽出了腰间的直刀,来回穿行在这些乞丐之中。鲜血飞溅,白色雨雾中弥漫起了一层动人的殷红。沭成紧紧攥起拳头,看着跑向自己的一个乞丐,脑海里浮现出长脚的身影——漏网之鱼!他恶狠狠地盯着来人,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心中有一个嘶吼的声音:是他们,就是他们害死了小丹,什么“人乞于大地,归于尘土”,统统都是放屁! 来人跑到沭成面前,冲着他大喊一声:“快逃!”不想却被沭成抓住了衣袖,没等这乞丐反应过来,他已被沭成拦腰抱起死命地掼在了地上。乞丐刚要爬起,脸上便受到了一记重拳,紧接着,他感到胸口传来一股巨大力量使他向后飞去。当他晃晃悠悠将将站起身时,脖子一凉,人头落地。 五个骑兵对峙着沭成。那名黑色骑兵催马上前,将长刀高高扬起在沭成的头颅上方。可沭成脸上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惧意。来人愣了愣,接着放声大笑,收起长刀,发出一声呼啸。自远处慢慢聚集起了一条银色的队伍。队伍在沭成身边经过,发出整齐的“嗒嗒”声。沭成看着面前高高扬过的“角马旗”,心中大动,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血马骑”!这时,又传来了一声呼哨,队伍停住。 那名黑色骑兵催马跑到沭成面前,问道:“小伙子,什么名字?” 沭成仰头看着男人,略带激动地回答:“沭成。” “你是乞族人?” “不是。” “那你要往何处去?”男人抚着胡须问道。 “你们又忘何处去?”沭成反问道。 “哈哈哈,好小子,我叫格日勒,有缘咱们再见!”对于眼前沭成的勇敢,男子很是欣赏的笑了起来。 “我等要风卷大地去了。”说完扬鞭驾马疾驰而去,卷去了数仗的尘土。 沭成站在原地,灰尘中人影婆娑。 “风卷大地。”沭成默念着。 第五章 九音觅 第二节 灼心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五章九音觅 第二节灼心 嗒的一声,红方的后越过漫长的国运线,吃去了黑方的魇,宋正礼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这样一来,他的后就暴露在谋的攻击范围下,而自己的王则失去了保护,黑方的踏往中间一堵,就万事休矣。虽然不过一盘棋,宋正礼还是惊出了冷汗,他明明清楚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疏忽。 然而黑方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对面的致命失误,反而挪动上方吃去一颗无关紧要的小兵,宋正礼暗喜,提子呈日字线落下,拍在黑王的上方。 “夺王”宋正礼收起脸上的悦色,审问的眼光盯着桌子对面的桑婷。“在想些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就是心里忽然很慌乱,头也疼。”桑婷掩饰的技巧相当拙劣,宋正礼也不便追问,便道:“在担心沭成吧?没事的,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桑婷强颜欢笑,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布满细汗,随即反驳宋正礼:“你不也是心不在焉的,想走赶紧的,我不留他,也不留你。”说完就急忙转身欲走,宋正礼知自己理亏,不言不语。目送着桑婷的背影,后者却突然短促的叫了一声,站不稳似的摔倒在地,宋正礼急忙上前,几个巡逻的乞兵也赶过来查看。 宋正礼焦急的扶起桑婷,却发现她的身体虚软无力的发抖,仰起她的脸看,额头上赫然映着一朵莲花样的符文,正在缓缓渗出血来。 “怎么回事!不管,到底怎么了!”宋正礼用衣袖止着桑婷的血,问道。 桑婷痛苦的喘了一大口气,睁开双眼,喃喃道: “要出事了,五塔,五塔邦要亡了。” 峰顶,格日勒注视着前方,一身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显出分外的威严,在他身后,数千名着银甲的骑兵以整齐的队形布满了山坡,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格日勒伸手指向几里外的五座高塔,一声令下:“今日,五塔邦变血塔!” 宋正礼脑海中急速思索着桑婷话里的含义,怎么会亡?桑婷额头那莲花他对此似乎有印象,是什么呢?他摇摇头,迅速的伏在地上,贴着地面细细听着。猛地跳了起来,眺望着北方的天空。宋正礼表情严肃的指使乞兵:“马上去通知前大长老以及金水木三部长老候选人,有人意欲袭击五塔邦,现在已经相当近了!”几个乞兵听到这话,一时间傻了眼,动都不动。 “还不快去!”宋正礼怒了,乞兵们连忙跑着离开。宋正礼搀扶着桑婷,也往路上走去,轻轻的对桑婷说道:“走吧,是时候接受三长老留下的遗产了,我们去金部。” 经过通往金部地下的甬道,宋正礼没费什么劲就打开了暗门。只是一个很朴素的土洞罢了,却堆满了黄金和十八般兵器,黄金的金光与铁器的银光交辉映在人们脸上。孙马熊三人压根没想做什么机关,他们明明白白的把兵器都按类摆好,如同就等着人来拿,宋正礼指挥着聚集过来的少壮领取兵器,叹道:“这大长老怎么···”话音落,一只厚实的肩膀拍在他肩膀上,回过头,桑东梁身着戎装站在他身旁,在他的后面,年轻的乞兵陆续进来领取兵器,已经装备好的乞兵在门外站好了队列,很是英姿飒爽。 “大长老——,怎么来的这么快?” “哦,我一直有命人在五塔的哨戒台上侦查着呢。” “那么,来者何人,可知道?” 桑东梁皱起眉头:“血马骑。” 突如其来的沉默,空气也凝重起来。每个人都听闻过这支神秘的中元骑兵,他们为数不多,只有数千之众,却战无不胜。宋正礼扫视着人群,神态各有不同,最大的相同点,是绝望。“哈哈哈哈,”桑东梁忽地笑起来,“怎么了?我们能赢的。你们不信吗?” 这时,苏醒过来的桑婷开口道:“那是当然。” “血马骑为何要袭击我五塔邦?”桑婷补充道。 “我已查出,这黑色工厂的兵刃就是销往中原,现在工厂炸毁,三个前任长老伏法,这中原自然要来找我们算账。”桑东梁说道。 五塔邦并不是一个城池,没有高墙,而是一个散漫的联合体,建筑之间遥遥相隔,这对骑兵来说实在是冲杀的好地方,然而由于没有过于集中的人口,很难短时间将其征服,此为一弊。骑兵虽迅猛,然而第一波冲击之后,则大打折扣,而灵活度在步兵面前也会受到牵制。为了能抵挡住血马骑的第一波冲杀,桑东梁,宋正礼,桑婷三人选择让乞兵与平民全部后撤出外围宽广的区域,收缩到一处房屋较为密集的地方——和镇。这亦是五塔邦关隘的所在,守住这里,避其锋芒然后图胜! “弓箭手,火枪手通通上楼,步兵腰上别剑,全部拿上长钩,找低处埋伏。全体准备!”下完命令,桑东梁抬起头来,眯起双眼,不远处的山腰,飘然着滚滚飞尘,其间不时有亮光反射出来。 “那是什么?”桑婷问道。 “盔甲和刀刃。”大敌当前,桑东梁紧张起来。 北方滚雷般隆隆的马蹄声近了,近了,终于停了下来。骑士身下的马躁动不安的踏着地面,一把刀举向天空,止了几秒,猛地往下一劈,伴随着格日勒的怒喝:“杀!” 数千名精骑成笔直的一字型从山坡上往下冲时,他们的银色铠甲和刀刃在反射着光,如同银色的海浪,来势汹汹的扑向五塔邦,如同要将其淹没。 “放箭!”数千箭矢带着破空之声袭向银色骑兵浪潮,骑兵们高举盾牌继续冲刺,眨眼间冲到了乞兵的面前,挥刀欲砍,乞兵伸出长钩,钩向马脚,谁知血马骑的刀更快,已经削断了乞兵的头颅,两军刚正式相碰,便呈一边倒趋势,许多乞兵死在刀下,还有很多被活生生的踩死。“拼死也要废了他们的马!”战场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乞兵们也红了眼的往前冲,一旦钩中了马脚,便将骑兵掀翻在地,马硕大的身躯挡在路间,挡住了骑兵,他们的速度骤然下降,场面混乱起来,摔倒在地的骑兵有的压断了腿,痛苦的嘶嚎着,咬牙拔刀看到乞兵就对着后者的脚一顿砍,有的没有受伤,跳将起来提刀拼杀,血马骑的骑兵下了马依旧威力惊人,个个以一当十,战场上充斥着负伤者的哀嚎,马的哀鸣,铁器交错的铮响,刀刃斩在人身体上的,骨头上的,血马骑兵的银甲渐渐染上了片片殷红,人的眼睛里也充满血色。 藏身建筑里的弓兵不时冒头对血马骑兵放箭,但人交错过于密集,不时有乞兵也被射中,失去坐骑的骑兵冲进楼去砍杀弓兵,在他们面前,一切都很脆弱,也不值得珍视,无论是敌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 此时,在乞族后方指挥部的三人急的焦头烂额。“照这种局势,撑不了多久了。”桑婷说道。 “没想到血马骑这么强......看来只能继续后撤了。”副将说道。 “那怎么通知前线的士兵?”桑婷有些着急。 “无法告知了。保存现有兵力,撤退吧。” “那怎么行!这不是让他们死吗?”桑婷急红了脸。 桑东梁站出,分外冷漠:“这是必要的牺牲。” 桑婷顿时定住,爷爷浑身散发着寒气令她不寒而栗。她倏然想起孙江最后的话,同样的话。她不再争辩。 “是。爷爷。” 宋正礼一言不发,他从未像此时这般担心自己的性命,血马骑的大名他知道太久了,而现在这支军队正向他步步紧逼,他忽然很想逃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拔出插在心脏上的刀,这里的最后一位乞族战士,也死去了。格日勒坐在高高的马上,俯瞰着地上数不清的尸体,微微摇头,调转马头。剩下的血马骑兵跟在后面,静静的往前走,小心的绕过乞族战士的遗体。 两个时辰内,血马骑已经攻占了五塔邦百分之八十的领地,五塔在望,他们反而放慢了步子,谨慎的蚕食着面前的每一寸土地,在他们身后的,则被血液浸染。 宋正礼握着手中的剑,站在一处低地的树丛里,他找了借口才从一路后撤的指挥部里逃了出来,在那里他简直喘不过气。五塔邦是要亡了,他对这个未来已经深信不疑。所有人都会死,乞族的灵魂将不复存在,今后没有乞族,只剩世间上万千居无定所的乞丐而已。但此时宋正礼想的,并不是乞族的命运,而是他自己的。 说起来,离开南平,经历了这么多的历练,似乎一点用都没有。四国符印,拿到了几个?四兽,自己连四兽的影子都没见着,到最后成为乞丐,还要死在乞丐窝中。出身虽贵为皇子,现在却连唯一可夸耀的身份都失去了,简直跟蝼蚁一般啊。 ——但我不能放弃眼前的生命。宋正礼心中一股坚定的呼喊。他用力握着手中的剑,转身。一个黑衣男子倚在树旁,用观察的目光盯着宋正礼。宋正礼一惊,本能的挥剑刺向黑衣人,那人却一闪腰躲了过去,双手贴着剑锋抓住了宋正礼的手,宋正礼连忙回抽,剑却不动分毫,黑衣人静静的看着他。 “宋正礼,身为王子,送命是这么无聊的事吗?” 宋正礼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沭成以一人之力过五塔,你觉得天下有几人能够?” “你是谁!” 男子侧身一步,松开握着剑的手:“五塔邦分五部,金木水火土,五塔试炼亦然,难道你们的五部只是为了名字好听才这么起的吗?” 男子看着宋正礼愕然却有所思的样子,忽的从手里拈出一个锦囊,道:“这是他给你的,我想,能击退血马骑的话,想必很有趣。”言罢,把锦囊丢向宋正礼,宋正礼忙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这小袋子,再抬首,那人已经不见了。 “正礼怎么还没回来?”桑东梁越发焦急,桑婷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外面,搜寻着宋正礼的身影。 “我回来了。”宋正礼忽然出现,把两人吓了一跳。 “你去哪里了?”桑婷几乎崩溃。 “我有办法了。” “啊?” “告诉我,今日是什么风?”宋正礼问道。 格日勒正策马前行,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五塔的动向。越来越近了,他正心中暗喜,忽然发现,五塔上方冒出了烟。 号令箭?不像。这乌黑的烟——是火!这怎么回事,格日勒想着可能出现的几个可能,不安起来,命令骑兵们加快了速度,这时,一道光引起了他的注意,格日勒猛地抬头,数百束淡淡的光点在空中移动,尾巴上还拖着烟。 “不好!是火箭!”点燃火焰的箭矢雨点般落下,却只落在了军队的前面十几丈,没有一支射中骑兵。众人正疑惑着,又是一阵火雨从天而降,这次却落在了军队的后方,血马骑依旧毫发无损。 格日勒的脸色却忽地变了。“不好!”他急吼一声,“快往前杀!”可是将士却犹豫不决,前面的道路已经被火箭烧成了一片,根本不能过去。 “快走!”格日勒怒喝一声,带头冲了出去。首领既动,骑兵也跟着往前,而这时,第三波火雨如期而至,正好落在血马骑军中,四面八方顿时燃起大火,不少人被箭直接射中身亡,尸体还在燃烧,骑兵们急忙往前冲,尽管前方也是重重火海。 “没错,今天是南风,风朝着我们五塔而来。”看着火海如万军出击一般覆过林地而扑向指挥部所在的五塔,宋正礼笑了。 “你可当真!这火烧过来,不要说我们,五塔都将化为一炬!”桑东梁质问着宋正礼。 “不,这火可还不够大呢,我们再加一把吧。”说完,宋正礼往地上泼上油,拿起火把,点燃了面前的草地。 血马骑马不停蹄的往前冲,然而目之所及尽是茫茫的大火,树木也烧的焦黑,树枝纷纷断裂落下。“将军!前面也是火,我们冲不出去的,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将军,我们先退吧,这么大火,他们肯定是要和我们同归于尽的,五塔邦也亡定了,我们任务完成了!”格日勒恨恨的望着五塔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什么了,火焰造成的气流扭曲了视线。“唉!走吧!”格日勒调转马头,带着血马骑往反方向的火海跑去。 大火借着风迅速扑向五塔,眼瞧着就要烧及五塔邦最后的土地,而眼前的由宋正礼亲手点燃的火离的更近,几乎到了家门口。“就是现在,浇!”宋正礼一声令下,水部和土族的部下朝着眼前的火拼命的浇水和土,这本身较小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然而更大的火依旧向他们而来。 “这我们可扑灭不了。”所有人瞧着这堵火墙,都放弃了抵抗。火来到了五塔面前,而这一片已经被宋正礼点的小火给烧的焦黑,再无可烧之物,这数米高的火墙便十分急速的弱下来,渐渐熄灭了。 所有的人都傻眼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不少人激动的流下眼泪,身子瘫软在地上,抽泣着。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桑东梁看着一名哭泣的女人,转头看向宋正礼,道:“正礼,你救了乞族。” 宋正礼道:“好一招火焚灼心之计。”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桑婷问道。 宋正礼沉吟了一会,掏出了那个锦囊,递给了桑东梁。 “这是一个人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何不以火塔之火灼一灼血马骑的誓死之心?”桑婷不由读着锦囊里纸上的字。 “拿乞兵去和正规精良的国家队正面对决,如何能够得胜?乞族五部之别,才应该是我们最该利用的,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桑东梁点头,深以为然。 “这个人是谁呢,好想见见他啊。”桑婷道。 宋正礼看着远方的天空,喃喃着:“我也想见此人。” 桑东梁和宋正礼走在和镇之间,尽管尸首已清理完毕,全部埋在了对面的山上,但这里的血腥味,硝烟味,事隔了半个月,依然刺鼻。 “从前,五塔邦只有自然死的老人。”言语间,桑东梁依旧是压抑不住的伤痛。 “现在坟地都不够用了。” 宋正礼四处望着,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人,其中一人站着推着一副轮椅,另一人则坐在轮椅上,细细看着地上的脚印。 “喂,那边的是什么人?”桑东梁往那边走去,宋正礼亦跟上去,前面那两人停了下来,等候着。宋正礼盯着那个推轮椅的人,记忆忽然回溯——是他!那个黑衣人!宋正礼压抑着激动,表面平静的走过去,那人显然也认出他来,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转了过来,让轮椅上的人看着桑东梁和宋正礼。宋正礼的目光不由的被其吸引,轮椅上的人是个中年人,全身似是无力的瘫在座位上,脖子歪在一边,唯有两只眸子,发着深邃的光。他也正盯着宋正礼,轻轻笑了笑,开口了:“不好意思,除了此法我没有更好的方法来保全你了。” “锦囊是你写的吗?”宋正礼忍不住开口。 那人慢慢转开了目光,开口:“我想走了,管直。” “是的,先生。”说罢,被叫做管直的人便把轮椅转过来,理都不理宋正礼的往远处走。宋正礼见状想追,桑东梁一把抓住了他。桑东梁无法掩饰自己的讶异:“那个人是管九音!” “管九音是什么人?”宋正礼一脸茫然。 “他是这天下第一的谋士!”桑东梁说道。 宋正礼看着那轮椅的背影,怔了好一会,拿开了桑东梁的手道:“那我就更加要见他一面了。” 说完,宋正礼丢下桑东梁,朝着管九音的方向追去。 第五章 九音觅 第三节 谋族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晚风习习,乞族人清理着血马骑奔袭过的街道,残肢断臂,断壁残垣,一切都破碎不堪。宋正礼与桑东良行走在血洗过的街道上,一边伸手帮忙,一边安慰着。 街道远处驶来一架木轮椅,宋正礼顺着桑东良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形枯瘦的中年男子,蜷缩在轮椅之上,衣服宽松的罩在他的身上,像被竹竿撑起。身后推轮椅的是一个精壮的汉子,年纪不大,却板着脸,目不斜视。轮椅“吱吱呀呀”的驶到近处,桑东良连忙弯腰,双手交叉于胸前行礼。中年男子扭过头冲桑东良点了点头,又把视线移向宋正礼,微微一笑,深不可测的眼神让宋正礼有点不知所措,不自觉的弯下腰行礼,宋正礼低着头看着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转动,直至驶出自己的视线,待木轮椅的“吱吱呀呀”声渐渐远去时,宋正礼和桑东良抬起头,目送最后消失在转角的二人一轮椅。 “管九音?”宋正礼依旧看着转角处问道。 “嗯,”桑东良若有所思的答道,“走吧,回去和不管商量一下重建的事宜。” 宋正礼搀扶一下桑东良苍老的身躯,说道:“好。” 但一路上宋正礼的脑海一直被管九音的眼神占满,忍不住说道:“他的眼神深邃中泛着忧伤。” 桑东良微微一笑,说道:“他是一个可怕又可悲的朋友。” “可悲?”宋正礼不解,“是身体的残疾吗?” “心伤比起身伤更要可悲。老人家今天就给你说一个天下第一谋士的故事吧。”桑东良看了眼好奇的宋正礼继续说道:“算算年头,管九音开始搅动云阙大陆的风云时候,你才刚出生。九音花泥出,智计锋芒露。他花了三年时间帮助中元一举攻下鸣瑞城,并将战线向北推移五百里,取得了东篱的物质支持和穴族的兵器支持。中元国傲视四国,睥睨天下,而管九音更是飞龙在天,名字响彻整个云阙大陆。” 宋正礼瞠目结舌,赞道:“如此才能!”心里想:我南平能得此人才,何惧中元的欺压,就算光复夏平大业又有何难?但转一想自己的处境,李闵行客死他乡,四兽五符一点苗头都没有,目光便立即黯淡下来。 “这可悲之处就是那一段流传于云阙大陆的佳话。”桑东良目光闪烁,面带微笑,仿佛在说自己的故事,“管九音因为身体的残疾,虽然身居高位,但不免有女子在背后偷偷议论,所以对爱情一直自卑,而管九音的妻子虽然貌美如仙,但由于是郦族女子的身份,一直只是男人娱乐的工具,而这两个人相遇,一段美好的爱情自然的产生。” 桑东良提到郦族女子像是完全揭开了宋正礼心里结的痂,往事一幕幕刺痛着宋正礼的心,王德阳的背叛,李闵行的客死他乡,黑工厂的黑暗经历,沭丹的惨绝人寰等等,那一夜的迷醉是他痛苦历程的开始,宋正礼眉头紧蹙,双拳紧握,双目隐隐含泪。 桑东良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之中,没有察觉宋正礼的异常,继续讲述着:“这人啊,总是乐极生悲,相爱后不久,管九音的妻子便怀孕,管九音幸福的看着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但在妻子临产的那一天,却是因为两者奇异种族的结合,妻子的生产十分的不顺,难产而死,这唯一不嫌弃他,不利用他,深爱着他的人死去,管九音悲痛欲绝,带着刚出生的女儿,从此隐于乞族,销声于云阙大陆,在乞族中也只有我知道他在此隐居。” 说完,桑东良眼睛湿润,仿佛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看了一眼沉浸在悲伤往事中的宋正礼,以为是被自己所说的感动,心里稍慰,叹道:“哎!”宋正礼心中有悲,所以不由的被桑东良的悲叹引了过去,喃喃的说道:“亲人离故确是世间最悲伤的事了。”说完,又立马从自己的回忆中惊醒,看到桑东良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嘴里还在叹道:“真是可悲啊!”宋正礼一下子面红耳赤,连忙想岔开话题,说到:“那管九音又为何残疾?”说完又后悔,自己是南平王子,谋族的苦难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但一想能转移话题也就行了。 “悲啊,”没想到桑东良又是一声悲呼,说到:“南平以南,有一大片沼泽地,名曰花泥,本来花泥沼泽是一片无人区,但在夏平时代,有两个种族被夏平的统治者认为是云阙的祸端而被驱逐,一个灵族,能预知过去未来,扰乱了天时,不管便是灵族孩子,我是在北罗行旅时在一个十字路口捡下的。”宋正礼早就在乞族人耳中听闻了桑婷的身世。 “另一个就是谋族,算尽天机,干扰了人和。灵族被赶紧杀绝,自此销声匿迹,而谋族就躲到花泥沼泽,利用地利,苟然残喘。而从夏平至南平,统治者谨遵祖训,一直扼守花泥沼泽,不让谋族出世。” 宋正礼没有再听桑东良的话,这段历史对于南平的王子来说早已烂熟于胸,但此刻祖训在他心中开始动摇,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海中荡起涟漪。 “这谋族确实了不起。”桑东良又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之中,仿佛穿梭到了两千年前。 两千年前,位于现在南平和中元交界的乾运城,还是夏平的皇都,天元殿中,夏平的第一百四十三代大帝宋武辰震怒,下令处死国师之子,当时的老国师管几何跪在大殿之上,俯首说道:“大帝,放老臣之子一条生路吧,他是老臣的长子,也将是未来的国师,为了国运着想也不能杀啊!”大殿中群臣附议,拥拥攘攘,跪倒一片。宋武辰转过身去,背对群臣,压抑着自己愤怒的心情,从牙齿龇出一个字:“杀!”站在身侧的公公吊着嗓子唱道:“传旨,立刻行刑!” “大帝!”国师悲呼,“饶命啊!” “传旨,立刻行刑。”大殿外传令公公又一声唱,这样一声接着一声,直至刑场,一身火红刑服的刽子手彪悍的扛着砍刀,身前跪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罪囚,正是国师之子,听到传令公公的唱旨声,他仰天大笑,只有他知道宋武辰那么迫不及待的坚决要杀他,连囚服都等不及给他穿上的原因就是宋武辰的婧元皇后勾引他幽会,又故意让宋武辰撞见,宋武辰恼羞成怒,又家丑不愿外扬,才会这么不顾不闻群臣的声音,不明不白的要处死他。 天元殿内,随着传旨声一声一声的远处,管几何伏在地上的身体颤抖着,双手慢慢的捏紧。当天夜里,婧元皇后悄悄翻过了国师府邸的墙,进入老国师的房间,施行了自己离间计的第二部分。她告诉老国师是因为宋武辰觉得谋族势力太大,决定铲除。并极力点燃了老国师的复仇火焰。 自此,这位谋族的老国师离开王都,勾连周围藩国制造叛乱,从而爆发长达十年的藩国之乱。 然而十年后藩乱平定,宋武辰立即下令捕杀所有的谋族人,走投无路的谋族人逃向云阙大陆最南端的无人区——花泥沼泽,利用沼泽地形,躲避宋武辰的追杀。于是在婧元皇后枕边风的提醒下,宋武辰留下祖训:谋族为天下祸乱之根源,封锁南疆,永世不能放出和禄用谋族之人! 宋正礼脑海里不停的闪过那个装着解决乞族危机的锦囊和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乞族衣服,母妃送别时故作的笑容,李闵行慈祥苍老的声音,沭丹天真烂漫的脸庞,这一个个身影击碎了玻璃般的祖训,一种得到力量,变得强大的渴望在宋正礼的内心激荡! “这谋族逃到了花泥沼泽就没出来过,”桑东良神采飞扬的继续说道:“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花泥沼泽开始弥漫毒气,谋族人深受其害,出生的婴儿多半残疾,但智力却更高的提升了,谋族人想方设法逃离南平的封锁,但残破的身躯实行不了他们睿智的计划,在绝对的力量之前,所有的计谋都是虚妄,除了死伤惨重,谋族人并没有逃出花泥沼泽,世世代代受毒气的侵害,身体越来越残破,智力却也越来越高。谋族还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找到彼岸花,来世就会拥有健康的身体。” “爷爷,桑爷爷。”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桑东良的口如悬河,宋正礼看到一个浑身血污的小男孩伸出小手拉着桑东良的衣角,仰着头看着桑东良,桑东良缓缓的蹲下苍老的身体,一双大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慈祥的问道:“怎么了啊?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爷爷,那群骑马的人是谁?”小男孩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疑惑,声音颤抖的问道。 “他们都走了,不要害怕了啊。”桑东良安抚道,声音也显悲凉。 “爷爷,我想知道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小男孩语气坚定。 “他们,他们叫血马骑。”桑东良有些不忍,但还是颤抖的说了出来。 小男孩咬了咬牙,转过身,道:“阿妹!”屋脚的一个米缸里探出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脑袋,两只泪汪汪地眼睛充满着恐惧,小男孩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了,哥哥会把他们打趴下的!为爸爸妈妈报仇!”这一幕冲击着宋正礼,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小小的背影也显得无比的高大。宋正礼向前走了一步,没有用乞族的礼节,而是南平的大礼,宋正礼双手抱圆,掌心向内,低头弯腰。这个动作让桑东良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扶住宋正礼,问道:“你这是?” 宋正礼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声音悲壮,说到:“如何稚子都知道报仇守护,我宋正礼岂能不如一个几岁孩子!” 桑东良被眼前的一切惊的不知所措,忙说:“你先起身,有什么事我答应你。” 宋正礼站直了身体,一脸严肃虔诚,说到:“是在下该死,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在下是南平国的王子,希望长老能为在下引荐管九音!” “啊?”桑东良愣在原地。 “在下无以为报!”宋正礼无比的严肃庄严,又弯下腰准备行礼。 “好说,好说!你快起身,”说些扶着宋正礼的手,又疑虑道:“可是因为南平的祖训?” 宋正礼紧盯着桑东良,眼神充满着渴望和力量,语气坚定的说道:“还望桑长老成全!” “好,好,你先随我回长老院找一下不管,我们再商讨。”桑东良急忙回答道。 宋正礼郑重的点了点头,两人离开。 夜色降临,一根蜡烛被点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一个小男孩对身旁地更小的小女孩说:“阿妹,哥哥强大起来的!” 第五章 九音觅 第四节 迎冬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五章九音觅 第四节迎冬 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宣告了凛冬的到来。不仅是无塔邦,远在千里的南平也沉浸一片雪白之中,不是同一片天,却是同一场雪。 滋滋的火烤声从长街的尽头处传来,燃烧的麦杆味混杂着人群的欢声笑语弥漫在整座万芒。街面上人影耸动,各家各户都在门口张贴着迎冬纸。恍然间,冬日第一场雪掩埋了一切。 “南平的子民认为“瑞雪兆丰年”,前一年的大雪才能迎来来年的丰收。这冬天也就成了万民的期盼,迎冬节啊,迎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一场雪。” 女子面前的桌角点着一盏油灯,城外的火光从窗格中透了进来,照亮了窗边饮酒人的面庞。似是自说自语,女子拎起酒壶往嘴里狠狠的灌了一口酒。 “一年了啊。”女子放下酒壶轻叹了口气,秋风吹动着门沿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女子坐在一张小桌边,对面摆着一副碗筷,凳椅上却不见有人。 今天的万芒分外的沸腾,平时足不出户的富商此时也都被下人搀扶着,在街面渡着步子。偶尔看见稍显可怜的乞儿,富商便从宽大的锦袍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的面前。一个小乞儿看着自己面前的银锭,一把抓起转身就跑。看着小乞儿渐渐跑远的背影,富商不禁有些哑然。摇了摇头,富商转身欲走,这时搀扶着他的下人指了指小乞儿跑走的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着这边气喘吁吁的赶着。一双沾染着不少污泥的小手伸到了富商的面前,手心里赫然捧着的是一堆碎银。富商一脸不解的看小乞儿,直到一边的下人恍然间一把接过碎银,小乞儿这才眯起双眼看着富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洁白的牙在这万家灯火的影子中显得格外耀眼,小乞儿深深的给富商鞠了一躬,转身便又跑开了。看着小乞儿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富商又看向下人手中的碎银,不禁心中默念。“这南平的乞儿都有淳朴之心啊。” 富商和乞儿的事只是今天万芒里的一个小插曲,见的人渐渐散去,街中的行人变得寥寥无几,就像城北街角的这间小酒肆。酒肆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荡波”二字,萧索的木门边插着两张一青一白的锦旆。男人下马驻足,看着随风飘扬的锦旆,心中不禁有些恍惚,直到拉马的下人出声打断他。 “主上,我随你一同进去。” 男人闻言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独自一人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这酒肆的外面看起斑驳的很,内里却是显的热闹不少。一张张原木的桌椅毫无规律的摆放着,酒客们都很熟稔的和掌柜小二们互相吆喝着,显然是常客。看衣着大多都是来南平做手艺和收麦子的异乡人。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众人都转头看向进门的男人,场面忽的冷了一瞬,打量了一番,场面又回到了喧闹中。男人也不说话,扫了扫身上的积雪,只是低头走到了屋角坐了下来,对面是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 “你清瘦了。”男人看着女子的脸轻声的说了一句。 “这里的酒酿的很好,你可以尝尝。”女子像是没有听到男人的问候,自顾的给男人满上了一杯酒,姿势甚是讲究。 “随我回宫吧。”男人按住了女子的手。 “正平还好吗?”女子抬头看向男人。男人闻言犹豫了一刻。未等男人作答,女子又继续追问。 “礼儿呢?” 男人的神色有些痛苦。 “他是庶子。” 女子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死死的盯着男人,神色显得有些狰狞。 “他也是我的孩子。”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女子又放下身子说道。 “你也做不得主。” 旁边几桌的笑谈与欢语声依旧,却像是搁在了一重幕帘外。两人间沉默起来,静的有点涩。隔了许久男人又笑了起来,他把杯底的酒吟尽,脸上微微有些红润。 “还要一杯吗?” “不了。”男人起身。“宫中进出都有些不方便。” “我送送你吧。”女子放下酒杯,对着男人行了一礼。 男人轻轻点头,朝着屋外走去。牵马的下人看到女子,忙急着行礼,却被女子微笑着打断了。女子在屋口微微停了一步,看着男人上马。像是听见了长街外的烟火声,女子露出了一点笑容,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 “其实这是我入浮塗宫之后第一次看见街头的迎东,那么热闹,真好啊。” 门一推开,那些还在谈天说地的,拍着肚子唱歌的,弹丝桐的全部都凑了过来。一个个探长着脖子,从窗户的缝隙中看男人的背影。 “你都不留一下?”贩绸缎的女孩已经满面酒色,拍着女子的肩膀,“人家深夜来看你,就是有意啊。” “对对对。”老琴工凑了过来,喷着酒气,山羊胡子急颤。女子掩面轻笑,取过琴工面前的丝桐,将其置于自己的双膝之上。琴声忽的炸开在屋子里,外面的烟火似都被压了下去。女子头顶上的那支簪子在琴声激扬中轻轻地颤着,所有人都喝起彩来。她忽地曼声长吟: “荡波酒,在万芒。枯灯金盏白玉裳。” 琴声骤然间变了,从酒肆中去往了云间。一盏思念的灯火像是要跨越天际。 “微霜凄凄百草寒,孤灯长明断人肠。” “摧心肝,空长叹。骄子似阳隔云端。天长路远艰险苦,稚子已出北望关...” 女子放声歌唱,悠然入耳,都是她的思念她的过往。曲毕,女子放下丝桐,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上次迎冬的时候,礼儿还在听我弹琴。” 无人应答,窗外的那个背影也已经不在了。 没人知道这抚琴的女子就是被贬废的王妃,而这匆匆的男子就是这南平的王上。他在这迎冬节只是想见见自己的爱人,但这一见却又有着无限的憋屈。祖宗的礼法就像是一场无法躲避的大雪将他的权力深埋,一个王也躲不过一场大雪。 千里外的五塔邦,一老一少一女正站在路口。 “决定好了吗?”一身火红的不管小姐看着宋正礼问道。 “你说呢?”宋正礼拍了拍挂在胸前的包裹。 “此行成败都是未知数,谋族之心不可猜测,总之一切小心为上。”桑东梁上前拍了拍宋正礼的肩膀。 “行了行了,他可不是那些小乞儿,别人可是南平的王子。”不管小姐瘪着嘴说道,显然对于宋正礼掩饰身份此事心有不满。听到不管的语气,宋正礼有些哑然。桑东梁对其抱了一个歉意又无奈的眼神。宋正礼对着二人微微抱拳。 “这些时日承蒙二位的照顾了,青山依在,绿水长流,我们日后再见。”将包裹从胸前挎到了背后,宋正礼挥了挥手就朝着离五塔邦最近的城镇走去。还未等宋正礼迈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了不管的声音。 “宋正礼,如果你日后见到了沭成那个王八蛋。”宋正礼停下了步子。 “告诉他,我在五塔邦等他。”宋正礼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按照大长老的说法,五塔邦的附近只有一个城镇——泗水镇。说是镇子,其实算得上是一座小城,因为千曲的支流泗水闻名,盛产鱼类,每天都有其他城镇的商人来这里采购水产,时间久了,反倒成了方圆数十里最繁华的城镇。泗水镇距离五塔邦有三十余里的路,宋正礼走走歇歇,用了两个多时辰才来到镇子上。镇子口有一排排杨柳树,叶子都已经泛黄,随着风声轻轻的摇晃着。整个镇子的地面都是青石砖铺起来的,一阵阵湿气混着凉意从地面升腾而起。扫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街道,宋正礼不禁摸了摸鼻子。 “这么大的镇子,去哪里找一个人啊。” 就在宋正礼为寻找管九音的下落而苦恼时,一个身穿蓑衣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宋正礼的面前。 “阁下是不是宋正礼?” 宋正礼看了一眼中年男子,有些惊讶。 “对,我就是宋正礼。你认识我?” 中年男子闻言笑了笑。 “我不认识你,是管先生委托我在这里等你的。说今日会有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来此,让我将此物转交给你。”说完,中年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到了宋正礼的手中。 宋正礼接过锦囊,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管先生?管九音?” 中年男子抱了抱拳。 “先生确实名为九音。既然东西已经交到了你手里,在下就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宋正礼发问,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待中年男子走远了,宋正礼这才反应过来。 “这管九音确实非等闲之辈,竟能猜测到我会至此。”心中对与管九音的会面又多了一分期待。宋正礼打开锦囊,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布帛,上面写着一行诗句,用的是夏书的字体,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风淡云轻的味道。 “一岁年月一岁重,万千愁事寻智翁。 天宇初亮东升里,隐于深山草庐中。” 宋正礼看着诗句,不禁默念出声。读完后,心中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看懂了,可又没有懂。按照字面意思,前两句就是说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心中无数的忧愁需要一个有智慧的人来解除。后两句是说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却藏在了深山的草庐之中。 “难道管九音知道自己来找他是为了何事?这草庐就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吗?”定了定思绪,宋正礼决定按照这首诗所说去东边的方向看看。 泗水镇中的水池在秋风中透着一股凉意,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枯败的杨柳叶,粼粼的波光闪在倒垂杨柳枝上。宋正礼将腿伸开,靠在石桥边的阴凉中。经过半天的打听,宋正礼也才发现管九音在这泗水镇还是个名人,早年来此的管九音曾帮助镇子解决了水患,处理了鱼灾,镇上不少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可奇怪的是却没人知道他居住在哪儿。 “这东边这么大,山又这么多,这可怎么找啊。”就在宋正礼为寻草庐烦恼之时。凉亭的另一边,一对男女正偷偷的相互依偎在一起,轻声的诉说着情话。因为中间隔着繁盛的柳枝,二人反而没有发现独坐于此的宋正礼。 “周郎,你说明日我们去看日出可好。” “别说看日出,这星光,月亮我都愿意同你一起。” “那好,明早我们相聚于此,便赴往那秋凉山。” 宋正礼无意间听见二人的对话,心中不禁有些不知味,自己这还在为日后的出路而愁苦,这二人却相约着去看日出。 “日出?”宋正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从柳树枝中冲了出来,来到二人面前。 “你们刚才说要去何处看日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二人显得有些呆滞。只听到男子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秋凉山。”听到男子的回答,宋正礼心中一喜,这秋凉山定是自己此行的目标了。宋正礼将目光又投向二人,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反而鞠躬道起谢来。 “多谢兄台的指点,你们继续,我就先走了。”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宋正礼迈着步子就跑远了。待到宋正礼的背影消失不见,二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登徒浪子!竟行此偷听之事!”男子不禁怒吼。女子闻言竟是羞红了脸。大雪下的一汪秋水边倒是沾染了一丝春色。 “秋凉山,秋凉山,果然是叫秋凉山。”宋正礼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随着一阵阵的凉意袭来,握着双臂一直打着摆子。随着渐渐转黑的天,宋正礼不禁有些苦恼,看着自己身上有些单薄的衣衫,宋正礼有些后悔没有听从不管的劝告,多带一些衣物。 “草庐,草庐,这里草倒是不少,可庐在哪儿啊?难不成真住在山顶嘛”看着已爬过山腰的自己,宋正礼不禁有些腹诽。正当宋正礼嘴里还在嘀咕着,一道声音打断了宋正礼的话语。 “我们确实住在山顶。”宋正礼闻声抬头,发现一个长的极为俊美的男子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仔细一打量,正是为管九音推车的那位男子。 “你是管先生身边……”未等宋正礼说完,男子就打断了他的话。把一件厚重的裘披披在宋正礼的身上。 “是先生让我来的,他已经等候你多时了。迟迟不见你的身影,还以为你被这山中的虎兽给叼走了呢。”男子看向宋正礼的神色中带着一丝轻视。听到男子的话,宋正礼刚想反驳,可想到自己此行是有求于人,便软下了语气。 “多谢兄台,还请兄台带路。” 二人就这样一路无言,走到了山顶。宋正礼的面前,一座草庐正立于此。夜色如水,一颗颗繁星早已点缀在这苍穹之上,看到离这天空如此之近的草庐,宋正礼情不自禁的出声。 “这伸手就能摘到星星吧。” 回答他的是一句有些沙哑,但却充满雄心壮志的话语。 “今入我草庐,手便可摘星辰。” 管九音推着自己的轮椅,从草庐中驶了出来。 此时的天空,星月皎洁,整个大地一片银装。 第五章 九音觅 第五节 庐策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五章九音觅 第五节庐策 繁星点点。庐前的积雪映射出月亮洁白的光华。在这光华中,轮椅上的管九音显得静谧而神秘。 管九音微笑着凝视着宋正礼。宋正礼的呼吸一阵急促,他回想管九音“今入我草庐,手便可摘星辰”的话语。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母亲、父王、王兄......这一张张面孔使他觉得此刻自己就站在南平国万芒城城中心的浮塗殿上,一切都回到了一年前的样子。那时,他还正在意气风发的想要做一位杰出的南平王子......想着想着,宋正礼不觉想的痴了。 “咯吱咯吱”,管直踏着积雪走到管九音身边,推着管九音进了草庐。 “还在等什么?”草庐中响起管九音沙哑的声音。 宋正礼一怔,快步跟了进去。 庐门静静地合上了。空中又飘起了细细的雪绒花。 草庐中,有一团篝火。隔着篝火宋正礼和管九音面对面地坐着,管直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在想什么?”管九音缓缓问道。 宋正礼心中一惊,答道:“摘星辰。” 管九音一笑,不再说话。他的身后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上堆放着层层书简,其中大部分书简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灰黑,而些许几个却还带有山间绿竹清新的气味。宋正礼透过篝火的热气注视着管九音,可是,他的心思却时不时地游离到身后。身后铺盖桌子的锦帛上书写的四个大字,使他的头脑自进入草庐以来便嗡嗡作响,难得一刻安宁。 管九音的脑袋斜靠在椅背上,斜视的目光里透着一丝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正礼。 篝火中的一截树枝燃烧殆尽,发出一声“哔啵”的清响。 “南平,”管九音看着那颗在火焰中渐渐化成灰烬的树枝,幽幽的念出了这两个字。 庐外冷风呼号,宋正礼的额角却渗出了层层汗珠。他缓缓的站起身,走到身后的桌子前,怔怔地看着锦帛上的字——“南平必亡”。他倏然转身对着管九音,深深一揖,吃惊的问道:“先生此言何解?” 管九音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将一根树枝扔进篝火中。火苗跳动着,翻卷着。 “何解有两解。一解是字面的意思,另一解是如何解决它。你所指的是哪一解?”管九音微笑着。 在宋正礼的意识中,他从没有想过南平要亡。他呆了半晌,皱起眉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何必问我解法?” 宋正礼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此刻,他的心翻江倒海,不知为什么他竟无比相信管九音的论断。南平必亡!他本以为寻到这位谋族奇人,自己返回南平的愿望便指日可待,但他未曾想到刚一见面,就被浇上了这样大的一盆冷水。南平亡了,我该何去何从?宋正礼这样想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管九音饶有兴致地看着宋正礼,过了许久,他轻轻地问道:“你们南平有什么?” 宋正礼晃过神来,看着管九音,疑惑道:“有什么?” 管九音顿了顿,继续问道:“中元有什么?” 宋正礼回想起五塔邦惨烈的战役,不假思索地答道:“血马骑!” “那么北罗呢?” 杜兰教士那张猥琐的脸浮现在宋正礼的脑海中,他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缓缓答道:“奥神教。” “东篱?” “东篱是云阙大陆最富庶的地方,佣兵无数。”宋正礼心中一凛,接着快速说道:“西彭有天险莱澎湖。而南平......” “孺子可教也。”管九音微笑着:“你们南平有什么?” 宋正礼再次起身,俯身下拜,声音恳切地说道:“敢问先生解法。” 管九音没有理会宋正礼,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方今天下,东篱、西彭各自为政且都有天险庇护。中元、北罗、南平三分中央大陆。中元霸主,血马骑睥睨天下。鸣瑞城大战,北罗气势衰颓,但奥神教自有妙法,近年来国运亦蒸蒸日上,可与中元一较高下。两国间必有一场大仗要打,大仗一歇,南平危矣!我可助你在返回南平,但不知返回后你又作何打算?” 宋正礼看着管九音,摇了摇头。他想到万芒城破,想到南平百姓甚至自己的父王、母亲、王兄还有那些看着他从小到大和颜悦色的满朝文武沦为阶下囚的画面,不由得浑身打起了哆嗦。他向管九音拜了两拜,再次问道:“敢问先生解法。” “逆天而行,必遭屠戮。”管九音说完闭上了眼睛。 许是刚才的长篇大论使管九音精力不支,无论宋正礼在他身边如何叩头、如何询问,他也只是轻轻地呼吸着草庐中温暖的空气,似乎渐渐沉入了睡梦中。宋正礼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鲜血,眼眶中的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终于缓缓地站起身,走向了草庐的柴门。当他将要推开柴门时,身后传来了管九音沙哑的声音:“你拜我作亚父如何?” “先生愿意救南平?”宋正礼回身惊喜道。 “非也。”管九音再次闭上了双眼。 宋正礼眼中的光彩瞬间暗淡,他发出了一声冷哼,淡淡说道:“南平危在旦夕,拜亚父又有何用?”说完,他推门走出了草庐。 好大的一场雪。雪染白了世间万物,层层鹅毛既朦胧了前路,又遮蔽了归途。南平!一阵悲凉自宋正礼的胸中扶摇直出,他仰望夜空,雪片一片片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混合着他眼中的泪水缓缓流下。在这静谧的山林间,这安逸的草庐前,这个孤独的人发出了一声清啸。啸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震下了屋檐的积雪。 谁在舞剑?眼前纷飞的雪花中,剑影飘摇。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这草庐前的空地中穿梭腾挪。雪花围着剑身,聚在此人胸口,既不上浮也不下落。雪花慢慢形成了一个雪球。长剑刺出,雪球碎裂。好一场雪,好一柄剑。管直立身收剑,走到看得发呆的宋正礼身边,对着草庐,说道:“回去吧。” “回去又有何用?”宋正礼苦笑着,他看了看管直,疑惑道:“你也是谋族?” 管直点了点头。 “可谋族不是......”宋正礼话刚说到一半便看到管直眼中精光大盛,不由硬生生地停住了。 雪还在下,管直和宋正礼的头上渐渐顶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我被谋族驱逐。”管直平静地说道。宋正礼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那平淡的神情后深埋着巨大的悲伤,而这悲伤对自己来说又是那么的熟悉。浮涂殿父王的那一声大喝,四面走向自己的南平禁军,不敢直视他的满朝文武,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但是,我不恨。”管直继续说着。是的,宋正礼心想,我也不恨。 “我是谋族惟一一个拥有正常身体的人,他们那样对待我,他们那样揣测我,也是应该。”管直叹了一口气,看着宋正礼,说道:“是先生收留了奄奄一息的我。你我很像,但又不像。你,还不如那个女子。” 女子,宋正礼心想,管直这样的人心中也有爱慕的人吗? 离开还是回去,这个问题缠绕在宋正礼的心中。离开该往哪去?回去又能如何?只要能救南平,回去有何难?拜管九音亚父又有何难?可是...... “管直哥,宋大哥,喝茶。”宋正礼和管直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捧着一个茶盘,盘中放着两盏清茶。 “谢谢你,小音。”管直接过了一盏茶水。 管小音,宋正礼回想起桑东梁的话,他看着眼前拥有水灵灵大眼睛的女孩儿,微笑着接过了剩下的一杯茶水。他啜饮了一口。芒香!宋正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没想到竟在此处喝到了产自万芒的香茶。从前自己还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时候,宋正礼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带着苦味的香茶,如今的他,却在这大雪纷飞的夜里喝出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宋正礼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放在管小音手中的茶盘上。这时,管小音甜美的声音响起了:“宋大哥,父亲托我问你,当茶叶被热水浸泡成为茶水时,茶叶本身还重要吗?” 闻听此言,宋正礼的瞳孔倏的放大。他转身推开柴门,快步走入草庐。 管直与管小音相视一笑,抬头仰望着漫天的飞雪。 来年必将是不平凡的一年。 当宋正礼再次进入草庐时,桌上原本的锦帛不知所踪,代之的是云阙大陆的沙盘模型。宋正礼走到管九音面前,见他仍在沉睡,便静静伫立在他身边,不发出一丝声响。 庐外的风声呼号得更加狂躁,雪下得也更紧了。篝火中的柴火即将燃尽,夜也将要过去,而宋正礼竟没有一丝倦意。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熟睡的男人,心中激荡着无尽的激动与钦佩。 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轻烟袅袅升起。管九音伸了伸脖子从睡梦中醒来,他看到站在身旁的宋正礼,脸上没有表露出一丝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有解吗?” “无解。”宋正礼回答。 “无解该如何?” 宋正礼回道:“根本不需要去解。” “你终于肯放下了?”管九音微笑着。 宋正礼也微笑着,说道:“也可以说,我终于拿起来了。” “哦?”管九音饶有兴致地看着宋正礼。 “如果只守着茶叶,便永远喝不到茶水。茶放的久了,会变成陈茶,发酸,坏掉。茶叶需要水,有了水,茶叶的滋味也在其中。南平也是。”宋正礼一口气把话说完,小心地看着管九音的神色。 管九音咋了咋嘴,突然放声而笑。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宋正礼说道:“云阙必乱,巨人将出!” 宋正礼俯身跪下:“请先生指点!” “你还叫我先生?”管九音笑着问道。 宋正礼脸上浮起兴奋的笑容,喊道:“亚父!” 管九音含笑点头,抓起宋正礼的手,说道:“推我到桌前。” 宋正礼走到管九音身后,缓缓推动轮椅。沙盘就在眼前了,管九音说道:“南平有什么不重要,南平没有什么才重要。” 宋正礼点头称是。 管九音继续缓缓说道:“方今天下,东篱、西彭虽有天险庇护。但海族与东篱争锋不断,不足为惧。西彭虽在莱澎湖中建国,但是统治国家的是女子,其国中男子多有不满。它的安定繁华恐怕也快到头了。至于中元和北罗。中元虽为霸主,血马骑确实横行天下,但是云阙大陆这几百年的和平使这个马背上的国家早已挥霍殆尽。东篱也与它渐渐疏远了关系。如今的东篱,联合着北罗。然而北罗虽然在奥神教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但是近几年异教突起,想来终究会有分庭抗礼的一天。中元与北罗的大仗必然要打,你可知为何要打?” 宋正礼凝视着沙盘,脱口而出了两个字:“东篱。” 管九音哈哈一笑:“不错,谁能联合东篱,谁就能称霸云阙。中元必将在自己实力尚存之日挑起战争,且要一举歼灭北罗。但是,不会那么容易。云阙格局瞬息万变,四国自身也迟早大乱。但是反观南平,虽然兵马不强,但是粮草充足,国泰民安,更没有致命的内部问题。你要我救南平,我办不到,可是如果在纷乱到来之前,立足南平,以我看来,大有希望!” 宋正礼闻言再次俯身,说道:“恳请亚父指点。” 管九音看着宋正礼,缓缓问道:“我儿可愿在这草庐中陪我闭关三年,学习纵横天下之法?” “谨遵亚父差遣!” “好,就让你我共上九天摘星揽月!”管九音说完,右手在桌上轻轻一抚。不知他触动了什么机括,整个沙盘轰然碎裂,只剩下南平稳稳挺立在云阙的南边。 第六章 血马驰 第一节 新兵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六章血马驰 第一节新兵 吉达双手使劲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惫的表情,茫然的对着桌上的油灯的灯火发呆。 今年中元扩军,可把分配到征兵处的他累着了,无患无战的,谁肯当兵,只得四处搜捕年轻乡壮,农时都误了。新兵一个个愁眉苦脸,看着也生气。一阵北风带着些许白雪从门帘里席卷而来,吹熄了油灯,吉达连忙缩起脖子,起身欲关门,刚走到门口,便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吉达心里正烦着,破口大骂,好一会才停下来,来者也不反驳,静静的垂首站立。看到吉达住了嘴,这人才开口:“大人,我是应召入伍的。” 吉达不耐烦的挥手:“征兵截止了,回家过冬去吧!”说完打了个喷嚏。 “我是来应招入伍的。”这人重复着。 吉达心头火起,抬头欲骂,反而吃了一惊——面前的人,似是未及弱冠,却身材高大,眉目清秀,衣着装扮与中元人不同,是外邦人。 还瘦了点,吉达心想。此人真正吸引他的,是其气场。他很平静,处变不惊的神态让人敬畏。主动要求当兵的不多,这家伙看着像个人才。想到这,吉达缓和了口气:“为什么想当兵?” “为了糊口。”他轻描淡写的回答着。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吉达笑笑,“出门往北走,一号军营,我现在给你写文书。” “谢谢。”来者脸上无悲无喜,吉达诧异的看看他,低头写好文书,问道:“什么名字?” “沭成。”他表情坚毅。 草原的边缘是一片沙场,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也没有像样的建筑,只有一个用栅栏围起的房屋,屋外几名着甲胄的士兵站岗。一根大旗扎在房屋附近,旗上的“中元”二字随风飘动。旗下就是中元新兵一营。黑压压的新兵们在几个军曹的喝令下站成较为整齐的队列,沭成也在其中,他的注意力在前方的那个军曹:一脸傲慢的扶着腰刀,在高台上踱着步子。 这个人应该是个头儿。沭成暗自下了判断。刚想到这,那个军曹就发话了:“小子们,欢迎来到一营,我是你们的头儿,百夫长绍布。”说完,绍布停下来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队列旁的军曹抬脚踢翻身边的一个新兵,吼道:“磨叽什么?叫大人!”新兵们这才反应过来,齐声喊了一句:“大人好!” 绍布点点头,跳下台来,在新兵前巡视着,忽然拔刀,朝着地上劈下。刀锋猛地砍到一个新兵脚尖前的两厘处。那新兵顿时脸色发白,却一动不动。绍布拖着刀,顺着队列划出一条直线。“这次先警告一下,下一次站队,再不站整齐,脚踩过线的话,我保证你超了多少,就会被我砍下多少。”说罢,他嘿嘿的笑了,随即恢复严肃,吼道:“解散!” 此后的七天,却没有任何训练,起初,所有人都疑窦丛生,但老兵们缄口不言,过了两天,新兵们也就理所当然的享受起生活,每天睡觉,吃饭,打牌,风气无比散漫。而沭成不为所动,每天固定自己锻炼两个时辰,也不与其他人交流,他是新兵里的怪人,形单影只。他强迫自己过着规律的生活,锻炼,进食,甚至晚上,看一点有关兵法的书。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沭成却久久不得入睡。沭丹,正礼、桑婷。三个名字,四个人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盘旋。 “我意已决,我意已决。”沭成不停喃喃着。直到天边泛白,他依旧睁着眼,不情愿的面对一个现实。 其实心中却是好想回去。 终于在第八天,集合的命令传来,新兵们懒散的聚集起来,稀稀拉拉的站好队,歪头看着眼前的绍布。 绍布轻轻的走到队列面前,脸上挂着笑容,扫视着人群。沭成心中一凛,低头瞟瞟身边的人,对齐了步子。与此同时,第一排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新兵抱着脚在地上打滚,脚掌上的断处清晰可见其中的白骨,血液汨汨流出。绍布甩了下刀上的血迹,继续踱着步,几个士兵上前拖走看了那个惨遭断趾的人,另有十几个士兵提枪开始在人群里穿梭,压解了百多人出队伍,这些人不知所措的东张西望,这时绍布道:“你们这些人,在队列里还敢这般松散?全部除名!给我滚吧!”言罢,士兵们押着这些人,离开了练兵场。 剩下的两百新兵,肃穆而立。绍布满意的看着队列,开口道:“很好,剩下这点人,就好管多了,我再重复一遍,欢迎来到一营。” 话音刚落,新兵异口同声的吼道:“是,大人!”这一次,则相当的整齐。绍布咧着嘴:“行,那么言归正传,接下来是新兵训练。” “再进入训练之前,你们先把外衣脱了。”此言一出,队伍中又起骚动,此非三伏天,迎冬节已过,北风凛冽,人们都穿已上厚重的衣裳。是以迟迟无人除衣。除了沭成,他当即脱下了衣物,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笔直的站着。其他人见沭成带了头,也无奈的除去了外衣。 “很好。” 绍布扭头吩咐军曹:“先让他们跑上五里。”说完一指沭成:“他,跑十里。” 沭成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绍布走过来给了沭成一个耳光,骂道:“让你多跑,是让你明白,别在这出风头!做第一个脱衣服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懂吗?” 沭成用狼一样的盯着绍布。绍布轻笑一声:“你和我说话,缺了礼数,再加十里。” 半响,沭成低头道:“是,大人。” 第一天,沭成绕着从早上一直跑到了晚上月明星稀,鞋子也磨穿了,双脚从火辣的疼直到麻木,血液渗透了鞋底,到达终点后,广阔的沙场只剩下他一个人。远处的帐篷里都点起了灯,几处篝火轻轻的燃着,青烟嗤嗤的向着天空。沭成挺着腰脊,强忍着疲劳与伤痛,端正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忽然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是绍布,他手里拎着一对布鞋。 “这不是最累的。”他把布鞋扔到沭成的脚边。 沭成伸手捡起地上的鞋,道:“谢大人。” “我以为,你这种人不会要这对鞋。” 沭成看着绍布,没有说话。 青铜鼎中的檀香袅袅漫过,宫女白皙的手举着小团扇,将这香味均匀的铺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披着裘袍,头顶一弯金冠。端坐在厅内正中央的王座,身后的墙壁由紫金浇成,九只张牙舞爪的王狼踞着。在他面前,满朝文武分立两侧,中间跪着一个着黑衣的精壮男人。 “父王,病重让我代理中元军务,格日勒,此次降五塔邦之行,可顺利?”格日勒低头看着眼前的地毯,紧咬牙关。 “格日勒,大王子问你话呢。”一名文臣在一边旁敲侧击。 “禀大王子,血马骑此行,已大败五塔邦,五塔邦再无生气,不足虑。”一个大胡子武将迈前一步,单膝跪下与格日勒并肩答道。 “卓不魁,我没有问你。”大王子懒懒的直了腰,逼视格日勒。 “是。”卓不魁嘴里说着,却没有起身。方才的文臣又开口道:“这护国大将军和血马骑统帅互相包庇,可——” “五塔邦未亡。回大王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文臣,格日勒跪的笔直,直视王子。 “此番战役,血马骑歼灭五塔邦万人,绝大部分领土已经化为废墟,然而,五塔邦依旧未亡。” “血马骑元气大伤,确有其事?” “五千血马骑,今尚存半数,其余悉数战死。”格日勒的悲哀掩饰不住的流露出来。 “血马骑乃中元百年来,无可替代的绝对王牌,五塔邦一役是你担任血马骑统帅的初战,就落得如此惨烈。你该当何罪?” “唯求一死。”格日勒高昂着头。 “住嘴!”大王子正要开口的时候,百官群中传来一声怒吼。一个身材健硕的紫衣男子大踏步而出,立在格日勒面前,只剩绣着鹰的袖口前后摆动。。 “王子。”格日勒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后者正是中元当朝王储李元成的弟弟,李元幕。李元幕怒瞪着格日勒,问道:“中元百万大军,几人能出一个血马骑?” “千人未必能有一个。” “损失一个血马骑兵,需多久能培养一个合格的新兵?” “半年。” “损失一名统帅,又需要多久?” 朝堂上下皆沉默了,李元幕直视格日勒的眼睛:“一死了之看似坚决,却实在软弱的很,没有任何意义。造成了对国家这么大的损失,你的赎罪方式竟然是让国家损失更多吗?凡成大事之人必隐忍,就算要死,请将军死得其所!” 李元幕眼里竟藏着一丝温情,说完这段话后,他转身回到了众人之间,而格日勒像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金鸣声起,格日勒抽出了腰间肋差,寒光闪动,他已切断了自己左手的小指,飞快拾起,疾步走至离王子李元成五步之地,双手呈上,头低下深深鞠躬,道:“我将自己的性命寄于陛下,求陛下饶我一死!” 李元成看着那根孤零零的手指,示意侍卫前来取走,缓缓开口道:“保留格日勒血马骑统帅之位,五塔邦征伐战一事不再追究。不过,格日勒将军,你的下一步棋,想怎么走?” “我需要一些时间招募新兵,一年后,必取五塔!”格日勒眼中精光大盛,似乎感觉不到断指的疼痛。 李元成点点头:“退朝。” 百官陆续离开了正宫,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李元成和李元幕。李元成站起身,离开了王座,走到格日勒跪过的那一处宫毯,俯身摸索。手上沾染上开始发黑的血液,李元成皱眉,拿出丝巾擦拭着:“你救了他一命。” “是你救了他,陛下。” “不要叫陛下.......元幕,我们是兄弟。” “——是,王兄。” 从正宫走出来,李元幕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格日勒从拐角走出来,一声不吭对着李元幕行君臣之礼。李元幕赶紧扶他起来:“何为行此礼?我非王,此事万万不可。” “我的命是您给的,您就是我的王。” “这话可不许乱说。” “不,其实王储本该是您,你更为——” “放肆!”李元幕打断了格日勒,四处观望着。格日勒看着李元幕,嘴角微微上翘,轻声道:“我知殿下胸有大志......” 艳阳天,明晃晃的光直射大地,军营内外被晒了个通透。每逢这种天气,天空就尤为蔚蓝而深远,阳光温和的覆盖着新兵们裸露的脊背,给他们带来些许温暖。沙场上,新兵分成一对对进行格斗,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沭成的对手是一名彪形大汉,而且精通于摔跤,在交手的几个回合内,不停的将沭成摔倒在地,绍布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体型悬殊的搏斗。然而局势出乎他的意料,沭成不停的挥出重拳,击打着对手的脸颊,而后者已经没有招架之力,勉强撑起身子不让自己倒下,而沭成则规律的,甚至是慢条斯理的一拳接着一拳,像要摧毁对方的意志,终于,大汉轰然倒下,只剩沭成满脸血迹,如同一个恶鬼矗立。沭成扫视四周,极大的竞争欲使他凶狠,与他目光对上的人都不自觉的马上避开视线,而有一个人独独除外。不知何时,格日勒来到了这个训练营,骑在他的黑马上注视着沭成。 调转马头,格日勒骑马向沭成而来,沭成赤裸上身,微微发抖,看着格日勒越走越近,没有行礼。绍布刚要张嘴呵斥沭成,却又识趣的闭上了嘴。 格日勒带着微笑,居高临下的看着沭成:“你来了。” 沭成反而说不出话来,怔怔的看着格日勒。 “追随我吧,来血马骑,一起风卷大地。” 黄沙从地面扑腾而起,迷住了人的眼睛,沙粒哗哗的响着,在地上盘旋。沭成的回答掩盖在啸声中,也听不见说了什么。 草原起风了。 第六章 血马驰 第二节 自屠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六章血马驰 第二节自屠 这是中元的腹地,天空随风飘着几片残雪,地上的草原也不因为季节的流转而变得枯黄,依然显得翠绿。 广袤的草原延伸到天际,而这片草原中间却秃了一块,那是中元的新兵训练场,原本的草地被新兵日复一日的训练踩成了泥土地,寸草不生。此刻,这块草原秃斑上集结着一批新兵,一排排长枪枪尖指着苍天,枪杆“咚、咚、咚”的砸着地面,新兵嘴里不停的叫吼着“屠”、“屠”、“屠”,这些吼声仿佛传遍了整个草原。 新兵长旁边是一位骑着马的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这一人一马的眼里含着煞气,不怒而威。二百新兵像是面对着一尊煞神。新兵长低头哈腰的说道:“尊贵的血马骑百骑长满都拉图大人,这次的新兵怎么样?” 百骑长满都拉图点点头,嘴角含着笑意的看着这群热血的青年,握着马鞭的手在空中招了招,这群新兵立刻安静了下来,满都拉图大声的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屠杀?” “为了鲜血!”两百人的整齐声音振聋发聩! “鲜血为了什么!”满都拉图很满意这样的气氛,也吼道。 “洗涤人间罪恶!”一只盘旋在白云间的草原苍鹰被这一声惊到,转翅飞离。 满都拉图满意的看着这群新兵,双腿夹马,马向前走了几步,大声说道:“你们即是屠戮的魔鬼,也是审判的天神,但要作为鬼神,就要有鬼神的能力,我今天只带走二十个人。从现在开始,以草原为界,在这片训练土地中,站到最后的二十人,就是我要带走的血马骑!” 这两百新兵有些不明所以,相互疑惑的看着对方。沭成却慢慢松开了手中长矛,另一只手却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突然人群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沭成的短刀劈下身边一个新兵的胳膊,满都拉图赞赏的看了一眼沭成。随着沭成的这一刀,人群顿时炸开,刚才的队列乱成一团,一场厮杀顷刻而至。 沭成手中的短刀发挥了极大的优势,在拥挤地空间内,长枪是施展不开的。沭成劈扫斩削,瞬间身边空出一块,自己也变成一个血人。然而周围人发现沭成这个强大的对手,都一致的把长矛指向了沭成,围成了一圈。沭成的表情也立刻凝重起来,心里浮出“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八个字,他没敢轻举妄动,手持短刀,环视着这一杆杆尖刺般的长枪。而这一圈围着沭成的人也被沭成刚刚的神勇震慑,没有一个人敢冒头。沭成以为要这样僵持一阵子,但在顷刻间,那圈包围沭成的新兵却被身后的新兵戳死,刚集结的同盟立刻土崩瓦解。在这一群亡命之徒中间,把后背留给别人简直等于自杀。自己的困境就这样解决了,沭成愣了一下,看了周围只剩半数的士兵,和满地的血液尸体,他扔了手中卷刃的短刀,捡起地上红色的长枪,冲进人群厮杀了起来。而远处观战的满都拉图舔了舔溅射到脸上的血液,沉醉的表情像是欣赏一场婀娜的歌舞。 在这红色的地毯上,凄厉、愤怒的歌声,四肢破碎的舞蹈。每个舞者都只能跳上一段,唱上一段,只有一次将自己的胳膊抛出的机会,也只有在喉咙被切开前大声的歌唱。残肢、内脏、眼球等等都混合在脑浆与血液之中。恐怖、疯狂、愤怒的叫声像一场交响乐冲击着满都拉图,对他来说,这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灵魂与肉体的盛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个个舞者扭着各种姿势倒在地上,停止了歌声,像一群伴舞为了突显那站着的二十个主舞者。 沭成杵在尸血之中,手持长枪,浑身浴血,看不清一寸肌肤和衣物,肩膀上还耷拉着一只人的耳朵。他像一尊战神,矗立在蓝天下,草原上,血池中。除了沭成,还有十九个身影矗立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满都拉图拉了拉缰绳,血红的战马调头离开,马鞍上的满都拉图扬起马鞭,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说一句:“明日此时,不见不散。”说完,马蹄急驰,身影沉下地平线。 听到满都拉图说完那句话,沭成一下子软了下去,身体直愣愣的扑在尸血中,此刻,一种极度的疲倦涌上心头,沭成想和那些尸体一样,就那样静静的躺着,他将眼前的一只血红的断臂拉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而那杆长枪却深深插进泥土中,枪尖指天。 草原上太阳落下的那一刻,光线总会与地面平行,一根根金线像是织成了一床被子,覆盖在那一百八十人的尸体上,也覆盖在沭成熟睡的身体上。 第二日下午,换洗过的沭成和其它十六个人在训练场等候,有三个人因为重伤已经死去,昨日的剩下的二十人现在只有十七个。训练场上的泥土还是红色的,但尸体却成了森森白骨,一夜间,狐狸,野狼,秃鹰等猛兽飞禽已经将骨头上的尸肉啃食干净。沭成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说道:“来年这片训练场会长出茂盛的草的。” 沭成看了眼这个汉子,此人身材甚是魁梧,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身边放着一杆长枪和马皮酒囊,长得浓眉大眼,高鼻阔口,四四方方的国字脸,如电的目光中饱含着风霜。沭成心底暗暗喝彩:“这条大汉定是草原上的纵马喝酒的豪迈之人。”沭成冲他微微一笑,这种人让沭成忍不住想要结交,况且日后也同为血马骑,便说道:“在下沭成,不知兄长姓名?” 这粗旷的汉子憨憨的咧开嘴笑了,说完:“我叫巴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瞥见自己的酒囊,说道:“喝酒不?”说着将马皮酒囊扔了过来。沭成从昨天到现在没吃没喝,肚中正饥渴,想着对方豪爽,自己也就不客气,满满的喝了一口,却呛的直咳。不似沭成以前喝过的酒,这马皮酒囊里的酒十分的猛烈,极难入口。汉子呵呵的笑着,说道:“草原上的酒喝不惯?” 沭成不服,又满满的喝上了一口,逼着自己咽了下去,没想到酒过肠胃,虽然辛辣,但却异常的爽快,一股豪气在体内升腾。沭成问道:“巴兄怎么知道我不是草原人?” 汉子接过酒囊,也灌了自己一口,说道:“长得不像,身板也不像,这喝酒就更不像。”说完,又灌了自己一大口,向沭成摇了摇手中的酒囊,沭成夺了过来,说道:“谁说喝酒不像?”说完便大口的喝了起来。 沭成为加入血马骑前进了一步,又在酒精和巴根的豪爽性格作用下,打开了长期以来为复仇而压抑的心结,与巴根相谈甚欢。 马蹄声渐起,远处一人一骑由小渐大。 “吁~”满都拉图一拉缰绳,座马停了下来,如鹰般锐利的眼睛扫视着等候地十七人,也没有问其余三人去了哪里,好像是意料之中。他开口说道:“血马骑是一个队伍,所以要学会合作,在战场上,没有搭档的协助,你会顷刻死去,只有群狼才有威慑。现在你们自行组合,俩俩一队,并从今日起,你们两人便是一体,同生共死,亲如兄弟,性命相连。”声音不大,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这些新人深刻的记住,因为这是他们作为血马骑得到的第一个命令。 沭成自然和巴根组成了一队,但这队伍中有十七个人,便要单出一个人来。这是一个精瘦的男人,二十来岁,胳膊仿佛受了伤,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也不知道怎么在昨日的混战中站到了最后。既然选择搭档,自然不会选择看起来弱小的来拖累自己。这位小男人似乎鼓起了勇气,走到满都拉图的马前,低着头说道:“那个,大人,这多出一个人。”话音未落,小男人的人头已落地,鲜血从脖颈处泉涌而出。其余的人目瞪口呆,而满都拉图擦拭着短刀上鲜血,毫无起伏的说道:“现在不多了。”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其他人立刻吓得不敢作声,生怕说错了话。 满都拉图把短刀收回剑鞘,说道:“身为血马骑,就要有自己的战马,你们随我去万马谷,去挑选自己喜爱的马匹。” “是”这些人恭敬的回答,尽管从昨天开始也已他们是手握百余条生命的杀神,但在这位百骑长面前还是弱了很多,跟在满都拉图的马后面不敢吭声。 半日光景,太阳挂在了西天。一行人来到了中元国最大的马场——万马谷。 一座小山谷上,满都拉图一马当先,其他人散落在满都拉图四周,看着谷中成群的马匹。 因为是谷底,气温更是温润,丝毫没有入冬的温感。依依的青草上,成千上万的马匹聚集,或卧或行,吃草的吃草,休息的休息,摇晃着尾巴,摆动着耳朵。这时远处传来轰响,谷中的马匹全部竖起了耳朵看到山谷深处。顷刻,万马齐喑,大地震颤,一条由马匹组成的钢铁洪流冲入谷中。 山谷上的一行人看的热血沸腾,满都拉图说道:“今晚就在此休息,明日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去寻找你们自己战马,记住,是战马!” 太阳很快的落了下去,满都拉图骑马离开,剩下沭成一行在草地上铲出一块空地,生起了篝火,火光勾勒着他们的轮廓,火架上几只灰兔和一只地鼠成了他们香喷喷的晚餐。一群人说说笑笑后,卸下疲倦,便渐渐的睡去。沭成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大大小小,都挂在眼前。偶尔一阵暖风吹过,身边的小草和衣角会轻搔着皮肤,弄得酥酥麻麻的痒。同伴的鼾声、马的鼻息声、昆虫的叫声、远处的狼嚎声和篝火中木柴的炸裂声都很温柔的飘进耳朵。 “妈的,这就没了。”巴根粗旷的声音传入了沭成的耳朵,沭成起身,看见巴根坐在草地上,拿着空酒囊往嘴里倒,沭成觉得好笑,说:“还想喝酒呢!”巴根听到沭成声音,放下了酒囊,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你还没睡啊?” 沭成站起身,边走边说道:“睡不着,你怎么也不睡?”走到巴根身边坐下。 “嗨,睡不着,想喝点酒,妈的,这酒一路上被你小子喝光了。”巴根笑着说道。 沭成捶了巴根一捶,也笑着说道:“怎么着?还要算账啊?”巴根呵呵的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沭成说道:“这草原真美啊。” “你来也不是一天了,才发现啊?” “那时候哪有心情看美景。” “哈哈哈,我们家那边草原才美呢,就是没见过这边这么多马。” “巴兄,你家在哪里?”沭成的这一问,巴根没有立马回答,沭成看向巴根,巴根一脸落寞,眼睛里的风霜更甚,悲凉的说道:“以前在北方,现在没有家。” 沭成知道戳到巴根的内心的痛处,没有再问,而过了一会儿,巴根自己说了起来:“我家在北方,牧马没有这山谷里的多,但也乌压压的好几百匹。中元骑兵每次过来要马都会给点钱,但是那天,我去中元的兵营里要钱时,北罗的长毛鬼打了过来,我一路躲闪着回到家,可是,可是……”说到这,巴根有些泣不成声。沭成抚了抚巴根的后背。 “以前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美丽的妻子,一对善良的父母,还有几百匹矫健的马匹,现在却只有一个干瘪的酒囊。”巴根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眼睛不止,手指抠着酒囊,三十岁的大汉此刻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没有一点训练场上杀人时的煞气。沭成被巴根的故事感染,自己的过去也历历在目,悲伤的让心情一下沉重起来。他也忍不住说了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怎么,沭成总能对面前的这个大汉敞开心扉,他说了黑工厂,说了宋正礼,说了沭丹。 两个男人过往的悲痛弥漫在整个草原之上,原本唯美的风景现在却显得悲凉。巴根抬起头看向沭成,眼睛无比的明亮。异常真诚的说道:“我巴根没了家人,还有兄弟!满都大人也说了,我们要同进同退,同生共死,亲如兄弟,你喝酒豪爽,我把你当兄弟,沭成,你是我兄弟!” 沭成看着巴根一本正经的脸,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好!” 黑夜将尽,夜空中的星星渐渐暗去,但夜空下的两颗受伤心此刻却驱散了黑暗,异常的明亮,也紧紧的连在一起。 第六章 血马驰 第三节 友骑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六章血马驰 第三节友骑 “啪”,沭成和巴根被一声响鞭惊醒,睁开眼,是满都拉图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两个人慌忙爬起来,其他人都已经入谷寻马了,只剩他们两人昨夜迟睡,现在日上三竿才刚刚醒来。沭巴二人有些尴尬的站着,满都拉图却没有平时的凶狠,淡淡的说了句:“去找一匹好马吧。”听到这话,两人如得赦令,急忙入谷。 万马谷内,青草肥美,各色的马匹穿行。沭成和巴根入谷时分了手,各自寻找。 沭成看着眼前的那一群吃草的马,不懂马的他不知道如何选择,看到近处一匹白马颜色好看,便选定了目标。套马索被沭成抡成满圆,伴着呼声套在了白马脖子上,沭成一拉套马索,套马索紧紧的勒住白马的脖子。为了防止白马逃跑,沭成双膝微曲,马步已经扎好。然而这匹白马在受惊之下嘶叫一声之后,并没有逃跑,而是转过马头看了过来,随后是几百匹马同时转过头来,下一刻百马奔腾,向沭成冲了过来。这回轮到沭成嘶叫一声,落荒而逃。 沭成狼狈爬上山顶,喘着气躺在草地上,心有余悸的想着那一个个碗大的马蹄,却看见在谷底的巴根已经骑在一匹黑马身上。那匹黑马神骏无比,不停跳动身体,想把巴根摔下来,然而巴根却稳稳的坐在马背上,像是黑马身体的一部分。沭成不得暗叹巴根技艺高超,自愧不如,但又一想到巴根以前是牧马人,心中也释然。沭成这时却不敢轻易入谷,躺在山坡,向下望去发现很多人和自己一样被群马折磨的狼狈不堪。窃笑之时,发现远处有一匹落单的黑马,自顾着吃草。沭成站起身,嘿嘿一笑,便入谷冲向那匹黑马。 谷底中,那匹黑马独自吃着草,浑身皮毛像黑绸缎一样油光发亮,四蹄雪白,胸宽臀齐。面似剥兔,眼似铜铃,俊俏无比,野性十足。周围没有一匹其它马接近,这匹黑马独自霸占着一大片鲜美的草地。沭成蹑手蹑脚的走到黑马的背后,心中知晓马的视觉较差,沭成以为这匹黑马没有发现他。他想学巴根骑在马背上,从而驯服,于是从马的背后向马背上跳去。在他跳起的那一瞬间,黑马后腿弹起,像沭成蹬去。沭成此时在空中,没有借力点转身,眼睁睁的看着马腿踢在胸口,结结实实的挨这一腿。瞬间,沭成“砰”的一声闷响,摔在几丈外的草地上。尽管草地有缓冲,沭成还是感觉内脏翻涌,胸口被踢中的地方像火一样的灼烧。 “妈的!”沭成骂道,心想自己好歹也斗得过百人,怎么在这万马谷频频吃瘪。沭成强忍着疼痛,双手撑起身体,却看到那匹黑马悠闲的吃草,根本不把自己当作一回事,气急之下,沭成又冲了过去。 巴根却将马辔架到了要驯服的那匹黑马头上,骑着就出了万马谷,却听见谷中不断传来的一声声熟悉的惨叫声,巴根笑着摇了摇头。出谷的已经有半数人了,却没有一个人的比的上巴根的黑马,连满都拉图也投来惊羡的目光。 夕阳如约而至,还有三人没有出谷,其中一人就是沭成了,巴根有些担忧,准备策马入谷去寻找沭成时,却看到远处走过来一匹黑马,昂首挺胸,神骏无比。让这边的马瞬间暗淡无光,连巴根的黑马也不自觉的蹬了蹬的蹄子。走近一看,马背上还躺着一个人,用绳索将自己和马背绑在了一起。这个人鼻青脸肿,看不出原先的模样,巴根轻轻的唤了一句:“沭成?”马背上的人从喉咙中咕噜了一声:“嗯。”巴根听到沭成答应,连忙解开把沭成和马背绑在一起的绳索,把沭成放到地上,简单处理着伤口,询问情况。 这时,夕阳下又走来一个身影,是最后的那两个人,没有牵来马匹,只有一个人背着一具尸体。 “满都大人。”活着的那个人低下头,一脸悲恸。 满都拉图看了眼被马群踩死的尸体,淡淡的说道:“我说过,要和你的搭档亲如兄弟,同生共死。”说完,一杆长枪将活着的那个人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被这突然的出手又一次震惊到。满都拉图说道:“从今以后,你们的那匹马就是你们的腿,你就是这匹马的身体,知道了吗!”他仿佛忘记自己刚刚杀了人。 “知道了。”大家对于这个杀人狂魔,都心惊胆战,没有人敢说不。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满都拉图在训练剩下十四个人的骑术。沭成将满都拉图的正规训练和巴根传授的野路子结合,骑术大进。两匹神骏像两道黑旋风在训练场驰骋,而沭成从一个稚嫩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持枪立马的英俊骑士。 “沭成,你干嘛给你的马取名为‘祸害’啊?”两人从训练场回来,并排驱马,巴根问到。 “这东西差点害死我了,不是祸害是什么?我估计它也是匹害群之马,不然怎么独自吃草,肯定是赶出来的”沭成很不爽的说道。 “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外行了,被赶出来是不假,但绝不是害群之马。你这匹马可能是因为争头马失败了,才被驱逐出了马群。总之绝对是马群中的翘楚。”一说到马,不善言辞的巴根怎能涛涛不绝,他继续说道:“我的‘哈克撒’就是一匹头马,比你的‘祸害’多一点王者风范,而‘祸害’却比‘哈克撒’多了一点野性。”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的马是王室,我的是平民喽。”沭成玩笑道。 “哈哈哈,这马往往是和人一样的,各有各的特点,但不像人把地位看的那么重,这两匹马都是好马,就是不知道你是怎么驯服的。”巴根嘴角含笑的问道。 “这个,还是别问了吧。”而巴根却嘴角僵硬,不好意思的说道。 两人很快来到集结点,同其他十二个人一起接受满都拉图的检阅。十几个人排成一排,初具声势,像一排骑在骷髅马上的索命死神。满都拉图看着这十几个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兵,十分的满意,他笑着说道:“我很欣慰你们都达到了标准,所以决定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他扫视了一眼面前这些人的表情,继续说道:“那就是明天你们就可以和我一起回到血马骑的正规编制,成为一名真正的血马骑。”这个消息让这十几个人心花怒放,骑在马上的姿势不由挺拔起来,嘴角溢出喜悦。 这时满都拉图嘴角却溢出了残忍的笑容,说道:“但是还有一个坏消息,我最多只能带回六个血马骑。虽然我很想全带你们走的,可惜我刚刚完成了千人斩,才是一个百骑长,新编入的血马骑只有六个名额,多一不可。” 刚刚还正襟危坐的十几个人面面相瞟,一是惊诧满都拉图杀了一千多人,二是为接下来的考验惶惶不安,这个满都拉图总能刷新他们对死亡的态度。满都拉图这时却有意不说,盯着他们,仿佛很享受他们的反应。 过了半晌,满都拉图淡淡的说道:“用你搭档的血涂满你的战马,你就能成为真正的血马骑!” “什么!”沭成第一个叫起来,旁边的人也骚动起来,“你不是说要我们亲如兄弟,同生共死的吗!”说完,沭成看了一眼巴根,巴根也很震惊满都拉图的话。 “是啊,从此你们生命合二为一,难道不是同生共死吗?”看到这些骑兵震惊的样子,满都拉图笑了。 “你个变态!”沭成骂道。 “对,我是变态,而且我要你们也是变态!血马骑可以是你们复仇的工具,但你们也必须是血马骑杀戮的工具!当你们的仇恨消失之后呢?你们还有什么力量驱使你们成为血马骑?所以,我要你们嗜血!我要你们爱上杀戮!我要你们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变态!”满都拉图咆哮着:“当然,谁要是下不了手现在就可以滚蛋!我满都拉图要的不是马夫,而是鬼神!” 沭成睚眦欲裂,捏紧了手中的长枪,准备刺向满都拉图,旁边传来巴根的声音:“沭成”。 沭成转过头,看见巴根正经的看着,沭成感觉隐隐不安,巴根说道:“我的家人死光了,但你还有一个兄弟叫宋正礼,我死了,没人感到悲伤,你死了,还会有那个宋正礼难过。”巴根憨憨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你不会死的!”沭成被胡言乱语惊到。 “我说话总是说不清,我不想孤单的活着!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说着,短刀刺入自己的心脏。 “巴根!”沭成从马上直接扑向巴根。 “谢谢你在我只剩一个酒囊时出现,还有我的家住在哈克撒。”说完,掉下马去。沭成将浑身鲜血的巴根抱在怀中,泪水不住的爬满脸庞,巴根费力的笑了笑,没再能说出一句话便断了气! “啊!”沭成捡起巴根的长枪向满都拉图掷去,却被满都拉图单手握住,沭成上马,持枪冲向满都拉图,嘶吼着:“我要杀了你。” 满都拉图也拍马冲向沭成,大笑道:“对,就应该是这样子,渴望杀戮的样子!” “铛”,双枪相碰,沭成摔下马去,却一个鲤鱼打挺,拔出腰间的短刀,站起来冲向满都拉图,满都拉图也翻身下马,一刀将爬起的沭成拍倒在地,说道:“记住这种感觉,你上战场时要有的感觉!”沭成咆哮着又爬了起来,冲向满都拉图,却又被拍倒在地。满都拉图继续说道:“现在你不是一个人活,你背负着他的仇恨,你得为他报仇!” “啊!你去死!”沭成不停的爬起来,像一个野兽,什么也不顾,只要能砍到满都拉图,却被一次次的打到在地,满都拉图却像一个驯兽师,手上的短刀总能将沭成打到在地,朝沭成吼着。 “你也是一个变态!” “去死!” “记住这种愤怒的感觉!” 就这样,沭成不停的被打翻在地,满都拉图不停说着,最后满都拉图踩着沭成的脸,说道:“恭喜你成为了血马骑!” 远处五个手持长枪的骑兵勒着缰绳,他们的同伴伏在草地沉沉的睡去。 复仇意味嗜血,嗜血意味着死亡,而死亡意味着永远的失去。 第六章 血马骑 第四节 归彭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六章血马骑 第四节归彭 “你叫什么名字?” “玖兰。” “来自何处?” “北望关。” “所为何事?” “入楼。” “何楼?” “蓝楼。” 女子闻言,欲落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石桌另一端的男子,红唇微张: “棋子?” 男子端起面前的香茶,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的烟雾蒙住了男子的神色,言语中倒是带着些许笑意。 “管先生要她做棋手。” 女子将悬在空中的棋子落了下去。起身道: “我明白了,让她随我入阁吧。” 立在一旁的玖兰棉衣上沾染着雪水,默然的像是一座冰雕。女子这才起身看向玖兰一眼。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冬天穿的都是白绸薄衫,没想到...”玖兰看着女子,脸色一本正经。 “没想到什么?” “像一个老婆婆。” 女子闻言愣了愣,忽地放声大笑起来,头顶胡杨枝上的积雪都被震的化成了飞沫。紧了紧自己花棉衣的领口,女子看向玖兰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柔和。 “这大冬天,谁还会穿白绸薄衫做冻死鬼?” 玖兰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管直。女子顺着玖兰的眼神看了过去,只见管直一身白衫,笑声不禁更大了。管直端着热茶,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哑然,看到管直尴尬的模样,玖兰默然的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风雪中,三人间倒是弥漫着一股温情。玖兰的思绪也随着笑声伴着风雪飘向了数天前初回西彭。 湖上的莲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乌褐的枝条盘缠在水中。玖兰登上桥阶,看着不远处一座古雅的水上庭院,这座精致朴实的建筑坐落在湖中心的一座小岛上,湖的周围全是皑皑的白雪,小岛上却是如春天一般,不见一丝白色。庭院的围墙都是用老虎玉筑成,古黄色的墙面上隔着湖面都能望见那绚丽典雅的花纹。庭院门口的石阶倒是用的常见的大理岩,可石阶上的院门却泛着一丝沉重的味道,一道木制的门匾立在院门之上,镀金的字晃的玖兰有些睁不开眼。倚靠在桥栏上的管直看了一眼岛上的庭院。 “门匾上的头字原本是沭吧。” 玖兰轻轻点了点头。 “那原本是我们的家。” 听到“我们”二字,管直的眉头微皱。 “十年前,太府卿沭晟远投向长公主,与众多继承者争权。后三公主得以继位,杀尽一切叛逆之臣,沭府上下一百七十余人无一活口...” 随着管直的言语,时间回溯到十年前的夏夜。 “沭大人,沭大人,不好了!三公主的人已经到彭泽桥了。”外面的长廊上响起家仆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沭晟远展开手中的信笺,将其置于窗台的油烛前。家仆的呼喊声还未传来,他便知道结果了。他侧目看了看信纸,确是三公主最爱的杨木纸。足足五天没有收到楼中的来信了,如今再次听到楼中传来的消息,他并不知道是喜是悲。三公主如今在楼中如日中天,这赐死的信笺还是追到了彭泽岛。 “还是输了啊。”他这么想着,脸上却无畏惧之色,反倒是有些出神。屋中有了片刻的宁静,屋外的脚步声更重了。沭晟远将手中的信笺置于了油烛之上,一阵青烟弥漫在屋子中。他静静推开门,让这股青烟散了出去。夜风丝丝缕缕的吹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家仆的声音。 “沭大人,不好了,三公主的人已经到桥头了。” “我知道,你让徐总管来见我,你们也想办法散了吧,能逃出去就逃出去。”沭晟远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默然。 “沭大人...”家仆闻言,仿佛被浇了一头的冷水,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直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 “徐总管...”看清身后的来人,家仆下意识的躬身问候。 来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你们散了吧,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同样的话语从来人的口中吐出,家仆这才反应过来。沭府真的完了。 看着家仆慌忙落跑的身影,被唤作徐总管的来人这才出声。 “长公主她...” “终归是输了啊。” “那公子小姐该如何。” 直到听见此言,沭晟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我要留在此处陪着裳儿,你带着他们...” 话音未落,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 “阿爹,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沭丹赤着脚站在台阶上,看着沭晟远。沭成站在她的背后,脸上的坚毅透露出一个意思。 “丹儿,你怎么赤着脚就跑出来了。”沭晟远连忙走过去,附下身子抱起沭丹。 “沭成,你身为兄长,也不知道照看着一点你妹妹。” “不怪大兄,是我自己要过来的。阿爹,他们都说我们要死了,是真的吗?”像是不懂死的意义,说出的这个字眼的沭丹没有一点害怕。 沭晟远笑着刮了一下沭丹的鼻头。 “有阿爹在,你们不会死...有事的。”也许是意识到对孩子说这个字显得有些残忍,说到一半沭晟远不禁换了一个字眼。 “只是三公主要请阿爹入楼一趟,你随着徐叔叔先出去,阿爹明日就来找你。” “那丹儿也要去蓝楼,三公主最喜欢我了,每次去她都会给我糕点吃。”沭丹还不知道一家的生死都掌握在三公主手中。 “阿爹这次有重要的事要和三公主商谈,丹儿乖,下次阿爹在带你去吃糕点。” “那好吧,丹儿这次就放过你了。”说完还揪了一把沭晟远的胡子。 “哎哟,疼死阿爹了。”沭晟远笑着将沭丹递到了徐总管的怀中。这才正眼看向沭成。 “成儿...” “阿爹,等你回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吃糕点。” 还未等沭晟远开口,沭成就抢先说了一句。沭晟远听见长子的这句话,愣了愣,看到他忍不住耸动的肩头,他知道自己的这个长子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他拍了拍沭成的肩。 “成儿长大了,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天上的云雾越来越浓,月光也被遮掩了起来。漆黑黑的天压的沭成的胸口有些郁闷。看着越走越远的沭晟远,沭成死死的咬住了下唇。沭丹待在徐总管的怀中,却是渐渐抱着他的脖子睡着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徐总管,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西彭外,身边的人只剩下兄长,她只记得父亲还欠她一顿糕点... “玖兰?”待到管直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才回过神来。 “这里以后会是你的家。” 话语间改了一些字眼,原本成了以后,我们变成了你。玖兰却是懂了他的意思。又低声重复了一句。 “那以后是我的家。” 对话又回到了桥上,两人恍然间好像就给这西彭最华贵的府苑之一易了主。 “下雪了,该去参加武选了。” “嗯。” “我刚说的是沭府的往事,与你无关,你是玖兰。” “嗯。” 玖兰蜷了蜷手,抓住了几片雪花,手心中传来一丝凉意。玖兰将手摊开,伸到了管直的面前。 “你看,它们其实是水啊。” 管直看着玖兰手心中的几点水渍,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管直没有出声,他知道她既然开口了,肯定还有下文。 “我想成为管先生那样的人。” “那你认为管先生又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说管先生曾经对你说过,屠百人用刃,屠万人用笔吗?” 管直盯住了玖兰的眼睛。 “我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说到此,玖兰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 管直脸色不变,反驳道: “管先生那是对我说的,劝我多读书。” “读书和读书是不一样的。”玖兰道。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参加武选了。”管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和他现在的脸色一样。 “不参加武选,还有文选啊,再说管先生不是已经帮我找好了老师嘛。”说完这句,玖兰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你真聪明。”管直的声音显的更闷了。 严冬腊月,山顶的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一般。山涧的岩壁上架着一座悬挂的木桥,在着朔风中瑟瑟发抖。在木桥的对面,山峰的背风处,一座阁楼伫立在哪里。 “越聪明的人越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吗?”看着刚刚走过的这座摇摇欲坠的桥,玖兰不禁出声道。 “她和管先生不一样。”管直蹬了蹬脚上的积雪。 “怎么不一样?”玖兰闻言有些好奇,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西彭的第一才女,心中还是不禁泛起一丝悸动。可想到刚刚桥下的风光,她心中的那丝悸动瞬间化为了乌有,悄悄松开了管直的后衣摆。 “难对付的多。”不等玖兰发问,管直朝着不远处的阁楼走了过去。 整座阁楼是用胡杨木筑成的,楼外还有一圈栅栏围成的院子。院门半敞,门前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坐在厚实的毡毯上,头顶撑开一张油伞,面前置有一张石桌,桌面摆着一盘棋子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女子正皱着眉头看着棋盘,待听到了院门的声响,她才转过头去,当眼神停留在管直的脸上,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小直子啊,你来的正好,去给本姑娘添几块碳来,这天可真的要冻死人。” 走近后,玖兰才发现,这石制的棋盘下竟是一个烤炉。管直闻言扯了扯嘴角,也没有理会她这句荒谬的问候,自顾的坐到了她的对面,倒了一杯热茶。 “我此次,是有事寻你。”管直作揖。 “你何时没有事时来找过我?”女子翻了翻白眼。 “管先生希望你收她为徒。”管直知道和这个所谓的西彭第一才女再纠缠下去,话会被带的越来越远,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的女人?”女子眼中泛起一丝光亮。 “不,她是管先生的人。”管直一脸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人。 “管先生的女人?”女子眼中的光亮更盛了。 “管先生的客人。”管直脸上闪过一丝恼意。 见管直脸色越来越黑,女子这才正色起来,紧了紧身上的棉衣。 “你叫什么名字?” “玖兰。” 第七章 中元筑 第一节 远征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七章中元筑 第一节远征 铺天盖地的绿淹没了整个山原,从森林到丘壑,都掩映在自然的郁郁葱葱之中,一条小河从森林一路流经平地,耳闻间尽是鸟鸣声,风过林间,溪水叮咚之声,这样静谧之地如是一派祥和的景象,大自然的祥和也往往意味着人烟的稀少。这里在中元大军浩浩荡荡的驻扎于此之前可谓是万径人踪灭。而现在庞大的军队,不计其数的帐篷分布在平原上,嘈杂的人声,马啼倒也蔚然成景,然而放在这样的绿中不免使人太息:何不留一方清净? 所有的帐篷,马头朝向一个方向,放眼望去,那是平原的边界,山岭拔地而起,且光秃秃的,尽是些黑铁般的嶙峋石峰如铁壁般围拢,独独中间缺了一道半里长的口子,被人为建起的城墙所堵。但这石墙如今亦摇摇欲坠,三四个残缺的洞口,似乎是长时间的炮弹集火导致,墙的上方,炮火熏黑的石壁镶嵌着两个巨大的金字:鸣瑞。 铮的一声炸响,琴曲遽然的由促转急,在接近顶点的时候忽地旋着落了下来,又牵肠婉转的荡开,一个柔美的女音曼声道:“君不知吾意甚笃,未曾怯月下花明......” 格日勒不耐烦的挠着胡子,转头对着用心听曲儿的中元二皇子李元幕及三皇子李元清道:“好几年了,还是听不惯这滴溜转的歌调。” 李元幕宽容的笑笑:“这是南边儿的曲子,自然比咱中元的北腔柔和,元清他小时候,带他的宫女是南平的,从小听惯了。” “即是三王子喜欢,那末将也不说什么了。” “将军莫怪,我虽喜欢这南调,然此刻战情当前,还愿听听将军吼两嗓子,壮壮士气。”三皇子李元清开口道。这是相当清秀文弱的一个人,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让人觉得像是会融化在空气里,这样的人穿着全副甲胄,与壮实的李元幕和格日勒坐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格日勒听闻此言,哈哈大笑,挥手让演唱的郦族女子收琴让路,自己大踏步走上一个小山包,双手叉腰,吼了起来,士兵们看见血马骑统帅登台高歌,都激动的合唱起来,一时间,山谷中震荡着万人的歌声,鸟兽惊走,鸣瑞城内也不由惶惶。 歌毕,格日勒满面笑意的走回帐篷外的地毯,盘腿坐下。李元幕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正好一阵风刮过,夹杂着树林的清甜。 李元幕眯起了眼:“夏天到了。” “这场战争还是快些结束吧,我们叨扰这儿太久了。”李元清轻轻的说。 “没错,我们得尽快拿下鸣瑞城。”李元幕扭头问格日勒,“半年期至,血马骑的新兵,准备好了吗?” “二王子,万事俱备。” “派遣他们来吧,鸣瑞城,就要破了。” “鸣瑞城,乃北罗与中元交界处,最重要的金属矿产重地,也是两国关隘铁脉的中点,历来是两国的必争之地,然而北罗凭借铁脉天然的围挡,布置重兵护城,易守难攻。两百年来,中元对鸣瑞发起的战役,已有三七二十一次之多,血流成河,然始终无法将其拿下。”满都拉图骑着他的白马,巡视着整装待发的百名新磨合好的骑手,发表着关于鸣瑞城的演讲。 “近七年来,中元在火器上的发展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我们的火炮,不是以前北罗人所知晓的,那火力足以摧毁中元军百年来的噩梦——金门。只要金门坍塌,血马骑冲进去,鸣瑞城唾手可得。”嗓子似乎有些干涩,满都拉图打开皮酒囊,灌了一口。 “这是你们的荣幸,首战即可以载入历史,因为,此战必胜。” 话落,一声缶击。四个侍卫牵一头白牛上了高台,另外四个侍卫抬着两人合抱的大酒缸,牛牵至酒缸前,疑惑的嗅着酒香。满都拉图伸手点了七个老兵上台,最后又指指沭成。十六个人一同将手搭在牛身上,满都拉图从腰间抽出一把黝黑短刀,正反轻轻在牛毛上温和的蹭蹭,突然刀锋一旋,鲜血已经迸溅而出,白牛猛烈的挣扎,甩头,然而八个男子一同按住了它的头,其他人则压制着它的关节,使它无法动弹。温热的血液汨汨流入酒缸,在酒中丝绸般盘旋着慢慢扩散开,半刻钟后,白牛瘫软在地,满都拉图喝令新兵:“都上来喝出征酒!” 新兵老兵熙熙攘攘的抢着喝那血酒,不少人高歌着,满都拉图一边舞剑一边狂笑:“出征!出征!” 沭成紧握着白牛的犄角,目光无法离开牛的眼睛。 深夜,中元军帐。蝉声,烛火,帐布上晃动的人影,轻微的箫音。李元幕静坐在弟弟李元清对面,专心致志的把着小刀切橙子。李元清懒散的靠在枕上,手上转一根玉箫,看向哥哥,吟诵着:“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李元幕接道。 “哥,你可没有纤纤玉手。”李元清噗嗤笑了,眉眼间竟有孩子气。 “我的手啥样都好,给你切橙子你就给我吃。”李元幕递过去一瓣剔透的果肉。 “二哥,大哥不是统帅吗,怎么没见到他?” “别管这些,他有他的事。”李元幕皱起眉头。 “哦。”一时无话,只好吃橙子,帐篷里安静极了。李元幕知道为什么这次出征的只有他和元清,也知道大王子在父王病重后摄政中最担心的是什么。 突然一阵促响,李元幕倏然警觉而立。“什么声音!” 隐隐的滚雷声,这雷声似在不断接近,愈来愈响了,也愈来愈不像雷,而是大军的马蹄。 “不,不,不”李元幕弯腰拾起地上的佩剑,与此同时帐篷门被撩开,卫兵焦急的叫道:“报告,北罗援军绕后而至,正奔袭我军......”“我知道了!速速集合军队!”李元幕急吼着打断士兵话头,戴上了头盔。“牵我马来!”转身看向李元清:“你带领中军先撤后一些。” 李元清直立着,整装待发:“不,我也要参战。” 李元幕愕然看了胞弟一眼,大踏步出了帐篷,迅疾的巡视着还在装备的士兵,有的士兵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问着旁人:“发生什么事了?”李元幕心急如焚,又忽然站住了。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浩浩荡荡的军队汹涌而来。 “居然这样近。”李元幕惊愕的眼中,倒映着火光。 他处,沭成骑着他的黑马,在队伍之首行进,在他前面只有满都拉图一骑,这殊荣对于一个新丁是不言而喻的。满都拉图似乎很看重他。但沭成只是低着头,出神的观察着马蹄下大地的变化,草叶,灌木,荒土,还复草叶。就这么走着,看着,似乎远离了战争的脚步。哧的轻响,马蹄踏上了一朵鲜花,将后者蹂得粉碎。沭成皱起眉头,呵斥道:“哈克萨,别踩花。” 马儿仿佛听懂了,蹄子拐了个弯,紧接着又踩碎了一朵花。花朵的芬芳也浓烈的刺激着沭成,他抬起头,被眼前的美景所震住:漫山遍野的花,从脚下一路铺向目光的尽头,集结了所有美好的颜色,花不是一朵一朵的,也不是一片片的,而是像大海不可将一滴水剥离开那般,如同整个儿是一体的。“海......” “没错,这是朵儿海。”满都拉图插了一句。 “什么?” “也就是花海,北人管它叫朵儿海。” 沭成几近怜惜的看着这海,第一次对满都拉图温和的说话:“大人,能否择道而行?” 满都拉图严厉的瞪他一眼:“胡闹,行军之路岂同儿戏。”大手一挥,骑兵便从花海中纷纷踏过。 沭成已无心欣赏花海的美丽,目光紧盯着地平线,心中期望早点离开这,海子越是广阔,他越觉得自己玷污了此处。这时,他发现在远处,有一个黑影,也在花中行走,这让沭成心里咯噔了一下。满都拉图也同样发现了,打个呼哨:“去把前面那人抓来。”沭成不动,另有两骑冲了出去,沭成木讷的观照着,那黑影加快了步伐,跑了好一会儿,毕竟不敌马力被追上,一个骑兵将其挟在腋下,调头朝队伍奔来,黑影或许是在剧烈的挣扎,但隔着如此远看来,与乖顺毫无差别。 这是一个女人,五官与她的身段一样的瘦削立体,着一袭黑袍,袍子还带有黑色的连衣帽,盖在头上,一缕红发冒了出来,像在阳光下兀自燃烧,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黑皮书。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沭成痴痴的看着这个异域女人,心想。不少骑兵也像沭成那样,从未见过这样的异族,都惊叹着,说出的话却难听的多了:“好白的小娘们儿啊......”“这下子有的玩了.....”反倒是满都拉图比较冷静:“运气不错,逮了一个北罗女人。” 女人不露惊慌之色,对曰:“我只是一介不问世事的修女,与你们的战争没有瓜葛。” “所以?” “能否放过我?” “既知是乱世,不在你的修道院好好呆着,来这边境做什么?”满都拉图冷笑。 “我有我的修行。”修女有些词穷。 “我不知道你和北罗军有没有关系,但你们国家,连军人也信那什么奥神教,这就与你有瓜葛;另外,战争打起来了,有与其无涉的人吗?” 满都拉图不再看那修女,摆摆手,道:“押下去,好生看管。” 天边的红色渐渐转紫,太阳逐渐沉没,消失不见,夏日的余温也凉下来。满都拉图号令军队就地扎营,不少新兵反而不乐意了,嚷嚷着要直接杀向鸣瑞城:“再不去,就没我们什么事啦!”满都拉图满意这样的士气,嗔骂着:“急什么,真当北罗军是你案板上的肉?好好养神,再说了,金门破不了,血马骑再有能耐,也就是靶子。” 接着他唤过沭成,亲热的把手搭在沭成肩上:“把那女罗子安顿好了,这些人有时会发挥奇效的。”沭成很不适应的躲开满都拉图的手,押着那女子走了。 揭开帐篷,女人似乎不堪疲惫,坐着睡过去了,她的黑皮书放在一边,一只手还警觉的搭在上面。沭成将端来的饭菜放在一边,静坐着观察女子。好奇心涌来,他小心翼翼的将黑皮书抽出来,打开。第一页是一句:“凡追随我的,任何魔鬼皆无法将你折损。”沭成心神一荡,转而冷冷的自言自语:“这世上的魔鬼多了去了,你的神不也没使你躲开我们吗?”继续翻页,继续是这个“我”对世人的絮絮叨叨,看着看着,沭成被吸引了,心里却不自觉的想起那个抱着妹妹的父亲,笑骂沭丹扯他的胡子,然后将她交给自己..... 对不起,爸爸,我没保护好丹儿,这世界上魔鬼太多了。我自己竟也快成魔了。 第七章 中元筑 第二节 急援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七章中元筑 第二节急援 短促的惊呼,将沭成拖回现实,修女惊惶失措的扑过来抢过黑皮书,啪的合上,害怕的盯着沭成。沭成反应过来,忙解释:“我只是翻看了下你们的教义,没做其他的。”修女看着他的眼睛,怀疑的说:“你是没有信仰的人,请别碰我的书。” 沭成哑然,尴尬的指指盘中的食物:“你的晚餐,馍和油茶。都是素的,放心吃吧。” 修女缓了脸色,道:“我又不是和尚,不戒口的。” 沭成挠挠头:“那我去给你拿些肉?我们打了几只马鹿,正在烤。” “不用了。”修女脖子一歪,竟有些妩媚,试探着:“你们,就是血马骑吗?” “对。” “怎么就这百多号人?我听说有好几万呢。”修女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沭成浅笑一下,道:“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少。我们这是新兵,刚磨合好,一队一队的派去鸣瑞,像我们这样的,大概有二十批。另外的血马骑,现在就在鸣瑞外边......”想起这是北罗的人,沭成打住话头“问这些做什么?” “听说你们都是些恶魔。” “我们是军人。”沭成有些心虚。 “我们那的军人,可不会想着强暴战俘。”修女忽然可怜巴巴的缩起身子,语调也变了。沭成心下一惊:“你在说什么?” 修女面露惊惧之色:“你来之前,有几个士兵过来,对我,对我图谋不轨!我不从,他们还说今晚就要让我就范,说要把我献给你们首领——”话未说完,她已潸然泪下。 沭成惊绝,愣愣的看着这个女人,这时传来呼唤声,沭成起身,出了帐篷,两个骑兵站着,其中一个拎着条烤熟的鹿腿,递给沭成:“老大说你要看着那妞儿,不能和我们一起烤肉,所以过来送你些吃的。” “哦。”沭成盯着两人。另一个嬉皮笑脸道:“真羡慕你有这份美差,今晚一定有很多乐子吧?”话落,两人哈哈大笑,没有发现沭成脸色越发惨白,还继续打趣着,沭成转身进了帐篷,没有再理会他们。 女人正在颤抖着,看见沭成,迟疑的问道:“你相信我了吧?”沭成紧咬牙关,半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维卡。” 沭成闭上眼睛,眼前是沭丹浑身赤裸,伤痕累累的在宋正礼怀中死去的模样。他长嘘一口气,睁眼:“今夜,我放你走。” 清早,迷雾还未散尽,满都拉图整装完毕,掀开帐篷,赫然看见沭成跪在篷外,其余的人都聚集过来看着他。满都拉图瞪起眼:“你这是做什么?” “我犯了军令,前来向百骑长请罪。”满都拉图不解的盯着沭成,忽然想起什么,大踏步朝关押修女的帐篷走去,那里面自然什么也没有。满都拉图暴喝一声,拔出弯刀杀气汹汹的奔向沭成。 “又是你!每次都是你!上次就是你敢拿刀来刺我,这次你连战俘都敢私放!”满都拉图举刀,看准了沭成的项背,带着呼啸声落下,沭成在这最后一刻闭上了眼。 血流如注,但沭成的头没有断开。刀锋硬生生的停住,只切开了脖子上的一层皮。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收入鞘中。 “为什么要放了她?” “我不想她受到你们的折磨。”沭成睁眼,目光清澈如水。 “什么折磨?” “满都拉图,我早该想到,你这样的杀人狂魔,要做出什么样行径也再正常不过。” “浑蛋,你在说什么!”满都拉图杀意再次上涌。 “你们想要凌辱这个女人。” 满都拉图愣了愣。 “她告诉我,你们想......” “蠢货!”满都拉图一拳将沭成打翻。“蠢货!蠢货!”满都拉图疯也似的对着沭成拳打脚踢。“你的智力还不如这刀俎上的野鹿。” 沭成呆住了。 满都拉图咬着牙,手舞足蹈的握着拳对着空气挥动,好一会后,从下属那接过酒,猛灌几口,才冷静下来。 “喂,小子。”沭成抬头,他内心不停摆动,根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我告诉你,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修女。当了修女,头发必须染为黑色,这是北罗教廷之规。而她是红发。”满都拉图声音变得嘶哑:“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将来一定会知道的。” “将来?”沭成语气里满是悔恨。 “小子,生命是很宝贵的。你杀的人越多,就会越了解这点。”满都拉图走到自己的白马面前,与马亲密的厮磨着:“还有,血马骑是军队。我们杀人,但不做龌蹉之事,你要相信自己的队伍。至少,尊重他。” “走吧,”满都拉图翻身上马,“那狐狸精应该也是去鸣瑞城的,我们现在骑马奔袭,还可以追上她。”话音刚落,一名骑兵大叫起来:“我的马怎么不见了?” 沭成有些内疚的说:“抱歉,我把你的马给她骑走了。” 满都拉图又怒了:“你这王八羔子!夺人马是最混账的行为!可耻!卑鄙!你的马就给他骑吧,从现在直到抵达鸣瑞城,你都给我步行!” 为了跟上骑兵行进的步伐,沭成一直在奔跑着,幸而基础好,体力充沛,倒也不太痛苦,无论身体还是心灵。他并不后悔错放了维卡,这令他感到救赎。而血马骑之人中虽有好色之徒,倒不至于欺凌女人,使他欣慰,第一次对血马骑这个军队产生了归属感。他犯了军规,受了惩处,反而使沭成更加的情绪激昂,恨不得马上上战场杀敌立功。当然最大的快乐,是自己活下来了。他心中充满了欢愉,沭成盯着前面哈克萨的背影,心想:存在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 半个时辰过去了,穿过了最后的森林,鸣瑞城就在眼前,满都拉图忽然止住了军队,凝重的看向前方。焦烟滚滚,不停的往上冒,硫磺味顺风飘来,浓烈的刺人眼鼻。厮杀声更是清晰可闻,满都拉图喃喃道:“怎么会就打起来了?难道金门已破?不,如果门破了,这场厮杀就不会发生了......”他抖擞精神,喝令:“听好了,局势有变,我们改道从侧面进入,遭遇战已经打响了,都给我现在进入作战状态!”话落,不远处忽有人打了个呼哨,满都拉图猛地看去,是一名与他同样打扮的骑兵,那骑兵身后,又跟着数百与沭成他们一样的骑兵,角字大旗在空中摆动。一眨眼,四面八方聚齐了数千余众,皆扛着同样的旗帜。满都拉图欣喜若狂,对面那名骑兵傲慢的叫道:“包围他们” 鸣瑞城外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进入了第二天,双方依旧僵持着,在城外摆出了阵型,相互交错着拼杀,北罗援军凭借奇袭打乱了中元的节奏,一开始占了上风,而中元随即在李元幕的带领下站稳脚跟,伺机而动。可惜的是,中元用来破城的新式火炮在交战中,被北罗军毁为一旦。同样遭到折损的还有格日勒的血马骑,有几百匹马被奇袭所杀,直接造成几百的骑兵沦为步兵,威力大打折扣,然而毕竟是血马骑,依旧在随后的搏杀中强行撕裂北罗军队的部署,使得中元军得以将其分开击破。目前中元军靠在金门外,前方则被北罗军所包围。这实在不是好位置,背后就是鸣瑞城,腹背受敌。中元军在应付正面攻击时,还得观照身后的冷箭。李元幕心里清楚,自己这支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了,却还要绷紧神经。目前中元军已无力优先出击,只要北罗军队再次进攻,背后的城门就会打开,放出护城军,中元军会被前后夹击而殒。想到此处,李元幕痛苦之至。 “他们就要攻过来了。”李元幕苦笑着对格日勒和弟弟李元清道。“格日勒将军,中元的血马骑盛名至此,也要绝了。”格日勒摇摇头:“王子何出此言?” “多么明显的事,我们会在此悉数战死,你的血马骑不也亡了?” “我不这么认为,二王子。”格日勒目光坚毅,长时间的杀戮没有使他面露疲惫,血液反使他更加神采奕奕。 李元幕苦笑:“我们还能扭转战局?” “我对此深信不疑。”格日勒直视着李元幕:“我们不会死在这的,因为我们一样有援军。” 李元幕猛然惊醒:“你是说,血马骑的新兵!” 北罗军的身后,忽然传来震天响的呼喊,赫然回头,一支银色的队伍如同一道闪电,切豆腐般切开了北罗军的后排,如利刃撕开了北罗军的四肢,他们所到之处,人头落地,摧枯拉朽,势不可挡。而这股闪电的后面,一个银色的小点缓慢的闪烁,正是那马被沭成让那女罗子骑走的骑兵,在血马骑开始冲刺的那一刻,沭成把他从马背上揪了下来,自己翻身上马就冲了出去,而他站在原地看着层身侧冲杀过去的骑兵,自己却在原地慌乱无措。 沭成重新骑上了哈克萨,兴奋得不能自已,直接冲到了血马骑的最前方,第一个插入了北罗大军之中。北罗军完全被打傻了,军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无法正常指挥反击,但血马骑毕竟人数稀少,奇袭的优势只在一瞬,而李元幕怎么会错过这一瞬间的优势,中元军当即展开了反扑,格日勒指挥着血马骑直奔北罗军司令部,顿时战场再起风沙,金戈交错,肉体断裂,各种嘶吼,濒死的惨叫不绝于耳,地上积满了死者的肢体,血浆结了厚厚一层,马蹄踩在上面都会粘上,提起时拖着数寸的血丝,发出啵兹的声音。 格日勒兴奋的吼叫着,他已经追上了正在溃逃的北罗大将军,挥刀欲砍时,猝不及防的一支暗箭射中了他的左肩,格日勒一个趔趄,北罗将领见状反扑过来,格日勒提刀抵挡,然力气不支,眼看刀锋劈面而来时,北罗将军反而一声惨叫。他握刀的整条臂膀被斩断,掉落在血浆中,他还未来得及回头,来者又是一个横劈,顿时人头落地。失去脑袋的身子往后仰,坐骑受惊的往前奔去,无头尸在马背上颠着,说不出的诡异。格日勒忍着疼痛,定睛一看,沭成大笑着站在他面前,漓了漓刀上的血,道:“老家伙,不能轻敌啊。” 短短的两刻钟,北罗军队的残部已经仓皇逃离,留下一地的同胞尸体,中元军元气大伤,却终于挽回了胜利,再次将鸣瑞城重重包围。沭成正在用溪水清洗着哈克萨的背脊,红色的血水淅淅沥沥的滴落,哈克萨的黑色皮毛更显得油亮。 “干的不错,小子。”沭成回头,满都拉图正盯着他。满都拉图的身后,格日勒赤裸上身,左肩处包扎了起来,却无半点被疼痛折磨的样子,正笑吟吟的看着沭成。 “你我的救命恩人,我亲手为你宰了头羊,今晚要答你的恩情” 沭成摆摆手:“不必了,这顿先寄着。” 满都拉图吃惊不已,叫道:“你疯啦,小子?多大的殊荣,还不快拜谢首领!”格日勒倒是面不改色,道:“怎么,不愿赏脸?” 沭成的目光越过格日勒,看着金门上那巨大的鸣瑞二字,道:“等拿下了鸣瑞城,我再好好的去吃你一顿。” 夜深,一切重归宁静,中元军重新扎起营帐,此时也灯火俱灭,月亮也被浮云遮住,不见了似的。除了巡视的哨兵,所有人都睡着了,仿佛战争停止,尽管鸣瑞城门旁堆积成山的尸体提醒着这一切还在继续。一个黑影躲过中元军的岗哨,出现在金门边。黑影在门旁的山石上摸索着,忽然使劲一捺,铁脉上赫然出现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暗道。黑影灵巧的闪进道内,此时云朵被风吹开,月光淡淡的照射着地面,照见了黑影长袍下的一束火红的头发 第七章 中元筑 第三节 忆故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七章中元筑 第三节忆故 北方战事焦灼,沭成来到中元为军已一载有余,他刚刚单骑厮杀,在首战中威震了整个鸣瑞城。但沭成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死去”的妹妹沭丹在西方化身玖兰成为了一个更加叱咤风云的人物。 “宣沭水候觐见——” 玖兰踏着一层层的阶梯,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高高耸起的宫殿。她抬眼望着插入云端的飞檐。檐上立着的一只水鸟正啜饮着被阳光晒化了的积雪。雪水慢慢地、一滴滴地滴落在彭泽湖冰封雪覆的湖面上,一阵风吹过,那刚刚柔软的躯体又变得僵硬了。 小时候,她常在父亲沭晟远的带领下来到这里。那时,她总是拉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的走着。父亲粗大的手掌中传来的那股舒心的温暖,她至今仍能清晰的回忆起。那时候,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还没有因为王位继承的事情拼得鱼死网破,大家和和睦睦、相亲相爱。当幼小的她走进彭泽殿时,那几位公主便会一股脑地围在她身边,一个接着一个地将她抱在怀里,向她嘴里不停地填入可口的糕点。 如果一切都可以回到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玖兰嘴边不绝抿起一丝无奈的笑容,她看着慢慢出现在眼前的金灿灿的门阙,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终究还是很难变成另一个人吧。她的笑容由无奈变得苦涩,她知道自己也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了。风紧了,玖兰下意识地拉了拉湛蓝的披风,走进了那庄严的宫殿。 晴冷的夜,皑皑白雪反射着皎洁的月光,使这偌大的“沭水候府”显得比几日前刚搬进来时更加冷清。仆人们都睡下了。玖兰推开房门,踏进月色之中。她绕过回廊,向左走去,面前是一座假山。她在假山前站定,弯下腰,伸出右臂探进假山石上的一个石洞中。她摸索了许久,像是找到了什么,玖兰脸上挂起一丝笑容。她慢慢将手臂缩回,摊开手掌。掌中出现了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玉珠。这颗夜明珠是很多年前她童年时的玩伴送给她的。那个人后来成为了三公主玉如云也就是如今的西彭女王手下的重臣,掌管着西彭国一半的兵马。但是今天,在彭泽殿上,在玖兰面前,那个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禁军扒去了朝服,丢出了大殿。 “泽樱......”玖兰垂下眼帘,深深吸了口干冷的空气。肺里突如其来的一阵痉挛,使她的思绪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这阵痉挛仿佛就是那一年她险些溺死水中时的感觉。 也是在冬天,那时的玖兰还是小小的沭丹。那一天,她没有等哥哥,独自跑到了蓝楼城外的河岸边上玩耍。在那里,她看到了一朵盛开在河堤边上异常艳丽的玖兰花。但是,无论她怎样努力却总也抓不到。在短暂的休息后沭丹进行了新一轮的尝试。终于,在她将身体重心慢慢下移时她靠近了那朵玖兰。只差一指的距离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因为大半的身体已经探出了水面,她突然难以控制,翻下了河堤,掉进了水里。冰冷的水疯狂地灌进了沭丹的口中,当她拼命朝着岸边游去时,肺部突然的一阵痉挛扭曲了她的身体。沭丹的意识慢慢模糊,就在她将沉入水中时,一只手臂从背后紧紧箍住了她。 当沭丹意识恢复时,她看到身边是一张满带关切的俊俏女孩的脸。看模样,那个女孩的年纪似乎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吧。 “你是谁?”沭丹问道。 “我叫泽樱。”那个女孩说,“你呢?” “我叫沭丹。” 泽樱睁大了眼睛,问道:“你和沭晟远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爹。”沭丹不明白泽樱为什么这样问,更让她惊奇的是泽樱忽然哈哈大笑。只听泽樱说道:“想不到,想不到,爹爹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沭丹疑惑地看着泽樱有些奇怪的笑容,看着她站起身向远处走去。在一个小山坡上泽樱停了下来,她转身对沭丹喊道:“以后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沭丹用力点了点头,灿烂的笑了。 后来,沭丹才知道,泽樱的父亲泽振林和自己的父亲沭晟远是政敌。不过,上一辈的恩怨并没有影响到她们之间的友情。就在她和沭成将要逃亡的前几天。泽樱在沭水边上,她和沭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最后一次约见了沭丹。泽樱将一个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玉珠交到了沭丹的手里。沭丹好奇地看着泽樱眼中的泪水以及她面颊上突起的红色掌印,不明白泽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沭丹刚要开口询问时,泽樱抹了一把眼泪,呜咽着跑开了。沭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珠,疑惑的回了家。 家里,父亲正在客厅忙碌,时不时地对他手下的官员发出一阵斥骂。沭丹想到沭家与泽家的关系,便把这颗夜明珠藏在了假山石里。不曾想,异变突起,两天后她连夜逃离了西彭。沭丹再也没有见到父亲,也很久没有见到泽樱。 雪又飘了起来,夜明珠发出的淡蓝色光华隐隐透出一丝哀怨。玖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想到,也从来未曾想过,当她意图“藏心狠,建身威,夺西彭,令苍生”时,她第一个扳倒的人竟然就是泽樱。玖兰将夜明珠慢慢揣进怀里,用力稳了稳心神。她回想着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此时的她更是官拜侯爵,掌管兵马,在西彭她的地位仅次一人。但是,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那种快乐和解脱,她依旧悲伤着,寂寞着。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玖兰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 一年前,玖兰在管直的带领下回到西彭,拜蓝楼不世出的才女无双为师。半年时间飘然而过。在无双的教导下,她的外貌虽然依旧青涩,但是玖兰的学识和智谋与之前的她早已是云泥之别了。正于此时,西彭国的文试开始了。文试中,玖兰一举夺魁,成为西彭国的经济命脉——渔业的文官。 “传司渔令觐见——” 随着那一声传唤,玖兰在时隔十数年后重新踏入了彭泽殿的大门。这里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回忆中金灿灿的样子。曾经的三公主玉如云端坐在彭泽殿中央的王座上,这个灭门的仇人这些年的面容竟也没有一丝变化。但是,她的鬓边却隐隐透出了几缕银丝。岁月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人。面对着这样一个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人,玖兰的心中竟不知为何泛起了一丝悲伤。她走到大殿中央,面对玉如云屈膝跪下,口中说道:“臣司渔令玖兰拜见女王陛下,祝女王万福金安,西彭国运昌盛。” 玉如云微微颔首,说道:“起来吧。” 玖兰起身立于大殿一旁。跪拜仇人的行为令她对自己产生一阵鄙夷。但是,当她抬眼看向玉如云时,心中却不由得一阵悸动。她分明地看到刚才还气势如虹的玉如云的眼中竟浮现出了点点泪花。只见玉如云微微开口,说了句: “小丹?” 这一声“小丹”对玖兰来说有如一声晴空中的霹雳。她身边的满朝文武发出一阵莫名的骚动,似乎是不知女王此言究竟何意。而此刻,玖兰已经在用余光寻找着逃跑的方向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一刻的她一动不动,甚至在她的内心深处竟涌出了一股扑进玉如云怀里的冲动,就像小时候的沭丹那样。她极力镇定住了自己,用坚定的目光回应着玉如云:她不是!但是,玉如云接下来的举动却使玖兰的心如受巨锤猛击。 玉如云自王座边上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缓缓地站了起来。接着,她脚步有些飘忽地朝着玖兰走来。玖兰怔怔地看着玉如云,看见她从盒子里取出了一块糕点。她想逃,但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玉如云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玖兰看着玉如云伸出的拿着糕点的手,说道:“我不是......”话还没有说完,糕点已经塞进了玖兰的嘴里。 “小丹。” 玖兰看着玉如云满是期待的脸庞,心中波澜起伏。就在玖兰快要屈服打算承认时,父亲、哥哥、宋正礼、管直甚至那些曾今爬在她赤裸的身上的一张张的面孔浮现在了她的眼前,使她瞬间冷静了下来。藏心狠才能建身威!她伸出手将糕点慢慢取出,跪下,平静地说道:“谢陛下赏赐。” “也就是那个时候,你似乎拥有了特权,无论是西彭的文官还是武官,新秀还是老臣,都对你敬畏三分,认为你是不可得罪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穿着厚厚棉袄的无双出现在了玖兰的身后。玖兰转身看着教导自己一年的恩师,略带关切地说道:“师父,您一向怕冷,怎么还在雪天出来?” “有心啦。”无双淡淡一笑,满意地看着这个徒儿,说道:“如今,你加封成为沭水候,一路走来,心中不免感慨。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还让你一人承受,岂不是枉为人师了?” 玖兰苦涩地笑了:“她如此的重用我,却不知我背地里做了什么。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应该会杀了我吧。” 无双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说道:“你得到的太快了,无论是政权还是兵权,都太快了。” “当我知道我将夺到兵权的那一刻,我便后悔了。” 玖兰抬头望着风雪中半明半昧的月亮,陷入了沉默。无双看着玖兰,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约在五个月前,西彭还笼罩在一片夏日酷暑中的时候。刚刚上任司渔令的玖兰接到一封来自管九音的密报。这封密报告知玖兰,在蓝楼城北、沭水上游处,聚集着一伙男性渔夫,他们以造渔具的名义制造兵器意图谋反。在这封密报的结尾处,管九音书写了“好好利用”四个字。 那日晚间,玖兰将这封密报交给了无双。无双看了看密报,对玖兰问道:“你怎么理解管先生的意思?” “当然是好好利用,”玖兰挑了挑有些暗淡的烛火。 无双微微一笑,说道:“此事一成,你的仕途便更进一步了。” 玖兰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我会拜爵封侯。” 第七章 中元筑 第四节 面具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七章中元筑 第四节面具 玖兰掘开土,把手中的人皮面具埋在了土里。 “泽樱,对不起。”玖兰一边填土一边含着泪说。 不远的无双看到了玖兰,脸上挂起一丝疑惑。 无双问道:“你在埋什么?” 玖兰低头不语只是不停地填土。 “为什么刘达会指认泽樱?” 无双不知道的事都在这三寸的土下。半年的时间,玖兰成功的封侯,制造叛乱,救驾有功,嫁祸泽樱这些仿佛都在管九音把泽樱的人皮面具交给玖兰,授予她易容之术时就已成定居,与其说玖兰登上的王侯高位不如说管九音的棋子落在了想落的地方。 半年前,玖兰易容成泽樱一身黑衣策马来到了蓝楼城北。她远远望见水面上聚集着的大片渔船。渔船里,闪烁着三三两两的渔火。 “什么人?” 玖兰身边突然窜出了五个手持鱼叉的渔夫。 “帮你们的人。”玖兰面不改色,淡淡地回应道。 于是,在这批人的带领下,玖兰见到了他们的首领刘达。 摇晃的渔船里烛火也在摇晃着,玖兰与刘达对坐在船舱两端。 刘达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玖兰答道:“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哦,这么说,玉如云也是你的敌人?”刘达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脖子。他看玖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五个月后,开渔节。”玖兰微笑着说道。 刘达擤了擤鼻子,略带轻蔑地说道:“虽然说开渔节每年都在沭水边上进行,但是每一次的地点都不一样。况且详细的地点只会在前一天的傍晚公布。我怕我们是很难占据有利的位置吧。” 玖兰看着刘达,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问道:“如果说,地点由我定呢?” 刘达瞬间挺直了身子,接着,他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 玖兰继续说道:“在那之前,你作为首领,好好扩充自己的队伍就是了。” 当玖兰说完准备起身离去时,刘达迅速的按住了玖兰的手,一面轻轻的摩挲,一面猥琐的问道:“虽然你说了这么多,可是我还是不太相信啊。” “你要怎么才相信我?”玖兰看了看自己的手。 “除非......咱们变成自己人。” 玖兰挑了挑眉,看着刘达,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手解下了腰间的丝绦。 一片雪片飘落在了玖兰的鼻尖上,无双听着玖兰自顾自的叙述,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的泪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虽然无双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她仍旧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早就和你说过,这是万不得已时的下下策。” “但是很好用,”玖兰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 无双有些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原来是管先生教你这么做的?你就没有想过对自己的童年好友网开一面?” 玖兰缓缓的扭过头看着无双,她的眼中滑落下一滴泪水,似乎是在回答世上最恐怖的问题。玖兰声音颤抖着,哆嗦着:“我,我没想到的结果会是这样,管先生只是交给你易容之术,我不知道这是泽樱的模样,还有她不应该在戍边的吗......” 在玖兰和刘达商讨如何行刺的第二天清晨。蓝楼司渔令的衙门里走进了一位身着银色铠甲的美貌少女。当玖兰看到这少女的脸庞时不绝一怔,同样怔住的还有那位少女。两个人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对方,看了许久。 “真的太像了!”那少女说道。 此时,衙门中年老的师爷迅速走到少女身边,恭恭敬敬的说道:“拜见泽樱将军。” 犹如五雷轰顶,玖兰惊讶的张了张嘴巴,她无法置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儿时最好的玩伴。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件更加无法置信的事情。她呆呆的看着泽樱,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天井里只剩下她和师爷两个人了。 玖兰一把抓住准备走进内堂的师爷,微微颤抖地问道:“她是谁?” 师爷答道:“她呀,她就是前段时间去北边镇守的大将军泽樱。” “泽樱?”玖兰有些疯狂地确认着。 “对呀,没错,就是泽樱。她是咱们西彭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师爷得意的说着,“大人您朝堂受封的时候她不在那里,所以您不认识。” “她......她......”玖兰的脸上浮起一丝怒容。 师爷微微一笑,晃了晃脑袋,说道:“您是不是觉得她很傲慢?甭说您,谁都这么觉得。不过年纪轻轻就掌管了西彭一半的兵马,确实值得她傲慢的了。”他没有看到玖兰越来越差的脸色,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其实吧,也是听别人说,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好像是因为沭家灭门时受了惊吓,才成了现在的模样。但是她泽家和沭家是世仇啊,她凭什么......” “够了!别说了!”玖兰的一声大喊将师爷吓得坐在了地上。她浑身不停地颤抖,快步走入了后堂,锁上了房门。 “为什么?为什么?”玖兰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出低沉的却又撕心裂肺的喊叫。她走到镜子旁,自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团透明皮革状的物体,将它缓缓展开戴在了脸上。她扭头盯着铜镜中的人,哽咽的问道:“这就是所谓的‘藏心狠’吗?” 铜镜中,泽樱的脸绝望地笑着。 玖兰与无双在这沭水候府里已经走了很久很久,此刻,她们正站在池塘中心的亭台里。当玖兰说完时,无双颓然的坐倒在亭中的椅子上。她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使自己不至于滑落在地上。她的嘴里不时发出轻轻的咳嗽。 “管九音,你真狠。”无双嘴里慢慢挤出了这一句话,“你当真要让天下人都变得铁石心肠吗?”说着说着,无双站了起来,看着远方的苍穹,接着愤恨的说道:“你已经把我变成了这样,你还要把她......”无双紧紧抓住玖兰的双肩,玖兰眼中哗哗泪下,“你还要把她也变成这样吗?” 无双慢慢松开了玖兰的双肩,悲伤的质问道:“你为什么瞒着我?” 见玖兰无声,无双嘿嘿地苦笑着,“因为他不让你告诉我,是吗?” 无双见玖兰还是没有回答,不由得心头有些火气,冷冷的说道:“你还真是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啊。” “不!不是的!我当时真的是要救她!”玖兰绝望的跪倒在了地上。 开渔节的地点定在沭水中下游一个叫作百香的地方。 此时已是十二月,沭水已经结冰。所谓的“开渔节”,其实便是“破冰垂钓”。这项活动先由王室进行,之后百姓们都可在沭水流域进行效仿以备过冬之需。开渔节当天,蓝楼的百姓们簇拥着王室的队伍一路向着百香前进,而在前往百香的道路上,刘达等人已经早早设下了埋伏。 玖兰行进在王室队伍的前列。传令官策马来到她的身旁,与她耳语了几句。于是玖兰调转马头来到了玉如云乘坐的龙凤辇的边上。 玉如云看着玖兰,微笑着说道:“有半年不曾见你了。” 玖兰微微诧异道:“陛下还记得小人。” “你的那双眼睛我忘不了。”玉如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的眼睛和小丹的太像了。” “小丹?”玖兰强自镇定。 “就是当天在大殿上我喊错的名字。”玉如云看着玖兰,微微一笑:“堂堂君王,真是失态。” “陛下说笑了。”玖兰恭敬的敷衍着。 “若不是你当时跪下说了句‘谢陛下赏赐’,我怕是真要把你抱在怀里了,”玉如云盯着玖兰,眼眶泛起一阵潮红,说道:“毕竟太像了。连泽樱都这么说。” 玖兰忽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觉羞愧的低下了头。 “不说了,这边路窄你到前边去吧。”玖兰如获大赦正要催马前行,却被玉如云叫住了,“改明儿把你调到宫里办事,也让我好好待你!” 玖兰怔怔地看着玉如云,只见玉如云抿嘴一笑,那神情仿佛就是多少年前看幼时自己的模样。玖兰心中微微发颤,她真的只当我是玖兰吗? 在玖兰离去之后,玉如云看着玖兰的背影,幽幽的说:“让我好好的弥补你......” “有人行刺!”泽樱的声音传来,人群一片大乱。但是,早已知道行刺计划的玖兰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士兵们防御和进攻。她的眼睛更是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着刘达,希望在他没有指认泽樱前将其灭口。然而,玖兰并没有发现刘达。 糟糕!看来刘达还是没有完全信任自己,留了一手,玖兰这样想着突然听到侍从官大喊“护驾——护驾——”她扭头一望,龙凤辇边上,那几个渔夫中带头的人不是刘达是谁。 这颗棋子的作用已经结束了,他对自己的侮辱也将由他的性命和日后的加官进爵来偿还,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开口!玖兰这样想着,抽出了腰间的刀。就在她催马准备上前时。龙凤辇中传来的“小丹救我!”使玖兰定在了原地。她终究还是认出我来了?就在玖兰这片刻的恍惚间,泽樱已经带着人马将刘达等人制服在地。混乱的局面逐渐安定了下来。 刘达恶狠狠盯着泽樱,愤愤地骂道:“臭婆娘,在床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泽樱愤怒地看着刘达,问道:“你胡说什么?” 刘达哈哈大笑:“老子能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但是,老子不能被人当猴儿耍!你们都听好了,这计划是她帮我安排的。她说成功了,我当王上,她当娘娘!我所有的弟兄都可以作证!” “对!” “对!” “就是她!” “磨成灰我们都认得你!” “你!”泽樱双唇发白,她看着骚动的大臣和百姓,看着那一双双充满谴责的眼睛,看着身后满脸难以置信的部下,最后她看向女王玉如云,只见女王抬头望着远方,满脸失望,没有言语。 泽樱不觉感到一阵目眩头晕,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玖兰封侯的真相,玖兰从没有像这一刻那般清晰地认识自己。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变得这么虚伪、这么丑陋、这么无情。但是,玖兰扪心自问:看到泽樱受伤,我的心还是会痛的啊,可是,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 “兰儿,我收你为徒是忠人所托,如今你已位高权重,即便在智谋上也不需要为师为你分忧了。更何况,你还另有高人指点。”无双淡淡的说着。 “师父......”玖兰恐惧的看着无双,摇头说道,“不要......” 这一年里玖兰和无双朝夕相处,早就不把无双单纯的当作师父,更多时候是把她看作自己的母亲。如今听她口中之意似乎是要弃自己而去,怎能不令她心生恐惧。 “你长大了,但是你长的太快了。”无双无奈的说着。 “师父......”玖兰跪倒在无双面前,“您不要离开我,我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藏心狠,建身威,夺西彭,令苍生。’好一条妙计!兰儿,我问你......”无双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玖兰的头,“如今你大权在握又可调动西彭半数的兵马,要夺西彭可谓轻而易举。但是,你夺了西彭,令了苍生,你会快乐吗?” 玖兰牢牢的抱着无双,拼命的摇着头。 无双继续缓缓说道:“我不劝你放下仇恨,也不劝你原谅敌人,但是你想一想,如果一个人伤了关心他的人在乎他的人,他即便杀尽仇人,报尽仇恨又有何用?我曾经错过,我不希望你也错下去。” 许久,当玖兰止住哭声抬眼望着无双时,无双看着自己的徒弟,眼中充满着悲切的怜爱,她说道:“兰儿,西彭是混乱还是和平就在你一念之间......放手吧......” 说完,无双轻轻抚了抚玖兰的双手。玖兰的手无力的落下。 此时的雪已大如鹅毛。 飞雪中,无双的身影伴随着她越来越弱的咳嗽声渐渐消失不见了。 许久,飞雪中,水面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呼喊。 “师父——” 第七章 中元筑 第五节 木甲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七章中元筑 第五节木甲 “停!”满都拉图看到远处令旗变换,喊道。其他的十骑长、百骑长也不断的喊停。一阵人吁马嘶之后,整个血马骑部队安静的停在了鸣瑞城三十里外。 “原地休息!”又是一声声命令在血马骑中传达。满都拉图对沭成等人说道:“你们修整一下,准备冲锋。”沭成等人称是。沭成从马鞍侧面的背包里掏出食物和水,塞进自己的嘴里和哈克撒的嘴里,沭成伏在哈克撒的耳朵上说道:“吃吧,每次战斗都可能是你我最后一次吃东西。” 说完,眼中杀气弥漫! 太阳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血马骑这次的带队首领莫日根眯起眼睛,看了眼狠辣的太阳,下令道:“冲锋阵型!”身后的旗手挥动着旗语,十骑长们一声声下令,血马骑迅速摆出阵型。莫日根挥舞着马鞭,一道血痕显现在马背上,胯下的战马嘶鸣,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接着整个血马骑奔腾了起来,大地震动,尘土飞扬。 狠辣的阳光刺得格日勒眯起了眼睛。鸣瑞城的城楼上,格日勒看了眼太阳后,对身旁的李元慕说道:“该来了。” 而鸣瑞城城墙下层层叠叠围满着北罗的军队,城门口还有几个北罗的士兵或坐或躺,嘴里污言秽语骂着城中的李元幕。北罗中央军帐中,布基诺看着酒壶中摇晃的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终于来了。”粗糙的大手拎其酒壶,一饮而净,另一只手摸了摸伏在自己胯下的郦族女子的头,舒畅的呼出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贴身护卫琨塔摆了摆手,说到:“把令传下去吧。”昆塔面无表情,弯腰退下。郦族女子穿着一件单薄纱衣,继续卖力的埋头在布基诺的双腿之间。 鸣瑞城上,格日勒用手搭起了一个小的遮阳伞,对身边的李元慕说到:“二皇子,打开城门吧,派出全部军队。” 李元慕讶异,说到:“这血马骑还没······”但想到这是中元国第一将军、血马骑的统领的决定,定有其中道理,便转身对侍卫说到:“打开城门,全军出击。”侍卫领命退下。 北罗中央军帐中,一小将领来报:“鸣瑞城城门大开,敌方派出了部队,列夫将军请大公下令绞杀。” 李元慕的军队从城门中向两侧的北罗军冲去,大战一触即发。箭矢遮天蔽日,插进双方的胸膛里,李元清跨在马上,挥舞长剑格挡刺来的箭矢,吼叫着带着部队向北罗军队的右翼冲去,但身后的部下一个个倒下。城墙的火炮吐着火舌,却没有打到北罗远远驻扎的军队里。 火炮后的格日勒说道:“二皇子是在疑惑我为什么打开城门,消耗自己的兵力和弹药吗?” 李元慕见格日勒先提也就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正是,这样下去,不等血马骑赶到,我们就会自己弹尽人绝,这鸣瑞城也等于拱手让人,血马骑也不擅于攻城,就算赶到了也于事无补啊?” 格日勒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二皇子,你还是对血马骑了解的少了一点。”他指着太阳说到:“此时是阳光最盛的时候,阳光会扰乱敌军的视线,便于血马骑的冲锋,所以我此刻打开城门,全力冲击,一来是吸引敌军的注意力,给血马骑争取最好的冲锋条件,二来,当血马骑一到,便可形成包围之势。血马骑顷刻便至,二皇子稍等片刻,鸣瑞之围即将迎刃而解。” 李元慕听格日勒如此说,心中焦虑顿消,看着城下的战斗,中元的部队已经与北罗军正面接触了,双方的人不停的死在两军的交战处。 北罗中央大帐中,布基诺摇了摇头,说到:“不用,告诉列夫将军,把最差的部队和俘虏派上去。”前来的报告的小将领领命退下。 北罗的士兵不停的死在李元慕的军队下,强壮的李元清在敌军中几进几出,浑身浴血,杀的畅快淋漓,心里只道是格日勒妙计,才让这次突袭如此轻松顺利。却没有看到北罗大军主力已经摆好了阵型,矛头已经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大地慢慢的震颤了起来,鸣瑞城的东方传来滚滚雷声,北罗的士兵握紧手中的长枪,抬起头,却发现阳光刺目,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平原上铺天盖地的人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整个部队除了马踏大地外寂静无声,马背上的人像一个个冷漠的死神,手握长枪,一言不发的前来收割生命。北罗士兵手心冒汗,心头一凉,被血马骑远远的肃杀之气震慑。 “报,敌军出现了!”布基诺猛地抬头,目露凶光,嘴角冰冷,说道:“终于来了。” 锋芒毕露,马蹄踩着敌人尸体,顷刻血马骑浑身浴血。 “报,我方死伤惨重!请大公下令应对!”布基诺,手中紧捏着酒壶,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再等等。” 势不可挡,血马骑像一把尖刀,瞬间将北罗大军切开。 “报,大公,我军溃乱了!列夫将军请求下令。”布基诺嘴角有些残忍,双眼发红,粗大的手狠狠的拍在郦族女子身上,说道:“再等等。” 风卷残云,血液淹没残肢断臂,逃跑的敌人脚下打滑。 “报,已经抵挡不住,列夫将军身受重伤!”布基诺身体一阵抖动,表情狰狞,仰着头张着嘴,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低吼:“撤!”说完,一只手抓起郦族女子的白发提了起来,低下头,看着眼前美人,眼睛里全是疯狂!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捏住郦族女子纤细的脖子。郦族女子精致的脸慢慢涨红,发出呜呜的声音。布基诺狞笑起来,疯狂的吼道:“李元慕!血马骑!我要你们全部葬身鸣瑞城!才对得起今天死伤的将士!”说完,布基诺胳膊上的肌肉颤动,只听见郦族女子的脖子咔滋一声,喉骨碎裂。 北罗撤军北归,血马骑穷寇未追。沭成舔了舔嘴上的血,看着眼前的战场和高大的鸣瑞城,死人沭成看的多,但这边塞第一城还是震撼了。鸣瑞城高达三十丈,是中元和北罗轮流占领增建的结果,刀枪火炮的痕迹让墙体凹凸不平。相对于皇城天迈的富丽堂皇,鸣瑞城显得广阔厚重,像荒原上穿着破碎铠甲的巨人,荒凉而悲壮。此刻,鸣瑞城下的满地尸体中,一人一骑向血马骑走来,停在莫日根的面前,咧开嘴大笑,满脸是血看不清相貌,只看清白色的牙齿。莫日根有些茫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有些不知所措。血人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手抹了一把脸,露出麦色的肌肤,呵呵一笑,说:“我,李元清!” 莫日根连忙下马行礼:“臣莫日根参见殿下。” 李元清壮硕的身体也翻下马来,过来搀扶莫日根:“奥尔将军真是厉害,这鸣瑞城多亏了你。” 莫日根低头称应该为殿下效力,李元清摆摆手,说:“走,咱们回城,晚上好好喝一场。”说完,马也不牵,搭着莫日根的肩膀向城门走去。沭成看着这个鸣瑞城下强壮的身影,心生好感,没想到中元国的三皇子竟如此豪迈,更像一个草原上纵马的大汉。 当夜色笼罩这个荒原上的城池时,城池内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血马骑卸入冷血嗜杀的面孔,与鸣瑞城的驻军融在一起喝酒,倒也显得可爱,李元慕,格日勒和莫日根同坐一桌,说着聊着,但格日勒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李元清则跑到大军中与民同乐,沭成乘机过去与李元清喝了几碗。整个庆功宴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被北罗围城一个月,城中自己弹尽粮绝,所幸的是酒还多,够这些粗旷豪迈的草原汉子们狂欢了。 “你说你们在路上受到埋伏?”格日勒问到莫日根,语气严肃。 “是的,大人,因为成功剿灭了对方,我们也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所以就没有上报。”莫日根意识到格日勒语气的严重性,只好侧面的解释了几句。 格日勒立刻站了起来,对李元慕说:“二皇子,我去检查一下城防。”李元慕十分信任这位中元国的中流砥柱,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元清此刻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东扭西扭的在士兵中间穿行,见一个人喝一个人。他指着天上一团巨大的火焰说道:“好大得烟花啊!”众人抬头,只见到一团巨大的火球向人群冲开,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的火球从鸣瑞城外飞了进来。 “敌袭!”格日勒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士兵半跪在格日勒面前,说道。格日勒将其一脚踹开,吼道:“还要你说!”火球不停的在人群中炸开,一坛坛烈酒此刻成了助燃的燃料。 格日勒站在桌子上,大声指挥者:“城防军上城墙!其他人守住城门,血马骑去马厩!”其时当第一个火球出现在天空时,血马骑仿佛一下从酒精中醒来,换上死神的面具,排好队形,原地待命。格日勒命令刚一下完,血马骑踏着整齐的步伐快速向马厩冲去。这一幕震撼着那些刚才还慌乱的其他驻军,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其他士兵都冷静下来,也迅速的集结,向各自的岗位冲去,这是这是驻军最快的一次集结。 鸣瑞城下围满了北罗的士兵,层层叠叠,隐在黑暗中。大军的前排是一排排挥舞着投臂的投石车,一个个硫磺火球划过天空,砸落城中,把鸣瑞城烧的的通明。 这时,北罗军中爬出一只只巨大怪物,有些笨拙,一步步向鸣瑞城爬来,有半个城墙高,每走一步,大地仿佛都抖了一抖,到了近处,鸣瑞城的火光才照见真容,那是一个个木制的巨大野兽,外形像一只熊,但身上长满的铁刺。木兽内部是几十号壮汉在催动,木兽眼睛里还有一团紫色的火焰在燃烧。 第七章 中元筑 第六节 弃城 /291946五阙争最新章节! 第七章中元筑 第六节弃城 木兽气势如虹的逼近大营,这一头头巨兽横冲直撞。 “那是什么?”城防兵有些恐惧,纷纷问到。 “准备火炮!”格日勒指挥道,但一阵轰炸,只在木兽上留下黑色的焦痕,甚至有些炮弹被铁刺挡在外面。眼看这十几只木兽越来越近,身经百战的格日勒也手足无措,大吼着:“继续开炮!”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报,弹药不足了。”听到这个消息格日勒有点后悔白天大量的浪费弹药,“没了就投弩!”因为角度的原因,一杆杆弩枪钉进木兽身上,却射不到里面的人,木兽依旧一步步往前爬着。 “血马骑,血马骑,快出城阻止!”格日勒一声令下,鸣瑞城门被打开,一千血马骑向木兽冲去,然而只围着这十几只转圈,木兽的铁刺让杀人如屠狗的血马骑无从下手,木兽内部的人离得太高,血马骑并不能近身,反倒是,木兽巨大的脚踏下来,总会砸死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血马骑,连人带马踩成肉饼。 木兽慢慢接近了城墙,格日勒急忙下令血马骑回城,关闭城门。然而五尺厚的城门被木兽几下拍碎,其他的木兽也在摧毁着城墙。城防兵们被震的从垛口摔下,三十丈的城墙让摔下的士兵粉身碎骨,有的摔在木兽上,被尖刺戳穿了胸膛。城墙不断颤动,不久便土石碎落,墙体坍塌,一面城墙就这么被攻破。当城门轰然碎裂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叫声,紧接着,北罗大军沸腾了,向鸣瑞城冲来。 李元慕看着格日勒,格日勒紧锁眉头,说道:“还请二皇子向皇城求援。”李元慕点了点头离开。格日勒大声吼道:“退至内城墙!”鸣金声响起,中元军潮水般退至内城。 北罗大军很快越过外城墙,杀了进来,与中元打起来巷道战,所幸城内房屋多,木兽的行动更加缓慢,北罗也不想破坏太严重,毕竟不久这将是他们的城池。不幸也是城内房屋多,血马骑的骑兵能力发挥不出,只能下马厮杀。城中的火光的暗淡了天上的星辰,厮杀声震掣整个荒原。 漫长的夜晚慢慢泛起了晨光,当东方大地上出现第一束光芒时,瞬间被鸣瑞城的血染红。此刻北罗军已经撤去,却留下一城的尸体,堆满街道,腥臭无比,蝇虫哄飞。整个外城被鲜血灌了一遍,墙壁上,屋顶上,街道上,风吹起,血液干涸,发黑发硬的黏着尸体。 “报,昨夜一战,损兵四成,奥尔将军战死!”在城主府中,一满身血污的士兵来报,李元慕坐在主位上痛苦的点了点头,格日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纷坐的各位将领们,全部满身鲜血,一脸污渍,李元清的腰上还绑着白色的布条,崭新的纱布与破碎肮脏的衣服鲜明的对比着。 李元慕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默很久,虚弱的问道:“大家有什么想法?”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李元清看到这个场面,有些生气,大声说道:“跟他们拼了!” 格日勒制止道:“三皇子切勿意气用事,这次是我们中了北罗的圈套,佯装围城是想让血马骑来救援,再退兵让血马骑入城,没有平原的地形,他们便可将血马骑和我们一网打尽。真是没想到布基诺这么舍得,损失那么多士兵就是为了看起来像是被打败,引血马骑入城!” 李元慕问道:“大将军,皇城援兵最少五天才能到,我们如何才好?现在城中除了尸体没有任何吃的,北罗只要围城,我们也会饿死。” “二皇子,还是弃城吧。”格日勒说道。 “什么,弃城?我们拼了多少兄弟的命才守住,你现在说弃城?”李元清魁梧的身体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激动的说道。 “确实弃城有点……”李元慕也为难的说道。 “两位皇子还请听我说,现在城中水粮全无,北罗只要围上三日,我们不攻自破,到时候就是他们来捡尸体。不如趁现在将士们还有气力,我们突出重围,等皇城援军一到,再收回鸣瑞城。鸣瑞城墙已破,攻城容易守城难啊。这次破城主要是因为那些木兽,但这些木兽行动缓慢,回攻时只要有意避开,这些木兽是发挥不了作用的。”格日勒解释道。 “这……”李元慕思索道,“这些木兽到底是什么?” “先不管木兽,如若二皇子同意我的计划,还请明示。”格日勒弯腰行礼,说道。 “只能这样了。”李元慕无奈的说道。 “二哥!”李元清不满的说道。 “好,明日清晨突围。”格日勒说道。 翌日,夜色渐淡,一只信鸽飞进了城主府,但城主府已空。 李元慕、李元清和格日勒带着人马借着夜色,穿行在外城中,但到城门处时,却看到城墙上的火炮转向对着内城,几个坍塌处,都有一只木兽守着,木兽四周全是北罗的士兵。 “冲锋!”一声令下,血马骑一马当先,向几个坍塌处冲去,一路劈杀。而城墙上的火炮向血马骑吐起了火舌,周围的士兵也拼命的砍着血马骑的马腿,让鞍上的人摔下马的那瞬间,合力刺杀,远处的北罗主力也向这边赶来。不久,血马骑拼出了一条血路,逃了出来,然而其他士兵却依旧被困在城内,无法突围。格日勒看到了赶来的北罗主力和被还被困在城中的李元慕、李元清,一咬牙齿,调转马头,向回杀去!刚逃出的血马骑又回到城内,但此刻再想出城就很不容易了,北罗的主力已经过来封住坍塌处,何况还要带领其他士兵。格日勒一面战斗,一面撤回内城。 内城城主府中,格日勒表情严肃,而李元慕垂着头,李元清却一直嚷着再战,不久也坐在一旁生气不说话。整个城主府安静下来,只有窗台上那只信鸽咕咕咕的叫着,却谁也没有在意它得存在。许久,李元清大吼一声:“烦不烦,信不信把你炖吃了!”说完准备扑向窗上的信鸽,却触电似的停在原处,李元慕和格日勒都站起身,此时的目光也聚集在信鸽身上,而信鸽还在悠悠的在窗台上踱步。李元清箭步上前,一把握住信鸽,取下鸽腿上的小竹筒,倒出一张纸条。 “说了什么?”李元慕与格日勒同时问道。 李元清打开纸条,朗声读到:“近日天迈乱象四起,父皇身体不安,需大军镇守天迈,虽北罗战事吃紧,然各地藩镇也需重兵把守,还望两位贤弟能像其他藩镇一样守住鸣瑞城,才不负父皇厚望!”李元清的声音越读越小,读完焦急的问道:“二哥,你是不是没和皇兄说清楚这里的情况?” “说了。”李元慕瘫软在座椅上。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李元清吼道。 “三皇子先别动怒,臣定竭尽全力保护二位殿下。”格日勒弯腰对李元清说道。 “竭尽全力有什么用,不出三日,别说你我,全都活活饿死!”李元清继续吼道。 “这……”格日勒对李元清的反应有些意料之外。 “大将军,血马骑的马匹是否可以当作食物,在城内马匹也没有用途。”瘫软在座椅上的李元慕说道。 “不行,血马骑人马合一,杀马等于杀人!”格日勒一下严厉起来。 “那你说吃什么!不杀也得饿死!”李元清吼道。 格日勒愣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吃人!” 李元慕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看着格日勒,李元清也安静下来,看着格日勒。 “这么多年的战争,将士们早已对北罗人恨之入骨,噬其肉,饮其血又如何?”格日勒咬牙切齿的说道。 李元慕,李元清二人不语。 午间,城中的士兵两日来第一次进食,食物是北罗士兵的尸体。有些人发泄似的撕咬着,有些人呜咽的吞咽着,还有一些人无法张开嘴,默默的看着,有饿的实在受不了吃了几口,却立马吐出来,不停的作呕。当空中一只鸽子飞过时,地上人吞咽着口水。 鸽子放在了城主府落了下来,这次是格日勒打开纸条,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递给了李元慕,李元慕看完之后也没说话,李元清着急的把纸条上了过去,只见上面写到:皇城震动,血马骑速回防。李元清看完破口大骂。 李元慕说:“等将士们吃完午饭,我掩护你回去。” 格日勒有些愧疚,说道:“实在是君命难违,不如两位皇子和我一起逃走,我们还有机会。” 李元慕说道:“他当今太子要我守,我守便是。” 格日勒说道:“殿下,恕臣直言,太子这哪是让你守城,明明是想借北罗之手除掉二位啊!” 李元慕大笑,戏谑道:“君命难违啊。” 午后,城墙坍塌处又是一场厮杀,血马骑一个个逃出来鸣瑞城,其他士兵与北罗军队厮杀,也许是吃了北罗人的肉,也许都知道自己都会死在城中,一个个无所畏惧,以命搏命,这些原本被血马骑震撼的士兵此刻却成了血马骑逃亡的护卫者,李元清愤怒的劈砍着,恨不得杀死所有人,浑身的肌肉跳动,像一尊魔神,然而个人的力量尽管再强大,在千军万马中也无比的渺小,一只冷箭直直的穿进脑门!李元清愤怒的眼睛瞬间没了光彩,直挺挺的摔在尸体中。 “元清!”看到这一幕的李元慕大叫!准备冲过去,这时格日勒拉住他说道:“殿下,回头就是死,跟我走吧!” 李元慕愣了一下,冷冷的说道:“我知道是死!但我不想做逃跑懦夫,这一点我比李元育强一万倍!”说完,向李元清死去的战场中心冲去。 格日勒痛苦的看着李元慕的背影,一咬牙,跟上了血马骑的部队。一路劈杀,远离城墙遇到的却是北罗的主力。格日勒大吼道:“冲锋阵型!”说完,不到一千的血马骑摆出锥子形向北罗大军冲去,战马上的血马骑所向披靡,很快便冲穿,便可逃离出去。这次一只比城墙下的木兽还要大一倍的木兽迅捷冲了过来,想挡住血马骑的冲锋。这只巨型木兽和城下的不一样,内部没有壮汉催动,但双目中的紫火更盛,木兽的头顶上站在一个女子,手持节杖,嘴中念念有词。逃亡部队中的沭成定睛一看,木兽头顶上的女子竟然是当日沭成放走的维卡!这些木兽都是她驱使而来的!沭成睚眦欲裂,疯狂的大吼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有信仰?”然而沭成的声音并没有能传到维卡耳中,而是被厮杀声淹没。但是维卡该是看到了对着自己表情狰狞的沭成,她愣了一下,嘴中的咒语停止,巨型木兽也停了动作,眼睛中紫火熄灭,停在了血马骑侧面,格日勒乘机挥舞着马鞭,一条条血痕出现在马背上,让座马加速,很快的整个血马骑从巨型木兽脚下奔过,向南方跑去。维卡站在巨型木兽头顶,喃喃的说道:“你救我一命,我放有你这么多人,我们互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