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春夜宴》 第一章 往溪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往溪 耿小河沐浴更衣了,却不继续焚香祝祷,推门就如寻常一般出了院子,只一手抱着他的白玉瓷坛,一手拎了装满香烛金箔的竹篮,缓缓走向了栖鹿溪。 一爱经年的人,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轻轻的。 庄户上的族人,粗粗朴朴,见了这神仙般的人物要往那亡灵溪去,一个个欲言又止,还老老实实地给人让出道来。 耿小河赤着一双孤棱的脚板,一步一步丈量在耿家庄的青石子路上,风月无关。 经过秋镰私塾的时候,见一个年轻女子并一个幼小孩童,哀哀地候在那里,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女人容貌娟丽,此刻却失了秀色,青白着脸庞,冷冷道: “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走吗?” 耿小河一愣,声音虚虚道:“要走的。” 女人脸部抽搐了一下,她虽然整个人横拦在路上,可来人却有如微风一样,似乎此时只是好心为她停上一停,终究还是要徐徐而去的。 “谁死了就这么值钱!天子嘛!人家叫你陪葬了嘛!老公儿子一个个死在眼前,现在连你也要走!你们耿家的男人就这样为国不为家的嘛……老天啊,你看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了啊!” “也柔妹子!”周围乡邻中有女眷走上前来,抚住她如深海孤舟般起伏的背脊,同声哽咽。 耿小河双眼茫然,默默一阵后,他开声道: “要不这个孩子,我给取个名字,可好?” “嫡亲嫡亲的,你惹来灾殃让人给祸祸了;这个我捡来的,你倒巴巴地赶在死前都给他取名字!这是什么讲究!”女人绝望又悲痛地哭起来。 耿小河接不住她的悲伤,只想把自己心内的唯一惦念安排妥当——纵然是个捡的,也好过她从此孑然一身。 “就叫……耿亦樵如何?” “文绉绉的干什么!你们这些读书读得高贵文雅贵,以后出息了,攀龙附凤不去,偏要惹权势,触贵胄,是不是又等到死路一条的时候,来挖我们这些当娘的心肝?啊?!” “也没有文绉绉,就是指望他能恬然一生……”耿小河弱弱地辩解道。 “我不会让他叫这名字的,我就叫他铁栓铁柱铁蛋也不叫你取的这蠢……名字!” 耿小河忽然笑了,嘴角上扬,鼻头微微皱起,脸上漾起一湖春水一般,是真心开心地那种:“也好!铁就铁吧!男孩子敦实健壮,四季平安就好!” 软软的,没有一点脾气!耿也柔顿时无计可施,便一句赶一句地骂他没良心之类的难听话。 骂完一轮,也不见他有半点回心转意的迹象,耿也柔的霸蛮样子便再也装不下去了,泪珠子爆了出来,呼了一脸。 “我替姆妈求你,好嘛?给咱耿家留一个长情的人吧。”耿也柔凄然道:“咱们耿家门,孤儿嫠妇,不能几辈子都这样凄苦啊!” “额,姆妈和你……都受累了!” “小河,活下来,好不好,咱们庄户是好活人的,地好,水好……”耿也柔抓住耿小河纤细的手臂,使劲地摇着,手边的小儿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娘亲哭得凄惨,也跟着哭了起来。 耿小河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耿也柔知道耿家这是大势已去,悲怆道: “苍天啊!留耿家门一丝血脉吧。” 耿小河闻言,心中大恸,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原已蓄满了泪水,睫毛弹开,碎玉般的泪珠扑落了一襟。他也哀哀地喊了一句: “好嫂嫂!你就再酿我一次吧。” 酿。耿家庄的土话,纵容我一次,疼我一次,怜惜我一次吧…… 耿也柔被他喊得一怔,耿小河便一步跨过去,将一庄人留在身后。 第二章 死替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耿小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月上明梢,才停了下来。 来到溪头,潺潺的流水愈发衬得谷中孤清。他抬起下颌,望着月亮,默默地坐了一盏茶的时光!最后仿若想得通透了一般,笑了一声,起得身来。 拈起三支细香,插到松软的泥土中,再用那劲瘦的双手将篮子中的祭品也摆放得粗略整齐,开始焚香祝祷。 香雾一缭绕,耿小河的眼前便有些恍惚。林中竹疏影斜,敧曲生姿。树上隐隐有些动静,耿小河此刻懒得抬眼打量。 他只顾得上跟心上人说话: “你走得倒是干净,头七都过去了,也没个招呼给我。” “怎么就没有。”居然有个小小的声音抢白他。 耿小河沧桑地笑了起来,自饮溪去后,幻听已经不止一次了。鹿饮溪说话硬直,就是这味。 林间的风声跟着也突然大了一点,吹得他衣襟、袖子都小小地卷了起来,露出他白皙的肌肤,若是鹿饮溪在,定是直直地看着,偶尔还抱怨:“怎的比江南的姑娘还白?” 耿小河想着就噗地笑了,佯骂道: “呵呵,这时候掀我袍子做什么?你不是日日让我等明天的么!现在主动给谁看?嗯?” 林间的风竟止了。 耿小河更笑了起来: “啧啧,这会儿不接嘴啦?!从来说不得你一句。也罢,你的脾气我从来拗不过的,既然你不来,我就跟你过去好了。” 说罢,便将脚探到了溪水之中。水凉,他倒吸一口气,忍住了心中叹息,便要迈下去第二脚。 溪水深浅难料,第二脚居然踏得他一个趔趄,斜栽到水中。一旦跌落深潭,满眼碧色涌来,心头便想:原来随便一晃便可以是一世呀。 耿小河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为了下一世能再见,临死前得和鹿饮溪把最重要的那句话给说了。 水面明晃晃的是些月光,如若此时有人,还能看见耿小河眼睑下的斑驳泪痕。 “傻子!” 树上的人终于忍不住了,飘摇着落了下来,一袭白裳,面向耿小河站定。 亡魂终于归来,插在溪头的那些白幡如释重负,随风歇了,软软地耷拉下来。 耿小河一点都不惊讶,招魂术还是有用。 “呀!这坏东西来接我便这样殷勤,来得倒早!刚刚骂完,被他听了去,这又要有小性子了。”耿小河习惯性地心中一哆嗦。 来人在月色下显得更为皎洁素雅,犹如仙人,只是脸上依旧是一副事事认真的冷清模样。耿小河得见真人,心中一喜,觉得上天待己不薄,便一改此前的丧生丧气,竟然有几分嬉皮笑脸道: “过来牵我呀!看我摔得这样心里偷乐呢是吧!” 那人听话地伸过手来,耿小河一把握住,就算知道眼前是道幻影,他也要牢牢抓住: “你是狠心,舍得不回来,可喜你的魂灵却还是识得大体!”耿小河一边拽着人家的手走上了岸,一边还小小声抱怨——这在以前,他才不敢呢! “耿惊澜!”来人竟然开口,喊的还是他从不为人知的大名!!! “哎!”耿小河应完,知道自己的幻想症越来越严重了!不走真的是不行,再如此疯癫下去,嫂子他们得被他拖累死。 白衣人见他如此,眉眼间换了一副很紧张很忧心的样子。人一慌,脚下就不期然地磕碰到那一堆果子和水酒。 那些堂皇的祭品一下便滚落四处,有点还直接滚到了白瓷坛的边上。地上一堆的凌凌乱乱,就像耿小河的心。 耿小河见状,脸上的一点喜色立刻收了,他匆匆跨步上岸,“哎呀,我竟然忘了我的宝贝。” 他不在意那些祭品,并不着急去捡拾;反是蹲了下来,双手护住了那置于软草垛子上的瓷白圆坛,以绝少的埋怨口气怒道: “幸好只是撞翻了祭品。若是打落了我的白坛子,我委实要同你计较一番的。” “你同我计较?同我……计较?”白衣人闻言,红晕爬上脸颊,不可思议地反问耿小河。 “难不成不行?你这个骗人的鬼!”动了他的白坛子,耿小河可不是跟鬼都能生得起气么!鹿饮溪死了,这是他亲眼看见的铁一般的事实,他亲眼看着心上人燃为灰烬,这还不够吗? 这会谁要将鹿饮溪的骨灰给碰着了,他一定翻脸。就算是鹿饮溪自己,也不行。他要拿自己去祭奠,赌鹿饮溪下一世还有跟自己见面的可能。 “那你想怎么计较?”那影子却不罢休,抢步上前,轻巧地从孱弱的耿小河怀里抢过他的白坛。 “干什么!还我!”耿小河又急又气,白了脸。“变鬼了脾气还更坏了是嘛你!” “疯话!这里面装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让人摧肠挂肚的,及早扬了便是!” “哎,你敢!你是谁喊来装模作样骗我的!!”耿小河敛起神智,认真起来。这可不是他唤来的鬼!耿小河厉声呵问,同时反手往后腰一摸,糟了,本就了无牵挂地出来,箭囊并没有带上。 人家见他发窘,反而得了意,信手往后一抛,那白坛子便滑溜一下被甩了出去,“锵”地一声,摔在了一块硕大的流着溪水的青石之上,轻易地就……碎了! 里面的白灰,有黏着水流奔冲而去的,有随竹林清风徜徉而走的,瞬间天地间一片清净,尘归尘,土归土。 耿小河止不住浑身颤抖,指向骗人鬼的手,和摸向身后的那只,都平白地晾在空中,瑟瑟的,收不回来。 想抓却抓不住的痛,再次蔓延周身。 “我杀了你!”他定着手,咬牙怒道。 对方却微微笑了,不怕死地走到他身边,轻轻软软握住他一前一后两只僵直的手,一寸一寸地把它们请下来,然后温言道: “小河,你那日眼见的,不过是我预先备下的一个死替,我人还在呢!嗯?你看看我!” 那人握着小河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引导它捏上自己的脸颊,“你看,热的哦。” “死替?!”耿小河懵懵的,浑然不清醒。他定了定神,伸出腿来,将地上的那三支香给蹍灭。 这一灭,那幻世迷香的味道便渐渐消散,晚风中吹来的是竹林的清淡气息,可耿小河脑中依然不得清醒,不是香粉的缘故,那是什么? 那是……眼前人真的是? “你没死?我看见的,是你找的……死替?”言语依然半信半疑,但语气却有几分喜不自持。 深爱的人没有死,世间还有比这更欣喜若狂的事嘛。 白衣人观他表情如此,神情立刻松朗起来,脸上顿时也喜色盈然,舂容颔首。 “嗯!我说过的,我怎会舍得你一个人在这乱世浮沉?” 二人紧紧相拥,那怀抱是温暖的。 耿小河从衣领中掏出那颗骨哨,轻轻摩挲。这颗他在灰烬中挑拣的小骨头,和着泪水细细打磨过,圆润莹滑,好像饮溪的小指头。 微风从里面穿过,发出轻微的回响。 就像饮溪贴在他胸前呢喃:是真的呢! “是真的……”耿小河想信却不敢信。 “你个傻子。”人家才不回答呢,只微微俯身便吻住了耿小河,含糊不清道:“傻子。” 湿湿的,好像啊!一心求死的耿小河懵然之间被人打断,此刻无动于衷地由着人亲密。 他只缓缓地将双手附在对方的腰上,真的,连宽窄,都一模一样。 死替?呵呵。 鹿饮溪啊鹿饮溪。 “骗子。” 第三章 馄饨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馄饨 耿家村这个地方漂亮是漂亮,地也广,种出来的东西还多,就是人烟少。 庄稼人不足百户,还得算上参杂进来的几家外来户——一个是带着两个儿子的柳寡妇,男人明明是耿家庄的人,有一天突然撒手人寰,呵,这女人不等骨凉就改回了自家的姓氏,大屋却不交出来,还多圈了几块好地去。族人定是虎着脸不同意的,无奈这女人漂亮又狠辣,闹了几顿凶的后,大伙便怏怏地罢了。 一个是武师陆见顷,整日盘在一个水帘洞里,吃喝懒散,不修边幅。若不是那次替耿家庄打退了一窝不认山头的流寇,怕是被耿家庄的人合伙用锄头撵走了。 还有一个姓牛的,最是无用,十年前留下一个粉疙瘩一样的女儿,自己跑了。 可见耿家村并不是世外桃源。它跟县城毗邻,想在这里揩油的人大把。好在要进这里,得有本事绕过几道汹涌的水域才能往来。一年不知道淹死多少不知情的外地过路人。一有人死在这水边,耿家庄的人便大张旗鼓地埋人,吓得周遭的普通百姓,甚至是官家,都不敢挨着。 渐渐的,耿家庄就成了一处特殊的所在!偶来这儿的人变得越发地少;需要出去讨生计的更少,唯独那个耿家庄耿新城的遗孀——柳氏。 她要给儿子耿小河买人参,而耿家庄生不出这个东西来。 她自己不跑腿,这路忒难走,还要过钢索,她一个妇人,吊在空中常犯晕。 可她命好,有一个可以供驱遣的贱命小丫头,三不五时地使唤她出去换购东西就可以了。没有东西的时候,砍两根毛竹也要让她拖出去换两个钱,可是狠。 那小丫头是她家的童养媳,唤做小桃。她那没用的父亲便是那牛大,在小桃五六岁的时候,离家而去,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所谓父债女偿。牛大走后,小桃要饭到柳氏门上,柳氏倒是收留了,却一点不疼爱。人如今大了,可但凡小桃外出回来晚了,柳氏都会掐腰骂人: “你是死在路上了嘛!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死在路上了嚒!” “没有。”牛小桃答道。 话不多,但是硬,柳氏就恨,却也无法。 这牛小桃,被人当面骂父,也不恼怒,耳旁风般做着自己的事。 村上人都觉得这女子瘆人,她的颜面并不如小时候白净了,手脚还粗重,又跟着那武师陆见顷学了个十年,总让人觉得她憋着一口气在等着,哪天柳氏让她忍无可忍,便会操了菜刀将她这个年轻婆母的脑袋割在锅里吊汤喝。 “柳姆妈,你轻点骂咯,会杀人呵!” “那她得有这个本事。” 这柳氏也是奇怪,大凡寡妇都不怕事还是怎的,照样天天狠毒得不行。 “别她以后把你给的这股子怨气全撒在你家小河身上!”麻婶挤挤眼睛。 “谁敢动我小河……”终于在说到自己小崽子的时候,柳氏微微现了软劲,半天才补了一句:“给她胆儿!” 没办法啊,小儿子耿小河先天不足,气虚体弱,每一年入冬都要在鬼门关前晃一圈,这些年柳氏委实操碎了心。 (二) 小桃能去镇上,小河可羡慕了。他每次都想跟着去,但是他走不快嘛,追个一里地就气喘吁吁,怎么也跟不上牛小桃。 好在他有一个好大哥。 “起来啊,小河。”大桥过来推他。小河光着身子卷在被子里呜呜呜,咕咕咕地哼哼,赖着。 “桃儿要走了喔!她今天去换人参哦!” “啊!”一听到桃儿,小河便清醒了。这是他最喜欢,也是最怕的人,可即便这样,他更喜欢的还是赖着她。他耸出毛茸茸的脑袋,套上大桥搭在床边的衣服,蹬着鞋子就跟着摸黑出门。 一脚跨上小推车,袖手坐好。在小桃出发之前,由着大哥推出门去。 一路上,天热是他盖着荷叶盖子,天冷是他裹着姆妈的花头巾,总之就是翘着腿儿,摸着晨曦赶到镇上,然后在蒲叔的馄饨摊等着。 小桃并不理他,一定要将那东西卖光,才会理他,要不没卖光东西,回家没有饭吃。 他见了小桃来,便立刻让蒲叔端馄饨上馒头。 小河冲她努努嘴,又冲她摇摇手里的袋子,里面有老妈给的小铜板。面黄肌瘦的小桃只有见了这个,才会和他坐下来,一起在摊子上吃东西。小河每次点的是馄饨,小桃选馒头。 每次都是小河排出那几文钱。蒲叔每次都揶揄他俩: “小河相公,带你的大娘子当街啊?” 可不嘛,小桃比小河,要壮实多了。 “这不应当的嘛!蒲叔不曾带蒲婶逛过?”耿小河从不示弱,与这些叔叔伯伯婶婶姨娘打交道,他太在行了,说话的本事都是姆妈娘胎里带来的,驾轻就熟,什么囫囵话,场面话都得。 “我倒是不曾带她四方游走,可家里好吃的,可是尽着她这个老婆子!” “哈?好吃的?”耿小河看着自己的大圆碗,比比小桃手上白个生生的软乎馒头,不知道蒲叔说的是哪里话。 蒲叔笑笑不语,扇着蒲扇忙乎自己的炉子去了。 小河也没往心里去,庄户人,街坊小贩,都这样过着寻常日子,嚼嚼舌头,图个口舌快活是了。 但是有一次,天热,小河路上灌了一肚子泉水,便吃不完那撒着胡椒面儿的热馄饨,把碗一搁。耿家倒也不是大户,只单单在他身上是衣食无忧的。小桃刚刚啃完一个馒头,无事坐等,眼睛也没多处放的,便盯着那半碗馄饨。 “小桃?你愿吃吗?” “不吃,蒲叔会退钱吗?”小桃想了想,问道。 “不会。”小河笑了,“给!你消灭它!其实我是喜欢吃的,就是今天天太热了。你愿吃便吃,不吃咱们就走。”他把碗推了过去。 小桃便拨过汤碗来,里面看上去糊糊答答的,她皱了皱眉。 “哟,看你样子,还觉得我家馄饨赶不上你的脚板薯啊?”准备收碗的蒲婶叫道。 对哦。平日里不是红薯就是土豆,这也不会难吃吧。牛小桃第一次拿起瓷滑的调羹,囫囵舀了一口馄饨,片到嘴里。 然后闭上了眼睛。 好久。 “这么难吃吗?”耿小河心虚了,“不会啊,难道我刚刚掉了口水在里面,坏了汤?” 牛小桃闻言猛地睁开眼睛摇摇头,她看了一眼耿小河,难得地笑了一下。 “是好吃?”耿小河雀跃了,我说嘛,我反正还蛮喜欢吃的。 “原来汤汤水水的的东西这么……” “什么?” “好吃的。”小桃一口一口地往嘴巴里面放。 “原来你会喜欢吃啊?下次来两碗就是呗!姆妈跟我说女孩吃白面馒头能长白,让我记得给你买馒头。”耿小河没有城府,坦白道。 “馒头也好。”牛小桃并不生柳氏的气,反而说话变得客客气气的,有了一点女孩子的温存。 “走吧!” 第一次,牛小桃没有嫌弃耿小河麻烦,挑上担子,招呼他到身边,才抬脚往家走。 耿小河心想,哇哦,原来人吃舒服了,会变得好说话呀!我会了!嘿嘿! 也是巧,那天哥哥不知为何没有来接小河。这一路,便长长短短都就他们俩人。 小桃在前面虎虎地走,步子很快!小河渐渐跟不上,又不好意思喊她停下来等自己。 经过乱葬岗的时候,他好怕黑暗中有东西,慌得脚下一个趔趄,就摔了。 他这啊呀一声,前面的身影便定住了。小桃反过身来,说:“走不动了?我背你吧!” 小河是男孩,他背不起小桃已经够让他羞涩了,这会子听了这话,更是抗拒,他生气地小小声道:“我才不要。” “不要我就走了!”好不容易软乎一会的牛小桃又硬气起来。 “啊,别。”耿小河一秒就泄气了。 “那就过来。”小桃弯下了腰。十六岁的女孩已经发育得很好了,但是同样十六岁的小河,却还没有开始。 天色已经这么暗了,想来也不会有人看见,耿小河便胆大起来,抢跑几步,一跃而上。这会轮到小桃一个趔趄,小河呵呵大笑起来。 “你怎么那么舍不得那碗馄饨啊?刚刚就差舔盘子了。”小河箍住小桃的脖子,蹭啊蹭的。 “里面有肉。”小桃无限神往地说了一句。 “有肉?你不知道里面有肉啊。”耿小河惊呆了。她看着自己吃了这么多次,是“瞎”的? “嗯。姆妈说,你那是米面磨的烂糊糊,就你这种脾胃不好的人才吃得。” “什么啊!姆妈跟我说女孩子吃肉脸上会长疱哎!说你不喜欢吃!” “哦……也是。” “姆妈怎么这样?!”小河生起了自己姆妈的气,甚至有点往心里去了。 小桃的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让他别乱说了。 小河果然就停止了抱怨,温柔地说道:“你背我累吗?喘成这样,你这肉不就白吃了吗?” “肉吃进去,还要使力气才会长自己身上,不白吃。”说完,小桃还喜鹊鹊地小跑了几步,仿佛今天吃的是龙肉似的。 小河被她颠得可开心,小脑袋甩到她的脖颈儿边直晃荡。 到底是背了一个人半大少年,小桃渐渐有点小累,便放慢了步子喘了喘气,歪了头看看这个小孩子,近处是他粉嫩粉嫩的耳朵,绒毛一根根的,没有明光,也觉得是亮晶晶的。 牛小桃一恍神,便鬼使神差上了。 她突然轻轻地咬住了小河的耳垂,还微微地吮了吮。耿小河的半边脸当时一阵酥麻。 “你干嘛?”小孩将自己的头往外轻轻扯了扯。 “吃肉。”小桃含混地说了一句,便用舌头将那点肉嘟嘟的东西吐了出来。 小河心无挂碍,嘻嘻笑说哎呀哎呀你吃肉还吃上瘾了!什么都往嘴巴里含啊! 你回去别跟姆妈乱讲。 嗯嗯! 俩人一路言笑晏晏,风一般就到了村口,小河还在兴致勃勃地问:“夜里还吃吗?” “等明天。” 小桃说完,就在村口大槐树下把他放下来,嘱咐他自己快回去,她还要转回乱葬岗去挑筐哩。 “啊!”耿小河才知道自己又给桃儿添了麻烦。 “我在这等你!你别怕哈!”他真就坐在大槐树下不进村了。这小孩只是拿自己的心揣想着牛小桃,要是她害怕到一路奔逃,那离这里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就可以不害怕了,自己在这等着她呢。 偏好大桥急赤白脸推着小车子出村接人,冷不丁看见小河一个人木讷讷坐在树下,喊他几声都没应,把个耿大桥吓坏了: “小河你自己怎么回来的啊?吓着了?哥哥对不住你,我……” 小河还在想着桃儿,没大理他。大桥以为弟弟真给走坏了,慌道:“小河你没事吧,你也柔姐姐难得今天找我,我就耽搁了……” “没事,大哥,以后你就去找也柔姐吧,不用管我。”终于回过神的耿小河哈哈笑起来。 耿大桥却吓得直搓手。 姆妈知道了,就是活活打死啊! 第四章 活路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活路 “带我去嘛!姆妈明日一早要去山里看涵洞蓄水的事,不会管我去了哪里的!” 小河第八遍央求桃儿带他出门了,明天小桃要出门卖土豆。 牛小桃摇头。那天回来吃的打,又还没忘。 “那我告诉姆妈你吃了我的馄饨。”耿小河假意要挟道。 “告呗,最多打一顿。”牛小桃嘁道,“再带了你去了,那才会打死。” “我是说你吃了我这里的馄饨!”耿小河捏着自己的耳垂腆着脸凑过来,“我还要去跟别人说!跟陆师傅说,跟耿先生说,跟……唔!”耿小河骄傲得跟个小公鸡似的。 你妹!牛小桃顿时红了脸,照着他的脸颊就拧了一把狠的。 “哟哟,又吃了又吃了,亏死我得了!” 牛小桃赶紧拿掌心死命地捂住他的嘴。耿小河挣扎着撑开牙关,伸出舌头糊了她满手心的口水。 “耿小河,你几岁啦!” 嘻嘻嘻。 第二天一早,大桥陪母亲进山。小桃一跨出院门,耿小河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不敢说累,但就是很慢。他担心桃儿数落,便装得乖乖地问: “桃姐儿,你不急吧。” “不急。” “嘿嘿!” 许是为了那美味又长肉的馄饨,桃儿一路上真没有数落他一句。一到集市,还将东西寄放在有小门脸的李婶家。 “婶子,您卖完了就吆喝我过来,给九分账就得。” “哟!小桃,你是摊上哪位少爷啦,当家了似的,大方多了!”李婶笑她。 从前小桃为了多赚一个铜板,每次都是亲力亲为亲卖亲收。今日不了,她早早地放了担子,着急要和小河一道去蒲叔摊子。 耿小河眯眯一笑,“李婶,我就是桃儿家的少……!” “你是你是,郧阳街上谁不知道!”李婶看着这年轻后生乐不可支。 小桃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两只手覆在桌上,巴巴地等着。 耿小河见了,便点了两份馄饨,两份馒头。既然小桃说他的馄饨好吃,没准小桃的馒头也很好吃吧!于是大方地点上两份。 可馒头并不入口,他看着小桃飞快地吃完了她的那份馄饨,然后继续掰馒头,准备馄饨汤泡着吃。 他自己却半天没动汤匙。 早上紧赶慢赶地其实累坏了,有点喘,好奇塞了一口馒头,有点干就又有点噎,瞬间没了胃口。小桃瞅他这累垮了的小模样,便先拿大勺在他碗里,给他顺了一口汤到嘴边,哄道: “来,喝一口润润先。” 就习惯人家这样服侍的小河嘴凑上来,满足地咽了下去,看着并排坐着的小桃赞道: “美滋滋啊!” “是吧,我家这馄饨汤是蛇汤调的老汤,当然鲜美!”蒲叔自夸道。 “蒲叔你尽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说我家小桃美!” “嗤,你们耿家村漂亮姑娘是多,可怎么也轮不上她阿!这么高的个子,配哪个老爷们阿!” “我。配我!她是我家的!蒲叔你是老糊涂了吗。”小河毫不犹豫地怼道。 “你?你一棵小苗,她一个掌风就能把你摧折了,你姆妈怎么舍得你栽在她手里。” “我乐意就成!”耿小河继续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大家都不看好我和小桃呢,都好像小桃会欺负我似的,哪里有!!哼! “你个傻……”蒲叔正要回他一嘴,突然手中的蒲扇就垂了下来,赶紧缩一边给炉子生风去了! “呵呵,能人啊!欺我小河人善,在这里骗他吃喝!” 原来是那柳姆妈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俩身后,掐着腰指着这边尖声。 彼时小河正将自己的馄饨碗推到小桃面前,小桃也不客气,舀了三个馄饨正要往自己嘴里下。豁然转头见得柳母在前,立刻张大嘴巴,将那满满一勺全塞进嘴先吞下再说。 “你个好吃懒做的冤家!” 桃儿最后一下吞食更激怒了柳氏,拎在手里的竹节,抖将开来,一鞭鞭就刷了下来。小桃背对着一时也没得躲,衣裳且又单薄,三下两下背上先见了血。 小河懵圈之后一惊,急了,跨了条凳,拦在中间,大声回护道: “姆妈,你这是要干什么!前天才跟我保证说不打小桃了的!小桃都这么大了!” “是哎,柳家姆妈,莫要当街打哎,不好看!”蒲婶也顺势扯住柳氏,“回去教训,怎么跟你说了一句你便要打人!” “好啊蒲婶,是你去告的状!”小河耳朵尖,一下就听着了,垂了泪珠恨恨道:“看我下次还来你摊子上不!” 一时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高声议论着:“呵呵,好看!婆婆打童养媳!” “这么年轻的婆婆啊,自己都跟个新媳妇似的,嘻嘻。” 满街的人看笑话的都嬉皮笑脸,有些忠厚些的都低低地劝柳氏回去再打。小河面皮薄,架不住这些起哄喧闹,抹了眼泪拽了小桃,跺脚要走。 牛小桃这个木的,满心惦记着李婶还没来跟她结账,竟然不动。 耿小河被周围的人好一顿起哄:“护老婆!好小子!”几句话就激得拔腿开跑。 柳氏怕他路上闪失,又重重抽了小桃腿上一鞭,这才跟着离开。 只剩那小桃面无表情,扶好了桌子,还将那桌上的东西一点点吃完,再去李婶店里挑起自己的两筐土豆,挪到一边,不哭不闹,寻寻常常地吆喝起来。 可这一番阵仗过后,谁还好上她的摊子上呢!背上的血丝还只是浅浅地滑到腰眼上,腿上的却一丝一丝地渗了出来,染了鞋袜,寻常人更不好靠上前来,只她一个人淡着脸在大太阳下捱着—— 怕是这样卖一天,那土豆也卖不出去。 小桃终于绝了望,颤巍巍挑起担子,要回家。 “你个忠厚老实的,被人打了也就这样打了。” 话说眼前突然就停了顶轿子,轿帘子掀了起来,走出一位太太,慈眉善目的,也就柳氏的年纪。 原来是县令家的六姨娘。她刚从庙上回来,说见不得这个:“我打庙上回来,菩萨那里刚刚领了训示,善事不怕做得多。你这些土豆,我就给你包个圆吧,你也好早点回去。” 身边的家丁立刻就给小桃手里塞了几个钱,把土豆扛到一边去了。小桃刚想说“我的竹筐”,想想人家太太是个好意,怎么好开口,便闭了嘴,寻思回去赶紧再扎两个! “丫头,早点回去,好生伺候你的婆婆和爷们!” “嗯。”小桃不知道她为何愿意帮衬自己,只讷讷地听着,旁边的婆子尖刻些: “也不知道开口谢谢太太的赏赐,怪不离会被婆家打骂。” “谢……谢。”小桃迟疑道。 “罢了,小户人家家的!”那六姨娘垂了轿子上的帘子,留了一句,“以后有了新鲜的应季果蔬,都直接挑到府上来吧,我给你个公道价钱,你也在婆家好生些!” 啊?这可是大好事!李婶搡了桃儿一把,“你今天真是撞了大运了,碰上这么好一件营生。” 桃儿看向六姨娘的轿子,应道:“哦。” 一旁的婆子点起轿夫起轿,轻声啐道: “哼,木死了,多一个谢谢姨娘也不会说的嘛。” 桃儿嗫嚅了两句,终是说不出口。 没了担子,又得了好活路的牛小桃本应该一身轻快。 归家经过索鹤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在汹涌的水边停了停。这里水势浩大,寻常人都怕,但牛小桃不怕。 她还撩起水来擦拭了一下伤口,一时感觉到了新鲜刺拉的疼痛。 嘶—— 她从心口掏出一张旧旧的羊皮纸,摩挲着,反复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冲着那不知道奔流到何处的山溪水,大声悲戚地喊了一句: “父亲!母亲!” 那溪水带着她的悲伤,滚滚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第五章 六姨娘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5、六姨娘的小凳子 因为能去县衙送菜,家里多了一条殷实的生计,一向在牌桌上视金钱为粪土的柳氏竟然服软了,塞给小河的钱袋里,铜钱还多了几枚。不仅如此,还默许了耿小河每次都跟着一道进出县衙,着实让人跌落眼珠! 那边县衙内苑也是离奇,对耿小河他们热络得不行不行的。二人一进门,丫鬟婆子就叫喳喳地: “小河来啦!” “姨娘,小河送时蔬过来了!” 那六姨娘便踢着裙边儿,急急咋咋地过来,还笑着: “小河来得早啊!” “先歇歇吧!” “啊呀你坐着!” “让他们来吧!” 这一个温柔亲厚劲儿啊,将后院干活的丫头小厮都羡慕得嘴剌了,仿若他是家里新生的少爷一般,按理说,六姨娘自己有三个嫡亲的儿子,不该是这样的呀。 小桃纳闷啊,这生计不是自己行运得来的么,怎么仿佛是沾了他耿小河的佛光似的。 结果,每次将东西送到了厨房,小桃都得一晌午在那里给婆子们打下手;小河却比前院的少爷都金贵,并不做事,只用在婆妇堆里插科打诨,惹得一院子婆妇娘欢女笑,将柳姆妈的真传发扬得淋漓尽致。 六姨娘当然不会在婆妇堆里听笑,她不远不近巡视着,看上去是在过问内苑诸事,实际上一双眼睛盯着小河,不错一下的。 每次刘婶都得扯她一下,她才能回转神来:“真像啊!” 几个随侍的婆子听了互相挤眼睛,这小子怕是像了姨娘年轻时候惦记的哪个后生吧。 “这年头,小小子长得俊,也是……嘻嘻嘻。”不怕死的老东西,背地里也议论过,“等着看好戏吧!” 那日,六姨娘终于按捺不住,把耿小河喊道身边,近近的,开口了: “小河啊,你模样真俊。儿生像母,你母亲是哪里人氏啊,不是咱们本地的吧?” “耿家庄啊,土生土长。” “耿家庄?土生土长?”六姨娘听得突然脸色一松,不过她还是不放心似的,追问了一句,“那我怎么听说她娘家姓柳呢?你们耿家庄不是个个都是姓耿嘛!” “哦,我外公姓柳呀。当年他老人家逃难到耿家村,当了我老外公的上门女婿,我老外公见他待我外婆极好,便将孩子们都改回了他的姓呐。” “哟哟,这样啊!那真是厚德厚行的好人家。” “嘻嘻,可我姆妈还是跟了我爹爹,我还是姓耿。”小河看上去心无城府道。 “那是。姓耿多好,听着就忠厚。” “嗯呢。”小河小嘴很甜,见她已经是无话可问的样子了,便乖乖道:“六太太您歇着,我跟小桃洗菜去啦!” “六——太太!”下人们听了一缩脖子。“太太”这个字眼,在县令老爷的内苑是最大的忌讳。谁都知道县令老爷是一颗情种子,只有当年的大太太才能用这个称呼,其余时候,一旦有人喊了,立刻打得屁股开花当日逐出府去! 六姨娘听了,心中也是一怵,不料后来多听了几次后,竟然耳顺了,竟然还想听! “不用不用,不用你去洗菜。你自小身板单薄,是你姆妈的心头宝,做不了这些的。来,坐着等着她就好。”六姨娘伸出翠色翘头鞋,勾了个小板凳,放在她面前的台阶上,示意小河过去。 “谢谢太太。”耿小河见那板凳虽小,却是上好的黄梨花木做的。看了一眼,并不过去。 “不谢。”六姨娘听他又直呼自己太太,高兴得人越发大方了。摆开步子,袅袅地走了。 小河吁了一口气,凑到小桃边上,蹭着一起去洗菜剁鸡,一起去摞碗,仿佛没骨头似的,吊在小桃身边。 “陪你的太太聊天去!”小桃淡着脸拿手肘杵他。 小河赶紧把手抄在清水里,挨着小桃的手,装模作样地也翻捡着青菜。 “谁陪谁啦!太太我只陪我自己的。” “烦人坯子。”牛小桃撩起细水滴答的手,揪着小河的两坨子奶膘,使劲掐了一下,耿小河哟哟叫着反而乐开了花。 “好了好了!把这盘荸荠给前面端过去!”小桃松了手,还带着给他揉了一下腮帮。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呀!”耿小河话是撂下了,人却接过盘子就往前院走,只是瞅着白嫩嫩的一盘时,却一下坐台阶上不顺气地嘟囔起来:“全端走啊,也没说赏来一个吃吃?” 倒不是他贪吃,只是在家里,他得的疼爱实在是太多,什么都有份的。 “回去我再挖一盘你吃,何苦吃她的。”小桃拿湿漉漉的手指堵住他的嘴巴,“别让主家听见了,咱们还要活路呢。” 耿小河哪里知道为了他的人参,柳氏和她,得打多少算盘呢。 “不要。”小河扒拉开她的手指,噘嘴道,“你这两日不是不能沁凉嘛,还劳心什么挖给我吃,下田蹚凉水闹着玩的嘛。” “我怎么就不能沁凉了?”小桃被他说的有点奇怪。 耿小河脸一红,早一年姆妈跟麻婶说桃儿成人了,被他偷听得一耳朵,他就很气,明明同年,自己还是男的,怎么就还是个小孩子!早几日,他又看见姆妈被私塾先生叫去,说也柔姐姐成人了,请她去教诲一二。然后他偷摸跟了过去,听了个七七八八,窗底下当场臊得脸通红。 可从此,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开始关心小桃的身体了。 “让你去就快去,我到这儿歇歇儿,等你回来咱们就家去!”牛小桃吩咐完,一脚颠过那个玲珑的小凳子,要一屁股坐下去。 “桃!”小河飞快喊了一句,伸手一护,低声道:“别坐姨娘的凳子!” “哈?”小桃人倒没坐下去,她一屁股坐他手上了!!! 耿小河却没在意,他急道: “这可是县令家里,尊卑分明得紧!寻常日子跟你客气客气,你便当了真么?”此时的小河突然端稳起来了。 “额,这个你又懂。”小桃没在意他说什么大道理,只觉得屁股那里火辣辣的,让人臊得慌。 其实二人都尴尬了,气也不歇了,将荸荠端到厨房的主事婆子那里,央她送过去,挑了竹筐出了府门。 走了一段路,小桃红着的面皮才渐渐凉了下来。她回想起小河的话,夸了一句: “这官家府里的事情,你倒有几分清楚。” “跟婆子们厮混打听的呗。” “那你说这六姨娘次次跟咱们客气,倒是不嫌烦?” “呵,她拼却这样,不过是做给老爷啊或是下人们看的,私下不定有几个要做当家主母的心!你今日坐了她的小凳子,也就僭越了她跟咱们的身份,到时候她要有个什么的叽歪的,你可别吓着!” “呵,怪难懂。” “没事,我在,我会跟你说的啊,还能睁眼看着你出错?” “是喔,你好喔。”小桃亲昵地捏了捏小河的鼻子。 “那背一会儿呗?”小河脚下一停,双手一招,小身子冲牛小桃颠颠的。这是蹬鼻子上脸了。 “揍你一顿饱的才舒服。”牛小桃嗔怒,可还是屈了双膝,半蹲下来。 “啊哈——”耿小河轻轻一跃,像个小褡裢一般,黏在了即将万里远行的牛小桃背上。 后来出远门的时候,小桃记起这件事,便觉得小何也不是那么没用了,如果他要跟着她,就让他跟着吧。 第六章 打野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6、打野 “师傅!我们回来啦!”进出清源洞,小桃照例都要给陆师傅请安。 “打只野的再回去!”陆见顷的声音在深洞里嗡嗡的。 二人闻言,吓得都一缩脖子。 平常师傅都不理人的,今天一开口,就是在提醒他们:你们犯了事,家里一顿打在等着呢。 让他们打点野味回去,也是为了平息柳氏的怒火。 “又犯啥事啦?咱都没在家!”小河抱怨道。 小桃来不及跟他一起嘟囔,赶紧往后山去。这一去,就跟师傅陷阱里的一只野猪干了一仗,因为小河跟在身边碍手碍脚,牛小桃还给抓伤了。 可她偏心气足,要捆个活的带回来,一路上又把她好一阵抓挠。耿小河跟在后面,也不敢帮一把手,只有一张小嘴:“呵,这野味,太大发了!” 一挨近院子,就感觉“黑云压城城欲摧”了!耿小河赶紧冲到前面,先一步跨进了院子。 柳氏这娘们站在高阶上,黑着个脸,二话不说凶煞道: “说,你俩怎么在人家内苑没规矩了,好好的把老娘一条活路给断送了!” 小河一头雾水,大哥赶紧过来跟他说:“县衙那边的菜不让咱送了,你们倒是怎么得罪人了?” “没有啊,好好的啊!”小河说,“难道是最后少端了那盆荸荠?不会吧。” “还敢狡辩!!”柳氏松了掐腰的手便要去门后抽那笤帚疙瘩。 “妈呀,好好的又要打人!这营生,原本也是桃儿带回来的!”大桥一把拦抱住柳氏,嚷道。 “哟呵!之前不是说是我打来的嘛!嗯?”柳氏一把拧起耿大桥的耳朵,狮吼道:“耿大桥!要娶媳妇了,就白日做梦以为自个儿能当家了是嘛!撒开!!” 大桥当即被震得脑门嗡嗡的,瞬间松手。 “姆妈,你要打便打我,不要打小桃,她都受伤了。”小河一路都在心疼那野猪将小桃抓伤,此刻哀哀声气,苦苦地求。 “伤?她哪日不要伤到一点。起开!” “还说!”小河硬起声音撅起嘴:“那都你打的!” “哟呵,今日都支棱起敢顶嘴啦!”姆妈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继续发飙,背着野猪支棱不住的小桃一下便歪倒在了地上。人和猪一起倒地,咚的响了一声大的,才把柳氏吓着了。 啧,黑皮野猪!!还是活鲜的!!柳姆妈仿佛看见一大锭银子,不,是一根全须全尾的大山参,顿时脾气就散了。 小河见势大好,赶紧招呼大桥去搬动小桃,大桥却不像往日那样心无挂碍地上前,而是局促地搓着手,柳氏看了心里冷哼,这是避上嫌了还: “哼,新娘还没进门,就给调教得这么老实了,看来我大儿媳才真正厉害呢!” “起开!”她上前和小儿子一起扶起了小桃,送她去屋里躺着。小河只出了一点力气,便额头冒汗。柳氏心疼得不行,折身出去烧了水,搁了糖块,给宝贝儿子端了一大碗进来。 小河被她不由分说先灌了一口,甜津津的,开心不已,便说:“姆妈你去忙!”推着让她出去。 柳氏还会不知道他啥心思,不情愿,小河又把小嘴一嘟。“我欠你的!”柳氏无奈退了出来。 “要喝光啊!你多喝一口!别都给她喝喽!” “知道了知道了。”小河匆匆打发了母亲,便在小桃耳边轻轻喊着: “小桃,小桃,你起来喝口水再睡,姆妈给你放了糖。” 小桃也不是全无知觉,昏昏地应道:“姆妈给你的,你喝。” 小河见她虚弱,把她半半地靠了起来,拿起木勺,一口一口地喂。喂了三五勺,小桃就跟还了魂一样,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自己扳着碗边,咕咚咕咚一口喝光。 喝完心上嘴上都甜丝丝的,见小河殷勤地站在一旁,伸手拽他过来,亲了一下。 “啊呀。姆妈没准在窗下呢,你怕是要讨打?”小河“嫌弃”地扬起手蹭了一下脸,赶紧端了碗出去,生怕自己回嘴。 “口水不甜吗?”小桃歪头笑道。 “你打的不是野猪,是狐狸精?她上你身了咩,舔啊舔的。”小河一边嗔怪一边走得更快了。 “不想我舔是吧。”桃儿气息比平日弱很多,溜着眼珠看着他。 “我不告诉你。”说完逃也似的滚出去了。临了还传回了一句奶声奶气的:“我们还没成亲。” 噗嗤!小桃想笑,突然又觉得若有所失。 县衙内苑的消息,怎么传得比她的脚程还快呢?上次吃馄饨的事也是,跟天上有鸟会盯梢会报信一样!!还有,怎么就坏了内苑的规矩了?难道真是少端了那荸荠,还是说,那只小凳子??? (二) “小河,过天你和桃儿,把这只野猪给六姨娘送过去。” “咦!才不要!我要杀了给桃儿包馄饨吃!” “吃屁!”柳氏重手轻扇,给了儿子一脑崩子。“你不过活路可以,庄上人也跟你受牵连?你以为咱们有山有水,官府就不收咱的税啦,轻一分能活,重一分就死,你偏要胳膊肘拧大腿,哈?” “噢,那得吧。可是姆妈,我们犯了什么内苑规矩了?这两三个月我们不都这样来去的?” “规矩?呸!天下的规矩都是我宝贝崽儿的!”柳氏气愤不过,呸完又转脸说道:“哎,这内苑么,都是女人都是事儿妈,规矩就是六姨娘!懂了伐!” “不要去动那女人的东西,一毛也不要动,懂了?”柳氏见小河一下没点头,赶紧补了一句。 “哦哦!”小河有点明白,就是小凳子的事了!可他纳闷,“姆妈,你咋不跟桃儿提点呢?” “提点?有你不够了?见天在人家跟前小嘴叭叭的。” “是哈!我来跟她说。她都不知道她没我不行。”小河摸了摸后脑勺,怪得意。 柳氏见儿子呆得哟,几乎是下意识地溜出来一句: “内苑的事不用跟她说太清。可不敢让她动气,要杀人的!” “哈哈姆妈,多早晚您不敢让她动气了?还是你被麻婶天天说怕了?桃儿怎么会杀人嘛?” “你看她会不会!!指望着她哪天红了眼,能留着不杀你就好了,你这个小冤家!”柳氏戳了小河一指头,怜爱之余,是认真脸。 第二日,柳姆妈托人给县令内府带了个话,说不送菜便不送菜了,只是家中得了一只大野猪,给大人孝敬,也当过年一个贺礼。 中间人回话说,人家六姨娘也没多说啥,听说你家有只野猪,不妨送过来,他们好吃新鲜的野味过年,你们也能得点银子过新年。 柳氏没想到事情回旋得这么容易,不由得咂嘴,这有钱有势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心思转飞快。 她搓了根铁紧的麻绳,套了猪鼻子,让小河牵了去。 “你坐上去,我赶。”桃儿说。 “你才坐。只听说小媳妇骑驴,哪有顶梁柱骑猪的?!” 哈哈哈哈哈,一路上插科打诨,两个小人儿就欢欢快快进了县城。两个少年人赶着一只长着獠牙的猪,倒也是气派,一路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像将军领兵要去打仗一样。 偏生路上那茶馆,支出布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鹿门正传》。 这是有新的评书可以听了。 小桃登时就挪不动步子了,一把揪住小河。 小河知道她的意思,回回要听。这是牛小桃这丫头唯一的执念。 耿小河肯定同意啊,不过…… “咱们先交代了差事,再……”小河想先办完母亲交待的大事。可一见有书听的小桃,破天荒地冲他撒了个娇,小手抓紧紧的,眼神又软软地,低声软气地求道: “先听。” 小河喉咙里便一阵发紧,赶忙说: “你听你听,猪我在外面牵着。” 小桃一阵感激,兴奋得捏了捏他的脸: “它要是跟你急了,你就嚷一句。” “得吧。” 耿小河冲桃儿粲然一笑,两双笑眼打了个对视,明晃晃的,都是平生欢喜。 第七章 第一书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7、第一书 “一个钱姑娘?好久没来啦?!”茶馆的小二很亲善,热情地招呼着牛小桃。 “嗯。”小桃羞赧地点点头。每次她只要给老板一个铜子,老板就会让她站过道听。 “桃儿姑娘家的小郎君呢?” “在外牵猪呢!”小桃有点局促了,捏了捏衣角。 “哦呵呵!那敢情好!你快去听,正好开场!” 唔!这回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新的,看上去是外乡人。蛮特别,一看就不是之前那先生急火猛攻的性子,这人慢条斯理的,拖着个长调子,缓缓开口: “话说京城之中,达官贵族颇多,各家有各家的名利与富贵。我今天要讲的,是当朝的一门节烈——外史官鹿老爷子鹿观亭家的旧事。” “鹿家?”小桃一惊,她双唇微翕,竟不自觉就走到了台前,双手牢牢地抓住了朱红漆的栏杆,渴盼地望着台上的老先生。 下面人群中却没人注意这个,倒是有不少哄笑的,还有人抬杠道: “什么宰相王爷不好讲,讲什么屎官尿官?” “咦也……没趣地很!”小县城的人鄙薄得很。 老头面色一赤,看得出在按捺脾气,将扇子一展,傲娇道: “山野村舍,当然不知道这些刀笔官员的要妙之处。你可知道这些人,日日跟在皇帝身边,记录起居事宜,可重要打紧的很。” “起居?什么是起居?”‘起居’这个音听得少。 “吃喝拉撒睡。”老先生绷起脸来,大约是觉得此处也太不开化了些,说个书也这样的难。 “睡?这个好这个好!”哈哈哈哈,座上一众莽夫都笑了,有人激动地立了起来,拿脚踩在凳子上,叉腰招呼道:“讲讲,讲讲,这个睡咋睡?书本子上可怎么写?怕不是要描得嘞!” “描描描!老先生给我们描一个!!”众人最善起哄,小桃真心听书,就很急——吵吵嚷嚷的,拦着她听山外高远之处,庙堂之事。 “老先生,您请开讲!”牛小桃不顾生疏,高声大气道。 说罢就被人用瓜子壳扔了后脑勺! 可牛小桃并不理会,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说书人,下面的人也无趣,便渐渐地静了下来。 “好。”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讲了: “说裕和五年,皇帝宠幸了裘将军的一个女儿,此女福泽深厚,连生二子,便升做了贵妃。那一日,她喜滋滋地召了母亲和娘家一个姐妹一起进宫叙旧欢乐——不料偏巧撞见了皇帝驾临,皇帝见那外来的妇人丰腴美艳,心生妄念,竟差了内官,夺人而去。” “也,皇帝干这事……”座下纷纷发出低低窃窃的鄙薄之声。 “那女子崔氏,母家只是小小僚属。无力反抗,却也不敢自杀,便委屈在宫内。后因整日羞愧,夜夜无声而啼,终是心力交瘁,死在了皇宫大内。 “这一事,便是内史要记上一笔的大事……” “等等,这都讲皇帝了,就这么点香艳的事吗?我们都没听够味,叫人家史官咋记嘛!!”有人抛了豆子到嘴巴里格吧格吧嚼着,不满道。 “咳,那老朽问问,若是大伙,这种事情该如何记录?” “害,皇帝老儿面前,能不说就不说呗,杀头的哦!咱们街上有了这事,也就都背后说说。”有个茶官搭话道。 “怎么的?背后去嚼舌根?啊呸!当然是指着脸骂啊!”听客中有个火气旺相的,一看就是个暴脾气,一脚就踹翻了一个条凳。 “喔呵呵,你当真以为是街上的张三和李四啊!” “小点声,那……”许是街上真有这样的古怪事,大家又哄笑了一通。 说书人不管这些人七嘴八舌,醒木一拍,说道: “街谈巷议,不足而取!为史之人,如何委蛇,只顾秉笔直书,是为正义!” “饼比纸……输?啥意思?老头你莫要讲这些文绉绉的,再听不懂爷们都拿铜板儿回去了!”下面的人开始咋呼。 老头无奈地一摊手,冲茶馆老板道:“这还让老夫怎么讲……” “秉笔直书……”过道上的牛小桃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 “小姑娘,你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说书的听见眼前的小女孩竟然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立刻目光如炬地望过来。 “秉笔直书,悬之国门,不能增损一字。” “呀呀!说得好!”老先生满眼放光赞叹道,“小友在此,甚是难得,老夫这便有力气讲了。” “快说!” “当日内史王疆,便呈了一本,说的是‘崔氏暴毙’。” “哦哟,这可不是白纸黑字的胡诌么!”大伙儿嗤笑。“这故事有啥听的,听得来气。老头你会不会讲,说好的忠义节烈呢!” “老朽这就开始了!” “快呀!” “当朝有个外史官,听着“崔氏暴毙”这四字一念,突地就‘啧’了一声。” “够胆!” “这一声,满堂皆惊,无人再敢出声。那发声之人,便是当朝元老鹿观亭鹿大人! “说起来这鹿老先生已然老迈,一生清水衙门坐着,最无意朝堂纷争,故而悠闲的内史官不当,反而不辞辛苦当着主理外交的外史。 “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啧”了一声。 “鹿爱卿,你这是有何不适啊?”龙颜被冒犯了。 鹿大人晚年持重,一时迟疑,正在斟酌开口之时,此时便听有一个人插话道: “想必是鹿大人对王大人的执笔颇有不满?” 此人正是鹿观亭的冤家,当朝宰相瞿子良。鹿大人听对方来者不善,便稳了一稳: “老臣并无此意,只是天气干冷,喉咙发滚,并未妄评王老大人。” 见他虽回护了自己,却并不与瞿争执,君臣上下也就不再继续,正要改议他事,突然瞿子良又再次发难,说道:“太子此番辛苦带兵亲征,是鹿大人上次讲下来的合议,不奏效了吧!” “额!”鹿观亭被猝然问及此事,也是突兀至极。上次合议确是他一手促成,此番对方撕毁合议却不在他的料想之中,心中连日纳闷呢,没想到被人当庭问及。 “鹿爱卿的大公子鹿北门是不是也随军在侧?”皇帝被人提醒了这件事,突然过问道。 “是。”没错,鹿家的大少爷鹿北门,这次被太子亲点,跟了一起上阵。 “您一家文起三代,怎么这时候倒像将门出虎子,养了一个刀剑和兵书都厉害的鹿北门呢!” 瞿子良今日跟吃了药一般,缠住鹿观亭紧紧不放。 鹿观亭心中也是一虚:长子鹿北门,从小饱受鹿家上下钟爱,被寄予家族最大的期望,殊料这孩子文道走得好好的,中途却热衷习武射箭,成年之后,竟更变本加厉,索性瞒着家里从了军。鹿大人为此一度与爱子关系僵持,后来见他正道而行,渐渐也就妥协放弃,由着他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去了。 文官之子,偏走武途,多少有一点,那个意思。此刻当庭被人为难,鹿观亭并非软糯之人,当即侃侃道: “北门确实随军而行,不过是忠于职守,随侍太子,效忠陛下罢了。” “你们鹿家那必定是忠诚,父亲文交不行,儿子武道上路!” 瞿子良又补了一句,说的好像鹿家各路逢迎取巧一般。 鹿观亭给气得鼓鼓的:好个瞿子良,幸在当年西尘那孩子没有嫁给他儿子。 第八章 奸名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8、奸名 正在朝堂上变得搅合粘稠的时候,忽然有卫兵大喊: “报!” “皇上,边地紧急军情。” “传。” 一听说边地有事,皇帝这尴尬也解了,瞿子良和鹿观亭的争执也暂停,大家竖起耳朵来听军情。 “太子出战不利,堕马受伤;副将鹿北门……” “什么?”整个朝堂没等传令兵说完,便炸开了锅,太子受伤?那还了得!! “鹿北门叛变?”瞿子良却完全不在意,反而接了传令兵的话。 那传令兵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叛变?我没有说啊。他冷静地回道: “副将鹿北门被俘。” “北门被俘?”鹿观亭“呀”了一声,心叫不好。 “这可如何是好?”朝堂之上,嚣嚣嚷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看着皇上的,有奇怪瞿子良的,有同情鹿观亭的。 皇帝这时候倒没有慌乱昏聩,阵脚沉稳地问了一句: “太子伤势如何?士兵损伤如何?多少人马被俘?” “太子伤势轻微,带军退进了节州城,已然安全;将士伤亡不大;被俘之人,被俘之人,额,唯有,唯有北门大人。” “啊?为何如此?”按理来说,主将堕马,副将被俘,应该是大事发生,损失惨重才是正常啊。 “太子阵前堕马,北门将军上前救助,以致身陷敌手。但因事前排兵布阵并未出现纰漏,故而太子能带兵全身而退。” “噢。”堂上之人明白的都明白了。仗该怎么打,是没有打错的。只是太子意外堕马,才累至鹿北门急于救主,导致自己被俘。 但是瞿子良却执意说道:“陛下,微臣觉得事有蹊跷。” “瞿相有何看法?” “老臣只想问问,北门大人现在如何?” “被俘。”传令兵讷讷,心想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我朝将官,被俘之后,素来不是自刎当下以示节烈的么!”瞿子良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这?”皇帝都给他说得愣了一下。 他是说——鹿北门没有自刎以示清白。 朝堂顿时安静下来,都颇为同情地看着鹿观亭。 鹿观亭心里更是一片寒凉,北门啊北门,你被俘为父就够担心的了,如今瞿子良这小人,是要落井下石,毁你声誉啊。 正待要为儿子争辩两句,外面又传来一声:“报——八百里加急!” “我军连夜被袭,节州城失守,太子退至回虎门!请求陛下速速派兵增援!” “刚刚不是说安全了么?怎么节节败退?是何原因?”皇上终于坐不住了,勃然大怒。 “董监军报,许是……” “许是什么?”大家都急了,急得想拧起这卫兵的脖子。 “许是北门大人被俘,不胜拷打,被逼叛变,泄露底细……” 鹿观亭此刻再也不能坐视变化了,他迅速挑起里裳,噗通跪下: “千里之遥,如何能信猜测之词。即便是太子殿下,也未曾说道北门叛变,缘何在此妄言?” “鹿大人,董监军可是皇上亲派的人选!你如今到底是要护短啊还是要护国啊?” 呔! 这次站出来指责他的,居然是年纪轻轻的瞿泽林。这个小子从前是与鹿观亭的掌珠鹿西尘有过一段,虽未能让他如愿,但也是他瞿家对不住鹿家,怎么那事之后,他们父子二人反倒对鹿家阴阳怪气,不依不饶?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大了?!鹿观亭突然惊觉,今日之事,有陷阱。 他迅速寻思,将近期朝中之事,在心底轮了一遍,突然就有些想通了。他回望了一下右侧站立的亲家贺青松,对方正急切地看着他,示意他莫要再争。二人眼神交换了一下,便是通了气。 贺青松武将世家出身,此时他在混乱中站了出来,说道:“阵前之事,血雨翻飞,原不是我等在此处明堂暖殿能够洞悉明了的,切不可听信妄言。” “贺青松,你可别跟着护短,把自己给搭进去。” 瞿子良再次上线,跟着他的,还有朝中一向与他交好的其他朝臣。 (三) 纷纷扰扰的,皇帝此时心中怅然烦恼,恼得一拍龙椅,贺青松赶紧趁机说道:“陛下,太子在前线遇险,我等还是以增援为要务,其余事体,容后再议何如?” “嗯,各位爱卿,有哪位愿意前往增援?” 那有谁去?救得了太子是好,但那乌巢国的人,凶辣狠绝,若不是鹿观亭几年前跟他们合议妥当,哪有这几年的好日子过。这一去,怕是回不来。 “末将愿领兵前往。”说话的还是贺青松。 “哼,哼,卖得一个好乖。前线距此,路途遥遥,还是将回虎门后部的潭州守将先行派上,再从各处调人,充沛前线罢!” 那贺青松本是忠诚耿介之人,并不退却,正欲再言,瞿子良不冷不热道: “你莫不是要去前线,知会你那不争气的儿子的大舅哥!” 贺青松被气得脸都绿了,这都哪跟哪啊,但是却真有人附和道: “正是。北门大人身陷敌营,生死未卜,情况未明,贺大人还是避嫌的好哦。” 鹿观亭越听越气,这不是说只有自家儿子死了,才能舍个清白么! “各位!”鹿观亭高声道,“莫不是都没有儿郎替国冲锋陷阵?!” 此语一出,也是震慑住不少名门武将,大家这才感同身受起来。 “怎么,不说怎么去救自己部将,而是嘲笑他孤军身处,无意自戕?这是要跟着敌方将他往死路上逼么!” “救?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我们去救呢!”瞿子良毫不客气道。 论官位,鹿观亭远不如瞿子良,可他如此官威,气焰太盛,放在往日,鹿亭观都忍了他娘的,今日儿子的性命和鹿家的清白都在这里,鹿观亭自打今天一议事就窝在心口的火噌地一声就上来了: “瞿子良!你莫要阴阳怪气!” 他站起身来,冲着站在他身前好几步远,自己难以望其项背的丞相,大声地直呼了他的名字! 惊得瞿子良霍地一声回过头来:“鹿大人,你是狗急跳墙了吗?” “姓瞿的,你说什么!!” “你说我说什么?” “这是说我儿里通外国了是吗?”鹿观亭满面潮红,血气翻涌,眼中寒光凌冽,脑门青筋暴跳。 瞿子良这厮,此刻被中下怀,立时接过话茬:“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两个人当庭就要打起来了,皇帝老儿看得烦闷死了,姚公公见机,正要喊道:“退朝!” 瞿子良冷声说道:“陛下,臣手中,有一封密信,正是鹿北门里通外国,暗中勾结的证据!” “哎,他妈的还真有?听着就像捏造啊!” 下面的茶客听得好不尽兴,一个个嗑瓜子剥花生的。 “是啊!你听着都说像捏造的!”说书人堂地一下拍了醒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正在兴头上的大伙儿突然被这一声给吓着了,纷纷骂道:“妈个鬼蛋,这就等下回啊,讲到点子上要几日啊?” “一日!”说书的老头叹了一声,沉声道,“只一日,鹿家一脉,就被灭门了!” “我擦。老头,明天我们不上工,也来听你的啊!” 小县城子说书,倒不是说得恰到好处就停,只是时候一到,场子差不多要散。 大家按规矩,各自起身。 “先生,”牛小桃却攥紧了栏杆,仰望着说书人,巴巴地问道,“灭门……是什么意思?” “呵呵,这你还不知道了?”那个切腿骂皇帝的暴脾气接了话茬:“就是一家人死光了呀!” “啊呀,就你嘴多!谁不知道!”和小桃相熟的小二哥,看了小桃的神气,赶紧过来扯开了他。 暴脾气莫名其妙,顺着小二哥的眼神望过去,只见那牛小桃满脸是泪: “先生,这是真的吗?” 先生默默地起身,淡淡地回道: “我说书呢!” 第九章 放血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9、放血 (一) 说书人拂袖而去,牛小桃失魂落魄,突然听得外面跟掀了天似的,人声鼎沸。隐约听见人说: “快去看哪!野猪吃人了!” 牛小桃仿若哐地一声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子冰水: “糟了,小河!” 她夺路便跑,带翻了店家的一溜桌子,盘子茶壶摔落一地!出得门来,左右一望,哪里还能看见牵猪的耿小河,只见一路上鲜血滴答,耳边只闻得人声熙攘: “野猪拱死人了嚒!” “哪里哦,是吃人了,心肝儿都扯出来了!” 牛小桃一阵脚软,差点栽下高阶。她忍住心头虚弱,耐着性子沿着血迹一路追索,路过张屠夫摊子的时候,就手操走了一把剔骨尖刀。 “若结果不了那畜生,护小河周全,自己也就不用回去了。” 过了这猪肉摊子不远,便见一个男人正和那猪对峙。细看,原是守摊的张屠夫,素日里满脸横肉,唬人得很!今日见街上发生了这等杀猪大事,晃着两个饱满的胸脯子,义不容辞地操刀就上了。 没想到,那野货厉害得很,他半天没能近身,好不容易一刀飞上去,那猪虽吃痛,却不见失了力气,反而血红了眼睛,喉中带吼,颤着脖颈儿和人熬死命,几次差点掀翻大屠夫。 屠夫虽狠,到底混迹在街上,没跟野货干过,此时手上的刀也飞了,脚便不由得跟着抖了起来,豆大的汗珠就直从脑门上滚滚而下。 小桃四下一寻,这里也没有小河的踪影,压着心头瑟缩,再问旁人道:“那牵猪的小哥呢?” “哪里还有牵猪的?这死货一口气拱翻了好几个人,张屠夫出手才把它困在这!你看这一路的血,那牵猪的小哥怕不是第一个就被戳烂了肚儿,顶出了肠子……” 牛小桃脑门子嗡地一下空了,眼珠仁子立刻“飒”地血红。 剔骨尖刀一拎,几步就抢上前去,那野物见有活物冲它过来,也喷了鼻息,嗯哼哼地伺机而动。 早就不支的张屠夫到这时候还义气得很,气喘吁吁喊道:“小姑娘家家的,闪一边去!” 牛小桃哪里还听得进一句声音,直愣愣迎过去!那猪后蹄子刨地,嗷嗷地就冲了过来。张屠夫见小姑娘懵蠢,便真心护她,心中起急,便肉身挡了上去,想着掰翻这蠢物,救下这不懂事的乡下丫头!哦呵,不料是大大地起了个势子,却毫无意外就被它扑棱翻了! 一口气不带喘的,这黑皮野猪直奔牛小桃。 这妮面无惧色,瞅准它越过屠夫扑将过来,立马放低了身子,握紧尖刀往猪脖颈处一划拉。 剔骨刀刀锋尖利却刀刃却细嫩,架不住野猪皮糙肉厚,第一刀就走yue了,刀尖还给皮肉吃了进去,小小一截断在里面。 那野猪被刮得生疼,嗷嗷叫着继续往前奔突。小桃并不扔刀,只反手一揪,扯住了它的尾巴,下力气往后一撕拉。那野猪也是遭罪,被生生扯得蹄子抓不住地。 这时候牛小桃瞅准了立马扑上去补了一刀,那豁口的刀,像个平铺的耙子,戳了猪脖颈进去!野猪伤到了肉里,叫的更吓人了! 牛小桃脸黑心硬,拧起劲将刀在伤口里反绞了一把!唧嗷——鲜血瞬间呲了小桃一脸!!野猪彻底吃死,只有在地上蹬腿倒气的份儿。小桃一气不歇地说道: “盆来。” “哈?” “灌血肠。” 旁边赶紧有店家端出自家的大盆子,牛小桃大力往出一拔,汩汩的猪血瞬间都到了盆里。 眼见事情利落地了了,路上被撞翻的摊主纷纷围上来,叫嚷着让她赔东赔西,只是一见她手中滴血的尖刀,又都胆怯怯的不敢拢上前。 小桃眼中也没有这些人。手上的剔骨刀握得紧紧的,仿佛再来一山的野猪也不够她泄愤的。 “小河,耿小河……”牛小桃声音带涩,几乎只能在喉咙里打滚,喊不出来了。 “桃儿!” 这一声,可不啻是回魂幡。 这耿小河,莫说跑不过野猪,连看热闹的人都跑不过,这会儿才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里拐过来!一见地上一滩血,小桃也血红了一脸,顿时痛心地喊道:“桃儿!桃儿!你伤着了吗!都怪我,没有拿住这畜生!” 是真人,不是虚像。小桃身子一晃,撑住了说道: “还好!” “还好什么?哪里还好?”小河上来就拉住她的双手,然后腾出手来掏出绢儿,给她脸上擦擦干净,小桃把脸别开,捉住他的手,差点哭出来,嘶哑了喉咙呜咽道: “我以为野猪把你……吃了。” “它有这么容易?我又不是死的,制不住它我还管不了自己啊,当然逃命第一啦!” “那就好!以后遇见危险你就这样,自己先逃。” “自己先逃有错吗?”小河以为她怪自己跑路,然后搞了这样一堆的烂摊子。 “没错,我就是让你认真记着!遇见危险就逃,其他的我来!”牛小桃捉住他的肩膀头子,仔细叮嘱道。 原来是在意自己啊,小河打趣道: “哈哈哈,你就不怕我只顾自己逃命,把猪放跑了,你回家被姆妈打吗!” “不怕。保住你,就是保住我的命。”桃儿一把揽过小河,耿小河第一次发现牛小桃还会吓得身子微微颤动。 “呃呀,当街呢。”小河有点不自在,推了推她,羞道:“猪血都蹭我脸上了。”那模样,生怕谁污了他的白净似的。 可不嘛,在牛小桃心里,耿小河就是一块从最干净的地方,磨出来的白豆腐。 “现在怎么办?”小桃这时候才想起尴尬事来:“猪死了,可怎么好呢?” 小河白了她一眼,说道: “我来。我闯的祸我还不能收拾了是么!”他把小胸脯拍得啪啪山响,跟个大老爷们儿似的。 “这么能耐怎么能让猪跑了,铁紧的绳子给你栓着!”牛小桃也回过神来,有力气揶揄他了。 “啊哟,那些小孩跟流氓似的,霍霍它霍霍它,一下就放得它出去了,我哪里拦得住,只能闪躲起来嘛!” “做得好。”小桃再次夸他。 “我知道我知道。”小河小胸脯挺挺的。“猪可以没有,我不能没!” 牛小桃得了这句话,才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小河央求那个仗义的大胸屠夫给他把猪宰了,做主将猪下水都送给了他,又借了独轮车子,推着两扇新鲜猪肉去府衙后院回话。 (二) 平白解了人差事,又平白搭上了差事,这都是六姨娘的两片薄薄嘴皮子的事,所以这次她倒不上赶着来看耿小河了。 出来应承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婆子,被唤做刘婆的,听他们送得猪来了,出得后院门,错开小河,一反常态,也不热心那野猪肉,倒是拉住小桃笑道: “听说野猪在街上撒野,你给收拾了?” 小桃点点头。 刘婆说:“虎气的咧!命理先生没算错,旺夫哦!” “猪肉给太太杀好了拿过来,还望太太不嫌弃。”小河快语道,“今天这事闹得大,一路上都有摊子等着收拾,我和小桃还要给人赔礼道歉去,央刘妈妈跟太太通报一声,我们就不进去了。” “你不进去就不进去吧,但小桃今天受了吓又受了累,就留下来歇两天,你看?” “不了,我们素来是同来同去的。”小河听着她话奇奇怪怪,断然拒绝。 这刘婆,什么时候对小桃客气过。 这婆妇见小河不好打发,便神神秘秘拉过他到一旁,对小河笑道:“对了,倒有你一件事。我家主母让我问你,你和这童养媳,可曾圆房?” “圆房?”小河摸不着头脑。 刘婆瘪了嘴巴,附着小河的耳朵,叽叽叽说了好些。只见小河面皮越来越红涨,身子直往后退。 “小哥这个样子,那就是没有咯。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刘婆一副大喜的模样。 耿小河退到小桃身边,身后的小桃扯住他胳膊,问:“说什么呢?” “咱们不理她。”小河说完,便对那刘婆正色道:“这猪肉,是我姆妈拿来给太太当年礼的。东西送上来了,钱我们并不要,这我们就走了。” 小桃有点惊讶,平日里小河说话都比自己谨慎,今天说好的一只全头全尾活猪送过来,现在变成了猪肉两扇,货不对版。原本心有戚戚,怎么说话反倒还比往日直楞起来了! “哟!哟!哟哟!”刘婆瞬间倒吊了眉毛,尖起声来,“还不识抬举。你一个病瓜秧子,指不定哪天就升……” 牛小桃霍地一掀板车,一扇猪肉就滑溜下地,生生地砸在那婆妇的脚面上。 “哎哟哎哟,妈也,一床被子盖不住两样的人,你个更不识相的!” 众人见牛小桃眼神陡变,一把拽住啊唷叫着就要上前扇巴掌的刘婆。 刘婆其实见了这个敢操刀的也发怵,要不是姨娘看中了这丫头命硬人虎,自己才不踩这个茬呢,她换了声气,诱惑道: “你要跟了县令的三公子,那就不是送猪的杀猪的啦,那就是吃着香喷喷的猪肉下米酒啦!” “跟……三公子?” 呵,怪不得生计照给了,原来是得罪了她的规矩又想起咱的用处来,打完瓜菜的主意这又打人的主意呢! 今天这猪送的好,她家就配得上个猪! “你这婆子,怕是喝了浑酒说昏话吧。我们耿家媳妇,是你可以打如意算盘的?!”小河怒道。 “走!” 小桃跟着小河拔腿开路,后面刘婆的声音还是不甘心地撵了过来,“死妮子哎,姨娘相中你了,是你的福气来哦!过个三日,我们让人跟你家姆妈说去!” “看我姆妈不脱了鞋子扇烂你的脸!”小河呸道。 小桃也不去掩住小河的嘴,这骂得多痛快! 俩人携手,去街面上给各个街坊赔礼,清点要理赔的数目。晚归,经过乱葬岗的时候,小河照例挨得小桃紧紧的,走了一半,他突然失落落地问道: “桃儿,要是我真的像她说的是个短命的,以后埋在这块了,你是不是跟了那县令的儿子才好?那你跟了他你还能回来这里看看我吗?” 小桃停住脚,很生气地看着他,狠道:“今天我这猪是白杀了?我告诉你,谁要把你弄没了,我就当杀猪一样杀了他,放血,放干!” 小河心头立刻一阵激荡,捉住小桃的手,扣得紧紧的。小桃单手回扣,突然想起一问: “那婆子跟你说什么你脸红生气?她说的圆房是什么?” “啊呀——那还能是什么,就是讲我们有没有在一起。”小河心里砰砰跳,嘴上却淡淡地扯道。 “果然屁话。你怎么不告诉她我们圆房了?” “哪有?哪天?哪里??”小河惊讶得一窜三米远。 “怎么没有,我们见天在一起,她眼瞎了呗。” “哦。”小河见她没懂,倒不那么害羞了。 “不是吗?”小桃不傻,她追问了一句,“那是啥?” “啊呀!” “说啊?要不我怎么知道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气虚了脾胃,又得费家里半根人参!!” “哎!她说的是……”耿小河抬起头来,冲牛小桃甜甜地笑了,心想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呀。 “额,不好说就别说,哪天我跟你圆一个就是,哪里就这么别扭了。” 小桃以为他不想说,就不想逼他。 小河心里苦笑:我倒想告诉你咧,你咋又没耐心听了。 第十章 卖身契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0卖身契 (一) “我的少姨奶奶哎,那丫头要不得啊!”刘婆哭着就进了主子的厢房,正要添油加醋一番,与她一同侍候人的朱婶吊了她一眼。 刘婆立刻收声,一眼望见姨奶奶的房内还坐着那个命理先生。 那日六姨娘就是因为那个凳子,便断了小桃的营生的。六姨娘闺名叫刘丹凤,那小凳子对她还真有一点特别。第一这是她给老夫人当丫头的时候,老夫人赏给她的;第二,它的凳面上,有一点儿文理像是一只凤凰鸟儿,好像就跟她有了莫名的渊源。 多年来,那凳子确实就没人敢坐过。 总有好事的人,便将那小桃坐了凳子的事给说了出去,六姨娘最是忌讳,便说道: “阿弥陀佛,我是好意,她却没了规矩!以后不要再让这种没有尊卑的东西进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说了冤枉话,辞人的事刚刚说出去,三少爷就病发了,一口一口往外控血。 巧在外县一位颇有盛名的命理先生路过,三掐两算,直说三少爷的病要好,得府内一个身体富实的丫头才能镇得住。 当即县衙内苑的一溜丫头便都站在院中,刘婆的女儿也在,由着他们选,可到底也没选出来。六姨娘不甘心,主仆几人,到库房里翻遍了历年下人们的花名册,最后,居然发现一张耿家庄的。 “啧啧,这八字,对少爷来说,有如天佑。”先生拈着胡须,笃定道。 六姨娘欣喜若狂,打眼看了一下人名,登时愣住了: “牛小桃?这不是晌午辞了的丫头么!” “辞退了?刚刚晌午?” “嗯。” “额,送上门的福气娘娘你们不要呵!这镇山石一倒,血河可是要倒流的。” “先生,这可怎么办!”主仆几个女人都急了,这也太巧了。 “我且问你们,三少爷这病是不是就晌午发的。” “可不嘛!”刘婆惊讶地一拍巴掌。 “这就对上了。”先生袖起手来。 “这俩月都还康健,唯独今天晌午……”刘婆聒噪道。 六姨娘肠子都悔青了,迁怒地剜了她一眼,吓得她赶紧闭嘴。 “没事,你,现在就去把人带过来。” “那耿家庄,外人可进不去啊姨奶奶!” “放屁!郧阳县内,还有县令府去不得的地方。让老爷带兵去!” 呵,刘婆心里说:“老爷?老爷连你的话都不听,还会听我的?您这是说给外人听呢吧!” 好在先生出来圆场子了,他说: “额,这镇山石一般的人物,得请。” “可我的三儿等不了!”六姨娘急道,这几年三不五时庙里拜拜,就是为了这个最小的儿子。 先生一点都不忌惮她,含了眼睫,云淡风轻道: “好好请来,三少爷自会没事;强行拖扯,她人没到,少爷怕就是要上路了!” “啊!”六姨娘果然受吓,立刻乖觉了许多,当日就留着这先生在别苑住着,开始想着托个会说话的中间人,去那个她自己不出来,别人家就进不去的与世隔绝的耿家庄要人。 好在柳氏弯弯绕绕还想搭着这个生计,说什么要送野猪来,六姨娘立刻装作好说话的大方样子,赶紧的答应了。 今日,人正要自己送上门来,却听家丁来报,说在街上杀猪呢! 六姨娘听得脑袋疼,命理先生却嘴角挂起,连声说了三个好。 刘婆为了邀功自作聪明出去带人,却没想到是成功地打了破锣,她不好说是自己把那俩激走了的,只好诬道:“那两个冥顽不灵的,竟死死不肯,说是都……那个了!” 六姨娘一听,心头起烦,只觉晦气。一旁的朱婶却插话道: “这两日,我想着替姨娘到处去打听了几句。听说那小子,生下来就在乱葬岗,弱得跟鬼一样,可自打那妮子当了童养媳,这几年都能连跑带跳地来赶集了!那柳氏,整个郧阳县都知道她是个泼辣的,次次狠手都没有要了那妮子的命,可见妮子那命实在是硬气!” “命硬不假,脾气也是硬,怕是绑不来请不动哦!”刘婆吃过她脾气的亏,现在脚还疼呢。 “那倒由不得她!” 刘婆一听,哟,这老婆妇难道知道些其他?见她如此错愕,朱婶得意起来,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丫头姓牛,并不姓耿,却住在耿家庄,想来应该是个外姓人。不知道姨娘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一个粗莽牛夫闯上府衙,那个……” 刘丹凤一听,拧起了眉头,刘婆子赶紧道:“你提当年那个人作甚!” 刘丹凤咳了一声,舍了一个大度,扬了扬手中的帕子:“说吧,不怕提她!” “是。当年那个当……额,当家的,”麻婶低了低声音,“不是接济了一个汉子吗?那个汉子把自家女儿抵给了咱们府上换了盘缠……当时也只当是扔掉十两银子,并没有认真跟他计较,人也从来没有去接来……耿家庄姓牛的,也就这一个丫头吧。” 是有这件事,刘丹凤想了起来,那时候自己忙着生儿子,只听说了一点,也没有去过问。 “继续说。” “老身没有记错的话,那卖身契是有的,应该收着了。” 对哦,如果有卖身契抓在手里,那拿人就是正当的。 “人接来是容易,就是咱三少爷金贵得很,这丫头野蛮难驯,怕会是麻烦惹进家门。”刘婆极力打破道。 “咱们是堂堂县令府衙,整个郧阳县的麻烦都得退避三舍!” 朱婶大声道,她还能不知道刘婆的如意算盘么?刘婆的女儿就是个虎实的姑娘,她巴望着牛小桃不行,自己女儿能上呢。 六姨娘被她俩吵得脑瓜子疼,下人又上来回禀,说三少爷不吐血了,但人又魇了,闹着不肯吃饭,也不肯喝“热汤”,偏要和哥哥们喝冷酒去呢! 六姨娘粉拳扣碗,喊了个老爷跟前的男丁进来: “吴伯,明日让人去传个话,让那耿家庄的柳氏出门一趟,就说县令有请!” “知道了太太!” “朱婶,你去府库中找找那张卖身契。” “是。” 刘婆哼了一声,很不甘心,撇着嘴巴本要站到廊下去听候吩咐。想想半路又回了身:“姨娘奶奶,过几日我去说吧,下面人说不清楚!” 刘丹凤心想,也是,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个刘婆也是贴己的,便允了一声:“嗯。” 第十一章 桃花血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1、桃花血 刘丹凤这边在筹谋着“请动”牛小桃,牛小桃却自己一个人来了郧阳县。 冬日到了,小河便虚弱了一些,草药吃了不管用,要到镇上来买参,吊着。 一大篓子的东西顺利地卖了出去,人参却买不回来。 “怎么又涨价了?” “你家年年买参还不知道吗?到了冬天,这人参就要跟着窜窜个,涨涨价。这都是照顾老主顾,要不这个价你都拿不到。” 小桃好生气的。从家里带的,加上刚刚置换的,一个馒头钱她都没留,也买不到半根人参。 小二仗着和她也算熟识,多嘴道:“小桃,你那小丈夫,都十六了吧,你婆婆还不让你们圆房,你也不问为什么吗?” 小桃摇头。 圆房是什么?婆婆为什么拖着?这些她都没想过,只是听这人口气就不好,她就很嫌弃。 里面挑帘子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这药店的聂老板,他踱步出来,一把打在小二身上,让他不要浑话。小二便往后房缩,临了还是嘟囔出一句: “他那精气神啊,再吊也吊不了两年。若是一圆房,没准一夜就蹬了腿!” “去去去!鬼话连篇!”聂老板隔在中间,冲小桃说道:“莫听他鬼扯!你且回家去,让你姆妈凑够了钱,你再来!人参我给你留支好的。” 小桃却把吊不到两年的话,听心里去了。这几日,小河的精神很不好,连自己这次说推他出门逛起,他都不搭理了,恹恹地在家里躺着。 还有,家里的人参已经只剩一点须须了,今天务必要带一条上好的人参回去。 “老板,咱们都是好些年的交情,能赊一根人参给我吗?” “你这傻丫头,我们小本生意,哪里开得了这个口子?我们求口饭吃不容易,还得靠你们这些主顾,求你体恤则个!”老板很会做人,一下把牛小桃拒之千里。 牛小桃并不是擅长说话的人,思来想去只想到一句: “老板,你看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我拿力气来换!” “你一个妮子,身无长物,有什么好换的。”聂老板嗤笑,“一个女娃子,还敢说卖力气。” “那可以卖什么?”小桃下意识地接了句。 这下轮到聂老板一愣了,可以啊,你身上倒是真的有值钱的东西卖啊! 他猛地想起一茬主顾早就定好的买卖来,只是这买卖他早就想洗手不做了,拖拉了好几次,无奈对方来头大,让他得罪不起。 他下定决心,就做这最后一回,反正那主顾大概也没几日,就不需要这个了。 他示意牛小桃站到一边,上下打量一番后,压低嗓子问道: “你,肯卖血吗?” “您这是?”小桃一愣,“要我卖命?” “不是。只要一点,不亏性命。我们医家,都是救人性命的。”姓聂的欺她年轻欺她穷。 哼,牛小桃冷冷一笑:“不会死的啊?” 聂老板跟着讪讪一笑:“不会不会!我只是拿碗取上一碗,一碗便好。再加上你这些钱,我给你一根整人参,还另外送你一点补血益气休养身体的黄芪,怎么样?” 卖血这事,闻所未闻。可是在乡下,要鸡马牛羊死,只要放血就够了,老板说不会死人,牛小桃是不信的。 可是,小河已经倒下了呢,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刘婆气着了,显得更虚弱了些;况且这老板信誓旦旦,牛小桃想着他也只是要一碗,也许……并不会怎样? 牛小桃咬咬牙,点头了。 聂老板生怕失了这笔买卖,赶紧压了一句:“这是你自己要卖的,当不当得住是你的事,有事不能赖我头上。” “不赖。” “那你进来。”老板避开闲杂人等,将她带到帘子后头。 “你放心,我亲自动手,一定不会伤到你。” “嗯。”牛小桃依旧目光冷冷,聂老板突然就后悔了,听说这丫头敢杀人的呢!转念想着话已经说出去,已经收不回来了,便铁了心,打开一个医箱,从里面拿起一把细刃尖刀,在火上煨了一煨。 牛小桃眼前寒光一闪,她眼也不眨,只问:“放哪里的?” “手。说了不要你性命。”姓聂的给她切了脉,找了个细细的口子下了一刀,将碗端了一只干净的过来,一点一点的放。 小桃直直地看着那血一滴一滴地滴出来,想着小河能因此多延绵一些时日,倒也不怵。 姓聂的以为这凶险的事情进行地咯嘣顺利,简直是财来人不知。却没料想那替老头来抓药的蒲婶,一眼便瞥见了,心中念叨着造孽哟便急急忙忙退出去了。 姓聂的快挤完血的时候,就把心腹小徒喊来了,让他候着。碗一满,便装进一个严丝合缝的匣子,正告小徒弟:“这碗‘热汤’你给老子端好,洒了半点要你的小命。老地方!!” 小徒弟唯唯诺诺地答应了,稳稳提了,迈着小步走的。 之后,人家才拿来绑带给小桃绑了切口。随便给了小桃一根人参。 小桃并不傻,只是这时候也没力气跟他吵嚷,抡圆了眼睛,喝道:“说好的好人参!” “好好,你这小妮,一碗血没了中气还这么足!”姓聂的这才勉强挑了一根全须全尾的,加了一把黄芪,包好,给了小桃。 “莫跟你姆妈讲啊,讲了下次这个价钱就买不到人参了!” “那得再两个铜钱。” “哈?”老板这才知道乡下妞也不好糊弄,好在要的不多,便又贴了两个铜板,拍在她手里。“人参拿好,莫手软掉了!” 小桃将人参揣在怀里,“不会。” “防着扒手。” “嗯。”小桃应着,背起竹筐在背上颠了一下,里面两把锋利的镰刀寒光一现,比他的手术刀可冷冽多了,姓聂的心里一哆嗦,讪笑道: “得,多说的。桃儿姑娘谁敢扒窃。” 完了他硬是塞了一个饼在小桃手里:“吃了吃了,吃了有力气走路。” 不是他好心,他是怕她晕在自家店门口,麻烦找上来。 第十二章 卖媳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2、卖媳 传话的人几经辗转,第三日将柳氏喊到了庄户外围。刘婆一早便到了那里候着。 柳氏起初以为事关耿家庄,勉为其难地出了门。 一见面,刘婆就是一顿添油加醋,柳氏一听,嘿,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哎?!牛大早年死了走的时候,是拿女儿的卖身契给自己换的盘缠?哟呵,这个不要脸的! 现在人家都拿着发黄泛旧的卖身契,要来接人!! 柳氏顿时火冒三丈,立刻冲着南边,指着高山远脉,跺脚大骂: “你个砍脑壳的,把女儿许给别人家,又让我给你把女儿带大,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怎么不死在乱葬岗呢!不死在亚龙江呢!” “哎呀柳姆妈,这牛大,是生是死,如今是没的找了。这样的,我们呢,也不亏你,再给你点银钱,就当是我们养大的,你看可以骂?”刘婆说的是姨娘交待的话,但暗中有意无意地在使劲搓柳氏的火。 “当你们养大的?”柳氏的杏仁眼吊梢起来,果然是一副泼辣的样子,“我管她穿衣吃饭朝起暮归四季三餐,一句话就当你们养大的?” “耿家姆妈,你好生管了她?你打媳妇的名声很远咧!” “怎么?我的人,我自然打得。这个媳妇,我不卖。” “哎呀不是这个话,咱们谈的不是买卖,是谈你要不要替牛大牛小桃守信的事儿。” “只有她替我这个恩人送终,没有我替她这个小妮守信的道理。”柳氏下巴抬得老高,不买账。 “好好,我们要了她去,也不是当丫头使唤,实话跟你说了吧,是要她去跟了三少爷!” “啊呸!更他娘的离奇了,我家的童养媳,还给你家去做少奶奶,哎呀你当我耿家无人是嘛!” “你家厉害,那你也不是非得要得罪县令家呀……”刘婆子又嘀咕了一嗓子。 柳氏把眼睛一横,“得罪县令?国法哪一条我犯了?要打杀我们耿家是嘛?那好啊,你们要进得了耿家村才行!” 柳氏平日将耿家庄看得比天大,今日却连耿家庄的安危都拿她不住了,莫不是这女娃身上真有镇山的本事,有天大的好处?! “那不如,叫那女娃娃自己来选。”到底是选过来讲和的人,嘴皮子心眼子都厉害,刘婆显得胸有成竹地说道:“没准,人孩子还有几分向上走的心气呢!” “呵呵!”柳氏冷笑道,“你们这是料定了她吃过我的打,就会反我的天是嘛!好,我柳飞烟便让你们看看我调教的人!” 柳氏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柳姆妈,我们不急。”刘婆心里急得抓挠,面上却是县令府的气派,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牛小桃背着篓子白着脸经过这儿,奇怪道: “姆妈,你怎么在这儿?” 柳氏一步上前就揪住她头发,发狠道: “送个菜送个菜,你怎么就勾引上人家三少爷了?” 勾引。 牛小桃听完脸没有变红,是变青。柳氏见了,心中一阵宽慰: 日常打打骂骂,这小妮从来都是承受,骂她懒惰骂她丑骂她寡淡着个脸她都不吭声;若是打她,扇在身上抽在腿上都不哼。 今天说了个勾引,她变了脸色——这多少说明她没有做过这种不堪之事。 但柳氏不会轻易放软,她挺直了脊背,继续高声: “说啊?人家怎么就看上你了?你那短命的老爹居然还有卖身契在人家手里!” 小桃的眼神一呆,什么卖身契? “好哦牛大哎,自己走了,留个女儿上门,哄着我们孤儿寡母收留,养大了却还要凭空拿去卖给人家,呵呵呵,一女两卖,打得一手好算盘,私塾的耿先生都没你精明哦!” 牛小桃一头雾水,那刘婆倒不厌其烦,又在她面前仔仔细细把事情说了一遍,还展了那张卖身契给她看。 牛小桃不看,她是绝对不会离开耿小河的。刘婆超级满意她的反应,她不愿意去才好,自家女儿才有希望不是!但是,朱婶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赶过来了,她一把拽过要走的小桃,低声说了一句: “你父亲既然将你卖给了他家,你就也只有去了他家。” “哈?” “只有去了他家,才可能知道你父亲的去向。” 牛小桃眼睛刷地一亮。 朱婶及时捕捉到了这一道光,抓了她渗着血的手腕子,补了一句道: “不仅如此,你还可以不再求人就可以常年给你的小河,买新鲜的人参!” 说完,便撒开了牛小桃的手。 柳氏见这妇人低着声气嘀嘀咕咕,便知道她不怀好意,一嗓子嚷道: “牛小桃!!你这贱嗖嗖的样子,真是有二钱银子就够我卖掉你!” 一堆人听得都一愣。朱婶脸上的喜色就要泛起,柳氏又道: “还不给我死过来!再不死过来老娘真把你卖掉!!” 牛小桃赶紧乖乖地走到柳氏身后。 柳氏皱着眉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子,没再说什么。挪了步子就走,牛小桃跟在后面,一副对这件事无动于衷的样子。 待二人走远,刘婆拍拍手笑道: “我以为您老赶过来添了两句金玉良言,事情就能起死回生呢!” “金玉良言那倒谈不上。”朱婶不甘示弱,嗤笑道: “比起蠢人婆子的话,先生教我的,自然高明些!” 第十三 良心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3、良心 柳氏回到庄上,几个德高年韶的族人在她屋前等着。他们啥都知道了,却并不顾着她家: “耿家媳妇,你一人带大三个孩子,实属不易,现在老大又要去跟耿家私塾的先生攀亲,处处都要钱,何不将这妮子放了……” “放了?还是让我卖了她吧!我大儿成不成亲的,不劳你们费神。”柳氏直翻白眼。 “你也知道,小河时日无多,手里有钱,能买的人参就多,命也长一点。再说你扯着人家姑娘,不是害了人家吗?” “啊呸,您这是被什么熏了心肠啊!我家小河怎么了,谁不是看着他一日比一日地好了起来。有钱就能养命是嘛,你怎么不卖了儿子女儿当个千年乌龟万年老王八呢!” “你要这样目无尊长,那我们就将你们老耿家的坟都迁了出去,都跟你去,姓柳去!” “成!你,还有你!亲自去给老娘挖,挖出来我就把我们老耿家的男人背在背上,嘿嘿,让他们地下有知,看不掀了你们的面门,让你们也不得好死!”柳氏尖指头戳向天,吓退一窝老男人。 “你,你个泼妇!”几个老的说不过她,纷纷咳嗽起来。 说起来县令大是大,但是吵过这一阵子后,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不是这个泼辣的柳氏!这柳氏,原本也是温存厚道,只是死了老公之后,便张牙舞爪,欺男打女的,煞是怕人! “人家也不是没脸人,到底是县令么!这样,你让孩子自己选!”族长喊过小桃,“妮啊,你想去县令家吗?到他家过活,有饭吃有衣穿,小河也好得些照顾。” 牛小桃迟疑了。 啊——呀!这半秒就让柳氏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笃定这妮子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她对小河那是怎样的,她这个当妈的,心里不是不清楚。结果她当着这么多外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哼哼: “看来还是平日里打得轻了。” “姆妈,今日里我去买药,人参又涨价了,涨了好多钱!”是小桃将那钱袋子拿了起来。 “钱钱钱,我柳飞烟短你吃的短你穿的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姆妈,你们在吵什么呀!”耿小河披着衣服趿拉着草鞋出来。 “你这媳妇,动了去县令家的心思了噢!” “啊?” 小河不信啊,枉他一直装蔫等着她来哄他呢,没想到她是真的想去县令家。 “我也没说就去。”小桃走上前,将小河敞开的衣服系好,淡淡说道:“你得吃药,我就算到了县令家也会好好做事,攒了银子都给姆妈,给你买参。” 柳氏给她气笑了,说道:“你去了,就是任人家摆布了,还攒了钱给我,你就老老实实当人家的人吧,那里倒是没有人打你!” “姆妈,都怪你,日日打桃儿,现在她都不愿意在家呆了。”耿小河立时就闹了起来。 “你这个没出息的,不就是没有媳妇吗?明天姆妈给你娶个好看的,心眼好的,还不会跑的!” “桃儿就是那个好看的,就是心眼好的!呜呜呜。”小河失去了最心爱的,没遮拦地哭了起来。 “还说我打她?她不过以为少爷公子都是白皮书生,大方主儿,乡野村姑,眼馋得很!” “我没有。什么少爷,我没有跟人那些……” “你敢说你不知道去了是干什么?都是的,天天去人家后院,不知道啥时候就勾搭上了,说不定,什么事情都做了!” “没有,只是洗菜杀鸡……” “你还巴巴地等着她跟你圆房。”柳氏跺脚,狠狠揪了一把小河耳朵,“她给过你甜枣吃吗?” 一句道此,小河转过身看着小桃,小桃无话可以辩解,束着手讪讪地站着,小河便当了真,一口血就吐了出来,人就晕死过去。 这一昏,便是三日。 三日昏沉中,小河屡屡问道:桃儿,桃儿,你说的忠孝呢! 愁肠百结的柳氏听了,潸然泪下。 第十四章 忠孝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这妮子还在小时,便日日跟了小河去私塾,进不了学堂门,她就在檐下听课,惹先生烦恼。 因为是个女子,还穷,先生很是厌烦,驱赶了好几次。可她日日还来,先生斥责耿小河,耿小河怕怕地道:“先生,你知道的,我也拿她不住啊!” 他说的是实话,耿先生又破不开面皮真的去赶她,这一日,便把她招了进来,许了她一个愿望。说她若是答得出他的一个问题,他就招她做学生。 那牛小桃眨巴着眼睛立刻点头答应。当时耿先生略略思忖,想那天讲的是精忠报国的故事,这小妮也没听到个头,便刁难她,问道: “你可知道忠孝二字,是什么意思?” 牛小桃略略思索,便粗粗答道: “孝便是姆妈打我,我不还手,还要替她做活计,谋生路。” “就这些?” “还有,等爹爹回来,给他养老送终。” “你那个爹爹,你还在等?” “自己的爹爹,一定是心疼自己的,势必要等。” “打骂也是心疼?丢弃也是心疼?”耿秋镰狠心问道。 “打骂也是心疼!”牛小桃笃定地说道。众人等她的下一句,她抿抿嘴道:“丢弃也是万不得已,为了我有一口饭吃。” 耿思中心中泛起一点讶异,点头道:“那忠呢?” “忠?便是时时放在心中之意,不伤害,不背弃。” “比如呢?” “比如对小河,就是一辈子对小河好,跟着他,护着他。” 哈哈哈,娃娃们哄堂大笑,小河的脸都红透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面皮上觉得好丢人,心里头又奇奇怪怪的舒服。只有万分难捺,紧紧贴坐在竹椅子上。 “忠孝两全,是对国家尽忠,对父母尽孝。”耿思中纠正道。 “喔喔,答错了答错了,快出去哭鼻子吧!”私塾里几个顽皮捣蛋的男孩子赶紧哄小桃出去。 “听先生说!”小河课业最佳,平日最得先生意,他地里的活做不赢他们,但是就敢在课堂上呵斥他们。 耿先生摸摸胡须,仿若深思熟虑道: “小桃答的,确不尽然。不过——一个女子,这回答就没错。大国大家固然重如泰山,小情小爱也如春日暖风,未为不可!” 耿先生一拍板子,说道:“好,今日我就收你入门。没有钱粮可以,不能定时也行,只要能完成我布下的课业,你走出门去,到哪里都是我耿思中的学生!” “谢谢先生!”牛小桃一朝心思得偿,匍倒便拜。 “你这小命,是柳氏将养起来的,你这兄弟……咳咳,你家这耿小河,也是对得你住。日后记住你今日说的‘忠孝两全’,可别食言。” “嗯。” 从此以后,这小耿村竟然出了一个女学生,大家渐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要知道,这耿先生,肯在这小地方教教学生,圈起这些猪狗都嫌的调皮娃娃,不至于窜到江边各处去玩玩出命来,大家都感激不尽。 怪则怪这个耿思中却不教自己的女儿,从来不教耿也柔认字,只让周围婆妇们教她女工针线。 柳氏听说小桃都被先生招进了私塾,很是惊诧,以为有点什么。但听了几个娘姨们嘲笑她说:“你得了好吧你就,你家小桃说要给你们家小河尽忠呢,啊哈哈哈哈!” 柳氏当面是“呸”:“说的哪门子屁话!” 心里却松松快快的:“算你有点良心。” 小小年纪就会说这话的小孩,怎么一朝就性情大变了呢! “姆妈,如若小桃真的被卖给了县令家,日后谁来照顾小河?” 小河在一旁,一直听着姆妈训话,守着小桃,生怕姆妈又趁他不在,鞭打小桃,但是这会,小桃在说什么呢? “哈?你这意思,还挺想去?”柳氏奇了。她还真有自信,她一直等着牛小桃跳脚骂人,甚至跟她一样撒泼不认账。 一直以来,她打她,却在荒年里都从没有赶走她的意思,是因为她觉得牛小桃人野,心不野。(忠孝两全的故事) “嗯。我不想他们来催逼姆妈,再说县令家也更富庶……?” “呵呵,好好,你拣个高枝飞了去。”柳氏气得爆血,这妮子什么时候得过富贵的甜头了吗? “我去了,不也是做活计吗?脏点累点我不怕。咱家里可以省一口饭出来,我若是能得了太太的意,被赏了铜板,都会拿回来给姆妈。” “做活计?拿铜板?人家是留你做三少奶奶,享福去呢!这县令一直巴巴地攀附,听说还能上京呢!你的好日子是要到嘴边了!” 牛小桃霍地一声站了起来。上京! “我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牛小桃脸上。 柳氏下了重手,小河也愣住了。 桃儿说什么呢!桃儿,你今天一直在说什么呢? 11、挽留 小河终于还是醒来,拖着小桃的手泪眼迷蒙第一句话就是: “你人也没见过,怎么就笃定终身呢!怎么就想着跟人上京?” “人不人的,无所谓。”小桃简直的就被“上京”二字给迷住了,一提便嘴角自然地漾起笑意,别人看不见,耿小河还察觉不了吗? “啊?没我对你好的,你也要啊。”苦了耿小河,小小年纪便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垂死挣扎。 “嗯,我要见识大户人家啊。”牛小桃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要气死耿小河嘛!明明不是这个意思,说出来的话突然就对不上心了。 “我们家在村上,不也没人敢欺负!”小河脑子里还自以为在耿家村很是站得住脚呢。 “我想衣食无忧。”小桃突然违心的说了一句。小河昏迷的这几天,大伙儿都在怪她钱迷心窍,贪图富贵。她听了,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以为自己说了,小河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自己,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心无挂碍地走了。 可小河揉揉脑袋,叹了一口气:“姆妈有钱就好了。” 小桃回过神来便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姆妈要是有钱,也给你买药**光了。” “若是她真有钱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小河认真起来。 “小河,你没有钱,我也是跟你一心的。”真心话说起来其实更顺嘴。 小河一听兴奋到裂开,“有你这句话就好,我跟姆妈说去,姆妈厉害,县令家势必也是不怕的。” “呵呵,姆妈?想必皇上她也是不怕的。” 嘿嘿,那真有可能。耿小河摸着脑袋笑了。 “小河,我同你讲的,都是认真的,只是,你我之间,嫁娶可以,终身却是未必了,额,我现在有……” “心事?” “嗯,还说不了。” “好嘛!”小河扭股糖一样缠住。小桃拿起手肘怼了他一下,他这几天晕得难受极了,怕小桃没轻没重,乖乖躲一边去了。 耿小河就陷入了深深的懊恼。小桃是什么意思呢,明明说跟自己是一心的,却又不跟自己长久地在一起。 难道她还想好了自己死了以后,要嫁给别人?这要是她嫁了人,若是好时,自己的魂必不能去打扰;若是过得差了,自己如何忍得,那必定是从坟地里坐起来,给她做主! 大桥曾经问他:“你喜欢那牛小桃一个啥!我瞅她虎气得紧,比东面庄户上的虎妞还厉害。” 小河认真地答道:“我自是不喜欢虎气的。但若小桃这样活着自在,我就喜欢她的虎气。” 耿大桥噎在当场,愣了一回,也不再理这个弟弟,夜里去约自己的耿也柔去了。 (三) 事情就这样挂着。 连日里小河都闷闷不乐,柳氏巴巴地过来询问:“我的儿,你这又是怎了?” 村上人都知道柳氏对这个小儿子是言听计从的,天生孱弱,药不离汤,自是时日无多,眼里看得就分外地重些。 “姆妈,若哥哥一时娶不了也柔姐姐,我和小桃的事能先办嘛?” 柳氏头疼。先生的女儿,很是清高冷傲,这门亲事不好攀。好在那丫头对大桥还有点意思,看似有希望,只是一时半会成不了。自家的童养媳被县令家看上了,百般设计,巧舌如簧,大张旗鼓地来跟她知会了,她能怎么办呢? “我的儿,莫说你哥哥娶得亲来,他就是不娶,只要你想婚配,姆妈都能将他的事情压后,给你先张罗。” “那,我可以同小桃先办嘛?” “小桃?”柳氏顿时想跳脚,这个村上,她能收养牛小桃,却最怨恨牛小桃了,父女俩个她都烦得很。想她柳氏,骂遍村上无敌手,唯独折在牛小桃手里。 人一边想发火,一边顾着儿子,便哄道:“我的儿,为娘知道你孝顺,你是生怕咱家出不起聘礼,娶不上好人家的女儿是嘛!娘今天就告诉你,你爹咧,死是死得早,但是留了金锭子咱们娘三呢。咱不用寒酸,从这个村上,到咱那镇上,你相中谁家好姑娘,娘都拿的下。” “真的嘛姆妈?咱家有几个金锭子阿。”小河兴奋地满脸放光,抱住柳氏肩头就一阵软软地娇。 难得见儿子这么开心,柳氏一时思忖,略略减了一半,说道:“你和你兄弟,一共六个。娘拿五个给你,你别跟你哥说哈!”姆妈眯缝着眼睛,讨好着自己的幺儿。 “那行!求姆妈拿去给那狗头县令,把桃儿的卖身契赎回来,咱家接着娶。” “哈?”柳氏这时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路数,顿时骂道:“呸!那县令家莫不是瞎眼了,赔个公子来娶这个厉害货!我要是那公子的亲娘,就是菜刀拎起来,也是不会让她进门的。你这个傻幺儿,还说要接着娶。就让她去祸害县令家吧,咱家就不掺和了哎乖!” 说完扯脚就出门。小桃和小河的婚事,她十年前就知道迟早生变,怎么做,她已经想好了。只需遵循一条: 自己的崽,一定是要留在身边的。 小河一把就蹭了上去,“姆妈!你刚答应的。” “把骨头!”柳氏跨出门槛。小河就拖住她的脚,“姆妈,妈!” “你叫天也没有用。”柳氏这会不再护崽,把他踢回了门内。 耿小河拍拍手站了起来,“那我去找县令大爷说。” “祖宗!你给我回来!” “我偏不!”这小东西,回光返照一般,跑起来贼拉快,一点也不像病病歪歪了。 柳氏飞出一只绣花鞋:“幺儿!你回来!” 第十五章 强留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5、强留 小河终于还是醒来,拖着小桃的手泪眼迷蒙第一句话就是: “你人也没见过,怎么就笃定终身呢!怎么就想着跟人上京?” “人不人的,无所谓。”小桃一听“上京”就有点恍惚,别人看不见,耿小河还察觉不了吗? “啊?没我对你好的,你也要啊。”苦了耿小河,小小年纪便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垂死挣扎。 “嗯,我要见识大户人家啊。”牛小桃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要气死耿小河嘛!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说出来的话突然就对不上心了。 “我们家在村上,不也没人敢欺负!” “我想衣食无忧。”小桃突然违心的说了一句。小河昏迷的这几天,大伙儿都在怪她钱迷心窍,贪图富贵。她听了,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以为自己说了,小河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自己,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心无挂碍地走了。 “姆妈有钱就好了。” 心肠温软的小河,觉得她要衣食无忧是没错的,竟一点都不挂怀,倒直叹气。 “姆妈要是有钱,也给你买药**光了。” “若是她真有钱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小河认真起来。 “小河,你没有钱,我也是跟你一心的。”真心话说起来其实更顺嘴。 “真的?!我跟姆妈说去,姆妈厉害,县令家势必也是不怕的。” “呵呵,姆妈?想必皇上她也是不怕的。” 嘿嘿,那真有可能。耿小河摸着脑袋笑了。 “小河,我同你讲的都是认真的,你我之间,嫁娶可以,终身却是未必了;额,我现在有……” “心事?” “嗯,还说不了。” “好嘛!”小河扭股糖一样缠住。小桃拿起手肘怼了他一下,他这几天晕得难受极了,怕小桃没轻没重,乖乖躲一边去了。 耿小河陷入了深深的懊恼。小桃是什么意思,明明说跟自己是一心,却又不跟自己长久在一起。 难道她还想好了自己死了以后,要嫁给别人?这要是她嫁了人,若是好时,自己的魂必不能去打扰;若是过得差了,自己如何忍得,那必定是从坟地里坐起来,给她做主! 大桥曾经问他: “你喜欢那牛小桃一个啥!我瞅她虎气得紧,比东面庄户上的虎妞还厉害。” 小河认真地答道: “我自是不喜欢虎气的。但若小桃这样活着自在,我就喜欢她的虎气。” 把耿大桥直接噎在当场。 (三) 事情就这样挂着,柳氏巴巴地过来询问: “我的儿,你这又是怎了?”柳氏对这个小儿子从来都是言听计从,温柔可亲的。 “姆妈,若哥哥一时娶不了也柔姐姐,我的事能先办嘛?” “我的儿,莫说你哥尚不能娶,他就是能,只要你想,姆妈都能将他的事压后,给你先张罗。” “那,我可以同小桃先办嘛?” “小桃?牛小桃?!”柳氏顿时想脚,这个村上,她能收养牛小桃,却最怨恨牛小桃,父女俩个个都让她烦得很。 人一边想发火,一边顾着儿子,便哄道: “我的儿,为娘知道你孝顺,你是生怕咱家出不起聘礼,娶不上好人家的女儿是嘛!娘今天就告诉你,你爹咧,死是死得早,但是留了金锭子咱们娘三呢。咱不用寒酸,从这个庄上,到咱那镇上,你相中谁家好姑娘,娘都拿得下。” “真的嘛姆妈?咱家有几个金锭子阿。”小河兴奋地满脸放光,抱住柳氏肩头就一阵软软地娇。 难得见儿子这么开心,柳氏一时思忖,略略减了一半,说道: “你和你兄弟,一共六个。娘拿五个给你,别跟你哥说!”姆妈眯缝着眼,讨好自己的幺儿。 “那行!求姆妈拿去给那狗头县令,把桃儿的卖身契赎回来,我要接着娶她。” “哈?”柳氏这时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路数,顿时骂道:“呸!那县令家莫不是瞎眼了,赔个公子来娶这个厉害货!我要是那公子的亲娘,就是菜刀拎起来,也是不会让她进门的。你这个傻幺儿,还说要接着娶。就让她去祸害县令家吧,咱家就不掺和了哎乖!” 小桃和小河的婚事,柳氏十年前就知道迟早生变,怎么做,她已经想好了。只需遵循一条: 自己的崽,一定是要留在身边的。 “姆妈!你刚答应的。” “把骨头!”柳氏跨出门槛。小河就拖住她的脚,“姆妈,妈!” “你叫天也没有用。”柳氏这会不再护崽,把他踢回了门内。 耿小河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那我去找县令大爷说。” “祖宗!你敢!” “我不敢!!” “你给我回来!” “我偏不!”这小东西,回光返照一般,跑起来贼拉快,一点也不像病病歪歪了。 柳氏飞出一只绣花鞋:“幺儿!你回来!” 第十六章 登闻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6、登闻 “小子!别站在那!给爷找麻烦。” “我要敲这个!”小河梗着脖子道。他私自来到县衙,细胳膊小腿的就拦在登闻鼓前。 “敲敲敲,敲个屁!你家死了人要敲丧啊!”站岗的一看,走了两步出来,打量他干干净净,不像潦倒落魄悲惨到要告状的样子。 “马上要死了,为什么不敲,等人死了再敲啊!”小河的眼里没有怕字。 “谁谁谁,谁要死了?”站岗的听不得他聒噪。 “我。”小河指指自己。 “呵,你?!这是哪里来的疯子,你跟我闹呢!”那人走过来,伸手便拿刀鞘杵了他一下子。 “谁人喧哗。” 赶巧了,县令老爷正好回衙门,坐在轿子里发问。声音并不威严,还有几分懒散。 卫兵没提防小河一下就蹭到轿子边,就跟捋虎须一般掀开轿子小窗的帘子,失口喊道: “父亲大人!” 端坐在轿中的郧阳县令刘昌辉一乐,撩开帘子侧过头来一看,微微一怔忡,呀! 这凑进眼帘的这个少年,眉眼怎么那么亲熟?还有,他叫自己什么——父亲大人? “大胆!敢冲撞县令老爷!”两旁的兵丁赶紧吆喝,一下就将他架了开来。 “哎哎,小的嘴瓢!”耿小河再无忧无惧,见了这阵仗还是嘴上弱了,“都说县太爷是父母官,小河只想喊父母官大人,怎奈一时心急……小的,小的有事禀告。” 刘昌辉私下脾气温吞,今日听了这一句好笑的父亲大人,更是好脾气,便缓缓的吩咐了一句:“有话,进去说。” 周围的兵丁面面相觑,这是老爷哪来的穷亲戚吗? “你家儿子,为什么抢我的媳妇儿?”小河急啊,根本等不得。 “抢什么?谁抢?”轿子里的刘昌辉奇了怪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抢我的媳妇,你家太太,帮你家三公子抢。” “住嘴!休要提……”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兵丁,低声冷喝,示意小河不要说太太这个字眼。 “抢给你家小三!”小河却怕他没听明白。 “我家三儿,已经与严家千金订婚……” “老爷,当街跟这个楞小子说这些糊涂话做什么,好说不好听,咱先进去。”师爷其实听下人们议论过府内的姨太太约摸有这么一回事,听过那么一耳朵,便出声让老爷避开麻烦。 “唔。”刘老爷叹了一句,便进去了。 小河说哎哎哎,你还没回我呢。 “进去吧你。”师爷推了他一下肩膀头子,小河说心里进去就进去,他不怕。 进得厅堂,刘昌辉坐了下来,扬起眼睛多看了小河几眼。 师爷走过来,替主子问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何事在衙门前喧闹?” “我,郧阳治下耿家村耿小河,因童养媳妇被抢,特来青天大老爷处伸冤。” “耿家村?哪家的?”刘昌辉突然向前欠了欠身。 师爷咳嗽了一声,刘昌辉就不说话了。 小河一下就捕捉到了这微妙的一幕,不知是吉是凶,只是自己的事情也顾不了许多,便坦然道: “耿新城家的。” 好在刘昌辉听了这名字倒没有太大反应,问道:“你要说的是……” “小民家里有一个母亲自小收养过来的女孩,做了小的童养媳妇。之前也来给县衙内苑送过瓜果时蔬,也不知为何,便被六姨娘看上了,拿出一张卖身契,说是这女孩早早被她父亲卖到了府内,现在要收了回去,给三少爷做媳妇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家小三少爷已经有婚约在身,怎么还会看上你家一个乡下媳妇儿,难不成山里还能飞出金凤凰,飞出天仙?”师爷嗤笑。 他这一笑不打紧,将小河给惹恼了! 怎么就不是天仙了。 “你们这明明就是欺压百姓!这女孩明明是我家养大,要卖身也是卖身给了我家;何况全村上下都知道她已经配给了我,你们这不是仗势明抢是什么?” “大胆!来啊,上杀威棒!”师爷见老爷一直不动声色,便自作主张,想替他干了这恶事。 两边衙役站出两个,一人拿一个棒子。 小河一看,心苦:“妈勒,一棒就能杵得我去奈何桥!” 是啊,小河的身子板儿,一棒子下去,就能两断。 许是他小孩子眼中闪过那一丝惧意,刘昌辉倒摆手道: “慢着。”他走了下来,打量小河,小河刚刚给衙役们扯松的短打衣裳就撇了开来,前侧腰眼处一个伤疤,明晃晃的,直戳刘昌辉的眼睛。他盯着那伤疤吞吞吐吐起来: “你这伤是……”他心头突然涌起一段旧事,可堂上人多,便把话吞了回去,换了一句:“这种事应该是跟你家大人说的吧,怎么你一个小孩倒急巴巴地来为自己主张?” “六姨娘是找人跟我姆妈说了,我姆妈也不肯啊,但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呢!还有,我不是小孩,我只是自小重病,身量小,我都十六了。” 耿家庄,腰伤,自小重病,十六……听到这里,刘昌辉基本猜到了眼前这个人是谁,他闭上了眼睛,他害怕听到那个名字。但还是问了: “你姆妈,是谁?” “耿家庄耿新城遗孀,柳氏柳飞烟。” 晴天响雷。 刘昌辉恨不得当场死掉。 “好罢,我去问问清楚,你翌日再来,如果是我家做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啊,这事就这样了?!小河没有得到明白的话,有点不想走。师爷冲他挥挥手,看上去像是个好意,便退了出来。 退了出来又觉得无处可去,还是蹲在县衙边上,枯等。 第十七章 绝情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7绝情 “老六,这事又是你办的么?”刘昌辉回了后院,将事情问了一遍,他盯住刘丹凤的眼睛,最后问了这一句。 刘丹凤早被他冷待惯了,也冷冷道:“还能不是么?” “三儿婚事已定,为何还要节外生枝?非要像他的哥哥们一样,惯得花天酒地妻妾成群不成?” “几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三儿的亲是定了,但三儿的病你是不知道嘛?” 刘昌辉听到这便气结。房里随侍的婆子赶紧退了出去。 “最近他犯的厉害,严家哪里就没有得到风声,要不是顾及女孩名声,顾及咱是县令家里,早就退婚了。现在咱们趁着他们迟疑的时候,将病治好了,才能万事大吉!” “这病要拿人医么?”刘昌辉气得发抖。 “人医药医都是这个女子了!先生说了,要一个命硬气虎之人栓在身边,将身上的虚靡阴戾之气渡予旁人;再辅予人血热旺旺地输入,补上自己这些年亏的肝气胆气;好好地一套做下来,不出半年就能好!” “胡闹!怪力乱神之事,也可听信!还喝人血,哪里给你这些!你别给我动这些歪脑筋!” “好啊,我不听!那你看看你三个儿子,哪一个还能仕途有望。除了三儿读书尚成,你还指望谁!京城?哼,你这辈子别想回去了!” 一说到京城,刘昌辉顿时被她戳中了命脉。 “那非要找人家的媳妇?!” “我打听过了,他们还没有圆房,哪里就是人家媳妇儿了!况且我们还有她的卖身契在手里,为什么现成的不要?” “卖身契?” “当年一个叫牛大的……”刘丹凤突然意识到什么,就不说了。 刘昌辉却想起来了,那是他的大太太手下施出去的一个恩泽。 怎么,到如今,还要一个泉下人的荫蔽嘛? 第十八章 旧爱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8旧爱 “惜吟……”堂堂县令竟然潸然泪下。 “刘昌辉!”刘丹凤怒不可遏,“你再提她我就挖你祖坟!”仗着有三个儿子傍身,这些年刘丹凤已经不再奢求刘昌辉会再怜爱自己了,她干脆发疯放蛮,心里还舒服点。 崔惜吟这个死人,死了这么些年,竟然比活着的时候还让人感到威胁。 崔惜吟与刘昌辉是青梅竹马,极年少时便嫁给他,二人恩爱非常。 那时候的刘昌辉虽然年轻,但是学业上进,新婚没多久便携妻进京赶考,居然一举高中探花,据说因为容貌过分俊朗,倒比当时的状元还吃香一些,皇帝居然主动提及他的婚配。 他张口就谢绝了!! 他这一谢,仕途也便凋零了。左盘右弄,当当当便被发配到这小地方来,当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本人虽然一时沮丧,但也扬言绝不休妻。些许俸禄养身,日子觉得也过得下去。 刘母听闻儿子如此,在家摔盆打碗连续三日,嚎哭不已。只觉得自己那媳妇是个扫把精,生生将儿子的大好前途断送了。 刘昌辉回来的时候,只见着冷着脸的母亲。 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为你选好了妾室。”并且一眼都没有看崔惜吟。 “儿子一生永不纳妾。”刘昌辉照顶。 “你若不为刘家衔续香火,我就撞死在这节烈碑上!” “惜吟已然有孕在身。”刘昌辉在这一刻甚至暗爽,惜吟这身子,反而救了她的命。 “啊!” 刘母没想到文文弱弱的崔惜吟如此利落,竟然让自己一时无法将她扫地出门。但是她的人她已经给选进来了,断断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那我死!” 刘母披散了头发就要去撞门柱。周遭一圈姨娘大婶口舌璨璨,将小夫妻逼得无颜见人。崔惜吟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昌辉跪在那里三日三夜无果,最终灰着一张脸,娶了刘丹凤。 起初,刘丹凤一事无成,连丫鬟都不如,根本近不了刘昌辉的身。 直到一日,刘母抱恙,刘昌辉便在外围伺候,刘母病得纠缠,刘昌辉一夜衣不解带,随侍在侧。 第二日,院门里边便传出老爷留宿姨娘的细碎风声。二人听了,十指反而扣得更紧了。 又一日,二人在凉亭午睡,崔惜吟孕妇畏热,刘昌辉就陪她歇憩在荷花池边的凉亭内,听风声徐徐。殊料有几个偷懒的小丫鬟,在不远处的假山洞子里歇凉嚼舌头: “老爷终究是老爷,三妻四妾是早晚的事。” “莫说大太太此刻怀着孕呢,就算素日,也敌不住姨娘的万千风情!” “老爷白日里陪着太太……” “夜里……嘻嘻嘻!还不是也喜欢姨娘。” “也不是——老爷还说姨娘放浪呢!” “你小你懂什么?男人就喜欢放浪!” “是啊,太太那种拘谨的女人,只能端在那里当太太!哈哈哈……” 刘昌辉大怒,大踏步走过去,逐个揪出来,将她们吓得什么似的: “老爷,奴婢下次不敢了。” “滚出去,滚出我的府门。” 几个丫头一味告饶,还是被家丁扔了铺盖丢出门外。哭啼啼走到偏巷子,却有人来塞了她们一包银子,这几人反而喜滋滋的离开了。 不过是刘丹凤安排的好戏罢了。 人是打发了,话却听到了耳朵里。听进去,不信!不听,却架不住时时在耳边萦绕。 浅浅的,有了猜忌,便有了冷意。 思及此处,刘昌辉真真地对母亲与刘老六一阵齿冷。 “那家小子来告状了?呵呵,胆子挺大!不是说听了消息就半死过去了吗,怎么还诈尸了!”刘丹凤早听了下人传来的话,此刻心理可有准备了。 “刻薄妇人!人家养的孩子,都比你的好!” “你说什么?”刘丹凤立刻上来一副要撕扯的架势,“我这些年替你生这些……” “够了!闭嘴!” “好啊,你不管我的三儿死活,我现在就出去,打死这个吃了豹子胆告刁状的,让大家伙儿都来看看这是为什么!” “你敢打死他,我就打死你!” “呵!”刘丹凤惊讶道,“莫非他才是你亲生!” 她原本只是随口说说,但是刘昌辉在她眼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吱声了。 “哈?你在外面还有儿子?勾搭的哪里的?还是,还是说那个扔掉的死东西又活了?” 刘昌辉依旧不吱声,只见泪水潺潺而下,落在刘丹凤眼睛里,这就是全盘默认啊,刘老六气得眼睛一闭:“哈呀,你个……我说这么多年一块石头都该焐热了,你却还在替你那短命的守丧,原来是野种没断根啊!” 啪,一个耳光给撩响,刘昌辉死命给了她一巴掌,眼红脖子粗地大喝一声:“谁是野种!” “怎么!她的你这么心疼?这些年你都知道他活着啊,你瞒着我好苦啊!”刘老六拊掌大悲。 “瞒得你好苦?你害得我好苦怎么就不认账呢?” “刘昌辉,我可给你生了三个儿子呢!”刘丹凤死死扯住他的衣领子。 刘昌辉将她扒在自己衣领的手给拽了下来,一双眼睛瞪得忒圆,刘丹凤忍不住一哆嗦。 当年他不过是出了一趟外派,回来就看见昏死在产床上的崔惜吟。听稳婆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已经被老太太扔到了郊外,站在一旁双手蘸血的,就是进门还不受待见的刘丹凤。 惜吟人尚未醒来,若是知道孩子这样就没了,定是会跟着去命的。 “都给我死出去!” 刘昌辉第一次忤逆母亲,将她支出内苑,让自己的兵丁亲信兵分两路,一路延请郎中,一路护住家院,自己带了剩下的几个人冒着暴雨雷霆,直奔郊外。 夜雨将他和随从冲散了,他一个人湿哒哒地进了一座庙中。庙中有一避雨妇人。 那妇人一见外人进来,便分外警惕,紧紧抱着怀中一包东西,无外乎是金银细软。 刘昌辉无意与人交谈,只见外面雷电交加,料想孩子必死,惜吟便是死多活少,于是颓然坐地,嚎啕大哭。 “一个大男人,这是穷成什么样了,要这样哭!” 刘昌辉也不答她这些,只顾哀嚎。 “别哭啦!招魂么!瘆得慌。”妇人嫌弃死他了。 “大姐,你说,这天……” “这是天要收人呢,下得这样烈!” 刘昌辉一怕,抽噎道: “若是路上有人见了个孩子,会好心捡了回家么?” “捡孩子,多大家业要去路上捡孩子?是穷不死吗?”妇人哼道。 “襁……襁褓中的,也不捡吗?”答完刘昌辉又哭了起来。 “爹妈都不要的东西,路上人捡这玩意干嘛?熬膏吗?”妇人撇嘴道。 熬膏吗? 呀!传闻江湖上确是有人拿了胎盘,甚至婴孩,熬膏做剂,给达官贵人做延年益寿丸呢。 刘昌辉闻言真是又怕又痛,他没脾气和一个妇人争长短,将头埋在双膝之间,闷声大恸。 “哎呀,莫哭啦,那边又要丢,这边又要哭,做给谁看呢!”那妇人居然走到他身边,往他怀里塞一个东西。“呶。我正好路上捡了一坨,看看是不是你家的。” 刘昌辉抬头一看,呵呀,一个皱巴巴皮皴皴的小孩子,散着一身血气,闭着眼睛在包裹里呢。那襁褓的里布他眼熟,是惜吟嫁过来的时候第一床花被单做的,说是用旧的布匹,软和,有父母的味道,好给孩子防身保命。 “是是是,这花纹,是我家娘子喜欢的合欢花纹。”刘昌辉大喜。 “这是你展开来看见的,不算数,说点别的记号。”妇人却将孩子收了回去。 刘昌辉顿时为难起来,还有什么记号?噢!他猛地记起来,之所以会选这床单子,不仅仅是因为它旧软疏松,还因为它早就烂了一个角。当时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惜吟羞得厉害,咬着床单儿角,才没有叫出声来,生生地给咬出个洞来。因为是用在喜事上的第一床铺盖,惜吟事后羞答答地又在上面绣了两颗小樱桃。 “嗯,里面有个樱桃绣样,殷红的。” 那妇人回过身去,好似翻捡看了一遍,长吁一口气: “抱回去吧。别吓着,孩子我已经喂了一顿,睡得好着的。”这妇人自己的孩子也才一岁多,正好有奶水。 刘昌辉抱了孩子就拜在了妇人脚边,千恩万谢。 “好了,既然你愿意拿回这个孩子,就要给他生路,别又让人给丢了!怎么当爹的!” “嗯嗯。” “别只会嗯嗯,孩子都能让你妈扔出来,你那媳妇凶多吉少,花点功夫怜惜你的枕边人吧!” “嗯嗯!” “哎呀烦死,只会嗯嗯,必然是个没屁用的人!我家孩子爹要是对我嗯啊的,老娘早就揍死他了!没点烈脾气,做什么男人!” “嗯——”刘昌辉赶紧一闭嘴,“大姐教训得是,我是得……” “得了,你知道就行。我们外人管不着,我走了。” “大姐,外面暴雨呢!” “孤男寡女的,我可不跟你一处,我既然都不用看管这孩子了,那下刀子我也要走的!” “敢问恩人是哪里人氏,日后好去填谢!” “那你是过不去咱们那里。不过不怕告诉你,我是耿家庄耿新城家的,柳,柳飞烟!” “哦哦!” 妇人扬长而去,刘昌辉却下意识地喊住她:“大姐!” 刘昌辉是见她能抱养孩子,又知男女大妨,还敢自报身家,便笃定这是一个正派又有教养的好女人。想起家里的两个刘氏,不觉齿冷,鬼使神差便拜倒在妇人面前,求道: “求恩人好人做到底,将我的孩儿带走吧!” 呀,妇人立刻光火,正欲大骂,那刘昌辉也不管人家听不听,便一把泪一把鼻涕地讲起了家事。 “啊呸,我还真看不上你这样的老爷们!宠妾灭妻,你不会一张纸休了那小妾啊?” “那母亲怎办?那又是一命啊!” “啊呸!” 话虽如此,柳氏便没有立刻走。 “求你看在孩子面上,替我养了吧!”刘昌辉摸索出身上的银两,并不多,但是是全部。 “你这孩子都快死了,我捡回去是熬膏的,你也愿意给我?”妇人被他拖住手脚,只好吓他。 这话吓得刘昌辉心头一凉,日后他想起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天就是笃定相信,这妇人,一定能带好自己的儿子,许是冥冥中的缘法吧。 “愿意!” “这样吧,我带回去养养,若是死了,你可不能问我要!” “好。” “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好,明日你拿养命钱来,放于此处。” “好。” “要多!” “好!” 两人如此商量后,便分手而去。刘昌辉看着柳氏的背影,凄楚又悲怆。 第二日,他不仅拿来了府上所有的银钱,还赊了许多的名贵药材一并给放在这里。 一个男人过来拿的,他不让,问:“柳氏呢?” 那人白了他一眼,说道:“在家熬膏呢!” 一句话戳得刘昌辉疼痛不已又无计可施! 然后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再一次走动,生怕被家里的两个刘氏发现,要了孩子小命。 失子之后的崔氏压根就没有从昏噩中醒来,整日呆蒙痴顽,浑然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刘昌辉悲痛不已,却觉得这样也好。曾经下过驱逐刘氏的心,无奈母亲百般阻扰。待母亲去世,偏偏刘丹凤生养的儿子们又个个大了。他只有苦心经营仕途,为的就是有一天离开这个伤心地! 现在,他的机会来了,他的一篇《遗策论》被人举荐,他正暗自盘算着脱身上京,这婆姨,就让她和这三个不争气的儿子一起在这里苟且过老吧。 这么多年,刘昌辉的心也硬了。 没想到,今天那个被遗弃的孩子撞上门来,还被搅到这种事情中去。上京之前,这又是一个难事。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带上这个孩子,要不然,他死了,怎么面对崔惜吟? “好啊!不要以为我那几个儿子是死的!他们也流着你的骨血!” “我不认。”刘昌辉绝情道。 19 留宿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19留宿 “牛小桃没跟你一起?那你不许过清源洞。”小河溜过清源洞时,实际上是被陆见顷逮住了的。 “放开我!牛小桃要做不成我媳妇儿了,你负责?” “什么?” “人家要你老婆你肯?!”耿小河人急心乱,口不择言。 陆见顷一时沉默,也不问具体事情,竟随手放他走了。放过去半时辰,思前想后,抓了抓头,又还是通知了暴躁柳氏。 “好你个陆见顷,不怕事大是吗?” 柳氏气急,一边粉着脸咒骂人,一边呼喊了小桃,让她撵了他回来。此刻牛小桃高飞什么的不重要,她只要一个全须全尾的儿子。 小桃赶了去的时候,小河正在衙门口的巷子边呆坐着。 “小河,你还没进去吧?”小桃怕他受凉,从地上扯起他来。 “说都说完了。”小河拍拍屁股,他没想到小桃来的这么快。 “哦。”话都说完了?说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想让我跟县令大人说是吗?” 小桃没有吱声,小河悲从中来,嗷了一嗓子,孩子气地喊道: “牛小桃,你是不喜欢我了是吧!” “你要是命都没了,我喜欢个什么呢?”小桃也有点火气上来,躁了。 “你跟别人了,我还要着命做什么呢!”耿小河气得直跺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怎么随随便便就说这些。留着命,做什么不好!” 小河被她怼得不能接腔,只有弱弱地跟自己嘟囔:“我不会让你跟别人的!” 小桃见他眼睛红红,青色细嫩的筋脉在脑门那儿突突着,突然于心不忍,迟疑了一下,安慰道:“如果你这么难过,我就不去。反正,我还有其他的给你买人参的法子。” 她想,如果去县令府并不能像自己想的,自己却一意孤行将耿小河催上了黄泉路,那日后肯定是要悔恨断肠的。至于给小河买人参,实在不行,还可以走卖血那条路呢。 小河不知道她想的这些啊,更想不到卖血!他听到牛小桃说她不去,这才笑了,说: “你说的哈!不许反悔哦,反悔我挠你哦!” “嗯。”小桃不想小河难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说好了!走!小爷高兴,带你听书去!” 小桃马上点头,她太稀罕那书里的故事了,老鹿家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嘛! 二人到了茶馆,说书的却不在了。茶倌儿说: “老的去河西去了,你要是想听啊,等下回他转身。” “我们只听了个开头啊。”两个小的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这么想听早干什么去了啊?人家不讲了我们怎么办呢!” “那我想问问,那鹿家的人都怎么样了?”小桃追问道。 还是那个常年在这里听书的暴脾气,见了小桃花一样的,讨好地接嘴: “啊呀,还能怎么样!鹿老大人死了呗,那不就一家子都散架子了!什么东西南北的,死得七七八八了……” 小桃脸色顿时像炮仗炸了剩下的纸灰,又灰又白,打眼望去,如丧考妣。 “别听他的,瞎胡啨呢!”茶馆掌柜说:“你要是想知道啊,我这里有话本子。你要是住店啊,我就借给你们看;要是不住店,那就不成了,我也就这一本,等着手抄卖钱呢!” 小桃脸色这才好转,一只手都伸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双手交握,局促地搓了搓。 “那就住店!我们桃儿要看谁还能拦住!”小河大方得很,他今天出门还真带了钱。 “得!您果真是跟了一位少爷!”茶馆掌柜也是见惯了小桃的,半熟地开玩笑道。 “那给我们开一间房吧。” “得嘞!一间!你要好的还是歹的。歹的嘛,也能住人,就是磕碜点,但是划算。” “自然是要好的。要磕碜我不会去睡大街?”小河种田没力气,怼人从来都有力气。 “好嘞好嘞!” 话本子在堂下,由账房秀才在手抄,说要等日入再给他们送上来。 二人坐在房中无事,桃儿有点心不在焉,或者说有点等不及。小河看见了墙角的浴桶,便建议说:“小桃,这洗澡桶很结实呢,我给你烧水,咱们都洗个澡解解乏。” 山野乡村,洗浴不是在瀑布下就是在小溪里,各自洗各自的。真真的用桶的讲究时候还真少。小河也是有一次高热惊厥,才泡了一回药桶,这才什么都知道似的。 小桃自然没有意见。 小河得了小桃的承诺,此刻万分殷勤,亲自去厨下给小桃烧了水,两桶滚烫的并了四桶凉水一趟趟请人挑上来;然后阖上门,独自下去,自己接着烧自己要用的。 后厨的厨娘说:“小小子,你不去上面守着你媳妇儿?” “啊!”小河孩子气地笑了,“那她多不好意思啊,这跟山里不一样,没有其他姐妹兄弟一起,不好玩。” 这妇人是好心:“这是在外面,不比山里。你们住的后院小二楼,隔壁还住着其他客呢,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山花一般,你可别傻。” 小河瞬间听懂了厨娘的暗示:“噢噢,那我是得上去,你给我烧了这锅水,滚了喊我下来提。” 妇人应承着,小河便跑回了后院。他也没有敲门,直通通地就进去。水桶在墙角,人又在桶里,看不到什么。小桃反头看见是他,也不惊讶,只问: “你的水烧好了?那我快点洗了给你让出桶来。” “你洗你的。水还早呢,就是灶间的烟把我给熏坏了。” “那你过来我给你擦把眼睛。”小桃跟他一样,心里并没有顾及。 “我不急,待会一并洗了。”小河毕竟读过书,他觉得到了外面,还是应该讲究一些的。 小桃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洗着。小河记起店家的话,便把门好好地阖上,还兀自在屋子里溜达了一下,把关上的窗户又推了一推,确认没有松隙,才放心。 然后,就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刹那,小河看着小桃背靠在桶上,就有点不自在。 两个人突然在一个封闭又逼仄的空间,房间里除了桌椅板凳便是床,那不无聊嘛! 小河就觉得很无聊,他没话找话说道:“洗热水是不是更舒坦?” 小桃说:“嗯!” 然后他就再也想不出要说什么了。 倒是小桃突然说道:“那话本子,催一催去。” 小河这才解脱了一般,利利索索就下去了。楼下算账的秀才还在可劲誊抄呢,小河软磨硬泡将其中两章先拿了上来。 后厨小二又挑了一担子水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送到房间外头。 小桃听见他说拿了两章上来,便麻溜地站起了身,要穿起她的粗布衣裳,也不管耿小河已经一脚跨了进来。 “哎哟我的妈!” 出水的牛小桃和进门的耿小河打了个照面。 虽只是背面,但是桃儿柳条儿一般的身段,光洁耀眼。 这个照面打得不提防,小河看得头晕目眩,差点栽地上。 第二十章 第二书(1)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0第二书 那一日的鹿家,张灯结彩,红光满庭。全家正候着鹿观亭回府,要给他庆祝六十大寿呢。 “大家都莫闲着,今日将老爷的事好好办了,明日我各自答应一件你们要做的事情。” “谢谢梅姨娘。”院子中一众上下的人,都开心坏了。 一手操办的,是鹿观亭的小妾,被唤做梅姨娘的梅若馨。 鹿老大人与发妻共同孕育了三儿一女,大太太先逝,临终前挑了个忠厚机警的女子给老爷做小,管家。梅姨娘自己十年间一无所出,专心对待所有子嗣:帮助大少爷鹿北门如愿从军,替病娇的二少爷娶亲,为三小姐觅了良婿,幺儿鹿南庑几岁上更是她亲自抚养,如今长得玉树一般,人又爱说爱笑,简直就是鹿府全家的宝贝。 故而鹿府上下,对梅姨娘是十分敬重的。 话说瞿泽林得带兵围门的命令之时,他那旧爱——鹿大小姐鹿西尘——才刚刚进门,落座不久。 鹿西尘是当时才女,嫁的人家是武门贺家——贺青松之子贺云飞。 夫妻二人本是一同归来,只是临了临了,人都到了鹿府门口又被人喊走,说是家中有贵客外访,贺老爷上朝未归,无人接待,需要贺大少爷去招待。 贺云飞只得自己回去,于是便囧囧地跟夫人告假,说回去一番,安顿好便赶过来。 “你要赶来!”鹿西尘撒娇道,“你不来不热闹!” 贺云飞一向在夫人面前言听计从,此刻更是乖顺万分道: “嗯。但若是耽搁了,我怎么也会来接你们母子。” “哼。只是来接人啊?这是必然要耽搁了!那到时就把你俩宝贝儿子接回去,我就留在这边,替我二哥照顾他马上出生的孩儿,好好当我的姑姑。” “那不行。那我也搬过来住,势必与夫人日日一起。” “这是舍不得儿子?” “儿子不舍得,但更舍不得夫人。”贺云飞挨到轿子旁边,使劲捏了捏妻子的手,讨好得很,把几个丫鬟笑坏了。 “哼,你是没人跟你更衣换被呢,还是没人给你捶肩捏腿?” “是没人喊我研墨写字,是我皮痒手欠闲得慌。”贺云飞一直耐着性子惹得鹿西尘掩嘴巧笑才作罢。俩夫妻打趣完,言笑晏晏,分头各去。 鹿大小姐叮嘱得没错,此时她的大哥鹿北门随太子亲征边地,日常都是他呼朋唤友,张罗亲戚,此刻他远走多日,家中着实少了一分热闹。 好在鹿家还有另一个活泼跳脱的幺儿,那便是鹿家三子——鹿南庑。 少年年且十六,正是闲不得一下的年纪,早见不得家中冷清,带了小厮们上街采买各种灯笼物件,早一天就洋洋洒洒铺展开来,此刻正得意地望着自己满庭的杰作,等着父亲回来夸呢。 南庑身边有个小丫头,跟着自己一起长的,唤做檐珠。丫头是丫头,但是长相极为可人,院中的人都知道这女娃娃日后是要被收做小的。南庑自己也有这个意思。 “檐珠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今日庙会,街上忙碌,一时半会的,回不来。” “哼,肯定是路上找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去了。” “嘻嘻,那还不是少爷您惯的!”南庑的贴身小厮少安笑他。 “就惯着!”南庑并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傲娇地一噘嘴,“惯着就惯着。” 早前,梅姨娘就说了,今日父亲寿诞,下了朝后,晚上家宴,会将檐珠的事情跟父亲提一提。 南庑便在外面订了一副珠钗和一身合适的衣裳,好让檐珠晚上穿戴上,也讨个喜庆。 可他还是爱玩笑的少年,一早唤了檐珠过来,故意严肃地吩咐道: “你去翠镶居,就说要取‘鹿少爷定的最美的珠钗’。” “珠钗?”檐珠眼神闪烁了一下,难道婆子们传的,少爷就要娶亲的事情是真的? “嗯。可仔细拿好,我今日要送人的!”鹿南庑抬眼看了一下这个跟了自己好些年的丫头。 小姑娘正心里发酸,眼底泛水儿呢。 南庑看了一阵心疼,但为了她待会儿高兴,还是忍着吩咐了第二句: “还有哈,去缭香阁将我前日定的一套新衣也一并取来。” 新衣?檐珠一听,脸上就挂不住了,这可不就是真真的了么!她赌气道: “我手上还有姨娘交待的好几件事要做呢,没空!” 南庑见她醋了,心里更乐,嘴上却霸蛮道: “怎么,少爷我还驱遣不了你了是么?赶明儿将你卖给姐夫府上的小厮,让你还这么厉害!” 檐珠一听,那更是心酸醋流,背过身子抹着泪眼就走了。 南庑歪着脑袋看着她娇娇小小的背影,只顾着偷偷笑,逗得她生气他才开心呢,谁让她平时那么厉害,哼。 少安说道:“少爷,您就可着逗檐珠姑娘吧。她这人,忒认死理,没准以为您真的跟别人好了,还要卖了她图清净,估计这会儿在外面哭呢!没准被别人给捡走了!” “啊!那怎么办?你去跟她说明白?” “我不去!您自己喜欢的小乐子,您自个儿留着开心吧。” 南庑哼了他一声,心想,本来就是要给她个惊喜,不去就不去咯!鹿南庑喜滋滋地跑去二哥屋里,问问二哥二嫂这段时日饮食上有什么忌讳的么。 老二鹿东厢,是个病秧子,去年由梅姨娘做主,娶了一个卖身换命的逃难姑娘。 姑娘野生土长的瞧着身体挺壮实,便请了进来冲喜。去年才圆房,今年已经有孕在身,不日临盆,当然这都不是最大的喜事—— 喜的是二人虽然是保媒拉纤慌张促成,却没成想是投缘对眼的璧人一对,此刻正在后面厢房琴瑟和谐,有说有笑呢! 第二十一章 第二书(2)梅姨娘施恩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1施恩 “将鹿家给我围了起来,只许进,不许出!” “围起来围起来!” …… “姨娘姨娘,不好了,咱们府门前后都被人包围了,说是要搜查。”管家慌慌张张进来报信。 “搜查?咱家一没钱二没势,搜查什么?”梅姨娘并不慌张。 “当真呢!带队的还是……还是原来经常上门的瞿少爷呢!” “瞿泽林?”梅姨娘皱眉,“什么时候鹿府由得了他来围门了!” “可不是呢,不过这次气势汹汹,不同以往,姨娘还是过去主事才好!” “泽林哥?”鹿南庑从二哥那边转过来给姨娘回话呢,正巧也在屋内,“娘,南庑去看看先?” “唔,你大了,也可以见见这些事了,姨娘一脚就跟过来。” “叫你们家主事的出来。” “鹿府……通敌叛国……” 听着像是围门的兵丁已经进来了?竟然还敢叫嚷起来了?叫嚷什么?通敌叛国? 梅姨娘隐隐觉得事有不对,正要喊南庑回来,却发现孩子飞快地走没影子了。 她赶紧叫过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珍珠。 “去,翻了我的箱底,将院中各个仆妇、小子等等的卖身契,并了家中债条,一起拿过来。” 珍珠原是大夫人的贴身小丫头,如今人长大了,夫人却走了,老爷把她配了新的主子。素日里梅姨娘待她尚好,但也还没有得到过翻捡梅姨娘箱箧的亲厚,这一会子的功夫,不由得愣怔。 梅姨娘拍了她一下,她便醒然,得令去了。匆忙忙拿了过来之后,不明就里问道: “姨娘,今日为何拿这么重要的物事出来?” 梅姨娘一把接过,顶手就扔在了火钵中,一团蓝焰升起,几十张契约化为乌有。 “姨娘这是做什么?这些可是老爷夫人的人员家底。”珍珠一阵惊慌。 梅姨娘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自顾自说道: “今日看这情状,府上大概是要不好了。这些人的卖身契今天都烧了,日后攀查起来,也少个人受牵连。” “烧了以后这些人就由不得我们了,当年夫人是花了银两买来,几经调教才……” “废话忒多!你的也在里面,要我现在火里给你拣出来?”梅姨娘乜斜了眼睛,看得珍珠一怕。 珍珠红了脸,嗫嚅着说道:“珍珠生是鹿府的人,死是……” “少说了!我知你!”梅姨娘没空跟她啰嗦,吩咐道:“你这就去将那两个泥猴儿送回贺府。” 大小姐鹿西尘的两个小小子今日也来给外公庆寿,此刻在后院跟小厮们混呢。 “好!”送这两小子回去珍珠是开心的。能去贺府走上一趟也好,说不定能遇见自己的那个同乡贺小山。 “走孙芮礼大人家后堂过。”梅姨娘补一句,这是要她避开府前府后的官兵了。孙芮礼家平时走得近,鹿府有一处偏门通了他家后院,日常是孩子们免了翻墙而过的方便处,现在正好送人出去。 “还有,叫上添福、广福俩兄弟,去咱们日常走动的铺子巡检一二,将那几个外出采买的仆妇和去取物件的家丁给我拦了出城。” “哈?出城?” “能躲开的都躲开。” “男丁们不该叫回来护院吗?” “护院?来的是官兵,咱们护什么院?不等家中消停,通通不要回来。”梅姨娘急了起来。 珍珠还要争辩两句,她从没见以前夫人这样失了气度过。梅姨娘没心思跟这调教小婢女,凶道: “万一要命,也回来送?鹿家的役使仆从都不是人都不要命的?不要命那你就都去喊回来!” 珍珠见当家主母起急,也知道眼色,但还是忍不住说了真心话: “夫人,那珍珠会回来。” “你?”梅姨娘发现这小丫头突然改了口叫自己夫人,弄得有些愣住,呆了一下搡了她一把:“快走,你也不要回来。” “夫人,珍珠送命也不会离开鹿府的。” 梅姨娘见她拖拖拉拉,便委蛇道:“行。我知你忠心。等没事了,老爷回来了,我亲自去城外寻你回来。现在快走!” 珍珠这才赶紧将院子中的两个小少爷套了小厮的罩衣,并了梅家两个兄弟,奔了那扇孙家小门。 梅姨娘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追过去喊了一句:“添福,广福!” 梅添福回头说:“表姐,什么?” “添福、广福啊,咱们梅家……” 她本来想说:“咱们梅家怎么也要剩下你们俩个啊!”但是她不敢,她怕吓着这两个才十五六的半大小子,改口道: “你们两个去了外头,要管顾好自己;也要,也要记得鹿家对咱们的好啊!” 梅添福听得云里雾里,抓挠着头发。 “少外婆,我们去家玩啦!”贺天朗拉着弟弟贺惠风,亲热地跟她这个年轻的外婆打了一声要走的招呼,便皮猴似的的往小门跑。 梅姨娘赶紧捂住了眼睛嘴巴。 珍珠带几个少年出得门来,远远望见鹿府被包围的阵势,并不像梅姨娘防备的那么可怕——看着只是松松的一圈嘛,便恍惚觉得跟唱戏一般是不是假的。 老爷清廉奉公得很,铁定不会犯什么大的问题。平时在朝的名声温厚忠良,从不与当今皇上争长短,也不与朝臣论是非,今日?也许不过是皇上来走走过场,杀杀威风罢了。 梅姨娘年纪轻轻,心肠还是蛮好,可能是丫头当上主母,少了见识,没有夫人凌厉。 珍珠摇了摇头,想回来再跟她说说,在咱们鹿家,不用胆小怕事。 现在她只打算送了人后,和梅家两兄弟去喊拢去了街上的那几个婆妇和家丁,按梅姨娘吩咐,叫他们到城外乡下躲一日去。 自己嘛,转身还是要回来的。晚饭还等着她这个大丫头布桌呢! 第二十二章 第二书(3)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2灭门 “住手!”匆匆赶过来的鹿南庑,见了大厅的阵仗,虽不至于一趔趄,但也惊了——乌泱泱的兵众,比鹿府上下的人都多。 “南庑。”瞿泽林一看,从前半大的少年已经长得很开了。以前还会乖乖地替自己送信呢!心中不知怎的,竟然想到这里,轻轻一软,应他一声“南庑”的时候,竟有些旧日的温情在里面。 “哥哥!”自小温存善良的鹿南庑竟然被他一时温情带着改了口。 哥哥?瞿泽林突然记起来,当初他来告诉自己西尘另嫁他人的时候,喊自己也是喊“哥哥!” “继续搜!”瞿泽林猛地一醒,撇了他的亲近,再次冷下脸来。 “你这是干什么呀?”鹿南庑走了过来。 “搜证,抄家!”瞿泽林退了一步,狠声道。 “抄我家啊?”鹿南庑竟是难以置信的口气。 这架势哪里在跟你开玩笑,你老爹这么晚还没有下朝,你就觉不得什么嘛!瞿泽林干脆道: “鹿观亭勾结外敌,遣子鹿北门里通外国,现抄查家宅,搜取通国罪证。” “通国?开玩笑吧?我父亲又不是朝廷大员,拿什么通国。” “敌国收买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起眼又不服气的主儿!” “瞿泽林!”鹿南庑再年幼也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官家子弟耳濡目染,这熏陶是骨子里的。 瞿泽林被他喊得顿住脚,反身看他,眼中尽是莫测之光。 “我不跟你废话,叫你家主事的男人出来!” 他这句话把鹿南庑问倒了。父亲上朝去了,大哥在边地,二哥缠绵病榻,家中的男人,不就只有自己么? “跟我说就可以!”鹿南庑挺了挺胸脯。 “害,再不济还是叫你那病歪歪的二哥出来吧。吃了人家外邦的神药,听说连儿子都有了?” “你!”鹿南庑怒了,“不许污蔑我家哥哥嫂嫂!” “污蔑?你马上就知道什么是铁证如山!” “瞿泽林,你如此咄咄逼人,待我兄长和太子哥哥回来……” “太子哥哥?”一听太子,瞿泽林仿佛被惊着一般突然不做声了。 鹿南庑道他忌惮太子,正暗自小小得意呢。原来自己不小心戳中了这个坏蛋的软肋了啊! 突然只觉得自己胸前一热。 那瞿泽林的朴刀猝不及防地插上了他的胸口。 “南庑!!!!”从各自厢房赶过来的梅姨娘和鹿西尘,凑巧都看见了这一幕。 梅姨娘手脚一软,人整个地跌坐在地上,鹿西尘却反应极快,她扑将过来,手上已经抽出袖中贺云飞给自己防身的短匕,斜斜地就刺中了瞿泽林的脖颈。 第二十三章 第二书(4)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3檐珠 梅姨娘手脚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鹿西尘却不似柔弱女流,她根本没有思考,从袖中抽出贺云飞送给她的防身短匕,冲着瞿泽林的脖颈就刺了过去。 “瞿泽林,你敢伤他!!”那个在贺云飞面前温柔娇软的鹿西尘不见了。 一刺过去,瞿泽林身前的士兵出刀格挡;再刺,却失手被瞿泽林给捉住了腕子。 “西尘,你对我用狠?”瞿泽林竟是有些不信。 “你伤南庑!!”鹿西尘此刻目光如炬,逼视立地变现的仇人。 “西尘,你改嫁他人,难道这几年,你就不曾对我歉疚、后悔?” “见你今日如此,我怎会后悔?如何歉疚?我只后悔我曾结识于你!” “女人果然都是好狠的心!!”瞿泽林竟然松开了鹿西尘的手。 “南庑我儿啊!”此时,梅姨娘已经爬到了鹿南庑的身边,凄楚地喊道。不该让孩子出来啊,豺狼入门,怎么的就猪油蒙了心,答应孩子先出来呢。 “娘亲……三姐!”垂死的鹿南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想要安抚一下这些可怜的女人。 “哎!”鹿西尘见他醒转,赶紧撤身奔过去,“三姐给你喊郎中,不怕不怕,我南庑不怕!” 奔到近旁的鹿西尘这才看清南庑是致命伤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牙都要咬碎了。 “对对,珍珠,珍珠,去喊大夫,去喊刀伤大夫呀!”梅姨娘被西尘喊醒,她赶紧也喊,喊完突然意识到,珍珠被自己遣出门了,这会儿没有差错,人应该到了贺府。 但是她和鹿西尘却听到一声回应:“姨娘!三小姐!” 她们猛地抬头一看,进来的不是珍珠,是她的亲妹妹——檐珠。 小丫头抱着喜气洋洋的一个红色包裹,有兵丁围门,她竟然还闯进来了。 “你这个傻……你回来做什么!”梅姨娘都说不了一句全乎话了。 檐珠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直直地奔向地上的南庑。 “少爷!”檐珠跪下来就哭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檐珠……”鹿南庑面露喜色。 “檐珠在呢!”丫头赶紧握住鹿南庑的手,“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你……”鹿南庑盯着她的头饰,笑了。好看的脸上,一丝调皮逗趣的微笑挂在了嘴角。 檐珠这贼丫头,将他定的那副珠钗,赤裸裸地戴在了头上——她怎么知道这是给她的!! 其实是取货的时候,小二哥多嘴了,他也是随口: “你家少爷真阔气,将小店的大珠子都用干净了。” “哼,人家要娶大小姐了,当然舍得!”檐珠气咻咻的。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这么有福气!” “鬼知道。” “姐姐也不知道?我倒听他跟贴身的小哥哥说,‘她名字里有“珠”字,我就要给她整一个最华美的,让她记着是我时时刻刻在想着她!哎嘿!” 檐珠一听,刷地就红了脸,即便是此刻想起来,也是一脸的回味。她见南庑这样好地笑了,也歪着头陪着笑了起来。 “我知道少爷是给我的!” 南庑就喜欢看她欢喜的模样,轻轻一点头,手便一松。 鹿南庑,亡。 “儿啊,我的肉啊……”梅姨娘立时昏死过去。 “南庑,南庑!”鹿西尘挣扎着要过来拼命。瞿泽林使了眼色,两个兵丁上前,上手敲了鹿西尘一记,心伤神碎的鹿西尘轻易被他们敲昏了。 “把贺夫人送回贺府。” “是。”几人将鹿西尘塞入轿中,喊了轿夫,抄近路回贺府。 只有檐珠没有撕心裂肺,她反心满意足地笑了,喃喃道: “东西是我的,我是少爷的。” …… 檐珠俩姐妹,是鹿夫人捡回来的。瞿泽林见过,以前就是和鹿南庑一起长大的,送信的时候,还一起跟着来过瞿府呢。 这是个野丫头,自小就比鹿南庑邪气多了,如今大了,倒换了一副忠贞懂事的模样。 这鹿南庑死得倒是…… 他正在游神,那丫头冲他一扬手,撒了一把刺鼻的东西。有几个兵丁被呛得咳嗽起来,他也感到一阵不适,顿时恶声恶气道: “你撒的什么?” “绝命散。江湖术士卖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死丫头寡淡着个声气,并无生欲。 “你好大的胆子!” “大老爷,你青天白日,断人子嗣,岂非天大的胆子!” “你这是作死!不让你见点血,你真的是什么人都敢冒犯!” 一个凶煞的兵士立刻出刀,一刀便捅在了檐珠的腹部,檐珠也不躲,就这么受着,弯腰跪在了鹿南庑身旁。 “做得好!”瞿泽林狞笑着,从地上抓起那个散开的药包,将剩下的灰黑粉面和着地上的泥土全部呼在檐珠的伤口上,“有用没用的,现在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檐珠喘息着笑道,“婢子无能,杀你不得。只有心中诅咒,诅咒你断绝子嗣,一生无恩无爱,也愿这咒怨永生永世,依附于你,你可不要忘记!” “贱婢!!” 瞿泽林一脚踩在刀柄上,直接将刀柄没入檐珠的身体,入地三分! 第二十四 第二书(5)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4灭门 鹿府因为鹿南庑和檐珠的死,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整个鹿府喧嚣起来。 “别吵,再吵格杀勿论。” 一直是梅姨娘让人瞒着二房那边,此时各种消息终于统统传到了老二鹿东厢的别苑。 鹿东厢扳着轮椅要自己出来,少奶奶却不肯,也跟了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咽气的鹿南庑,鹿东厢一口血先咳了出来:“南庑!” 二少奶奶扶起瘫倒在地的梅姨娘,掐了人中,将梅姨娘唤醒来。梅姨娘眼见这一切,知道鹿家定是碰上了莫须有的大罪,在朝廷中必然已是大势已去,却只能强撑着,指着他鼻子呔道: “瞿泽林,你竟敢私自杀戮朝廷命官的家人!就不怕王法迟早要了你的命!” “我若没有奉旨,怎敢如此行事。”瞿泽林不耐烦道。 “放屁!皇上没有奸人挑唆,怎么会有如此旨意?” “啧!”瞿泽林觉得很烦很烦。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他来这鹿府慢慢演这么一场搜证大戏,鹿观亭已经束手就擒,鹿北门更是铁定身死关外,仿制的罪证也已经放在了他的身上,何苦让他来跟这些人纠缠,一起杀了得了! “大人!”一个士兵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 瞿泽林眉头一皱,这还要演多久? 鹿家上下却以为事情终于对他们有了转机,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只听那士兵小声回道:“送贺夫人回府的路上,贺夫人她,她……” “怎么?她跑了?”瞿泽林心想无所谓,只要她今天不呆在这里,就有活路。 “不,不,”士兵更慌了,吞吞吐吐说道,“她死了,就死在轿子里。” “什么!”瞿泽林瞪圆了眼睛。 士兵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的们真的不知道啊,贺夫人一直在轿子中,轿夫是他们贺家自己的,咱们兄弟四个一直前后护送!半路贺云飞大人来接,轿子急停,贺夫人从里面摔出来,就是死了的!” “摔?” “是中箭!” 瞿泽林的耳朵嗡嗡响,整个鹿家,他最不希望死掉的,就是鹿西尘。 无论她如何辜负自己,她也还是自己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 这边鹿家的人却听得胆寒。 “为什么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瞿泽林疯魔地大笑起来。 “爹爹,你不是说,放过西尘的嘛!” 梅姨娘一听,知道不好,她双眼一闭,今日,便要殉了鹿家了。他敢如此,老爷和北门定是凶多吉少,南庑死了,如今西尘也死了,剩下的,就是…… 她挪着身子,尽量不着痕迹地护到了二少奶奶的身前。 可瞿泽林偏偏就是盯着这边。 他脑子突然比鹿家的人都放得空了,隐约听见旁边仿佛有一个士兵在颤抖着喊道: “少爷,莫杀女眷呀!” 刀却飞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隔膜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5隔膜 整个客栈里静静的,屋外北风吹过,漏进一丝风来,暖熏熏的屋子,突然有点冬天的寒意了。 小河泡得舒服地要睡着了,在他呲溜到桶里呛了一口后,他才记起来,天真地问道: “桃儿,话本里讲什么了?里面哪个最坏呀?” 人不理他。 “小桃,你看完了没?看完了就过来给我加点热水呗!”小河拍拍水面,玩儿起来。 “完了!都完了!”声音凄迷苦楚。 小河听得不对,便回过头来看看,一下便对住了小桃殷红的眼眶。 “啊,小桃,你怎么了,看戏折子你还上心了?” 小桃听着他的声音,松了手里的那十几页纸,踉踉跄跄,一头扑过来。 “啊呀啊呀!你怎么了嘛!”有好几页纸都给带到水桶里洇湿了。小河慌得手忙脚乱,他站起来又被小桃的脑袋给顶下去,不站起来,又被她的脑袋杵在胸口。 “你怎么哭成这样了?”印象中小桃是从来不会哭的啊,姆妈往死里打的时候,她都一哼不哼! “没哭。”牛小桃起身走了,一个人解开衣服,缩到床上蜷起了身子。 小河赶快把自己擦干抹净,下楼去要来笔墨纸砚,把湿了的摊开,打算将东西再给人誊抄一遍。 一上手,他神色也黯然了。这么惨啊!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桃,见她肩头在被窝中一耸一耸的,小河叹了口气,继续抄完。话本子抄完的时候,他故事也看了个完全,心中也跟着难受起来。 夜深了,他熄了灯,踢踢拖拖走到床边躺下,就像小时候一般,跟小桃挤在一个枕头上。桃儿的脑袋寻着他的体温,靠了过来。小河见她原来一直没睡着,便忍不住安慰道: “桃儿,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不缺仁人志士,爱国英才,拘一捧热泪未尝不可,真的较真就太入戏了!咱们的日子,不还太平着么?” 小桃不语,把头别走了。 “你若真伤心,多听几回这种折子就好了。来来回回的,不过是善恶终有报,世上还是团圆多。”小河以为自己说得不好惹恼了她,又换成了哄。 小桃闻言,一个猛子,翻身坐了起来。 小河吓着了,求饶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的嘛!起什么猛子!” 小桃这一晚上的眼红未褪,她直勾勾地盯着小河,将自己的里衣盘扣解开了。 “牛小桃!你别让我犯浑啊!”耿小河想着今天这是怎样,黄昏的时候看了后面,现在还给看前面啊!他浑身一激灵,挣扎着坐了起来,“我人还小呢!” 牛小桃才不管他呢,只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袋子,里面卷着一张发黄的短笺,她小心摊开,双手递给了他,哑了嗓子说道: “爹爹走的时候,藏在脚楼筒子里的。” “什么啊?”小河脑子一乱,什么藏宝图啊,父女俩都祟祟地藏着掖着的。 他接过来,轻轻地展开,就着月光看了。纸上的笔墨还很饱满,呈着一首短谒: 南庑草仳离,西尘暗贺门。北门边庭遥,东厢…… 这这这,东南西北的,怎么看着,像是鹿家故事的楔子啊! “你多早就看过了?”小河隐隐觉得很是不好。 “六岁。为了认得它们,我才去耿先生那里求的学。” 咣地一声,耿小河觉得自己被人敲了一记。六岁,这个心事,桃儿怀揣了十年。 “你说,为什么我家里,会有鹿家的……”桃儿亮着眼睛问他。 耿小河脑子嗡嗡的,还能为什么?定是因为你是那鹿家的什么人啊! 他以为的牛小桃,跟一介野草苗一样,一直毫无指望地生活在一个山坳坳里,过着也许十几岁就嫁为人妻的生活,未来一眼看得到头。 可实际上,她却在男孩子都不一定开蒙的年纪,努力让自己识文断字,为了看清自己老爹留下的一段文。 而这段文,明明白白的,对应的就是这个话本子啊。为什么十几年前的一张纸条上的名字,会真的出现在四处流传的话本子里? 眼前这个从小与自己厮磨的人,难道会是从鹿家逃出来的……遗孤? 牛小桃!桃儿!逃? 小河心里突然萎缩了。明天,自己应该不用去县衙府上,听县老太爷的回复了。 自己和牛小桃之间,突然隔了一条亚龙江啊。 她从来,就和自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啊! 第二十六章 知罹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6知罹 “还有……”牛小桃扯住小河的手,探进了自己的被窝,“你摸。” “不不不!”耿小河断然拒绝,可是手指却已经碰到了。 牛小桃的内衣衣襟上,有几个微微的凸起。 “是字!” “是字?”他摸不出来,只好凑过去上眼看了一眼。这冬月夜里,银光微弱,耿小河的第一眼被吸在了小桃的肚皮肉上,青凌凌的,如月色下泛着山中微光的溪水。 小河喉咙里“咕噜”一声。 “你真白!” “看字!”牛小桃生重重地扇了一下他后脑勺。 耿小河赶紧瞪大眼睛看了看,上面真的是三个小字: 鹿——饮——溪。 耿小河绝望极了,桃儿十有八九就是那鹿家的人了! 他一手揪着桃儿的衣角,一手支着自己探起来的半个身子,呆呆地瞅着牛小桃。牛小桃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问道: “你说我,真的会是丰都人吗?” “不许走!”小河突然来气了,抽过手来,背了身子就装起睡来。 “什么呀?”牛小桃也咚地一声摊在了床上,她也很茫然啊。 “你别跟别人走。”小河双眼紧阖,嘴巴里不争气地出溜出这句。 他在担心这个啊! 牛小桃轻轻点点头: “我不跟别人。只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我非得上京……” “带着我。”耿小河使劲地闭紧眼睛,压住哭腔。 这句小桃没有回应,只是给他把被子捏起来,抬眼冲着外头的月亮,心里说道: “我会多备几根山参,让你能等到我回来。” 窗外的星子一沉,牛小桃亦是心力交瘁,乏乏地睡去了。她突然梦见从不入梦的爹爹。 牛大依然还是那胡子拉碴,身高体壮的样子。姓什么,其实大家都不知道,只是他能闯进这天坑一般的耿家村,便是厉害,村人多次动手,也赶他不走。 无名无姓地赖在庄上好几年。 久了之后,大家见他脾气厉害,就喊他牛大。 他第一次听见,瞪大了眼睛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姓氏。” 村上的人便自认为聪明,这都能撞对?!然后就喊他女儿叫小桃,因为那女孩儿跟桃花一样,粉个央央的。 以前大家都喜欢她。只是牛大十年前撒手一跑,大家觉得蹊跷,怕惹是非,便不大沾染她了。 那柳氏,在她寻上门去的第一日,是肝儿肉儿地可怜她的,要不怎会一口答应她上门做童养媳妇。可惜,一夜之后,也不知道柳氏知道了什么,再也没有给过桃儿好脸色,越大越打,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想到这里,牛小桃在梦里都心酸得有些想哭。这时候,久未谋面的牛大竟然走到她跟前,连胡须都能看得分明地近,他说了一句: “桃儿,不要委屈,爹爹来接你了。” 牛小桃一阵心喜,便把自己给呛醒了。耳边便听见有一丝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以为是小河起夜,便模模糊糊道:“掌灯,防跌。” 那声音随之便熄了下去,房间里又是一阵静谧。 小桃习惯性地伸出手摸索身边:小河从小被人照顾大,这间屋子又生疏,她还是得看顾他一眼。 牛小桃睁开了眼睛。这一睁眼不打紧,呵呵,床沿居然赫然立着两个莽汉的身影。 汉子见她醒来,一把捞起还在睡梦中软着的耿小河,急速往门外撤去。 第二十七章 开刃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谁!”小桃腾地一下就坐起身,走在后面的黑衣人闻声倒踹一脚,小桃伸手扯住,反手一拧,那人哎唷一声,吃痛,跪在地上。 “快走!”他竟然让同伙先走。 小河惊醒,蹬手踹脚挣扎起来。头里那人有几分力气,将他在腋下夹紧,蹭地一声就跃下了楼。 “来人啊!救命啊!匪哥儿抢人哪!!”小河乖觉,大声喧嚷起来。 小桃却不指望有人来救,她闭气敛神,迅速抓起小河的弓箭袋囊,死盯着那人往外跟去。 后撤的这个纠缠上来,拦腰将她抱住——许是她牛小桃为人所知的最大本事就是当街杀猪了! 可牛小桃却是毫不犹豫反手抽刀,刀风狠辣,冲他双腿横扫过去。 “女屠夫!”那人吃了一吓,也从怀里摸出一把刀来,小桃当啷一刀就先给他刀砍折了。 “呵册,母夜叉!”那人估计本事不大,立刻外逃。远远还有一个人接应,三个大男人套住小河便是狂窜。 小桃见一路追不是办法,虚闪半程,贴着檐下暗跟。 小河叫了几句便停了,此刻已然宵禁,平日官道上有人走动,立刻会被各处岗哨的弓箭手射杀,为何这些人夹带着个他还能四平八稳地出城? 眼见就来到一片荒郊。几人松开小河后立刻骂道: “你小子,弄死你还挺费劲哈。” “埋我干什么,我碍着你们哪了?”小河嚷道。 几人却不再与他聒噪,一把将他搡入一个大坑,七手八脚地就开始往里面填土。 “妈的,死也让小爷死个明白!!啊呸呸!”碎屑细土兜头浇到耿小河身上。 “你得罪人了知道不?你要是好好呆在你的耿家庄,那也是妥妥一枚土少爷,何必出来招摇。” “让小爷上去!这偌大的天下,还能谁一手遮了不成。” “死到临头还嘴硬。这郧阳县不就是人家的天下么?人家要你好死,你还能赖活?!” “谁家?”小河偏要反问,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郧阳县还能是谁的天下? “闭嘴!不怕死的东西!”为首地喝道,“到了阎罗殿就是你的天下!” “我日日都是死到临头,你以为我单怕今天?”小河犟了起来,并不示弱。 “呵!”几个人扒土更快了。 此时牛小桃才跟到近处。她还能看着耿小河让人活埋?一个鹞翻从身后灌木丛中杀了出来,非常便宜地就将背对着她的两人一人给了一刀。 那二人啊呀大叫一声,通通往前踉跄了几步,顿了几下才撑住。反身见是那个小姑娘,一个道: “花也似的,也来送死!”说完就要回手。 另一个却按捺住他道: “哎,大哥大哥,咱们合伙将她绑了,兄弟们玩玩先。”说话的正是那个被她折了刀的。 牛小桃冷哼一声,趋步上前,花刀飞雪一般,刀尖一秒就挑住这个色批的脖子。 “放人!”牛小桃喝道。 “嘻嘻嘻,好辣!好喜欢!”这人还不忘轻薄。牛小桃将刀往下一片,脖子立时见血。 “哎哎大哥大哥,打她打她,她放我血!”色批蠢得叫嚷起来。 “再叫就放干!”牛小桃手下又将刀刃往肉里压了压,“把我的人给我拉出来!” 为首的犹豫了,另一个却说: “大哥,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小病鬼,要不然,我们在这镇上也混不下去。” “啊呀!先保住我的命啊!少爷也不会真杀了我们的,咱们以前给他做的事,白做了?”色批终于疼的清醒了,知道再不放人,先死的得是自己。 “哪个少爷?”小桃踹了一下他的膝盖,拿刀逼道。 “……” “他要我家小河的命做甚?” “啊呀,你们自己寻了什么事去县衙自己不知道嘛。谁让他是县令老爷的私生子呢!” “啊呸,老子可姓耿!”坑里的小河气得小身板儿直抖,迎着满嘴的土屑还大声回嘴。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许是你那个乡下老爹被人戴了绿帽子吧!” “恁娘的!”耿小河破口大骂! “放人!不放我弄死他!”牛小桃同时恨声道。 “大哥,咱仨男人打个小姑娘,还打不动咋滴!”空着手的那个也不等他们老大发话,招呼着片儿刀就冲向小桃。那老大也是窝囊,见这架势,也挥刀上来,二人就要强杀了牛小桃。 牛小桃的功夫是陆见顷亲授,这陆见顷呢,在庄上,尤其在柳氏面前,那叫一个温吞,甚至于有几分窝囊。然后有一次牛小桃问他: “师父,我在外面走动,听说江湖险恶,咱这功夫,是够防身,还是够……?” “够要命。”陆见顷白她一眼,“你以为我单教你一个,是为了顾全你一个小丫头?” 牛小桃被怼得嘴巴发干,只嗫喏出一句: “那要谁的命?” “谁要你的命,你便要谁的命!?” “只是耿先生教的是,人命金贵,要多多放过。” 陆见顷刷地甩过竹剑,一朵剑花戳中牛小桃膀子,呲出血来,冷声道: “蠢货!我几时教你‘放过’?” 此刻只见牛小桃刀花翻卷,凶辣果决,路见顷的话,她都不一定想起了,本能就是把这刀使到火候。耿小河还没趁乱爬出来呢,那个又弱又色的,就已经倒毙在她刀下了。 剩下两个不敢恋战,撒腿要撤。 牛小桃故意放软刀锋,让他们脱身逃了。 “你要了他的命?”自己从土坑里爬出来的耿小河惊恐道。 “是他想要我的命。”牛小桃伸手过来拉他。 耿小河却生起了气:“他根本杀不过你,怎么能要你的命!他要杀也是杀我!” “你就是我的命。”牛小桃平平静静地看向耿小河。 耿小河听完一愣。 “我们这就杀人了!”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么大的事。 “是我杀人了。”牛小桃一句话就将耿小河摘得,干干净净。 第二十八章 揭秘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8揭秘 “现在怎么办?回耿家庄找姆妈?”耿小河只想着沾惹了命案,该如何是好。 “要回你回。”牛小桃执意追查是谁要杀她的耿小河。 “我不是那个意思……” “跟上他们。”牛小桃镇定地说道。 哦哦,耿小河应着,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跟上小桃,但最后还是因为他把那两个差人跟丢了。 “不怕,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去。”小桃带着小河,避开宵禁的岗哨,直奔县令府衙内苑而去。 “你怎么知道要去这里?” “最近让咱们不好过的,除了这家还有谁?” 原来小桃是这样想的。也对,虽然她不是靠心细,但是想问题大方向是不会错的。 然后,夜深孤静,府衙内苑真的掌着灯。 “混账,一个病秧子都动不了。”呵斥声虽低,却狠。 “他身边有……” “有什么?有世外高人?有鬼?”刘丹凤恶声道:“不过是个杀猪丫头。” “那丫头,不……不寻常!” 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在她面前哆嗦了一下,刘丹凤便有点坐不稳了。 “没想到,当年那死女人活着有男人拿命应衬;如今她的死小孩也有女人拿命护着,真他妈的邪了门了!” “姨娘,今日之事,咱们真得小心则个。原来咱们将那小孩扔在雷雨天的野地里,他都能在耿家庄好好地活下来,这是什么?保不齐是那女人将死未死,魂灵过去换给了她这个儿子!” 这是那个老刘婆子在说话。檐下的小河听得一激灵——恁娘的,扯屁呢! “你大夜天的,在这里打什么鬼话!”刘丹凤瞪眼呵斥,婆子便不敢再声张,但也许是人老了,对当年下狠手干的事,现在后怕起来。 “现在,立刻,加派人手,堵在他们回耿家村的路上,连夜追杀!不见血不要回来。” “万一那小子不是呢?老爷也没有承认过。”这两个已经有点不愿意出这个差使了。 “老爷?他承认过什么!这次宁可杀错,不可放过。难不成等他们壮起胆来,去跟老爷说吗?” “跟老爷说怕什么?您有三个儿子,他会为了那个保不齐哪天就蹬腿的病秧子,跟您掰了不成。这么多年他都拿您没办法,现在他就能能耐起来?”这刘老婆子又插嘴道。 “你懂什么?老爷现在因为一篇赋文名扬京城,不日就要上京述职,面见新皇了啊。” “啊呀,这等喜事,老奴怎的不知?” “呵呵,你不知,连我也不知好嘛!”刘老六现出灰败的神色,她是昨天才从师爷那一漏嘴中听得这个消息的,“他到底是记恨着我,这一世,怕是白跟了他了!” “不会!您怎么也是他唯一的良配,还有三个儿子呢。到时候啊,您跟着上京,凭着咱老爷的文才,加上少爷们个个高中,您就等着做诰命夫人吧!那病秧子啊,没准就自己死在山坳坳里,找他那背时倒运的娘去了!” “我会有那一天吗?”刘丹凤还真让老婆子给扯过神去。 “痴人说梦!”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刘昌辉竟然拎着一把刀进来。 “啊!”刘氏微惊,“你……这是做什么!” “毒妇!还我发妻命来!” “老爷!”刘氏硬了脖子,冷言道,“老爷是梦魇了吗?怎的无端又提旧事!!姐姐是产后出血,我等可是极力保住了她的性命,老爷怎生清醒一时,糊涂一时的啊。” “是啊,老奴可以作证。大太太早产,能拿出小儿已是不错了,还能指望产妇没一点亏损?” “滚开!你们敢说没有对她做亏心事?” “这,这……妾身不过就是……”刘丹凤鬼使神差地,突然舌头转不过来。 “就是什么?就是你现在要将她的孩子送去黄泉见她?你今日能做出这等事情,当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刘丹凤自然不会承认,刘昌辉的刀就架在刘婆子的脖子上: “你说,你是我母亲从刘家村上带过来的,你今日不老实说,我就送你回老家。” “让老妇说什么呀?”刘婆哼哼唧唧,她早见惯了这个窝囊废的软弱,并不把觉得他动得了手。 可刘昌辉今次并不手软,用力一拉,刘婆脖颈上一片乌血,老婆子这才想起要命,立刻哭道: “啊呀呀,老爷莫要错手。姨娘,就是拿走了参片,让她没有力气生产而已。” “还有!!”刘昌辉咆哮道,“你是想跟了老太太去嘛!” “还有还有,还有在产后的补药中放了失魂幡,让大夫人浑浑噩噩,不足清醒。” 呃呀呀! 刘昌辉气厥惊悸,青筋暴跳,转而将刀抵在了刘丹凤胸口。 “今日雷雨,你在雷公面前给我起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对她,能做什么?”刘丹凤一副厌倦了与他虚以委蛇的样子,她扶着座椅缓缓站起,手下这么一动,案几后一副悬挂的黄菊图,突然变了一个样子。 原来是一副双面绣。 画上是个美人,仙肌玉骨,恍若初生,凡尘难有,仙界可存。 刘昌辉一见,便手软刀落,像个五六岁的孩童一般,哀哀地走到跟前,痛呼一声:“惜吟!”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刘昌辉为之舍却功名利禄的——崔惜吟。 如此好看!!! 而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皱着眉,抹着泪,刀都拎不动的刘昌辉,早就与她有天壤之别,胖硕,颓唐,半点看不出这二人谁曾会是谁的良配。 刘昌辉俯身上前,无声痛哭,哭得人痛彻心扉。 刘丹凤先是冷脸看着,渐渐地被他哭烦了,连着“啧”了两声。 “老爷不是想知道,我当时对她做了什么吗?” “说!你快说!” “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跟她说了一句老爷你的心底话罢了。” “我的?心底话?” “我说,老爷嫌你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刘丹凤神神秘秘地将手掩在唇上,双眼溜溜,看了看四周,生怕有鬼魅又来听去一般: “我还跟她说,老爷在京城的事——我们大伙儿都知道啦。”刘丹凤说着说着便畅快地大笑起来,“当时啊,她一听完,立刻就面如死灰,厥过去啦!啊哈哈哈哈哈!” “毒妇!你,你,你你知道什么?” “我本来不知道啊!但有一个人知道。” “谁?” 刘丹凤偏了头,突然娇俏地笑了一下:“你说呢。” “闭嘴!”刘昌辉想到一个人,他真的想死,他十几年前就已经很想死了。 “我偏不闭嘴!是你的好母亲啊!她厌恶这个女人,便将我从刘家庄带到这个冷冰冰的刘府来,一辈子看你冷脸,得人唾弃……怎么,这毒妇你就不提啦?怎么单单就我是毒妇!” “你够了!你别说了,我现在只要你,跟惜吟认罪!” “凭什么!凭什么我认罪!你舍不得她就让我也舍不得她?好好!我让你舍不得!” 说罢刘氏便扯住那画轴,阴恻恻笑道: “老不死的,临死的时候竟然想开了,仔仔细细给你绣的,让你留个念想!虚伪啊虚伪啊!你们刘家的人个个都虚伪!人都被她作践死了,还在这里假惺惺!” “你放手!” “不——我要一把火烧了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让你们生生世世无法得见!” “你敢!”刘昌辉疯了一般,一手扯轴,一手推人。刘丹凤自不甘落后,死死拽住那绢帛。 眼见那美艳妇人就要裂开。 屋外嗖地射过来两支箭,一人手边一支,惊得二人呆立。那画便给安定在了墙上。 画中端立的年轻妇人,浑然不知这雨夜凶险悲恻,依旧眉眼舒淡,笑意盈盈。 耿小河拿着箭囊,跨步进来,直勾勾地盯着那画。 如果今夜不是做梦的话,这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刘昌辉见那画被救了下来,又见救画之人是瘦弱的耿小河,顿时情难自已,热泪滚滚而下,踉跄着过来,一把拥住了小河: “孩子!” 耿小河呆住了,你特么还真喊我啊! 老子不想叫你爹啊。 第二十九章 转捩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29转捩 “父亲!” 刘昌辉浑身一震。倒不是耿小河改口恁快,而是他那对孪生儿子进来了。年纪不大,不过十五。 “父亲,他真的是你的私生子吗?”大儿子认真问道。想来俩人躲外面听了不止一时。 “哪里!他是你们母亲生的嫡子……是你们的亲兄弟。”刘昌辉平声静气答道,他素来对这两个儿子也不凶悍。 刘丹凤最恨的就是这个!话里话外,崔惜吟都是他们的嫡母,亲生儿子也只喊自己做姨娘。 倒不是刘昌辉如何,时风便是如此。可刘丹凤气呀! “呵呵,这世道,她占了个先机她便是嫡母;我又生又养,反而要被叫姨娘?” “哎呀,母亲,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你快去看看三弟吧,他喝过一碗‘热汤’后,人……人不行了,疯……疯得厉害,怕是要,怕是要……完!”二少爷嘴快一些,把要紧事赶紧说了。 “又喝‘热汤’!”刘昌辉痛喊一声:“你这个败家的妇人,喝人血这样的法子都使得出,如今又要害死一个!” 刘丹凤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母亲,此刻听闻小儿子要死了,犹如五雷轰顶,瞬间悲愤交加,言行更加无了约束,她举起桌上簸箩里的一把尖利剪刀,冲着呆愣在一旁的小河叫道: “今日我的儿子要是没了,那就让这个小短命鬼,先上路等着吧!” 这话像一把寒刀,直直地戳进了刘昌辉的心里。 “要等你等!!”刘昌辉这么多年的积愤,终于在这样一个雨夜彻底爆发了。 他没等刘氏近前,便往前递进一步,捉住她的手反向一拧,那利器就跟自己会找人一样,准准地就插进了刘氏的胸口。 刘氏含在嘴中的,不知道还有些什么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她瞪着永远不会甘心的眼睛,胸口的鲜血一汪一汪地淌出来,立刻就糊满了漫天夜色,整个屋子就像突然被凝结,所有的争执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仿佛因为刘氏的死亡而感到凝滞。 半日,院门吱吱呀呀开了。 那个据说疯得厉害要完蛋的三少爷,拨开众人,默默地走到母亲身边,呐呐道: “母亲,你这血,流的也可惜……” 他蹲下身子,拿拇指蘸了一些,塞进了嘴里,又说了句:“好腥。” 说完,便浑身抽搐,一口气噎在喉咙间,瞬间过去了。 刘昌辉看着着一切,悲怆地摇摇头,冲耿家村的两个道: “我家的事,我自己背负,你们俩个自己走吧。” 耿小河呆呆地不会动。 小桃走上前,卷了那副残画。 “走,小河,咱们家去。” 耿小河痴痴呆呆地跟在她身后,被他牵走。 “不行!”大少爷喝了一声。 刘昌辉扬起沾满鲜血的手,拦了一拦,老大便垂了眼睑。父母多年的雠怼,似乎这一天是必然要来到一般。 只是讷讷道: “以后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没有人知道。 河岸边,柳氏正带了十几个老少爷们急扯白脸出来寻人,正好遇见两个狼狈回还的小人儿。 背负着杀人和身世双重重负的耿小河回到耿家庄,一阵高热,躺到床上就起不来了。 小桃把事情说完,柳氏破天荒没有大骂。她推了小桃到一边,自己照顾这个幺儿。 翌日,耿小河昏迷中醒来,睁眼看见柳氏,颤着虚弱的声气,可怜兮兮地问道: “姆妈,我当真是你捡回来的?” “怎么?捡回来的就不是我儿子啦!”柳氏本想瞒他一世的,如今都这样揭开锅盖了,是焖是炖,是煎是熬,不都一目了然了嘛! 耿小河精神头一下就垮完了,他本以为柳氏会说: “他娘的谁在编排老耿家的娘俩关系啊!老娘撕烂他的嘴!”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心头一松了。可是没有。柳氏的回答,不就坐实了他的真实身世么! 而柳氏以为这个小儿子又会像从前受了委屈一样,又哭又闹又撒娇大喊“我不肯噢!” 没曾想,这个孩子呆了呆,便拖着半个病身子,缓缓从床上滑了下来,跪在她脚下: “姆妈,您养我十六年,小河这里给您磕三个头谢谢您的养育之恩!以后,以后……” “以后怎么?”柳氏紧张起来,“以后不叫我妈了?” 耿小河可怜兮兮地摇摇头:“以后,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小河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柳氏眼眶里噙着泪水,她觉得这个儿子此刻开始跟她外道了。 “那你是要认你自己的父亲去嘛?”柳氏脸上的妆都哭脱了。 “不。小河守着娘亲。”耿小河却是这样回她的。 柳氏心中一宽,我的儿啊我的肉啊哇哇大哭起来。 一直在外磨刀的小桃听见小河说守着柳氏,便放下心来,她抖着胆子,进来喊了一声: “姆妈。” 柳氏止住哭声,看着这个时候插话的牛小桃,隐隐地觉得,这妮子,要说什么大事了。 “我今日跟姆妈请辞,我要……要上京,去找自己的亲人了!”小桃边说边看了一眼小河,她担心刚刚跟他说过“你难过我就不走”的话,现在又着急说走,小河会怪她两面三刀。没成想,一眼望过去,小河脸上却淡淡的。 “你要找牛大?不是早跟你说了,他多半死在路上了。”柳氏真的是要被气死。 “不是,我不姓牛,我姓鹿。我去找鹿家。” “呵呵,好啊,一个个的来收老娘的命。你给我说说看,你怎么又姓陆了?你以为陆见顷厉害,他还单单收你为徒,你就以为你是他的什么人是么?” “我不是师父那个陆,是鹿,‘吾亦乘舟归鹿门’的鹿。” “噢!”柳她抱紧小河捂了他的耳朵,生怕他听了又难受,窃声问道: “小河你也不要了?” 此话一出,柳氏只觉着窝在怀里的孩子将自己紧紧地一箍。 我的儿啊!柳氏难受得要死了。 “小河,他知道的。”小桃紧了紧牙关,抬眼看小河。 柳氏打量小儿子,那孩子颤颤地点了点头。 柳氏就知道,这耿家的男人,就有这么个通病——特么的都吃不住心里头的女人。 她腾地一下立起身,平下声气来说道: “好呀,你要离开我耿家庄,那就上一趟危狼山。” “姆妈!不要!”耿小河失声叫道。 第三十章 擒狼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0擒狼 “柳氏要送自己媳妇上危狼山啦!” 第二日大家都知道了,里里外外的婶子们便来劝她。连私塾师父耿秋镰也到场了,大概是来打探一下自己这个未来亲家的虚实,毕竟自己女儿眼看着要嫁入柳家啊! “这小妞贴上门来,我便把她吃喝惯大!日日当街逛集市,清汤馄饨肉都是她吃啊!她哪里是童养媳,她是我柳家的大爷啊!呵,现在还要辞了我家的小河,攀了高枝去,简直的就是忘恩负义。” “没有的事!柳姆妈你消消气!莫说气话。”几个婶儿劝解着。 “姆妈,上了危狼山,你就让我离开?”小桃静静问道。 “听听,口口声声地想走啊!想让老娘松口送你攀高枝,想得美。” “小桃不攀高枝,小桃只是想去京城,找自己的亲人。” “老天老爷啊,你可来听听,我这爬上门的儿媳,她要去天子脚下呢,这不是攀高枝是什么!” “姆妈只管开口,小桃能做到的,一定做到。刀山火海,都……” “刀山火海是吧!不必!就去我给你指的好去处。”柳姆妈恨声道。 “危狼山?” “危狼山!”柳姆妈切齿,几个婶子骇了一跳。怎么,干真的啊! “我去。”小桃满口答应,然后问道,“我去了要做什么?” “山上有三匹恶狼,乡下人,都拿它们没办法。这几日请了外乡的厉害猎户帮忙捕杀。” “姆妈让我去扛刀打下手?可以!”小桃道。 “打下手?倒不用你。”柳氏冷笑一声,“你去下肉饵便可。” “下肉饵?”小桃糊涂。 那几个婶子赶紧拽了拽柳姆妈的袖子,被狠狠甩了。 “此次猎杀成功,你便脱身而去,老娘说话算话!如若猎杀不成功,哼哼,便是老天要收你,收了你这个有心无肺的破落户!” “好!”小桃毫不迟疑,她根本没有选择。 三婶背后扯住柳氏:“柳家姆妈哎,你恨她干什么哎,那山上的恶狼要把她叼了去,你真可以不心疼?你也养了她10来年呀!” “呸!我倒是心疼他,她何时心疼过我!偷吃懒做这么些年现在还这样打我的脸,我家小河,岂是她配得上的!” “哎!” “如今要抛夫别母,我一个弱质女流若是忍住不说,我那老汉怕不是要气得从地底下坐起来!” 说罢,素日里强蛮霸道的柳家姆妈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的,怪让人可怜的。 “哎呀,你这孩子说句软和话吧!” 小桃跪了下来:“姆妈,日后我若是能回得来这耿家庄,一定来找您和小河,陪小河一生一世,替您养老送终。” “听听,听听,屁话哦!你现在就是在送我上西天!”柳姆妈气得暴跳,抚着胸口又哭又嚎,闹了大半天。 耿小河被闹得脑仁疼,昏昏沉沉地,由不得自己,被大桥带到狐狸洞去睡了。 (三) 村人们就开始着手准备猎杀恶狼,那小桃毫无声色,也是默默,挑水背柴,没有见着她有什么反悔的意思。捱了三两日,柳氏便狠了心肠,跟左近的猎户们都商量好了。 有人听了柳氏的提议,面露难色说:“这大概不好吧!” “不好不好!她去不好那就让你替了去!”柳姆妈黑了脸色怼起人来,那人便好男不与女斗,赶紧闭了嘴,心想真别乱说话,到时候真把自家儿子推了出去。 到了第3日,大家便一起去进山,那小桃需要先大家小半刻进山,一路标记,然后大家顺着她的轨迹去追索。 小桃要背在身上的,是一筐肉,血水滴答的,从翠绿的竹筐里漏出,新鲜的很,绝好引狼。 原本猎户的陷阱,都是放了生肉饵,放饵人便先退了走的。可这三头狼非常的聪明,如若那个肉不动,他便知道是死肉,是诱饵陷阱,根本不会过去,前几次七八家猎户联手都没搞定,还伤了人。 这次,便听了个镇子上的人的主意,找个活人,背着血肉跑跳,引那恶狼现身。 当时就有人反对:“这跟拿活人当肉饵有啥区别?去卖命啊!”于是大伙儿都反对,事便不成。 只是没料到这几日柳氏家里生了变故,居然自愿献出人来。大伙良心惴惴,却苦于被恶狼困扰多月,居然再无人反对。 装备完全的村人,这一日都到了山脚下。 有两个壮汉抬了那筐肉来。 小桃默默地背上了身。腥味飘入鼻孔,小桃也是女孩,无法抑制地干呕了三声。 柳姆妈的脸色微微一动。 “去呀,你!”她指望小桃跌个软,求个饶。 “嗯。”应声而答的小桃,连头都没有回,倾着身子便往山上走。 她奔跑的功夫很是了得,仿佛天生是做这差事一般,背着那个鲜肉筐子,跑的挺快,渐渐的山下人就听见了狼声呼啸,大伙儿心里都想赶上山去打狼,却通通被那凄厉叫声喊得脚软起来。 不知为何这啸声特别渗人,较之往常更胜10倍,仿佛不仅是饿意使然,更是被激惹了的暴怒。 村中猎户都冻住了脚步,没有一个敢跟了上前的。 “哎呀,这柳妈妈可是下了狠心了,这肉啊,可是要命的肉!”有人在人群中小声嘀咕。 然后其他人就问他如何要命呢?不就是一堆猪肉酱吗,合并着一些猪下水…… “哪里啊?这可是柳妈妈去外乡讨买过来的,狼肉,据说还是小狼崽子的肉!” “也!这恶狼岂不是要发大狠!” 大家一听便知不好,那在林间奔跑的那个小妮子必然毙命的,跟上去的人都走得远远的,生怕今天把这个饿狼给惹爆了。 “要不咱们走吧。”有人是怕极了。 人群就开始松动起来。 “姆妈,你真的下的是狼肉?” “你这妇人,也忒歹毒了些!这是要把我们这些跟过去的,也搭进去啊!” 柳氏神色讳莫如深,这下连外乡的那猎户也知道这耿家村怎么会让一个妇道人家“横行霸道”了。 “桃儿……”人群中传来一丝弱弱的声息。耿小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狐狸洞醒了,见村中无人,找了一圈,居然找到这里了。 “小河!”柳姆妈顿时露出些惶恐的神色。 “姆妈,你好狠!我要去救她!”那耿小河说着,居然往山里走,大桥一把将他拖住:“你去,小身子骨还不够恶狼塞牙缝呢!” 耿小河被他拽得跌在地上,索性跪在了姆妈面前,抱住柳氏膝头哭道: “姆妈,你救救小桃。” “傻子!她都要跑了,你还替她求情!我怎么生了你这个……” 小河见母亲不为所动,便转向了人群中的陆见顷: “师父师父!小桃是您的嫡亲弟子,您能救救她么!” 大家也把眼睛转向这个铁打一般的师父,如果陆师父肯出手,也许……可是,陆见顷却默默垂了眼睛。 “你们就这样送一个女孩子去死嘛……”耿小河气得要吐血。 正待继续央求。猛然之间就听见,西侧的饿狼钝起一声,那叫声持续绵长,震得人耳膜都痛。 倏尔又没了一丝动静。 只有阴风在脚下刮起落叶。 大家只觉得一阵不好,有人细着声音说: “那小桃莫就是被那恶狼给撕扒干净了。” 小河闻言顿时哭倒在地里,大声说道:“你们这些男人还说我斯文,到了关键时刻脓包怂样都没有任何作用,你们快去把她找回来,我不肯。” 自然无人理会。 “那好,她既然回不来,我就去替她收尸。” 耿小河往山上冲去,柳氏一手就把他给拦腰捞了回来。 这时候,耿大桥突然道:“姆妈,小河,我去救她。” 柳氏手里抓着耿小河,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把没有拉住,便见他飞身往前,瞬间出去一箭之地。 人群中几个少年,见大桥冲了出去,也不顾家人阻拦,纷纷跟了上前,陆见顷在人群中见了,摸摸短须,微微挑了一下嘴角。 上得山去的人,沿着一点点声息,往既定的陷阱处寻去。 距离还有十丈远的时候,嗅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血腥弥漫了整个林子。 大家壮着胆子往前推进了几步,望见一个血人。 “桃儿!”耿大桥喊了起来,“我家桃儿!” 他冲了上去,几个哥们兄弟分护两侧,也跟了上去。后面远远的,也听见有其他人跟了上来。 耿大桥最先靠近牛小桃。只见她浑身血色滴答,身上穿的裙子,身上穿的短打的全是血丝,一团血浆糊般站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牛小桃是怎么从恶狼嘴下脱逃,又是如何将那恶狼给了了的。 然后看到那匹恶狼被从中破开,倒在他脚边。 “小桃,你……” “师父,我做到了!” 第三十一章 洗脚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1洗脚 “你可知道师父为什么答应让你去?” “许是师父觉得徒儿能够过关!”小桃朗声答道,“或是师父想要试炼徒弟。” 陆见顷一听,有些黯然。低了头,明白地给了她真相: “哪里如此,不过在人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 小桃抬起头来,有几分不信陆师父的话。自己的师父,武功绝伦,有几个人能逼迫他? 陆见顷视她如此,便道:“他们也是无奈。我们外姓之人,只求在此苟活,一切勿要儿女情长,事成最为重要。” 噢。外姓之人!大概师父当年留教自己,也是出于同是外乡人的惺惺相惜吧。 “师父觉得徒儿可有胜算?” “满村壮汉都无胜算,你一个跑脚的丫头……” 小桃心中隐约感到一点寒凉,但并没有打消自己的胆气。相反,她跃跃欲试,能正正当当地完成姆妈说的,即便是要自己见点血,也行。 陆见顷鼓励她道: “你有一把子力气,也有一个非凡冷静的脑子,这次你就去把这个恶狼给办了!若这恶狼不死,你便无法脱身,这么多年人家的养育之恩,不得她家亲自松口,你便逃了,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嗯。” “你若是男人,我必定教你践诺守信。” “嗯。” “胡乱答应个什么?你一个女子,倒不必学这些光明磊落……” “不必学么?”小桃眼神疑惑,不解道。 “额?”陆见顷突然觉得自己教得没有章法,便转了口,问道:“你那耿师父,平日里这事他是如何教你的?” “耿师父只说让我学会了无牵挂。说了无牵挂便能心无旁骛;心无旁骛做事便坦荡利落;坦荡利落便是成功的底气。” “唔……嗯,他迂是迂,有时候也对。”轮到陆见顷应道。 师徒一时无言。 小桃最后请道:“师父,徒儿去给你打洗脚水了。” 陆见顷被这最后一声师父,喊得有些恍惚。 一个只会给自己烧洗脚水端洗脚水的女娃,日后要怎么将她推上九重天呐。 想当年。 “师父,您能不能教小桃一些功夫?” “你一个女娃娃,要功夫做什么?强身健体,还是日后驭夫?” “驭夫是什么?” “你柳家姆妈打你,你转头就去暴打她的耿小河呀,然后气死她,哈哈哈。” “我不会打小河。他做什么都由着他。”牛小桃噗嗤一笑。 “哦哦,我听过!”陆见顷笑了,“我听过你的忠孝两全。” 路见顷似乎特别看得上情深义厚之人,他满意地点点头,问道: “你只管说,为什么想来跟我学武术?” “小桃心里没有什么想的。只觉得师傅功夫好,就想学。至于以后要拿去做什么,没想过。现在想,也并不知道。” “呵,说的实在,倒也中我的意。” “那请师父收留。” “你,倒是会说,我若收留你,有什么好事情?你家的抠搜婆婆,还会给你出一个铜板不成?” 小桃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姆妈定是不会出钱的。小桃连一日三餐的红薯都要去偷吃,真没有什么可以给师傅的,那唯有一日一次洗脚水伺候师傅。春夏不断,每日亥时。可以吗?” 陆见顷心中冷笑。陆某一介武夫,无妻无子,洗脚这事,全然是个负担。 但却答应了。 “好!你说的,如果能够天天做到,我也想你是一个有毅力之人,学上我的一招两招,任凭你是个笨胚子,也是能成功的。” 从此小桃就跟了陆见顷学习刀剑,一晃,也十年过去。招招逼得陆见顷光火,偶尔也担心柳氏抽她的时候,她拽住鞭子,把这个美艳又凉薄的柳家姆妈给扔猪圈去。 想得直想笑,那老娘们,也太辣了!啧啧!好喜欢! 第三十二章 离别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2别家 五日后。 “小桃,我进来了。”柳氏敲了敲牛家的门。这是牛小桃蜗居的地方,也是她一直死守的地方。 此刻,她正在柴火高燃的灶间,暖暖地泡着最后一道药浴。 一身的血污早已在昏迷的时候被人清洗干净,灶间有一条犁沟往外通水,红红浊浊的那些模糊血肉,都顺着流走了。柳氏待她,真是天上地下,没人摸得透。 柳氏进来,便将门阖上了。 牛小桃靠在干净满盈的水桶里,苟延残喘。 柳氏盯着她的背,此刻多了无数或深或浅的抓痕,心疼地如同看见小河。 牛小桃看见柳氏真心伤心的样子,安慰道: “姆妈,也不是你打的,不要难过,我都把它们开膛破肚了,多好!” 柳氏拨转她的脸,不让她看自己的婆妈样子,拿了白布巾,开始替她擦洗,摩挲到她腰腹正中,软软地戳了戳她那处的一个旧伤疤,说道: “这是你自己调皮,跟人镰刀打架戳烂的。一直好几个月,村上几个年轻婆妇,日日用人奶给你擦洗,才消了毒结了痂。”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嘴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以为是我小时候打的你。”柳氏将澡巾一扔,坐在桶边突然就一阵哭:“你只当我六岁才带你,定然不知道我给你喂了几年奶!” “桃儿知道。”牛小桃温然笑道。 “你知道?”柳氏一惊。 “嗯。我要是不知道,怎么会专挑了姆妈家的门求了上来。” “算你有脑子。那我日日打你你不记恨?”柳氏含着泪莞尔。 “姆妈日日打我,耿先生和陆师父都看在眼里,他们平日待我那样好,怎会没来由由着你打我,一定是因为姆妈是对的。” “哎!我还以为小河机灵,没想到你更是个心里有主意的。”柳氏长吁一口气。 小桃从桶中出来,擦干穿好,拉住柳氏的手,说道: “姆妈,我已经把自己偷摸攒的一点钱,买了一支山参藏了,明日我再拿狼肉去换两支。您带好小河,等我回来。” “你攒个屁。就我知道的,你卖血都两回了。”柳氏摩挲了一下小桃的下颌,泪水掉到手背:“薄命的小河,怕是等不了啊。” “怎么?”小桃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你一走,小河肯定也跟你走。儿大不由娘,我是天下最命苦噢!”说罢柳氏又啜泣起来:“我这一下,就要走没了两个心肝儿啊,这是要我的命啊!” “那姆妈,咱们一块上京?” “不了。”柳氏把眼泪一把擦了,断然拒绝。 “是因为新城爹爹在这里么?” “不全然。” “那是记挂大桥哥哥?” “他?他娶了私塾的也柔丫头,自然会好好过活,我有什么记挂的。顶多也就给他带带孩子。”柳氏哎了一声,突然悲声:“我带孩子还没有带够嘛!苦死我了!” “那为什么?”小桃第一次亲昵地握住柳氏的手。柳氏起身压紧了门,回身抿了抿嘴,郑重道: “孩子,我替你,守着这个家。” “替我,守着这个家?”牛小桃一头雾水,这个家可以是柳氏的,是小河的,是大桥的,再怎么说也不是她牛小桃的啊! “嗯!替你!”柳氏严肃地看着牛小桃,“孩子,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 “耿家……庄?不是吗?” “不。此处名唤鹿门!‘吾亦乘舟归鹿门’的鹿门,你的鹿门!” “我……的?” “你叫鹿饮溪,对吗?”柳氏平静地说道。 “……姆妈怎么都知道?” “我年少便来到此处,多年与外界并无联系,说来并不知道多少。我只是肩上担着家族使命,一生无论生死,坚守鹿门,才不辜负恩公对我的庇佑。” “那为什么是我的……鹿门?” “你,是那牛大带着闯进来的。起初我们以为是他误打误撞,试探多次也无法知他底细!要知道,此处属于鹿家,世人知道的并不多。” “直到后来他走,你拜在我门下,我才得以进得你的家门,看到你的各色物件,得知你是鹿门遗孤。所以这些年让你跟着耿秋镰陆见顷文学武练,素日又对你多加磋磨,无外乎是指望你有一天,想要洗雪家门不幸之时,身上能有用得着的一技之长。” “我家……” “好了!”柳氏摆手,“我天高地远,委实不知道恩公家发生了什么事,你要上京,我又怕又惊。现如今,知你意志坚决,又见你有斩杀恶狼的胆量和本事,我也就不留你了。恩公在天之灵,请能明了柳飞烟的苦心。” 小桃见她如此,便不再追问。柳氏拉住她的手,用了劲,说: “但是小河,不能脱了我的手。他一旦出现,天下必然大乱。你得想办法给我留下。” “嗯。”小桃听来的“天下”,只以为是这耿家庄,这柳氏心里的天下,当下并未在意。 柳氏得了小桃答应,便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本来要给你个金锭子,怕你路上闪失,给你换成了散碎银子和铜钱,还有几张纸交币,好藏,路远山高,这些盘缠给你护身。” 小桃没有推脱,收拾到包裹中去。柳氏又跟她说了非常私密的事情,小桃都边吃惊边答应了。 “还有你是……”柳氏说着一停,她打量了一下穿着枣红色布衣,青布吊脚裤子的小桃,孩子连着泡了五日后,整个人跟脱了个壳儿一般,肤净貌美,身量高挑,是极俊极俊的一个孩子。 柳氏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破。 “姆妈,还有话要嘱咐?” “没,没什么,就是从此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些年姆妈把你看得太紧,有些儿女之间的事,你许是分不清楚……” 小桃以为柳氏在说她和小河的亲事,她咽下心中酸涩,宽慰道: “我分得清。日后小河若是看上了庄上的哪个好女孩,我,我不介意的,跟他说不用等我。” “额……”柳氏欲言又止,“很好。” 第三十三章 别夫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桃儿。”柳氏走后,耿小河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你来啦。”牛小桃手下不停,只顾收拾行装。耿小河见她不搭理自己,赶紧解释: “桃儿,我是说好要留在这里替姆妈养老的,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带我走的。” 牛小桃看见他小可怜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反而闭紧了嘴巴。 “额,我只是过来问问,你,那个,有没有过带我一块儿走的……念头。” “山高路远,要你做甚?全然无用!”牛小桃心肠比铁硬。 小河眼中一潮,嘴角瞬间就掉到了腰,他嘟囔着,不满道: “怎么没用!就算是一只咪咪,一只汪汪,也是慰藉,也是陪伴,怎么就没用了。” “我不用慰藉,也不用陪伴。”小桃扯起压在他屁股下的一件旧衫,拿到手里叠好。 “可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对我很有用呢?!我现在就想着,你一走,我怕是第二日就会死!” 小河说的是实话,虽然身世的揭开让他许下了留守耿家庄的诺言,但是他的心是骗不了他的,这几天,一种濒死感时时侵袭着他,如山的誓言在心中摇摇欲坠。 “你跟我去,第二日也是累死在路上。”小桃无情道,“我得赶路。你这样子,对我是拖累。” “我也不想拖累你。”小河撇撇嘴,“我怕你路上有闪失。怕你不回来,怕你不要我了。” “你就不怕姆妈想你?”牛小桃把话题扯开。 “姆妈是一定会在这里等我的,绝对不会不要我呀!” “我也绝对不会不要你。” “那你是让我在这里等你对吗?”耿小河开心道。给他指条道吧,哪怕是骗骗也好呢。 “说了山高路远,我……回不回得来得另说。你要是有好姑娘,就跟她成亲吧。” “我不要!”耿小河尖声叫道,“我只想跟你。” “噢。” 小桃把包裹从木床上移到一旁,挨着小河坐下来,说: “那你今天就在这里躺一晚吧。” 第三十四章 别夫(番外)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一入夜,外面就落雪了。 牛家四处漏风,好在牛小桃有一条狐狸毛毯,白白软软的,因为小河要在这里过夜,才拿了出来,细细地铺在粗糙的蓝花棉布床单子上,舒服得耿小河整个人都卷了起来。 “好像睡在雪地上那么软,舒服死了。我要脱衣服!”耿小河说完就把自己扒拉干净了。 “咳咳。我睡铺下,我睡被褥。”牛小桃只简单地含着眼睛。 “干嘛?一起呀!你不喜欢它哦??” “遮不住两个人,总共才十五只狐狸。”牛小桃轻轻凶道,手指却拈开了狐狸毯子的一角。 “真的,是小了,连我一个人都盖不住。”耿小河确实长个子了,动一下便露出半个肩头来。 “哎呀,你遮好。”牛小桃马上牵了自己的被子,给他盖上,“你丁不得一点风的不知道?” “那你给我十六只狐狸。”耿小河眼睛亮闪闪的。 “这么冷,白茫茫一片,临时临刻到哪来去给你打啊。”牛小桃也气,寻常日子怎么不多打些。 “你,十六,盖着我。” 牛小桃又气又笑,伸出手去戳他脑门,一下便被他给捉住了,不松,说道: “好了好了!我就这样睡,你一根手指就得。” 牛小桃由得他。 鸡鸣的时候,似要晨起,耿小河逼得难受,躲在被子里直哼唧。 “小河,怎么了吗?” “醒了。外面的雪,听着好大!”趴在床上的耿小河爬出一点点被窝,光手伸了出来,支开了半扇窗户。 牛小桃听得吱呀一声,睁眼看了一下在上床不老实的耿小河。 耿小河正好爬出被窝半截,抬着上半身将起未起的,意识糊涂,睡眼又惺忪又迷离,一只手在胡乱地揉揉头发揉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 牛小桃却不清醒了。 窗外一片飞雪,是牛小桃喜欢的景色。然后,更喜欢的,在窗前的矮榻上。 耿小河干净溜滑的脊背赫然袒露在牛小桃的面前,这东西像条玉龙似的在床上扭扭,昂着首,拨浪着小脑袋,迷迷蒙蒙的,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牛小桃好想把他整截从被窝里拔了出来,省的它这样欲盖弥彰地霍霍人。 “开窗不冷么?” “不冷啊!你是烤火了?红得跟个虾一样。” “我——我是因为睡饱了。” “那你有劲了呗!你先帮我摁一下小腿,我好像岔气了。” “哪只?” “这只。”耿小河踢了踢毯子,露出一只腿。 真是要死,白藕似的。牛小桃跪坐起来,尽量和耿小河反着方向,不看他。 只是才上手一捏,耿小河便轻微地叫唤起来,牛小桃忍不住心里一打突。 牛小桃老实地给他一路捏,上了膝盖后又折回到脚踝处,来来回回。 “哎呀你上来一点,人家大腿上也鼓鼓胀胀的……” …… 第三十五章 洋街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5洋街 “说走的人怎么还不死了走!!”屋外传来河东狮吼,柳氏在外面胖胖胖地打门。 “来了来了!”耿小河像条赤身小白龙,趿拉了鞋子就乖乖跑去应门。 “哎,别急着开门。”小桃一个没喊住。 “你衣服呢?你怎么光不出溜的??”柳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耿小河光着上身,精瘦精瘦地杵在门口。还没等小桃开口,柳氏扬起手来便劈在了她身上。 “你们干什么了干什么了!!”柳氏边打边骂。 “我们圆房了。”耿小河得意洋洋,当场把柳氏弄了个玉粒金肫噎满喉。 “说什么呀你!”牛小桃急红了脸。 “滚!”柳氏一咬牙,蹦出一个字。 “滚哪去?” “想去哪去哪!” “姆妈你说啥?你让我和小桃走?” “你不跟她走,你都是她的人了你!!你个不争气的玩意!”柳氏说罢,甩身就回了自家。 简直就是喜从天降。 耿小河乐不可支,牛小桃如坐针毡。 翌日。 “姆妈,那我就跟小桃出门啦!”耿小河心虚道,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留在耿家庄,现在因为牛小桃,轻易就反悔了,耿小河为自己感到羞愧。 柳氏的房门紧闭,就是不出声。 “姆妈,等我一两年嘛,我很快就回来的。”耿小河大声地起誓。 “多说的屁话你!”房门只呀一声开了,柳氏跨出一只脚来: “路上小心,走得通就走,走不通就回来,家门日日为你敞着。”说完泪水就刷刷地流。 “姆妈,小河一定会回来,给你养老。”耿小河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柳氏得了这句话,把手一推,送了二人出门,临了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牛小桃一眼,牛小桃含了眼睫,心中明明白白。 二人自此一路同行,穿街过巷,连着经过了两个小城。 只是耿小河,果然就是个包袱。 你跟他走两天吧,他总要找借口停下来歇俩天。歇就歇吧,他也不在店里躺着养精蓄锐,反而窜去闹市,这里学一点幻影魔术,那里学一点针灸岐黄…… 总之就是欠欠的,找打。 小桃多次催他,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故意拖拖拉拉,是要我恼?” “可我就是走不动。”小河嘟嘟嘴。 最终小桃也没有办法,她看不惯他散漫拖拉,但是真的强求他跟着急行军一般赶路,估计没到京城,就要翘辫子了。而且他还经常蹬鼻子上脸: “桃儿你发现我一路历练,身子骨越来越精壮了吗?” 其实庄上像小河这大的男孩子,比如大他们两岁的大桥,手臂上多少都有些薄而精健的肌肉了,筋骨间也是处处透着力道。 可是小河并没有。 好在小桃肯哄人,及时肯定地“嗯”了一句! 小河高兴得满脸放光。小桃这才惊觉,小河的个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悄窜上来了。 “你今天又要去魔术摊子那里玩啊?那把衣服换上一套,太阳这样好,我替你洗好晒好,明天干干爽爽上路。” “好。”小河扒拉了外套,给她塞手里。 “里衣呢?”小桃一边床上、衣挑子上一件一件捡着衣裳,一边弄完去拿皂荚。 “那你别管。”小河小嘴儿一撇,还有点忌讳的样子。 “没换是吗?现在换下来。我正好趁手给你一并洗了。” “啊呀,让你别管别管。”小河恼羞成怒,一把拨开。 “还不让人管啦!是屁股蛋子磨出洞啦?”小桃羞他道。 估计真就是他粗布裤衩子磨旧了,有了洞啥的。小桃干脆也不催他,自己上街扯两个布头,动手给他缝制起来。 晚上等小河玩累了回来的时候,她抖搂着新的小裤子,说: “你看,给你做了新的。快拿去替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河臊得什么似的,一把抢过。 “啊,这点女红还能不会吗。” 新的摸在手里好舒服,小河这才从枕头下将旧的裤子团了一团扔了出来,又去帘子后面剥掉身上的,痛痛快快地说道:“扔掉扔掉。” 桃儿笑眯眯接过来,可接到手里却大惊失色: “沾什么啦?你这是清米浆碗扣裤子里啦?” “啊,你怎么还说出来!你不知道小爷们都这样啊?”小河一捂脸,赶紧钻被窝子里去了。 小桃自小倒是什么都替他打理,唯独柳氏不让她挨小河人身太近。她心里一阵狂风巨澜,手都抖了起来。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回想柳氏对她的刻意,就懂了很多。她定了定神,微微反应过来,也就那些事罢了。心里臊了一阵子,嘴上却云淡风轻地哄道: “你也知道我的,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的。” “这能一样嘛?”小河撒娇又赖皮。 “怎么,你是厉害一点是吗?”小桃掉过脸子竖起嗓门来,小河赶紧乖了个乖,钻进被窝躲着。 (二) 入夜,小河听见屋外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便扭脸对小桃道:“凉。” 小桃照常把自己焐热的被子给他换过去,扯过他的来。 “你这里面不是热的嘛?”小桃挺惊讶的,耿小河的被子四常是睡不热的,所以他们换被子也成了习惯,可今天小河这被子,是热的呀。 “热的嘛?我不觉得!我还是觉得你的被子暖和。” “你摸。你刚刚换给我的,自己睡热了的。” 小河就哎呀我还会撒谎嘛逼逼叨叨烦烦躁躁地将一条腿捅进被窝。 好嘛,他这一蹬腿,给杵到小桃的肚皮上了。小桃啊了一句,吓得他猛地一抖。 “啧!”小桃愠怒,“往哪踹呢,还三岁?!” “就踹!”他还犟上了。 小桃抬了抬胳膊,拧住他肩膀肉,使着劲玩笑说:“是不疼吗?” “不……疼。” 耿小河他哪里会疼,他蹭在小桃的肚皮上,舒服着呢!小河原本会乖乖地缩回腿来,可今天到了被子边上,突然敢反悔了,不甘心地又原路爬了回去,壮着胆子说: “我就放在这儿!怎么,还不能啊?” 小桃要给他气笑了,只好自己往里面挪了挪。 可小河的脚丫子,像螃蟹走路一样,悉悉索索地爬啊爬,一指头一指头地跟过来。 小桃气往上涌,举手便要搡开他,却见他紧闭着眼睛,怕得脑门上全是一抹的细汗,不由得心内怜爱之情渐起,想想算了,于是伸出膀子,隔着被子把他抱着,往怀里紧了紧,又拍了拍。 小河那只从肋骨滑到腰上的手,满满足足地搭在那儿,让他五指连心地欢畅。 “桃……桃儿,吃……我馄饨嘛?”耿小河结巴道。 牛小桃一听,怀抱一松,这是要得寸进尺? “我,我觉得我是大人了。”耿小河凑得近近的,低低地开口。 “呵,两年前我就是了。”这俩嘿,比大小呢! “那我不是一直都听你的啊,可是,我现在跟你一样了。” “那怎么呢,要造反?”牛小桃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 “不造反。不是造反。”小河咽了一口清口水,努力把心里话挤出来:“桃儿,我喜欢你的。” “嗯。”牛小桃囫囵地应了一声。 “我想亲亲你。” 牛小桃倏地眼睛看过来,吓得耿小河一闭眼,半天不敢睁开。 …… “你会么?” 哈? 耿小河哈啾一口就亲上去了。 这事比上学堂要容易多了。 许是离开了日日含威带怒的柳氏,小桃的顾忌也少了很多,她含了小河的唇瓣,还吮了吮。 耿小河燥热难耐,猛地一下双手撑起,匀出一口气来说话: “桃儿,我……我们……”说着手就往小桃身上游走。 牛小桃的脸上难以察觉地出现了一丝紧张,但她故作不屑地嗤了一声: “等你大一点。” 就坚决地就把他推开了。 “可是它已经大了好多了,我有点疼了都。” “等明天!”牛小桃压低嗓子重重地呵了一句。 哼!小河懊恼地望着背转身去的小桃,悻悻地躺下。 一晚上被窝犹如炭火烘过,热得他梦里蹭蹭地蹬腿。 牛小桃却难过得要滴下泪来。 第三十六章 遇匪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6遇匪 擦过郧阳县,从未出过远门的两个人,终于觉得外面连空气都显得生疏和外道了。 路上的人看着都跟郧阳县的人差不多,但是就是没有在郧阳那么感觉自在。 二人并不打算流连山色,只是小河脚程慢,原要到宿州过夜的,结果落在山里的一家破旧驿站。 驿站看着应该是早就废弃了,无人接待。里面倒住了几拨人,都说是从远州来的流民。 牛小桃站在门口就想退出来,累得不行不行的耿小河却跟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只想进去把自己放平躺倒,他一脚就跨了进去。 小桃无奈,只有跟着。 老老实实在角落的草垛上歪了下来,两个人静静地。 有个好心的,和他们搭话说: “你们俩半大孩子,干干净净的,是走亲戚去?怎么夜里赶路?早点进城吧,这条路上有匪!” 土匪?牛小桃和耿小河倒没有想过这么快就遇见拦路的。 “真的有土匪?那你们怎么不怕?”小河问一个破衣烂衫的老者。 “我们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还有什么可以怕的。”人家摊着破烂衣裳回道。 “哦。”小河挨了挨小桃。 “什么匪不匪的,其实无所谓!”另外一堆汉子中有人嚷道:“本来就无处可去,若是被他们抓了去,只要不要命,倒是件有口饭吃的好事!!” “噢噢!”二人相视一眼。小桃面露小心,问小河说:“要不咱们摸黑赶几步,哪怕是到了宿州城郊也是好的。” “不要不要不要!”小河耍赖道:“实在走不动了,这里有这么多人,几个土匪是不敢进来的;再说天要下雨了,他们也没这么勤快嘛!” “到时候土匪要抓了你走,我可就让他们抓了哈!”小桃唬他。 “不会的,不会的。”耿小河只顾嬉笑,更加赖得厉害,“恶狼你都能打死仨,我不怕!” “啧!”牛小桃嫌他话多,“再乱说现在就把你送土匪窝去!” “好的吧!不说了!”耿小河赶紧舔了脸,乖乖道。 小桃知道小河今日是竭尽全力地在赶路了,便只有打算明天赶早赶路,于是催着他赶紧睡下。 路上小桃为了行走方便,穿的是大桥哥的旧衣裳,二人挤在一起,倒没有人怀疑。小河更是仗着这个,大大方方地靠在小桃身上,甜滋滋地闭起眼睛。 他以为今夜人多,至少能睡个安稳的。 结果当夜便被一阵吵嚷给弄醒,真的遇见匪人了。 原来那几个汉子说的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假话。 实话是他们确实曾是流民,民不民匪不匪的他们不在乎;假话是他们当日可已经是上次被掳到山上去的,早就已经是匪了。 这几个土匪迎进一个髯发齐鬓的壮硕男子,似乎是他们的带头大哥,倒也不是见人就杀,只是一阵寻摸,单单把耿小河给拎了出来。 “窦……二当家的,你看这小子,不就是那个杀妻灭子的刘县令的外养儿子嘛!啧啧,爹不养娘不疼的,瘦骨伶仃啊!” “再瘦也是县令家的!绑过来,当肉票!其他的放了,寨中可不留这些难看的,省得管饭!” 话音一落,身边破衣烂衫的流民马上四散奔逃,只剩下小河站在大厅中间,小桃原本就迷迷糊糊歪在人群中,这会儿被人流裹挟,带到了外院。 窦二将小河反拧着胳膊拎起来,小河立刻龇牙喊疼,眯着眼睛嚷: “小桃!快逃!” 窦二才知道他还有个身边人似的,一眼望了出去,见牛小桃与他年岁相仿的样子,认定就是同行之人,马上大喊:“呔,你,回来!” 小桃往外随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这二三十个土匪。 “他是你的兄弟?” “二哥,您没睡醒吧,这个一看就是个女娃扮的,瞅她那圆不提溜的眼睛。” “呦呵,确是嘿。那她是少爷你的丫鬟?” “她不是!”小河心想坏了,被他们看出来了。 “呵,那就是媳妇儿?!撒腿就跑的媳妇,你这少爷倒真是天大的福气!哈哈哈哈!” “哼。”小河哼了一句,委屈地瘪起了嘴巴。 “你家媳妇儿,看上去跑得挺快。你让她回去告诉那刘县令,哦不,他靠不住了,让你那同父异母的兄弟,拿500两银子来赎。” “他们才不是我的兄弟呢!再说老头官位都给裁撤了,一分钱没有。” “骗我?金盆打了,分量还在呢!县令家就是落败二十年,身上的子儿也比俺们的多!”窦二转着眼珠子,不信。都说县令为了找回亲生儿子,费了九牛二马之力,岂会随手丢下他们?想必外界以讹传讹罢了,总该有收这个小子认祖归宗的打算。 “骗你是狗哦!”耿小河统共也只是跟那个“亲生父亲”打过两次照面,便得了一个自己不是柳氏亲生如五雷轰顶般的消息,他才不要指望他呢! “那我信你。不过听说,你那养母对你也挺好的。” 啥子?耿小河纳闷,怎么我们郧阳县的事情,你这也知道呢! 窦二叫拢兄弟,说:“管他的,押了他们二人进寨子再说。” 小桃像钉子一样钉在院中,迟迟不过来。 小河虽然害怕自己一个人落在贼人手中,可却不想小桃也遇险,便撑起胆气,软软地喊了一句:“你快逃呀!” 他这句一喊,牛小桃反而自动走了回来。 “哎呀呀你,这种时候你舍不得我?” 耿小河又气又喜,二人便一齐被带回那个破寨子,真真的在一个破房子里关了一夜。 第三十七章 各自飞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7各自飞 第二日一早,打探的人回来说,县令被押解走了小半月,儿子们变卖家产,竟然都不知去向了。 “昨夜还喂了这两小鬼馒头吃,亏死爷了!”窦二气得不行,直恨恨。 他咬着牙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把那俩人叫到眼前,说道: “少爷,你家确实无人啊!” “我早说了,你自己不信。”小河以为他们没了盼头,又不愿意养闲人,这会儿是要放了自己。 “那怎么的呢!你这肉票,就得撕在这儿了!”窦二扬起眉毛,拿手剔了剔牙牙。 “别呀,撕了还费地儿埋!再说我还要上京城呢!您放了我们,我们找到亲人,倒还有可能有点小钱回来还您的人情!” 原来不是放人啊,耿小河这才急了,开始信口胡诌。 “哦?那我就放了你,让你好好上京城。” “什么?”小河狐疑道。 “放,放你走!” “那得,我谢过寨主,日后我耿小河有了时运,一定回来还报您。” 小河赶紧捞过小桃的手,拖着她转身要跑。 “慢呀,我还没说完哪!”窦二出手一拦,就是你这女眷,你把她留下来当我压寨夫人,如何?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健壮的男人可是大把大把呀!” 哈哈哈哈哈,一群糙老爷们大笑起来。 “不行。”小河热血冲面,断然拒绝,一步跨到小桃面前拦着,“想都不要想!打死你们!” “打死我们?你嘛?”窦二揶揄道。 “她!”耿小河理直气壮。 “切!那就不劳少爷你担心了!”窦二把小河扒拉到一边,对小桃说: “我就问你这个小妞,你若肯留,他的性命便可以留在世上;你若想走,他的性命便留在刀下,给你选!” “我要上京。”小桃冷冷答道。 耿小河心里话说:哈?上京?这是答的什么意思?上京是不是就等于你要走,也就等于我的性命留下……留在刀下——是这样的嘛!耿小河在心里把话慢吞吞轮了一遍,心中一灰。 “上京?那就是不留咯!可以,那他就把命交在这里!”窦二吐了一口口水,紧盯了小桃。 小桃不语,握紧了拳头。 “哟,是想打架?可以!”窦二笑了,“听说你当街杀猪放血,还能危狼山上走一遍!可以!!不过我告诉你,至今,还没有人从我行虎崖杀出去过!” 周围的匪子们全部笑了,行虎崖的名号,在这四里八乡可是响当当的。 牛小桃的神情,反而微不可察地,一松。 哗啦一声,有人将小桃的刀剑一起扔在她脚下,个个乜斜了眼睛看她,意思是来呀,动手呀。 “留他。”牛小桃没有去拾刀。 “留他性命?”窦二有点小满意,妮子终于识时务啦。“留他好呀,他有命,你有快活。” “留他在这。”牛小桃说,“他能写会算,是一支好笔杆子。” “谁跟你讨价还价!我们没有笔,只有刀!”窦二竖起眉毛,凶道:“只有刀,还留他嘛!!” 牛小桃仿佛一口气噎住,好一会儿后才艰难地开口道: “还留。” “老大老大……”窦二手边一个啰啰大声插嘴道,“好久没见这么无情的女人了!嘶!” “啊?小桃?你不要我了?”小河的眼睛也瞪圆了。没听错吧,留我在这,我就是死啊! 当然,那个,小桃,我也不能答应你说自己留下。这?罢罢罢,我能理解,我能……耿小河的小模样一时变得可难看了。 “留他,我能走了嘛?”牛小桃道。 “能!”窦二说,“我说话算话。” 牛小桃听完,这才弯腰捡起刀剑,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小河一屁股跌坐在地,望着她的背影,难以置信。 那一撮土匪,有的坐在矮墙上,有点蹲在石阶上,咬着枯木棍子,个个嘴角吊着笑,乜斜着眼睛看好戏。 “老大,我们猜您只是磋磨磋磨这俩,玩儿一会就得了,没想到还真试出个没良心的!” “特么的,这年头把女人都给练硬了心肠,自家老爷们儿都不要了!这小子还怪年轻好看的咧,她也是舍得!”窦二呸道。 小河一听,哇地就哭了出来。 “小桃!呜呜呜!” “蠢小子!叫她做甚?你看她回头了么?”旁边有人起哄。 “喂,丫头,真走了啊!你真不停下,我们就搁他动手了啊!” 此话一出,耿小桃倒还真停了一下。小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眼泪汪汪地望着牛小桃那边,等着她回来把自己捡走。 她只要回头,哪怕和她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磨磨唧唧,就一小娘们!这还用想,自家男人哎!比天大不是!!过来换过去呀,来。” 一众大男人架着梯子让牛小桃下来,使劲替耿小河招呼着。 牛小桃还是不回头,只扬起了一只手,大喊一声道: “耿小河,我走了!” 卧槽!卧槽!卧卧槽!最毒妇人心嘿,只顾自己跑路,这么这么俊的老公都不要了。 “我们给你射死她!”人群中有人大喊。 “你们好烦!”耿小河却擦了泪水,嘟囔了一句道。 “屁!有种你给她来句狠的!” 耿小河紧紧盯着牛小桃的背影,嗫喏了两下,突然扬声道: “桃儿!!你找到了你爹,就记得回来看我呀!”耿小河哽咽道,“要早点……” “早个屁!”土匪们都被耿小河气得半死,呵呵,我们是造了什么孽,捉了你这样一个窝囊男人,喂狗都嫌你身量小!啊呸! “来来来,解了他的腰带,洗洗切切做糖醋排骨吃咧!” 匪子们要动真格的了! 第三十八章 解恨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8解恨 下面几个人动手就把小河的衣服扯破了,几个糙莽汉子的手指打他胸脯子上滑过,都抠出痕了。 小河经不起他们拖拽,人被晃得铁晕的,腰间一松,就被他们抖落了一点东西。 有个机灵的,没等东西掉地,就赶紧拿手一接,原来是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哟呵,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贵重家伙呢!” 啰啰把东西递到窦二手里。昨天不是搜身了嘛!被摔在一边的小河冲上来要抢,之前也没见过这个,难不成是昨夜小桃塞自己身上的? “我的!我们以后再见要凭这个的!” “起……开!”几个人把他给挡住了。 窦二将东西捏在手里,嘴角的笑突然凝固了。他将玉佩对着阳光照了照,又仔细摩挲了几遍。因为过于用力,上面的花纹和字,几乎要把他的粗手指给勒出血来。 “怎样,二哥!是不是很值钱!” “吵死了!”窦二推开身边的人,直愣愣地问小河:“这是那个丫头给你的?” “当然!这是她襁褓中就带来的东西,你还给我!还说行虎崖的窦二是条好汉,压根不是!见钱眼开!”小桃没了身影,耿小河觉得自己说话也不用顾忌了,死就死在这,还省得家里人费劲埋。 “小四,骑马,去将那妮子追回来!” “那妮子会刀剑啊,让小五去吧!”小四作势要躲到后面去。 “她在这动过一下刀?屁样!”窦二给了他一个脑崩,说:“滚滚滚!” 他一把将小河推上马,冲被喊过来的小五说:“那你去,你把这瘦小子还给她!” “哈?她是山神娘娘嘛,还送人还她?” “嗯!这玉也还给她!” 一干人等都不解,但也不敢冒犯窦二,只催着小五下山。 “老大,咋人和玉一样不留呢!?” “没有玉,那丫头这一路就白搭!” “那那小子,你咋也送走了?” “蠢,人不去,玉送过去,还以为我们杀了她男人跟她示威呢,那还不把我送人的小五给撕巴了!” “那上边咱咋回啊?” “放心吧!一山还有一山高,他们慢慢走吧!” 就这样,耿小河稀里糊涂地被小五挤在马上,一直颠簸,追了三五里地,才追上。 小桃听见马蹄声,早已警惕地躲上了枝头。见小河被人带在马上,心下疑惑:不是和柳氏约好,让小河一路称了心意,再找件事断了他对她的依赖,把人中途截下来么? 现在怎么还送过来了! 于是拔出刀来,飞身而下,把小五惊得缰绳都差点没拽住。 “当家的说,我们不要这个要贴棺材本的,你带着走吧!” 小五多机灵,小四不肯来,那这小姐姐就定是不好惹的主,他把人和玉乖乖留下,马都没下,赶紧回身一溜烟就跑了。 路上只剩这对青梅竹马,一个刚刚舍了另一个的性命,落跑到这里,这时候相见,就有点尴尬。 “你怎么就走这么远了!”小河先开口。 “他们怎么放了你?”小桃反问。 “不知道,见了玉佩,就放了。” “哦。”小桃捏着玉佩,原想这一别,回鹿门大约遥遥无期,就想给小河留个念想,有好几次,她都梦见小河醒来,见她不在,哭得被子脚都给咬破了。 “小桃,你把我扔在死地,不怕我怪你无情?” 一说完,小河大着胆子把小桃给扳回身。 “身无长物,无情可用。”牛小桃的眼中竟然全无愧疚,冷冷说完,还补了一句: “不是一开始就不让你跟嘛!” “唔。”小河只委委屈屈,并不反驳。他还是要跟着她。 窦二是柳氏的人,牛小桃认出来了。既然一个女人能够掌舵鹿门,那就保不齐她能控制住这一脉的山。怪不得他们素日里在郧阳大街上但凡有点什么事,柳氏都跟派了信鸽一样早早的知道。 柳氏并不是只会河东狮吼,吼就有吼的底气,平日里妇道人家的嘴脸许不过是跟世人虚以委蛇。 约好的,窦二中途截走小河,演一出戏,让耿小河以为牛小桃无情无义,让他死心。柳氏再假模假式拿银两来赎人,带自己的小崽子回去。 只是现在窦二为什么突然将他给放还给她?小桃百思不得其解,这不会是柳氏交待的!难道这块玉,非跟放在她身上不可? 牛小桃好好地收回玉佩,不再跟小河啰嗦,挑了一个凉亭,牛小桃掏出个饼子开始嚼: “是怪我吗?” “不怪。”耿小河一时之间并不想说啥。人家将你弃之不顾,你还贴着,是有够嗖嗖贱的! “真不怪?”小桃也是不信,追问了一句。 小河尴尬地点点头。 “好!”小桃起身。 小河扯了她的袖子把她拉得坐下来,真心地说道: “没事,我真不怪你!” 小桃疑惑地看着他。小河蹦跳着出了凉亭,伸了伸胳膊腿儿的,大声地喊道: “你都哭了我还怪你啥!” 牛小桃惊呆了。临别的时候,将玉塞给了他。只想着给他留点什么,万一他……等不来自己,临走的时候,也不至于太伤心挂念……那一刻,泪水奔涌而出。 “哪有?你哪里看见了?”牛小桃怎么会承认。 “哼,凭什么我什么都要告诉你!”小河扬起下巴,傲娇起来。 “骗鬼!” “你抬头了!”耿小河从来都是第一句不说,第二句全招。 牛小桃听了,握着剑鞘,重重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小河吃痛,却生生地受了。 每次牛小桃挨打挨得惨眼泪要落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把头抬得高高的。 没有人发现过,只有耿小河,每一次都记得! 第三十九章 歧路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39歧路 小桃本想抱抱哄哄,突觉后面有人,柳氏的第二批人马这么快就到了? “怎么了你?”不知道耿小河是不是天生官宦子弟,生来就有游山玩水的兴致,正叼着草叶子,甩着手往前晃荡呢! “停下歇歇。”牛小桃示意他进凉亭。 “不饿,不累,不想!”重回牛小桃身边的耿小河心情好得很,完全忘记了自己被遗弃在行虎崖的难过,一点也没有和小桃生分。 “进来!等我去打点水你喝。” “我不渴。” “要喝!”牛小桃眼睛一瞪,耿小河就不做声了,拿出自己的幻术小道具,仔细琢磨开来。 牛小桃借口打水,闪到暗处。小河把玩了好一阵,小桃还是没有回来。天色有点变了,远远还打了个雷,看样子一场山雨要来了! “牛小桃!你回来呀!” 没有回声。 “牛小桃,你又撇下我是吧!”小河心里一慌。 还是没有声音。 “好啊!我也没做啥你就撇下我是吧!你好!趁早跟你说明白了——你若撇下了我,我便也一辈子不理你,叫你难过!”耿小河嘴巴上倔着,心里并没有这样想。 喊声叫飞了几只野鸽子,顿时显得周围林子里静悄悄的,小河的心猝然紧张了起来。天色尚可,怎么背后发凉呢! 他转身一看,妈呀,一个粗莽的中年汉子站在他身后,蒙了脸,看不清面容,髯须却硬,乌黑乌黑的,都刺出面巾来,迎上来就让人觉得是大恶之人。 “你是谁!” 来人并不回话,抽刀冲过来便砍。 奇怪,对付耿小河,他哪里看出来的要用刀? “好汉!手下留情!我把身上的盘缠给你便是,现时天下严刑厉法,好汉何故招一条人命背在身上呢?” 来人似乎在意的不是他身上的三瓜两枣,更不怕什么虚拟的王法,只管扑将过来。 “哎哎,你这人,我兄弟打水去了,你不怕待会我们两人围攻你吗?”小河威吓道。 来人闷声,默默追砍,小河围着亭子跑了几圈便气喘起来,眼冒金星“刚”一下撞在柱子上,眼见就呀的得挨上一刀。 当地一声,刀给人隔开了,故意引蛇出洞的小桃跳了出来,一刀拍在那人背上,断喝一声: “你是谁!”牛小桃感觉这不是柳氏的人。 那人根本不屑多出来一个,钢刀拍在他背上,就跟没事一样,只管径直往前,只手擒住因为靠山归来,一时大意的耿小河,夹住他就往前奔。 “小桃小桃,救我!”耿小河被夹得前胸贴后背,硌得生疼,心里却不疼,知道他的小桃必然会追上来的。 妈的,怎么又绑票吗?他耿小河到底有多贵气啊! 小桃也气,气耿小河是不是在市镇上游玩耍宝露了富惹了真正的贼人,挑起衣襟就要往前追。 一步未出,却突然脑后过风,一片黑影落在身后,她下意识护住自己,转身亮起花刀,照着对方面门劈去。 那人胆大,未曾蒙面。乍一看好生面生,但仔细瞧又很是面熟。 牛小桃一时结舌,来人却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桃儿!” 牛小桃脑子嗡地一声,爹? 正是暴雨夜来去的牛大。 牛大也没有想到桃儿已经这样大了。他愣怔地看着这个衣襟都略略显得紧小的半大孩子,眉眼间已经透出了她母亲的刚毅果敢。 牛小桃更是太久没有看见自己的爹爹了,开口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牛大走近一步,抚了抚小桃的头顶。毕竟是带大自己的人,再突兀也还是自己最亲的人,牛小桃立马缓过神来,脱口道: “爹,那人拐带了小河。” “让他去。” “不行,小河身子弱,他会……”小桃争取道。 “他是爷们!你天天带宝弟一样他能壮?” “那也不行,他得慢慢来。我和他不能走散了,我得把他还给柳姆妈去。” “慢慢来?慢慢来黄花菜都凉了!他再不去,就看不着他亲爹了!” “啊?”牛小桃讶然,牛大一去十年,如今这话意思却是知道他们近日的事情。 “刘昌辉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官员杀妻,从重从杀,秋后问斩。”牛大果然知道很多。 “没有回寰吗……” “有。你的耿小河,他若是走得快,父子俩法场还可以见一面。走得慢,下辈子吧。” 小桃听得这话,迈出去的脚定住了,迟迟道:“那个黑衣人,靠得住么?” “靠不住你就早死了,还靠不住。”牛大不屑道。 “爹。”牛小桃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个字喊了出来,“您得保他平安,他是柳姆妈的命,也是桃儿的……” 牛大不耐烦地一挥手: “行。我心中有计较。不过你就莫喊我爹了!你年纪小小我便弃你而去,实在当不起你这一声爹。” “不,你就是小桃的爹爹。”牛小桃拗道。她虽然没有弱小女娃扑上去认亲的冲动,心头却是亮的,她不怨牛大。 牛大眼眶子一酸,停了一下,又恢复平静道: “你能独自上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大概的事情。你是鹿家的人,你得回鹿家去!” “爹,我的脚程快,我可以背着小河赶上去……” “他有他的爹要找,你有你的!”牛大见她还是没有明白他的用意,脾气有点上来,沉声道。 “哈?”牛小桃以为自己听错了,山雷怪响的啊。 “你先跟我去找一人,然后再去找你爹。” “啊?你不是我爹?还要找一人?再找我爹?”牛小桃显然被绕晕了。 “废话真多!只能跟你说,如果你就这样找上门去,倒是很快就能见到你爹,不过你鹿家就真的绝后了。不仅你,还有你爹,你俩都难免一死。” “噢噢!那您是要带我去见世外高人?”小桃面色绯红,有了几分血气。 “天下哪来的世外高人。”牛大脸色还是不好看,一下就挑断了小桃少有的幻想:“凡人都只能靠自己,自己就是自己的高人!” “哦。”小桃乖乖的。 “这一路我还是叫你小桃吧,省的节外生枝。” “嗯。”小桃知道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您是我的?” “只是一个带你逃命的粗人罢了。” 哦,原来自己从小听他叫自己桃儿,并不是美如山桃的意思,而是耳畔一直回荡的:逃! 小桃知道,重遇牛大,她离自己的身世和真相更近了。可她也不免踟蹰了,那边小河实在放心不下,离开得太仓促,一句交待的话都没有呢。 牛大见她犹豫,言语中不免流露出失望之意: “你要是儿女情长,不如回你的鹿门。” 这句话把小桃给喊回了神,她刚刚从鹿门蘸着狼血挣脱了出来,怎么会无端端地回去。 “我不回。” 牛小桃无奈地望着幽远的小道,心里牵牵挂挂。 殊料反是耿小河挣脱了黑衣人,从山弯那边脱身而来:“桃儿,桃儿,我在这!” 当他猝然看见小桃跟另外一个黑衣人在说话,脚步一踉跄。这是怎么回事? “桃儿,我们走这边跑!”不管是什么,他还是天真地喊了桃儿。 牛小桃却因为牛大的话没有挪动步子向他走去。 “爹爹,他都过来了,我可以跟他交待两句吗?”牛小桃一时换不了口。 “交待?可以啊!拖拖拉拉,还能做得成哪一件事呢?若他耿小河黏住你就是不肯呢。你是由得他跟了你走做不孝子;还是你依着他,慢慢哄到日头下山?” 小桃闻言,终于默默无声。牛大反头就走,她紧紧跟上。 那边的黑衣人早撵上了小河,见那牛小桃远远地隔在路端,身边有他们的人,也就不着急抓着他到手里,停了脚看着。 “敢不敢放我过去!”小河激将道。 “你过去,她撇你撇得更快,这还没有看出来!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从不说话的黑衣人意外地回了他一句。 “小桃是不可能撇下我的。”小河心里还在想桃儿昨晚都答应了——等明天呢! “我可不怕你过去!”那黑汉子倒笑了起来。 “那你别跟上来!” “嗯。”黑汉子还给他退了两步,小河撒丫子就跑: “小桃,你快过来,我们走这边呀!”他扬起手来指着中间的一条路。 小桃明明听得他的声音,却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了。 咦,怎么被黑衣人说中了?小河边跑边想,小桃是被人要挟住了,还是,还是真的要刻意撇了他去!行虎崖就很刻意,这时候…… 一急,小河的眼泪水儿又迎风掉了下来:“桃儿!桃儿!桃儿!” 认他嚷得嗓子劈嚓,牛小桃就这样像风一般,即将消失在路的尽头。 喉咙里好比挂在外面风干了一夜的吊梢柿子,呛得自己一阵干呕。 黑衣人走过来,毫不生疏地拍拍他的背,又不留情地讥笑道: “瞅你刚刚口气大的咧!你现在还有那口气儿不。” 耿小河才不管呢,他猛地直起腰来,反手抽出一只箭。 “好小子,来脾气了!!好!!”黑衣人收刀大赞道。 耿小河的箭法,是耿家庄第一,也是他的护身大法。他臂力不够,射得不远,但是只要在他的射程之内,就很准。 一支野雉翎,在阳光下闪着荧光,破空而去。 那箭果然准星很飒,冲着牛小桃的后背心就钉了过去。 牛小桃感受到了风声,也没有躲闪,只管走自己的路,就像她算准了一样,那箭犹如强弩之末,将将地就在她身后轻轻落了下来。 耿小河仿佛早就知道这一箭的宿命,像个小孩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小桃,你真撇下我,你这个坏女子!” 黑衣人哪里还有耐心听这些,他三步抢上前,撇了他的弓箭,又将他夹在腋下,反了牛小桃的方向,径直走了。 被夹在人腋下直晃悠的耿小河,咬住自己的拳头,恨恨道:好啊,牛小桃,你真不要我! 他并不知道,好几年内,冷心冷肠从不做梦的牛小桃,开始夜夜噩梦,梦见他站在自己眼前,一天一遍,哭唧唧道: “小桃,你真撇下我吗?” “你还不来接我吗?” 直到有一天,梦里他说: “小桃,我让人给害了!” 牛小桃霍地从床上圆睁着血红眼睛坐起来! 第四十章 落脚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回耿家庄?”黑衣人是牛大带来的伙计。路上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说牛小桃要改弦易辙,走另外一条道了。 “回。”耿小河差不多省过味来,从行虎崖被放,他就知道是老妈的厉害。一个年轻寡妇,在男丁如林的庄户上,吆三喝四,能是省事的?连路见顷都被她骂窝囊废那她差不多是能上天的主! 可是此刻他也打不过人,只有绝了望,求人道: “回之前,能带我去趟丰都吗?” “没交代。” “是不是也没交代你一定要抓了我回耿家庄?” “……也没。”黑衣人直讷,被他问倒了,“不过牛大倒是交代了我……” “哪个牛大?你说小桃的爹啊?刚刚那黑衣人是……” “嗯。” “他交代啥?交代你要善待他的女婿是不?!” “他交代说,如果你要去丰都,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带我去!我要在那里等小桃。” “她一时半会不会去那边。” “我都说了我等她!” “去见自己老子不好吗?”黑衣人粗声粗气,“牛大说,如果你想为父脱罪,倒可以带你去。” “我老子早死了。”说起来,耿小河心中一直以那个在他三五岁上就为了耿家庄死了的耿新城为傲。 “刘昌辉呀!”黑衣人强调了一遍,“年后问斩。” “他?”小河鞋尖挑着地上的石子,淡淡道:“我跟他只见过两面,算哪门子父子。” “他到底是为你亲生母亲报了仇的。” “霍,他一个大男人,若真心铁意,就不该让祸水进门。” “哼,你这是没有娶亲。大孝当前,当儿子的扛得住?” “愚孝。不孝有三,见父母犯大错而不纠,是为大。” “啊……这!那许是那刘氏是个大美人,刘大人一时给猪油蒙了心?” “你别以为我打不赢你!”耿小河捏着自己的拳头。 “美人干得出这样的事嘛。我姆妈才美,小桃才美懂嘛!” “毕竟是亲老子,怎么也是要去见的。你不想见他,他……” “他不是还有两个嫡亲的儿子嘛?” “那俩货就不提了。杀的是他们的亲娘,他们能有什么好替刘昌辉说的。” “我也没有什么好替他说的啊。” “随你!走不走!” “走!” 黑衣人脚程利落,裹挟了耿小河,竟是飞快地到了丰都城,比小河想的要快多了。 耿小河完全被丰都的繁华吸引了。怪不得小桃要来这儿找亲人,她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黑衣人把他带到了丰都,却没有安排他的意思。只将他扔进一个大杂院,跟一群卖艺耍宝的在一起,小河有点外来的手艺,人又机灵,竟然落下脚来。 第四十一章 快婿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耿小河稍微熟识了一点丰都城后,就惦记着丰都鹿府,寻摸了大半个月,终于找着了。 他人小不知凶险,白天就去了。 那宅子看着很是荒疏,皇城根儿下,寸土寸金的地方,却萎缩成这样,连左近的巷子里都没有人走动,一看就是个生人勿近的不祥之地。 耿小河心中装着话本子里的故事,只当它是真的。来的时候是提着心来的。 不曾想是这般门可罗雀的光景,他翻墙进去,落下地来便看见一个颀长身形的人站在中院树下,他一阵寒毛发憷,便躲在墙根的草垛里,紧盯了半个时辰,那人都一动不动。 他能等,却不耐寒,捱不住了便索性跳了出来,道: “喂,这家就你一个人吗?” 那人也不着吓,也不回头,就像没听见一般。 “你怎么不说话?”耿小河干脆上前动了一下,走到那人正对面。 豁,吓人一跳,那人只是黑眼珠子轮了一下。 “说说话呀!”小河挠挠头,自己不请自来,倒不可以这样嚣张,便软了声气: “我就是……来问问路。” 那人闻言,眼珠子一定,似乎在认真地看他。两眼过来,竟伸出手来往前探了一探,摸着他的肩膀,摩挲了两下,不相信似的,又摩挲了两下,猛然缩回手去,面色薄怒: “额……唔。” “哑巴?”小河只下意识嘀咕了一句,那人的眼睛里,便怒气弥弥。 “不是?” “嘿……唔。”好像在赶他走。 那这是多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啊?嗓子都已经没了,只会呜呜地发几个音。 耿小河握住他枯瘦的手,再次诚恳地问道:“老先生,你好。这个鹿家,还有人吗?” “额……唔。” “你是鹿家的人吗?”耿小河又问了一句,想来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小河自来熟,他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润润喉咙吧。” 他放了那人的手,到屋子里去找水,这才发现,屋子里冷锅冷灶,啥也没有。 他走到摇井旁边,灌了一点浑浊的引水,吃力地压出了一桶清水,然后烧火烧水。柴也没有,是他到树下扒拉了一堆的叶子。 忙活了半天,呛得满脸通红,才烧滚了一锅水,凉了一碗,给屋外的人端了过去。 那瘦高个子,也不拒绝,站着就喝下了。 “嗓子好点没?”耿小河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便说:“我想打听一下,鹿家还有什么人啊?老仆人也行,我要来……” “什……么?”对方突然发出了沙哑的字音。 哎呀,不是哑巴。 “我要来认祖归宗。” 那人手一紧,抓住了他。 “不是,我上京是来认祖归宗。但是我有一个朋友,要找鹿家的人,我现在是来办她的事。” 那人手一松,便没有了动作,也再无回答。 “我现在在街头卖艺,有空就来看你。你若嗓子恢复了,我再来与你聊天。” “我这里有一个饼子,给你吃。” 第四十一章 小友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1小友 耿小河有空就去替那人烧茶水送饼子,一来二去的,冬天都要过去,正月要来了,那人开口道: “洗……澡。” 你确实要洗澡了,小河心里说,走近一点,味道就冲鼻子。 “行。”烧水他最在行了,在家的时候,也就干过这一件事,拿稻杆子往灶里塞是谁不会吗?再说山里冷的时候多,那灶火边上,是最舒坦的地儿。 把水给他倒到澡盆里,替换的水也放好,小河便退了出来,垫了腿,坐在台阶上。 那人挪步进去,阖上门。 小河很容易与人亲近,便说:“要我搓背吗?” 里面没有声音。 百无聊赖一段时间后,那人还是没出来,小河说:“我走了,明日再来见你。” 他走到大门边,那人却打开了门。冷冷的月光下,他一袭青色里袍,清隽瘦矍,道骨仙风。 “要……走?” “不走。反正夜里也没有哪里去的,陪你说说话么?” 小河又退了回来。去灶下箍了一炉火过来,再将院子中的两把竹椅子拎了,放到屋檐的长廊下,与他上下坐着。 “你,怎……如许,会……照顾……?”这人说话依旧艰涩。 “害,我在家里的时候,是得了人很多照顾的。现在离了他们,就一点一点都想起来了。他们对我可真好,其实很多事情我自己也会做的,那时候就是堂而皇之地不去做。” “他……们?” “嗯。我最会跟我家姆妈邀功请愿不要脸了,我大桥哥也奈何不了我,还有小桃……嘻嘻,她可凶,可也酿着我的。”耿小河是多怀念耿家庄的土少爷生活呀。 “妹……妹?” “不是,童养媳!就是,打小做我媳妇的那个,可俊俏了!” “嗤……” 小河一听这声气,是嫌我们乡下人打小养媳妇嘛!!这不书呆子吗?他赶紧讨好道: “我们家没有薄待她,她大了,想干啥干啥。现如今,她去找自己的家人,还……还未归。” “唔。” 一阵沉默。 “洗得舒服吗?”小河随口一问。 “舒……服。”那人将两个字放在舌头上,如同研磨一般,将两个字都蹍碎了,然后说了这些天最长的一句话: “若是……妻儿家小……皆在……” 小河一听,若是妻儿家小皆在,哎,这话不能接啊。 他们坐着的地方,背风,又有暖炉旺相,小河不经疲累,话头微微一松,他便迷糊了。 醒来的时候,那个人眼眸如星,捉住他的肩膀摇道:“谁?” “什么谁?” “梦里……喊谁?” 小河回味一下,莫非自己又做了春梦,顿时羞涩道:“小桃?” “不……是。” “我梦里只会喊小桃。”耿小河笑道。本来就是,他这事被大桥取笑过的,他记得可清楚咧。 “鹿……” “饮溪?”难道自己说的是这个吗? 那人的双目难不成就因为今日里认真洗了一遍,突然清明可见的现出了泪水: “鹿饮溪?!!是你的谁!” 耿小河犹豫了,要把小桃就是鹿饮溪的事情跟这个人说嘛?会不会不可以?可对方那个样子好怕人啊,不说给他知道,仿佛就要捏碎他的肩膀头子了: “我媳妇呀!”耿小河只有实话实说,也不知道咋的了,一说到她是自己媳妇儿这件事,耿小河就有些兴奋,腿肚子都酥麻。 那人悲怆地立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快步迈下台阶,捡了一根枝子,在地上将那三个字写了,指着耿小河说,“是……吗?” “嗯!”耿小河也兴奋起来,能够知道“鹿饮溪”三个字的,应该是与她父母有关的人了吧。 “男……女?” “都说了是我的媳妇儿了!!” “啊!!唔唔!”那人嘴里囫囫囵囵,不知道在激动个啥。手舞足蹈的,张大了嘴巴又哭又笑,跟个小丑似的难看,却让人嘲笑不起来。 耿小河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他大胆地问道: “您能告诉我,您是这家的的什么人了吗?” 那人又沉默了。 “您不能说是吗?那我走了。”耿小河说完,担心他以为自己拿“鹿饮溪”这事要挟他,让他不舒服,便又说了一句: “天色晚了,我该归去了。明日得空再来看你哈!” 说完便帮他把炉火埋了灰,稳稳当当的拍拍手,准备还是翻墙走。 “守宅人!”那个枯如藤枝的老树干,完完整整地说道:“我是鹿家的守宅人!” 第四十二章 归宗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2归宗 “给你看看。”翌日耿小河再次翻进鹿府的时候,含羞带涩地递给他一副画。 那人不接。 耿小河就自己将画卷展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鹿家的饮溪。” 那人才“叮”地一声像回过魂来一样,打眼望来。 画上是耿小河梦里的牛小桃。小桃正在一棵桃树下,倚树远眺。身上穿的是那年端阳节姆妈给她做的新衣,正是那一年她成人。 那人盯着画卷,“她一直,还好吗?” 耿小河一阵心慌,他对牛小桃是极好的,只是但凡脱了他的眼,姆妈的藤条就无处不在,小桃身上可不像其他人家的闺女那么水滑,是有伤痕的。 耿小河仿佛是跟媳妇儿回门的小女婿,一下就被问到了尴尬处。 “还好……”他吞吞吐吐道,“分开的时候,个头比我还高出一丢去呢!” “哦,那谢谢你家姆妈。” “没得事!那也是她姆妈!!”耿小河见人家不追究,精神立刻松快多了。 “我能问问,桃儿,不,鹿饮溪,她是这家的什么人嘛!” “……我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吧,我们再说。” “那我能问问,以后我叫您啥?”耿小河怕不是心里还想着叫人阿爹的美事。 “鹿二!” 他没有说谎,眼前这个大气不绝的枯干男子,正是鹿家唯一未忘男丁——鹿东厢。 耿小河却听着像这家的仆人的名号!既然如此,大家也都差不多,索性问个清楚: “咱家遭遇了什么变故,怎么如此地落败。” 鹿东厢看了一眼这个套了这么久近乎的小孩,他能说什么呢。 这个小孩来得突兀啊——瞿家这么多年不再过问鹿家,现在派个人来,还抛出了鹿饮溪,难不成想从他这里知道点什么?鹿家还有什么呢? 难道是大哥?是没死?是被他们发现了行藏?还是要回来了?所以他们突然有了动作? 鹿东厢内心一阵激动,又按捺住自己平静下来,这些年起起伏伏,希望又失望的次数太多了。 只是,这画中的女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造的过假了,眉眼几乎就是自己,而脸型与嘴角,却很像亡妻。这样的煞费苦心,靠了进来,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是一定是死水临澜了。 耿小河这边,他知道自己是撬不开这个守宅人的嘴巴的,他想知道的可多了,如果他能提前知道点什么,以后遇见牛小桃,就能有话说了,不至于见天地去埋怨她丢了自己不是。 他一个人嘚吧嘚嘚吧嘚地说开了。 在他心里,一个老树干,有什么好防范的。 他便将自己的身世给他说了一通。进京的缘由也说了一遍,最后刹不住车,连自己是刘昌辉的儿子,进京本想送他最后一程却如今懒心懒意,都一并说了。 “昌……辉?” “嗯,刘昌辉。你说,我改叫刘小河能好听吗?不能啊!” “哪里人?” “郧阳县。” “郧……阳?” “是啊,小地方。” “当年……” “嗯?”耿小河惊讶,他怎么有开口的迹象。 “有个……县令……很出名!” “啥出名不出名,小地方的父母官,这丰都,怕是无人知晓。” “不,他当年在丰都很出名。”刘昌辉婉拒驸马之位,誓死不休糟糠的事情,其实在士大夫这里,有几分美谈的意思。 耿小河这才听说,当年的刘昌辉因才学出众,颇得皇帝赏识,想将公主许配于他,他却婉言谢绝,告之家有糟糠。 皇帝并未多加追究,倒是他母亲,替他在家中宗族面前果断休妻。他便千里迢迢请人将妻子从老家接来,在丰都城再次迎娶,一时沸沸扬扬,好不喧嚣。 “确实如此?我们郧阳人可是说他宠妾灭妻,实在窝囊。” “他窝不窝囊轮不着你们说!”老树干微微现了怒气! “怎么轮不着!他回了老家,便将发妻逼疯,儿子外养,跟小妾生了六七个小孩,倒是死了三个,还不能让人说啊!” “鬼话!他不是……这样的人!” “就是!” “你是他什么人,敢这样唐突!” “你忘了我就是他外养的那个儿子我是谁还我是谁!”耿小河愤愤起身,嘟嘟囔囔,好不烦躁。 在耿家庄,在郧阳县,他都没有表露出一丝半点,但是心里,委实觉得不光彩。 老树干突然定睛看了一样,说了一句:“像!” “我可不想像他!” “你像你娘!” “哈?” 耿小河愣住,这老树干,认识那刘昌辉能理解,认识深闺妇人,那是有几分离奇。 “昌辉呵昌辉!你也是天下第一的冤枉人啊!” “当年你父亲,自来到丰都,便人气扶摇,名满丰都。那年进举,也是一举高中。名门贵族都想与他攀亲,后来因为公主对他青眼有加,大家才纷纷罢了。只是没想到,他婉言谢绝了公主好意,那公主是个颇有心地的女子,并未如何。皇帝见此,也没有多加怪罪。倒是他家中母亲厉害,见儿子高中,因家眷拖累而前途受阻,便召集宗族之人,以寡母之身哭诉儿媳不孝,逼得你母亲自请合离。昌辉听说后,千里迢迢将你母亲接到丰都,再次迎娶。故而我们也曾有幸窥得一面。所以,知道你像你母亲。” “一面?窥得一面就觉得我像我母亲?怎么你也挺能胡诌呀!” “你母亲虽出自山小,但姿色却异于各类名姝,让人过目不忘。你父不惜前途而要保存于她,当时我们都觉得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是说我母亲,漂亮?” “极其美艳。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才让我们知道,你父亲,并不是单单沉溺于她的美貌贤良,而是……” “还能是什么,哼!” “个中情形,外人也难以道尽,只是我知道,昌辉是一个大丈夫!” “哼。” “日后,你必然是会知道的。只不过,看眼下情形,他大概是没有机会和你讲清楚了。” “要不你告诉我呗。” “我也是旁人,他若想你知道,在进京受事之前,应该会告诉你的。他既然明知进京会死也不想告诉你,那就随他的心吧。” “可我现在想知道了。” 鹿东厢不做声。 …… 耿小河突然被说得非常想见那个刘昌辉一面。 “我去救他!” 第四十三章 鬼见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3鬼见 牛大当年扔下小桃远离,第一站就是去了丰都,在那里,他找到了鹿府,冷冷观察多日后,才摸了进去。 院中寂静孤冷,各处厢房都结满了蛛网。晚风暖熏熏拂过,也只觉阴测肃杀。他兜兜转转绕了几圈,拐进了这个宅子里他最熟悉的那个院落。 果然里面有人。那人瘦皮包骨,站在院内的一棵树下。手拿书卷,不知道他摸黑能望读些什么。 牛大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感觉安全后,才试探着喊了一句:“二少!” 那人浑然不觉,仿佛这个院子永远不会来人一样。 “二少!” “滚出去!” 那皮包骨咳咳两声,将手中的书给掷在地上。 “怎么,六年了!从前跟上坟一般,日日祭拜。现如今,知道我鹿家死绝了,都有三两年不过来盘问了,今日是记错日子了嚒?明天才是我鹿家的祭日呢!” “二少,我是……” “瞿贼又睡不着了?!他还想来看看鹿家有没有倒灶吗?” “啊呸,狗才是他的人!”牛大听见瞿泽林就泛恶心,用脚重重地跺地,溅起好几块碎石: “你瞧仔细了,看看我是谁!”他低着声音吼了一句。 鹿家二少眯缝起眼睛来,借了月光,细细打量了一番,然而并不识得。 牛大只好自己表明身份:“那日,我是瞿贼的手下人,但是,我没有做昧良心的事。我,救了你家的人,今日,来与你说一声。” “噢,似曾听说有一个节士。说是瞿贼手下,抱打不平,替我鹿家救下一条人命,以致自己一直被瞿贼追杀!原来是你。”鹿东厢语声淡漠,似乎并不很感激。 牛大听懂了,这个二少知道的并不多,而且,还对他颇有疑心——似乎觉得他只是瞿泽林放出来的一个探风者。 按常理,正常人见了恩公,怎么也会激动一二,问问生者是谁! 果然,鹿东厢见他沉默,便以为自己猜测对了,讥讽道: “无亲无故,你救我们家的人干什么?场面你也看见了的,就不怕死么?” “我原本也差点是个死人,有什么怕不怕的。”牛大一屁股坐到阶前的一个石墩上,缓缓说道。 “哦?”鹿东厢心里只是等着他继续编。 “当年水灾,我和妹妹逃难到京城,染了疟疾,妹妹卖身求药,才救回我一条性命。” “哦,妹妹?”鹿东厢叹了一声,“有亲眷真是好啊,哪怕是个妹妹,也聊以依靠。” “嗯。” “那现在,你这妹妹呢?” “我妹妹你不知道吗?”牛大抬起头来反问了一句。 “我应该知道吗?”鹿东厢奇了。 “经年久月,想来你是把她忘了?”牛大摇摇头,粗粗地叹息了一声。 “我?把她忘了?”鹿东厢叹道,他这一生,坐困愁城,遇见的女子屈指可数,还能忘了谁?难道……他灵光一现,又惊又怕地颤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她?” 牛大点头,跟读书人说话真的费力气。 “力晴?” “我叫刘力耕。刘力晴是我大妹妹。” 鹿东厢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你的大舅子,穷亲戚。” “什么?”鹿东厢惊得下巴没脱臼。他不信。 也不怪鹿东厢不清楚,当年这个事,是梅姨娘一手操办;鹿东厢常年缠绵病榻,梅姨娘提议给他结婚冲喜,可鹿老爷子觉得这种事对女方不善,便没有同意。 梅姨娘便自作主张偷摸着买来一个丫头,然后说是东街酱油铺子家的小女儿,说是家底单薄人丁多,愿意这门亲事。鹿老爷子见事情都给操办到半路了,也就被迫答应了。 内府的事都是梅姨娘做主,很快就将她娶进门来。没想到这个女孩子温存知礼,落落大方,一向乖戾黯然的鹿东厢偏生喜欢得紧。 这一欢喜,身上的沉疴渐消,不出几个月,深居闺阁的刘氏居然怀上了孩子。一家人都以之大喜大吉,看得很重。 那日鹿老爷子做寿之前,刘力晴与鹿东厢商量说:“大寿之日,我想跟老爷子禀明家世,到时候可否让哥哥也来鹿府投靠,咱们再替他寻个女子,到时候,两家开枝散叶,咱们二院也是天伦共享,金玉满堂。” 鹿东厢是满口答应,喜不自胜的。刘力晴一番话说得他心花怒放,感觉家中香火鼎盛之日不远,便许诺道: “舅哥定然是个有福气的,院中的差事随他挑拣;要是他想开铺子,你拿几处给他打理便是。” 刘力晴听了眉开眼笑,揶揄道:“人都没见过,就大把的许诺,你可真是大方!” “明日不就见了?” “嗯。我这哥哥那病染得急,我嫁进来的时候,他都还在病榻上。好了之后,我让他来,他说我在大户人家不容易,容他去找个差事再来,虽然谈不上体面,也好歹让我有个自食其力的娘家人!” 鹿东厢听得颇为感动,心下便对这舅哥十分好印象。 “我这哥哥长得如何?不知道满不满意我这个妹夫?” “哥哥块头大,武艺强,庄户上好勇斗狠的人都怕他。不过也是从小护着我打出来的名号。他额上有个深凹,原是被人给下暗手给砸的。喏,这个地方!”刘力晴捉了他的手,在他太阳穴边圈了一圈,难过道:“敲在这里,当时差点没死过去!” “日后他就来咱们院里了,便再不会有这些日子,啊!”鹿东厢宽解着夫人,二人有商有量,温馨和满。 彼时,刘力耕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凭借一把好力气,真的在外谋了个差事,只等和妹妹团聚。 起初听说哦妹妹卖身求药,他是气自己气得不轻,觉得拖累了妹妹,后来听她说自己过得甚是美满,还让他来鹿府,他就不肯一口答应,思忖着不能让人瞧不上,让妹妹在府内矮人一头,便推脱了些时日,努力在外面寻了一个差事。 殊料第一次出差使,就是跟着瞿泽林去鹿府拿人,围住府门的时候,他打听了几句,知道不好。 进得门去后,便在开始四散抄查的时候,偷摸去找自己妹妹。 此刻牛大提及已逝之人,鹿东厢死死盯着他脸上那个硕大的凹陷看了看,问道: “你这凹陷是怎么?” “小时候替妹妹打架,遭了暗手,不妨事。” 鹿东厢心头一动,真的是力晴的哥哥。 一时间两个大老爷们相对无言。鹿东厢的脸上只有麻木地淌下泪水。 牛大看不得他这样,勉强开口问道: “这些年,是谁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自己。” “你一个人?”牛大很难相信这个传说中弱不禁风,夜夜鬼哭的二少能一个人过上这个五六年。 “当年梅姨娘点火烧了那些卖身契,官府确实无从查找那些个出去的人。有几个没死的,又忠心的折返了回来,说要伺候我,都被我遣走了!” “都遣走了?” “嗯,不过有个唤做少安的,是从小跟着我的,力晴也很喜欢,将他当小弟弟一样带着。小半年间的时候,冒着生死的危险回来过一趟,说愿意替我效死。我哪能让他去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他哭着不肯,说不忍心鹿家被人这么强拆了,我见他志气大,便让他去边地找寻北门大哥。” “然后呢?” “这些年过去了,他一次都没有回来。” “那是真的都死光了!!”牛大霍地一声立起身来,也不怕这话惹鹿老二伤情,直通通道,“你们鹿家,这!还有翻身的可能吗?我妹妹就这样白白惨死了??哈?” 他绝望的声调让鹿东厢睁开了眼睛。 “当然要翻身!”他反问道:“难道你也以为,我苟活世上,是为贪生?” “那,怎么几年过去,毫无动静。”牛大的脸有几分红。 “几年?真相埋没百年的比比皆是,区区几年何谈翻身?如今鹿家偌大,毫无生气,但我绝对不会就让鹿门从此消失。我半生在此,也不过等待大哥归来,以期为鹿家洗雪冤屈,还鹿门一门清白。” “北门大人,就这样一直没有消息吗?” 当年京城的人都知道,直到最后太子凯旋,也没有将鹿北门带回来。 只是太子力争,说他并没有背叛,上面才没有刻意追查,保全了鹿东厢这残存的一点星火。 “没有。兄长无声无息,滞留边地数载,如今也不知生死。我留在这个地方,凉夜思及,心中也不是不知道,此事应该大是无望。” “后悔吗?” “后悔!后悔没有和家人亲眷一起上路。这些年总以为能替他们做些什么,殊料却还真的是天意不怜,毫无用处。” 鹿东厢这些年默默等待,总抱着一丝侥幸,好比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个浮漂。 现在牛大直言问起,就好比来了一根小刺,将浮漂戳破,里面淌出来的绝望像湖水一样,将他这个日薄西山之人迅速淹没。 “不要后悔!做了就不要后悔。你没去死,就是鹿门之幸。我妹妹绝不会怪你!还有,你别忘了,我还替你家救下了一个人呢!” “哦,我替他谢谢你。”鹿东厢淡淡地说道。 “我救出的是谁你不知道?”牛大瞪着眼睛问道。 “鹿家有名有姓的,都当着我的面死绝了。其余家里的仆从,只要不是我院子里的,我也都不大认得。” “怎么不是你院子里的?” “我院子里的?”鹿东厢略略思索,“仲春?仲夏?” 鹿东厢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继续回忆,“我都看见他们一个一个被捉进来,死在我面前了啊。” “什么仲春仲夏,什么仆从?是你的孩子溪哥儿啊!” 鹿东厢闻言,差点一个栽倒,他缓慢又缓慢地伸过手来,一把揪住牛大: “鹿饮溪?我的孩子?力晴肚子里的孩子?” “嗯呐!” “你这半夜跑来骗人算什么呢!欺负将死之人干什么!孩子不是胎死腹中了吗?!” 想到这里,鹿东厢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慌得牛大不知挑那句话讲起: “孩子没有死,我,我……。” “啊呀!你怎么……做的?!” 当时梅姨娘和鹿南庑都死在了刘力晴身前,那刘力晴也是一刀给戳在了心口,昏死过去。 刘力耕当时不是进门后就各处翻找嘛!他心急如焚,手上做做样子,心里一直挂住内院的人,后来见有人将尸体拖到后院来处理,他定睛一看,脑门嗡地一下就炸裂了。 浑身血迹斑驳的,不是自家妹妹是谁!还大着肚子! 触目一看,刘力耕浑身的血液都掉到了地上。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阴阳两隔。 刘力耕冷汗哗哗地流淌下来,他冷住声音掩饰住自己的慌张和愤怒,跟那个拖尸体的人说: “兄弟,这妇人血气污浊,晦气的很,让我来。”那二人一听,想来一尸两命确实晦气,便一下松了手,转身去拖其他的。 渐渐的后院死尸多了起来,这事也不是人爱干的,兵丁们见刘力耕傻头傻脑闷声干事,便一个两个都出去了。 刘力耕这才有机会抱住刘惜晴,伤心欲绝。怀中之人听了亲人呼唤,竟有返照的回光,冲他含了含眼皮,弱弱地说了一声“救孩子”,才撒手人寰。 刘力耕将她的钗环插在旁边一个丫头的头上,再搅合了两件衣裳塞在人肚子里,李代桃僵。 随后偷偷将人抱到人迹罕至的柴房,在那软草顶垛子上,硬着心肠,将那个孩子剖了出来,拿两片围裙一裹,最后狠心在妹妹身下放了一把火,夺路而逃。 “那你怎知道抱着孩子回鹿门?”鹿门的存在,连西尘和南庑都是不知道的。 “我在抄检的时候,入了你夫妇二人的内院。搜捡之下,发现一沓地契。见那地契上居然有几张写了我妹妹的名字,我便知道你家待她不薄,知道今天情形不好,就替你们藏了起来。这里面有一处,便恰恰是鹿门。” “嗯!那是我禀告姨娘和父亲,她有喜的那一天,家父赏给她和孩子的。这个孩子,是我鹿家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鹿门,是我鹿家的老家。我们鹿家,是从那个小地方历经三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喔。那她现在,也算是落叶归根。” “孩子现在如何?可否健壮?” “还在鹿门。健壮,安全。身世无人知晓。” “男孩女孩?”鹿东厢问道。 “女孩。” 鹿东厢喜极而泣:“女孩好!这乱世,幸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孩子需要我接上京来么?” “不必!” “你不想看看娃娃吗?” 自身难保,何必将微茫希望也拽入泥淖。鹿东厢喉头哽动,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她像力晴吗?” “嗯。也像你。” “极好。” 牛大皱了一下眉头:“你是不指望这个孩子了?” “就让她简简单单做一个乡野村姑,平淡顺遂,寻常到老罢了!” “这仇太深,我想着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 “我等大男人都被打压至此,何苦让女孩再受欺凌。” “那你坚守鹿宅,是在等待什么?” “等大哥,等昭雪。” “原来是这样。没事,你原也不知道有个孩子可以指望。只是你这样等,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不如,我去,我去找少安,找大少爷! 鹿东厢点头,他相信,他天然地相信,不要说他脑门上有爱妻说的那个印记,就单凭他能说出鹿门来,这人必然是可靠的。 如今,少安和大哥都音讯渺茫。他唯有赌一赌了。 鹿东厢知道只有信了眼前这个人!即便错信,那也是天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天,把他派出去,总比死寂死寂的好。 大不了鹿家,再死一遍。 鹿东厢摸出了一块鹿西尘的玉佩,递给牛大,权当见鹿北门的信物。 原本他也有一块的,大喜之日,给了刘力晴。 那上面刻着族徽,还有属于他的那个字。 第四十四章 芮礼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4芮礼 “你想皇帝刀下救人?知道走哪扇门吗?” “这……告御状,皇宫门口??” “哼。”鹿东厢冷哼一声,闭了眼睛。 耿小河见他无话可说,知道自己可能可笑了,嘟嘟嘴,想着回去问问大杂院的人。 “从这里出去——对折三条街,有一户叫孙芮礼的达官,你可以去他门下申告一试。” 耿小河心中一稳,直嘀咕,虽然鹿家已经破败如此,但还是熟门熟路的样子,权势啊! 耿小河筹谋了好些天,各路打听,发现这孙芮礼在百姓嘴中口碑不赖,便拟写了申告,又寻摸了好些日,终于让他进了衙门,当年在郧阳县衙门口不是白走一遭的。 “堂下何人?居然为死囚伸冤?” “草民耿小河,不为伸冤,只为郧阳县令刘昌辉申告。” “你是何身份,能替他做申告?” “我是他与发妻邵氏之子,自小外养在他处,跟养父姓氏,由养母柳氏抚养。” 别看耿小河生在小户,可是耿秋镰不是凡人啊。受教多年,自是言谈不俗。 说话言简意赅,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大意了然。 京畿府尹孙芮礼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略略惊讶道:“听你说来,你与刘昌辉名为父子,其实并无牵连,何故千里迢迢替他申告。他的其他三个儿子都没有做声呢?!” “亲父杀母,为人两难,故而那些个兄弟未能发声。刘父生我,世人以为丢弃未养。但多年花费,养母柳氏在草民来时,已经明白告之,皆是他一手接济。他于我,有生恩,亦有钱粮养育之恩;我于他,却无点滴孝行,是而进京替他申告,权当进孝。” “那你做到了啊,世人皆知你的孝心,你可以回去好好地给你养母养老了。”孙芮礼口气清淡,似乎并不想接了这申告。 “是。但草民妄想,您能宽他一二,改为流放。” “意思是,我还要给你一点面子?”满堂的衙役都笑起来。 “我……草民万死不敢。”耿小河一时无法反驳。是啊,刘昌辉杀人证据确凿,他自己都坦白认罪,何来宽宥一说? “这么听来,你是空口白牙来求情?” 孙芮礼也笑了起来,听起来倒并无恶意。刘昌辉这案子,对朝堂上的官员来说,并不像结党倾轧之事,无甚利害关系。他屈居偏隅之地,无甚政敌仇人,没有人来多事踩他一脚。 是以耿小河并未体会到朝堂深幽,他伏地恳求道: “求圣朝给父亲一条生路。他已然无亲无眷,孑然一身,对他已是生不如死;若能开恩,草民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莫说孙芮礼从前对这个刘昌辉还有几分看中,单就他当年敢婉拒崇介皇帝,也是记忆犹新。如今这陈年的故事还有了回音,孙芮礼其实并无拿捏他性命的想法,倒有几分吃瓜的兴致。 但这事事关人命,又不能轻易松口: “你虽孝心可嘉,但可知杀人偿命?” “草民知道。草民还知道父债子偿。据我所知,我朝律法中,曾有为人子者充当官奴,救父性命的先例。实在不成,小河愿意发身为奴,万望成全!” “你愿为奴?”孙芮礼深深看了一眼耿小河,有些惊诧。这小孩的养母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将这小子养得通身的气派,倒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愿意。”耿小河仔细思量过,为奴当差,跟街上的贩夫走卒,也相差无几,至多也就是少些自由多些责骂罢了。 “小小年纪,你倒清楚我朝律法。可是,”孙芮礼问道:“你入宫为奴,能做什么?宫中洒扫除尘,皆为女眷。难不成你好好男儿,愿意受阉割之刑,替父入罪?” 阉割?小河惊出一身冷汗,就是在庄上线鸡线鸭那种?额额额不行不行,他慌忙摆手,磕巴了: “草民……草民本有婚约在身,不敢就此辜负家人。” 小河在吓了一身冷汗的第一时间,确实是想到了小桃,他还期待着牛小桃说的“明天”呢。 “哈哈哈,说的好听,一边要替父入刑,一边还要顾着自家性命,你倒是乖巧机灵到了家。” “阉割之刑,陛下若是要用在草民身上,我哪有逃脱的道理。草民自幼体弱多病,一刀下去……” “呵呵,是人都贪生怕死……” “草民不敢说不是。万望垂怜,家中养母柳氏,还等我给她添子添孙,养老送终呢!” “柳氏有子,是名耿大桥,应无需指望于你啊?”孙芮礼不紧不慢地呷着茶,冷眼望着耿小河。 “孝亲之责,伊不指望,草民却无意推脱!”耿小河认真地回答道。 孙芮礼抚着茶盖的手,一停。 小河以为他心生恻隐,顿生侥幸之心,加了一句道: “小河一生,未曾有幸替生母崔氏进孝,彼时,如若连替生父申告都毫无指望,只怕日后父母泉下相见,也只有执手黯然,悔不当初。” “崔氏?”孙芮礼突然被提醒了。 “悔不当初?”孙芮礼微微笑了。他刘昌辉会悔不当初吗?还是说崔氏会悔不当初? 耿小河正在思忖该如何回复,孙芮礼却流露出一丝奇怪的样子,淡淡说道: “既然你如此执着,那我带你见一个人。” 耿小河正要问见谁,一个槽头棒子劈下来,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46 将回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6将回 “私通?” “难道不是,御赐的大名!哈哈哈哈。” 新年将至,京城突然爆笑成一团。有人传说当朝左相瞿泽林的儿子瞿书通——并非亲生。 大家都拼命取笑这个倒霉小孩的大名,书通,原本说是书海通达之意,如今却被人谐音谐意说成“他的母亲与人私通”笑话了去。 瞿泽林当年娶的可是名满丰都的黛青公主,如果瞿书通不是亲生,那么坊间的传闻,将被坐实。 据传当年叛臣鹿北门未被追究死罪的真正原因,并非太子念及侍读情深,而是黛青公主怀了鹿北门的骨肉,以死相逼,才使得当时的皇上放弃千里追杀啊。 如今已是太子当朝,是为崇介皇帝。 可是当年,瞿家尚不如现在啊。瞿子良当年刚刚坐上丞相的位置,还未稳,皇上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让他家瞿泽林迎娶黛青,他怎么拒绝。 这黛青进门七个月便早产了,虽是一位公子,瞿家上下却难展笑颜。眉眼大似公主,其余却无半分瞿家风采。碍于公主的皇家身份,又不能脸上作色,于是这寒碜的…… 今年年初的时候,公主暴病而亡,瞿家上下长舒一口气,已经在帮瞿泽林张罗续弦的事情了。 此时也不知道是谁,传出这样的话来。遮掩这么多年的事情,如今有人要掀得底儿掉了吗? “父亲,我去查出是谁放出的谣言,定要杀了他才解恨!” “百口莫辩之事,越描越黑!你消停点。”瞿泽林耐着性子,敷衍着公主留给自己的这个儿子。 “那母亲的清白怎算?”瞿书通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父亲已经对自己厌恶透顶,还不知趣道。 “公主清者自清,你不必着急,庸人自扰。”瞿泽林说着这话的时候,由衷地泛着恶心。 两代丞相,瞿家根系庞大又稳固,居然有人拿这事动他,放眼整个朝野,他真的想不出是谁! 这个耻辱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另一个炸雷一般的消息给封杀了。 乌巢国,这个恶瘤一般的存在——竟然兀自灭了。 蕞尔小国——封雪城,借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将其一举消灭。 朝廷欣喜不已,更大的好事传来,封雪国国主说自己国小事大,此次战役虽险胜一招,但自身伤损过大,为图长日发展,愿沿袭前朝与韦朝交好政策,俯首称臣,将乌巢国国主的头颅进献于韦朝。 “皇上神威远摄,区区封雪城,自然担心我朝趁势铁蹄踩踏,故而机警求生,以图自保。” 举朝上下都觉得韦朝有如神佑,崇介听了,脸上喜色,看似欣然,但并不做声。 因为另一个消息夹杂而来。 带“头”来见的,是多年疑似投敌叛变的鹿北门! 天下哗然!鹿北门! 十几年前的唏嘘再次沸腾不已。 会不会乌巢国是鹿北门假手封雪国给灭的? 那他回来是? 据说鹿北门十数年来,可是孑然一身啊!他这样坚守,是为了什么? “回来干什么哟,他们鹿家的人不是都死光了呀?” “啊哟,是哎,跟满门抄斩没有两样哎!啧啧!” “啧,你们忘了前几天传的啦?没准人家是还真有个儿子在呢!要不然拱手称臣干什么嘻嘻!” 街头巷尾,大家纷纷揣测,看似非常期待这个鹿家的唯一指望,一朝踏入丰都,好让大家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来的时候,瞿家门里看似不屑,但内里各自焦虑,打探消息归来的人进出府门,有如蚂蚁。唯独那个倒霉的瞿书通,说不清楚地隐隐期待。 这些事一连起来,整个京城都已经像期待一个盛大节日一般盼望鹿北门归来。 毫不夸张地说,大家都期待鹿北门,能如一个巨型的烟花,给偌大丰都炸一个好看! 与此同时,偌大瞿府,陷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迷阵之中。 瞿子良看似稳如泰山,多年来他去边地寻找鹿北门,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包括去乌巢国。怎么平白地就出了鹿北门与封雪国国王交好的事情来了。 可是那封雪国王子落放却带着一队人马,是真的千里迢迢,来到了丰都。 因为是接待远境俯臣,规格还是很高的。整整六门仪仗。 人头献上,崇介一看,很是解气。可是,鹿北门呢? “感谢陛下给我们送来北门将军,若不是他,我们也无法消灭乌巢国,给百姓安乐的生活。” “呵呵呵。”崇介打着哈哈,这封雪国确实有意思,当年乌巢国嚣张到都敢叫板韦朝,现在你灭了他却来臣服于我,这真是财来人不知啊,风水还会这样转的嘛。 “我家鹿爱卿,不是说一同前来吗?”崇介看上去非常想见见那个,曾经一直陪伴他少年青年时期的好伙伴。 “没有陛下诏令,北门大人不敢擅自进京。他在圣朝乃戴罪之身,不赦难来。” “怎么,怎么就是戴罪之身呢?”崇介打着呵呵讪笑,下面一帮群臣也一同赔笑起来。 “哦?不是戴罪之身?!那许是边境遥远,消息滞塞所致。北门大人家据说已经因为勾结外敌,满门皆灭,一个个没了音讯呢!” 皇帝一时尴尬,看向瞿子良。 “有,有,怎么没有?还有人的。”瞿子良赶紧献殷勤,“当年鹿亭观大人被人牵连,出错在先。但事情一码归一码!当年责罚,并非因鹿大人之事迁怒鹿家,并不是并不是。” 瞿子良若不是这些年混迹官场,此刻应是汗如雨下。 “哦!”王子大喜,“那鹿大人一定会高兴坏了。” 瞿泽林一看崇介的眼睛里,此刻有点怪罪他当年一手灭掉一门的意思,搞得现在处境如此尴尬。他必须为自己的言行找到借口。他发难道: “北门这也没有回来,我们怎么知道那个灭了乌巢国的功臣,一定是他呢!” “嗯。鹿大人就知道有人会这样问。所以他让我们带来了一件信物。” 王子一边吩咐人拿上来,一边睥睨了眼神,揶揄道: “这位大人,您为何总是不肯承认鹿北门大人为国有禄功呢!连我们封雪国的人都对他敬佩不已,何况他的母国!” “那他为什么不敢回来?” “刚刚小王不是说了么,他在贵朝乃是戴罪之身,不能回来。若是能开释身份,我想鹿大人一定千里奔驰,星夜前来!” “那就免去……!”原来是想要平反,这个容易!崇介一开心,几乎要脱口而出。 “陛下!”刚刚还唯唯诺诺的瞿子良,此刻毫不犹豫地出声打断,崇介仿佛被瞿子良这老东西给钳制住了一样,乖乖收声。 落放王子一看,冷笑。 王子的随从已经将东西递将上来,王子道: “北门大人并无虎符在手,没有什么可取信朝廷的信物。唯有这块腰佩,刻有鹿门族徽,如果他家中尚有人,哪怕是一个仆人,也可以认得出来的。” “还哪里来的仆人哦?都死绝了!”大臣们议论纷纷,看向当年抄检鹿家的瞿泽林。 鹿府当日便死绝了,当院仆从一个不留,隐约听说好像有一个死不瞑目的老二,多早年就说要病死的人,这十几年过去,怕是早成白骨了。 “禀皇上,鹿家,并没有仆人在籍。”瞿泽林直通通道。 “怎么会没有一个人,皇父当年说了满门抄斩吗?” 瞿子良心里一百个卧槽,他没说还是你没说?不是你们说我费劲巴拉地去干? 是的,当年皇帝并没有亲口说出这一命令。 但是事情怎么就做成这样了呢? 鹿亭观死在当堂,鹿南庑抗旨被杀,梅姨娘袭击朝廷命官被杀,鹿西尘畏罪自杀于软轿之中,瞿泽林那一围,看似没有杀戮一人,却让鹿门形同满门抄斩。 剩下的鹿东厢,原本就是被病榻抬进抬出的人物,因为瞿泽林猫玩老鼠的变态心理,才得以苟延残喘。 “瞿爱卿,当年这事,是你亲手督办,他的家中,可还有家眷啊?”崇介再次追问,眼神莫测。 瞿子良瞅这架势,这时候就是生,也要当场生出一个人来。 “有!”瞿子良想,那鹿东厢多半死了,此刻派人出去假意宣召,再应付一个人进来冒充就是。 或者,鹿家那个鬼魂一般的人,还活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能上完这一回堂再死。 “去将鹿家二少接进宫来。” 有人领命而去。 大家席间吃喝,多数人食不甘味,都在等着看那鹿家白骨,如何当堂出现。 “回陛下,鹿东厢殿外待召。” 瞿子良心下一舒,省的做冒充之事。反正一个病痨鬼,来了也无济于事。 只有瞿泽林心里咯噔一下,鹿东厢当真还没死?当时放过,不知道是因为西尘,还是因为什么,他就想留着一个人,看着他的罪恶昭彰,他得有人看着他的手段,才能解了他的心瘾。 平时已经全然忘记,他记得有一年好像有个派去打探的人说了一句:鹿东厢肺痨,时日无多。 那话听着才正常。 怎么拖到现在还没死?那真是少伸了一刀。 第四十七章 对簿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7对簿 鹿东厢被人抬上殿前。 “鹿东厢,见过陛下。”日薄西山的鹿东厢早已气若游丝,若不是钟公公在皇帝耳边复述一遍,堂上之人压根就不知道他说了啥。 “赐座!”崇介第一次见到鹿家二公子,仔细打量,与北门不是一样的风骨。 少年时候,北门陪在身边读书,嬉笑打闹的时候,他也是见过鹿西尘和鹿南庑的,唯独没有见过这个鹿家老二,听说他自打6岁开始,便一病不起,家中棺材都备好了,怎么延绵到如今还有一口气吊着?怕是准备着的棺材都一换再换了吧。 此时的鹿东厢,已经被人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衫,挺挺刮刮,削出一个消瘦清癯的轮廓。 “小王落放见过东厢大人!”落放殷勤又热络地喊了一句。 身为王子,居然对鹿东厢一介病夫毕恭毕敬,崇介的心里一个冷。 “有礼。”鹿东厢声音嘶哑,微不可闻。 “北门大人托我将这一信物带了回来,请您过目!”落放走上前,将一枚腰佩送到鹿东厢跟前。 鹿东厢接了过来,并不上眼,只放在手中摩挲。 那是一块绿玉翡翠,中间是鹿门族徽,昂首一只九色神鹿,透过白玉,迎着阳光,幻化出九色。 微雕花纹,清晰又亲切。 鹿东厢一手托住,另一只手拈起腰佩,摸向正面。指腹触及,端正雅方,是一个大大的字。 秉! 果然是兄长的贴身腰佩。 你要回来了,大哥! 鹿东厢喉头滚动,双唇微翕,发出一声哑声,似哭非哭,似泣非泣,见着无不动容。 “鹿爱卿,此玉可否是你族中之物?”崇介小心翼翼问道。 鹿东厢双手合上,交抚胸前,点头。 “呈上来看看!”一边的钟公公替皇上急道。 鹿东厢将腰佩放入玉盏托盘。钟公公一手托走。 “当年,父亲大人在我们各自的成人礼上,一人赠送了一枚腰佩,正面族徽,后面各赐一字。” 除了眼前大哥这块,还有自己的,其余两块,早已经随着主人,湮没无闻。鹿南庑的是“直”,而鹿西尘的是“书”。那是父亲一生的追求。 崇介亲眼所见,也是不胜唏嘘。 鹿东厢突然咳了一声。 今日他挣扎着上得圣殿,便知道此生,这应该是唯一的一次了。 这些年苟延残喘,等待大哥归来,无非就是要将当年情状一一清楚,还鹿门清白。 今日,这是大哥派来的人也好,假借大哥名头暗中生事也罢,他都要在这里,说完他鹿门二子该说的话。 他冲落放开口道: “敢问,我的兄长鹿北门,到底因何而去了封雪国?当年之事,他可有话要说?” 落放此番归靖是国事,安抚鹿家是私情,他知道这番问话终究不是鹿家的人问,就是这个崇介皇帝会问,心中早已等待良久,此刻东厢一提,便放言答道: “当年贵朝太子阵前遇险,鹿北门作为副将,只身前去救助。不料身上中有暗毒,阵前倒地不起,太子退回阵营,他却滞留战场,被乌巢兵俘获。” “俘获之后,鹿北门因为中毒怠深,形同死去,一直被扔在囚牢之中,无人理会。后来贵朝悉兵压阵,将乌巢国打回国境线外,乌巢国遇挫挣扎之时,各处疏于管理。那时,我国质子也被看押在牢中。我国国事一向衰微,并无实力正面救出质子,便由国师使计,趁乱暗中救出。那日,北门大人被误认为是质子随从,一并从那牢狱之中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的兄长鹿北门,当日在牢狱之中,并无任何与乌巢国交涉的可能?” “是。他当时中毒深刻,闭目如死,口不能言。” “怪不得他如此感激贵国。”崇介作为一个皇帝,倒有了拈酸吃醋的样子,“都不思归来了?” “没有。鹿北门大人在我国,时时思念贵朝,若非听说鹿门生变,无家可归,早就……” “他在记恨我?”崇介满腹委屈。“我替他在父皇面前说了话的。” “陛下您误会了。鹿大人与您自小一起长大,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临行前,他让小王一定要带到一句话,专门说给陛下您一个人听。” “什么?”崇介一阵心悸。 “他有什么话,当众说就可以。”崇介心头滋味横生,却还是端住了帝王的颜面。 “北门说,”落放深看了崇介一眼,扬声道: “家中无人,可国中有君!!他鹿北门一日不死,便竭尽忠诚!虽孝无可行,但忠必留存。” 此言一出,有如金声玉振,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崇介一听,眼中居然泛出水光。 唯有鹿东厢,微微冷笑。他终于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能听清楚的话: “他就没有说,国有佞臣吗?” …… 落放见他如此,居然不答话,任由场面冷落下来。 尬默良久,眼见崇介和朝臣个个一头冷汗下来,落放才开声圆场: “那倒没有。” “自然没有。”瞿子良撑起脊梁骨,硬气道。 “这腰佩环钗之物,多能造假;小王子之言,我等又闻所未闻,还是请王子拿出白纸黑字,莫要堂上言之凿凿!” 落放一听,生气道: “封雪国与与大韦朝之间,向来隔着一个乌巢国,你我本无交往。贵朝的朝臣家中物件是谁都能知道的?既然这位大人觉得我们封雪国有这般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本事,那我势必也不能辜负了这位大人!” “请。”瞿子良道。他就不信,这么多年,他无论是乌巢国朝野,还是民间,都遍布眼线,他鹿北门能够逃过? “东西是死的,可以假造,但人是活的,骗不了天下!!小王此次除了带来了这信物之外,还带来了——鹿门后人。若有不信,可以当堂认亲。” 满堂哗然,不是说鹿北门孑然一身吗? 嘈杂间,只见使团之中,闻声站出一个青年郎君。 此人身量颀长,与那鹿东厢廓形神肖,确实很有鹿家男儿风采。他缓缓走出,颔首低头,站于王子身后,稳稳施礼: “鹿门鹿饮溪,见过陛下。” 鹿东厢倏地一声,掉头望去。 鹿饮溪!正是当年与惜音在书房之中,给孩子娶的名字! 当时说好,如若是女孩,便许她自由自在,啜溪饮涧,如小鹿衔梅,一生无忧! 如若是男孩,便请父亲大人起名,心系家国,光宗耀祖。 可是明明,孩子胎死腹中啊。从前有个叫牛大的,跟他说了这回事,可那人一去十年,让他觉得如幻影泡沫般不真切,未免去伤心触怀,他早就将这事隐下了。 鹿东厢当堂五脏悲催,却不知从何接受。 “你是北门在外面生养的儿子?”崇介换了一副叔伯亲眷的笑脸,显着几分亲切。 “回陛下。”青年抬起头来,答道:“饮溪是,鹿门鹿—东—厢之子!” 青年一字一顿,回完话,望向鹿东厢。四目相对,生分无比。 “啊!有这等喜事!” “胡说!东厢自小卧病,哪里……!”瞿子良想说他鹿家居然还有香火?? “不知道当日是哪位大人去围的鹿门?他应当知道那被杀的中间是有一名孕妇的呀。”落放一副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样子,我只是简单地帮你们带回一个人来嘛! 孕妇?瞿泽林脑中飞快盘旋,那日确实有一孕妇,钗环朴素,面色卑戚,直当是普通仆妇,好像那梅姨娘是要挡她一挡的,可无论如何,当时为了以策完全,也是现场杀了的啊! “那便是草民的母亲邵惜音。母亲与父亲结发一年有余,我当日尚在腹中。母亲被一刀毙命,后由护院之手,剖胎将我产出,听闻鹿门罪重,便一路颠簸,带到了边境,交与伯父收养。” “荒谬,岂有剖胎得活的道理。” “许是天意怜幽草,人间待雪晴?”鹿饮溪缓缓将眼睛看向瞿子良与瞿泽林父子二人。 瞿子良这只多年的老狐狸,居然背后一冷, 这青年的眼睛,见过血光! 第四十八章 丢失明天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8丢失明天 “东厢大人!” 来不及认子认亲,鹿东厢的身体却争不了最后一口气了,他一下子倒了。 达官们“呀”了一声,反而四散开来。没谁愿意显得跟这个鹿家垂死之人有半毛钱关系。 鹿饮溪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扶起这个从出生就未曾谋面的父亲,可他到底只嗫喏了一下,并没有喊出父亲二字。 朝臣中,有一个年轻的,哒哒哒从后面跑上来,给他搭了一把手。 鹿饮溪并未抬头看人,心下却咯噔一声。 鹿东厢回到鹿府便醒了过来,只是眼睑之下,依旧敷着薄薄的一层青色。 眼中却是欣喜的,床前服侍的,是人家帮他从阎王殿里抢回来的儿子。 “你,真的是我的饮溪?” “嗯。”鹿饮溪有点局促地应道,旁边的人都退了出去,父子相认,微微有些凄惶冷清。 鹿东厢的眼泪却滚了下来。当年,邵惜音进府的时候,一开始也是这样清冷的模样。 外面有大量仆役在收拾打扫挪动摆放的声音,嘈杂显出了热闹,鹿东厢突然觉得自己回了人间。 鹿饮溪觉得有点尴尬,便从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块东西。 “这是自小襁褓上的一块,养母给我做成了里衣,一直收在身边。后来因远奔伯父,路上不便,便撕成了个帕子,随身收检。” 鹿东厢拿过来一看,那红樱桃儿,那合欢花纹,再熟悉不过了。 “那样匆促,怎的还找着了这个将你包将出去?” 鹿饮溪一愣,父亲是变得多谨慎了啊。牛大跟自己说,当时是解了他自己的外衣随便包裹了的,后面是因为放火后,他趁乱去内室拿了鹿门地契,随手抓了女红笸箩里面的一包绵软,到半路一家农户家里,才让那女主人替自己洗好换好的。 这一说,路上的凶险自不必提。 鹿东厢一行清泪流了下来。他伸出枯槁的手,握住了鹿饮溪的手:“溪哥儿。” “好在我今天才知道有你的存在。若是早知道,大概捱不了这么多年,一定想的摧心裂肺,无法苟活。” “那为何,连姑姑都效死鹿门,您却——一命至此?” 鹿东厢没有料到鹿饮溪会如此问他,一时张口结舌,转而又快慰起来——脾气执拗,认理不认亲,有点像他小叔叔鹿南庑呢。 鹿东厢知道一言两语是很难回复他的,便转了话头,提点道: “孩子,刚刚朝堂之上,有如虎穴,你多咱得敛一点眼神。” 鹿饮溪这时候才惊觉,父亲也许是故意倒下的。 因为刚刚在朝堂之上见到仇人百般推诿刁难,他是起了就地挥杀的念头的。 父子二人正在无言的时候,廊下婢女请道: “公子,外面有人要见老爷!” 谁?谁这么迫不及待找上门来?鹿饮溪知道他这一回来,必然是各种麻烦上门。既然来了,就打开门让他们瞧瞧。 “让他进来。” 鹿东厢看着鹿饮溪回复下人的样子,微微一笑,这孩子在鹿家当家做主的派头,还挺好看的。 “老树干,我来看看您呐!”人还没进来,声却轻浮得在满屋浪荡开来。 “无礼!”鹿饮溪站起身来,回身喝道,正巧与人撞了个照面。 一把敷着甜甜香粉味道的纸扇轻轻落在他颊边: “牛小桃,还会女扮男装啦?” 鹿饮溪心里一阵酸甜咸爽。刚刚在朝堂上,那一手,他就已经摸出来了。耿小河,你没死就好。 “鹿二,我来看你啦!” “你呀!两三年没来啦!三不五时往我院子里丢硬饼子,是真不好吃呀!” 哈哈哈哈,这可不是从前的耿小河么! 老少二人,相见甚欢。 “我呀,被人抓去读书去啦,还考中咧。”耿小河拖着鹿东厢的手,并不搭理这个鹿饮溪。 “怪不得,刚刚在朝堂上,我说我看见了你一眼是。” “殿前行走,官小的很,我小跑了好些步,才凑到您跟前。哪里就知道您是二爷呢?直当您是这家守院子的。” “也没错,我就是守着这个院子的。” “如今儿子回来了,欢喜不?”耿小河这时候才给了一眼这个鹿饮溪。 “嗯!” “鹿二爷,您信了他,便是不信我呀!”耿小河突然装着生气的模样,丢开了鹿东厢的手。 “这话怎么说的?” “我的牛小桃,您的鹿饮溪,可是个女娃娃,我十几年知根知底。眼前这个可是个后生郎,您不怕有人冒名顶替,打着溪哥儿的名号来招摇撞骗?” 鹿东厢笑了,是啊,当年这混小子跟自己说的时候,一直是将“鹿饮溪”当个女娃娃来讲的啊。 可那块腰佩是仿制不出的,除了正面的族徽,背面的赠字,还有的是包边上的纹路,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纹,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遑论仿制。 还有,那帕子。 还有,这孩子呛人的口气,就是鹿家的直截。 当然,最大的证据,就是他的样子。这个孩子非常非常像惜音啊,无论眉眼,还是气质。 “怎么,样子不是吗?”鹿东厢试探他。 “样子倒是七八分像的。”耿小河却认了这一点。 “几年不见,长高了我也能理解,但是我的小桃,面冷心热,见了我,便是雀跃着要跨上来的,怎会是这个冷淡德行。二叔你绝对被人骗了。” 鹿东厢更笑了,原来是抱怨溪哥儿没有跟他亲近啊!此时鹿饮溪去端上茶来,就手把房门掩了。 “不信不信,我不信。”耿小河摇着扇子,就是不信。 鹿东厢给了他一个槽头磕儿: “小崽儿,你要如何才信?” “我要他……”耿小河正思忖着如何找他茬呢。 “嘡”地一声,鹿饮溪甩了一个锦盒,扔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什么啊?给我钱啊,打发我走啊,没门!骗子!” 鹿饮溪没有睬他无理取闹,只是轻轻一指弹开了镜盒。 里面金碧辉煌地装着好几颗硕大的山参,身粗须长,金灿灿的,如万两银钱般耀眼。 “这是我这几年自己去找的山参,年成好的时候,弄到了这颗并蒂的人参娃娃,全部给你攒着,这次一起带了过来,路上快马加鞭,怕你……” 滚喏,牛小桃!耿小河更生气了。 我不过就是要你承认自己女扮男装,你还把心意表出来干什么?赤裸裸的!!搞得我一下就原谅你了,这样我好玩吗? “怕我什么,怕我死了骨头都不知道哪里找是吗?那你还跟我分道扬镳你……”耿小河本想装的潇洒一点,没料到眼泪却不争气,自己淌了下来。 鹿饮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哄道: “好了!小河,你在,就好。” “嗯。谁让我骨头轻,天生就是等你的呢。” 耿小河的话更加直通通,只差把“我们明天成亲吧”给说了出来。他巴巴地看着鹿饮溪,等着“她”继续哄自己。 可鹿饮溪却没什么话说了,他明白耿小河这话的意思,鹿饮溪一时无路可走。 他干脆一把捉住耿小河的手,扯过来,一下覆在自己的胸口上,发力摁住。 耿小河的脸色一下变得通红,突然又变得青白。 “你?” “我什么?我本来就是男儿身。” 卧槽卧槽。 耿小河惊道。 那我的明天呢! 第四十八章 丧偶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48丧偶 “你许我的明天呢?”耿小河愤然起身,揪住鹿饮溪问道。 “我……你让我还能说啥呢?”鹿饮溪苦笑道,“世间再无牛小桃,以后你就叫我溪哥儿吧。” “溪……哥儿?”耿小河简直地恍惚,我的媳妇儿呢,我打小就以为吃到了嘴里的媳妇儿呢。 鹿东厢不知耿小河情深几许,反而笑了: “饮溪命险,许是你姆妈为了保他小命,把他当女孩子养,命贱一点,好活人一些。” 耿小河心说姆妈你真要是这样想的你可真能啊。 耿小河小脸垮得掉到了腰,鹿饮溪也一脸无奈。自从他俩外宿他亲眼见着了耿小河与自己一样,才知道所谓男女之别在他们之间是没有的。虽然日常也曾怀疑过,但所有人都笃定地说他是女孩,是媳妇儿,他到哪里去怀疑,柳氏管得铁紧,从来也没有和庄上其他小孩一起过呀。 好嘛,此时此刻僵在这里,好在还是耿小河温软,见老爹还在这,快快地换了大方的傻笑,道: “我哪里就当真了。哥儿多好,以后咱们兄弟在这凶煞的丰都,以后也可以互为依靠。” “嗯。”鹿饮溪其实有几分失落,但见他一副想得开的样子,便放宽心叮嘱道,“不过你以后少来这地儿,此处,不是安宁所在。” “那你还真说错了,我耿小河怎会怕这个?” 鹿饮溪急了,他怎么还是一副天下都是耿家庄的架势?! “我会,我会怕。”鹿饮溪黑了脸,“姆妈还等你回去给她养老呢。” “由不得咯。”耿小河叹息一声,“我今日被崇介点了名了,日后做参居内史,专门记录这段时日你和落放的起居。想必以后日日都得来,你想撇我,没门。” “怎么……偏偏是你?”鹿饮溪知道自己的行踪一定是会被人盯着,但没想到把耿小河卷进来。 “这不正好假公济私吗?我也愿意,我会看着办的。”耿小河拍拍鹿饮溪,示意他放心: “那你这次回来,是?” “没什么,只是伯父让我给他带了一封信。”鹿饮溪直答。 “给我看看?” “我都没有看过,已经递上去了。” “伯父这是指望他能念旧交,替鹿家洗雪?”耿小河才不信咧。 “应该没有这个幻想吧。”鹿饮溪也不傻。 “那伯父信里到底说了啥你也不知道?” “伯父?”鹿饮溪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扯开话头,嚷道:“你应该喊北门大人!” “怎么,伯父都喊不得啦,你要跟我撇得这么清楚!!呵呵,牛小桃,不,鹿饮溪,你好狠的心,把吃我的馄饨吐出来。” 鹿饮溪顿时红了脸,小小声辩解道: “我没有撇你。我只是让你客气些,生分些,别在外人面前露出底来,日后连累了你去。” “算了,算了,分明就是不认从前的穷亲戚了!” “刚刚故意不认人的是谁?”鹿饮溪也火了。 “我!”耿小河前一秒理直气壮,后一秒立刻就委了,“但你也猜到了,我是故意的么。我皮痒!” “没出息!”鹿东厢侧了头,笑哼了:“你怎么一句话就转了向?” “二叔,你不知道,我欠呗!”耿小河说得轻轻巧巧,“打小就拿他没有一个办法!” 这下轮到鹿饮溪笑了: “你怎么叫我……父亲,叫二叔?” “你问起这个,那就容我给你表表功啊!”耿小河这才得了空,把自己为了替他探路,潜进鹿府,又跟鹿东厢的交往说了一遍,边说边嘚瑟,就跟小猫讨好主人一般。 鹿饮溪在他面前,仿佛找回了当牛小桃的气派,被哄着,依赖着,仰仗着,舔着。鹿东厢看得一个舒坦啊;爷三一起叙旧,一会儿就日落西山。 “小河,你今日且先回去,逗留久了,人会起疑。”鹿东厢提点道。 “嗯。我是合该走了!”耿小河在长辈面前最是个能撒娇的,也是最能服帖听话的。他乖乖站起来,甩着长腿,三下两下就到了内苑外门。 鹿饮溪跟了过来,不提防他猛地一个反身,一下凑到眼前,腆着脸说道: “你再让我看一下?” “看什么?”话音未落,耿小河一手就箍上了鹿饮溪的腰,好好地捏了一把——青年男子的身干劲瘦敏感,被他一触,鹿饮溪就像上下衣裳都要让人给扯了一般羞臊。 “额呀!”他一把将他推开。 “你真是男儿身啊?”耿小河总幻想自己摸的不是地方,不死心地问。 鹿饮溪微微扬起脖子,露出喉结。 他想让耿小河看看,这个男人都有的标志。 可耿小河竟然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他脖颈光润水滑,领口因为他微微扬起下巴,给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肌肤,还有往里,一点愈发引人联想的阴影。 耿小河倾了身子靠过去,鬼使神差地啾咪了一口,嘴里还含了一句: “你这个负心薄性的。” 啧!鹿饮溪一把将他推开,“你现在花柳成性了哈?” “啥?”耿小河一愣。 “啥啥?我问你,你现在回哪?” “熏风巷。”耿小河老老实实答道。 鹿饮溪提起膝盖就给了他一下子,刚刚还开开心心绯红着的脸突然青了下来: “听说你经常在各家花魁的胳膊大腿上裱字作画?有没有这事!” “哪有,哪有,你才有!”耿小河心虚地嚷道。这几年他长住在熏风巷,是丰都城举子圈里有名的浪荡鬼,红粉无数,添香夜读,画舫买醉,什么事都做遍了。 “说实话。”鹿饮溪追问道。 “就……就是在手背上给她们点美人痣,外面以讹传讹,哪有画人胳膊腿啊呸!” “丰都这么大,你怎么偏往那个地儿寻欢去?” “我有先见之明啊!”耿小河整个人都一冷,“我耿小河迟早会没了媳妇,不就得到那个温柔地方图快活么?” 鹿饮溪被他噎得直直的。 “我走了!”耿小河摆摆手,真的走了,明明是个青年才俊的打扮,身影看上去却很是落拓。 第五十章 一杀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50一杀 鹿饮溪没送出多远,他怕招人眼见。尽管如此小心,却还是猛不丁感到身后有人。 他并不回头,只掉肩一睥,见了那人身形,反手一拧,便将人揪了过来。 来人是一个白皮后生,容貌俊秀,但目光惶恐,吞吞吐吐道: “哥哥!” “叫我?”鹿饮溪手一松,温言道,“你是哪家的?怎么叫起我来了?” 来人见鹿饮溪待他良善,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哥哥,您能替我母亲报仇吗?” “谁?”鹿饮溪听得一头雾水。 “黛青公主。” 啊!鹿饮溪一愣,眼前这个,如果没有猜错,这位就是京城风口舌尖的瞿书通了。 鹿饮溪定定神,将他让到一旁阴影处,客气道: “你就是瞿书通?” “正是。”话说瞿书通其实只比鹿饮溪小个大半岁,可是因为自幼被当成娇花弱柳抚养,显得幼稚多了。 “我家与你瞿家积怨已久,你虽人小,但不会不知吧。叫我一句哥哥,就能了了?”鹿饮溪故意嗤笑道。 “不。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姓鹿呢?” 鹿饮溪笑得更大声了:“他瞿泽林怕不是要疯,自己儿子,巴巴地想改姓呢?” “不!他不是我的父亲。他如果是一个父亲,怎么会亲手掐死我的母亲?” 鹿饮溪心中惊讶,然表面并不作色: “你这样在外面胡言乱语,瞿泽林知道么?” “不,哥哥,你听我说。如果我确实不是瞿府少爷,你愿意帮我替母亲报仇吗?” “不愿意。” “那北门大人,也不想替她报仇吗?” “你们瞿家的事,不要牵扯到我们。”鹿饮溪冷冷道。 “好狠!丰都的人,都说鹿北门派人回来,是给鹿家报仇的,难道,我娘亲就不是鹿家的人了么?” “你错了小少爷,我们家是回来尽忠的,不是回来叫板的。”鹿饮溪滴水不漏,“奉劝一句,小小年纪,可别自作聪明将父母的名讳给污了。” “你!”瞿书通忿忿道,“原也是六亲不认。好,我自己去。” 小后生一跺脚,跑了。 鹿饮溪看着,无奈地摇摇头。黛青公主,因何而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白日朝堂之上,他是护送了鹿东厢回来,可是,鹿东厢人事不省的时候,他在朝堂停了一停,将事情推了一推。 当时正是他与瞿子良四目相对的时候。 瞿子良揣测这青年眼中血光将从何而来的时候,鹿饮溪却面无惊色,抚着鹿东厢的座椅,告退。 瞿子良想,这雷声大雨点小,我还以为今天要溅出什么水花来呢,原来也没什么大动作。小年轻眼神原来是装出来的狠,现在默默的,看着就没什么出息的样子。 还以为他是鹿北门的什么人,现在说是这个窝囊废鹿东厢的儿子,倒也像。 只不过他不是一个女娃。偏是男子,还得费力去弄死。这个嘛,过了风头,等着落放王子归去,立时便把他给扑杀了,明面上嘛,瞿子良眼珠一轮,便想到了一出好计,便说亲力照顾鹿东厢,同样染疾身亡。 我看你鹿北门,还回不回得来。 “启禀陛下,黛青公主……” “黛青?”这是他异母妹妹,自小并不多来往,崇介此刻觉得有些打扰。 “黛青公主薨!” “什么!” 瞿子良突然一昏,他看向瞿泽林,你怎么回事,瞿泽林却一脸我哪里知道的模样。 再不济也是自己的妹妹!崇介往龙椅上一靠。怎么?死了。 来人言语讷讷,吓了半死:“回陛下,奴才不知公主府到底是如何了。” “呵,你这狗东西,活活打死才好!”崇介被这回答气得急了,反身对瞿泽林说:“滚回去!黛青是疾是病?内眷有这么大的事都不用跟皇后提前报备??” “微臣不知,微臣……啊呀,微臣立刻回家看看……” “孙爱卿,你也去。”皇帝面上只叫孙芮礼跟过去,暗地里却吩咐了钟公公,“再跟个人去。” 钟公公得令,挑拣了一个最伶俐的,跟了过去。 黛青死得太过猝然,瞿泽林咬牙道,要死她早死了,怎么偏偏赶在今日。 当年,风传公主与鹿北门珠胎暗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这个孩子,瞿家不论真假,都很不舒服,随着瞿府的权势一天天积聚,这个脾气软糯的公主被欺负得很是厉害。 身边唯有一个叫阿珠的,天天攒劲让她努力活着,说是终有一日能够得见天光。 瞿家父子匆匆忙忙赶回府门,进门便对瞿家大太太气道:“你是怎么管的家?” 这瞿氏毫无主见,只是哭啼啼。 黛青并无公主府,一直别苑居住。孙芮礼跟在后面,急于完成任务:“还是去看看公主吧。” 瞿泽林客气道:“是了,是了,得亏孙大人提醒。” 公主咽气没多久,衣裳却已经被收拾停当,孙芮礼跟着身边的太医交涉了几句。太医说公主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症状,也没有恶疾。 “无疾而终?”孙芮礼觉得很是奇怪,公主才三十几岁,应该是盛年,怎会无疾而终?便给了个眼神,太医坚持说道: “肝气郁结,眼睑紫色,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比特么的暴病而亡还要诡异。 “孙大人,死者为大,我们借一步说话?”瞿子良道。 “是是,好好。”孙跟着出来了。 瞿泽林更是不耐烦,差点一步抢在孙芮礼前头。不是瞿子良一个眼神,他几乎要夺门而出了,这是有多不待见这位金枝玉叶啊。 孙芮礼在心里摇摇头,明白了七八分,这男人嘛,大概真是面子上亏了!心里思忖着,如何去给上头交差。 却不期然,宫里跟出来回话的小太监尾随在后,缓了几步,被公主的贴身女侍一手捂住,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页纸。 小太监赶紧拳吧拳吧,揉在手心,若无其事地出门。 出门之时盯着这个婢女看了一眼,那婢女居然胆子大的很,低低地报了一声:阿珠。 小太监垂了眼眸,当是听见了。 回去展给钟公公看,钟公公一刻也不敢怠慢,即刻就呈现给了皇上。 那张纸是黛青手书,却有一半是抄仿——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若得一脉存,泣感兄眷顾。 这是在祈求这个兄长,庇佑她的儿子瞿书通。 “东西是谁给的?” “回陛下,是公主身边的一个贴身丫头塞在奴才手里的。” “公主陪嫁的丫头?” “奴才分不清,那丫头胆大,自报名讳,唤做阿珠。” “以仆告主?”崇介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历朝历代,以仆告主,都是罪大恶极。哪来的丫头,敢动当朝宰相府。 “以仆护主。”小太监却是个毛胆子,不知是不是同为下人,他居然替那个叫阿珠的说了一句: “奴才斗胆,奴才只觉得那阿珠姑娘,是在庇护黛青公主。” 第五十二章 蛰伏 /292254鹿门春夜宴最新章节! 52蛰伏 鹿饮溪安安静静的,除了陪属国王子落放逛逛丰都,其余时间都在家进孝。 那孝行,真真可昭天下。 各路采买药物,延请神医不说,据说他能每日彻夜守在父亲廊下,伺候鹿东厢晚寝。这可是春寒未过的时节,真真令人叹为观止。 上面督促耿小河报上行程,哪里知道这个耿小河从来就是上班三分钟,下班快如风——纸上总是敷衍不过三笔。直到御前总管周瑞骂到头上了,才嘟嘟嘴道: “哎呀,不想去呀,那院子里尽是药味,不如胭脂花粉闻着舒服哪!” “不长进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谁提拔你到了御前行走的!” 耿小河耸耸肩:“周总管,您对我最好,您就放我几日吧。熏风巷的姑娘们好几日没见我早归,都闭着门子跟我置气呢!” 周瑞给他气笑了:“你就死在花柳丛中吧!” “迟早!”耿小河嬉皮笑脸道。 鹿家安静太平,瞿家却动荡了。 朝中有人递本子,说是在外有人谣传瞿泽林谋害公主! 这可是诛杀九族的大罪,一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瞿家乃皇族倚重,不要说没有的事,就是有,皇帝也可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谋臣财阀少,公主娘娘多。 可又有人走漏风声,说追查来追查去,伪话源头竟是瞿府大孙——少不更事的瞿书通。 这一下,整个丰都城都炸锅了,孙芮礼接着这烫手山芋的时候,公主的薨礼疏都还没有措辞完。 瞿府上下暴狂,人还没逮回来,只听说被皇帝提走了。一时又惊又怕,担心这死小子说出些没鼻子没眼的事情来。 可人被孙芮礼带进了大内,瞿家只有干着急的份了。 传人的时候,崇介是气咻咻的,一见了瞿书通,心竟然软了下来,这死小子,眉眼跟黛青过于相似,想起黛青的嘱托,崇介少有的红了眼眶。 “臣瞿书通,见过陛下。”书通是大家子弟,这点礼数不用教也会。 “起来。”崇介减了几分怒气。“好好的,怎么说起了疯话?你也不是年幼之人,什么叫母亲被父亲害死了?” “启禀陛下。书通并非信口雌黄,以子告父,情知礼法必究,但母亲对书通自小爱护,如若没有人替她伸冤,书通枉为人子,母亲枉为大韦朝公主!” “你这是一口承认话是你说的了?”崇介没想到他才问一句,这死小子不仅承认了话是他放出去的,还有殿前伸冤的架势!他这是坐实自己父亲的死罪呀? 可别忘了,你也姓瞿,抄斩的时候,你也跑不掉。即便将你另案处理,你这个以子告父,可比以仆告主,以妻告夫罪名重多了!! “你说真的?”崇介虎目含威,仿佛要戳进瞿书通的五脏六腑查探一遍。 “书通说的是实话。母亲死的那天,父亲上朝去了。朝中来客,父亲在陪,并不在家中。可母亲却是因为他而死的。” “说清楚。” “书通亲见,他撕了母亲一封书信,并指责她多年来行为不忠,甚至唾骂书通,是为野种,并非亲生。母亲听完便失了神色,傍晚书通再拜请安的时候,便见母亲气绝于榻……”瞿书通说道这里,伤愤填膺,竟逼出泪来。 崇介听了,却没有跟着流泪,反而觉得他小题大做。 原来是气死的!那有什么可怜,想想她当年是如何行状罢! 当年,她确实就是拿肚子里的孩子威逼父皇,然后求告自己,将那鹿北门的追杀令给消了的。 当时她说:“我怀的是鹿北门的孩子,如果父皇垂怜,放过北门,我便任凭父皇和皇兄处置;如果父皇不放过北门,我就告知天下,让父皇一刀解恨,随北门去了!” 这是原话,言犹在耳。 后来放过鹿北门,将其嫁入瞿家,都是父皇一纸诏令。 不仅父皇冷了心,也让他寒了意。纵虎喘息,必为祸患。 崇介冷冷道: “父母之情,儿女不必介介。若你只是瞿家血脉,我必重手,以示警戒,但你是黛青骨血,我饶你一次,下次绝无如此失去分寸之举。下去吧。” “陛下!”瞿书通却不知好歹跟进道:“我还没有说完!” “蠢货!”崇介怒道,“给你梯子你不下,露着这番嘴脸给谁看!” “我有铁证啊!!”瞿书通又怕又怨地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