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情歌》 第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时隔多年,孔意想起那个尴尬的午后,还是会脸红。 孔意的肠胃不好,几天便秘,几天闹肚子,反反复复没个完。这幅肠胃实在不适合长在一个学业紧张的高中女生的肚子里。但这幅肠胃,确确实实存在着,也扎扎实实折腾着。 那个下午,毒日头高高的,强烈的光照在水泥操场上,一股一股实打实的热浪随着光影扑面而来。坐在窗边的孔意盯着空无一人的操场整整一节课,终于转过头看向了黑板。孔意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哈欠在嘴巴里面诞生又消亡,哈欠连连,孔意被迫吞下了一个一个气团,肚子里咕噜咕噜,气团上蹿下跳,从小腹蹿到腋下。 教物理的李老头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说着,粉笔头在黑板上吱嘎吱嘎作响,画出一个一个力学线条,孔意看不懂,也不打算看懂了,反正今后自己会去文科班的。李老头五十多岁了,人不坏,对孔意也很客气,只要孔意上课不发出怪声,随你睡觉也好、发呆也好,干啥都好。老李唯一的缺点应该就是个子矮,和学校新买的讲台站在一起,只比讲台高半个头,想胳膊撑住讲台摆个帅帅的姿势那是不可能了。学生们送给他个深奥的外号“根号二”。学生中盛传食堂里某个膀大腰圆的妇女是老李的媳妇,老李同她打架,都要站在小板凳上撑气场。物理题目的解题步骤又多,黑板的上半部分,李老头需要跳起来去敲,看上去又滑稽又尴尬。每每看到李老头起跳,孔意就心生同情,不敢看下去。 “来来来,这个问题再提一提来”,听到这句拖堂的惯用语,孔意想哭了,她坚持了快一个小时,膀胱和肠子要炸了。 来这所学校也半年多了,孔意仍然没有习惯学校的生活。毫无隐私的厕所,前一个还没有擦干净屁股,后一个已经叉开脚站在身后等位了,搞得反而是拉屎的那个人很抱歉,生怕自己一个撅屁股,就蹭到同学干净的裤脚。那么大个学校,孔意转着圈的数了,高一楼有三十五个班,隔一层一个女厕所,统共才三十个坑位……来了大半年,孔意的生物钟彻底紊乱了,便秘导致痘痘在脸上肆意横行,一层未愈又加一层,额头和下巴上深深浅浅的痘印让孔意只能拼命洗脸、洗脸、再洗脸。孔意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癞蛤蟆。 今天,为了抢坑位,她打算再一次铤而走险,从后门溜走…… 每个教室的后排都存在着一群又帅又讲义气的哥们儿,高一五班,当然也不会例外。 几个哥们儿看到孔意开始偷偷的挪脚、挪凳子,悄悄的蹲下来,两手分别抓着脚踝,一动一挪,哥几个纷纷挺直腰板帮孔意挡着。孔意低着头屏住呼吸,蹲在地上,慢慢挪出了后门…… 出了教室后门,孔意不敢站起来,继续蹲在地上挪着。教室的玻璃门窗又大又亮,视野超好,为求保险,还是再挪远一点比较安全,孔意可不想在关键时刻被李老头抓做典型。倒不是怕老师批评,而是怕罚站,肚子痛,憋不住了。 孔意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向楼梯边女厕所挪着……直到她听到一声嗤笑。 孔意恼羞成怒的向后看去。一个“高、大、壮、土”的男人斜倚在栏杆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书,正在吊儿郎当的笑着看自己。似乎怕阳光太亮了,这人眯着眼,眼角勾起一道细线,马上要扬进鬓角去了。嘴角抿着,不怀好意的样子。这笑容,还有这吊儿郎当的晃腿,夏日午后的强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很亮。孔意吓蒙了,不敢仔细端详,这是哪个班的老师,从来没见过啊,这下可完蛋了,学校最近在参评省级规范化学校,别是来检查的领导吧,完了完了完了…… 孔意尴尬的站起来,低头不情愿的嘟囔了一句:“老师好”。 对方还在笑,还在晃着那两条大长腿,裤脚呼扇呼扇的,人却没有说话。 热热的阳光,静静的走廊,时间仿佛静止了。然而,美好并没有坚持多久,一串尴尬的声音响起,孔意下意识的捂了捂肚子,那个人说:“快去吧”,声音低沉,掩不住的笑意。 孔意如蒙大赦,连道谢都忘了,忙一溜烟的钻进了厕所。留下那个吊儿郎当的老师,继续在那里吊儿郎当的晃着腿、抽着烟。 乔晖觉得很搞笑。刚来第一天,就遇到女生偷溜跑厕所,实在是搞笑的很。 今天是他第一天来这个学校上班。 乔晖的年龄不小了,不是毛头小伙了。和他同批的同学、战友,早都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了,乔晖是人群中的特例。二十好几了,错,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着落。 大一军训,他高大壮的身材,让所有同学都认为,他是中文系特招来的体育生,专门用来为中文系在校运动会上拼奖牌的。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儿堆里,乔晖如芒在背。恰逢征兵,乔晖想都不想就报了名。原因呢,无非是参军报国、青春万岁的口号。但心里的原因,乔晖不愿意说出来。那就是,他确确实实拿不出课本的钱。学费是暑假给批发市场扛面粉、扛大米赚来的,凭着通知书,买了半价火车票,背着高中那套旧被褥,乔晖都不好意思把手中的行李交给接站的师哥师姐。 这个中文系也不是他想上的,当初填报志愿,他想上能够快速赚钱的专业。在广泛咨询了众多老师、阅读了大量街边小报、听取了同学们的创意设想之后,他坚定的填报上了国际金融与贸易、英语、韩语。谁曾想,一个降调,从韩语来到了汉语。他这个连四大名著都读不全、普通话都说不好、全家连老黄历加在一起不会超过十本课外书的土包子,来到了这个百年名校的百年专业。真是人生如戏啊。 报到的第一天,教授做了简单的院系历史介绍,大致内容就是,学习靠自己,多读书就好。然后,院里给出了洋洋洒洒的阅读书单。第二天,辅导员又给大家发了课本书单,让大家根据书单去图书馆自购教材。乔晖去排队,却空手回来了,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乔晖的高大壮身材和土气憨厚中透着痞气的样子,给自己的参军之路大大的加了分。前来征兵的干部满意的直点头。学校也很配合,国家鼓励大学生参军,这么多年来,总是见土木工程学院、物理学院他们敲锣打鼓的送兵,中文系就从没有过。这下好了,终于有了。院领导很爽快的帮着乔晖办好了保留学籍的手续。于是,军训还没搞完的乔晖,跟着接兵的干部,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在那个孤独的海岛,一呆就是八年,脱了无数层皮,见了无数生死,看淡了人生过往。如今,活着就好,认真生活就好。 上午来学校报到时,教务处孙崇民主任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乔晖。这个高大黝黑的男人,竟然不是来教体育的,却是来教语文的。孙主任心里连连生疑。 孙主任非常认真的对他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学校现阶段积极备战省级规范化学校评选,这不仅仅是学校的荣誉,更是全县的荣誉,更是与老师们的工资奖金挂钩的。作为国家级贫困县,作为一个连续两年考出全市文科状元的优秀学校,评不上省级规范化学校,那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的。县里给学校划了地,评了称号,敲锣打鼓就开工。评不上这个名头,大家的宿舍楼就没有由头开工了。总之一句话,这是现阶段重中之重的工作。 对于孙主任的谆谆教诲,乔晖收起来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认真点头,跟在孙主任身后,来到了高一办公室。 高一楼是新盖的,楼道里充溢着油漆味、木屑味、电线味、厕所味。办公室在一楼拐角,一间教室改造的临时办公室而已,拥挤的摆放着桌子和书本,堆积如山的作业本和试卷,有一种“拥挤的奢华”。乔晖从教室的角落抽出两张课桌拼在一起,简单擦了擦,找了个角落放下,然后冲着孙主任“憨厚”的笑了笑。 孙主任有些着急下班,学校工作忙,孙主任只有中午才能去东郊的菜市场买买菜,今天闺女第一次带男朋友上门,家里要收拾的功夫还有很多,老伴儿交代要买鲜花,孙主任着急的一头汗。看到小乔老师这么简单就搞定了,心里很是欣慰。他努力的向上伸着胳膊,拍了拍高大的小乔老师的肩膀,说了声“年轻人,好好干”,便满意的快步走了。 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大锅菜的味道传来,乔晖也觉得有些饿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乔晖溜达着出了办公室,穿过尘土飞扬的操场,去找总务处。总务处的吴老师消息灵通,不等乔晖开口做自我介绍,就已经笑容满面的迎上来。 “早就听孙主任说新分来一个小伙子,果然是一表人材啊,前途无量啊。” “吴大姐,您好,我想请教您,学校给分宿舍吗?吃饭是不是要买饭票?” ”这小伙子,就是懂礼数。这么着吧,教师宿舍呢咱们学校也没这个条件,哪能个个都给解决,也就是空了几个仓库,没结婚的小伙子、大姑娘先凑合住着,等你结婚了就腾出来了。这不,前段时间你们语文组的于老师结婚了,咱们实验室旁边的仓库腾出来了,你要不先住着?” “行行,有个地方住就行。”乔晖慌忙应下,“那吴大姐,食堂管饭不?” “这小伙子,食堂还能不管饭?呐,给,早给你准备好了。这是200块的票,红的是饭票、黄的是水票、蓝的是菜票,你先领着。咱们学校啊学习紧张,老师哪有时间回家吃饭啊,都得吃食堂。学校里呢一个月就给发这么些,够吃不够吃的就这些啊。不够了你得自己添钱买了啊。”吴老师一副大姐派头,用疼爱的语气说着,并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端详着乔晖,“这小伙子,长得真高。” 吃过午饭,乔晖不敢怠慢,早早的等在办公室,等候安排工作。高一教研组组长程艳香主任是位经验十足的大姐,四十有余,一眼看上去,典型的高中语文女老师的样子,样子干练,眼神简单,常年的劳累导致她虽然胖胖的,但看上去干枯的很。毕竟高中的语文教师,又加上班主任工作,是很摧残人的。想到这些,乔晖对自己今后的生活感到一阵窒息,想到今后的几十年里,整个后半辈子,都将要在这个枯燥的院子里,对着枯燥的教室和学生,一年又一年的讲授同样的枯燥的语文课,就像吃下了一块干巴巴的大饼,难以下咽。 程大姐着急去上课,简单的撇下了句,“欢迎小乔,这么着,那你就先带着五班吧”,然后她就急匆匆的抱着一摞试卷,像踏着风火轮,冲了出去。 乔晖苦笑。 翻看高一课本,乔晖更是哭笑不得,自己能教好吗?语文,这样的课程能教些什么呢?国家说了这么多年的素质教育,但是真正能做到的能有多少,为了考高分,连语文这样的课程,都是一张一张试卷摞起来的。教什么呢?第一节课,该和同学们说些什么呢? 就在这纠结中,时间过去了一大半,下午的第一节课马上就要结束了,乔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先去看一看这班的学生,熟悉熟悉敌情。 第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在厕所里痛快的释放,充分享受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也充分感受脸皮一丝一毫的蹿红。刚刚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声音不知那位老师有没有听见,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女厕所的大水箱每隔几分钟就轰隆轰隆冲一下,声音之大,连隔壁教室都能听得见,想必走廊上那位陌生的老师也是听得见的。孔意觉得从未这么丢脸过。为什么这么觉得,她没有来得及深究。 下课铃终于响了,走廊里人声鼎沸,女厕所瞬间拥满了人。孔意最受不了这个,她始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方便,实在过于勉强。慌忙在人群拥近身边之前,洗洗手挤了出去。 厕所离五班不远,孔意逆着走廊里的人群,向后门走去,心里默默的祈祷,“老李你千万下课,千万下课”。可是,老李似乎并没有打算打破常规,他的物理课一如既往的计划抢占同学们的10分钟。“老李真不给力”,孔意心里嘀咕着。 孔意低着头,余光看到了刚才那位吊儿郎当的老师,他的烟没了,但是烟味还在,嗯,不算很难闻,味很劲,辛辣中带有一丝丝甜,比一些年长的男老师身上的臭烟味儿清爽多了。他还是倚在栏杆上,笑嘻嘻的看着孔意,那充满揶揄的笑容,孔意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是想看看孔意如何再用刚才的尴尬姿势挪进教室吧?“切,小样,我偏不!”孔意心想。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闲着也是闲着,逗逗他。孔意快走了两步,站到了老师的身边,挑衅的看着他。 男老师果然没有想到,愣了一秒,淡定的转过身,面向外,趴在栏杆上向外看去。孔意也学着他的模样,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叽叽喳喳的学生们。 夏日的午后,阳光刺眼又热烈,天很蓝,没有几朵云彩。天空看上去冷清的很。对面女生宿舍楼,阳台上晾晒的衣裙,像飘扬的旗帜。开水房的屋顶咕嘟咕嘟冒着白色的热气,像鲸鱼吹出的泡泡,瞬间融化在蓝天。身边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因为紧张,节奏被打乱的两人的呼吸。 孔意是个细节狂。此时,她有点担心自己身上有没有沾染厕所味儿,继而又担心中午吃了炸火腿肠和韭菜大包子,会不会留下味道在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会不会被身边这个吊儿郎当的人闻到。 很快,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老李意犹未尽的走出教室,看到门外的孔意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迈着方步走了。对于孔意,老李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个孩子,屎尿多,上课来的晚,下课跑得快,就为了去厕所抢位子。办公室里老师们都当作笑话了。至于物理成绩,老李也不做打算了,能让孔意物理考及格的老师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孔意两步就跨进了教室后门,冲到自己位置上坐好,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两口,茉莉花味儿的绿茶,大茶叶子喝进嘴里,孔意嚼了嚼,苦。砰砰乱跳的心,总算安静下来了。 物理课代表和语文课代表同时冲上讲台去擦黑板,老李太能写,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个黑板。黑板擦是毛刷样式的,擦起黑板来刷刷作响,粉笔灰也迎着耀眼的光在教室中飞舞。 乔晖就是迎着这团粉笔灰进了教室的。 乔晖有些紧张。 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做老师。在部队也是带过兵的,对付这帮小孩儿,他应该还是游刃有余的。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心中很是忐忑,彷佛这是一场相亲大会,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搞笑了全场。这种感觉是特别的,乔晖心里不敢继续体会下去。其实他是知道原因的,他怕那个丫头片子,她眼镜片后面灵动的挑衅的眼睛。那个丫头,满脸青春痘和红血丝,初夏就穿上了薄衬衣,衬衣下面的文胸勒痕若隐若现,头发粗黑,方才风吹过,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味儿很好闻,不是掺了香精的劣质洗发膏。 “同学们好。”乔晖清清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漫天的粉笔灰实在太呛人,比粉笔灰更呛人的是半个教室的男生那难闻的球鞋味儿。 “我是咱班的新语文老师,我叫乔晖,今后将由我,与大家共同学习接下来的课程。”乔晖停了停,难道此处不应该有掌声?但是,并没有。乔晖尴尬住了,他心虚的扫视了全班,发现所有的同学都没有理睬自己,都在低头做着卷子。开场白被暂停了,乔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下去。似乎自己是来打扰大家的。天气挺热的,乔晖额头出了汗,不知道该不该抬手擦一擦。 为了缓解尴尬,乔晖一边说话,一边走下讲台。嚯,味儿真冲,仿佛回到了新兵连,呵,真怀旧。 学校为了防止男女生早恋,教室也是一边一半,男生就在男生的地盘,女生就在女生的场地。教室南侧两排,是男生的天下,空间太小,他们的大长腿无处安放,纷纷伸到了走道中,浓郁的球鞋味儿盘旋上升,令人上头。 乔晖被迫绕到了教室北侧女生的地盘。嚯,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掺了香精的劣质洗发水和洗衣粉的香味、发霉咸菜的酸味、积垢不刷的不锈钢饭盒的腥味……乔晖为自己灵敏的嗅觉感到抱歉。他觉得自己无处躲藏了。 他走了三步,只走了三步,就走到了教室最最安静的角落,刚才那个又搞笑又大胆的丫头片子就在这里。奇迹的是,这个角落,味道是干净清爽的。乔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多年以后,乔晖还是很坚定的对孔意说:“我真的闻到了香甜香甜的奶味儿”,随之而来的是孔意的追打和钢铁直男的拥抱深嗅,一番拥吻,“嗯,就是你身上的奶味儿”,“好吧好吧,是奶糖味儿,奶糖味儿。” 看到同学们没有人理睬自己,乔晖觉得很无趣。自言自语的说道:“同学们做题吧,有问题随时问我。”还是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吭声。 乔晖决定破罐子破摔,这节课就这么凑合下去了。他停止了讲话,换了个舒服的站姿,站在教室最后面,静静地看着全班同学。 这是一片被试卷淹没的场地。每一个学生的桌子上,都是堆成了山的书和卷子。有些横着放,摞很高很高,像一座座斜塔,仿佛一个呼吸就能坍塌。有些堆在桌子下,课本和练习册卷翘着角,横七竖八的摞着。同学们低着的脑袋,灰蒙蒙的,像粉笔灰落了一层,但显然那不是粉笔灰,那是疲劳和营养不良损坏的发质。视线慢慢的移到身边,身边这个丫头片子的书桌整整齐齐。不过,看来这个丫头不受班主任老师喜爱,她独自一人呆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连个同桌也没有。丫头的课本整整齐齐的从小到大依次排开,用一对鸡蛋黄色的书立紧紧的固定住。乔晖视力好,轻轻松松的就看出排列顺序,从左到右,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试卷也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用五颜六色的燕尾夹分类,整整齐齐的摞在右边没有同桌的位置上。三本厚厚的字典摞在旁边,现代汉语词典、古汉语词典、牛津英汉词典。还有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一模一样的大小和颜色,粉粉的,厚厚的,每一个都写了一多半的样子。词典和笔记本从侧面看,书页有些灰色的杠杠,是经常翻阅留下的印记。左手边窗台上一个超大号的粉色塑料水杯,里面飘着几片茶叶和几朵茉莉花。水杯旁边摆着一个罐头瓶,是最普通的橘子罐头,里面还有半罐。最特别的是,靠窗台的书桌一角,有一个笔筒,插着五颜六色的笔。“一个丫头片子能考几分,用得着这么多笔”,乔晖心想。 站累了。今天走了很多路,乔晖不想继续站下去了。他抽过丫头旁边的空凳子,靠墙坐在了走道的尽头。继续观察着。 这个笔筒很特别,看造型应该是八宝粥的盒子,外边整齐的包上了一层纸,细碎的的田园花朵的图案,还很别致。看来这个丫头是个用心的孩子。 丫头低头在写一张文言文的试卷。 乔晖向后靠了靠身子,椅在后墙上,视线可以看到走道两侧女生们的桌洞。那真是一团乱糟糟啊,乔晖一格一格的向后看着,直到最后这个丫头片子的桌洞,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两摞书,看造型,应该是一摞《读者》、一摞《青年文摘》吧,上面还有几本厚厚的书,一看就是大部头的小说。“这是个爱看闲书的姑娘”,乔晖吸吸鼻子,好闻的奶糖味儿,还夹杂着好闻的洗发水味儿,心想,“不过,这是个爱干净的姑娘”。桌洞里有一个粉色的小包,漏出一角卫生纸,鼓鼓的,这是女生的小秘密。乔晖动了动嘴角,无声的笑了笑。 孔意真是要烦死了,新来的老师发什么神经,坐在身后不肯走,害得自己不敢看小说,只能做了两张试卷。孔意可能天生就是学文科的材料,语文、英语、历史、政治这样的科目,对她来说小菜一碟,简单的很,课本上的知识已经不够她看了,试卷她又懒得做。之前的语文老师,对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上课不至于睡觉打呼噜,你想看什么闲书,老师都是不管的。至于理科,孔意真是一头雾水,什么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还有那个地理,老师一开始画图,孔意就呵欠连连。孔意最近在看《荆棘鸟》,她还不太理解梅吉和拉尔夫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只觉得,读这本书非常的气闷,就像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被迫放开手。孔意已经读到了拉尔夫继承了梅吉姑妈的遗产了,她很着急想继续看个究竟,可是这个讨厌的新老师一直呆在自己身后,吓的自己不敢伸手去桌洞掏书。她很不耐烦的把钢笔放回笔筒,换了一支笔。钢笔触碰笔筒,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下课铃很快响了,这节课,什么内容都没有讲,乔晖不知道该不该布置作业。想来想去,还是说:“这节课同学们都学的很认真,就不再布置作业,大家自由复习吧,有问题欢迎来问我”。说完,迈开大步离开了。 “孔哥,老师坐你旁边干什么?”李建跑来问孔意。 “谁知道啊,我没敢看他啊。”孔意翻了翻白眼。 大课间的时间如此宝贵,孔意没有去厕所排队,她隐隐感觉到了肚子在痛,心说不妙。 孔意晚饭没有吃,就着上午剩下的半罐橘子罐头,吃了两片止泻药,头痛欲裂,耳朵后面有两根神经在一阵阵跳动,头顶像有火山在喷发,疼痛一股一股从头顶窜出。胸中涌起的呕吐感一阵一阵,小腹下坠着,腹部冰凉,一抽一抽的痛,腹泻的感觉。脚心一股一股的凉气,却让人感觉难受的想脱掉鞋子。天旋地转、地转天旋。 孔意想请假,班主任是男老师,不喜欢自己,想想还是算了吧。况且,请假之后去哪里,回宿舍吗?宿舍里没有人,安静地吓人。没有热水,今天自己中午偷懒,下午的大课间又偷懒,不想去水房排队,暖瓶里是空空的。向同寝借吗?算了吧,孔意与她们不和睦,这种时候何必开口自取其辱呢。 时间过的真的很慢啊。孔意只想睡过去。 乔晖吃过晚饭,就着操场上剩余的一点点的斜阳,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废弃的篮球架子下,美美的抽了一根烟,精神舒爽的来五班看晚自习了。 他像其他老师一样,脚步放慢,静静地靠近教室的后门,想观察一下。这曾经是自己做学生的时候,最讨厌老师做的,现在,自己反倒是喜欢这么做了。毕竟,出其不意才能抓到什么。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大部分同学都在做着卷子,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卷子。乔晖的视线落到孔意那里,这个丫头像个缩头乌龟,脑袋就快要插到桌洞里面去了,哼,八成是犯困想睡了。乔晖决定不去提醒她,让她自己意识到错误。观察了几分钟,乔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太对,这个丫头握笔的手在抖,身体缩成一团。这是怎么了?想到下午看到的那个粉色小布包,乔晖懂了。 乔晖轻手轻脚的从后门进去,径直走到孔意的桌前,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书。发出轻轻而闷闷的声音,孔意抬起头,乔晖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心中一抽,小声说“跟我来”。 孔意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来到办公室,乔晖安排孔意坐下,径直去倒了杯热水,放到桌上,然后走了出去。孔意不知道老师想怎样,看了看这个杯子,普通的玻璃茶杯,里面没有茶渍,但是,孔意的洁癖不允许自己伸手去拿,怎么能用别人的茶杯呢,传染幽门螺旋杆菌的。孔意什么都没做,蜷缩在凳子上。 乔晖回来了,手里拿了一版药片,看到桌上的水杯没动,并不惊讶。他咽了咽口水,尽量放轻松声音说:“这是我上午刚从总务处领的新杯子,你喝水,吃药。”药片递过来,布洛芬。孔意接过,小声说“谢谢老师”。 孔意有些不好意思,忙将药片放到嘴巴里,一口热水吞下,烫。孔意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该吐出来,胶囊在嘴巴里化了,一嘴苦水。孔意半天说不出话来。乔晖看出了孔意的尴尬,动了动嘴角,无声的笑了笑。 他走到孔意的面前,弯下腰,拿起玻璃水杯,重新续上热水,拧紧,递到孔意的面前,说:“抱着吧”。 这句话,孔意听的很恍惚。以后的几年里,每个月,哪怕是不再这么痛了,孔意都喜欢乔晖对他说这句“抱着吧”,然后孔意就会哼哼唧唧的要求“抱着吧”。 下课时间快要到了,老师们快要回来了。孔意有些着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告辞。乔晖看懂了,直接替她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替你请假”。孔意小声说“谢谢老师”。孔意站起来,怀中的水杯是放下还是拿着,她不敢做主。于是,乔晖又替她说了句“抱着吧”。好,既然你让我抱着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孔意抱着这个烫手的玻璃杯,悄悄的回到了宿舍,在一阵一阵的扯痛中睡了过去。连同学们晚自习回来,都没有力气醒来。 第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一连几天,孔意都抱着这个玻璃杯。这令李建非常好奇。 孔意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与班级中的女生关系一般,没有共同语言,却与教室后排这些哥们儿关系很好。最近孔意没有力气去排队打开水,便想办法用几盒优酸乳和自行车使用权收买了李建,帮忙给自己打开水。 孔意是个很“酸”的女生,用李建的话说。 孔意不喜欢搪瓷缸,也不喜欢同学们都在用的“太空杯”,更不用那些看上去土里土气的保温杯,她宁可用揭掉商标的罐头瓶,也不用那些难看的容器喝水。 孔意不爱喝清水,茶杯中常年飘着茉莉花茶,茶叶不值钱,十几块钱一斤的那种,开水冲上去,会冒出来苦苦的香味。李建说,比咖啡闻着都提神。 孔意自己寻摸了很久,在超市买到一个矮墩墩的奶瓶,方形的,大容量的,够用。又寻摸到一个橘子罐头的塑料盖,橙色的,亮亮的颜色,很是好看。两厢搭配起来,很是独特。 孔意还有一个特别的饭盒,不锈钢的,折叠的把手,圆圆的,可以密封的很紧。端着去食堂打饭,不会漏油,也不会漏味。样子和大家们的白色搪瓷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当孔意一手端着漂亮干净的饭盒,一手拎着两个大大的暖瓶,迈着大步,走过拥挤的操场,都会惹来部分女生的白眼儿。在她们看来,孔意,“真酸”。 在学习这么紧张的高中,孔意的行为惹怒了很多人,没有一个同学看的惯。她每顿饭都要刷饭盒,吃剩的饭菜从不肯留到下一顿,无论是肉菜、素菜,想都不想,“哐哐”就倒入垃圾桶了。她每天都要刷水杯,还要用热热的开水,冲上茉莉花茶,每天早晨,教室里都是她水杯里冒出来的“苦香苦香”的味道。她不肯吃学校里做的煎饼和菜盒子,更不去买大家排队疯抢的肉包子。大家都去抢肉包子和菜盒子的早晨,她去买油条和蘑菇汤,脆脆的油条饱饱的蘸上汤汁,狠狠的咬下去,再吸溜吸溜,眯着眼睛囫囵咽下去,像一只饥饿的老鼠,画面和其他同学就是不一样。中午大家都去排队打菜,她却要挤在一群值日的男生中抢龙头打开水,踉踉跄跄的拎回宿舍洗头发,她竟然两天就要洗一次头发。同学们都用五毛一包的“花香five”,并为自己香气飘飘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孔意却在用沙宣,深红色的瓶子,那么一大罐,轻轻一掰,盖便弹开了,幽幽的散发着香气。那可是八十块一瓶啊,广告上说“二合一”功能,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可是,下午大家都留在教室写作业的时候,她又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去买菜打饭,还要买小炒,还要拿回来在教室吃。她口味刁钻,反反复复就买三个菜,青椒小炒肉、青椒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拌上米饭,浓浓的香味让大家的做题效率大幅度下降。最后一节晚自习,她又像个仓鼠一样,不是吃饼干就是喝牛奶,吸管抽的纸盒呼呼作响,带着夹心的饼干香甜香甜的,让大家一边打着瞌睡做着题一边心里骂她张狂。 她和后排那些学习不好的男生关系极好,那帮学渣打球的时候,她会帮他们打饭打菜,他们做值日给班里打水都会捎上孔意的暖瓶,这饭票菜票的账怎么能算得清?班里的女生都不喜欢孔意,上厕所没有人叫着她,跑早操下楼没有人叫着她,体育课没有人叫着她,晚自习回寝室也没有人叫着她,没有女生想做她的同桌,大家都成群结队的一起,唯独孔意独来独往。 可是,孔意不在乎。 李建对孔意近来使用频率极高的玻璃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不是孔意的风格啊。 不过,使用频率高,也就是这么几天而已。几天后,生龙活虎的孔意,就抛弃了这个玻璃杯,把它刷干净放在窗台显眼的位置,就这么摆着。 孔意没有想好怎样去还杯子。但是不去还,好像欠了乔晖一些什么。就这么纠结着,纠结着,玻璃杯就这么一直放在窗台上。 再后来,孔意从操场偷了一支月季插进去…… 乔晖也一直在纠结着纠结着。 那天晚上,他放了孔意的假。一会儿看到了班主任高老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跟高老师说清楚这件事了。乔晖这才意识到,作为一个年轻男老师,怎么能够管女学生痛经的问题呢?现在,如何跟高老师说明白呢?思来想去,乔晖只能含糊其辞的对高老师说:“高老师,上节课你们班有个女同学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啊。”高老师正在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这正是乔晖想要的,他不希望同事们追问。更何况,自己连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哎,对呀,这个丫头片子叫什么名字呢? 再后来,每节课,乔晖都习惯性的去看看教室最后面那个窗台,杯子被洗的干干净净,后来,插上了一支月季花…… 乔晖很快就进入状态,之后的语文课,他没再掉链子。虽然,大部分的学生还是一如即往的低着头奋笔疾书的做卷子,并且这些卷子有数学、物理、英语,几乎没有语文卷子,乔晖也不生气。他理解这些孩子,这些孩子来自农村,从小没见过几本课外书,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通过一张一张的卷子,获得一分一分的提升,曾经的他也是这样。所以,乔晖在自己的课堂上,从不对纪律做硬性要求。 没有了压力,乔晖讲课也轻松了许多。他按照教学大纲和课本顺序,一篇课文一篇课文的讲着。自己发挥完了,留十几分钟给大家划划背诵重点。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直到有一天,那个角落里的丫头片子,从卷子中抬起头来,手托腮,认真的听了自己一节课。乔晖开始觉得有些发慌,发慌的原因,他还无从知晓,总之,就是发慌。 那节课,乔晖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他打定主意要自由发挥,随心所欲的讲,痛痛快快的讲。 做了这么多天的语文老师,乔晖觉得自己已经六神无主。教学大纲是用不上的,备课本也是用不上的,课堂规划和环节设计,那都是扯淡。面对眼里只有分、也只能有分的学生们,面对这么多农村苦读考入这所高升学率中学的孩子们,他们早已经练就了自己独有的学习方法,那就是拼命的做卷子。可是,作为一个同样从农村中一步一步考出来的学生,乔晖心里明白,文史哲的学习,是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学习,是心态和情绪的学习,要从一部一部、一篇一篇的作品中,去学习观察人、观察世界、思考自己。这些,哪里是这些拼命做卷子的孩子们现在能够懂得的呢。 乔晖发现了这些问题,却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还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燥热燥热的教室,风扇呼呼的转着。 《论语》乔晖讲不好,说老实话,他上学的时候,对《论语》的了解,也就是背诵的那几句“三人行,必有吾师”而已。上了大学,没来得及认真读书,又去当了兵,压根就没有碰过这些。 他准备了很多天,参考了办公室所有老师的备课本,大家千篇一律,无非是解释字词和翻译句子。乔晖对这样的教学内容很有抵触。高中不是小学,同学们想知道一个字的含义,有的是途径可查,况且课本的注解很清晰,没有必要再由老师念出来。这样枯燥乏味的授课方式,也怪不得同学们利用语文课做数理化卷子了,实在是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的。 乔晖想认认真真、好好的讲这一课。 他做好了没有人听课的准备,打算讲给自己听。 乔晖打开了课本,先平心静气的读了一遍。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读完了,乔晖抬头看了看同学们,没有人理会自己。情理之中。 乔晖又看了看教室角落,丫头坐在后边,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没有在听课。 自从第一次见这个丫头,乔晖发现,这个丫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那就是,随时随地都能神游万物,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面装了什么。 乔晖看了孔意一眼,接着说:“字词解释,书上都有,大家想知道就自己看,想考好就自己背。下面,我们说说这片文章想教我们什么。” “这是一篇讲人生理想的聊天体日记。孔子与自己几个学生坐下聊聊天,谈谈人生理想。首先,孔子话音刚落,子路就首先发言,说明子路是个性急的人。他的理想呢是用几年时间攘外安内,治理好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冉有和公西华两个人,是孔子发问了才开始回答的,他们俩的语言呢更加委婉,态度更加谦逊,他们俩描述的理想比子路更小一点,是在小型规模的国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具体的工作,使百姓生活富足而已。最后一个曾皙的回答与前三个人完全不同。他只是描述了一个平淡无奇的画面,春末夏初,天气转暖,朋友们一起去河里洗洗澡、吹吹风、唱着歌开心的回家。曾皙没有什么豪迈的政治理想,但是他描述的这幅晚春游唱图,却是孔子毕生政治追求和人生理想……” 乔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下面,发现已经有几个同学抬头听课了,其中一个,就是角落里那个丫头。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讲台上的自己,像是在听课,又像是在发呆。 乔晖突然觉得想咽口水,一股紧张的感觉从脚心涌上来,他伸手掏兜,想摸烟,又放弃了。他一边继续讲,一边从讲台走下来,走到教室最后面去,又回到讲台,转身的功夫趁机偷偷看了孔意一眼,丫头的眼珠都没转一下,她究竟有没有听课呢? 乔晖很是气恼。 他的视线看向窗台上自己的玻璃杯,心中更是尴尬、气恼纠结在一起,恨不得立刻吸上一口烟才能平息。 乔晖的课,是讲给自己听的。 多年以前,晚霞之下,自己和战友们一起,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枪,沉默着,走在波光粼粼的河岸边,战斗靴里是溃烂的双脚,湿漉漉的,不知是泥水还是汗水还是血水,袜子粘在皮肉上,几粒细小的沙粒仿佛硌进了皮肉,生疼生疼。所有人都沉默着,仿佛这条熟悉的河岸永远走不到尽头。 从河里吹来的微风,曾经大家自嘲,这威风就是女朋友的吻,柔柔的、轻轻的。可现在,这微风,带着嘲笑和埋怨,让大家更疲惫。 大队长自己也疲惫不堪了,却想着让这群沉默的战士抖擞精神,扯着嗓子说:“来,唱个歌,唱个歌。” 他自己却不肯唱。谁都知道,大队长的歌喉,要命。大家笑着起哄,让他唱上一曲情歌。都是一群荷尔蒙旺盛的小伙子,热热闹闹的起着哄。 大队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吼着: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你何时跟我走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难道在你面前我总是一无所有 你何时跟我走你何时跟我走 一无所有哦我一无所有……” 大家都静了下来,听着大队长的嘶吼,跟着他嘶吼: “你这就跟我走,你这就跟我走……” 那个微风轻抚的河边,那个晚霞将落的傍晚,那些扯着嗓子嘶吼的战友,那个幸福的无心无肺的瞬间。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晒的黑红黑红、满身散发着汗臭味儿的小伙儿,那些埋在心里的牵挂、藏在眼里的情爱,再也找不到了。 乔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结束的这节课。他知道,自己想多了。是自己陷入了自己的悲欢,说白了,自作多情了。 这也就是一节课而已,可是,乔晖越讲越激动,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自己用什么语言去告诉大家,“风乎舞雩,咏而归”是几个字而已,又不仅仅是几个字而已。 孔意认真听着,也认真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乔老师,脸色因情绪激动涨的通红,颈部的青筋暴起,眼睛中露出平日里见不到的严肃,那严肃中透着“凶狠”。孔意觉得,那种眼神,只能用“凶狠”这样的词语形容,可是,一个语文老师,怎么能有这样的眼神呢? 第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期中考试很快过去了。语文考试也没什么,之前一张一张的背诵讲义发下去,同学们一张一张的背诵着,考试都是考这些,分数高低只在背诵的多少,乔晖觉得没劲,这样的考试机制,怎么能够让学生们重视语文课呢。 同学们都放假回家了,老师们还窝在办公室里集中阅卷。他一张一张的批改着,没意思,没意思…… 等到自己班的卷子回到自己手上,统计分数和名次的时候,乔晖首先翻出了孔意的卷子,看这个整日发呆的丫头究竟能考多少分。干净的试卷,143,很高的分数,至少目前来看,没有遇到更高的了。翻到作文,一笔好字,娟秀中带着大气,每个字都仔仔细细的占据着方格的左下角,规规矩矩的,细细的笔迹,淡淡的墨水味道,乔晖鼻子灵,这是英雄墨水,纯蓝色,一眼看去赏心悦目。题目也很好,《晚归》。 开篇是一段元曲,《天净沙》。 “属玉双飞水满,菰蒲深处归晚,萧萧两鬓吹乱。烟波弄月,踏沙徐行步缓。” 很好的文笔,细细的景物描写,写夏初的暖风、晚归的“我们”赤脚踏沙唱歌的温暖……乔晖一字一字的读着,旁边程主任讲话他都听了一半。 暮春、河边、微风、唱歌。 最后一句:占烟波,弄明月,万事不理醉复醒。 这个丫头,她认真听了我的课的。她仿佛在安慰我。 一股暖意在心中激荡,这样的开心无人分享,甚至不能在办公室一众同事面前露出来,但乔晖真是太开心了。趁着无人发现,抿着嘴笑了很久。 乔晖热切的盼望这个大周末快点过去。热切的盼望着早点见到这个丫头片子。 仅仅两天半而已。 两天半很快的,同学们很快回来了。学校门口拥挤的人群,学生们带着夏季衣服、凉席,各式各样的行李,校园里热闹起来了。 孔意也回来了。 第一节晚自习上,乔晖迫不及待,同化学老师换了课,理由是“趁热打铁,讲讲卷子”。 孔意,她洗了头发,湿湿的,香香的。 各科的课代表穿梭着发卷子,乔晖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看着孔意。她好像突然变安静了,少了一个月前初见时候的俏皮,眉眼中隐隐约约有些悲伤,但又好似没有,她一抬眼的瞬间,悲伤就不见了。乔晖觉得自己着了魔。 这原本是一节语文晚自习,乔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匆匆布置了几句,让大家对照答案改错,就逃似的走了。他找到了操场主席台中的一角,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堆满了脏兮兮的木头和破损的篮球架,乔晖在黑暗中点上烟,先理清自己的大脑。 只是一篇作文而已,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这个女学生听了课而已。 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而已,你对她为什么这样用心。那好闻的香味只是洗发水而已,你喜欢也可以自己去买一瓶啊。那整齐的书、娟秀的字、干枯的月季花、七彩的笔,每一个人都会有,你喜欢,你也可以有。你究竟对她动了什么心? 只是一个高一的女孩子而已,只有15岁而已,你自己可是26了。你快是人家的两倍岁数了,你究竟动了什么心思?这是龌龊的,这是不道德的,这是不允许存在的。你是老师,你怎么能只关心这一个学生,还是个女学生? 你有什么资格可以去喜欢这样一个花朵年纪的女孩儿? 可是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看她整齐的书桌、整齐的笔筒、整齐的试卷、整齐的作业,刷的干干净净的水杯和饭盒、洗的干干净净的衬衫。我喜欢站在她的桌子旁边,闻着她身边甜甜的洗发水味儿,奶糖味儿。我喜欢站在她的桌子旁边,听着她早自习上低声的嘟嘟囔囔的背诵,喜欢看着她瞌睡的点头虫样子。她喜欢的油条蘸蘑菇汤,我也喜欢上了。她喜欢的白馒头夹油炸火腿肠我也喜欢上了。我就像一个见不得人的偷窥者,偷偷的看着她,模仿着她。 我知道她的洗发水是沙宣牌,淡淡的甜味儿,因为我也买了一瓶,可是我一老爷们不好意思用。我知道她学着同学们的样子也买过花香five,浓郁的香精味,她用了一次就没再用了,我也用了一次不再用了。 我知道她每天都有一节课早退,她不是坏学生,她是为了去厕所抢坑位,幼稚可笑的缘由,可是我很心疼。她的肠胃坏了,生物钟很紊乱,我站在她桌边讲课,经常能听到肠鸣。她不喜欢吃青菜,只喜欢吃肉,但是却不买肉包子,那是她听了收音机里面的鬼故事,以为大包子是用人肉做的,她害怕,我从她的交上来的作文本中看到了。我也知道女生们对她不友好,私下里说的话难以入耳。她们嘲笑孔意穿了胸罩,两天就要洗一次头发,像个浪荡女,我知道,这不是孔意的错,相反,她们大多数人是错的。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是,为什么她偏偏是我的学生,为什么她偏偏没有长大。为什么她比我小那么多。我可以等她长大吗?我可以去问问她吗?她可以给我机会,让我等她长大吗? 你怎么有脸面有这样的想法?你就是一个县城中学的普通老师,人家姑娘将来是要到大城市去读书的,你要追着去吗?等人家姑娘18岁,你都要30了,你做人家叔叔都可以了。你有脸面问出你的问题吗?你敢问,你有脸听吗? 乔晖想到那年,台风季,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乔晖开着队里的破吉普,陪着大队长,围着那个小小的乡镇中学绕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停车走进去看看那个姑娘。 再后来,双耳失聪的大队长卸下了军衔,回到了他黄土高原的老家,狠心抛下了那个追随了他一路的姑娘,那个小八岁的、还在为爱情做梦的姑娘。 那天下午,车里一直放着孟庭苇的磁带,“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可乔晖看着大队长哑哑的张大着嘴巴,没有声音,空洞的眼睛没有光彩。 第二节晚自习都开始了,打铃了,乔晖掐了烟,向教学楼走去。 楼下,他还是想抬头看看二楼那扇窗,哪怕是看到一点点小小的脑袋,也是甜的呀。可是他并没有看到。 脚不听使唤,几步就跨上了二楼。果然,楼道里站着孔意,显然,这是在受罚。 高老师正在教室里讲解这次的数学试卷,孔意独自站在晚风里。 乔晖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的一头,躲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另一头的孔意。“她在想什么呢?”乔晖很想变作一个虫子钻进孔意的心里瞧一瞧。 第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被高老师罚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罚站的理由都是数学没有考好。可是,数学没有考好的不只自己一人,但却次次只罚自己,孔意起初觉得受宠若惊,仿佛老师很重视自己,爱之深、责之切的意思。后来看到高老师对自己丝毫没有什么重视,孔意才知道,自己就是高老师用来吓唬猴子的那只鸡而已。 孔意习惯了站在外面。她从不面对教室,丢不起这个人。她背对教室,面向外,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陷入了沉思。 考完了期中考试,学校给大家放了两天半的大周末。孔意盼这个周末很久了,为了不和大部队挤车,最后一场地理,孔意提前交了卷,冲出了学校。 家里没有人。战场还没有来得及打扫,碎玻璃、碎瓷片,凌乱的衣服鞋子、锅碗瓢盆扔了满地,压力锅摔的扁扁的,可见是下了大力气了。 孔意习以为常了。爸爸妈妈以为自己瞒的好,孔意面前假装恩恩爱爱、夫妻和睦,孔意上学去了,家里就爆发战争。但是,夫妻二人很有默契的会赶在孔意放学之前,打扫好战场。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话,“闺女啊,等你考上大学,妈妈就和他离婚。”这句话,孔意听了十年,一度,自己竟不想考大学了。仿佛只要自己考不上大学,爸爸妈妈就领不到离婚证一样。 孔意平静的拿起扫把,帮助爸爸妈妈打扫战场。 天很晚了,他们还没有回来。孔意想出去找一找。静了静心,没有出门。 孔意用平静而缓慢的动作,慢慢悠悠的给自己收拾着行李。夏季马上来了,在学校里需要穿短袖衫。孔意有很多漂亮的裙子,整整齐齐的挂在衣柜里,那是爸爸每次出差带回来给宝贝女儿的。去了县城高中,女同学们都长袖长裤,保守的很,孔意没有敢再拿出来穿过了。可今天,孔意平静的将裙子一件一件折叠整齐,摆到箱子里。 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 孔意去了书房,翻找户口本。找到自己那一页,平静的抽出来,折叠,夹到钱包里,放进行李箱。 肚子有些饿了,回来的路上,长途汽车站,孔意特意去买最爱吃的新疆羊肉串,大串大串的羊肉,只要一块钱。小伙子高鼻深目,边说这话边抖动眉毛,手上也没闲着,上下翻飞的撒着孜然,孔意只有十八块了,索性都买了,自己步行走回家。孔意很庆幸这个选择,让自己晚到家一会儿,否则,自己岂不是要撞上战争。 孔意找出个杯子,到水龙头上接了杯凉水,就着凉水,把已经凉透了的羊肉串吃下肚去。然后,在沙发沉沉的睡去。“如果能一睡不起就好了”,闭上眼睛,孔意想象着自己一睡不起的样子,仿佛看到爸爸妈妈围在身边哭泣,满意的睡着了。 再醒来,爸爸妈妈已经回来了。同爸爸一起回来的,还有黄阿姨。 这个阿姨,曾经是家中的常客,烧得一手好菜。她与爸爸妈妈同为战友,情同一家人。阿姨丧偶,独自带着飞飞哥哥,没有再找。两家好似一家人,在孔意的心里,她是另一个妈妈。可是,这个假妈妈,今天要来抢走我的爸爸了。 孔意坐起身,没有说话。妈妈在哭。 爸爸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清了清嗓子,说:“小意,既然你都知道了,爸爸妈妈也不瞒着你了。你是大孩子了,马上就要读大学去了。爸爸妈妈这么多年,过得很痛苦,希望你允许我们分开。” 孔意没有说话。 “爸爸和妈妈不是不爱你了,我们会一直爱你。可是我们想重新做回朋友。小意,你能明白吗?” 妈妈还在低低的哭着。这哭声让孔意觉得烦躁。 冷场了很久。孔意开口说:“我同意。” 爸爸如释重负的样子,让孔意觉得后悔说出了同意。孔意站起来,晃了晃,努力的站稳。挥了挥手,说:“我回学校了。” 乔晖站在黑暗的走廊尽头,静静的看着孔意。丫头心情不好,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过了许久,丫头晃了晃,站定,又不动了。 乔晖决定解救她。 他沉稳的走过走廊,从一班,到五班。短短的走廊,仿佛要走很久,每一步,乔晖都有后退的念头,但是,腿还是向前跨去。30步,只用了30步,乔晖就走到了孔意的身边。 高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解着卷子,乔晖跟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眼睛都不斜的说,“你,跟我来。” 乔晖淡定的向前走,下了楼梯,熟门熟路的沿着教学楼的阴影向前走着。他不想走在亮光下,仿佛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身后的小丫头像一只猫,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也没有走出阴影半步。 来到了操场上熟悉的地盘,乔晖找了个篮球架底座,自顾自的坐下来。孔意站在对面,低着头,抠手指头,等待训话。乔晖拿出烟,说“我抽棵烟。”没有听到回应。 乔晖抬头看看孔意,伸出左手,拍了拍身边的篮球架底座,说,“坐。” 孔意站了很久了,小腹坠涨,疼痛难忍。听到老师让坐,就乖乖的坐下了。 乔晖右手夹着烟,转过脸,问:“考得不好?” “嗯。” “受罚了?” “嗯。” “心情不好?” “嗯。” “这点小事,至于吗?” 孔意觉得眼泪要涌出来了,忙拼命憋着,声音变了腔调。乔晖听见了。 “还有别的事儿?” “嗯。” “如果忍不住,这里没人,你哭出来吧。哭完了,还得回去好好读书。” 眼泪像泉水涌出来,就着围墙外面昏黄的路灯,乔晖看到了一颗一颗的泪珠滚过孔意的脸颊。孔意是在哭,还是大哭,但是没有声音,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只有一阵一阵的抽鼻子的声音。乔晖很诧异,从没见过这种哭法。自己从小见惯的,那都是拍腿大哭、撼门大哭,哭天抢地的同时叙说着自己的不幸,哭声像是给故事的配音,故事不断,哭声不减。哪怕是自己的妈妈,虽然语言不通,哭声还是很大,那种从心中爆发的悲痛,是不需要用嗓子发声的,是震撼的。可是,乔晖没有见过这样的哭。可是,为什么,这样沉默安静的哭,让自己的心更痛。 乔晖一直等她哭完。 孔意哭了很久,哭到没有了眼泪。身旁的烟闪着一点点火光,辛辣又温柔的味道,随着她一抽一抽的啜泣,沁入心脾。乔晖一言不发,大长腿向前伸着,像滑梯。刻意压制的呼吸,像是怕打断了孔意的哭泣。 一股信任感,让孔意想对他说说什么。很久,她抽抽鼻子,说:“老师,我爸爸妈妈离婚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家了。” 乔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安慰一个姑娘,自己几十年的生涯中,还从未有过的呢。 他想了想,说:“我也没有家。我没有家很多年了。” 孔意惊讶的看着他。 “我父母亲都去世了,三年前。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换孔意惊讶了。孔意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 乔晖不想让自己沉浸悲伤,今天是自己来安慰小丫头的,怎能反过来成了自己的诉苦大会。他定了定神,转过脸,对孔意说,你知道,我最喜欢读哪首诗吗? 孔意摇了摇头。 乔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爹爹来密州,再岁得两子。” “牙儿秀且厚,郑郑已生齿。”孔意想都没想就接了上去。 乔晖愣了愣,他没有期望身边的小丫头能懂。“翁翁尚未见,既见想欢喜。” “广孙读书多,写字辄两纸。”孔意没想太多,接的很自然。 “三三足精神,大安能步履。”乔晖看着孔意。 “翁翁虽旧识,技俩非昔比。” “何时得团聚,尽使岁拜跪。”夜风吹起来了,身边的草丛在跳舞,乔晖心里也长出了春草,随着孔意软软的吐字,跳起了舞。 “婆婆到辇下,翁翁在省里。” “太婆八十五,寝膳近何似?” “爹爹与奶奶,无日不思尔。” “每到时节佳,或对饮食美。” “一一俱上心,归期常屈指。” “昨日又开炉,连天北风起。” “饮阑却萧条,举目数千里!”孔意接完了最后一句。 乔晖愣愣的,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他不敢再说话,甚至不敢动,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孔意也静静的坐着,看着操场的那边,下课铃响起,上课铃又响起,操场的那一半,由喧闹到安静。而操场的这个角落,一直安安静静的。 烟草的味道,渐渐消散。 夜风吹起来,在两个人心中播下了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乔晖决定先发制人,掌握主动。他站起来,说:“行了,哭完了,那就快点回去上自习去吧。” 孔意想站,腿麻了,她趁着夜色,偷偷的掐小腿。乔晖看在眼里,伸出手。孔意定了定,搭上手,一个借力,缓缓的站起来。说了声“老师再见。” 乔晖没有动,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丫头矮矮的身影越走越远,融入那片光影中。 孔意在之后,悄悄去过几次那个操场的角落,偷偷摸摸的捡了几个烟头,攥在手心里,悄悄的带了回来,装进那个玻璃杯中。偶尔,她会定定的看着那个玻璃杯,想着那天晚上的微风。 第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自那次夜间恳谈之后,孔意和乔老师之间,彷佛建立了默契,但也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 乔晖没有再找孔意谈话,上课也不会提问到孔意。孔意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每乔晖抓住机会看向那个角落,孔意都是低着头在做卷子。还是那么整齐的书桌,交上来的卷子清新整洁,乔晖透过这一张张卷子,自以为是的感知着孔意慢慢冷静、沉静下来的心。孔意的认真,乔晖感到很欣慰。 那个大周末,孔意的生活像塌了天,那个温暖的家再也回不去。当自己拖拽着厚重的大行李箱回到宿舍,仿佛只有那一张小床是属于自己的最后阵地。 孔意是个超级恋家恋窝的女孩,儿时陪伴着父母辗转各地跟着部队换防,每次刚刚交到好朋友,建立了一丝丝稳定感,就又要离开了。多年来,孔意都在下意识的寻找一个角落,可以把自己心爱的书、衣服、日记、杯子、花,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再也用不着搬动,自己累了,只需缩成一团,藏进去就好了。这个安全的角落,孔意找不到,家不是,宿舍不是,教室的一角也不是。世界那么大,哪里也不是自己安全的角落。 爸爸妈妈来看过自己两次,还有那个假妈妈。他们充满歉疚的话语,刺激着孔意刚刚稳定下来的心。有时候,孔意觉得自己很自私,妄图用自己去绑架爸爸妈妈寻找自由的脚步,还有那位阿姨,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人生那么短,找寻自己想要的,是错吗?但是,伤害到身边的人,是没有错吗? 孔意现在成了富人,大人们没有办法表达愧疚,只能拼命塞钱。孔意去邮政办了个存折,存了进去。没了家,孔意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的买书了,买了书可以放在哪里呢?自己没有家,连书都没有了家。 一个周末,孔意洗完衣服,坐在床沿只想了一下,独自去了考试书店。 书店很多人,孔意挤进去。小小的屋子里,一股浓浓的油墨味儿,孔意用力吸了吸,这是令人心安的味道。孔意买了厚厚的几十本习题集,数学、地理、物理、化学,唯独没有语文。孔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曾经的自己,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只有数理化的世界是真实的、严肃的、认真的、没有欺骗的,结果是1,那就不会再变成2,那种稳定的答案是令人心安的。孔意想到那样的世界里面去。 乔晖看出了孔意的变化,孔意不再抬头听自己讲课了,那个狮子狗一样的脑袋一直低垂着,手上的笔一直在写写画画。堆在身边的卷子和书本,已经转移到墙角了,慢慢长高着。 乔晖通过办公室里老师们的闲聊,也感觉到了孔意的进步,老李甚至贴心的帮助孔意装订了一本本物理卷子,认认真真的帮助孔意批改和纠错。乔晖翻看过,一页一页的翻看,那是孔意一点一点变化的心。 乔晖没有机会给孔意装订卷子,语文课没有太多卷子。每天他发下去的,都是教研室给出的背诵篇目。可是,乔晖从没见孔意背过,每个语文晨读,自己都希望看到孔意能够像其他人一样,拿着自己精心选定、精心印刷的篇目,郎朗背诵。可是,从没有。孔意连晨读都是安静的,都是奋笔疾书的。“或许她都会背了吧”,乔晖给自己解释。 乔晖还是有机会与孔意交流的。 每周四收上来的大作文,每周日收上来的随笔,乔晖都能读到孔意的文字,看到这一笔娟秀劲道的字。 这个小丫头的心,与她的年龄毫不相符,语言的冷静和颓丧,令自己恐慌。 “如果生命是一场电影,我希望自己在一场甜梦中死去”。 乔晖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冷静了,他非常担心这个丫头陷入思想的漩涡。可是,身边每一科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又让乔晖怀疑自己多想了。 恰逢高老师被教育局抽调到教研室出题,乔晖再也忍不住了,自告奋勇接替高老师,做了五班的班主任。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乔晖心里很清楚,“我不放心啊,我真的想日日夜夜看着她啊”。 做了班主任的乔晖,有了更多机会去观察孔意。 孔意却没有发现自己被老师观察了。 乔晖很快发现,孔意的生活无疑是在自残。 她是在努力,但是,她是在赌气。她和谁赌气,她分明在和生活赌气。 她不再打开水了,很少在食堂打饭了,桌洞也没有饼干和优酸乳了。窗台很久没有花了,玻璃杯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青苔,远远看去,像是微型盆景。 她洗头更频繁了,几乎每天的晚自习,乔晖都看到她湿湿的头发。 她开始吃药了,她从医务室开出了止痛片,满满的一瓶。很快,又会出现一瓶。某一个晚自习,乔晖看到她窗台摆了一瓶安乐片。 乔晖心里抽抽的疼,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但是,自己要做些什么。 一个周末,乔晖静静站在办公室窗台,看着远处505的阳台。等了很久,孔意出现了,披着湿湿的头发,端着大大的盆子,一件一件的晾衣服。乔晖远远的看着,小丫头垫着脚,一件一件的挂上去。一件衣服没有挂稳,飘到楼下,小丫头趴在栏杆,看着摇摇晃晃飘下楼的衣服,哭了。 乔晖听不到孔意的哭声,他也知道,孔意的哭,不会有声音。但是,在乔晖的心里,孔意的哭声那么大,自己的心,那么痛。 那个下午,乔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想做点什么,却就这么一直站着,一直看着,一直冷静着。 晚自习,乔晖决定开个班会。 乔晖一直不是多话的人,在部队上也是以“闷葫芦”闻名了整个旅,他心冷手黑,也仗义爽快,以至于后来,乔晖披着作训服在训练场一角抽烟,纠察们都会视而不见。 可是,乔晖觉得,为了这个姑娘,为了自己的心,应该多说一些话了。 班会上,乔晖宣布了三个决定。 “同学们,别写了。咱开个班会,我说几个事。” 大家停下笔,抬头等乔晖的下一句。 “我来了一段时间了,也看到了大家学习压力很大。这样,从下周开始,每周日晚上的第一节晚自习,我的课我做主,咱们不做卷子了,一起看个电影。零食我给大家准备,大家放松一下。”看到大家惊讶的表情,乔晖笑着说,“放心,我不会布置写观后感的”。 教室里哄堂大笑。 “另外呢,还有几个小事。这样,我自费,给大家买微波炉和保温桶,从现在开始,咱们班,谁再吃凉饭、喝凉水,让我抓着了,就罚她当一个星期微波炉值日班长,负责给大家热饭。还有,男生哈,那个谁,班长,给男生排排班,从明天开始,下午的大课间,男生去给大家打开水,要保证打满保温桶。一人少打一次球,这事就干了嘛。”教室里又是一阵大笑。 “咱们既然来到了一个班,起码这三年,咱们就是一家人。男生都爷们儿起来,重活累活男生多干,少不了你一斤肉,是吧?这样,作为回报,我会时不时的安排大家看场球赛,够仗义吧?”教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行,班会开到这。你们继续学习,李建、张家辉、乔勇、赵光锋、文翔宇、姜学伟,你们几个大个子,都借个自行车,跟着我,现在咱就去买微波炉和保温桶去。其他人,班长看着,好好学习,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乔晖走到教室后面,孔意的身边,孔意也随着大家在笑,眉毛一跳一跳,看到老师在看自己,孔意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乔晖觉得,心中的花,开了。 乔晖找保卫科借了三轮车,带着几个小伙子,浩浩荡荡开进市场。 男人买东西速度很快,乔晖简单布置了分工,迅速散开,半个小时就采办到了两个最大容量的保温桶、微波炉。乔晖还很细心的给全班同学买了微波炉专用饭盒,每人一个。 “走,回。”乔晖说。 “老大,你忘了点儿事儿吧。”李建嬉皮笑脸的说。 “没忘,路上买。” 车子是没法骑了,大家推着车,慢慢悠悠的走着。路过小超市,大家停下来,乔晖搬上三轮车两箱啤酒、两箱可乐。几个小伙子有点儿懵,老师竟然公开买酒,不会吧? 乔晖看出来大家的疑问,笑着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嘛。” 刚准备走,站住想了想,又让老板给搬上来一大箱扭扭虾条。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乔晖看看手表说:“上第二节课了,趁着别班没发现,撤。” 这个晚上,五班的气氛空前的好。 乔晖一鼓作气,指挥着男生从办公室拖来几张旧课桌,把装备摆放在教室后墙黑板下。这个安排,乔晖很有私心,他知道,如果放在教室前面,孔意是绝对不会走过去热饭、接水的,放在后排,虽然人来人往的有些吵到她,但是她会感到方便的。乔晖甚至已经一边忙着指挥,一边偷偷想象,孔意偷偷的冲红糖水的样子。希望她不会再躲躲藏藏的了。 啤酒和可乐发到大家手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乔晖故作严肃的说:“笑什么笑。都不许说出去啊。” 一阵更大的笑声。 笑声中,乔晖偷偷看了看孔意,她抿着嘴,笑的眼睛弯弯。 “你笑了,我真高兴。”乔晖心里偷偷对孔意说。 乔晖自掏腰包,给班里买了D。教室里的电视机终于派上了用场。 第一个播放的D不是电影,是乔晖珍藏的武侠音乐,当播放到那首《飞天》,大家齐唱着“大漠的落日下,那吹箫的人是谁。任岁月剥去红妆,无奈伤痕累累。荒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只等我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 乔晖静静的站在教室的最后,现在,他最喜欢站在这里。在一阵齐唱中,他恍惚也听到了这么一点点轻柔的声音。 第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时光很慢,慢到要用一张一张、无休无止的试卷计算,慢到要一个清晨、一个夜晚去期盼。可是,我们又何尝不在享受这样的时光呢? 紧张的工作间隙,乔晖请假回了趟老家。 老家已经没有人了,乔家是外来户,房子远离村落,孤零零的在小山坡上。 乔晖花了五块钱,买了中巴车票,摇摇晃晃的到了村边,沿着田间小道,一个人爬上那个小山坡。 院子已经塌了大半,院中的梧桐树解放了,算长在了院外吧。小时候,妈妈操着四川话说:“家有梧桐树,凤凰自会来。”然后抱着小乔晖亲了又亲,仿佛这就是小小的凤凰一般。父亲残疾,但是手巧的很,是远近闻名的编筐能手,幼时的乔晖曾背着父亲编的小书包、搬着小板凳去上学。那时候,自己甚至会羡慕同学们化肥袋子缝制的书包,滑溜溜的。为了不背父亲编的“筐”,他哭闹了好久。如今,物是人非,想要再抚摸一下父亲的作品,已经不能了。当兵的时候,乔晖想的最多的,就是多干几年,多赚些退伍费,回家开个很大很大的工厂,把父亲的作品卖到全国各地,把一叠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放到父亲手中,美滋滋的看着父亲沾着口水仔仔细细的数钱。但命运没有给自己机会,参军的第五年,父亲一病不起,走时,指了指身边的妈妈,又指了指那一堆没有卖出去的筐。乔晖一把火,让父亲带走了这些作品。 温柔了一辈子的母亲想跟着乔晖到“国家单位”去。这个没有文化的四川女人,少女时被卖到这里,从一个穷山沟,到了另一个穷山沟,一辈子靠丈夫,现在只有儿子可以靠了。她以为,穿上了军装,就是国家的人了,国家能管。她用一口四川话诉说着自己的不安,乔晖为她擦眼泪,自己能懂,但是做不到。 自己的工作,是火里去,火里回,虽然自己现在穿着整洁的军装站在母亲面前,可不敢保证自己将来会不会盖着国旗被武装部的干部递到母亲的手里。这些,他不敢说。母亲的无助和哭泣,让乔晖想立刻马上娶个农村姑娘,哪怕是残疾,只要能陪伴自己的母亲。但,此念头一出,一身冷汗就冒了出来。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哪怕有姑娘愿意,自己都不能这么做。自己的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能做她的靠山,那就不要祸害人家。 乔晖还是狠狠心,扔下母亲归队了。 归队前,他电话打回队里,搜刮了所有人的存款,去镇上的邮电局给母亲办了个存折。给家里劈够两三年的柴火、买上十几只鸡,家里的几亩薄田也租给了别人。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归队的第一天,指导员找他谈话,鼓励他好好表现,争取来年留三期士官,他拒绝了。母亲一人在家,乔晖实在不能放下心来。 可是,母亲没有给他留机会。她甚至都没有机会看到心爱的儿子结婚生子。 乔晖回来已经半年,从未回老家看望父母。今天这是第一次。 给父母敬上酒,送上钱。 轻柔的风吹过脸颊,像是母亲轻柔的抚摸亲吻。阳光很暖,这应该是父母开心儿子回来看望他们了吧。 乔晖想说点什么,愣了半天,没说出口。 他想对父母说,自己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小姑娘。 可是,那真的是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年纪,自己二十多的大男人,不配有这样的想法,更不该在父母面前提起。自己,应该按照父母和其他所有人的想法活着,找个正经的国家单位,找个年龄相仿的女子,结婚生子,就这样一眼望到头的过着生活。 可是,自己想这样吗? 没有人知道,乔晖的内心,已经沧桑了近百年。人生的意义,自己思考了很多年。生命短暂,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那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父母相继离去,深深的打击了自己,人世走一遭太苦,就让我浪荡一生,孤独终老吧。 可是,我一不小心钟情于一人。她的出现,搅乱了我的生活。让我想动起来,想去生活了。乔晖想搏一把。 “爹、娘,儿子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只是她还小,还在上学。您二老泉下有知,保佑她考上大学。等她考上大学,儿子就把她追回来,带来给二老看看。” 乔晖回学校的路上,就听到了消息,高一楼有个女生跳楼了,脑浆溅了一地,送去医院就死了。又被家长拉回来了,停放在校门口。一条街都在闹哪。 乔晖腿都软了,直打晃。眼前一阵黑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下的车,怎样摇摇晃晃冲向学校。 校门口围满了人,老师、学生、家长、围观的闲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乔晖已经看不见了,眼前一片亮晃晃的雾。他挤进一圈一圈的人群,周围都是陌生人的脸,该问谁?该问谁? “乔老师,你回来了。”一声问话惊醒了自己。乔晖回过头,李建关切的脸迎了上来。乔晖顾不得许多,抓上李建的肩膀,紧张的问:“谁?” “二十五班的一个女生,砰一下掉下来,自行车棚都砸了个洞。”李建轻描淡写的说着,甚至有些绘声绘色的意思。他想再描述的细致一点,乔晖手上一用力,李建疼的一声“啊”。 乔晖的魂回来了。周身无力。 太阳太晃眼,人群太吵。乔晖头痛欲裂。 “行了,回教室去。”乔晖不由分说,拉着李建挤出人群。 一颗心放下来,乔晖对李建说,“继续说。” “嗨,说什么,反正那个女生够呛了。老师,你没见呢,她从咱班的窗户‘呼嗖’一下,接着‘砰’的一声,跟炸弹似的,掉咱班自行车区去了,脑浆溅了一地。警察都来了,拉了布条,不让进去打扫了,也不让推自行车了。幸好老李拖堂了,咱班还没下课,要不直接砸人身上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训练啊,你忘啦?” 乔晖陷入沉思。车区、窗子。很快,他反应过来,那是孔意身旁的窗子。那又是孔意最爱发呆的物理课。 一身冰凉的汗…… 乔晖慌忙向教室跑去。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孔意安安静静的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物理课本,静静的摊开在那里,孔意呆呆的看着窗外。 乔晖站在教室门外,定了定神,掏出烟。 两根烟过去了,孔意还是没动。 乔晖觉得不太好。这段时间,孔意一直沉浸在抑郁的情绪中,家庭的变故击垮了她,她看似按部就班的努力学习,实则是在麻痹自己的大脑。今天这个女生的一跳,说不定给了孔意提醒,解脱可以换另一种方式。乔晖不敢想下去。 晚自习铃声响了,同学们都快步跑进教室。乔晖迟迟不敢进去。作为班主任,要不要就这件事开个班会?思考了许久,乔晖决定不开,先看看同学们的反应再说。况且警察和学校都没给出定论,现在开班会为时尚早。但是,孔意的思想疙瘩,怕要是快点儿解决了。 乔晖扔掉烟头,走进教室,静静的转了几圈,看着同学们都开始做题。第五圈了,乔晖停在孔意的身边,说:“来,你,带上红笔,替我批批作文去。” 乔晖绕过楼下的事发现场,并没有带孔意去办公室,也没有再去操场的那个角落,而是穿过高一楼、高二楼,再穿过实验楼长长的、黑黑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宿舍。 孔意紧张的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乔晖这时候不想说废话,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伸过去,揽着孔意肩膀,把孔意揽进门。 孔意站在那里,环顾这个简单的宿舍。 乔晖忙着去关门、开灯、拉窗帘。孔意有点害怕,可是,又有点不害怕。因为矛盾,反倒生出来一点点异于平常的安全感来。 乔晖什么也不说,拉过两个凳子,揽着孔意的肩膀,按着她坐下。自己去拿来啤酒、可乐,可乐递到孔意手中,面对孔意坐下来。 孔意没有去喝可乐,拿在手里,易拉罐凉凉的。 “今天吓着了吧?”乔晖定了定神,选了个普通的开场白。 “嗯。” “你别多想,她可能就是擦玻璃的时候没注意,一下子踩空了。这也给你提了醒,以后你擦玻璃,可不能爬这么高啊。回头我开个班会,跟大家都说说。” “嗯。” “这段时间,我看你学习很努力。要注意劳逸结合,多休息休息。大课间去操场上跑跑。” 此话一出,乔晖就后悔了。操场不就是坠楼现场吗。 “嗯。” 一阵冷场,乔晖觉得汗又出来了。真是见了鬼了,自己谁都不怕,就是怕这个丫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乔晖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心里很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的。但是,有个道理你得明白,人生的路,总有这么一段,要靠你自己。学习有困难、心情有困扰啊,都是这段路上的一部分,只要你坚持,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嗯。”孔意的音调有点变了,坏了,又要哭了。乔晖有些紧张,自己笨嘴拙舌,开导没弄好,反倒弄哭了。 走了一天的山路,下午又紧张了一阵,乔晖头痛欲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孔意突然抬起头,说:“乔老师,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乔晖紧张的看着孔意。 孔意继续自顾自的说:“人死了会立刻转世投胎吗?如果做错了事情,会受惩罚吗?惩罚多久就能够投胎重来啊?” 乔晖紧张的从椅子上溜下来,蹲在孔意的面前,两手紧紧的抓住孔意的肩膀,强迫孔意看着自己,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你现在给我立刻马上断了这些怪念头。不许想了。你不许做傻事。” 孔意笑了笑,笑容惨淡,说:“老师,我没有家了。我活给谁看?没有人在乎我,我学好学坏,都不会有人在意了。” “我在意。”乔晖手腕用了用劲,晃了晃孔意,认真的对孔意说:“小意,我在意你。相信我,我在意你。按理说,我是你的老师,大你快一轮,这话我不配说。可是,我怕今天再不说,日后你想不开寻了短见,我就没有机会对你说了。小意,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学生,可是,你在我心里就是很特别,我控制不住的每天都想看到你。” 看着孔意愣愣的脸,乔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说出来。 “原本我想,不打扰你,我就静静的做你的老师,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上大学。那时候如果有机会,我正式追求你,去恳求你给我个机会。我是个大人了,我还是你老师,我知道,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说出来,对你造成困扰,那就是骚扰。我的一切付出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不奢求你投桃报李。但是,现在你这个状态,我真的不放心你啊。” 乔晖顺着孔意的肩膀,向上挪了挪手,扳过孔意的脸,凑近一些,认真的说:“小意,相信我,我愿意对你好,我每分每秒都期望你好,哪怕将来你太好了,你飞走了,我也高兴。现在,你要努力起来,战胜自己,凡事看开一点点,让自己开心起来,好吗?” 孔意挣扎着点了点头。乔晖两个铁钳一般的大手箍的太紧,点头很艰难。 “小意,老生常谈的话我就不劝你了,无非还是那些话,父母分开了还会爱你,这些道理你都懂。还有,刚才你说没有家了。小意,我厚着脸皮,不要这个老师的脸面了,我就想对你说,现在,将来,只要你愿意,我愿意给你家。一辈子把你捧在手心里。” “小意,行吗?别寻短见。再等等我,行吗?”乔晖紧张的看着孔意。 孔意艰难的在铁箍一般的大手中点了点头。 乔晖一鼓作气说完,突然就泄了气,全身没劲。觉得不好意思了,尴尬的站起来,搓着大手,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做饭你吃吧?” 然后,乔晖手忙脚乱的扯过凳子,摆上酒精炉,燃起来,烧上水,酒精块噼噼啪啪的燃烧着,蓝色的火焰晃晃悠悠的,照在孔意的脸上,晃晃悠悠的光影。 乔晖找到挂面,抓出一把,手忙脚乱的往水里放。他个子太高,面条撒了许多,孔意静静的坐在旁边,一根一根捡起来,重又放进锅里。 乔晖找来自己的饭盒,锅里舀起来开水,烫了又烫,然后盛了面条,递到孔意手里。又找来一瓶老干妈,用眼神示意孔意“要不要来一点儿”?孔意点了点头。乔晖心里好甜,他好喜欢看孔意点头,轻微的点头,还要眨眨眼睛,蓬松的狮子狗一样的头发颤颤悠悠的晃啊晃啊,晃得乔晖心都醉了。 两人对坐着,没有说话,默默吃完了面条。乔晖特别斯文,生怕自己吸溜面条的声音会惊动面前这个安静的丫头。 见孔意吃完,乔晖接过碗,放在一边。拿起地上的可乐,刚要拧,想了想,问:“你能喝吗?”眼神示意了下孔意的腹部。 孔意惊的睁大了眼睛。 为了缓解尴尬,乔晖迅速拧开可乐盖子,递给孔意。 相对无言。 乔晖想起来什么,又站起来。孔意仰起头看他。乔晖从兜里掏出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一把崭新的钥匙,对孔意说:“我在汽车站旁边的金焕小区租了房子,2号楼1单元202,回头我带你去认认路。我知道,你从家里搬出来,很多行李,都堆在宿舍阳台上了。这让你很没有安全感,所以你爱多想。你把东西放在我那里,随用随取。大周末或者放假你去住,洗洗衣服、洗洗澡。”咽了咽口水,“你别多想,我保证,我不过去。或者你去,我就不过去。我没别的意思。” 孔意没敢接钥匙。 “小意,说我没有非分之想,那是假话。我一个男人,说没有非分之想,你也不会信。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了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失去你。但是,你现在年龄小,我如果现在有非分之想,那我禽兽不如了。你把我当老师也罢,当哥哥也罢,当爷爷也好,我都不在乎。咱们当亲戚处着,让我照顾你,行吗?将来你长大了,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你如果愿意让我照顾你,我正式追求你。如果你不愿意,我给你当一辈子哥,你结婚,我给你开头车,去送你。行吗?” 乔晖拉过孔意的手,把钥匙放在孔意手心。孔意的手心湿湿的、凉凉的,好想握住,可是不能。 “行了,第二节课了,回去吧。”乔晖收回手。 孔意站起来,仰起头,迎上乔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孔意开门出去了,乔晖站在那里许久,看着这个孤单的影子穿过黑黑的长廊走向光亮。 “小意,将来,或许我会嫉妒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了。” 第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跳楼风波渐渐过去了,学校按照“擦玻璃失足坠楼”对此事做了专题教育,安排各班召开了班会。乔晖却烙下了心病。他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孔意一个人有情绪上的问题,自己只是出于对孔意一个人的关心,细细的观察,才能发现被隐藏的很好的小细节。其他学生,自己除了来上课、来维持纪律,几乎从未认真关心过他们心里想什么。 乔晖按照规定,对全班进行了安全教育,并让班长将擦玻璃的工作全部安排给了男生,女生们笑做一团。自从新班主任到来,五班女生的地位稳稳的,没有值日,可以不晨跑,可以不午休,可以早下一节晚自习,语文课可以早下课十分钟。被宠的无法无天。新班主任是个美食家,没几天就把食堂的菜谱搞到手,哪天食堂蒸羊肉大包子、炸鸡腿,老乔都会提前半节课安排男生们带着自己的饭票去排队,不等放学铃响起,五班的先遣队就把好东西包圆了。为此,乔晖少不了时时耗费上两盒南京,请班里各位好汉给面子。 学校耗资为所有的教室装了防盗窗,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一个囚笼。但是,五班的“囚笼”氛围很好。 可是,乔晖觉得不够,对于青春期的男生女生,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从哪里入手解决他们的心结呢?这个问题,乔晖自己想了很久。 学校里是设有心理咨询室的,但形同虚设,没有学生愿意走进去。他们都以为,走进这里,那就是对外宣布自己是个神经病了。乔晖决定着手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说,将这样的萌芽掐死。 乔晖出了出血,请班里四十几个男生搓了一顿火锅,给大家加了点任务,席间免不了跟各位保证世界杯期间不查大家的收音机、周末提供宿舍给大家看回放。也耗费了半条南京。 然后,乔晖大刀阔斧的给班里调了位,男女生不再分开坐了,全部搭配着做了同桌。乔晖开着玩笑,说:“男女搭配,学习不累。”班里的氛围由此变得活泼了很多,纪律也差了很多,乔晖不在乎,他决定信任这帮哥们儿一次,至少,尝试一次。 但乔晖还是有些私心的。孔意没有同桌,也没有调位置。孔意是知道原因的。 李建等几位哥们儿抱歉了好久,似乎有了新同桌,就背叛了孔意似的。 班里的女生对孔意的态度也慢慢变好了,孔意守着微波炉,总是能帮每个人都照顾到饭盒,对于想趁着热饭的一分钟跑个厕所的女生,这个忙虽小,很实用。 乔晖越来越喜欢班主任的工作。有了这个头衔,自己可以堂而皇之的、随时随地的到教室转上一圈。没有什么事儿的自习,乔晖教室里转几圈,回到最后一排。他给自己在微波炉旁边开辟了个新办公桌,一边看着大家学习,一边批改着大家的作文。这么一搞,五班的纪律和成绩反倒是提了上去,各科老师再也不用几个班来来回回跑着辅导。其他班的班主任纷纷效仿,搬到教室后方办公,其他班的学生们叫苦不迭。 每晚三个晚自习,那是属于乔晖和孔意的时间。乔晖低头批改,看到孔意低着头一题一题做着,偶尔停下来思考,手上的笔滴溜溜转着,弄得乔晖直担心笔会飞出去。他以为很简单,自己偷偷在办公室练了练,不想一只好笔摔得稀碎。不禁苦笑,和孔意真是有代沟的,连转笔都追不上人家。 乔晖的工作也得心应手起来。原来自己看不上的老师工作,也是这般有意思。同事们很团结,大家鼓足干劲的关心着乔晖的个人问题,令乔晖哭笑不得。他不得不一遍又一般的跟一拨一拨的大姐解释,自己年龄还小…… 属于两个人的小甜蜜一直换着花样。 乔晖兜里装着糖,有时候讲卷子,乔晖走下讲台,走到孔意身边,偷偷的掏出几颗糖放在孔意桌上。孔意总是抿嘴笑着,像做贼一般把糖收起来。笨笨的乔晖不懂零食的花样,只知道拼命买大白兔,孔意攒了厚厚几摞糖纸。 周四的下午,是乔晖打篮球时间。李建他们饭也不吃,跑下去和老班打球。乔晖已然是他们的老大,一场球完毕,总会请他们去宿舍搓上一顿。没有多豪华的宴席,无非是几罐啤酒解馋。每个周四,孔意会端着饭盒、拎着馒头和牛奶,慢慢的走过操场旁,乔晖只需一眼,就看到了,嗯,不错,今天吃的多。 孔意渐渐喜欢上了学校的大馒头。馒头蓬松香甜,五角钱一个,孔意每次都狠狠的来上两个,带回教室,一巴掌拍扁,像吃大饼一样。学校下午的菜炒得好,手撕包菜辣辣的,师傅很舍得放花椒,配馒头正好。 孔意攥着乔晖送的钥匙,没有去。她很认真的将钥匙保存在钱包中。 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孔意慢慢恢复了从前的开朗。 食堂有了孔意的影子。早餐卖油条的大妈又见到了孔意,这姑娘饭量涨了,两根油条都不够吃了,吃了我的油条,竟然还去买小笼包。 孔意,慢慢的,吃胖了…… 分科考试很快来了,孔意有些紧张。乔晖给大家开了班会,介绍了分科的情况。学校规定,前六个班是文科班,后二十四个班是理科班。孔意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只要自己选择文科,就能留在五班不动了。 乔晖给大家讲完,最后说:“考试完,学校给大家放大周末。大家来回注意安全,周日下午五点之前到齐。”然后,乔晖直接转过脸,盯着孔意,说:“大家回家收拾收拾衣物,分班之后,还要调整宿舍。另外,学校接下来还要补课三到四个周,该拿回家的,这次拿回家。该带来用的,就带来。” 孔意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学校放了大周末,孔意无家可归。她不想回到那个家,她猜不出,是妈妈住在那里,还是黄阿姨住在那里。可无论谁住在那里,自己都无家可归了。 最后一场生物,孔意早早的交了卷,回到宿舍,冷静的收拾起了行李。行李太多,她走出校门,找来了一辆人力三轮,同保安大爷好一顿请求,保安大爷终于放行。三轮大爷帮着孔意搬上搬下,足足塞满了一车,孔意从找了个空隙,钻进三轮,出发,回“家”。 乔晖上周已经过来打扫过了。 房子租在汽车站旁边两个路口,安静的小区,两室一厅。乔晖买了衣柜、书柜、书桌,又买了两张床。忙忙碌碌的足足收拾了两天。 所以,孔意看到的,是干净整洁的新家。 孔意站在客厅,看着两个卧室。乔晖已经从颜色上为孔意做了选择。主卧,淡粉色窗帘、淡粉色床单,白色的衣柜、书柜、书桌。次卧通阳台,简单铺着藏蓝色的床单,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随便的扔着一盒烟,孔意拿起来,看了看,南京。 孔意将自己的行李搬进主卧,没有拆箱,堆在角落里。坐下来,看着窗外。 日头一点一点落山,床单上的光影一点一点被窗户收走,孔意有一点点想哭。想家。 孔意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吓的一个激灵,忙轻手轻脚的去门上猫眼看。门外站着乔晖。 孔意慌忙打开门,乔晖一脸尴尬,没有进门,站在门外忙慌慌的解释说:“我怕你家里没饭。我我我……我怕你晚上自己害怕……我我我……” 孔意笑了,敞开了大门,示意乔晖进来。 乔晖进来,将十几兜物品放在地上,搓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就像个骗子,那晚的保证都不做数了吗? 孔意伸手开了灯,弯腰拿起两兜菜,去了厨房。乔晖慌忙拿起另一些,跟在孔意身后。 乔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小意,我真不是骗子。我忘了你需要吃饭,我收拾房子忘了买食品。” “小意,我来的路上,想起来,我怕你晚上自己在这害怕。” 孔意回过头,展颜笑了,说“是挺害怕的。” 孔意笑了,乔晖就放心了,他搓搓手,说:“饿不饿?我做饭你吃吧?” 孔意说:“我能做什么?不过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什么都用不着做,你站一边看着就行。”乔晖干劲十足。 乔晖手脚麻利的拿出菜,扔到水池就放水去冲。孔意站在后面,皱起了眉头,“真不讲究,水池脏不脏啊”,孔意心说。 一个念头没想完,一个冷不防,刷刷甩过来一脸凉水,孔意“啊”一声向后跳。乔晖悔的不得了,自己忘了,洗完菜拎着向后甩去,忘了后面站着孔意,还是刚才自己让她站在这里的。 孔意一边擦水,一边咯咯咯笑着。乔晖笑了,哈哈哈哈笑的更欢。 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乔晖三下五除二炒了芹菜鸡蛋,香喷喷的,自己很满意。转过身,端着炒锅,看着孔意,尴尬的说:“坏了,我没买碗盘。” 孔意再也抿不住嘴巴了,改用手捂着嘴巴,笑容藏不住,从眼睛里、指缝里溜出来。 乔晖端着锅,尴尬的商量说:“要不?就着锅吃吧?” 突然,有想起来了,“我也没买筷子。哎呦,也没有餐桌。” “哈哈哈哈哈……” 孔意笑得前仰后合,她觉得需要自己出手帮一把了。 她一边笑,一边环顾四周。客厅墙角堆着几个大纸箱,孔意拖过来、拆开,铺在客厅地板上,再拖过另一个纸箱,放在中间。自己席地而坐,仰起头,拍拍纸箱,示意乔晖,这就是桌子了。 乔晖慌忙放下锅,又反身去厨房找刚才买来的馒头。 回到客厅,孔意从主卧出来,拿着两盒泡面。一边走,一边拆。 孔意席地而坐,将面饼拿出来放一边,瞬间变出两只碗、两只叉,炫耀的看着乔晖。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乔晖想了想,去自己卧室拿来枕头,递给孔意,说:“地上凉,你坐着这个。”刚刚漏出点点洒脱的孔意,又不好意思了。 乔晖递给孔意馒头,自己拿了一个,开始吃起来。孔意坐在对面,乔晖不敢大嚼特嚼,慢慢的吃,看到孔意没有吃,尴尬的说:“那个……我做饭不好吃哈。”孔意笑了笑,说:“不是。我芹菜过敏。” 换乔晖尴尬了,他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的说,:“那那那,我倒了,我再去炒个菜。” 孔意仰起头,说:“用不着,别浪费。我能吃两个馒头呢。” 乔晖转身去了厨房,翻出饼干。 “乔老师,你快坐下吧,你太高了,仰头看你晕。” 乔晖嘿嘿嘿笑着坐下,风卷残云的吃起来,孔意看着他,慢慢的啃着馒头,笑嘻嘻的。 很快吃完饭,气氛又陷入冷场。安安静静的屋里,只有灯泡旁小蚊虫噼噼啪啪的声音。 乔晖站起来,将锅放回厨房,说:“走,去穿个褂子,我领你出去走走。” 孔意乖乖的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慢慢沿着马路走着。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汽车站灯火通明,车流、人流,热热闹闹,可这份热闹似乎钻不进两个人的沉默,世界在两个人之间,只有安静。 走到一个电话亭,乔晖回头对孔意说:“去给妈妈打个电话吧,她很担心你。” 孔意惊讶的看着乔晖。 “我跟你父母都谈过了,他们都很担心你。小意,人生很多时候呢,一个不小心,就会选错。爱情也好,事业也罢,都会选错。可是,修正错误的机会却很少。你是大人了,你应该给父母机会,放他们去修正自己的错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孔意没有说话。 乔晖走近孔意,揽上孔意的肩,手上用了用力,低头说:“我跟你父母都谈过了。你把我当哥哥也好,当叔叔也好,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我用生命向他们保证过了,我不会伤害你。幸好我是军人,他们信我。那所房子也没变化,现在是妈妈住在那里。你去给她打个电话。快。” “我没钱。” “嗨,那你早说啊。给你。我去抽根烟。” 孔意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妈妈紧张的声音传来。她试探着喊了一句“小意?” “嗯。” “小意,妈妈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这样巨大的变化没有提前让你知道。” “没关系,我理解。” “真的吗,小意?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哭起来。 “真的,妈妈。” “小意,你想回家吗?我去接你。上次我去看你,见到了你老师,和他谈了谈。他好像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嗯。小乔老师有句话,我觉得有些道理。虽然早恋是不可取的,但是缘分需要及时把握住。妈妈过了这大半辈子了,才听到这样的话,好像还有些道理。” “嗯。” “你暂时不想回来,就不回吧。妈妈给你留了个存折,交给了小乔老师,你用钱就跟他要。” “嗯。” 妈妈停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小意,妈妈想去上大学,行吗?” 孔意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在那里,没有回答。妈妈一直静静的等着。很久,孔意说:“好。妈妈加油!” 妈妈喜极而泣,哭了起来,“谢谢你,小意。谢谢你。” 乔晖站在街角,看着电话亭里低头啜泣的孔意,没有上前。自己已经与孔意父母认真谈过了,他相信,孔意会慢慢释怀的。但这个过程,自己帮不上忙,孔意需要慢慢消化悲伤和不甘,慢慢就会好的。 两根烟过去了,乔晖走去过,敲敲电话厅的玻璃,孔意抬起头。路灯下,孔意的眼中亮晶晶的闪着眼泪。“走吧,带你去买好吃的”。 两个人慢慢走着,等红灯的时候,乔晖说:“下星期我去买个手机,你想什么时候打电话就什么时候打。” “嗯。” “你跟我说说,你还有什么东西过敏,我一会儿买点菜,别买错了。” “就芹菜,还有黄瓜。” “黄瓜?黄瓜也过敏?”乔晖惊讶极了。“还真是个大小姐哈。行,我知道了。” “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以后不许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到了百货大楼,孔意突然又有些扭扭捏捏不想进去了。乔晖知道她想什么,伸手揽过孔意肩膀,说:“行了,快走。我是你哥。” 乔晖怕自己忘了,抢先去买了碗盘、筷子,想了想,又拿了勺子、叉子。“谁知道大小姐喜欢用什么吃饭呢,都拿着吧。” 孔意安安静静的跟在乔晖身后,不敢发表意见。 乔晖回头看她,懂了。递给孔意一个篮子,说:“你去,买点你用的。我去买零食。零食你没有过敏的吧?”看孔意不好意思,乔晖弯下腰,笑着盯住孔意的眼睛。 孔意笑了笑,接过篮子。 乔晖看孔意走了,迅速转到零食柜台。“这么些花样啊,花花绿绿的,哪样好吃啊?”买小女孩的零食也这般麻烦。“不管了,捡好看的拿上。” 孔意转到旁边,拿上毛巾、洗发水、洗洁精、洗衣粉,还有卫生纸。还有……卫生巾。 回到乔晖身边,孔意很不好意思。 接过孔意的篮子,“回去不?” “嗯。” “哎,小意,你看那边红红黄黄绿绿的是什么?” “杯子。” “你要买不?” “不买了。” “去买。颜色这么好看,你去挑挑。” 那是新装修的特百惠柜台,都是颜色艳丽的塑料水杯,价格很贵,班里有几个女生买过,漂亮的颜色和漂亮的挂绳。乔晖知道,孔意一定喜欢。 孔意选了一个金黄色的茶漏水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价格牌,98买一个塑料杯,有些奢侈了。 “这么好看的颜色,给我也挑一个吧,小意。” 孔意指了指架上的黑色。 “难看死了,我要那个粉红色。”乔晖说。 服务员小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她看得出来,这个奇怪的哥哥在逗这个安静的妹妹呢。 回家的路上。乔晖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牵着孔意。 “哥。” “嗯???” “谢谢你。” “行了,小丫头片子。” “我提着一点吧?” “算了,我提着吧。”塑料袋勒的手疼,乔晖不想让孔意也手疼,自己不舍得的。“真想不到,置办个家这么多东西。” “嗯。” 第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超市回来之后,乔晖感到,孔意明显放松了下来。 进了家门,乔晖一边开灯,一边说:“我烧水给你洗澡吧?” 正在锁门的孔意,吓得一缩肩,回头看他。 “天地良心,我就是问,烧热水吧,给你洗澡吧。” 孔意笑了,点点头。 乔晖去了厨房,孔意站在客厅看他。 一会儿,乔晖走出来,将一个袋子递给孔意,卫生巾,还有两个漂亮杯子。 “这俩都给你,我才不用这小丫头的玩意儿呢。你家里一个,学校一个。” 孔意笑着说“早知道就买一个了。” “我看陈文静她们都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张家辉给她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哼,这个班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这么说吧,你一直用个奶瓶喝水,是吧?” “你怎么也知道?李建跟你说的?” “用不着他跟我说,我能掐会算。你快点把你那奶瓶收起来吧,哎呀。” “你还知道什么?” “那可多了。你借给李建自行车,骑一回收他一盒优酸乳的吧?” “我我我……我没……” “你还偷着喝酒呢吧?你想学抽烟没敢吧?你真能,你烟酒糖茶都快学会了吧?” “你是千里眼?” “切,你也不看看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我我……” “烟哪?交出来吧?”乔晖伸手。 孔意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乖乖的去卧室,拿出书包。乔晖伸手抢过来,拉开书包,翻了翻,那出孔意费尽心机买来的烟。 “怎么还少了一根?你抽了?” “没有没有没有”,孔意忙解释。 “那去哪了?怎么没了呢?” “我点着闻味儿了。”孔意尴尬的解释。 “再有下回,看不打断你的腿。”乔晖故作严肃,瞪着眼说。 “还有哈,从今往后,不准喝冰饮料。不对,在学校里不准喝饮料了。你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见你第一天,你什么情况,你忘了?” “哦。” “也不准乱买药了。学校医务室靠你挣钱了吧?你怎么回事啊?” “没事。” “以后,一日三餐,你去食堂打饭。还有,我宿舍的钥匙给你,如果你排不上号,去宿舍上厕所就行。” “啊?” “啊什么啊?你当我不知道啊。你这人,认坑比认床还厉害呢,是吧?”乔晖伸手刮了刮孔意鼻子。 孔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厨房里的烧水壶呼呼作响,乔晖飞快冲进去,拎着水壶,弯着腰,对孔意说:“条件简陋。你先洗头发,我再烧。”说完,找来两个脸盆,分别接了半盆凉水,热水倒进去。 孔意思考了一会儿,找出刚买的洗发水,解开头发,弯腰开始洗头发。 乔晖在另一旁,另烧了一壶。 “哎,你换洗发水了?味道这么辣。”乔晖没忍住问。 “刚买的啊,男士的。” “为什么买男士的啊?” 孔意捏着湿湿的头发,站起来。乔晖伸手,将脏水端开,端来另一盆给孔意摆上。“给你用啊,我能用你的,你敢用我的吗?女士的那么香。”孔意笑着说。 “嗨,你想多了吧,我用块肥皂就行。你还是换回来吧,从前的好闻。” “好。”孔意心想,你还说不是图谋不轨,我洗发水你都知道。 乔晖心说,坏了,这下解释不清楚了啊,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嗅觉呢。“你可别多想啊,我天生的鼻子好。” “我信,行了吧?”孔意笑着说。薄荷味在房间弥漫,孔意的笑容也满满的薄荷味儿。清爽、沁人心脾。 洗完澡,孔意找出裙子,换上。 学校里没有女生穿裙子,不方便。大家都不穿了,渐渐地,孔意也忘记了自己有好看的花裙子。 乔晖也冲了冲凉,多年部队养成的习惯,一盆凉水就解决问题。所以,租房子时候,他都没想到孔意的需求。心里不禁有些抱歉,不过好在孔意一点点都不在意。“这小丫头,倒是不娇气。” 安静的夜晚,秋虫在唱歌。 孔意睡不着,听着外面偶尔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开过、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秋虫和青蛙的叫声,还有一点点的风声。隔壁却一点点动静也没有。 乔晖也睡不着,听着外面偶尔一脸摩托车突突突开过、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秋虫和青蛙的叫声,还有一点点的风声。隔壁却一点点动静也没有。 这安静的夜晚,安静的适合想心事,想过往,想未来。 周六的上午,孔意痛痛快快的睡到日上三竿。 屋里没有钟表,不知道几点了,看太阳似乎是中午了。孔意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迅速开门出来。 隔壁静悄悄的,乔晖抽着烟,在备课。 看到孔意,乔晖站起来,走过来,“嘿哟,可算知道起了,你睡了钟表的一圈啦。” 孔意笑了笑。 “行,我可算敢动弹了。我做饭你吃啊?吃完饭,烧水给你洗衣服。”乔晖走过孔意身边,用力拍了拍孔意脑门。 孔意追着后面说:“昨晚还剩下两盒面哪。” “我吃了。”声音传来。 吃罢饭,乔晖和孔意开始洗衣服。孔意这才发现,乔晖买了十几个脸盆。“这这这……买这么多,是要做什么的?” “给你洗衣服啊,你们女生不是衣服多吗?” “怎么不买个大的?这么小,一盆都泡不开两件。” “大盆子你怎么端的动?”乔晖脑子里浮现出505那个阳台,孔意踩着板凳、费力的把大盆子搬上搬下的样子。 孔意把盆子依次摆开,第一个盆泡洗衣粉搓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漂洗。乔晖帮忙烧热水、换清水。 “不用热水,这样洗就行,水不凉。” “不行。” 孔意不辩解,由他去吧。 “哎呀,这不行,这不行,走走走,去买个洗衣机回来。” 乔晖不由分说,拉起蹲在地上的孔意,扯过毛巾,擦擦孔意手上的泡沫,“走走走。” 家电城里,乔晖不禁又感慨了一下,“置办一个家,真麻烦啊。” 在孔意的建议下,两人买了洗衣机,又买了最小的冰箱,是商场的样品货,降价处理。 乔晖想再买一台电视机,那种安静的、不敢聊天的夜晚太难熬,有个电视,或许会好一点。孔意不同意,她很专业的说,买了电视,就又要去办电视信号,这样一点一点,钱就没有了。 乔晖想再买一台微波炉,孔意也没有批准,理由是家里有锅。但是,孔意建议买一台电风扇。昨晚孔意听见了乔晖扇风的声音,厚厚的书,忽闪忽闪的声音,也不够凉快吧。 二人坐着商场送货的三轮车,回了家。 乔晖和师傅搬洗衣机的功夫,孔意偷偷到街角小卖部,买了西瓜、啤酒,还有一条芙蓉王。 师傅走了,乔晖打开洗衣机,将脸盆里的衣服一股脑倒进去,开动转起来。高兴的回头大声说:“这下好啦。” 孔意将西瓜、啤酒浸在凉水盆中,笑着说:“你买那么多盆子可就浪费了啊。” “放那,扣起来当凳子坐。” “哈哈哈哈哈,好主意。”孔意站起来,递上一听啤酒。 乔晖开心的接过,咚咚咚喝下,然后板着脸,“这个你不能喝啊。” “噢。好吧。” “晚饭你什么?我给你做。” “刚吃完上一顿。我不饿。” “那你想想吃什么,我先准备着。” “吃西瓜吧。” “还有吗?” “就吃西瓜。没啦。”孔意想任性一回,啤酒没喝上,有些不甘心。 “行吧,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你。” “老师,吃完饭干什么?” “叫哥。以后在家都叫哥。”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孔意笑着闹。 乔晖一步跨上来,搂过孔意的脖子,做势要勒,说“叫哥。” “就不叫,就不叫。” 乔晖松开手,板着脸。 “哥。” 乔晖转过身,偷偷笑了。孔意没看到,以为他生气了,紧张的看着他。 笑完了,乔晖转回身,板着脸,说:“还玩儿,没作业?” 孔意吐了吐舌头。 孔意将西瓜一切两半,插上勺子,递给乔晖。 “哥,咱们下棋。” “不会。去,写会作业去。” “我没拿啊。” “一个也没拿?你有点学生样吧?” “行李太多了,我忘了。” “那不行。三天不学习还了得。” “那怎么办?” “这样,你坐好,我提背吧。” “不是吧。” “坐好,开始。”乔晖存心逗孔意“一自移家入紫烟” “深林住久遂忘年。”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行啊,我发的材料你都背了啊。”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背啊,怎么可能呢。”孔意得意的笑。 “行了,早点睡吧,地板上凉,去睡吧。” “睡不着。” “睡不着眯着。珍惜哈,明天还能睡一次懒觉,明天晚上开学了,且两三个月不放假呢。” “哥,分班之后,你还教我吗?” “你想让我教吗?” 孔意不做声,自然是想的。 乔晖笑了笑,伸出长胳膊,刮了刮孔意的鼻子,说,“差不多我还带五班。” “嗯。”孔意点了点头,笑了。 乔晖回到房间,桌上摆着一条芙蓉王。“这小丫头”乔晖摇了摇头。 袅袅的烟草味儿又传了过来,萦绕在孔意周围。孔意安安心心的睡了。 时光就这般静静的流淌,像若有若无的烟,一丝一丝嵌进人们的心里。 第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慢慢走出来了。 五班的氛围在乔晖的带领下,变得活泼、团结,孔意也渐渐的融入了女生群体,虽仍旧独来独往,但还是有所变化的。 舅舅和妈妈来看过孔意几次,看到孔意的变化,惊讶万分。尤其是妈妈,她不相信孔意真的接受,每次哭哭啼啼都要孔意去安慰她。虽然离了婚,妈妈看上去瘦了一些,却比从前看着有了精神,舅舅悄悄告诉孔意,妈妈在努力备考陕西师范大学的研究生,虽然年龄偏大了,但是妈妈精诚所至,老教授被其精神感动,答应她过线便收作弟子。孔意很骄傲,从前的妈妈,一直关在家里,饭做不好、花养不好,从小到大,除了整日捉着孔意抱怨爸爸和奶奶,妈妈的生活中从未有自己。 舅舅已经警校毕业,为了妈妈,舅舅选择去了咸阳的刑侦支队,做了一名危险与光荣并存的民警,他穿着警服来教室找孔意,引起了轩然大波,拨弄了多少少女的心啊。也罢,神佛保佑良善之人,孔意觉得,如果有一天,妈妈到西安去做学生,和舅舅、姥姥在那里重新开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舅舅那里,孔意也知道了一些爸爸的消息。因为离婚问题,爸爸的提拔受了阻碍,没有顺利调到实职岗位上去,如今只弄了个调研员,算是明升暗降了吧。阿姨还是与他在一起,他们的故事,孔意无从得知,但是,爸爸的人生上升期,阿姨没有拥有。如今拥有了爸爸,他面临了人生和事业的下降期,如果不是真有感情,单纯图钱,阿姨应该不会留在他的身边吧。飞飞哥哥没有像孔意一样闹,毕竟多年里,自打叔叔去世,孔意自己的爸爸一直分身去给飞飞做爸爸的,飞飞哥哥应该很依恋他吧。飞飞哥哥去了永兴岛当兵,穿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军装,实现了一半梦想吧,毕竟他可是想做一名海军航空兵的。他去当兵,爸爸应该也帮忙了吧。 如果是在以前,孔意听到这些,可能会哭闹一阵。如今听舅舅慢慢说来,自己反倒是觉得,一幅新的生活在展开吧,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梦想的人生路,都在努力着,似乎这样的生活,也算是恢复了正轨吧。 妈妈很惊讶于孔意的表现,求着孔意哭出来。看着哭哭啼啼的妈妈,孔意反倒是希望见到她那个为了梦想努力奋斗的大女生的一面。 舅舅只工作了几个月,就一副大男子汉模样。听孔意说了说乔晖,舅舅紧锁眉头。孔意已经用最平静的语气在讲述了,她担心自己的情绪惹怒了舅舅,这个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可能接受不了乔晖的出现。 果然,舅舅听罢,很认真的对孔意说:“小意,我觉得这个人不值得你现在就对他倾心相交。你先别打断我,听我说完。” “前段时间,你父母离婚对你打击很大,我也没有及时来照顾你,我们都忽略了你。你在严重缺失安全感的时候,将安全感托付给了自己的老师,每个学生都会这样,你不是特例,但这不是感情,你不能当真,更不应该把这个人放这么重。” 孔意张了张嘴,被舅舅打断,“听我说”。 “还有,你才十五,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你就去依恋一个人。他多大?跟我一样大,当你舅舅都足够了。他对你动了心,首先说明他不负责任”。 “我不是嫌弃他年龄比你大,年龄不是问题。男女感情中,年龄大一些,懂得疼爱你。如果你现在25,他36,那我说不出什么,你们两情相悦,我要祝福你的。但现在,你才十五,你未成年,你懂得什么是爱情?你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不行。姐,你先回宾馆。我送小意回去上课,去找那个人聊聊”。 舅舅越说越生气,不由分说拉起孔意,走出火锅店。孔意从未见舅舅这般生气,从小到大,无论自己做什么坏事,都是小舅舅护着自己。所以孔意乖乖的跟在他身后。 舅舅将孔意直接送到教室门口,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孔意,说:“这事你做的不好,我回去说说你妈。以后舅舅不忙的话就来看你,明天我们就走了啊。你好好学习,考到西安去,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看孔意不说话,舅舅又嘱咐着:“我不是非要反对你什么,一会儿我去跟他聊聊。这么多日子里,也亏得他照顾你,我去谢谢他。但是有一点,你是小女孩,你得学会保护好自己。任何时候,不能同异性走的太近,更不能独处一室,你理解吗?” 舅舅自己先羞红了脸,孔意点点头。舅舅拍拍孔意的后脑勺,说:“行,进去吧。没钱了给我打电话啊。” 今晚的自习,语文课代表给大家放了电影,《放牛班的春天》,平时,乔晖都会过来,陪着大家,坐在教室后面静静的看电影。今晚,电影播完了,他没来。孔意有些担心。 最后一节晚自习,孔意低着头,认真的做着卷子。浓浓的烟味儿越来越近,孔意抬起头,看到了正在低头看自己的乔晖。乔晖没什么变化,冷冷的脸,孔意被他看的心慌,忙低下头。接着,孔意听到轻轻的一句:“你跟我来一下。” 穿过两个教学楼的长长的走廊,来到宿舍。乔晖带着孔意,走在阴影里,孔意心跳加速。舅舅刚刚叮嘱过自己,不能与异性走的太近的。 开了宿舍门,孔意迟疑着不敢进。乔晖站在门里,伸出长胳膊,将孔意拉进来,关了门,紧紧的抱在怀里。孔意被箍的紧紧的,脸贴在乔晖胸口,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和温度。许久,乔晖松开手,按开了墙上的灯。 突然被松开的孔意一个恍惚,没有站稳。乔晖伸手扶住,弯下腰。孔意看到了乔晖的眼泪,慌了神。 “小意,今天你舅舅过来找我了。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的对,我比你大这么多,又是你老师,喜欢上你,就是耍流氓。他说的对。他说的对。”泪珠落下来。乔晖没有去擦,双手箍着孔意的肩膀,紧紧的盯着孔意的脸。 “小意,我想了一晚上,我还是舍不得。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想到我可能没有资格喜欢你,我就难受,我真是心里难受”,乔晖皱着眉,紧紧的盯着孔意,“小意,你说句话,你说句话”。 “嗯”,孔意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什么?”乔晖很着急,手上使劲,捏的孔意很疼。 “我愿意的”。孔意努力说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乔晖高兴的手上更用劲了。 “你松手,疼死了”。 “噢、噢、噢……对不起,对不起”,乔晖高兴极了,松开孔意。突然有想起什么,重新板过孔意,弯下腰,说:“小意,我跟你舅舅保证过了,我保证,在你大学毕业之前,绝不碰你,绝不伤害你。也绝不扰乱你考大学的计划,不干扰你填报志愿。等你大学毕业了,我凭本事去追求你,到时候,看在多年感情的份儿上,你早一点儿答应我啊!” 乔晖搓着大手,开心的转圈。 孔意仰着头看着他,笑着。 笑痛快了的乔晖转过身,含着眼泪,笑眯眯的说:“你小舅舅怪厉害啊,拳头也硬,酒量也行。” “你们俩打架了?”孔意着急的问。 “没,不算打架。真打架他可打不过我啊”,乔晖笑着,用手背擦擦眼泪。今天有些失态了,在小丫头面前丢了面子。 “哼”。 “哦,还有个正事。我前几天去市里,还想着一个事儿啊。再放大假,我得带着你去医院看看,检查检查。” “查什么?”孔意想歪了,从耳朵红到脖子。 乔晖猜到了孔意的心思,笑容更绽放了,眼睛眯成了弯月。“你想哪里去了?你这小孩儿。我是说,带你去医院看看,你这天天吃止疼片,算怎么一回事啊。你才多大,就天天往嘴里填药,跟有瘾似的。” 孔意耳朵更红了。乔晖伸手揪了揪孔意的耳朵,说:“这样,你不好意思,咱们走远点儿。等放了暑假,我带你去西安,找你妈妈和舅舅去,让你妈妈带你去,这样行不?” 孔意高兴的瞪大了眼睛,怀疑的看着乔晖。乔晖笑着补充了句:“可得捎着作业,哈哈哈哈哈哈……” 分班考试很快结束了。 学校给高二安排了35个班级,前面10个班,是文科班,艺术生和体育生都并入文科班一起上课,后面25个班,是理科班。乔晖作为新来的老师,第一年带班主任,自然原地留下,继续担任着五班班主任和语文老师。 班里有三十几个学生选了理科,要到其他班去了。 周六的下午,五班安安静静的搬着书,将课桌拼成长条桌,吃了一顿散伙饭。为了不影响其他班正常上课,一切都在安安静静中进行着,关着门,拉着窗帘,大家切蛋糕、分零食,互相为从前的龃龉道歉,为将来的前途祝福。 孔意静静的坐着,努力抑制着开心的心情,怕表情出卖了自己,只能低头喝饮料。 乔晖已经看了孔意很多眼,一瓶冰可乐被孔意喝光了,现在又开始吃西瓜,众目睽睽之下,什么都不能说。就让她先解解馋吧,回家再批评她。 孔意对分离没有什么感觉。自己从小到大,从未跟同学相处超过一年,跟着爸爸妈妈随部队换防,从未在一个学校里待足一年,高一五班,已经是自己待的最长的地方了。经过了爸爸妈妈离婚这件事,孔意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像爸爸妈妈这样柴米油盐相伴了十几年的老夫老妻,都能分道扬镳,还有什么关系能够牢不可破呢?看着人群中的乔晖,正同男生碰杯喝酒的乔晖,孔意觉得像在做梦。这个人说要保护自己一辈子,可是,他知道一辈子多长吗?再有两年,自己高考完,就会离开这个偏僻县城,离开这个学校,再也不会回来。这个人,会陪着自己浪迹天涯吗?承诺可以随口说出来,可是,承诺能坚持多久?孔意觉得人生没意思的很。 人群中的乔晖看着发呆的孔意。乔晖猜不出孔意在想什么,只是凭经验,觉得孔意不喜欢离别。他担心的看了几眼,分身乏术。 第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暑假来到了,乔晖做了充足的准备,车票早已买好。 放假当晚,他翻出许久不用的迷彩包,三下五除二的塞上几件自己的背心短裤,大热天外出,男人还是很简单的。想了想,又找出长裤、衬衫、皮鞋,万一到了西安,自己背心裤衩的样子惹怒了孔意的舅舅,又是一番口舌。 孔意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迟疑的看着乔晖整理。 乔晖站起身,说:“别愣着啊,你拿点衣服啊”。 孔意慌忙跑进自己房间,拿出一叠裙子,递给乔晖。乔晖接过来,张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心说,算了吧,自己动手更容易。 “你去拿水杯吧,路上喝水用”,乔晖把孔意指挥走,迅速拉开孔意衣橱,拿出两包卫生巾,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找到布洛芬、肠炎宁、藿香正气丸、创可贴。一来二去,想了想,又去厨房拿了半包红糖。去自己屋找到厚厚的迷彩作训服。 孔意拿着两个漂亮的水杯塞进包里。乔晖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拿出来,去厨房倒上热水,一杯冲了红糖,一杯清水。再打开包,将水杯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保温。小丫头没出过门,不知道路上喝热水的麻烦。今晚坐夜车,没有热水,够她吃苦的。 孔意空着两只手在旁边等着,乔晖指了指运动鞋,说:“姑奶奶,别看着了,去穿袜子、穿这个鞋。” “噢”,孔意乖乖的照办。 落日的余晖慢慢下沉,汽车站里人来人往,乔晖顾不得许多,背着背包,牵着孔意的手,坐上了最后一班去徐州的车。 车上人不多,乔晖找了后排靠窗的座位,让孔意坐了进去。从未带孔意出来,忘记问她会不会晕车了,乔晖有点后悔自己准备不充分。 孔意安安静静的听自己安排,坐了进去,怀里抱着迷彩背包,迷迷瞪瞪的。 汽车在车水马龙里面快速穿梭,孔意看着窗外,霓虹的灯光一丛一丛闪过,那里都是谁的家啊?一股莫名的不安全感涌上来。不禁抱了抱腿上的背包。 “包有点沉啊?我抱着吧”,乔晖反应很快。 孔意摇摇头。 “还要开三个多小时,你先睡一会儿吧。到了徐州还要等火车。我拿水你喝”。乔晖爱怜的拍拍孔意放在背包上的手,拉开拉链,拿出热乎乎的水杯,递给孔意。 车里黑黑的,看不清楚,孔意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的糖水,暖暖的。 水杯递到乔晖手里,孔意说:“你喝”。 乔晖嘴巴没敢碰到水杯,担心孔意嫌弃自己脏,仰着头,将剩下的半杯糖水倒入嘴巴,甜甜的。嘴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 从包里拿出迷彩服,盖在孔意身上,伸手将孔意搂到自己肩上,乔晖小声说:“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孔意本不困,但是乖乖的靠上脑袋,闭上了眼睛,车轻轻的晃着,乔晖的肩轻轻的起伏着,孔意慢慢的睡着了。 乔晖一点也不敢动,挺着腰,端着肩,扶着包,揽着小意。浅浅的呼吸热热的喷在自己脖子上,心里痒痒的。 司机旁边的电视机在播放《新乌龙院》,可爱的光头小和尚,搞笑的电影,车上一阵阵笑声。乔晖不敢笑。不敢吵醒身边的丫头。如果可以,真希望一直这样搂着她。 汽车缓缓的前进着,从浓艳的斜阳,驶入黑黑的夜色,像穿越着时光。 孔意轻柔的呼吸在身旁起起伏伏,软软的、热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颈,乔晖努力的克制着,每一下呼吸、每一下吞咽口水,都是一种折磨,甜蜜的折磨。硬硬的头发扎着自己的脸,有些刺痒,“不是说女孩儿的头发都是软软的、滑滑的吗?”乔晖心想。抬起手摸了摸孔意的头发,这一头厚厚的、硬硬的、卷卷的头发啊,稍稍松开皮筋,就是炸了毛的狮子狗。“跟电视上的女孩儿一点也不一样啊”。 车上的电视机播完了《新乌龙院》,开始放音乐。老式的DVD,播放着老式的歌。乔晖听着,想:“她们这个年龄,大概是没听过这些歌的。还是有代沟的啊。” “灯熄灭了月亮是寂寞的脸静静看着谁孤枕难眠 远处传来那首熟悉的歌那些心声为何那样微弱 很久不见你现在都还好吗你曾说过你不愿一个人 我们都活在这个城市里面却为何没有再见面 却只和陌生人擦肩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 牵动我们共同过去记忆它不会沉默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心里记着我 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最真的梦你现在还记得吗你如今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天空下着一样冷冷的雨落在同样的世界昨天已越来越遥远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 牵动我们共同过去记忆从未沉默过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心里记着我 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 随着我们生命起伏一起唱的主题歌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突然想起我 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我现在唱的这首歌若是让你想起了我 涌上来的若是寂寞我想知道为什么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突然想起我 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我现在唱的这首歌就代表我对你诉说 就算日子匆匆过去我们曾一起走过 我现在唱的这首歌就代表我对你诉说 就算日子匆匆过去我们曾一起走过” 周华健的声音潇洒又温柔,一丝丝沧桑中带着温暖。乔晖想着,当年魔鬼周训练结束的时候,训练场的大喇叭放出了这首歌,累到极致的大家,情不自禁的跟着哼起来,后来大家索性放开,大声跟着唱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青春啊。慢慢的,时间长了,故事也就多了,心事也多了,再也没有那样活力四射的样子了。 孔意已经醒了,只是不愿起身,静静地靠在乔晖的肩上,听着音乐。孔意很喜欢周华健,自己听到的第一首流行音乐,大概就是爸爸唱给自己的《亲亲我的宝贝》吧。那时候,家里条件慢慢好了起来,爸爸转业之后,终于不用再搬家,家里买了彩电,接上了大天线,有时候,为了看一段完整的中央电视台的《请您欣赏》,孔意踩着高板凳扶着天线,爸爸会把电视机声音调到最大,让院子里的孔意也能看到。那时候,妈妈都会笑着说,去市场割块肉挂到天线上去,就不用孔意爬上爬下了,没个丫头样子。每个星期六的晚上,爸爸都会做好吃的巴结孔意,因为《综艺大观》要开演了。作为交换,星期天的晚上,爸爸会帮孔意扶着天线,让孔意痛痛快快的看一集《正大综艺》,那个时候,王雪纯是孔意的偶像,她能说那么好听的英语,还能去世界各地,看到各式各样的美景,吃到各种各样的美食。 再后来,家里安装了闭路电视,买了D,爸爸托人从广州买到了第一张碟,周华健的《不愿一个人》,爸爸最喜欢唱《亲亲我的宝贝》。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妈妈和孔意喜欢看电视剧,那时候,每晚上的电视剧场,播放《驱逐舰舰长》,白色的海军服,帅气深情的高迈。另一个地方台播放《情剑山河》,是赵匡胤的故事。妈妈说,只能选一个看,不能都看。都看完,眼睛还要不要了?孔意认真的选了《驱逐舰舰长》,只有五集,看完了,缠着爸爸去邮局订了《现代舰船》,报箱钥匙栓个彩色毛线,挂在脖子上,刺挠的很,心里却是开心的,每个月翘首期盼邮递员的到来。爸爸曾笑着对妈妈说:“这丫头,将来说不定也当兵嘞,要不也嫁个当兵的嘞。”妈妈不高兴,一句话堵回去:“嫁当兵的有什么好?也跟我似的,跟着你天南海北的到处跑?”爸爸讪讪的,从厨房走出去。 后来,孔意再也不听周华健了。孔意有些恨爸爸,她像世上所有孩子一样,毫无理智的护着妈妈,去痛恨、攻击爸爸。可是,上次舅舅来看过自己,同自己聊过之后,孔意慢慢的不那么恨爸爸了。毕竟,人这一生,短短几十年,在迷失自己和找回自己的反反复复中,人生就所剩无几了。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何其有幸。身边的人,应该给的是祝福,不是痛恨和诅咒。 今晚在车上,突然听到的周华健,打开了孔意的心门,听着听着,眼泪涌了出来。孔意静静的靠着乔晖的肩膀,乔晖的手搭在抓着迷彩服,搭在孔意胳膊上,虚虚的搂着。车里黑黑的,车窗外闪过一点点光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周华健的歌声闪耀在周围。 孔意抽了抽鼻子,惊动了乔晖。他低下头,轻声说:“醒了?是不是冷?”乔晖用下巴碰了碰孔意额头。 孔意摇了摇头,向乔晖挤了挤。乔晖没再说什么,手臂紧了紧,使劲搂了搂小意,拍了几下。 大多数时候,孔意在乔晖身边,都是这么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但是,不知怎的,乔晖觉得这样的孔意有些假、有些压抑。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丫头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或者,没有完全信任身边的任何人。她的情绪基本不外泄,很少有较大的情感波动,一直都是那么闷闷的,就连哭泣都没有声音,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乔晖低头看了看孔意,自己有时候对这个丫头非常钦佩,她很坚定的关闭了通往世界的大门,用一幅平静的乖巧,执意抵挡着外界的侵蚀。她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独来独往,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她说过,她愿意让自己等,这是不是说明,她在乎自己啊?想到这里,乔晖高兴起来。 第十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深夜赶到徐州火车站,这里灯火通明,和白天没什么两样,挤满了人。 乔晖找了个角落,将背包放在地上,按着孔意坐下去,自己去排队买票,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孔意。候车厅里人挤人,味道熏眼睛,孔意没出过门,乔晖不愿意把她放在人群中。乔晖总觉得孔意是个生活低能,放在哪里都会被人领走,这一辈子只能自己领着她才放心。 去往西安的火车要到12点之后才到,乔晖买了卧铺票。这要是自己出门,站票也就成了,车顶也能睡到西安。可是,如今自己带了个弱智低能的宝贝,乔晖真恨不得将小意装到背包里,背在胸前。 孔意睡了一路,现在清醒了。她坐在大大的迷彩包上,穿着厚厚的迷彩服,看着乔晖穿过人海,向自己走过来。 和乔晖相处了这么久,其实孔意从没有抬头认真端详过他。平时他是高高在上的老师,孔意生怕哪个地方被同学们发现,传出流言蜚语,所以语文课上从不抬头,乔晖也很少提问她。放了假,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哥,平时对自己的劝慰,总让自己泪眼婆娑,每次遇到他,都低着头,从没大大方方的仔细看过他。 乔晖长得并不帅,起码和现在的帅哥标准相比,差了老远。同学们都在听《流星雨》,F4的贴画随处可见,就连校门口买的水壶、暖瓶上都是吴建豪他们的照片。同学们分成了好多派,有些人喜欢周渝民,有些人喜欢言承旭。还有些人在传看着《我为歌狂》的漫画。初中时候同学们疯狂追捧了一会儿流川枫,班里疯传着《灌篮高手》的漫画。大家都喜欢听任贤齐和张信哲。大概少女情怀,都是喜欢长头发的男生的吧。孔意也喜欢,不过到不了疯狂的地步。受环境影响,孔意从小看到的都穿着军装、扎着武装带、剃着寸头的叔叔、哥哥,孔意喜欢看他们的后脑勺,清爽的发型,带着大檐帽,清清爽爽。乔晖的眉眼简简单单,眼睛不大,长长的眯着,笑起来只剩下一条线。鼻梁高高的,本来可以更酷,可惜一个大鼻头,像个大肉球垂在鼻子上。嘴巴紧紧闭着,薄薄的嘴唇。孔意小时候看家里的老黄历,上面写着“唇薄无情”,可乔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将来他不高兴了,可能就无情了吧。他的头发还像当兵时候那样,整整齐齐的推上去,耳后清清爽爽的,长长的耳朵,耳垂撅着向前,肉肉的,让人想捏一捏试试手感。他的皮肤看上去很好,不像自己,用尽了各种办法洗脸,还是一茬一茬的冒青春痘。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刚刚刮过的胡子,胡茬青青的,从下巴直绕到耳朵。如果他留胡子,大约可以去演老生了吧。 孔意自顾自的胡思乱想着,乔晖迈着大长腿来到身边,蹲下身来,问:“想什么哪?这么认真。” 被突然从沉思中叫回来,孔意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尴尬,忙笑着说:“没,什么也没想。”乔晖撇撇嘴,一挑眉,“你在偷看我呢吧,你在想这个人从前怎么没认真看过,像没见过。” 孔意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问:“你怎么知道?” “猜你一个小丫头的心思还不容易。走,时间还早,带你去吃牛肉面。”乔晖站起来,把孔意拽起来,拿起地上的包背上身。将孔意的手从自己左手换到自己右手,紧了紧力量,恐吓孔意说:“好好跟着我啊,别回头走丢了,这么多人,你可认不出我来了啊。” 孔意被乔晖拽着手,穿过人群,走出火车站大厅。穿过广场走了一段路,乔晖指着马路对面的招牌,说:“两种牛肉面,你吃哪种?”马路对面,李先生加州牛肉面的招牌亮着,隔着玻璃窗,里面零星几个顾客,大约是时间很晚了,生意不太忙,开了很少的灯,昏黄温暖。马路这一边,是兰州牛肉拉面,路边摆着十几个方桌,两个壮壮的小伙儿在挥舞着胳膊,面条很艺术的被下入大锅,香香热热的味道扑面而来。孔意想了想,这个应该更经济实惠一些吧,便指了指这边。 乔晖没有松手,半转身、歪着头,抿着嘴笑嘻嘻的说:“咱们还是吃对面那家吧。那家里面有卫生间。”孔意冷不防他会想到这些,瞪了他一眼。乔晖笑嘻嘻的松开手,转而揽过孔意肩膀,“走吧,哈哈哈哈哈哈……” 店里没有几个人,零星坐着的几个顾客在低声说着话,大约都是等火车的人。乔晖找了个角落安顿下孔意,从包里拿出水杯,去柜台点菜了。孔意静静的坐着,看着他的高高的背影,个子太高的缘故吧,他有些塌肩,讲话时候总有些脖子前探,给人攻击感。 乔晖请店员给杯子注满开水,点了经典牛肉面和番茄牛肉面,想了想,又要了一碗北京馄饨,端着回来了。孔意看着他远远的走来,大长腿从一排排桌子中穿过,像格列佛到了利立浦特,想象一下都好笑。 “又笑什么呢?”乔晖坐下来,笑着问。 “你猜猜”,孔意狡黠的笑着说。 “想考我啊。哪,慢慢吃,还有两个多小时,不用着急。”乔晖将托盘推到孔意面前,任孔意挑选。 孔意看了看,端过来靠自己最近的一碗。她还不适应太放肆,如果在家,对面是爸爸妈妈舅舅他们,自己会每碗都尝一尝,挑个最满意的。现在,她不太敢。她文文静静的接过乔晖递过来的筷子,挑起小小的一绺面条,放进嘴里。面条有点温,硬硬的,不入味儿。 “好吃吗?”乔晖关切的问。 “嗯。” “你再尝尝这个番茄的,这个不咸,看看哪个更好一点?”乔晖很自然的说。 孔意迟疑了一下,尝了一绺,也不怎么样。 “这个好吃吗?” “嗯”。孔意不好意说不好。 “刚刚我过去点菜的时候啊,我看他们端上来的面条都硬了吧唧的,圆圆的,跟塑料似的,觉得你不一定想吃。还给你点了碗馄炖,你试试这个馄炖?挑一碗你喜欢的。”乔晖转了转托盘,将馄炖送到孔意面前。热气上升着,熏花了孔意的眼镜。 孔意接过乔晖递上来的勺子,喝了口热汤,胃里热热的,眼睛热热的。 “哪个好?”乔晖问。 “这个”。 “行,那你就吃这个。剩下的我吃”,乔晖没察觉孔意的变化,伸手拿过两碗面,从孔意手中抽出刚刚用过的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孔意低头慢慢喝着热汤,用小勺子捞着馄炖,送到嘴巴,一口咬下去,汤汁溅到眼镜,慌忙摘了眼镜。乔晖一边嚼着,一边探身从旁边空桌拿过纸巾盒子,抽了张递给孔意,手上动作没停,嘴里说着:“刚刚你是不是在想,画面好像利立浦特,是不是?” 一口馄炖吓得囫囵吞下去,孔意惊讶的说:“你怎么知道?” “我会读心术哇”,乔晖很得意,眯着眼睛笑。他的眼睛细长细长,内眼角向下勾勾,这样眯着笑,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薄薄的嘴唇抿的更紧了,虽上扬着嘴角在笑,但笑容冷冷的。就着餐厅中昏黄的灯,像一只鹰。 孔意低头继续吃,不接话,有点怕。这个人总在哪个自己不防备的瞬间,暴漏出一点自己不了解的内容。 “害怕啦?怕我把你卖了呢吧?”乔晖继续逗她。小丫头刚刚眼睛中闪过一点点错愕,她隐藏的很好,很快闪过而已。但自己捕捉到了。 “行了,不逗你了。是你舅舅告诉我的,你最喜欢看的小人书是《格列佛游记》,我就跟着看了看,前两天刚看完”。乔晖笑着说。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两碗面,向椅背靠了靠,调整了舒服的姿势,摸出打火机,点上烟,笑眯眯的看着对面孔意慢慢悠悠的吃着。 刚刚坐车,乔晖一路上都听到她的肠胃咕咕噜噜。那时候乔晖还想着,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毛病是真多啊,肠胃怎么还不好呢?现在这碗热热的馄炖下肚,起码撑得到天亮吧? 看着孔意吃完,乔晖手指夹着烟,用手背将水杯向前推了推,示意孔意。孔意接过来,抱在手里,烫烫的。餐厅里静静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靠的紧紧的,低头悄声聊着,那女子微胖,白白的手腕上一个血红血红的镯子,低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侧耳倾听男友讲话,笑到开心处,抬手捂住嘴,笑意从指缝中流出。孔意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只痴痴的看着女子,大概这就是韦庄写的“皓腕凝霜雪”吧,真美好。想想自己,黄黄的头发、黑黑的皮肤,灯影下,胳膊上的绒毛泛着光影。孔意经常在低头写作业是故意撅嘴,看到嘴巴上绒绒的汗毛,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海豹。 乔晖抽着烟,看着对面陷入沉思的小意,看着玻璃窗里对面的情侣,心里在笑。 “哎,哎,发什么愣呢,检票时间了,去收拾下,咱们走吧?” 孔意从沉思中醒过来,忙站起来,去了旁边卫生间。很快,出来了,低着头,说“走”。 乔晖笑了笑,“包里,我带着呢。” 孔意惊的一抬头,眼睛对上乔晖的眯眯眼。坐下来,手探到包里去找,再用桌子挡着自己的手,将卫生巾装进口袋里,再去了卫生间。留下乔晖摇着头看着她的背影,“小女孩儿就是麻烦”。 凌晨时分,检完了票,随着人群,二人到了站台。夜里的风有些凉了,孔意穿着大大的迷彩服,手插在两边口袋,口袋里,是两杯热热的水。人群都在另一边,这边等候卧铺的人不多,站台上灯一闪一闪,大约是坏了,没来得及修,光影在乔晖脸上忽明忽暗,孔意看着他,莫名的一股怕怕的安全感。 乔晖手机响起铃声,诺基亚的声音又大又刺耳,在安静的站台,让孔意觉得一丝尴尬。乔晖从兜里掏出手机,029开头的号码,想了想,放下包,走到一边儿,接通了电话。 孔意看着他一步跨入黑影,低着头,听着手机。乔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听。“嗯,好,我知道,放心。” 电话挂了,他走回孔意身边,什么也没说。孔意很好奇,但是不敢问。身边这个人,时而熟悉的彷佛相处过一辈子,时而陌生的彷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孔意始终放不开,不敢放肆。 火车来了,橙红色的火车,咣当咣当的进了站。乔晖拉着孔意的手,随着人群,上了车。 乔晖没有买到下铺,连中铺都买不到,只好买了两个上铺。车上的旅客大都睡了,两个人悄悄的放下包,乔晖伸着胳膊环在小意身后,护着她爬上了上铺,看着她躺下,盖上自己的迷彩服。乔晖睡意全无,站在床下,拍拍孔意的头,说:“快睡吧。”然后自己坐在了窗边。车窗外,黑夜像鬼魅,飞速向后,眼前是黑色的幻影。乔晖想抽烟,想了想,放了回去。将烟盒和打火机放到了小桌的对面,彷佛对面坐着人。 电话是咸阳公安局打过来的,很简单,孔意的舅舅牺牲了。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一条平淡无奇的街道,一个平淡无奇的人,一次平淡无奇的出警。歹徒驾驶小货车、头戴矿灯、手持猎枪、连开八枪,霰弹击中头部、腹部和右臂。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欠债和仇杀的故事,平淡到一句话就可以讲完。是的,电话里那位警察,就是这么冷静的,用一句话说完了故事,用一句话概括完了一个人的一生。战友们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手机里只有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孔意的妈妈,一个是乔晖。凭借名字,他们选择打给这个男同志,或许,男同志抗悲伤能力强一些吧。当他们问乔晖,你和烈士是什么关系?乔晖想了想,说:“兄弟。也是亲戚。” 两个月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小警察,冷着脸找到自己,紧握拳头警告自己,离他的宝贝小意远一点儿。几杯酒下肚,又红着脸给自己讲小意的糗事,还让自己反复保证不会对小意有什么非分之想。自己发誓了一遍又一遍,他还不肯相信,逼着自己拿出身份证、户口本,又拿出了退伍证,又拿出了残疾军人证,又拿出了二等功奖章、三等功奖章,这才相信自己。又找来纸和笔,抄下身份证号码,恐吓自己,如果对小意下了手,天涯海角也要收拾你……乔晖心里瞧不上小警察,刚从警校出来,毛没长全的小子,穿上这身皮,就以为自己穿上了铠甲,狂的找不到北。看他那小白脸,那瘦削薄弱的肩膀,也就是走街串巷跟居委会大妈唠唠家常你擅长。你上过战场吗?你见过生死吗?你知道子弹穿进骨头的疼吗? 车厢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哪个哥们儿的呼噜声,一阵响,一阵闷,像要把自己憋死。在这么多杂音中,乔晖很轻易的寻觅到孔意的呼吸,她睡着了。小丫头,好养活,一上车就犯困。“还是心事少啊”,乔晖心想。 乔晖用手里没点的烟,碰了碰对面的烟盒,举了举胳膊,“敬你”,乔晖心里说。想一想,又补充了句“你放心”。这句话没有在心里说,轻轻的,说出了口。 自己刚刚入伍的时候,春节的夜里,站岗,海风很冷,旅长溜达着走来。坐在自己脚边的台阶上。那时候,自己心里想的,就是“挺住,别晃,别让干部笑话”。旅长披着作训服,短短的头发茬已经看出白色,路灯下,像下了霜。旅长突然问:“小伙子,知道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吗?”乔晖心里讪笑,什么年月了,来这一套。说这个,还不如问问自己,找没找对象?看乔晖不讲话,旅长讪讪的,坐了一会儿,又溜达着走了。 再后来,时间长了,自己也成了有故事的人,慢慢的,夜深人静的时候,酒醉大哭的时候,自己也会想一想旅长的那个问题,”知道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吗?” 火车像一条黑色大蛇,快速的穿过黑夜。向远处望去,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心中一抽一抽的痛,呼喊像风,无声的。 “小意,小意,起来了。”乔晖轻轻拍着孔意搭在床外面的手,凉凉的。 天还没亮,孔意轻手轻脚的爬下来,坐到窗边小桌旁。手边放着一盒烟、一个打火机,孔意拿起来,轻轻的闻了闻。正在取包的乔晖余光看到这一幕,眼泪差点没忍住。做了几个深呼吸,确认自己状态正常了,他转过头,将背包放到桌上,拿起烟,蹲下来,小声说:“你等着我,我去换票。”说吧,快速离开了。 孔意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夜,一股怕怕的安全感。 第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带着孔意在三门峡站下了火车,西安不去了。 经过一夜的思考,乔晖决定不告诉小意这个故事。小意的情绪闷闷的,还没有从心事中走出来,再加上这个,乔晖担心她会疯。那几年,乔晖见了太多魔怔了的家属,前一分钟还谈笑风生,后一分钟就癫狂哭笑。自己答应过小警察,若是真对小意动了心,就护她一辈子平安健康,让她一辈子开心的过,不吃苦。自己要做到。 脱下军装的时候,旅长去送自己,拍着肩膀对自己说:“好不容易上了岸,就不要再想海里的事了。找个好姑娘,好好活!” 这个姑娘,让自己心安。她的那点忧郁心事,在自己看来,不值一提。可是,她的那点忧郁的小情绪,在自己心里,比天都大。 孔意糊里糊涂跟着乔晖出了站,出站口挤满了等候客人的三轮车夫,纷纷挤过来问要不要坐车?听着一口河南话,孔意突然意识到下错了站,慌忙去拽乔晖的手。乔晖向后伸过手臂,揽了过来:“别害怕,没下错站啊。我这边有个战友,他父母是医生,带你去看看。”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早饭?” “真不饿。”孔意忙慌回答。 “行,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乔晖揽着小意的肩膀,过了马路。走了几个路口,避开了火车站的人群,二人找到酒店,孔意没有身份证,乔晖用自己的证件订了一间标准间。走来的路上,思来想去,乔晖还是不放心让小意自己住一间,自己能保证不下手,可不能保证她自己一个房间的安全。所以,都免了商量,直接订了一间标准间。服务员看着兄妹二人,也没说什么。 孔意没想这么多,看到两张床,就很放心。在家不也这样吗?没什么差别。 乔晖放下包,对孔意说:“累不累?去洗洗澡,睡一会儿咱们再出去。” “嗯”,孔意从包里翻出裙子,去了卫生间,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听着哗哗的水声,乔晖直觉的犯困,靠着床头,闭上眼睛。等孔意出来,他已经打上呼噜了。孔意看他睡的香,没敢去开吹风机,找了条干毛巾,将头发包起来,配上自己的黑脸,镜中真像个印度男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颇有些灰心丧气。房间里静悄悄的,孔意也渐渐犯困起来,趴在另一个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也沉沉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对面有个红点一闪一闪,烟味绕着自己。孔意手都麻了,动了动肩膀。 “醒了?”乔晖掐了烟,下了床,走到这边来,坐到床边。伸手拍小意的脑袋。 手下是湿湿的毛巾,忙站起来,去卫生间拿过吹风机,插上电,吹起来。孔意像一只小狗,静静的趴着,任其铁钳一样的大手拉扯自己的头发。吹了半天,乔晖气馁的说:“你这都什么头发,怎么成一团了呢?”放下吹风机,一手托着小意的下巴,一手像梳子,慢慢的梳理。“你饿不饿?” “不饿。” “还不饿啊?”乔晖轻轻的解着打结的头发,说:“走,带你吃烧烤去,去不去?” “去。” “刚才不是还说不饿吗?”乔晖轻轻的笑着。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烧烤摊上人头攒动,穿着围裙的小伙儿提着小炭炉,吆喝着从人群中挤过去。大风扇面朝大街呼呼的吹着,将喷香的烧烤味儿吹向人群。 乔晖拉着孔意的手,低头看了看孔意光溜溜的小腿,找了一家有高凳子的烧烤店。不远处一家美甲店,画着浓妆的姑娘在街边散发广告扇子,乔晖几步走过去,向姑娘讨了一把扇子,回来递给孔意,说:“赶着点蚊子啊”。孔意有些感动,小腿上已经被蚊子咬了十几口,自己是AB型血,最招蚊子,刚刚出门没想太多,出门就后悔了。可是这点小事儿,不好意思讲出来,乔晖却能明白。 乔晖去点菜,一会儿穿过人群,走远了。孔意慌忙盯住他的背影,生怕他走不见了。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奶茶。看着他大步迈向自己,一股失而复得的安全感涌上来,孔意眼泪都要出来了。 将奶茶递给自己,乔晖去给自己打了二斤扎啤,冰凉的扎啤冒着气泡,玻璃杯子外壁挂满了水珠。服务小伙儿端上来小炭炉,摆上烤了半熟的肉串。乔晖端着扎啤,示意孔意端奶茶,二人碰了碰杯。看着孔意,乔晖笑着说:“回头啊,回头,给你补上。” 孔意笑笑,热热奶茶,配辣辣的羊肉串,别有一番风味。 嘈杂的人群,隔壁桌在划拳,四个纹身男人开心的大吃、大笑;街对面超市在搞活动,门口支了个小舞台,摆上了抽奖箱,服务员在旁边派发优惠券;烧烤店门口放了两个大大的黑色音响,放着任贤齐的歌,声音特别大,鼓点咚咚咚的像敲在胸膛。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烫不伤被冷藏一颗死心 苦苦的追寻茫茫然失去可爱的可恨的多可惜 梦中的梦中梦中人的梦中梦不到被吹散往事如风 空空的天空容不下笑容伤神的伤人的太伤心 何必想何必问何处是我家爱也罢恨也罢算了吧 问天涯望断了天涯赢得了天下输了她 挥别的种种挥不去的种种毁不了被淹没一往情深 忍已无可忍恨不得别人害人的迷人的痴情人 也挣扎也牵挂也不是办法走也罢留也罢错了吗 今天涯明天有天涯狠狠一巴掌忘了吧” 早晨,乔晖醒的很早。昨晚孔意睡的很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一直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词语,乔晖也听不明白。 当兵之前,乔晖是不相信鬼神的。 小时候,妈妈抱着自己,用一口四川话,给自己讲“地官赦罪”。那时候,自己读了几年书,学了几年《科学》,总是扯着嗓子反驳妈妈。明明不会辩论,只会对着妈妈说“你不对,你说错了”。妈妈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偶尔会淡淡的的说上一句“快快长大吧”。 去了部队,一水儿的大男人,可是,每个人对这些都讳莫如深。乔晖觉得,这已经不是迷信的问题了,而是一种期盼,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盼望着最想见的战友、亲人,梦里来找自己。 孔意睡的很不安慰,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乔晖坐起身,点上烟,静静的看着她。 如果真的是他来看望小意,定然也是不放心的吧。乔晖轻轻的对着黑暗,说了句“你放心”,想想,觉得不够,又补充了句,“有我在”。 早饭没有在酒店吃。 乔晖带着孔意,在街边溜达,找到一家人最多的路边摊。油腻腻的折叠桌、塑料高凳,孔意毫不在意,拽拽裙子就坐了下来,令乔晖有些意外。 乔晖端来两碗胡辣汤、一小筐水煎包,坐下来,推了一碗到东张西望的孔意面前。孔意环顾四周,从旁边桌子上的一个油腻油腻的筷子桶中拿过两包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乔晖。却不想,乔晖正在掏兜,身体半侧着,笑嘻嘻的递给孔意一把勺子。 孔意在生活上,小毛病很多。她用不惯筷子。 孔意喜欢面食,尤其是面条,可是,每每发愁于筷子。她手上没有劲,筷子挑起来面条,汤汁就崩弹到眼镜上。后来,索性一手拿勺子,一手拿筷子,将面条戳烂了,拿勺子挖着吃,像是吃烂面糊。 刚刚,看着乔晖端来的两碗胡辣汤,她心里早就犯了难。那两只碗,看上去黏糊糊的,虽然套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袋,但似乎也不适合捧着吸溜。孔意环顾四周,旁边的男男女女都是手捧大碗,热闹的吸溜上一口,筷子夹起水煎包,在胡辣汤中饱饱的沾满汤汁,一口咬下去,黑色的汤汁从嘴角溢出,看上去享受的很。孔意不禁皱眉。 却不想,乔晖从兜里掏出一把勺子。 勺子是乔晖早晨装兜里的。他早就注意到孔意的小毛病了。不仅如此,她还挑剔的很。她喜欢圆圆的不锈钢勺子,却从来不用它吃饭,却偏偏用一柄挖蜂蜜的木头勺子。教英语的秦老师曾经在办公室里感慨,这个小女生的矫情,明明就是个学生,却认认真真过起了日子。乔晖听了,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却发现,孔意不是矫情,仅仅因为她害怕不锈钢勺子刮擦不锈钢饭盒的声音,听到这个,她就牙疼。呵呵,小丫头片子。 那晚收拾行李,乔晖想了想,还是给孔意带上了勺子。那时候,他想的是,喝西安的胡辣汤肯定用得上,却不想,自己中途带她来了三门峡。 孔意接过勺子,低着头抿嘴笑。她喜欢这把勺子,圆圆的勺头,短短的勺柄,圆胖可爱。不知道乔晖从那里弄来的。她低着头,满满的将一勺胡辣汤送入嘴巴。 乔晖看着孔意,也笑了,低头,风卷残云的吃起来。 桌子很窄,过道很拥挤,乔晖很高,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低头,额头都能碰在一起。起初,乔晖觉得很抱歉,忙直起身,惊慌的看看孔意,生怕她不高兴。可是,孔意丝毫没有动。乔晖偷偷的又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还是没有抬头。乔晖就这么像做贼一样,保持着姿势,抵着她的额头。 孔意的额头凉凉的,一丝丝碎发拂过,痒痒的。 乔晖不敢大声吸溜,慢慢的吞咽。孔意低着头,听着他吞咽的咚咚声,闷闷的声音,是强壮男人的声音。 第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带着孔意,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乘坐人力三轮车,穿街道、钻小巷,来到了一户人家。深深的巷子,红砖墙,斑驳的墙壁爬满了并不茂盛的爬山虎,阳光照射进这样的小巷,就像蒸腾掉的烟,仿佛这里没有生命。这里,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仿佛不在一个时空。 孔意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站在巷口向里面探头看。心想:“这里是乔老师的家吗?” 乔晖付给三轮车夫车费,转身看着孔意,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伸出长长的胳膊,将孔意的手拉起来,紧紧的攥在手里,说:“走,回家。” “家”在巷子的第三户,绿色的木头门裂开了大大的缝隙,斑驳的木门,没有像邻居那样贴着春联,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贴。门框上面钉着“一等功臣之家”、“光荣之家”的牌子。乔晖没有敲门,伸手推门进去。 小院安安静静的,四个大架子上,放着十几个超大的簸箩,孔意认识其中的一种,苍术。 乔晖用了用力气,紧紧的攥了攥孔意的手,做了几个深呼吸。拉开绿色的纱门,拉着孔意进了房间。 简陋的房间里,一位白发老人蹲坐在小板凳上,带着老花镜,正认认真真的拣着药材,听见响动,抬起头,看着乔晖,慢慢的站起身。 孔意紧张的不敢说话,想抽出手,不想乔晖握的更紧了。乔晖的手心湿湿的,很多汗。 老人看着这边,他没有说话。乔晖叫了一声“爸”。 老人点点头。 从里面走出一位老太太,乔晖看见,叫了一声“妈”。 两位老人都没说话,老爷子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乔晖的肩膀。老太太走过来,从乔晖手中接过了孔意的手,摩挲着。四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半晌,还是老爷子开口了,问:“怎么过来的?” “坐火车,昨天就到了。” “吃饭了吗?”老太太插了一句。 孔意出于本能,点了点头,却不防听到乔晖说,“没吃”。不禁有些诧异。 老太太忙松开孔意的手,说:“我去擀面条,不,包饺子吧。你们坐下。” 老爷子没说话,一直怔怔的看着孔意,一会儿,问:“这是你找的对象?” 刚刚坐下的孔意立刻汗毛竖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乔晖淡定的回答道:“算是吧。现在还太小,先占下。” 老爷子应该也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笑出了声,说:“你小子。”站起来,说:“我买烧鸡去。” 看到老爷子站起来,孔意慌忙站起来。可是,乔晖端坐着,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自顾自的调着电视节目。 孔意寻着声音,去了厨房。老太太正在和面,孔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自小不会做家务,这时候客气着要帮忙,似乎更不合适。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保持着微笑。 乔晖走过来,拉起孔意的手,攥了攥,带她去了卧室。 卧室特别的干净整洁。深蓝色的床单,叠成方块的被子。却突兀的并排摆着两个粉红色的枕头,铺着凤穿牡丹的枕巾。床下摆着两双拖鞋,红色一双,蓝色一双,似乎从没人穿过,就这么摆着的。 墙上整齐的贴着十几张奖状,靠窗的书桌上,摆着蓝灰色迷彩的直升机模型,一套迷彩服,整齐的叠着那里。 乔晖很随意的往床上一躺。 孔意从来没见过乔晖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么久了,在自己身边,他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孔意绕过了床,走到窗边书桌那里去。书架上摆着些照片,孔意拿起来看。 照片上,一群笑出白牙的大兵,涂满油彩的脸,一模一样的蓝色迷彩,吊儿郎当的坐在一块草坡上,看着自己。 “这里面有你吗?”孔意拿起照片,转身问床上躺着的乔晖。他已经点上了烟,正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孔意问话,乔晖转过脸,没有看照片,却盯着孔意,“嗯”。 乔晖的眼神总是给孔意深深的紧张感,明明他是善意的,甚至是他在冲自己笑着,那眼神,却让孔意觉得,自己被揭开了一层皮肤,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但是,孔意又觉得,他这是在尊重自己。每每自己发问,无论他在做什么,都转过身,看着自己,思考片刻,再回答自己。 “你是海军陆战队的?”孔意问。 “你还知道这个?”乔晖坐起身,弹弹烟灰,笑了笑。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们是祖国的热血儿郎。”孔意放下相框,轻声唱了一句。 乔晖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到床的这一边,接了句“尖刀拔出鞘,炮弹压上膛,只等着冲锋号角吹响”。伸出手,拉孔意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孔意刚准备再接着唱一句,冷不防被他的大手一拖,坐到他的腿上,一口气没出来,差点自己把自己噎死。忙红着脸低下头。乔晖不管这些,他手上用用劲,将孔意使劲搂了搂,低下头,狠狠的亲了亲孔意的耳后,说:“我真的捡到宝了。” 孔意低着头。乔晖看着她脸红的耳朵,笑着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小时候,爸爸给我订过《现代舰船》,我在那上面学的。” “你爸也当过兵?” “嗯,芜湖。”几个字,孔意说,乔晖能懂。 “嗯”。乔晖没再问,手臂上紧了紧,将孔意搂的更紧了。 这是乔晖第一次将孔意搂在怀中。孔意猜,他可能从没搂过姑娘。哪有这样搂的呀?手臂像两个钢箍,勒的人肋骨生疼,喘气都困难。 “那里面哪个是你啊?”孔意指了指照片。 “你猜猜”,乔晖没松开孔意。他刚才大脑一热,抱了上来,现在冷静下来了,机会难得,更舍不得撒手了。他左手抱着孔意,像抱着个毛绒玩具,伸出长长的右手拿过相框,递给孔意。 孔意盯着照片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肯定的指了其中一个张大嘴巴笑的牙龈都漏出来的那个,说:“这个是你。” 乔晖吃了一惊。退伍后,自己从未这样笑过,甚至,自己很少笑过,这个小姑娘,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孔意促狭的笑着。 孔意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笑这个开心了,不知为什么,现在格外放松,她靠在乔晖臂膀中,笑的牙龈都跑出来了。乔晖也笑了笑,抱着她,像晃小宝宝一样,晃了又晃。 院子里有了响动,老爷子外出回来了,正在窗外归置自行车。孔意忙推了推乔晖。乔晖起身,几步跑出去帮忙。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乔晖拉着孔意坐下,一边很随意的将一盘黄瓜拌海蛰挪到自己的位置。孔意看着他的手上动作,抬头冲他笑了笑。 饺子馅是西瓜皮、瘦肉,就上酸酸的醋,孔意埋头大吃,一旁的老太太自己也不吃了,帮忙把饺子盘挪到孔意面前,不停的叮嘱,“慢点吃啊,细嚼慢咽啊”。 另一旁的乔晖已经喝的上了头,爷俩也不说话,就是一口一个,碰碰杯子,再一口一个。孔意正吃的欢,一旁的乔晖已经从椅子上溜了下去,跪倒地上,给老爷子磕起了头。孔意忙去扶,可哪里扶的起来,乔晖本就人高马大,加上喝醉酒,反倒拉着孔意,也给老爷子磕了一个。嘴里不停的说:“我孝敬你俩,我孝敬你俩。” 二老都红了眼睛,还是老爷子发了话,说:“小晖喝醉了,让他去睡会儿吧”。孔意慌忙连扯带拽,扶着乔晖去了卧室,将他放倒在床上。乔晖喝了酒,酒风倒好,转了个身,半趴着,将脸埋在枕头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孔意回到饭桌,陪着二老,沉默的吃完了饺子。 饭罢,老爷子开了口,“小孔,你来。” 孔意跟着他去了客厅,见他端坐下,示意孔意坐到对面。孔意见过这个,忙伸出右手,放在桌上。老爷子伸出三指,安静的切脉。 几分钟后,老爷子开了口:“没什么大毛病,也值当的坐火车来一趟。” 见孔意看着自己,泛着疑惑,老爷子接着说:“你这是痛经,将来生个孩就好了。回去,叫小晖隔三差五的打个红糖当归荷包蛋给你吃,就好了。可别再吃止疼片了,治标不治本的。” “哦”,孔意答应下来。 “洗完头发要吹干,要不就别洗,要洗就一定吹干”,老爷子接着叮嘱,“别贪凉,别胡思乱想,万事往好处想”。 “好的,我记下了”,孔意规规矩矩的点头答应。 “你去找小晖吧,歇会儿,我给你配点药,你拿回去”。 孔意不好意思,去了厨房,老太太一股脑的向外推她,“你去睡会儿吧,别在这里”。孔意只好去了卧室,乔晖沉沉的睡在那里,长腿长手,半趴半侧,像骑在被子上。孔意笑了笑,去窗边坐下。 乔晖睡了很久,傍晚,醒过来。 迷瞪了很长时间,努力的睁了睁眼睛。房间里黑了下来,一点点光从窗外透过来,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传进来,香喷喷的肉味儿。乔晖眯着眼睛,从枕头的皱褶里看出去,窗边的孔意趴在那里,睡着了。 乔晖觉得突然涌上来的幸福快要把自己淹没了。 几年前,也是这个样子的傍晚,乔晖“披挂”着趴在烂泥塘里练瞄准,就这么一直眯着眼睛,自己都能数清自己的睫毛。透过淤泥的褶皱和睫毛间的空隙,外面是红亮红亮的晚霞。小时候,妈妈抱着自己坐在门前的上马石上看流云,自己在妈妈的腿上,指着天上变幻的云大喊大叫,妈妈总是笑眯眯的说“七月八月看巧云呀”。后来当了兵,趴在烂泥滩里,草丛里,海水里,乔晖总会眯着眼皮,上翻着眼珠,努力去看天上变幻的云。队长说,那个样子的乔晖,像一只色眯眯的海豹。 乔晖的眼睛很细长,内眼角向下勾,外眼角平直延伸,他认真看人看物的动作便是眯起眼睛、抿紧嘴唇,一股居高临下审视的样子。孔意起初是很不习惯的,后来,也就随他去了。班里,同学们虽然敢跟乔晖打球、吃喝、吹牛,但是当他眯起眼睛,没有人敢去挑战他。这一点,可能乔晖自己都不知道吧。 第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睡的很没有样子。凳子太硬,孔意枕着那套叠好的迷彩服,双手垂在两侧,身体弯成了九十度,睡的很沉,口水都流了出来。乔晖觉得很好笑,这么大的丫头,平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睡着了,什么动静都有,什么造型就能看见,流口水、说梦话。看着她,乔晖在枕头里无声的笑了笑,伸出长长的腿,轻轻的用脚踢了踢孔意,“哎,别睡了,口水都淌出来啦。” 睡梦中的孔意,感觉到屁股上不轻不重的几下,睁开眼,懵住了。片刻,她迅速直起身,向身后床上看去,看到了正眯着眼笑的他。 “嘿嘿嘿,睡着了”,孔意有点不好意思,“几点了?” “不知道,反正天黑了。” “啊?那那那……我我我……”孔意登时没了主意。 “我我我什么啊,一会儿该吃晚饭了,我都闻到羊肉味儿了。”乔晖翻了个身,坐起来,伸出手,示意孔意过来坐。 孔意看懂了,却不过去。今天发生的一切有些迅速,被乔晖抱了、亲了,被他抢先发言了。现在房间里黑黑的,孔意笑着去开灯,说:“太没有礼貌了,我出去看看。” 看着逃跑的孔意,乔晖眯着眼笑了,一个起身,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孔意寻着声音去了厨房,老太太正在热火朝天的忙活。大锅里的羊肉汤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老太太正细细的给一根黄瓜切着丝儿。 看到孔意过来了,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儿,去水龙头冲了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碗柜里找出一只青花瓷大碗,慢慢的给孔意倒了一杯水,笑着说:“睡醒了?” 孔意登时羞的满脸通红,冷不防,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的抢走了孔意的碗,自己咕咚咕咚喝起来。另一只手还沉沉的压在孔意的肩膀上,动弹不得。喝完水,又将碗隔着孔意递过去,说:“妈,她不吃黄瓜,她黄瓜过敏。” 老太太伸手接过碗,又续上水,调上一勺蜂蜜,双手端着,避开拦截的大手,笑着递给孔意,说:“怎么不早说呀,哎呀,那我海蜇不放黄瓜了。” 孔意双手接过碗,低头去喝,身后的人仿佛没有骨头,紧紧的压上来,伸出手,用力的送了送碗,孔意躲避不开,被迫仰头咕咚咕咚的将一大碗蜂蜜水喝了个干净。 转过头,正待要发作,那人早就三步并作两步的逃到院子里面去了。 孔意不好意思的朝老太太笑了笑,放下碗。 老太太见怪不怪的笑着说:“去玩儿吧,一会儿吃饭了。” 孔意回到卧室,开了灯,将书桌上的迷彩服整理好,端正的摆回去。然后开始叠被子。 从小,孔意都叠不好被子。爸爸妈妈教了很久,孔意却总是一意孤行,把被子整个像床单一样平整铺在床上,绕着床一圈又一圈,才能够勉勉强强叠起来。索性,再也不叠被子了,睡醒了,将被子扯平便罢了。长这么大,孔意很娇气,被子是爸爸叠,手指甲也是爸爸剪。 高一军训,孔意学过叠被子,但叠不好,每次查寝,都是505寝室扣分的理由。为了不再扣分,小舅舅警校毕业,郑重的将自己撒满几斤水、塞上两节木条才摆出造型的被子端着赠予孔意,白天,孔意郑重其事的将小舅舅的被子摆上,有棱有角。晚上,再郑重其事的将被子移到桌上,盖上自己蓬松松的被子。 她回忆着教官叠被子的步骤,努力的撑着手臂,努力的想将整个被子甩开,铺平,冷不防,被惯性拽到,“咚”一下栽倒被子里。窗外正在聊天的乔晖看到,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笑起来。看吧,笑容和照片中一样,大张着嘴巴,牙龈都露出来了。 被子好软啊,孔意翻着白眼,趴在被子上不想起来。被子香香的,带着辣辣的烟味儿,孔意深深的嗅了嗅。 乔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进来,伸手将孔意拉起来,揉了揉她金毛狮王一样的头发。撑开双臂,“哐”一下展开被子,三下两下将被子叠好,顺手也扯了扯床单,瞬间,床面恢复了整齐。 乔晖坐下来,拉孔意坐下。 “这里好不好?” “嗯,好。” “哪里好?” “你妈妈包的西瓜馅儿的饺子好吃。”孔意眨眨眼,不假思索的说。 “还有呢?” “你爸也好,你睡午觉的时候,他给我号脉了。”突然,孔意想起来什么,转过身,作势要去拧乔晖的胳膊,“你干嘛跟你爸说我痛经啊,多丢人啊。” 乔晖轻松的伸手挡住了孔意的手,转了个手腕,将孔意的小手握在掌中,摩挲着,拍了拍,说:“我看你回回疼的那样,总得治好啊。” “我谢你,切……”孔意翻了个白眼。 “爸没说吃什么药能治好?” “哦,生个孩儿就好了。”孔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去看乔晖。 乔晖憋着笑,说:“好主意,好主意啊!” 孔意恼羞成怒,慌忙起身想跑,却不想两只手都攥在乔晖手中,像是被警察铐上手铐的罪犯,动弹不得。只得瞪着眼睛,说:“你还说,你还说。你别笑,你别笑。” 乔晖笑的更大声了,他仰着脸,哈哈哈的笑着,说,“我不笑,我不笑。” 孔意努力挣脱着手,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挣脱不得。灵机一动,张嘴就咬,却不想乔晖眼疾手快,兜身过来,吻了上来。 孔意愣在那里,任由他啃噬。 乔晖一只大手攥着她两只小手,腾出一只手托住孔意的后颈,不让她后仰逃走,认真的亲舔着她的唇线。 “呼吸啊”,看到孔意憋红的脸,乔晖停止了动作,伸出拇指,给孔意擦了擦嘴角,笑着说。 孔意愣愣的看着他,彷佛入定了一般。突然醒悟,用力去挣脱双手。乔晖岂能让她得逞,手上继续使力,攥紧了不肯松开。另一只手将孔意的脑袋压进怀中,轻轻的拍着孔意的背。慢慢的,孔意放弃了挣扎,窝在那里,不动了。乔晖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攥着,一只手从头到背轻轻的拍着。 孔意静静的窝在那里,感受着背上一下一下的抚拍。乔晖的身上,还有酒店一次性肥皂的味道,随着他热腾腾的气息,还有一丝丝烟味儿。孔意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跳的很快。 孔意原本是个话唠,自打见了乔晖,登时害了怕,在他身边,是能不说话就不开口,即便开口,也是简明扼要,不敢撒娇耍痴。现在却窝在他的怀抱里,由着他一下一下的拍。 突然,乔晖听见了熟悉的肠鸣,咕噜咕噜。不禁笑出了声。 孔意尴尬极了,这么安静的时刻,自己的肚子真给自己丢脸。 乔晖扶着孔意的肩膀,笑着说,忘了你这个事儿了。走,我带你去厕所。 说罢,站起来。攥着孔意的手没有松开,用另一只手揽着她,出了小院。 小巷的尽头是公共厕所。黑咕隆咚的,没有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一团一团的蚊虫扑过来。 乔晖在女厕门口停了下来,咳嗽了几声,问:“有人吗?”静悄悄的。 转头对孔意说:“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别害怕。” 孔意踮着脚,进了厕所。速战速决。 路灯下,乔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长长的影子,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孔意走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腕。 乔晖没有回头,手腕一旋,拉起了孔意的手,“走,回家。” 孔意慌忙挣脱,“我没洗手。” 乔晖没让她挣脱成功,拉着她,快步走回家。 进了小院,孔意被他拉着,来到水池旁,开了龙头,乔晖从身后兜住她,像给小孩儿洗手一般,双手捧着孔意的手,冲冲水,擦肥皂,搓搓手,冲冲水。末了,手一弹,一搓水珠弹给了孔意的脸上。 晚饭吃罢,两人准备回去了。 老爷子给装了厚厚一袋中药,两位老人送出院子,老太太拉着孔意的手,递给孔意一叠钱。孔意慌忙推辞,乔晖却接了过来,说“谢谢妈”。 走出巷口,孔意回头看,两位老人还站在那里。 乔晖拉着孔意转身避在墙角,看着两位老人回了院子,方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拐出巷子,城市的喧嚣遍扑面而来。乔晖招手叫来一个三轮车,扶着孔意坐上去。 乔晖伸出胳膊,将孔意揽过来一点。 孔意抖了抖肩,示意他放手。这显然没有用。自打上午被他偷偷亲过折后,乔晖彷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长手长脚无处安放,总要揽着、抱着、拉着、紧贴着。时不时的,手上还有小动作,轻轻的掐、轻轻的拧,突然的亲吻,突然的咬。 回到酒店已是十一点,孔意迅速的找出睡衣睡裤,痛快的洗了个澡。 乔晖将那袋中药郑重其事的放进背包,给孔意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待乔晖自己洗澡出来,孔意已经睡着了,又是湿湿的头发睡了过去。 乔晖找来几条干毛巾,包着她的头发,看她没有反应,想了想,轻手轻脚的在孔意的身边躺了下来,闭眼,睡了。 孔意一觉醒来,浑身舒爽,好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的睡一觉了。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眼睛,冷不防吓了一跳。 “醒了,大小姐。”乔晖眯着眼,笑着,弹了弹手上的烟灰。 孔意愣了愣,方才发现自己像一只猴子,攀爬在乔晖这棵大树上。低头再看,他薄薄的白背心,胸前湿湿的一滩,分明是自己的口水。 乔晖按灭了烟,兜手抱了抱孔意,一个翻身,将胸前趴着的孔意放下来。整个晚上,这只猴子一遍又一遍的爬上来,哼哼唧唧的要趴在胸前睡,害得自己大气不敢喘,耗费了半盒烟,总算等到大小姐醒来了。 孔意羞的闭着眼,却不想一股重量压了上来,厚重的烟味来到鼻前,又是昨天那样,轻轻的吮吸、温柔的舔舐,孔意紧紧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乔晖憋了很久,如今真恨不得将身下的丫头揉碎了生吞。却又怕吓着她,只得压抑着自己,将全身的重量压到她的身上,彷佛这样,就能将她也压到自己的怀抱。乔晖顺着孔意的五官,慢慢的、认认真真的亲吻着、舔舐描摹着,耳垂、眼睛、鼻头、嘴巴、下巴,一圈一圈,轻轻的,温柔的、深刻的。 乔晖伸出手,捏住了孔意的鼻子,无法呼吸的她被迫张开了嘴巴,却遭到了突然的进攻。他的亲吻不再温柔,如暴风骤雨一般,搅乱了呼吸。孔意全身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只能左右摇晃着脑袋躲避他。他伸出一只手,放到脑袋顶部,按住,孔意再也动弹不得了,只得任由他。 半晌,乔晖停住了动作,低头向下,啃噬孔意的脖颈。然后,厚重的呼了口气,翻身起来,说“放过你了,小丫头。” 看着他的背影,孔意羞愧难当,钻进被子不肯出来,只想一觉睡过去算了。 乔晖冲了凉,几步跨过来,一把掀开被子,说:“还不起,还想亲?” 孔意慌忙坐起来,摸索着找眼镜,又摸索着找鞋子,看的乔晖直笑,不由得弯下腰,亲了亲她的耳朵。 第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雨中的三门峡大坝依然人流如织,乔晖一手撑伞,一手搂着孔意的肩,半抱半提着,带她急速穿过。孔意觉得,自己像吊了威压,正在水上漂。 孔意很自卑于自己的身高。宿舍楼大厅里,有一面“正衣冠”镜子,每当路过,孔意偷偷瞧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就觉得悲从心中起。人家都是亭亭玉立,偏偏自己圆圆滚滚,前凸后翘,满身软肉,像个矮胖的酒坛子。而乔晖就不同了,他高高大大、清清爽爽,连头发丝都是清爽的,没有一丝多余。站在他的身边,孔意平白生出一丝胆怯。 乔晖哪里知道小丫头这么多的心思,他满心欢喜今天这不大不小的雨,让自己有借口搂着她更紧一点。 孔意已经认命了,透过乔晖的胳膊弯和雨伞,孔意只看到鞋子、鞋子、鞋子……心想:“这算什么旅游啊”。走到大坝顶端,乔晖找个人少的角落,放开了孔意,说:“到了”。 孔意站直了身子,抖抖肩。 万里黄河第一坝,就在眼前了。 远远望去,“黄河安澜国泰民安”八个大红字镶嵌在大坝上,大坝稳稳的横在山谷中,墨绿色的水静静的,深深的湖泊。孔意多看了几眼,乔晖立刻紧张了,一步上前,揽过孔意肩膀,说:“走走走,还没到大坝呢”。 随着人群,继续走。孔意有点累了。放假出门走的着急,穿了丝袜,且只穿了一双运动鞋,连续穿了三四天了,脚丫子在湿漉漉的鞋子里面打滑。孔意想偷懒,不想走了。 道路两边是草地,看上去软软的,孔意走过去,左脚踩右脚,脱下鞋子,试探着踩了一下,不好,湿湿的。 大步向前的乔晖一时不见了孔意,回转身,看到她蹲在路边穿鞋,忙几步走回来。问:“怎么了?” “鞋子进水了”,孔意不好意思说,这是脚汗还是雨水。 “哦”,乔晖将手中雨伞收起来,“还想走吗?” “嗯?”孔意疑惑他为什么这样问,不想,他已经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 人来人往,孔意不好意思。旁边路过的旅行团,导游率先吹起了口哨,引来许多人起哄。孔意索性心一横,跳上了乔晖的背。 乔晖站了站,将孔意向上抬了抬,大步向前走。 孔意扶在他的肩膀上,一起一伏,已经无心看风景,直担心自己的体重暴露了,后悔学校里没有少吃些,如今也能瘦弱一些,背起来像个小姑娘。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早餐吃的羊肉汤,竟然还入乡随俗来了两瓣糖蒜,现在伏在乔晖的肩膀,会不会让他感觉气味晕眩。 东想西想,早无心看沿路风景。 到了大坝顶,乔晖找个干燥的地方,将孔意放了下来。 大坝正在泄洪,浑浊的水流扬起一个弧度,倾泻而下。虽然有伞,水珠来自四面八方,很快,全身就湿透了。 这般壮阔的场景,与刚才绿色安静的湖泊,仿佛不是同一个地方。 周围的人群都欢呼着,泄洪的大场面让大家兴奋极了。孔意却很安静,静静的站在那里看奔腾的水。 乔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个画面,让心里哪里的莫名其妙的心疼翻了上来。攥了攥拳头,乔晖搂上孔意的肩,问:“你要不要去那边的张公岛看一看?”孔意摇了摇头。乔晖不知道为什么孔意会突然莫名其妙的不开心,忙又找补了一句:“来都来了,去看看中流砥柱吧?”孔意还是摇了摇头,说:“咱们回去吧。” 乔晖没有反对意见,他原本就不是喜欢四处游玩的人,临时起意来了三门峡,不带着孔意四处走走,好像解释不通。如今她提出来回去,乔晖当然同意。 返回的路上,雨还是不紧不慢的下着,乔晖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看孔意,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路边停着辆出租车,乔晖立刻上前,开车门将孔意塞了进去,向师傅报了酒店名字,直接回去了。 孔意不说话,乔晖也不敢说话,他猜不出小丫头为什么突然不开心。 乔晖不说话,孔意也不敢说话,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冷了。 两人回到酒店,一路都没有讲话。 开了门,孔意走进去,快速的脱掉鞋子。浸泡了半天的脚丫,丝袜粘在肉上,有些痛痒。孔意慢慢的脱着。 乔晖没在意,开了空调,正接了水准备去烧。看到孔意弯腰拖鞋,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孔意低着头,说:“没怎么”。 乔晖觉得奇怪,脱个鞋,至于像个大虾米一样,磨蹭半天吗?便走过去看。 孔意的脚丫已经泡囊了,皮肤发白发皱,脚趾中间已经脱皮。正努力伸展着十个脚趾。 乔晖看见,慌忙蹲了下来,抓住脚踝,紧张的问:“疼不疼?” 孔意摇摇头。 其实是有一点点疼的,可是她不敢说。孔意原本是个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性格,以前,哪怕是蹭破一点儿皮,都要吆喝的人尽皆知,爸爸会抱自己在怀中,紧张的说“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啊”。妈妈会在一旁,拿着家里那把大菜刀,用菜刀背,撬开一个冰凉冰凉的橘子罐头。或者,妈妈会去买大碗面,大大的纸盒,不是那种几毛钱塑料袋的,冲上热热的水,递到孔意的面前。 父母分开后,孔意最怕的就是受伤。已经没有人再抱着自己,吹一吹了。 乔晖知道脚泡肿了的感觉,九八年,连日大雨,珠江大坝,自己和战友们也是半个多月浸泡在水中,那种钻心的刺痒,乔晖知道,不舒服。 他放下手中的烧水壶,按了开关,说了句:“别动,我出去一下。” 然后,迅速的开门出去了。 孔意静静的坐在哪里,老老实实的没有动。十个脚趾努力的张开,偶尔有一丝丝凉风吹进来。 乔晖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盆,进门来不及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接了半盆凉水,一边端着走过来,一边说:“你先洗洗脚,一会儿我给你擦药。”说完,放下水盆,去把烧水壶拿过来,一边倒热水,一边搅动着。 孔意静静的看着他做着一切,冷不防,脚踝被捉住,按进了水里。 高大的乔晖蹲在地上,轻轻的帮孔意洗脚。 孔意很不好意思,忙说:“我自己来就行。” 乔晖一只手捉着她两只脚踝,手上使了使力气,孔意挣脱失败。乔晖轻轻的帮孔意洗了洗脚,提起来,拿起旁边的新毛巾,擦干净。还是那只捉着脚踝的手,拎着,往床上一放,险些将孔意倒提起来。 孔意慌忙撑住,向床中间挪了挪。乔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紫药水和药棉,轻轻的擦拭着。房间里很安静,电视机也没有开,孔意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会儿,乔晖擦完,说“好了,吹一吹,就不疼了”。 扔掉手里的药棉,乔晖转过头,认真的说:“小意,你有事情要告诉我,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自己忍着。” 孔意点点头。 乔晖觉得自己还想说教几句,但又咽了下去。心想,慢慢来吧,时间久了,她应该就放下戒备了。 脚丫这样,哪里也不能溜达了。孔意也不是个喜欢四处游逛的人,正好宅在房间里。乔晖去楼下打包了炒菜,两个人窝在房间里,看了两天电视剧。多数时候,也都是乔晖在看,孔意靠在旁边半睡半醒。 孔意心中一直很焦虑,脚丫这样,何时才能去西安呢。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趁着乔晖收拾着吃剩的食物,问了句:“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安啊?” 乔晖一愣,这个问题终于来了。他早已想好了答案。 “我们不去西安了,你脚好了就回去吧。” 看着孔意疑惑不解的脸,乔晖狠下心,继续编故事。“你舅舅工作太忙了,我联系了几次,都联系不上。” “那我妈妈呢?” “哦,你妈妈正在努力备考中,每次都是在图书馆学习,我想,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吧。我没告诉她你放暑假了,我跟她说学校补习,没放假。” “哦”,孔意有点失望。 乔晖不忍心孔意这样失望,想了想,对她说:“你想不想去看大海,要不,我带你去海边吧?” “去你的老部队吗?”孔意睁大了眼睛,问道。 “那可不行,哈哈哈哈哈”,乔晖想不到孔意会这样问。 “唉,那就算了,我还想看真的蛙人呢”,孔意失望的说。 “那你仔细看看我就行了”,乔晖笑着说,站直了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就算了”。孔意抿着嘴巴,笑着。 乔晖扑了上来,拽着孔意两只耳朵,轻轻的揪着,“我差在哪儿?说,我哪里差啊?” 孔意被他逗得忘了难过,只知道笑,脸蛋红红的。 一瞬间,两个人都大脑短路一般,乔晖一只手移到身后,托住腰,另一只手移到下巴,托住,低头,轻轻的吻了上去。 第十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凌晨,乔晖一直没睡,看着窗外,大雨刚过,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对面床上的孔意已经睡的没了造型,头发向四周发散着,像是踩了电线,一大半头发糊在脸上,看的乔晖真担心她呼吸困难,想过去给她拨开。被子已经被她卷成条,一只脚跨在被子上,另一只脚向后长长的踢着。 “这是梦里百米跨栏了呀”,乔晖笑笑,弹了弹烟灰。 这么多天,乔晖已经慢慢感觉到了孔意对自己放下了戒备,从她的睡姿。起初的束手束脚,一动就醒。到现在的四仰八叉,雷打不动。这应该是放下戒备了吧,乔晖判断。 孔意有一点和其他女孩不一样,乔晖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她不讨厌自己吸烟,反倒是每每追随自己的烟味儿,抽抽着鼻翼,深深吸上几口。 起初,乔晖觉得很不自在。 办公室里,哪个男老师敢点烟,都会被女老师轰出去,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去。乔晖很自觉,每每烟瘾犯了,就自觉走出去,到操场那个歪倒废弃的篮球架,静静的待一会儿。这里杂草丛生,人坐在里面,像在搞隐蔽训练,乔晖可以静静的看着外面上体育课的学生叽叽喳喳跑来跑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同事们都不知道自己吸烟。 以前在队里,身边的哥们儿,吸烟都是做贼一样。当兵时候,吸烟要避着干部、避着纠察。再后来,还要避着女朋友,避着媳妇。被管教习惯了,以至于分手之后,副队长狠狠的安慰自己说,以后再也没有人管着我抽烟了。 副队长是广西兵,瘦小精干,普通话讲的差,话也不多。就是每个晚上,集体收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他总是溜号出去给媳妇打电话。大家都笑他,你何必躲那么远,你那一口壮族话,我们哪个能听得懂嘛,你就是开黄腔,我们以为你在表白撒。 乔晖和他搭档了许多年,一起新兵连,一起选拔,一起站岗,也一起给他女朋友打电话。虽然听不懂,但一句话听得懂。“妹呀、木哥咯、木恰呀”。看着他弹弹烟灰,一本正经的样子,乔晖会吹口哨,给电话那边的妹子通风报信,然后笑哈哈的看着副队长着急上火的按灭烟头,一顿叽里咕噜的解释。 那年一起去宁夏,烟瘾犯了,偷偷翻墙出去买,翻遍了口袋,凑了一条塞上好江南,蹲在路边先来了两口。乔晖好奇的问:“回回电话里,人家妹妹都不让你抽烟,你答应的好好打,怎么还不改呢?” “不抽烟,我想她了怎么办?”他弹了弹烟灰,咳了咳,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和青皮流氓没有什么区别的外形。 副队长受过伤,后脑勺被西瓜刀狠狠的砍过,留下了长长的疤痕,不再长头发了,黑发里一道白头皮,从军帽里穿梭出来,看着就疼。为此,他总是把头发刮的短短的,比刮胡子还要兢兢业业,还戏称自己将“鹊桥”顶在了头上。 乔晖是个“多情”的人,喜欢静静的看人,当年旅里面的情书,大多出自他手。大家都说,他写的情书寄回家,姑娘就死心塌地等着了。其实,乔晖没有写什么莎士比亚似的歌颂爱情,他就是普普通通的把这些细节,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寄给她们。可是,这样让人心疼的他,姑娘却没有等他了。 宁夏回来,副队长扔下背包,澡都不洗了,去值班岗翻找自己的信件。乔晖有时候想,那个弯着腰蹲在桌下翻找信件的硬汉,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应该是幸福的吧?他寄出了很多很多信件,还教着乔晖,每个训练点都捡来石头,买来丙烯颜料,笨拙的画着。丙烯的味道太大,这时候,大家都让他“滚远点”的。可是,这么多“心意”寄到远方,却没有等来他的姑娘。 他的姑娘,只用了一句话,就简单的结束了他对幸福的憧憬。“你和你的枪过吧”。 孔意还在睡,乔晖很羡慕。 凌晨的雨夜,开门走出,一丝凉意。火车站里人声鼎沸,这里似乎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人们匆匆的来来去去。 孔意是懂事的,乔晖说不去西安了,她也就没有闹什么。 昨天跟她商量接下来去哪里,乔晖拿出了全国旅游地图,指着半岛尖端的烟台,问她:“要不要去海边看一看啊?” 孔意想了想,说:“算了,下回再去。还有很多作业呢。” 乔晖不禁笑出声来,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嗯,一层油,“你还会写作业?不会是物理吧?” 孔意不理他的揶揄,认真的说:“出来一趟花了不少钱了,咱回去吧。下个暑假再去。” 乔晖不想她会这么解释,冷不防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回答她了。只好点点头。 买了上午去徐州的机票,乔晖没有着急回去,在车站里转来转去。终于,在一个买纪念品的商店,他停下来,指着老板娘身后的绣花鞋,问:“这个多少钱?” 正在打瞌睡的老板娘半睁着眼睛,迷迷瞪瞪的随口说:“北京老布鞋,一百三。” “行,给找双36的,再给找双纯棉袜子”,乔晖不会砍价,直截了当递上钱,拿上那双花里胡哨的绣花鞋回来酒店。 孔意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让人卖了都还不醒”,乔晖心想,扯过自己床上的薄被,盖在她身上,又把空调升高了几度。 然后自己靠着床头,闭目养神。 “嘿,起床啦”,乔晖看着天亮了,扯过床头的纸巾,攥在指间,汆成小球,一弹,命中孔意脑门。 孔意没醒。 乔晖笑笑,站起身,坐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捏住鼻子。 孔意睡梦中呼吸困难,憋的睁开眼睛,迎上来一双笑嘻嘻的眼睛,“小丫头,该起床了”。 孔意忙坐起来,大脑还没有开机,恍惚了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 乔晖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拖鞋给她。 孔意洗漱出来,乔晖已经收拾停当,大迷彩包又装回原来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手提纸袋。 乔晖扬了扬下巴:“来,坐下,再擦擦药”。 孔意坐下,这么多天已经习惯了,脚丫子一伸,乔晖蹲下来,拿着药棉,仔仔细细将每个脚趾擦了一遍,拿过身边新买的袜子,一边穿,一边说:“时间还早,咱们先去吃个早饭。你想吃什么?” “胡辣汤”。孔意咽了下口水。 “真好养活,喝了好几天了,还没喝够”,乔晖手上没停,穿完了袜子,接着穿鞋子。 孔意看着脚上的绣花鞋,实在忍不住的说:“丑死了”。 “丑什么丑,好看”,乔晖站起来,坚定的说,“站起来走走,看小不小”。 孔意站起来,软软的棉袜,软软的布鞋,踩在软软的地毯上,脚心热乎乎的。鞋子不大不小,舒舒服服。不禁仰起头问:“正好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乔晖没有回答,将旧鞋子装进纸袋,背上背包,说了句“走”。 火车站大厅人头攒动,检票口那里人挤人,乔晖利用身高优势,将孔意揽在胸前,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向前走。孔意倒是没有在意,手里拿着一本刚刚新买的《小说月报》,低头看着,任由乔晖一会儿推着走几步,一会儿又推着走几步。她心里是安定的,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挤出乔晖的臂弯。 乔晖不必低头,也能闻到孔意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这几天朝夕相处,自己早已经跟她统一味道了,酒店里一次性洗漱香波的味道,廉价但是清爽的肥皂味。 孔意松松的扎着马尾,这也是乔晖要求的。上次小警察喝醉了,讲起孔意的糗事,讲起孔意的强迫症,扎辫子偏要扎的紧紧的,一根碎发也不能落在外边。为了达到效果,孔意不喜欢用发圈,却去路边卖针头线脑的小摊上买那些黑色松紧带,剪成一截一截,紧紧的扎头发,扯到头皮会起一层红红的疙瘩,忍不住痛痒便要用手去抓,再到流脓发炎。为此,小舅舅变着法儿的买漂亮发圈给她,诱惑她放弃松紧带。 暑假出来,乔晖就没让孔意这样扎头发了。乔晖总在发呆时,一遍一遍回忆小警察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去抠细节,生怕哪个细节忽略了,疏忽了对孔意的照顾。以前,自己纯粹是荷尔蒙的喜欢,现在,仿佛身上加上了担子。 孔意是不知道这些的,她正低头在看《花瓣饭》,耳后一丛碎发,随着乔晖低头的呼吸,缓缓的起伏。小时候,妈妈说,这是“操心发”,长了这样头发的女孩儿,注定是操心一辈子的命运。乔晖心想,我不能让小意操心,我一辈子也不让她操心,她就这样简简单单的看她的书就很好了。 乔晖低低头,将下巴靠在孔意头顶,放下眼皮,视线越过孔意的脸,看上她手中的书。书里这样写着:“五彩线是端午节时妈妈给我们姐弟三人拴在手腕上的。这五种颜色是红色、粉色、黄色、蓝色、白色。白色和黄色很接近,当初我就把它们看混了,以为只有四种颜色。据说系了五彩线的孩子,上山不会招虫和蛇的叮咬,而且不会被夜晚时游走的小鬼给附了体。” 乔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捻了五色绳,拴在自己手上的。自己却不喜欢,生怕同学们嘲笑自己大男人带首饰,总是一把扯下。妈妈用攒了很久蜜枣,包了甜甜的粽子,自己也是不喜欢的,又甜又粘牙。 乔晖觉得自己老了,总是去回忆过去。不知哪一年开始,自己已经变得不喜欢大笑,不喜欢说很多话,不喜欢动。总是找个没人的角落,静静的坐在那里。现在,孔意在身边,明明知道,她的沉默寡言不是本该有的样子,但乔晖还是很喜欢看她沉默寡言的样子,如果能一直这样,静静的彼此靠着,不分开。哪怕不说话,也是幸福的。 第十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如果时间可以停滞,乔晖是很想停留在这一年的。很多很多年后,当自己看着道路两边飞驰而过的光影,迎着风,留下泪,总会想起这个安安静静的暑假,一房、一她、一日三餐。那曾是自己最珍视、最宝贝的东西。 高中生的暑假很奢侈,回到家,距离开学没有多少时间了,孔意在乔晖的监督下,玩命补起了作业。 孔意是个很容易分心的人,乔晖早已发现。她看似坐在窗边写着字,脑子里却不知想什么了,每每乔晖走过去,都吓得她一个哆嗦。多年部队养成的习惯,乔晖走路没有声音,哪怕是拖鞋,都听不到他的动静。为此,孔意被吓了很多次。 “想什么呢?两个小时了才写了这么点”,乔晖端着碗红糖当归蛋,边嗔怪边找凳子坐下来。 从河南回来,乔晖去超市买来个不锈钢小盆,每天熬一碗红糖当归蛋,雷打不动,任凭孔意怎样反抗都无效,也只好放弃了反抗。她看不懂乔晖是个什么脾气,也不敢太造次了。他不开朗,总见他夹着烟静静的发呆,眼神中藏满了故事,但是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总是有深深的疼爱和关心。他脾气很好,班里那么多调皮捣蛋的男生,都和他处成了兄弟,他一个眼神,就能号召来一群跟班。可是,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孔意也没有发言权,就像这每天一碗红糖当归蛋,孔意吃到嗓子眼像猫抓一样,想吐,可是任凭自己怎样耍赖怎样拒绝,他都像没有看到听到一般。他可以容忍自己不写作业,睡到日上三竿,却不肯在另一些小事上做一丝一毫的退让。 温柔又坚定,温暖也狠心。 小区出门走几个路口,是一座小小的山。孔意很喜欢傍晚去山下散步,走在乔晖身边,静静的,很多时候都没有话题,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大多时候,反倒是他先受不了冷场,转过身,伸过手,笑着说:“走累了吗?” 孔意喜欢上了软软的北京老布鞋,伤口愈合之后,还是穿着这软绵绵的布鞋。每当乔晖问“走累了吗?”便不由分说的拉着孔意,找个路边的石头坐下来,静静的吹一会儿山风,这个时候的孔意,会偷偷的左脚踩右脚,脱下鞋子,让脚趾头也吹一吹凉风。 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窝在家里。外面太热。 早晨,孔意睡懒觉,乔晖早起跑步去山脚下,买新鲜菜蔬、西瓜甜瓜。回到家,用凉水镇上瓜果,烧好早餐,喊孔意起床。 “小意,小意,小意”,乔晖很享受叫不醒孔意的时刻,孔意昼伏夜出,越是深夜越有精神,反倒是早晨,如果不叫她,她能再睡到晚上。 乔晖弯着腰,小心翼翼的连喊几声“小意”,孔意翻个身,仰面朝上,眯着眼睛,努力睁开着。枕头早就不知去向,在她这里,枕头可以垫脚、垫腿,就是不能垫她的头。乔晖笑了笑,坐下来,抱过她的头,放到自己腿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叉开手指,轻轻梳理着一头打卷的乱发,继续喊他:“起不起?今天我买了牛尾汤”。 不出所料,眼睛睁开了,大脑开机了,眨巴眨巴,问:“油条买了吗?” 孔意的口味很重,早餐吃油条,人家姑娘都是甜豆浆,她却要油腻腻的肉汤,美其名曰,香味重叠。 “买了,馋虫”,轻轻的拍拍下巴,“起不起?再不起汤凉了。” 孔意挣扎几下,舒展舒展肩膀,翻身。乔晖手上使力,将她半扶半推着起来,看她坐在那里低头瞌睡一会儿,晃几下脑袋。自己站起来,去开窗开窗帘,再伸出脚,将拖鞋踢给她。 乔晖从没见过小女孩儿这个样子。部队里,那些来队家属,个顶个的温柔稳重。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在乔晖看来,那些家属,已经顶起了整个天了。 每每看到孔意这样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乔晖都庆幸,自己是退役之后认识了她。否则,下场可能比副队长还要惨。 那一天,湛江的傍晚,晚霞是粉红色的。如果有相机、有画笔,这幅晚霞,一定很美,足以挂到俱乐部墙上的那种。副队长在值班室足足翻找了两个箱子,最后只找到一封薄薄的信,白色的信封,娟秀的几行小字,贴着五张邮票,乔晖集邮,部队里生活单调,逼迫着每个人都生出许多文艺爱好来,弹琴、画画、织毛衣、编钥匙链……乔晖集邮,每个家属寄来的信,自己都是第一个冲上去剪邮票。拿出折叠小剪刀,狠狠的将信封一起剪下,泡在茶缸里,等待这张邮票自己轻轻的飘起来,然后找本书夹住,吸水,展平,再仔仔细细的收藏进集邮册里面。 这封信,薄薄的,不超重,却足足贴了五张邮票。那是乔晖寻觅多时的纪念中国共产党建党八十周年的纪念邮票,《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副队长在电话里和她聊起过。乔晖知道,这还是专门给自己的。 信很简单,姑娘订婚了。 副队长留了三期。他以为,姑娘会理解自己。乔晖替他写过信,一字一句,斟酌再三,郑重的请姑娘来队看一看,请她来驻地陪伴自己。乔晖也替他找过房子,驻地离城镇太远,乔晖在附近民房租了一间厢房,拿着涂料,拎着水桶,带着班里弟兄,刷洗的干干净净。几个大男人,还热火朝天的在院子里搭了个小型卫生间,为了那个爱干净的姑娘。 大家都以为,副队长终于既拥有了爱情,又没有离开自己的狙击枪。 乔晖不理解,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连邮票这样的小事都能照顾的到,却狠下心来,伤害这样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大男人。 那个晚上,乔晖陪着副队长,野地里抽了一夜烟。看着远处岗哨上站的笔挺的小兵,两个老兵沉默着。这就是时光吧。时光带走了很多很多,从心里挖走很多很多。总以为自己保护的很好的、抓的很紧的,一个瞬间,都被时光带走了。 男人之间的陪伴,跟女人还是不一样的,越是痛苦,越是无话。 你见过五彩斑斓的黑夜吗?你见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吗?这一夜,都见到了。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坐了一夜,看着太阳又轻轻巧巧的升起来,看着一队一队战友喊着口号跑早操。早饭过后,周末的自由时光,大院里又放起了歌。宣传干事是个文艺小青年,放的歌大家都不爱听,骂骂咧咧,让他去换周杰伦。 今天的歌。 “风平浪静的日子,你不会认识我,我的绿军装是最普通的颜色。花好月圆的时刻,你不会留心我,我的红帽徽,再远方默默闪烁。你不认识我,我也不寂寞。你不熟悉我,我也还是我。” “白鸽飞舞的年代,你不会认识我,我的名字没有明星们显赫。硝烟散尽的日子,你不会留心我,我的故事会被歌声淹没。你不认识我,我也不寂寞。你不熟悉我,我也还是我。” 隔着远远的农田,歌声轻轻飘过来。 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两个男人,就在南方蚊虫跳跃的水田,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嚎啕大哭起来。 孔意从小娇生惯养,本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爸爸疼、妈妈爱,还有那么多叔叔、哥哥宠爱,生活上从没吃过苦。这一点,乔晖早就看出来了。 迷迷糊糊爬起来,找到鞋,再去摸眼镜。 乔晖皱皱眉,撇撇嘴。两步跨到她身边,帮她找到踢下床的眼镜,拉过手,放在手心里。 “嗯,谢谢”,孔意接过眼镜,掀起睡衣一角,边擦眼镜,边客气。 乔晖每每看到她擦眼镜,都不禁感慨,这是女孩儿吗?没有她不能擦眼镜的物件。窗帘、毛巾、衣角,抓到什么用什么。 没办法,自己动手,更利索些。趁着她擦眼镜,乔晖伸出手,攥住那一把杂草一样的头发,三下五除二的扎上发圈。 “嗯,谢谢”,孔意戴上眼镜,转头笑笑,及拉着拖鞋,去洗漱了。 饭后,孔意会去关闭窗子、拉紧窗帘,房间里光线暗淡了下来,乔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气氛很暧昧。 孔意不疑有他,从桌子上撅着慢慢爬下来,乔晖一步跨过去,扶着她的腰,让她站到地板上。 孔意转过身,听到乔晖压抑着的呼吸。疑惑的抬头看他。 “我关关窗子,一会儿要热起来了”,孔意指了指窗。 乔晖嗤笑了,笑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伸出手,使劲拍了拍孔意的额头。孔意一个冷不防,重心不稳,向后倒去,乔晖慌忙又伸手拉回。金毛狮王一样的脑袋撞在胸口,轻轻的“咚”了一声。二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孔意保持着“飞翔”的姿势,胳膊后伸,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乔晖双手捧起孔意的脑袋,“啪”,用力亲了一口,说“学习”。 迅速逃离,需要静一静。 第十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元旦要来了,班里都很兴奋。 经过一年相处,大家对这个特别的班主任接受度很高。虽然学校里大会小会批评五班“自由散漫”、“搞特色”,但是五班的每一个人,都骄傲于自己的“特色”。 五班的早操成绩是最差的,口号却是喊得最响亮的。 五班的女生,娇惯的没了样子,可以不早读、不早操。每天早晨,五点钟,楼道里的电铃呼呼作响,脚步声、脸盆声此起彼伏,五班的宿舍安安静静,大家睁睁眼,再幸福的睡个回笼觉。 男生们却没有这般舒适了,早操口号要喊的震天响,美其名曰,“叫咱们班仙女们起床”。保温桶要打满开水,窗子要爬上爬下擦的窗明几净,地板要用拖把拖到水汪汪。 每个早晨,五班的仙女们梳洗停当,三五成群,款款向教学楼走去,大家真觉得自己就是仙女,差那么一身仙气飘飘的纱裙而已嘛。 五班的女生可以穿裙子、披肩发、佩戴首饰、稍微化化妆。可以不擦黑板,可以不扫地。原因很矫情,粉笔屑和灰尘会弄脏仙女们的长头发。 每个下午,大课间,五班的仙女,总是三三两两的回宿舍洗头发,留下空荡荡的教室给男生们打扫。别班同学还在做卷子的时候,仙女们已经香喷喷的披着湿湿的头发,端着热腾腾的饭盒回教室来了。 五班的大课间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卷子。有的却是大包子、羊肉串、炸火腿肠、黑芝麻糊、大碗面、雪糕配跳跳糖……偶尔,还有偷偷摸摸混进来的啤酒。 五班的周日语文晚自习,没有卷子,没有作业。大家关门关窗拉窗帘,悄咪咪的看上一集《倚天屠龙记》,或者是《还珠格格》,大家笑眯眯的看着尔康对紫薇讲那些深情酸话。 孔意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集体,也习惯了乔晖的关心。每个周末,雷打不动的红糖当归蛋。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桂枝逍遥丸。 元旦联欢晚会,孔意破天荒的报了个节目,乔晖拿到班长送来的节目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 “咱班节目单啊,老乔”,班长不疑有他,凑过头来,看着乔晖手指的位置。“啊,那个孔意也报了一个,说自己带碟,不用给她找伴奏”。 “哦”,乔晖的脑子还没转起来。 “那个……”班长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脸坏笑,一看就知道,他压根没打算不说。 乔晖笑了笑,说:“有屁快放。” “老乔,你说,那天咱整两口怎样?” “大冬天的,整个屁,滚”,乔晖笑着说。 “哎,得嘞……”班长开心的转身就跑。 31号那天,周三,学校给了一下午、一晚上的自由时间。校园里忙忙乎乎的,小商小贩也走进来了校园,卖瓜子、卖蜜桔。 不用乔晖指挥,班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拉花、彩纸、气球已经挂起,喷花筒也藏在了讲台下面。大家桌上的书都撤退到窗台,高高的堆上去,从走廊外面一丝丝也看不到里面。桌子围成了“口”字型,瓜子、蜜桔、苹果,早就摆上桌,大家已经吃了个半饱。 傍晚大课间,其他班都去食堂了,五班人出动了。 去老班宿舍,搬来电磁炉、生肉、蔬菜、啤酒、可乐、方便面,五班要搞个大大的联欢,那种被其他班妒忌的联欢。 孔意一直忙着吹气球、粘拉花,没在意乔晖一个下午都不见踪影。待到太阳落山,老班打开电视机,大家开始唱起了“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孔意也跟着大家,一边唱着歌,手里一边掰着火锅底料,一边摇头晃脑。 在大家一致“哟”的唏嘘声中,乔晖走了进来,怀抱一大束红玫瑰,笑嘻嘻的。门口的桌子排的紧,教室门只能敞开一半,这一大束玫瑰挤不进来,大家只顾着笑嘻嘻的唏嘘,忘了门外紧张到极致的乔晖。 “给我开开门呀”,乔晖冲李建和张家辉笑着喊,紧张地声调都变了。 李建和张家辉慌忙从桌子上翻过去,打开门,伸手去接。 乔晖将手中的超大蛋糕交给他俩,身子轻巧一侧,几步跨进来,将那一大捧红玫瑰递到孔意手里。大家的唏嘘声更大了,更有甚者,开始鼓掌。 乔晖一副大将风度,手一挥,示意大家不要捣乱,然后笑着对孔意说“给仙女们分分”。 孔意捧着这一束玫瑰,正不知如何是好。正紧张他是不是要当众表白,突然听到这一句,差点没有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花,又看看他,看着他不在乎的抿着眼笑,眼角的笑纹长长的斜插入鬓角,一看就是心怀叵测,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大家也真给面子,“给我、给我”,纷纷伸过手来,“老乔啊,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呢”。仙女们对老乔满意到极致了。 乔晖笑笑,眼神示意李建他们打开蛋糕盒,霍,这次老乔下了血本了,超大的两层蛋糕,大家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按照节目单,仙女们、小伙儿们一个一个上台表演,乔晖很喜欢李建唱那首歌,“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大家一阵起哄,去看陈文静。孔意也跟着吹起了口哨,晃着喷花筒,砰砰,喷出许多彩色小纸条,乔晖躲避不及,撒了个一头一脸。原来这个丫头,也有像小痞子一样的本事啊,乔晖笑着看她。 孔意丝毫不知道,摇头晃脑,又晃着手中的白菜叶子,这是她要扔到火锅汤里的,跟着李建唱着“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你靠着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着。像这样的生活,我爱你,你爱我”。 乔晖拿出烟,一群跟班凑了上来,乔晖笑笑,拿出一根烟,牙齿咬住,张家辉狗腿子一般送上打火机,点着。然后顺势从乔晖手中摸走烟盒,几个臭小子一哄而上。 闻到烟味,孔意回头看了看,冷不防看到靠这么近的乔晖,一愣,笑笑,回过头去,晃头,往锅里下方便面块。 轮到孔意的节目了,小丫头站起来,放下漏勺,拍拍衣服,大大方方走上前去。 乔晖第一次见这样的孔意。 她接过麦克,面朝电视机,背向观众,静静的等着班长调碟子。 音乐响起来,大家都跟着摇摆着脑袋。乔晖没听过。他就是个土包子,哪里听过什么歌。只觉得这音乐轻轻松松的,听着开心。 “一个人孤单单的下午,大风吹的每棵树都想跳舞,记得昨天你穿蓝色衣服……” “我爱上了云,爱上了你,多么希望像你,自由来去……我一天一天更爱你,我不管不管爱会苦苦的,海蓝蓝的天气……” 孔意认真的站在那里,对着电视屏幕,认真的唱,丝毫没在意观众席上的大家。可能,也没有在意那个盯着自己的人吧。 乔晖一直静静的坐在最后面,背靠后面那块黑板,忙着用余光观察孔意,蹭了一身粉笔灰而不自知。班里的书法大神在上面早早就写满了“元旦快乐”、“再老一岁”,乔晖很不幸,后背整整齐齐的复印上了那个“老”。 姜学伟和赵光峰刚刚分享了一根烟,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兄弟默契,一个狡诈的眼神,二人高呼“老乔来一个,老乔来一个”,大家恍然大悟,今晚竟然失误,差点就放过了老乔,纷纷跟着高呼起来。孔意手里拿着漏勺,正一碟一碟的帮大家捞方便面,也跟着挥舞着漏勺,喊起来。 乔晖靠着黑板,给大家挥挥手,那意思是“别闹、别闹”。可惜,没人领情。乔晖转头看看孔意,这小丫头一脸促狭,一边欢呼,一边伸手向后摸喷雾,乔晖看出来她的“险恶用心”,慌忙站起来,长腿一跨,跨过桌子,走上前去。 班长正笑嘻嘻的一脸狗腿样子,拿着遥控器,帮乔晖选歌。乔晖拿过遥控器,自己选了首《涛声依旧》。 “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乔晖记不住歌词,转过身去看电视机,将后背暴露给大家,那个“老”字喧宾夺主,惹来全场一片唏嘘口哨声。 转过身,去看孔意,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眼镜都掉到了鼻尖。乔晖有些疑惑,这可是自己最拿手的代表作哈,想当年在俱乐部,那可是必演节目哇。难道自己唱的不好? 姜学伟有模有样的拿起一枝玫瑰花、一个苹果,绅士的走上讲台,献给“深情演出”的“老”乔,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乔晖不疑有他,也跟着笑起来,惹来更大的笑声。 一曲唱罢,乔晖走下台,长腿一跨,回到最后排。 孔意还沉浸在刚才的狂欢中,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笑的,还是被火锅热气熏的,别样的好看。额头几缕碎发,随着火锅蒸汽一扑一扑,调皮又可爱。 乔晖弯腰坐下来,小声的说:“今晚回家住吧?” 孔意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去,转脸去看乔晖,在乔晖看来,这就是笑着答应了呀,高兴的将手中的苹果递到孔意手里,然后开心的“嘿嘿嘿”起来,伸手揪端过孔意面前的饭盒,吃起了面条。那是孔意自己的饭盒,饭盒里是孔意的叉子,乔晖认识,他在孔意惊愕的眼神中得意的眨眨眼。 今天的乔晖,心情格外的好。 第二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是很开心的,这是自己和孔意的第一年。 回想自己这半年多,像梦中。当年自己喝醉酒信誓旦旦说的“我要孤独终老”已经像是笑话,自己现在,巴不得立刻马上“结婚、生子、柴米、油盐”了。想是现在战友们看到自己,也不相信眼睛看到了吧。 联欢会快要结束,乔晖挥挥手,叫来几个跟班,交代了几句收尾工作。几个狗腿子很是配合,保证不让仙女们伸手干活,哪怕自己熬通宵也要将教室恢复原样。乔晖很满意,挥了挥手,回头看了眼孔意,走出了教室。 孔意看到了,没动,心里在左右摇摆。只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教室外没有乔晖,孔意有点意外。顺着操场边的路灯,慢慢的向校门外走去。 果然,乔晖站在校门外几十米远的树下,正幼稚的一下一下的踩着下水井盖,无聊至极的向这边看过来。孔意紧了紧羽绒服,走了上去。 “走,回家”,乔晖笑了笑,骑上自行车,一脚蹬着地面,扭头笑着看她。 孔意紧追几步,跳了上去。 夜风有些冷,风中像有细细的沙粒,吹在脸上疼疼的。孔意下意识的向乔晖背后靠了靠。 乔晖感觉到了,笑笑,脚下加速蹬起来。“得快点骑,小丫头怕冷”,乔晖心想。 回了家,孔意愣在了那里。 书桌上赫然摆着一大束玫瑰,静静的在那里,房间里香香的,安安静静的。 孔意手里攥着刚刚脱下的手套,不知道该做什么。 乔晖从背后走了过来,兜手抱上来,将下巴放在孔意的肩上,深深的呼气,说:“小意,新年快乐!”热热的气息从他的嘴巴、鼻子喷到孔意的侧颈,吹动细碎的头发,痒痒的。孔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乔晖无声的笑了笑,双手抱起孔意的手,弯身、转头,亲了亲孔意的下巴,说:“新年快乐,我的女孩儿!” 孔意有些紧张,大脑在僵硬运转,此时似乎应该说下感谢,喉咙里咕噜了很久,只发出一个“嗯”。 乔晖看出她的紧张,笑了笑,直起腰来,双手上移,端住她的肩,用力捏了捏,“我去烧热水,给你洗漱”。 “小意”,厨房中的乔晖半天没听见动静,高声喊到,“你饿不饿,吃不吃宵夜?” 半梦半醒、呆站着的孔意猛然惊醒,慌忙脱下羽绒服,挂起,磨磨蹭蹭走进厨房,迎上一脸坏笑的他。 “小丫头,吃不吃宵夜?”乔晖伸头过来笑着问。 “不吃了”,孔意想瞪他,又不好意思,瞪到一半,眼神又收了回来,看上去像是在撒娇。 乔晖看在眼里,强忍着笑,说:“好吧,热水烧好了,你洗漱去吧”。 孔意睡下了,被褥热烘烘的,细心的乔晖预先开了电热毯。孔意舒服的翻了几个滚,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准备闭眼睛。 乔晖敲敲门,不等孔意应答,开门进来,手里拿着袜子。 “穿上袜子再睡,夜里冷”,不由分说,坐下,掀被角,扯腿,穿袜,一气呵成。 刚调整好姿势,做青蛙趴的孔意,冷不防被扯直了腿,惊的一动不敢动。 乔晖慢慢的穿完袜子,心里还不想走,索性,厚着脸皮,就势躺下,从后背兜手抱起了小意,下巴找了找她的肩,说:“过新年了,让我抱着你睡啊。” 孔意愣在那里,半晌,像个蚕宝宝一样,摇摆了下,说:“被子,盖着被子。” 获得批准的乔晖心情大好,半起身,一手撑床,一手掀被,迅速的钻了进去,熟门熟路的找到小意,从后背抱住,向自己怀里兜了兜,下巴自觉的去找孔意的肩膀,摇了摇头,找到最舒适的肩窝,满意的呼了口气,说:“睡觉”。 曾经,乔晖睡眠速度很快,想当年,逮到机会就闭眼,哪怕是泥塘里、山沟里,一秒入睡。再后来,经历了太多,有了心事,入睡成为了困难事。乔晖一度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死于失眠。 可是,只半年的功夫,乔晖脱胎换骨,又恢复了一秒入睡。因为,身边的她。 乔晖呼呼睡去,很快,均匀的鼻息喷在孔意耳后,热乎乎、痒丝丝。 孔意觉得自己像是摞进大碗的小碗。小时候,饭后收拾桌子,自己的那只迷彩小铁腕,总是被爸爸最后一个摞上去,“咚”一声,摞进爸爸的小锅里。 爸爸饭量超级大,每次,总是将锅中心软软的米饭盛进自己和妈妈的小碗,然后端过蒸米饭的铝皮小锅,将饭菜倒进去,呼哧呼哧的扒进嘴里。那时候,妈妈总会笑着说“你在吃猪食吗?” 今天是新年,妈妈在哪里呢,爸爸在哪里呢,谁陪在身边同他们过年呢? 想到这,眼泪掉出来了几颗,孔意想抬手去擦,全身被乔晖箍住,动弹不得,只得下意识的抽了抽鼻子。 乔晖立刻睁开眼睛。黑夜中,他仿佛听到几声抽泣,却又不太确定。静静的睁着眼没有动。 隔了一会儿,又听到几声。 乔晖半抬头,下巴上前凑了凑,感觉到了下巴湿湿的,心中一抽。 手中使劲,将孔意翻了个身,托着她的头,枕上自己的胳膊。然后环过手臂,将她毛茸茸的脑袋像怀中搂了搂,另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拍着她的后背,轻轻的说:“过新年呢,怎么掉金豆呢,嗯?” 乔晖刻意放低了声音,怕惊着她。可是,伏在他胸口的小意,就着他声音的起伏,听到胸腔里嗡嗡的声音,静静的黑夜,只有自己和他,这散发着温度的胸口和散发着温度的声音,一股特别的安全感,怕怕的,又不怕。 乔晖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拍着小意后背。 她迟迟不睡,一直在抽泣,后来,抽泣慢慢停住了,但乔晖不敢停,不敢低头看,生怕吵醒了她。 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乔晖睁着眼,感受自己身体的一丝丝变热,用意念强迫自己降温。 孔意可能真睡着了,仰着头,身体向上蹿了蹿,唇触碰到喉结,软软的,湿湿的。仿佛觉得他香气宜人,睡梦中,轻轻的深呼吸,探探头,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搞得刚刚降温的乔晖不知所措。 那年,自己还是新兵蛋子。 训练间隙,班长给安排“花絮”,端腹。乔晖半躺在水泥地上,看着班长的鼻孔和一张一合的嘴巴,“哎,这就是抱着个小媳妇,好好抱着,腿,蹬直了”。 晚饭过后,班长安排“餐后甜点”,绕着操场走鸭子步。班长一脸坏笑,吹着哨子,得意的在队伍前面倒退着走,不住的提醒大家“胳膊端起来”、“想象一下,这就是抱这个小媳妇啊,你舍得放下来吗”? 累成狗的大家,哪里有心思去笑,只盼这个空气小媳妇让自己站直起来。 南国的夜风,吹在脸上,就像现在怀里这个小姑娘的呼吸,湿湿的。 一里路的鸭子步,走下来,大家恨不得要爬着回去了。此时,“班长一笑、大事不妙”,全体集合,路灯下去练眼睛。班长武装带拍着手掌心,一个一个凑上来紧盯,“把我当成你们的新媳妇,你舍得不看?睁大眼,好好看!”乔晖心想,娶到长你这模样的媳妇,那是多惨的命运啊。 “乔晖不错啊,虽然眼睛小,但是已经很努力的在睁了”。大家想笑不敢笑,憋到胸闷。 “瞪什么瞪?不服啊”,班长自言自语着,“哼哼,不服憋着,等你们练出来,两拐上肩,再无法无天”。 那年,集训,班长住进了医院,消化科。疼的死去活来,打滚。 乔晖学着他的样子,扔过来个枕头,平平静静的说,“抱住,这就是你的小媳妇,别撒手”。 那个训练起来就不讲情面,一嘴黄腔的硬汉,蜷缩起身体,忍住,没再哼一声。 现在他在哪里呀?天涯?海角? 有没有抱上你的小媳妇? 有没有开开心心的活着? 记得有个电视节目,记者一脸懵的问:“你们这是什么单位?怎么出了这么多残疾人?” “我们是海军陆战队!” 小警察也曾双手捧着自己的残疾军人证,不解的问:“你残疾?哪里残疾?” 乔晖回忆了又回忆,自己那时候有没有回答他? 那个瞬间,自己很不愉快,讨厌小警察这个盘问的态度。可是,这个静静的夜晚,回忆那个时刻,回忆他追问的眼神,乔晖很想认真的跟他解释: 半月板退变,韧带损伤,关节腔及髌上囊积液,滑膜积液,腰肌劳损,肌腱和桡神经损伤,PTSD。 但是,请你放心,哪怕我烧成灰,也会拼全力保护你的宝贝。 我会尽我全力,让她一直开开心心的笑。 乔晖紧了紧手臂,将孔意向胸口压了压,低头,舔舔嘴唇,深呼吸,亲亲她的头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放轻胸腔的起伏,不要惊醒我的小丫头。 如果时空可以切换,如果时间可以停滞。就在这一刻永恒吧。 第二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很喜欢冬天,乔晖看出来了,这个小丫头总是希望自己能像蜗牛一样“背着厚厚的壳”,随时随地的蜷缩进去。所以,一入冬,乔晖就给小丫头买了一件加长款的厚厚的羽绒服,超大的帽子,配上毛茸茸的毛领,扣在头上,高鼻梁大眼睛,像爱斯基摩人,可爱。 买这件衣服,是乔晖人生中第一次给女性买衣服,足足紧张了几个周。一入秋,乔晖就像做贼一样,在办公室中竖着耳朵听女老师聊天,听她们叽叽喳喳说着冬天的教室和拼单的羽绒服,又假装不经意的撇了好多眼,去看秦老师椅子旁边的纸袋,那几个英文字母,费了好大力气记下。翘了两个晚上的晚自习,在商场中转来转去的找。索性,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让他找到了。 挑了个气氛和谐的周末的下午,吃完晚饭,出门上晚自习前,假装轻松的拿出来,忐忑的递上去,生怕遭到拒绝。第一次送女孩子礼物,乔晖心里没底。 孔意接受这个礼物毫无心理负担,两眼放光,高高兴兴的套上,也不拉拉链,一套、一兜、一扣帽,开开心心的就去上学了,连句谢谢也没有说。 乔晖精心准备了很多说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教室里没有暖气,靠窗的位置还是冷飕飕的,住校生的冬天,还是很艰苦的。这个冬天,乔晖没让孔意住校,风雪无阻的带着她回家。因为只有家里,可以保证她洗头发吹干、热水泡脚发汗,保证治疗不中断。不知不觉间,乔晖已经婆婆妈妈当起了家长,这究竟是爱情还是责任,自己已经分不清楚了。 孔意很喜欢走读的生活,每个晚自习之后的深夜,静静的等在路灯旁的阴影下,看着宿舍楼上一点点熄灭了光,再等一会儿,查寝回来的他,带着一身寒风跑过来。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蜷缩在厚厚的羽绒服中,感受着一丝丝冷风钻进袜筒,看着路灯照耀下的雪花一点一点飘下来,像一道道的斜线,孔意的心中总会升出一丝丝暖意。 每当这个时候,孔意都会抬头看看前面努力蹬着自行车的乔晖,恍恍惚惚的感觉,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为什么?乔晖也问过自己,可是,自己也不知道。 刚进入特战队时,教员是这样教育大家的,“特种部队特种人,特种精神特种魂”。什么是“特种人”?教员这样答:“没有七情六欲”。 确实,那时候的大家,风里来雨里去,牺牲和受伤是家常便饭,没有人叫苦叫疼,好像也没有人去想谈个恋爱。乔晖自己,都没有想过,将来自己会像今天这般婆婆妈妈。 有一阵,指导员不知道在哪里学习来的经验,每周,让队里搞搞谈心谈话。队长不知道该怎么搞?怎么谈?大家围坐在一起,相对无言。也忘了是谁,受不了冷场,开口问了句:“队长,说说呗,说说失恋是个什么感觉?”大家哄堂大笑,失恋?恋爱都没谈过呢,何来失恋? 可是队长却没有笑,他想了想,说:“抽筋扒皮的感觉吧。” 乔晖没有笑,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文。队长看了看大家,似乎是鼓了鼓勇气,说:“我和她分开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来了个电话,研究生考上了,要出国,要分手。我同意了。我没感觉有什么,该吃吃,该喝喝,该训练训练,没有任何区别。” 看着大家都盯着自己,队长呼了口气,抖了抖肩,接着说:“就是几个月后,训练回来,起风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没有她了。心里像被突然扎了匕首,撕心裂肺的疼,疼的站不稳。” 大家的表情都僵在那里,这个号称“魔王”的队长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许久,他补充了一句“这辈子,我也就认真这一回了,再没有了。” 风中努力蹬着自行车的乔晖,歪歪头,去看路灯下的影子,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后座的孔意已经困倒在自己的后背打着瞌睡,乔晖心里想的就是队长这句话,“这辈子,我也就认真这一回了,小意。” 乔晖第一次和孔意过春节。高中生的寒假很短,直到腊月二十八,学校才肯放假。乔晖提前联系了孔意父母,讨论了孔意该去哪里?讨论没有结果,没有结果的意思,就是哪里都不能去。不敢让孔意知道小舅舅牺牲的消息,西安是不能去了。不敢让孔意知道黄阿姨病危的消息,父亲那里也是不能去了。乔晖很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乔晖也需要人陪。 孔意逐渐恢复了活泼开朗的样子,期末考试还没结束,还在监考的乔晖,就看到楼下蹦蹦跳跳的孔意,穿着长及脚踝的大羽绒服,提着超大的包,一步三挪。“又早交卷!回家收拾你!”乔晖心说。 孔意可以偷偷早跑,乔晖不能。开完监考会,上交了试卷,又去各个宿舍转了几圈,直到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天都黑透了,就着路灯,乔晖骑车往家赶。 一路上,没几个人,商家都关门回家过年了,只有路口偶尔可见的卖甘蔗的小摊。乔晖停下来,买了苹果、橘子、甘蔗,请人家给削好切好,挂在车把上,紧蹬几下,快快回家。 二楼的灯亮着,孔意在家,抬头看到灯光,乔晖觉得心里一阵着急,慌忙一步跨三阶的跑上楼。刚要抬手敲门,门开了。 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暖洋洋的光。一股香甜气扑面而来。 “等着急了吧?饿不饿?”不等孔意说话,乔晖着急的问。 “不饿,中午食堂卖炸蘑菇,我都吃撑了。”孔意笑嘻嘻的接过塑料袋。 “你不说,我还忘了,你怎么又早交卷?最后一科你都做完了?”乔晖假装板起脸来。 可惜,孔意不怕他。她头都没回,声音从厨房传来,“我不得早回家置办年货啊?” 孔意从厨房走回来,两只手不停的翻动,递给乔晖一只烫手的烤地瓜,一边说,“要不,过年吃什么?” “呵,你不好好考试,你还有理了。”乔晖一只手拿着地瓜,一只手脱外套。“说说看,您老人家都置办了什么年货?” “那可厉害了,我用自行车往家运了三趟呢!”孔意得意的去开冰箱,显摆战利品,果然满当当的塞了一冰箱鸡鸭鱼肉。 孔意又指着餐桌上一个袋子,说:“看看这些。” 乔晖勾了根手指头,略微打开看看,几瓶白酒,十几瓶绿油油的醒目,不禁翻了翻白眼。 在手上颠了颠烤地瓜,乔晖问:“晚饭你就吃了这个?” “啊,不行啊?” “也行。就是没吃饱吧?” “还行,吃饱了,就是没解馋。”孔意晃了晃头,一副认真的样子。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乔晖笑了,放下地瓜,兜手拍了拍她蓬松的狮子狗一般的脑袋。 “我买了蛋糕,还有猪蹄,就等你哪。”孔意开心的说着,跑去厨房,一会儿,端出插着蜡烛的蛋糕,“生日快乐哦”。 乔晖愣在那里,原来自己今天生日。半天,没有反应。 孔意端着蛋糕,笑嘻嘻的瞅着他,半天,看他没反应,开口叫他,“乔老师?哥?” 乔晖伸手接过蛋糕,认真的盯着孔意,说:“谢谢你,小意。” 不曾想气氛突然变得这么严肃,孔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忙转身去厨房端来碗盘。 乔晖等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孔意用盘子推了推他,乔晖接过来,还是没让开,反倒是向前走了一步,低着头,认真的看着孔意,时间彷佛停止了,几十秒,彷佛几十分钟。然后,乔晖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啊?” “我查的呀。” 孔意慌忙从他的胳膊下钻出去,来到客厅,找椅子坐下。乔晖跟在后边,到对面坐了下来。“怎么查的?” “嗨,小意思,我看了你的身份证,去书摊上找了本万年历,从万年历上查到的阴历啊,多简单。” 乔晖笑了笑,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将蜡烛点着,顺便点上烟,吸了一口,放松的靠在椅背,瞅着孔意笑。 看着乔晖的招牌笑容,眯眼、抿嘴,孔意早就习惯了,不害怕他了。她毫不在意的说,“来吧,许个愿,乔老师。” “你叫我什么?”乔晖向桌子一角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笑着问。 “哥”,孔意忙笑着改口,“许个愿啊”。 看着小丫头一脸认真的表情,乔晖笑了,用牙齿叼住烟,学着小丫头的样子,双手合十。冷不防,从对面伸过来手,抢走了烟,“许愿要认真严肃”,孔意瞪眼。 乔晖认真的闭上眼,心中默念,“愿我的小意永远开心快乐”。念罢,睁开眼,迎面对上凑过来的大脸,和一脸八卦的表情,“说说看,你许了什么愿?” 刚要回答,她又说“哎,别说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乔晖哭笑不得,坐在那里,看着小丫头忙呼呼的吹熄蜡烛,切蛋糕。 乔晖不吃甜食。 部队里,战友们都不吃甜食。原因搞不清楚,大家都不吃。或许是,每日定量的巧克力已经让大家避之唯恐不及了吧。 可是,女孩子们喜欢甜食,每周四下午,值班室的包裹中,一箱一箱来自全国各地的“爱”,无一例外,都是甜甜的小零食。可这个时候,大家一哄而上,零食又成了抢手货,谁能经常收到来自女朋友的包裹,在队里,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孔意递上切好的蛋糕,笑着说:“喝不喝酒?” “你胆子大了。”乔晖笑着说。 “放假了嘛。” “不行,明天还有事儿呢。” “明天什么事儿?不就是贴春联嘛?”孔意一边说,一边笑着伸手去拿醒目。 乔晖伸出长长的胳膊,轻轻拍掉了她的手,笑着说:“这个太凉,不行。” 孔意皱了皱鼻子,缩回手,埋头吃蛋糕。乔晖笑笑,用夹着烟的手指,向她推了推猪蹄。想了想,掐灭了烟,扯过猪蹄的盘子,动手拆起来。 一口筋拆下来,乔晖伸伸手,递到孔意鼻尖,孔意又皱了皱鼻子,略抬了抬头,张嘴巴。乔晖笑笑,抬手给她塞进嘴里。 “嗯,嚼不动啊,”孔意一边嚼,一边皱眉。 “嚼不动就吐了,吃这个。”乔晖用手背将盘子向前推了推,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打开电磁炉,烧上水,准备煮个面条。 回头看,孔意还在低头大吃,乔晖笑笑。 锅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水蒸气升上来,热乎乎的扑着脸。 乔晖想着孔意低头吃猪蹄的样子,笑了。 这半年孔意慢慢的恢复了活泼,学校里也话多了,饭量也上去了,一个馒头不够饱,还要再来碗面条。每个下午看着她端着沉甸甸的饭盒,乔晖就知道,这铁定是两份菜,心里不禁感慨,小姑娘都这么能吃吗? 那年去海南驻训,跟副队长一起挖灶做饭,还在热恋期的副队长,开心的向乔晖传授恋爱经验。 “哎,你说说,就我这体格,这身高,我不得找个娇小玲珑的女朋友啊。可是哈,爱情来了,挡都挡不住啊,我这个女朋友啊,腰粗、背厚,那胳膊,跟我差不多,穿上裙子,胳膊上的肉一晃一晃的,哎,哎,我还就是看着她高兴”。 乔晖蹲在地上,徒手掰着树枝,心想,这就是“王八看绿豆”啊。 “哎,你别说,我还就愿意给她做饭,给她买肉。我看着她吃,比我自己吃都高兴。” 乔晖接了一句,“喂胖了,就没人跟你抢了呗。” “狭隘,”副队长丢过来一根木头,“我就是愿意看着她吃饭,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胖怎么了,她怎么样我都喜欢。” 乔晖向锅里丢上一把面条,伸筷子搅了搅,在热气蒸腾中,回头看了看孔意。觉得副队长的话,是真理。 端了面条出来,孔意已经笑嘻嘻的伸手接了。 两人一起低头嗦溜起面条。 孔意伸过来胳膊,将半盘猪蹄直接倒入乔晖的碗中,乔晖没抬头,混着面条,一起扒进嘴里。 吃完,抬起头,迎上孔意的笑脸,乔晖说,“明天早点起,带你去赶山”。 “赶山是什么?” “就是逛街。” “哦,那你明天早点叫我,要买很多东西呢。”孔意想了想,又说“对了,还要去理个发,后天正月了,剪头发死舅舅”。 冷不防听到这一句,乔晖吓了一跳,定了半天,说:“好”。 第二十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天刚亮,孔意就被乔晖拍醒。 孔意觉得,乔晖是故意的,故意隔三差五偷偷跑到自己房间,趁着自己熟睡,搂抱着自己。天亮再被他的巴掌拍醒。 乔晖不解释,孔意也不问。 乔晖不想解释,话说不出口,害羞。 自己已经半年多不服药了,从三门峡回来,也忘记是哪一天开始,没有服药竟然一夜睡到天亮,无梦,浑身舒爽的像是重生过了。 昨晚,队长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再邮寄一批药品,乔晖拒绝了。队长没问为什么,只是问:“找对象了?” “嗯。” “我听咱爸咱妈说了,还是个小姑娘。”队长电话里很严肃,“你注意纪律啊”。 “嗯,我知道。” “行。那,行了。”队长简单的说完,不等告别,就挂了。 收起电话,看看桌上的闹钟,凌晨一点了。乔晖想了想,摸了摸烟盒,没有点燃,下床,赤着脚,蹑手蹑脚的摸进孔意的房间。 孔意早就睡的七窍生烟,她双手上举,像投降一样,脑袋埋在被子里,只留着两只手在被子外面。乔晖在黑暗中看着她,无声的笑了笑,掀开被子,轻轻的躺在孔意身边。 看到孔意没有醒,也没有动,乔晖觉得不甘心,伸手轻轻的给她放下胳膊,抬起她的头,将头伏在自己胳膊上,轻轻的向自己拖过来,转了个身,像抱着个大娃娃。乔晖用下巴照了照孔意的脑袋,点了点下巴,在她蓬松的头发中点出一个小窝,将下巴放过去,然后舒适的闭上眼睛。 “有了小意,我再也不需要服药了”,闭眼之前,乔晖心想。 “哎,哎,哎”,乔晖轻轻的拍着孔意的下巴,一边用手给她擦着口水,可是,叫不醒,乔晖自言自语道:“你是猪变的吧”。 孔意睡的口水直流,一点儿样子没有。电视剧里面的仙女,都是睡在麻绳上面的呀,怎么跟面前这个“小仙女”一点儿也不像呢。 孔意翻了个身,一条腿骑上来,嘴巴找到乔晖胸前,蹭了蹭口水,眼睛都没有睁。 乔晖一口气憋住,热气上涌,胳膊不自觉的搂上孔意的腰,用力向自己的身体箍了箍。脑子里想起昨晚队长说的话,“你……注意纪律啊。” “艹,活受罪。”乔晖翻了个身,把孔意甩下去,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坐起来。“醒了,醒了。” 孔意低着头,闭着眼,头发像刚被鸡群刨过的鸡窝,“几点了?” “八点多了,再不起床,外面都收摊了。” “哦,哦,哦,对哦。”孔意慌忙低头找眼镜,冷不防伸出一双手,一手搬着自己的肩,一手戴眼镜。“嗯,谢谢。” 三下两下穿上拖鞋,孔意冲进卫生间洗漱。 乔晖不善于逛街,人头攒动,让他无比紧张。 乔晖不喜欢人挤人,不喜欢人与人挤在一起蒸腾起来的热气,气息混在一起,污浊。可是,乔晖却喜欢去挤孔意。孔意头发上香香的,像小时候攒钱买的“大大卷”,清爽的甜香。 孔意很有点购物能力,她走在前面,不时的在小摊前停下来,等乔晖上前,然后一脸商量的问:“咱买点这个?” 乔晖没意见,说啥买啥,买啥拎啥,不一会儿,手里大包小兜拎满了。 孔意丝毫没有帮忙拿点儿意思,捏着几张刚买的春联和福字,开心的走着,冬天的风,吹的她两颊通红。跟乔晖相处了半年多,孔意习惯了出门空空两只手的生活,只要不走丢了就好。 孔意溜达着,去找理发店,大约人们都是这么想的,赶在正月之前理个发,理发店里人头攒动。孔意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数了数,决定放弃了。 “走吧,人太多了,不理了”,孔意双手叉兜,脑袋缩在大帽子里面,只漏出两个眼镜片。 “走吧,你小姑娘家家的,剪什么头发”。乔晖还是喜欢看孔意的长头发,虽然整日里要么梳的溜光水滑,像个道姑。要么披头撒发,像是踩了高压线。 “不行,陈文静说,我头发都分叉了,要剪去一截”,孔意伸出手,拉了拉乔晖的袖子,两人边走边说。 经过一个卖年画的摊位,卖年画的老奶奶穿着藏蓝色的斜襟棉袄,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招手对乔晖说,“小俩口买个年画吧,年年有余,多子多福”。 乔晖不禁笑了,步伐停下来,蹲下,仔细的看了看地上摆着的年画,仰头对站在一边的孔意说,“买幅年画吧?” 孔意脑袋缩在大帽子里面,正因老奶奶刚才的一句话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听到乔晖问,忙点点头。 乔晖得令,高兴的大手一指,示意老奶奶去包最远处的一幅画,塑料纸印刷的年画,薄薄的一层,在冷风中飘上飘下。孔意盯着那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老奶奶开心的将年画卷成一卷,红毛线一系,双手递给乔晖。 乔晖接过,转头说“给钱”。 老奶奶笑起来,眼睛眯着,笑看着面前这个两手空空的小媳妇,收了五块钱。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太阳光照在卧室,只亮堂堂的,不暖和。 孔意已经吃了个半饱,一路上,糖三角、烤地瓜、糖葫芦……像一只仓鼠,咕嘟着嘴巴,嚼啊嚼啊。乔晖跟在她身后,看着他圆鼓鼓的两腮,直觉得好笑。 乔晖一边用脚关门,一边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进门时候,看到阳光照在卧室上的亮亮的光,乔晖突然冒出的念头,很想睡午觉。 乔晖觉得自己着了魔,以前的自己,三天三夜睁着眼睛,哪怕眼珠充血,像野兽,也丝毫没有睡意。现如今,看着暖洋洋的光线,睡意袭来,恨不得立刻躺倒。 孔意走了很多路,小腹坠涨,有些疲累。听了乔晖的问话,忙点点头说“就睡一小小会儿啊”。 乔晖放下手中的物品,接过孔意的羽绒服,连同自己的外套,挂在大门后面的挂钩上,假装很随意的走进卧室,坐下,拍拍旁边,看着孔意。 “唉,又来了”,孔意心想,“他又打算在我屋”。也不争辩,绕到床尾,拖鞋,爬过去。扯过被子,躺下。 看着孔意没有反对,乔晖心中窃喜。忙躺过去,贴上孔意的后脑勺,兜腰抱上去。 “你要不要脱了毛衣再睡?”见孔意闭着眼睛,乔晖试探着问,“回头醒了怕感冒了”。 “嗯”,孔意入睡很快,精神已经脱离大脑。 乔晖试探着伸过手,轻轻的掀开毛衣,轻轻的上翻,轻轻的抬着孔意的胳膊,帮她将毛衣脱下来,放在一旁。然后伸手向前,兜腰搂着,将下巴靠在孔意的脑袋上,闭上了眼睛。 孔意动了动,似乎是在找个舒适的位置,像后靠了靠。 乔晖睁开眼睛,看着她蠕动,手臂用力,将她兜进怀中,并伸出一条腿将她那蠕动不停的腿压住。见孔意不再动了,乔晖重新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着了。 那年,搞训练,台风来临前,队里偏要搞一个万米武装泅渡。大家摸着黑,在水里漂着,忽上忽下,一口一口的喘气,一口一口的喝水,不知道该睁眼还是闭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睁眼也看不见,只听见身旁战友呼哧呼哧的喘气。闭眼,怕睡过去。 大队长那时候刚谈了女朋友,小姑娘足足小他八岁,辞掉了老家的工作,跨越大半个中国追随他来到这里,大队长每每提起,得意的都要跳起来。这会儿,他浮在水中,得意的给大家讲,“哎,都要练起来,这个背囊就是你们的小女朋友。来来来,手兜过去,抱起来,抱起来”。大伙儿一阵嘿嘿嘿,仿佛这真的就是生气的小女友,正转过身不理睬自己。大伙儿趴在死沉死沉的背囊上,随着波浪一口一口的呛着水,却不停的上涌着幸福感。想象着人高马大的大队长,搂抱着娇小的女朋友,一股酸溜溜的羡慕。 大队长的女朋友,乔晖见过,娇小的身材,最多也就是个160,细手细脚,穿着个咖啡色连衣裙,畏首畏尾的站在哨兵旁边,心惊胆战的向院子里瞅着。哨兵不知道这个大队长的小女友,就是知道,也该拦下来。大家伙儿扛着铁锨、扫帚,看到这一幕,纷纷走上前去,“嫂子好”。 小姑娘不好意思,只得不停的跟大家挥手,瘦瘦的手指头伸出来,像个鸡爪子。 就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丫头,却将大队长降服的老老实实,用一句土话,那就是“蝗虫戏鸡公”。平日里喊起来震天响的大队长,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憋着一口气说话,看的乔晖他们直笑。 每当这时,大队长总是黑脸一拉、大手一挥,“去去去,笑什么笑”。 乔晖迷迷糊糊的做着梦,梦里,自己紧紧的抱着背囊,下巴靠上去,湿漉漉的,一股发霉的咸味。身体在水中浮上沉下。可是,这个背囊,是救命的稻草,死活都不能撒手。 第二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大年三十的早晨,乔晖醒的很早,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的,旁边的孔意均匀的呼吸传来,这样的安静的让人难过。 乔晖抽回发麻的胳膊,轻轻的撑起身,坐了起来,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的,什么都不想。 等到太阳光从窗帘缝中钻进来,乔晖看看旁边的闹钟,伸手过去,拍拍孔意的肩膀。 “醒来了,醒来了”,乔晖放低了声音,温柔的叫她。 孔意翻了个身,朝向自己,拽了拽被子,眼睛都没睁开。 “该起来了,小意”,乔晖继续叫她,“一会儿吃了饭,十二点前还要贴春联,我再给你铰铰头发。快,该起来了”。说罢,不由分说,手臂伸到小意的身子底下,一个兜抱,连同被子,直接抱坐起来。 乔晖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倒的小意,一只手拿过眼镜,帮她戴上。轻轻的拍拍下巴,说:“快起”,看了她一眼,扶正,转身出去了。 孔意晕晕乎乎掀被子去洗漱的功夫,乔晖已经又过来,叠好了被子,开了半扇窗子通通风,灶上的锅里,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了。 “吃饭吧”,乔晖一边向锅中扔速冻饺子,一边回头喊。 “你老偷看我干什么”,孔意嘴里嚼着饺子,冷不防被乔晖问话,也不害臊,大咧咧的夹起一个饺子填进嘴巴里,嘟噜嘟噜了一句。 “什么?”乔晖听不清,但也猜出不是好话,伸过脸来,又问了一遍。 孔意将饺子吞下去,说“看两眼又不掉块肉,你偷亲我的时候,我也没问你呢。” 这下换乔晖不好意思了,低头猛吃起来。早晨,在黑暗中,自己是偷偷的亲了亲小意的耳垂,小姑娘睡的安稳,应该是没有被她发现呀?乔晖脸红到脖子,埋头吃着,不去看孔意。 孔意得意坏了,站起来,拍拍手,“我去贴对联啦”。 不一会儿,尴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个……我们忘记买胶水了”。 乔晖已经恢复了镇定,端起腰,将对面孔意剩的几个饺子塞进嘴巴里,摞起盘碗,走进厨房,“你不是挺能耐吗,你想办法嘛”。 乔晖就着手,在拧开水龙头,将几个盘子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向小意脸上弹去。孔意一边躲,一边说“我抽屉里还有几个钉子”。 “边去”,乔晖哭笑不得,“什么馊主意”。一边说,一边找个锅,烧上水,待水热了,慢慢的撒面粉,边撒边搅,一会儿,一碗浆糊就出锅了。 孔意看的目瞪口呆,立刻狗腿子一般,双手呈上对联,乔晖拿着筷子,占着浆糊,在反面均匀涂上,笑着看孔意一溜烟的跑走,“快快快贴上,都滴答下来了”。 乔晖笑笑,一手端碗,一手去拿起羽绒服,跟着她走出门去,看她有模有样的踮着脚贴春联,末了,还要从头到尾抚摸一边,弄得手上红红的一层颜色。 孔意又要伸手去拿另一条对联,乔晖将浆糊碗递给她,示意她拿好,自己撑开羽绒服,帮她穿上,复又端过碗来,示意她去拿另一条对联。 孔意得意的拿着对联,伸出脚,咚一声,将大门踢上,认真的踮起脚,正正当当的贴上。然后,后退一步,背着手,得意的朗读:“迎新春事事如意接鸿福步步高升”,念完了,拍拍手,“来,横批”。 乔晖一直置身事外一般的看着,孔意转过脸来,看他笑的一脸小人像,翻翻眼珠,去拉大门。可是,大门已经被自己一脚踢上了。孔意登时傻了眼,握着门把的手,不可置信的用力拽了拽。 大门果然没给面子,稳稳的关着,孔意没了主意,转身去看后面笑的一脸坏人样的乔晖。“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呀”,乔晖笑着学她口气,拖着长长的音调。 看孔意着急的直跺脚,乔晖一边笑,一边说“掏掏兜再跺脚嘛”。 孔意白了他一眼,一边跺脚,一边伸手掏兜,白白的羽绒服上,留下一道红印子。然后,她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钥匙。乔晖一直笑着,满以为能听她一句夸赞,不想她快速开门,钻进去,一会儿,拿着剩余的对联、福字出来,另一只手拎着乔晖的厚棉袄。 乔晖忙接过来,穿上。帮着孔意涂抹浆糊,指挥着她将“四季平安”跳着脚贴了上去。孔意蹦跶了几次,努力将横批的四个角贴平整,热的满脸通红,连带着下巴上的青春痘也红彤彤的热闹起来,看上去挺疼的样子。乔晖皱了皱眉毛。 给福字刷上浆糊,孔意左右端详,找个大门的中间位置,就要动手贴。乔晖伸手过去挡住了,说“福字要倒着贴,你不知道啊”,一边说,一边接过来,顺手擦了擦门上猫眼的玻璃,稳稳的贴上去,拍拍手,得意的说“福到了”。 孔意在一旁没有阻止,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要倒着贴”,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中的钥匙,“我小时候,妈妈也让我们倒着贴,可是呢,爸爸那年买的福字上面画了个聚宝盆,这一倒着贴,那聚宝盆岂不是要撒了吗?你们这些老古董。” 乔晖接过来钥匙,动手开门,“那可不是,那可是福和财,都到了”,打开门,伸手将门外边正撇嘴的丫头拽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老迷信头”,孔意低头笑着嘟嘟囔囔。 “小丫头”,乔晖拿糊满了浆糊的筷子去敲她的头,边敲边笑着说,“快快,浆糊要凉了,不捻了,去把咱买的大年画拿来”。 年画软软的,薄的透明,乔晖小心翼翼的把浆糊抹平,正正当当的贴到墙上。孔意没动手帮忙,她背着手,向后退了几步,端详着这幅画,突然明白了什么,指着画面说:“买这幅画的时候,我就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你看,这桃花、荷花、菊花、梅花,泰山、雷峰塔、西湖,全在一个画里,这是个什么季节呀,乾坤大挪移呀,哈哈哈哈哈哈……” 乔晖听了,笑着歪头去看,是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买回来啦,哈哈哈哈哈……” 孔意笑的前仰后合,“天底下的好东西,就是花儿呀,你的要求可不算高”。 乔晖一边后退着靠过来,一边歪头看着画,“可不是,天底下的好东西啊,现在都归我了”。说罢,拽了拽孔意的辫子,“走,给你剪剪”。 跟着乔晖来到厨房,乔晖拿过水壶,开了煤气,烧上热水。扯过小凳子,将孔意按着肩膀坐下来。自己蹲到她的身后,伸出手指,抓了抓辫子。 “你会剪头发吗?”孔意有些担心的问。 “不会”。背后的人还在一爪一爪的缕着自己的头发,一丝丝扯着头皮,还怪疼的。“稍等,我去拿工具”。 乔晖捏着梳子,仔细的梳顺了,又用尺子比划了条直线,就准备动手,“可千万别动啊,别剪坏咯”。 孔意点了点头,吓得乔晖忙去摁住,“别动”。 比着尺子,轻轻的动剪刀,剪出一条直线来,地上迅速的落上了碎发,黑黑的,看着挺心疼。“好了,可不敢再剪了”,乔晖紧张的出了一头汗,站直起来,去拿扫帚。 孔意摸着头发,没觉得有变化,低头看,地上扫起来一小堆碎发,行,没剪秃就行。 乔晖看了看孔意,生怕她反悔生气,见她笑眯眯的,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忙拎起烧开的水壶,一边倒水,一边说,“洗洗吧?”心中不无得意。 孔意低头弯腰将头发散入水盆中,一边用手撩水,一边说:“一会儿咱们还干啥?” 乔晖也被问愣了,大年三十的,外面街上空无一人,家里也没有电视,冷冷清清的,被孔意这么突然一问,还真不知道一会儿该干什么。愣了半天,说“你想干啥?” 孔意低头揉搓着头发,香喷喷的顶着一头一脸泡泡,发出轻轻的“嚓嚓”声,“嗯……”了半天,说“炒菜,咱喝酒?” 乔晖被她的回答逗乐了,一边笑着,一边伸手端过盆子,给她换上清水。“行,你会炒什么菜?” 孔意不觉得尴尬,很快的回答了,“什么也不会”。 “噢,原来您是想让我炒菜,您喝酒啊,哈哈哈哈……”乔晖一边接满水壶继续烧水,一边开了灶,热了锅。 乔晖的厨艺还是不错的,最擅长大把大把辣椒、大把大把花椒、大块大块五花肉,放上料酒、葱姜蒜,铁锅翻炒,能一顿吃下八九个馒头。 刚进部队的时候,炊事班常这样做菜,不讲究什么菜式,大块的五花肉,粘稠的汤汁,大脸盆端上桌。乔晖一根筷子串四个馒头,嘴巴里叼上一个,一顿饭,九个馒头两碗面条,还要满满的两大碗五花肉,就这么吃,也是一斤没长。训练太苦啊。 那时候,副队长常说,“艹,老子将来生了儿子,打死也不让来当兵,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每当这个时候,乔晖是很想念母亲的,想念家里静悄悄的温馨,父亲静静的盘着腿坐在门槛上编着筐,母亲轻轻柔柔的咳嗽着,铁铲炝着铁锅,发出吱吱的声音,冒出香喷喷的饭菜味儿。那可比炊事班的饭菜有味道。 第二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披着湿淋淋的还冒着热气的头发,站在厨房门口不肯进来,只狗腿的嗅了嗅鼻子,赞美道“真香啊”。乔晖转过头,看了看她,笑着说:“怎么不擦干头发?” “今天在家,不出门,又吹不着冷风。”孔意振振有词,很是有道理的样子。乔晖也没有追究。乔晖是个狗鼻子,灵敏的嗅觉,总让自己陷入困顿出不来,别人闻不到的气味,对于他,确实困扰。乔晖很喜欢孔意洗完头发,湿湿的香味,随着她的动来动去,一股一股的扑面而来,像是雨中的丁香花。 “你饿吗?”乔晖转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不饿”,孔意摇摇头,“刚吃完早饭不久,还没消化呢。”边说,边顺着门框蹲下来。孔意有个毛病,自己糟践出来的毛病,初中里刚来大姨妈,不知道保暖,与院子里的哥哥们上蹿下跳不说,一起烧烤扎啤,生冷不忌,现在小小年纪,稍稍站立久了,就小腹坠胀,站立不稳,忙慌慌的要找个地方蹲下来蜷缩着。乔晖转过头,在原来的高度没有看到她的脸,立刻向下看,果不其然,小意蹲在那里仰着头,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乔晖从身后用脚尖勾出个小板凳,伸脚递给她,压了压心里的无名火气,“你要是不干活,别再这里坐着了,这屋没有暖气,你不冷吗?” 孔意接过凳子,身体一撅,坐了下来,两手向胸前一兜,没意识到乔晖的无名之火,笑眯眯的说“那我不能回去歇着。你做饭,我给你吆喝着。” “怎么,我做个饭,还要你给安排个拉拉队长啊”,乔晖的无名之火瞬间被击退,取而代着的是胸腔中温热温热的暖,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接了句俏皮话。 孔意笑眯眯的仰着头,蹲坐在小板凳上,摸摸板凳,疑惑的说“哎,咱家哪里来的小板凳啊?” “昨天我买的”,传来锅铲炝锅底的擦擦声,乔晖嗡声嗡气的回答着,转头却疑惑的问:“你捂耳朵干什么?” “这声音我听着牙酸”,孔意捂着耳朵,仰着头,笑眯眯的。 乔晖放下锅,让它在火上呼噜呼噜的响着,转过身,两手伸过她的腋下,一用力,将她提起来,站住了,“快回里面去,这里冷,别在这里冻着啊。” “那你别炒太多菜,就炒这一个,就进来”,孔意黏黏糊糊的叮嘱。 “一个菜,大过年的,你怎么喝酒?”乔晖笑笑,他打算认认真真的做一桌酒席呢。 “咱一会儿还包饺子呢,你快进来,阳台上真的太冷了”,孔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捂在了手掌里。 “行,你进去吧,我很快”,乔晖手一推,将她推进温暖的房间里去。看着她走进卧室,趴在床上。心想,她必是不舒服了。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着,乔晖忙慌的将葱姜蒜一把抓起来扔进去,倒上半锅水,开大了火。自己忙去找水杯,冲了杯红糖,端进去。 小意趴在床上,晕乎乎的直想睡,却听见一声温暖的“抱着吧”。 乔晖床边坐下来,将烫手的水杯拧紧,晃了晃,确保它不漏水,便塞到小意的肚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说“又不舒服了?抱着这个”。然后一只手扶着小意的腰,轻轻的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扯过被子,给她盖上,“看你,头发还湿着。睡会儿吧,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小意“嗯”了一声,转过头,迷瞪着眼睛,笑眯眯的,“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乔晖笑笑,轻轻的拍了下她的额头,起身去了厨房。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的响着,水熬成了浓浓的汤汁。乔晖想了想,另洗了锅,烧了水。去客厅翻拆前几天收到的包裹,前几天老班长从成都寄来的特产,大约能用得上。 纸箱翻找出来,超级沉,拆开,腊肉腊肠,嗯,还有最最需要的米酒。 乔晖拿起一瓶米酒,回了厨房,拆开,倒入锅中,打上蛋花,放入红糖,微酸的甜味就热腾腾的出来了。 索性也不用盘子了,乔晖一手炒锅,一手汤锅,端着去了卧室。孔意没睡,趴在那里不知被什么心事逗笑了,正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睡吗?那起来吃饭吧。”乔晖两手端锅,用眼神示意她挪挪桌子上的书。孔意爬起来,将书随意的摞在一边,接过汤锅,嗅了嗅鼻子,“有点酸”。 “坐床上去,地下冷”,乔晖推着小意回到床上,坐到床边,搬过被子摞起来给她当作椅子靠着,轻轻的一端,将书桌端到床边来,“就这么吃吧啊”,然后自顾自的又去厨房,拿来碗筷和馒头。 “这成什么样子,我又不是坐月子”,孔意边说,边向下挪着,脚下晃来晃去的去找鞋子。 “坐着吧,家里有什么讲究。暖和暖和就好了。”乔晖按住了她,示意她盘腿上床,扯过被子一角,用劲的给她掖了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了。然后,递上勺子,说“你就着锅吃吧,用锅吃,凉的慢。” “你不吃?”孔意舀了一勺,酸酸甜甜的,很美味。 “这是你们姑娘吃的,我不吃”,乔晖夹起一块肉,肉炖的烂呼呼的,在筷子头上颤颤巍巍的,滴答着粘稠的汤汁。乔晖用手兜着筷子,伸到孔意嘴边,“尝尝我的拿手菜”。 孔意想都不想,张嘴咬住,嚼了嚼,“嗯……好吃”。 听到夸赞,乔晖低头,笑容藏不住,在脸上绽开来,耳朵都是红的了。忙低头猛咬一口馒头。对面的孔意一勺一勺呼噜呼噜的喝着米酒蛋花,听着她呼噜呼噜的声音,乔晖心里热乎乎的,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板慢慢升发,直上头顶。乔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仍旧是夹块肉,递到孔意嘴边。孔意想都不想,张嘴就吃。过了半晌,乔晖自己也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吃饭的筷子。 突然的想法,让自己热血上涌,抬眼偷瞧,对面的丫头似乎没意识到俩人共用了一双筷子,还在那里呼噜呼噜的吃着。半晌,抬起头,说“太多了,我真吃不下了呀”。 正在偷看的乔晖,冷不防听到她发声,慌忙接了句,“没事,你剩下我吃”,为证明这个,忙伸手拿过来汤锅,也不用勺子,端着锅,咕嘟咕嘟的灌下肚去。 对面的孔意疑惑的看着他,这个人,刚刚不是还说,这是姑娘吃的吗? 放下汤锅,看着对面笑嘻嘻的孔意,乔晖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头三口并两口的将馒头塞进嘴巴里,问“你笑什么?” “你不是说这是姑娘吃的吗?”孔意笑嘻嘻的,反将他一军。 乔晖涨红了脸,但他心里可不是想的这个,他想的,两人共用了一双筷子,现在又共用了个锅,这下子,可就是“一个锅里摸筷子”,成了一家人了呀。听到孔意问,忙镇定了下,说“这可是酒,我怎么不能喝。” 孔意原本没感觉,听了这话,立刻酒劲上头,觉得自己可能喝醉了,摇头晃脑的坐不住。“我可真不行了,我一生气就犯困,一生病就犯困。我上辈子大概经常熬夜,缺了很多睡眠”。 “困了就睡,放假在家,就是休息的”。乔晖从桌子一旁绕过来,给她铺枕头,撤走靠在身后的被子,又开了床头电热毯的开关。 “可是今天是过年哎”,孔意舍不得睡,嘟嘟囔囔的回答着他。 “没事,你睡一小会儿,天黑了我叫你,咱们吃了饺子,出去看放烟花的。”乔晖扶着她的肩,轻轻的说,“脱了毛衣,回头该感冒了”。 孔意两手上举,做投降状,闭着眼睛,晃着头,刚洗完的头发,没有梳,乱蓬蓬、香喷喷的,晃来晃去,晃的乔晖直上头。忙屏气凝神,轻轻的伸手到她腋下,帮着把毛衣脱下来,翻了个翻,放在枕头旁边。 孔意躺倒,翻身趴下,乔晖看在眼里,心想“她还是不舒服”,手底下轻轻的给她拉上被子,轻手轻脚的端着锅碗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乔晖很怕这样的安静。将锅碗放到水池中,拿出烟,点上,乔晖站在厨房窗前向外探望。 马路上没有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乔晖猛抽了几口烟,转身,穿上外套,轻轻的关上大门,走了出去。 出门向右,道路开始上坡,慢慢的就走上山了。 山脚下,一间小商店还开着,门口摆着甘蔗,撑放着,向帐篷的骨架。旁边摆着一箱一箱的苹果,一摞一摞的纸。 乔晖走上前,店主是个老奶奶,迎上前来,“买纸?” “嗯,给来一捆。”乔晖指了指旁边的纸。 “这是十刀,不叫一捆”,老奶奶纠正着,递给乔晖纸,又递上一盒火柴。 “谢谢”,乔晖接过来,道了谢,转身向山上走过去。山脚下,已经有人来过了,一小堆一小堆纸灰,在冬天的寒风中吹散着,这都是对亲人的思念。 乔晖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四下里望了望,从树上掰了枝树枝,从地上虚虚的画了个圆圈,蹲下身,将那捆纸解开,双手做对称动作,几下,纸张便如开花一样,整整齐齐的散开了。掏出火柴,手拢着,划了火,点上纸。金黄色的纸,薄薄的,极易燃烧,不一会儿,便升起了一堆火。乔晖将所有的纸都投入火堆,用树枝翻动着,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爹、娘,班长,小舅舅,过年了,给你们送钱来了,你们也在那边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说着说着,眼泪想掉下来,乔晖忙用手背抹了抹,想了想,又说“原本想晚上带小意来的,她病了,半夜出门不好,我就不让她来了,她的心意也在这里面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她健健康康的,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一过二十,我就娶她。我保证对她好。你们保佑我们顺顺利利的。” 一阵风起,轻轻的吹拂着乔晖的头发和额头,大约是靠近着火堆,冬天里的风,反而觉得温暖和煦。风吹过火堆,刮起一阵小小的漩涡,卷起地上黑灰色的纸灰,轻轻的卷上空中,盘旋着,又轻轻的盘旋下来。 乔晖站起来,看着这阵盘旋的风,和风中轻轻飞舞的纸屑。心想,“这是你们来了吗?要是能让我看到你们多好啊。” 凉凉的风一直吹拂着额头,不冷,反而一股暖意在心中升腾。乔晖就这么站着,看着这堆火,静静的燃烧,直到燃尽,又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向家中走去。 第二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向山下走,乔晖故意的把步子迈的小一点,冷风吹进领口,凉丝丝的。 路过刚才的小店,乔晖走过去,老奶奶笑着迎上来,“回来了”。 “哎”,乔晖低着头答应着,还是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讲话,便指了指旁边的甘蔗,“给挑两根甘蔗”。 从店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大约是老奶奶的儿子,冲着乔晖憨厚的笑笑,拎起搁在一边的大砍刀,挑了个粗粗的甘蔗,手上掂了掂,转头看乔晖,大约是在问,这个行不行? 乔晖点点头,那男人手起刀落,蹭蹭蹭,削皮削的极快,一会儿,甘蔗就装在袋子里递了上来。 乔晖接过来,没着急走,“再给称几斤苹果”。 男人放下砍刀,走过来,开了一箱,红彤彤的苹果上均匀的白霜。乔晖问“甜的,还是酸的?” “都有,红的甜,正宗的烟台红富士。绿的酸,本地的。” 乔晖摸不准孔意的口味,看刚才喝米酒的样子,大约是很喜欢吃酸味,便对男人说“都称上些”。 男人低头,挑拣起苹果,乔晖站在旁边,向屋里看。老奶奶正在给一支支糖葫芦粘糖,糖葫芦在大锅里转个圈,啪一下甩在案板上,甩出一片漂亮的糖花。乔晖心想,小意应该也喜欢这个。低头对挑拣苹果的男人说“糖葫芦卖吗?也给我来两个。” 男人笑着仰着头,爽快的答应着,“行,你进去挑吧”。 门框有点矮,乔晖低了低头,走进去,选了两只圆圆的山楂糖葫芦,见旁边还有扁山楂,不解的问这有什么区别,老奶奶解释,圆的是生山楂,酸。扁的是熟山楂,甜。乔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样选,照旧每样子来了两个。老奶奶笑嘻嘻的找出一摞米纸,将糖葫芦裹进去,装进纸袋,递给乔晖。 回到家,孔意已经睡着了,趴在那里,头发垂到前面来,乱蓬蓬,像一只熊。 乔晖没叫她,径自去了厨房,将苹果洗净,端进房间。便回去厨房,开始和面,准备晚上的饺子。 乔晖原本不会包饺子,小时候,每逢过年,家里都是爸爸包饺子。妈妈是四川媳妇,大山里的姑娘,嫁来之前甚至没吃过白面。但是她心灵手巧,每逢包饺子,爸爸揪面剂子,妈妈在一旁伸手压扁,乔晖也能得到几块面剂子当作橡皮泥捏来捏去。妈妈的手就是魔术师的手,普普通通的面剂子,在她的手里,变成小白兔、小老虎、小狗、小猫,活灵活现的摆在案板上。爸爸总是舍不得抢过来压扁包馅儿,便一起上锅蒸了,给乔晖解解馋。 有时候,爸爸还会特特的用荞麦和面,黑乎乎的面粉,更粘稠些,专门给妈妈做花样。爸爸在一旁转面皮包着馅儿,妈妈在一旁笑嘻嘻的创作着动物园。乔晖还记得,妈妈给自己捏了个水牛,黑黑的水牛、滑不溜丢的卧在那里,上锅蒸熟了,更黑亮,更像真的了,乔晖舍不得吃,转年开学带到了学校,在小朋友们中间狠狠的得意了一番。 冰箱里有孔意逃学去买的肉馅,乔晖切了葱姜蒜,洗了白菜,调了纯肉和纯素两种饺子馅。孔意大概“五行缺肉”,吃什么都离不开肉,乔晖想起她嚼红烧肉的样子,嘴角就不由自主的上翘,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其实,乔晖也没见过姑娘,想到这里,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孔意迷迷瞪瞪的醒过来,搞不清楚身在何处,身下的水杯膈的难受,伸手过去拿上来,还是温乎乎的,打开吸管喝两口,甜甜的,又是红糖。乔晖心细如发,每晚都给孔意准备一只水杯塞到被窝里,暖和到半夜,口渴了可以直接躺着就喝,孔意被他惯的没有样子了。 乔晖的耳朵极好,隔着门,都能准确听到孔意的呼吸声。听到孔意翻身的动静,乔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捏好了最后几个饺子,洗洗手,一边甩着水,一边走进去,进门就看到孔意眯着眼睛、躺在被窝里叼着吸管喝水,像个懒洋洋的树獭。 “醒了?”乔晖坐下来,想伸手拍拍她,又想起来自己刚刚凉水洗了手,怕冰着她,忙又缩了回来,两个手对着搓。 孔意翻了个身,嗓子里哼哼了几声,就算是回答了,伸手去揽乔晖的腰,顺势就将脑袋放到乔晖的腿上,蜷身过去,像个鱼钩,钩上了他。 乔晖瞬间石化,她毛茸茸的脑袋不停的晃动,位置太敏感,热血上头。乔晖顾不上手还凉,伸手板着她的脑袋,抬了抬,给自己腿上垫了个枕头,然后再将脑袋放上,顺手拍了拍。 “要不要起床啊?” “不要,每次睡醒了,你都是叫我起床吃饭,我都快成猪了。”孔意耍起了赖皮,抱着乔晖的腰,两手勾啊勾啊,勾不到一起,弄的乔晖后背酥痒,如坐针毡。 “时间还早,先不用吃饭。我买了糖葫芦,你要不要尝尝?”乔晖像哄小孩儿一样,轻声细语的说,自己也感到很惊讶,自己的粗声大嗓,还能发出这种声音。 “待会儿就去吃”,孔意伏在枕头里面嘿嘿嘿大笑,震动传到腿上,乔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忙伸手给她调了个姿势,拽着她的肩膀,拽坐起来,兜手给她拢上被子。孔意坐不稳,向前倒,乱蓬蓬的脑袋倒进怀中,不得已,还要伸手抱她。乔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呀?都像我的爸爸了。”怀中的人嘟嘟囔囔着,抬起头,笑嘻嘻的。 乔晖可不觉得这句话在夸赞他,猛的被她这样说,就像是批评自己为老不尊,心中升腾起自卑来。“你觉得我老吗?” 怀中的人摇摇头。 “我比你大11岁啊,你觉不觉得我比你老。”乔晖忐忑的开口,出了声,又后悔了。 怀中的人还是摇摇头,向怀**了拱,似乎又要滑下去,滑到腿上。 没听到回答,乔晖觉得很失望,心中说不出的感觉,有些想再解释几句,想了想,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便陷入了沉默。 怀中的人脑袋一滑,险些重重的撞到腿上,乔晖眼疾手快,抓着肩膀的厚被子,捏住了,扶她起来,迎上她笑眯眯的眼睛。 “我觉得你不老”,她笑眯眯的,撅起嘴巴,仰头亲了过来。 霎那间一切思维都不见,哪里还有什么自卑和瞻前顾后,软软绵绵的嘴唇轻轻的贴上来,轻轻的伸出舌尖舔舐了几下,刚要撤退,他岂容许她撤退呢,伸手托住后颈,迫使她又贴了过来,深深的亲吻了上去。 时间彷佛静止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带着些没有睡醒的气息。他的呼吸却重,霸道的亲吻着,不轻不重的咬噬着,重重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令她染上了红晕。身后的手掌始终没有放松力道,紧紧的托住后颈,另一只手钻进被子里,搂上了腰。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轻轻的数着脊柱的关节,徐徐的上下攀升按压。 孔意觉得重心不稳,向后倒去,不想,背后的手掌也没有撑住,扶着她慢慢的倒了下来,身上霎时间彷佛千斤重,推不开,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乔晖不舍的放开了他,就着她身后的胳膊,侧身躺了下来,“你别怕,我不动你,咱们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躺着说会儿话。”说罢,上面闲着的胳膊也伸过来,兜手把她抱过来,将脑袋向自己的胸膛按了按,拍了拍,下滑,沿着脊椎,上上下下轻轻的抚摸着。 说什么话呢?两个人谁都不知道再怎样开口,有什么内容可说。就这么一个摸索着、一个蜷缩着,静静的拥抱在一起。屋里静悄悄的,外面时不时的几声小鞭炮炸响声,大约是哪些调皮的孩子扔的小炮,啪啪啪的,震的人心慌慌的。 耳鬓厮磨,是谁发明的这个词,这样的温软甜蜜。乔晖抱着她,怀中的人儿静悄悄的,轻轻的喘气,微微的起起伏伏,乔晖想紧紧手臂,想了想,没舍得,保持这个姿势没动。 也不知何时何地,自己变了,就想这样静静的躺着,并不想说话,也不想交流,听着彼此的呼吸,静静的就好了。 刚当兵的时候,乔晖不胜其烦,整日里除了集合就是集合,跟这么多大头小子天天腻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扫跑道,一起扫院子……什么事情都在一起,没有时间给自己安安静静的思考。乔晖喜欢思考,或者说,喜欢发呆,他喜欢卧在哪个小小的石沟里,披着吉利服,与环境融为一体,彷佛自己并不是个人,只是个空气团,和虫鸟一样,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也不去思考,就这么静静的趴卧着,不动,看日影一点一点倾斜,看微风吹着树梢上的叶子一点一点飘落,看着战友们泥潭里摸爬滚打……看着这一切,彷佛自己只是空气,无影无形。 乔晖是个急性子,可话少,看上去却像慢悠悠的,像温吞水,不冷不热,不喜不忧。即便是父母走了,战友走了,抱着他们的身体,乔晖也是冷冷静静的,没掉眼泪,没嚎嗓子,一步一步该做什么就去做,没什么话说,万千起伏都藏在心里。 第二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抱着怀里这个小人儿,乔晖总有种幻觉,幻想手臂上的力气再紧一紧,与她胸贴胸,心贴心,将自己的万千心事通过意念都传给她,让她更懂自己。可是,办不到啊。 乔晖低下头,亲亲她软蓬蓬的头发中那个漩,香香的,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我包了饺子,一会儿起来吃吧?”下巴搁在那个漩儿中,轻轻点了点,没舍得放开。 怀中的人儿“嗯”了一句,“又是吃饭呀”。 “今儿大年三十啊,不得吃饺子呀?”乔晖好脾气的接话,“吃完了,我带你出去看人家放烟花。” 怀里的人动了动,像个蚕从茧里面探出头,翻了个身,面朝上,“真不饿,等会儿再吃。” 话到这里,又冷了场,乔晖不知道该怎样挑起话题,想说,又怕漏了怯。 “哎,你听,楼下的电视,咱听会儿”,孔意拍拍他的下巴,“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赵本山哈”,孔意也不喜欢冷场,尤其是这个没开灯的晚上,“呶,你听,春晚开始了吧,开始唱歌了,我都听见唢呐声了”。 乔晖略微抬抬身子,左手在她身下压着,脑袋探过她的脸上方,去看腕上的手表,“嗯,八点了。过年了。” “咱听一会儿”,孔意向上蹭了蹭,脑袋抵住床头,半躺起来,“我耳朵可好啦”。 “是吗”,乔晖不置可否,坐起身来,靠着床头,扶着她靠着自己的肩,一只手探进被窝里摸索,摸着还温乎的水杯,“喝口水”。 “嗯”,孔意接过水杯,“你听,这个声是火风,唱《大花轿》那个”,说完呲溜呲溜的吸着水。 “嗯,你耳朵真不赖”,乔晖定了定神,听了听,是有这么点儿意思。 “那是,我小时候啊,我爸妈不让我看电视剧,八点就让我睡觉,我睡不着啊,我就听邻居家的电视。那个《戏说乾隆》我就是用耳朵看完的,那歌也是偷着学的”,孔意很得意,摇头晃脑起来,很有点刚见她时候到的俏皮样儿。 “是吗”,乔晖笑着接过水杯,“唱唱听啊”。 孔意想了想,反正黑乎乎的没开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口唱“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 乔晖笑着在黑影中看她,看她摇着脑袋,自以为别人看不见她,自唱自乐的样子,不禁发笑,呵呵呵笑出了声。 “笑什么?”那人听见嗤笑,停下来不好意思的问。不等乔晖回答,又说“唱跑调了哈,没办法,我隔着墙,听不真切,学这样已经不赖了。” “没笑你,唱的好着呢”,乔晖笑着,嘴角咧开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叉开手指,轻轻梳理着。姑娘没个姑娘的样子,这一整天了,都没见她捏梳子。 孔意靠过来,脑袋送上前来,任他梳着,也不唱了,竖起耳朵听,“哎,要不,咱把窗子打开吧?” “不行,天黑了,冻病了算谁的”,乔晖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肚子,意思都在动作里了。 “就这么干坐着,怪没意思的,我都睡了一天了,再睡也睡不着了。”孔意拿起停在腹部的大手,逐节逐节的扯着关节,摸到肉厚的地方,伸两指掐了下,疼的他龇牙,但也舍不得抽手回来,由的她漫无目的的捏来捏去。 “要不,起来活动活动?”乔晖小心翼翼的商量着,“活动活动就想吃东西了,我煮饺子给你,下午我买了糖葫芦和甘蔗,要不要吃点?” 说完了,又意识到什么,补充道“我给你热热再吃”。 孔意不疑有他,说到做到,立刻下床找鞋。乔晖腿长,一个翻身,顺势就穿上自己的鞋子,两手将孔意一扶,坐定了,一手扶住她的胳膊,蹲下来,另一只手黑夜里画着圈一摸,摸过鞋子给她穿上。 “我自己会穿,我又不是小孩儿”,那个人不好意思了。 “在我身边当小孩儿就行了”,乔晖给她正了正袜子,将秋裤给她掖进袜子,正了正鞋子,“我就喜欢伺候你”。站起身,也顺便将她拎起来,弯腰探过她的肩膀,从床头拿起毛衣,卷了卷,撑住了,“伸头”。 孔意笑嘻嘻的伸头钻了进去,左一伸手,右一伸手,顺顺利利的穿了进去。乔晖顺手再给她拽了拽毛衣。“要不要扎辫子?” “好”,说着去桌子那里摸皮筋,摸了半天,也找不到。乔晖笑笑,走过去,扶正了,手一缕,抓起头发,再缕几下,从手腕中套过皮筋,两三下就扎上了。“好了”,得意的说。 “嗨”,孔意随手胡噜了两下辫子,开开心心的走出房间,乔晖迟疑了一下,回头看看乱七八糟的床,总有这么几丝丝暧昧,忙三下五除二的叠被子,收拾整齐,才出了门。 孔意正在翻找冰箱,冷气飘出来,白茫茫的,在她弯着的肩旁消散,乔晖看一眼,就觉得凉。如今也不知为什么,心里装着这个人,总觉得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都是晴天,无风无雨才好,让这个人始终暖暖和和的才好。 乔晖忙一步走过去,兜着她的腰,扯到身后,“你找什么,我给你找,让冷气冻着怎么办?” “我哪里这么娇气呀”,孔意不服气的回了句嘴。乔晖回头,笑眯眯的看她一眼,她就闭嘴了。孔意还是怕他的,不知怎么,总觉得他的好脾气是假的,是强迫自己装的,说不好哪时哪刻呀,他就爆炸了。孔意觉得自己很识时务。 乔晖捕捉到了她眼中一瞬间的变化,一晃而过,彷佛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禁觉得心凉。自己这般待她,她还是怕。想想,也急不得,便不多计较,转身去冰箱里拿出烧鸡、猪蹄。翻了翻,很丰富,烧鸡、扒鸡、盐焗鸡,烤鸭、烤鸽子、烤鹌鹑,卤牛肉、卤猪蹄、卤鸡爪……满满登登的塞满了保鲜格。这姑娘是五行缺肉吗?拿不定主意,直起腰,回身问她,“小姐,这么多鸡鸭鱼肉,今晚先吃哪个?” 后面的姑娘顶着一个炸毛扫把一般的辫子,毫不客气的说,“烧鸡,猪蹄,牛肉”,末了又补充了句“大过年的,整点硬菜”。 乔晖遵照指示,拿出来,冰凉冰凉的,托在手心里,说:“我再上锅蒸蒸,这么凉”。边说边去厨房,开了煤气,蒸锅接了水,烧起来。 孔意没闲着,去卧室拖桌子,乔晖听见动静看见了,走过来,“别搬了,在哪儿吃都一样,一会儿还去卧室吧,那屋暖气热乎”。孔意想了想,“也对”,一边答应着,一边将桌子向窗边拖了拖,靠着窗台下的暖气片,开了灯,昏黄的白炽灯泡发出暖洋洋的光,彷佛能给这个房间再添一些热乎劲儿。 收拾停当,孔意去客厅一角翻找塑料袋,记得买过白酒的。翻出来,拆纸盒,掏出陶瓷的酒瓶。家乡酒,过年卖的最火,都是成箱成箱的卖,孔意超市里转悠了很久,太贵的买不起,孔意眼里,什么酒都一样吧,这个酒认识,广告语朗朗上口,“难舍最后一滴,景芝景阳春酒”,白瓷瓶上画着刘继卣的武松打虎,小时候常常看连环画,颇觉得这个连环画的武松好看,红色的衣衫,一脚踩在店家的板凳上,端着酒碗,一副英雄样式。孔意一眼就看上了这瓶酒,说不出哪里好,就熟悉。现在翻出来仔细端详,莫不是觉得画里的好汉像他? 站起身,端着酒瓶,进了厨房,乔晖还在那里忙活,烧鸡卤肉上锅蒸了,发出油腻腻、热乎乎的香味,见孔意拿着酒瓶,乔晖定了定神,问:“你要喝?” “我没喝过,给你喝”,孔意递上去,“瓶子我开不开”。 乔晖接过来,翻看了下,39度,“度数不高,你能喝点”,说罢,伸手拧干盖子,凑近鼻尖闻了闻,对孔意说,“我烫一烫,你真能喝点,喝点身上暖和”。边说边拿过身边的汤锅,去龙头下冲洗了,上午的米酒味儿还在,也不管太多,接了水,放灶上烧。“你去屋里呆着,这里冷”。 孔意走回去,想了想,去把饮料拿上桌,又找出袋子里的五香花生米,想了想,家里没这么多盘子,去书包里找出剪刀,整整齐齐的剪开,靠着醒目瓶子,放好。 乔晖一趟一趟的端着锅上菜,饺子也煮好了,一荤一素,摆好了碗盘,看看桌上的醒目,伸手给拿走了。一旁的孔意瘪瘪嘴,没吱声,知道,反对也是无效的。只好悻悻的坐下来。 走回来的乔晖手里拎着个毛毯,他一年四季不盖被子,就这么个形同人皮的毛毯,也不知道他觉不觉得冷。正想着,看他弯腰,将毛毯叠成四方,铺在凳子上,自己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来了。孔意登时红了耳朵,这个人,干什么都忘不了肚子痛这点儿事。 两人坐定,乔晖给孔意面前的碗倒了一点点酒,自己倒的多些,端着,定睛看着孔意,说:“小意,过年好。” 孔意被他盯的发毛,他的眼睛不黑亮,反倒是泛着咖啡色的光,直愣愣的看人,盯的人发毛。这么久了,孔意还是会突然被他这样的目光吓一跳。 镇定了下,笑眯眯的端起碗,跟他碰了下,说“嗯……过年好。” “你叫我什么?我又不叫嗯”,那边不依不饶,没喝酒,端着碗问话。 “这是没喝先醉了吗?”孔意心想,拗不过,从新碰了碰碗边,“哥,过年好。” 对面似乎满意了,一口干了,放下碗,看着她,说:“小口小口的啊,就喝这一点,暖和缓和对你身体好。” 孔意看着碗里瓶盖大小的酒,心想,“这么点儿,怎么能小口啊。”低着头,数着数,六口,实在不能再多了,六口就进肚子了。 放下碗,对面一直在看自己,见碗见底了,伸手过来,拿走,“行了,不能喝了,吃饭。” “那你呢?”孔意问,心里惦记那一整瓶酒,那么漂亮的瓶子,喝出来,瓶子给我插花也行啊。 “我再喝一点儿”,对面自顾自的又倒了一碗,拿起筷子,示意孔意吃饭。 孔意不客气,见面前两盘饺子,薄薄的皮,一盘透着红色,一盘透着绿色,便伸筷子去那红色盘子里,夹过来一个,饺子好大,都像小包子了,一口塞不下,嚼了嚼,香。 对面一直笑眯眯的看着,手里没停,一直在拆猪蹄,他手大,手指灵活,只几下,骨肉便拆分开了。用手背向孔意方向推了推盘子,“吃这个”。 “哎”,快活的答应,夹起一块肥腻腻的,连皮带着肉,一口下去,肥腻腻的香。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指尖捏着一块长条形的瘦肉,“吃这口,这个最好吃”,孔意张嘴咬下,笑眯眯的看着对面笑眯眯的她。 “你也吃呀”,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他一直在忙,还没吃呢。 “我给你拆拆,你先吃”,手上没停,在拆烧鸡,边说边拆了一块鸡肉,递到孔意嘴边,少不得又要张嘴吃掉。孔意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这般被照顾,在家也没有呀。不禁想客气客气,“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受惊若宠呀”。 “快吃,要凉了,你惊着惊着就会习惯的”。 第二十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楼下开始呲溜呲溜的放烟花了,院子外不远处,有人放大地红,啪啪啪啪响个不停,震的玻璃咯咯作响。偶尔几只窜天猴,从窗子口飞过,一股亮彩从对面人脸上绽放。一阵红一阵蓝。模糊不清中去看他,比平时更入眼了。 孔意不太饿,低头吃了半盘饺子,推开,“吃饱了”。 乔晖去洗手回来,看她不吃了,坐下,扯过她面前的盘子,盘子上还是她用过的筷子,没细想,拿起来就吃了。孔意看到,“哎”了一声,对面抬起头,“怎么?”疑惑的问。“没什么。”对面笑笑,低下头继续吃。 他是故意的。不知怎么,自己现在沉迷于这些小把戏,想来也是无聊的很啊。 孔意抬起脚,踩着椅子上的木条,蜷缩着,抱起膝盖。乔晖看见了,问“你冷吗?”站起来去床上扯被子,想了想,去外面房间拿过自己的羽绒服,包在孔意身上。复又坐下继续吃。 换了第二盘饺子,乔晖夹起第一个来,递到孔意嘴边,轻声说“吃个素饺子”。孔意摇摇头,“不吃了,我都吃饱了”。 乔晖没收手,饺子依旧停留在孔意嘴唇边,向前送了送,饺子的尖尖碰到她软软的唇,柔声说道“就吃一个,过年吃个素饺子,一年都素素静静的。听话。” 孔意乖乖的张嘴,任他将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一股白菜味儿,也还不赖。便赞叹的睁了睁眼睛,扬了扬眉毛,冲他点点头。 乔晖笑着收回手,端起盘子,三下五除二的,一盘饺子下肚了。 “看不出来呀,乔老师,你可真迷信”,孔意笑嘻嘻的,蹲坐在椅子上,盖着羽绒服,只漏个脸,昏黄的灯光下,笑眯眯的,看着不真实。外面烟花的光照射进来,一闪一闪的,在她的脸上闪着光。 “哎,又叫我什么?”对面的人可不领情,反问道。孔意吐吐舌头。 “知道什么,这不是迷信,这是图个好口彩。”对面开始消灭烧鸡,孔意看着,心里很得意,买来就是给他吃的,可是,回回都要自己先啃几口,剩下来了他才肯吃,看着怪心疼的。他这个人,对自己的好,总是在那么一丝一毫的事情中,稍不留心,压根儿体会不到。可是,稍稍留心,边心疼的揪心。 看着对面的他狼吞虎咽,孔意觉得心疼的很,这份心疼来自哪里,还无从细究。转过脸,看向窗外,自言自语。 “这会儿春晚不知道演到哪了,怎么光听着唱歌,没听着小品啊”,孔意回过头,竖着耳朵听,外面鞭炮烟花声太大,听不到邻居家的电视。 “我说买电视,你偏不让,现在馋了吧”,对面的乔晖抬眼看她,心里有些抱歉。 “嗨,咱们才在这里住几年呀,买了电视看不了几回,多浪费啊,等以后有了家再说”,孔意想都没想就回答,毫不在乎的样子。殊不知,这句话像是给他服了定心丸,这足足说明小意心里有自己,还规划了未来的家,太高兴了。不由得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喝干了碗中的酒,放下碗,想大笑,没好意思。 吃罢饭,见孔意蹲坐着昏昏沉沉,头一点一点的,又要睡着,乔晖笑了笑,说“醒醒神,我带你出去看烟花吧?” “好呀”,还是一片玩儿心,听到看烟花,高兴的跳下椅子,去穿外套。乔晖跟在她身后,看她穿羽绒服,拿过帽子围巾帮她戴上,拽拽她毛衣领口,拢了拢。又拿起手套,想了想,复又放了回去。带着手套,就没有机会牵她手了。 出了门,街上很多人,三三两两,都是放鞭炮放烟花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不时的甩出一颗小炮仗,啪一响,冷不防还是吓一跳。 孔意手冷,忙着揣兜,揣了几下,揣进了乔晖的手中。反正天黑,四下没有熟人,乔晖接着酒劲壮胆,牵起她的手,放在胸前呵呵气,唇有意也似无意的从她的指尖擦过,温热温热的,撩拨的心里痒丝丝的。 两人并肩走着,听到巨大的跐溜声便抬头望,看谁家又放了个“万紫千红”。乔晖觉得人真是不应该长着两只手,现在,自己两只手捧着孔意的手,却生不出另外两只手去给她捂耳朵,任由她缩着脖子,随着“大地红”的劈劈啪啪声一缩一震。 走的远了,人越来越多,十字路口摆着几个摊,卖烟花爆竹和气球的,这个档口也是赚钱的好机会,顾不得回家吃年夜饭。 两人走过去,见孔意一脸雀跃,乔晖说“你敢放吗?敢放就买。” 孔意白了他一眼,谨慎的抓了一小把“滴滴金”,乔晖认得这个,筷子粗细,半根筷子长,里面装着铁沫子和火药,点燃,一朵朵小金花噼里啪啦,这是小孩儿玩儿的。不禁笑起来,“你就这点儿胆儿啊?” 孔意抓着没放手,开心的跺着脚,等他付钱。他去摊上拣了十几只仙女棒,又挑了一盘“大地红”,卖它的人解释说,这是1000响的,卖的最好。乔晖没讲价,付了钱,一手拎着,一手去牵她的手。 往前走,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将“大地红”挂树上,没点。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脑袋上扣着毛茸茸的帽子。乔晖笑了,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上,手指夹着烟,伸过去,示意她用这个点烟花。看她小心谨慎的靠近烟头,禁不住想逗她,猛的跺了跺脚,吓得她扔下“滴滴金”向后蹦了一步,再也忍不住了,乔晖哈哈哈哈笑出声来,大张着嘴巴,笑出了牙花子。 孔意白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拣起来,抽过他手指的烟,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风,点燃了。高兴的转过身,举到两人中间,“你看”。金色的小火花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一闪一闪,照亮着她的笑脸,乔晖看着,想深深的看进脑子里,看进心里。 “滴滴金”很快烧完了,乔晖递上仙女棒,孔意摇摇头,没接,她不敢放这么大个儿的烟花。乔晖没强迫她,伸手要烟,接过来,点燃,举高,画着圈,让烟花在两人身边散出金花。孔意随着他的动作转动脑袋,开心的笑着,自顾自的依偎过来,抱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忘记周围的劈劈啪啪声,眼里、耳里、心里,都只有这漂亮的烟花了。 一阵沉默,乔晖拍拍胳膊上挂着的她,“站着别动啊,我去点鞭炮”,孔意松开手,捂住耳朵,憨态可掬的看着他猛点头。乔晖去树下,找到引线,用烟头点燃,听到呲啦呲啦的声音了,忙一个大步跨到孔意身边,双手去捂她的耳朵,连带着她的一双手也捂了进去,冰凉的手,冻的她一个小小的哆嗦。劈劈啪啪的鞭炮在树枝上扭来扭去,红色的鞭炮壳子炸的四处飞溅,带着一股火药味儿,乔晖捂着孔意的耳朵,低头看看她,抬头看看鞭炮,仰头看看夜空。漆黑的夜空,没有几颗星,远处近处的烟花四起,一闪一亮。乔晖心里说“孔意也来看你们了啊,保佑她高高兴兴的,平平安安的”。仰起头,看看天空,低下头,下巴靠在她的头发上,伴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沉沉的说“过年了啊,小意。我爱你。” 孔意眨巴着眼睛,没有反应。乔晖以为,鞭炮这么响,捂住耳朵的她没有听见。自己心里甜甜的,像偷吃了糖。 撤回双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说:“要不要气球,买几个吧?” 没等她回答,乔晖觉得一丝尴尬涌上来,忙牵了她的手,踩着一地的鞭炮壳子,哔哔啵啵的走着,奔着路口那个气球摊子。 摊主是个小两口,带这个孩子,旁边蹦来蹦去。天冷,小媳妇冻得两腮通红,带着个毛茸茸的护耳,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看到来客,忙笑着上前招呼,嘴里说着吉祥话。 孔意牵着手,仰着头,去看飘在头顶的一丛气球,想都不想,指着顶端一个超大红球,回头问:“咱们买这个吧,这么大,像个大太阳。” 乔晖当然没有意见,笑眯眯的说“好啊”,然后看着摊主从一众气球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开始一脚一脚的踩着打气筒,小小的气球慢慢的胀大,像女孩儿的笑脸,像乔晖现在的心情。 两人紧紧的牵着手,手心湿湿的,出着汗,静静的听着摊主踩着打气筒,发出嘶嘶的声音。看着面前的大红球一点一点绽放,还有红球上的字,一点一点的变大,展现出来,囍。 乔晖觉得今天简直赚大发了,偷偷表白了,她没听见也没关系。如今这个气球可是她自己选的,如此的应景,简直要笑出声来。孔意尴尬的回过脸来,冲他笑,“我可没看见气球上的字,我就是觉得它最大”。乔晖笑的龇牙,紧握了握她的手,含含糊糊的回答“是是是,你说的我都信”。 第二十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正月十五的早晨,天不亮,乔晖就醒了。孔意睡的像一只勺子,蜷缩着,背对着自己。乔晖不甘心,伸手过去,轻轻的帮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孔意朦胧中动了动脑袋,找到个舒适的点,没睁开眼,继续睡着。 黑暗中,只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和偶尔嘟嘟囔囔的几句梦话,耳朵虽然听不真切,心却真切的温暖着。 乔晖在黑暗中睁着眼,四周安静极了。 乔晖很享受这样的安静。寒假里的这几天,每个早晨,自己都偷偷的早醒,静静的睁着眼,听着旁边的人安静的睡眠,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的钻进窗帘,带着一丝丝寒意。 寒假过的很快,还有一天就结束了,乔晖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那年选拔,和班长钻树林,找了个没人看得见的山洞猫着喘气,全身冒着热热的雾。体力到了极限了,不想睡过去,只想死过去。 班长靠着石壁,半仰着头,呼哧呼哧的喘,喘匀了,幽幽的说:“这哪是我想过的日子啊。” 乔晖觉得好笑,“你想过什么样式的日子啊?”在自己看来,训练完了参加选拔,就像读完了课本参加考试一样,天经地义的,何须探究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呢。 “我就想啊,每天上个班,下个班,买上二斤扎啤卤肉,回家美美的吃饱喝足。再抱着媳妇,美美的睡个觉,比她早醒来,听她在我旁边喘气。”班长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强调,拖着四川人惯有的弯弯绕绕的余音。 “那你可想的美”,乔晖也觉得他的想象美得很。 如今,自己过上了这样的小日子。可见,有些梦想,着急不来,慢慢的等,缘分自然的就来到身边了。 兜了兜手臂,将小意像自己身边靠靠。 屋里的暖气不太热,老楼了,暖气管子都生了锈,能听见管道里面轻轻的哗啦哗啦的水声。清晨的房间里,凉意层层袭来,从两人中间的空隙中钻进被子。 怕孔意睡着睡着会觉得冷,乔晖弯了弯腰,探身去摸她的脚,袜子早就踢掉了,脚丫子冰冰凉。怕弄醒了她,乔晖悄悄的抬腿伸脚,勾起被子,给她窝住脚丫,复又将她再向自己怀中搂了搂。 退伍回家的班长做起了卤肉生意,据说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再也用不着下班回家去别人摊上买二斤下酒了。家里给他寻摸了个媳妇,小日子过起来了。年前来信,买了新房,装修了地暖,下雨的冬天,光着脚走在家里地板上,惬意的嘞。 乔晖想,等以后有了家,也要给小意装一个,让她放心大胆的光脚走路。 明天就要开学了,小意就进入高二后半部分了。随着她越来越快的长大,乔晖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深。 她若认真学习,认真对待功课,乔晖就喜忧参半。一半,盼着她学习好,考的好。一半,害怕她考得好,走的远。自己这样的身份,将来,怕是和她不般配了。 想想去年小警察让自己赌咒发誓下的保证,保证不影响她的学习,保证不影响她的报考。这么想来,小警察似乎早就预料到什么了吧。 小意对待学习,不太在意,时好时坏。前段时间她情绪不好,倒是见她每天埋头书山题海,数理化成绩飞速上升,搞得一众老师在办公室聊起来,都觉得这孩子后劲十足,将来冲刺个985没有问题。暑假跟着自己从三门峡回来,慢慢开心起来了,写作业、做卷子的劲头就没这么足了。反倒是,自己偷偷摸摸写起了日记,日记本带着小锁,自己想偷看都没有机会。想到此,乔晖撇撇嘴,真要是想看也不是不可以,这么点儿小锁头,拦得住自己吗?只是为了逗着这小丫头玩儿而已吧。 想到这,还有个更头疼的事情,丫头已经给舅舅写了很多封信了,乔晖借口学校收发室不允许学生写信,拢到了自己这里,当着她的面装进信封,写上地址,保证帮她寄走,可是,怎么办?没有回信,怎么跟她继续隐瞒下去呢。 想事情总是让人头疼的,想下去,也没有个解决办法。 索性,动了动胳膊,晃晃胳膊弯里面熟睡的脑袋,“小意,起床吧?”叫她起床,乔晖总是不自觉的用了商量的口气,彷佛自己在冒犯她。 脑袋动了动,睁了眼睛,懵懵的,定了定神,“几点了?” 忍不住上去亲亲她的额头,刚睡醒,额头上油亮亮的。“八点多了。你起来吃个饭,明天要开学了,我去学校里一趟,开个会。你在家把你的作业整理整理。”乔晖也觉得自己说的多,总是她问一句,自己答十句,一股心虚的做派。 吃罢饭,孔意愣愣的不想动,主动说“我去洗洗衣服吧。” “别,搁着,有洗衣机呢,你忙活什么。你快去看看作业写完了吗?” “没”,声音里一点儿也没有心虚。乔晖知道,肯定语文作业一个字也没写。仗着自己和她的这点关系,孔意有恃无恐很久了。自己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其他科目的作业写不完,老师会罚,看着她中指上被钢笔磨出的硬茧,乔晖总是心疼。不写就不写吧,反正自己不会罚她,让她偷偷懒又何妨。 “试卷理一理,等我回来给你装订,你别自己动手,仔细又扎了手。”乔晖手里飞速的刷了锅,给洗衣机通了水,拧开开关。兜着她的肩膀,推着她进了卧室,拉开椅子,按着她坐下来。“坐这里乖乖补补作业,理理卷子,等我回家来。” 出门穿羽绒服,乔晖转过身,靠着卧室的门,“想吃什么?外面商店都开业了,我买回来。” 那边手托腮想了想,“火锅”,转过身,笑着说,“冰箱里有火锅底料,你什么都不用买,早点回来就行。” 乔晖眯眼睛看着她灿烂的脸,笑着说好。 放了半个多月的寒假,学校里萧索的很。落叶满地,自行车驶上去,沙沙作响,有种酥脆的碎裂声。食堂大门口,已经开始在卸蔬菜面粉了,一堆一堆大白菜和面粉摆在那里,又要准备迎接学生们蜂拥而至的热潮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程大姐在扫地,低着头,刷刷刷的。乔晖进去,打了个招呼,拎起暖瓶,去打热水了。 锅炉房的大烟囱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泡,热水房的水管滋滋作响,乔晖小心的将暖瓶对准龙头,打开,咕咚一下一股热水,幸亏躲避及时,否则要被它烫伤不可。乔晖心想,回家要仔细叮嘱小意,打开水不要分心。 办公室收拾妥当,程大姐给大家拜了年,说了吉祥话,大家七嘴八舌的聊了聊学校宿舍楼分不分房子,然后正式开了个会,布置新学期的工作任务。马上高三了,学生们紧张不紧张乔晖不知道,反正,一众老师都很紧张。 散了会,几位班主任一起去学生寝室楼检查,虽说基本都是男老师,但出入女生寝室也坦荡的很,乔晖把自己班的几间寝室逐一做了检查,灯泡亮不亮,插销好不好,架子床稳不稳、玻璃坏没坏……然后,他视线来到孔意的床,那里,端正的摆放着一床军被。藏蓝色,警校发的,塞着木条,端正的放在床的正中间,和旁边浅粉色的枕头那么不搭配,却又那么的和谐。乔晖觉得心中一阵酸楚,不禁走上去,坐下来,摸了摸被子的边边角角。 乔晖自己的被子,叠不好。刚入伍那会儿,给班里没少扣分。后来,打听到外面小卖部有卖假被子,只有被罩,套着四四方方的木条,价格也不贵,就打算偷个懒。趁着周末请假外出,兴高采烈买回来。不想,第一天检查,火眼金睛的队长便看出端倪。 人都说,队长一笑,生死难料。 队长笑眯眯的坐下来,摸着假被子的边边角角,眼睛半闭,老僧入定一样,眼尾皱起一丛纹路,像小扇子,扬入鬓角。乔晖端详着他的脸,麻衣神相上说,这样的眼尾纹,烂桃花多,怎么没看见这个光棍有人爱呢?再低头看看他的脚,皮鞋铮亮。都说,皮鞋擦的亮,爱情有方向。这么着看,这个人爱情有点眉目了吧? 不等自己心中设想完毕,队长出声了“这谁的?” “报告,我的。”乔晖慌忙回答。 “不错啊,被子叠的好。奖励三个五公里。”队长还是那样眯眯眼,笑嘻嘻,使坏的样子那么遭人恨呢,看着乔晖装背囊,补充了句“来,抱着被子,给大家展示展示。出发。”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训练场上,一圈一圈,背囊都晃里晃荡的变了形,被子还四平八稳的有棱有角。抱着这么个家伙在胸前,跑不开,呼吸不畅,索性,手指上使劲,抠个洞,提溜着跑起来。 队长带着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训练场旁边起哄架秧子,一圈跑过来,就递上一句酸话。恨的乔晖牙痒痒。“哎,哎,哎,怎么挂着跑起来了。这么大个被子当挂件,有想法。”一众混蛋们嗷嗷起哄,“背包有挂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第二十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跟着年级主任,逐楼层检查,忙到傍晚才回家。 正月十五,大街上还是热热闹闹的过年景象,马路两边,小商小贩都出摊了,烟花爆竹、灯笼气球,红彤彤的透着喜庆。乔晖心里想着家里那只双喜大红气球,不禁脸红到耳根。 自行车穿过窄窄的路,从人群中挤过,乔晖找了家人少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二十个小蜡烛,胖胖的元宝造型,短短的灯芯,憨态可掬。怕放在车筐颠坏了,乔晖小心翼翼的将塑料袋挂在车吧,加速骑车回家。家里还有人等着自己呢。 到了楼下,抬头望去,家里开了灯,昏黄的灯泡,不太亮。乔晖一直要换个节能灯管,白白的亮光,保护视力,孔意都不同意,她就是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看不清的灯光,说这样的光透着温暖。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乔晖照着去办,心里也是乐滋滋的。 开门进去,孔意正在那手撕大白菜,啪一下,掰下一页来,一条一条撕成长方形,摆在盘子里。桌子也搬进了客厅,电磁炉摆上去了,小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着水泡泡。 她抬起头,笑嘻嘻的,没说话。 乔晖反倒是迅速接了话,“外面真冷啊”。一面说,一面脱了羽绒服,挂上,将手里的小蜡烛放上桌。 孔意伸手去拿旁边的火锅底料,乔晖抢过来,说“我来掰,你手上有伤口,仔细手疼。”说罢,去厨房洗手。看汤锅在灶上,热着上回的半瓶白酒,想了想,回头冲客厅说:“别忙,我给你做个好喝的。” 复又洗净了汤锅,去拿了苹果、橘子,仔细洗干净,切成小块,下到锅里。汤水烧热了,又去翻找了半天,找到冰糖,狠狠的下了半包冰糖,勺子搅拌了几下,冰糖迅速融化不见了,这才端着汤锅去找碗。边走边说:“我给你煮了热果汁”。 天黑下来了,四周鞭炮烟花声起来了。孔意站在那里,将小蜡烛一个一个点燃,用手拢着,挡着风,慢慢的摆放到每个门框边,关了灯,家里摇曳着一片暖暖的光。 剩下几个小蜡烛,孔意全部凑在餐桌上,烛光晚餐,有点意思。 火锅底料的味儿上来了,热辣辣的牛油味儿直扑鼻子。两人坐下来,端起碗,碰了碰,颇有点桃园结义的意思,“过年好啊,小意。”乔晖很认真的祝福着,等着她说话,她只是笑。大多时候她都是这样,似乎她在掌控节奏,看着乔晖深情起来要表白,她便沉默。每逢这时,乔晖都有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有些懊恼,乔晖低头吃白菜,热辣热辣的白菜,呛嗓子。忙抬头看对面的孔意,她也皱着眉,嚼着白菜。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看旁边有肉,忙伸手去拿,一股脑的倒进去。这个丫头无肉不欢,让她吃白菜,可不是难为她吗? 孔意高兴的一笑,伸筷子要捞,被乔晖轻轻一拍手背,“还没煮熟呢,馋猫。” 孔意咧嘴一笑,端起汤碗,去吃刚煮的苹果,外面软软的,里面还硬着,甜里面透着酸。孔意不禁惆怅的去瞥餐桌一角摆放的醒目,买来那么久了,他就是不让喝。碳酸饮料,总不能煮开了再喝吧,唉 “给,熟了,尝尝辣不辣”,对面伸过来筷子,一小堆羊肉在筷子头,伸到自己嘴边。孔意张嘴咬下,嚼了嚼,回答道“不辣”。 “少吃辣。你脸上疙瘩还没好呢。”对面的人不接招,捞起羊肉,给她在芝麻酱里面打了个滚,复又递到她的盘子里。 孔意习惯了对面那个大男人的婆婆妈妈,似乎他的心里没有别的内容,除了痛经就是痘痘,一言一行、吃喝拉撒都跟这个扯在一起。不理他,埋头吃。 乔晖没着急吃,看着孔意埋头扒菜,他有条不紊的给锅里下了豆腐、粉丝,看到旁边有方便面,又扔进去两块,孔意爱吃这一口。 自己一筷子一筷子给她夹,看着她吃,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孔意早就发现了他这个习惯,只要是在一起吃饭,他总是要等等,比自己晚吃一会儿。锅里的米饭,他会用勺子插进去,转出正中间的球,递给孔意,美其名曰,锅中间的米饭最热乎。炒菜里面的肉丝,他会用筷子找来找去,都夹给自己。猪蹄上的软筋和那一口瘦肉,从来都是自己的。烧鸡上的鸡腿肉,他会撕成一条一条的递给自己……他吃饭,总是等自己吃饱,或者吃到半饱才开动,似乎怕动手早了,自己会挨饿一样。这个人,外形粗犷,内心实在是个细腻入微的人啊。 为了这个,孔意每次吃饭,都要察言观色,吃到半饱,就要假装打嗝。时间长了,打嗝已经是信手拈来了。 孔意拍了拍脖子,轻轻的打了个嗝,说“吃饱了,太多了,吃不下了。” 对面的乔晖不疑有他,说:“吃的不多啊,你喝点甜汤。”说罢,长臂一伸,端过孔意那涂满芝麻酱、剩了一丛白菜的盘子,大漏勺下锅,也不管是肉还是菜,稀里糊涂的全部捞出来,呆在锅上方控了控汤,放入盘中,低头像吃面条一样吃起来,看得孔意直想笑。这个人,大概是当兵当久了吧,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的,这样真好玩儿。 餐桌上烛火摇曳,一豆黄光,照在两人的脸上,看不真切。 只几下,锅里的菜便捞干净了,乔晖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喝下甜汤,苹果和橘子瓣在嘴巴里一起嚼,酸甜酸甜的,挺好吃。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吃罢了饭,看看时间,还早,两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明天就开学了,东西收拾好了吗?”乔晖一开口,就是煞风景的问话,这口气,一听就是班主任。 “收拾好了。” “作业都做完了吗?”定了定,补充道,“我说的是别的科”。补充完,觉得自己又有些不打自招的意思,尴尬的笑了笑,抬眼去看她。 对面的人一脸促狭,笑着说:“差不多了,会的都做了,没做的都不会。” “这是什么话”,乔晖每次都应付不来她的话,她上来一阵子说的俏皮话,够自己回味好几天。每当这时,自己都感慨这可能就是代沟吧,差着十来岁,连语言都不相通。 “就是,我写的,都是我想写的”,对面挪了挪身子,踩上了椅子边,缩了缩腿,抱着膝盖,笑着回答他。 乔晖笑着,她总是这样,早就习惯了。 见餐桌上的小蜡烛慢慢燃尽,一滩软软的蜡落在桌子上,长手一伸,拿过来,低头看了看,一手捏着,一手托着,转了几圈,一个胖胖的小海豚便成了,红色的小海豚,顶着个圆圆的球。托在他大而厚的手心里,还带着燃烧之后的热度。 长手隔着桌子,伸到对面,“给你玩儿”。 孔意早就看愣了,羡慕的双手接过,指尖划过他的手心,痒痒的。“你这也太厉害了吧?”情不自禁的夸赞。 乔晖得意的笑笑,“小意思”。 孔意手心里托着小海豚,站起身,下了椅子,去塑料袋里翻找。 “找什么?”乔晖好奇的问。 “我找个盒子,装这个小海豚。我记得我买了一盒德芙来着,那个盒子正好。”孔意头也不回的低着头,一只手翻着塑料底啊。 乔晖走过来,伸手到她腋下,像抱小孩一样将她提溜起来,手指触到她软软的胸,自己先飞红了脸。“你别忙,我帮你找。” 找出那盒德芙,拆开,巧克力倒在桌子上,乔晖拿着空盒,递给她,看她小心翼翼的把小海豚放进去,盖上盖子,抱在手里。想了想,不放心的说“这个能保存多久?” “不好说,天冷没问题,天热就化掉了吧”,乔晖低头收拾桌子,转头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化掉了我再给你捏,要多少有多少”。 孔意笑靥飞花,仰起头说,“还是这个最棒,你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乔晖觉得自己要飞到天上去了,看电视里,女孩儿们收礼物,那么高兴,应该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你还要什么?我再给你捏。” “不要,这一个就够了,这个最好”,对面孔意很满足的捧着端详,啧啧称赞。“回头等天热了,我把它放冰箱里,这样就永远不会化掉啦”。 门槛边的小蜡烛都燃尽了,屋里陷入一片黑夜。乔晖走过去,开了灯。 “来,我看看你的试卷理好了吗,我给你订一订”,桌子擦的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就搬回卧室,乔晖拉过凳子,坐下来说。 “都在床上呢,太多了,订书机穿不透”,那边人嘟嘟囔囔起来。 乔晖笑笑,抽屉里拿出锥子,找了个大夹子,拿过一摞卷子,翻了翻,双手扶着在桌面上砰砰磕了几下,一边笑着跟她说话,一边用锥子钻上两个洞。孔意腾出一只手来,递上铁片。铁片在他的手中轻松一翻,钻进孔中,反过来扣好,一本试卷就装订好了。 孔意佩服的感慨:“你真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放下小海豚,前后翻看着试卷本。乔晖斜斜眼看了看她,心里美滋滋的。 第三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春暖花开了。去开学的路上,路边一丛丛冬青里面伸出一支两支的迎春花,在寒风中摇摆。乔晖前面骑着自行车,向后转转头,示意孔意去看。 孔意笑嘻嘻的扶着帽子,高兴的说:“春天来了。” 高二的下学期,学习任务很重,每天,都看到各科课代表穿梭在教室和办公室中间,怀抱着一摞一摞的卷子,或上交,或下发。 孔意的地理学的不好,一看到画地图,就头痛欲裂。乔晖跟地理老师商量,给了她个地理课代表当当,强迫她为了面子也要拼命学地理,害得孔意跟自己足足念叨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回家路上,都听她叽叽咕咕的请求乔老师撤掉这个官职。 申请罢免无果,孔意不得不捡起来地理课本,一边跟着老师学新课,一边自己从初中地理开始复习旧课。每天的跑早操时间,孔意都留在教室里,捂着耳朵,叽叽咕咕的背诵着。乔晖带着队伍,一圈一圈的从窗下跑过,看到教室后面窗子上露出的脑袋,蓬松厚实的头发,有节奏的一晃一晃,总是忍不住心中发笑。 孔意的身体还是不好,每个月那几天,看着她缩手缩脚的样子,乔晖着急坏了。背着她,乔晖去了很多医院,中医西医都问了,结论还是那些,注意保暖。 乔晖想向身边这些女老师咨询,又不好意思。一日,程老师端着水杯,站在窗台,一扬头、又一扬头的吃药,旁边几位女老师跟她说话,乔晖竖起耳朵听,似乎这瓶小药丸效果卓著,中成药,对身体好。当晚故意磨磨蹭蹭,等其他老师都下班了,乔晖忙去程老师桌上拿起药品,迅速记住药名。第二天,午休查寝也没有去,溜出学校,骑车骑了好远,找了个距离学校非常远的药房,一次性给孔意买来10瓶。 晚上回家,路上,乔晖心情非常好。 今天骑了很远的路,腿酸的很,但还是禁不住的想吹口哨。 孔意觉察到了,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 乔晖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口袋,示意孔意自己去拿,“今天我买到了神药,吃了这个,保管以后你再也不疼了”。 孔意左看右看,乔晖的口袋很大,左右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宝贝。探手进去,摸出一瓶,定睛一看,同仁堂加味逍遥丸。再伸手进另一个口袋,摸出一瓶,还是这个。不禁脸红到耳后,伸手对他就是一拳。 那厢还兀自高兴,边骑车边转头开心的解释,“我看办公室里面的女老师,都吃这玩意儿,说是对身体好。我怕你害羞,我中午骑车去城北买的,没有人知道。你比着说明书吃,吃完了我再去买”。感觉到背上咚咚两拳,也不在意,高兴的使劲蹬着自行车。 学校换了夏季作息时间,中午的时间加长了,一部分撑不住的学生,中午可以回寝室睡个午觉。 孔意不去。 乔晖去操场一角尽情的抽了烟,解了乏,溜达着回教室看看。看到孔意像个瞌睡虫一样,脑袋小鸡啄米,一点一点,不禁觉得好笑。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都低着头,写着卷子。看着乔晖来了,抬头看看,低头继续写。 乔晖慢慢的踱步到教室最后,轻轻的抽过来一个凳子,坐在孔意旁边。 学校里的树不多,新教学楼前后,更是一棵树也没有,隔着老远,能听见远处树上的几声蝉鸣。教室里的风扇呼呼的转着,吹扇着一张张试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乔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孔意,直到她趴到桌上,无声的笑了笑。 同在学校里,两人的交流几乎为零,乔晖知道,人言可畏,自己一个大男人可以无所谓,这个小姑娘要是背上师生恋的名声,大约不会好过。可是,自己总是想找机会靠近她,就像现在,她趴着,气息慢慢变匀,睡着了,自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着她的呼吸,也是一种幸福。 抬腕看看手表,1点50分,快要打预备铃了,该喊她醒来,提前去厕所了。乔晖牵了牵嘴角,无声的笑了笑,抬眼看看教室里其他人,没人注意自己,便伸出手,想去敲桌子,等了等,换了个位置,去她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孔意睡的很轻,一拍就醒,愣着眼睛看他。乔晖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糖果,放到桌子上,笑眯眯的小声说,“现在没人,你不去趟厕所啊?”看到孔意飞红了脸,惊慌四顾,乔晖有一种坏人得逞的快感。 几步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呼呼的擦着黑板,教室里粉尘大作,被呼呼做响的大风扇吹的四散开来。 孔意回到教室,看到乔晖还没走,有些差异。忙转头去看课程表,下午第一节课,不是语文啊。乔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吃糖。 孔意笑了笑,拿起来,撕开,找出一颗绿色的,填进嘴巴。刚准备做个甜蜜的表情,不想一下子酸到了脚后跟,龇牙咧嘴起来。乔晖见效果出来了,笑着走出了教室。还是不过瘾,从前门又溜达到教室后门,看着孔意的五官扭曲,冲他瞪眼,满意的背着手,走了。 乔晖得意坏了。这下,你不瞌睡了吧? 上午去高一听课,看高一那帮小孩儿凑在一起吃这个,手舞足蹈,面目狰狞,不禁凑上去问,小孩儿们七嘴八舌给自己解释,这是“秀逗”,酸死了,酸掉牙,吃一颗,一天都不困。这么好的东西,乔晖立马来了精神,吃完午饭,溜达到校外,很有耐心的等到小卖部里面的学生都走干净了,才走进去。 “乔老师来了”,小卖部的大姐是孙主任家属,对乔晖照顾有加,看他进来,转身便去拿烟。乔老师从不购物,购物就是买烟。不成想,今天换了口味了,开口便问:“大姐,有那种学生吃的什么什么豆?酸掉牙那种。” “噢,秀逗。有”,大姐边说边拿过来一袋,“这两天刚流行,学生们都吃,拿这个坑人,一口下去,酸到脚后跟”。 “拿一袋,我也尝尝”,乔晖不好意思解释买这个做什么,“再拿两盒烟”。 下午大课间,乔晖带着班里一帮大个子去打扫自行车区,不出所料,自己的车铃铛又被她卸掉了。孔意就这点本事,凡要报复,必定卸自己的车铃铛。过两天,又神神秘秘的给装上。嗨,自娱自乐。 孔意端着饭盒从旁经过,看这架势,又是米饭和西红柿炒鸡蛋。手里拎着几串竹签子,不用猜也知道,必定是炸蘑菇。 李建他们跟她打招呼,乔晖站在旁边,看着她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过,高高扎紧的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划着半圆,不禁想笑,都说女生的辫子是马尾,这就是马尾吧,一甩一甩都能赶苍蝇了。 “老乔,你笑什么呢?”李建狗腿的凑上来,顺着乔晖的视线去看走远的孔意,“孔意啊,下午她喊牙疼来着,说是吃什么酸倒了牙齿,说话漏风。哈哈哈哈哈……” 旁边低头挥舞大扫帚的张家辉接了话,“不光漏风,喝水还烫牙呢,哈哈哈哈哈……” 听着他们几个的哈哈笑声,孔意回过神,瞪了这边一眼,登登登上楼去了。留下乔晖心中忐忑,坏了,玩笑开大了吧。 晚上回家,一路上没说话,乔晖真担心孔意生气了。 进了家门,关门,开灯,乔晖盯着孔意的侧脸,忐忑的问,“下午那糖,太酸了吧?” 孔意转过脸,撅嘴,“那可不是,酸死了,我到现在说话,牙齿还钻凉风”。 “真有那么酸吗?给我一颗,我也尝尝”,乔晖不喜欢吃酸,只是觉得,要同甘共苦才好。 孔意低头拿出糖袋子,翻出一颗红色的,石榴味,撕开,递上来。乔晖张嘴接过,一股酸涩瞬间蔓延开来,一个紧张,咕咚一下,囫囵吞了下去。 见乔晖没有表情,孔意有些疑惑,会不会红色的糖不是酸的啊?问了句:“酸不酸?”乔晖摇摇头,说“不酸,甜的”。笑容中全是促狭。 “那可能下午我吃的绿色的是酸的,我尝尝这个红色的……”话音未落,乔晖附身凑了上来,堵上了正在说话的嘴巴,双手抱上去,一手压住后背,紧紧的贴上来,一手扶着后颈,固定住。孔意忙着说话,冷不防,话音在嗓子里被堵住。温热的鼻息喷在孔意的脸上,痒痒的,湿湿的,呼吸逐渐加重,乔晖手上的力气也逐渐加重,腰上停留的手,用力的将孔意向自己紧箍,彷佛要将她按压进自己的身体。后颈上的手,轻柔的抚摸着耳朵,或轻、或重的揉捏着耳垂,配合着他的唇舌,让孔意灵魂出窍一般,停止了思考。 第三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孔意应该最需要它。 那个普通的周四,李建没去打球,没有下课就向孔意借了自行车,飞一般的冲出学校。孔意看着他的背影,直觉不太妙。 乔晖是在办公室被叫走的,他也没去打篮球,下午的课很满,围着自己的学生太多。 张家辉他们在办公室窗外探头探脑,一副着急的样子。乔晖慌忙应付完几个学生,抓起桌上的打火机,走了出去。 “老大,李建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上网去了?” “不是,老大。好像是乔勇和赵光峰被职业学院的打了,李建去问问。” “这事儿怎么不早跟我说?在哪,我去看看。” 几个人跟着乔晖,浩浩荡荡的向外跑。乔晖回过头,抢过张家辉的自行车,手指着他们几个,说:“你们几个留下。去了也帮不上忙,别给我添乱。” “老大,那几个都是远近有名的小混混,这附近村的,我们得去给你帮把手。” “都他娘的滚蛋,你,带着他们几个,给老子回去。” 乔晖骑上车,飞快的消失了。 周末,孔意回家,没见到乔晖。 她借口去老师办公室找试卷,趁人不备,快速拉出乔晖的抽屉,家里钥匙还在,手机也在,可是人不在呢。 陈校长和孙主任这几天焦头烂额。 自己学校的老师带着学生跨越半个城去职业学院打架,这个事儿传出去,学校今年的荣誉是没有了,说不定大家的奖金也泡汤了。最棘手的是,职业学院受伤那个孩子的家长,不依不饶,执意要打官司。 陈校长觉得事情很白扯。 乔晖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深夜。看了看手表,孔意已经回宿舍了吧。她不知道也好。乔晖抹了把脸,伸了伸腰,挥手打了辆出租,去了医院。 李建、乔勇、赵光峰,沮丧的坐在医院门口花坛上,听着孙主任唾沫横飞的训话。看到乔晖走过来,三人抬起头,关心的看着自己的老师。孙主任回过头,叹了口气说:“你呀你。”一跺脚,进去了。 乔晖挥挥手,示意三个人给自己让个座。坐下。掏出烟,点上。 “说吧,为什么打架?” “他们欺负我妹妹。”乔勇说。 “你亲妹?还是你女朋友?” “嘿嘿”。 “都这么大个子了,做事情也不动动脑子,两个打十个,打得过吗?”乔晖弹弹烟灰。 “乔老师,现在怎么办?那家人说是要验伤呢。” “看情况吧。这事儿呢,到我这,就打住。你们记住我说的话,那是我妹妹,你们是帮我揍他们。懂了吧?” “什么?” “什么什么?还一年就考大学了,前程都不想要了吗?小乔和光峰,你别不服,你俩考这个二级运动员,容易吗?怎么来的?你不想要了。” “老师,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大不了罚款。都给我记着啊,长大挣了钱,还我。” 三个男孩沉默着。 “那家人一看就不好惹,摆明了就是想拉几个。他们儿子是渣滓,我的学生可不是。都听我的,照我说的,就这么说。那是我妹妹,对了,妹子叫什么名字啊?跟我说说,我背背稿子。” 乔勇哭了,说“乔老师,我不能这样,这不仗义。” “什么叫仗义,你他妈的给老子考上大学,就是仗义。还一年了,你给老子忍着,考完了,咱们再去收拾他们。” 乔晖又点上一棵烟,用肯定的口气的对三个男生说:“这事,你们作的对,就是不够聪明。以后再遇到欺负人的事儿,还这么干。” 陈校长和孙主任被县领导叫去询问,这起恶性的老师打学生事件被传的沸沸扬扬,严重影响了学校形象。 乔晖硬着头皮听了陈校长两个小时的训话。学生家长不依不饶,做了验伤,脑震荡、四根肋骨断裂、右臂脱臼、牙齿脱落…陈校长说:“你这是打阶级敌人啊。”乔晖梗着脖子,说:“小流氓敢欺负我妹妹。” 陈校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妹妹?你哪里又冒出来一个新妹妹?你你你……就你那个班,那个孔意,也是你妹妹?你见天的带着她,校内校外谁不知道你们这是师生恋?我看在你是新老师,孔意成绩也还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管你们,你这又给我弄出来一个妹妹……” 乔晖大脑“轰隆”一声爆炸了,孔校长的话像是炸弹,扔到他的心里。 为了孔意的名声,他决定撒个谎。“校长,你误会了,她真是我妹妹,我表妹。我亲戚出国了,托我照顾她。” 陈校长手一挥,说:“行了,我也不想管你们什么姐姐、什么妹妹。”陈校长叹了口气,接着说:“小乔,你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当初,你立功受奖的喜报,也是我和武装部的同志敲锣打鼓给你送到家里去的。你现在搞成这个局面,你说说你,你是怎么想的啊?” 乔晖看到自己的老师叹气,不敢说话。 “这件事,总得给出个处理结果,家长才满意。我和孙主任商量了,两个办法。一个呢,安排你去乡镇中学呆几年,等风波平息了,我再把你调回来。再一个呢,你离职。我和孙主任再去求求情,你主动离职,学校和教委就不发处理决定了,这样你档案上也没有这一笔。” 陈校长说完,叹了口气。 乔晖没有急着回答,想了很久,抬起头,说:“老师,我选第二种吧。” “你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你可就没有工作了啊。多少人家的孩子去考个大学、当兵提干,不都是为了有个固定工作吗?端上铁饭碗吗?你想好了吗?”陈校长一脸担忧的说。 “老师,我想好了。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对。给学校添麻烦了。”乔晖真诚的对陈校长说。 “不,你做得对,敢打咱们的学生,就该收拾他们。只是,你方法错了。小乔啊,这一步迈出去,你就真到了社会了。你从学校到部队,又从部队到学校,你还没真正开始历练呢。以后遇到事,要动脑子,别就知道动拳头。”陈校长拍了怕乔晖的肩。这是他最喜欢的学生啊。 孔意好不容易又熬了一个周,周五下午,乔晖在自行车棚等着自己。孔意骑上车,追上乔晖,二人一前一后,慢慢回家。 落日的余晖斜斜的照过来,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地面被太阳烤的暖烘烘的,加上着急,孔意出了一身汗,汗珠顺着腿慢慢的流淌,像是蚂蚁在腿上爬。 乔晖很高兴很轻松的样子,回家路上,时不时停下来买菜、买饭、买烧鸡,还破天荒的买了两个冰淇淋。可是,他的样子越轻松,孔意心里就越紧张。 回家,洗手,搬风扇,炒菜。 趁着这个间隙,乔晖还给孔意烧了热水,孔意冲了澡。 吃饭。 乔晖笑眯眯的,陪着孔意吃着。 孔意不问,乔晖不说。可是孔意的心中着急,快要哭出来了。 “今晚不回去上课了吧?反正明天周末了。” “嗯。” “来,小意,跟你说个事儿。” 乔晖简单叙述了那天的经过,原以为,孔意会惊讶错愕于自己丢了工作,哪知道,孔意没等乔晖说完,扑上来,迅速扯开衬衫,前前后后上下其手,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说着:“哪里受伤了?哪里?哪里啊?”说罢又去扯腰带。 乔晖全身麻酥酥的,汗毛竖起来了。忙深呼几口气,抓过孔意的手,深情的说:“小意,我没受伤。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 “噢,听懂了。没受伤啊?吓死我了。” 孔意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突然,她脑子灵光了,盯着乔晖,问:“你受处分了?” “你可算问到正题了。也不是处分,学校不发文件了。但是呢,我得辞职了。” “哦。你去哪我就去哪,不怕。”孔意晃晃头,没往心里去。 “小意,我就是要跟你谈这个事情。你马上高三了,考生学籍、档案都在这里,你哪里也不能去。况且,我暂时还没有能力带你走。你得留在这里认真读书,考大学。” “那你呢?” “我还没想好。你也知道,我部队里面学的,到了社会上也换不到钱。大学里学那点儿东西,应付你们这帮小孩儿,我都有负罪感了。初步的想法是,我打算去东海,我战友在那里承包了个物流站,我去开个大车送个货,他总是要我的吧。”乔晖故作轻松的说。 “东海离这里远吗?”孔意认了真,似乎这是个好主意。 “又不出国,能远到哪里去?” “坐车能直达吗?一天能到吗?”孔意仿佛灵魂出窍,蒙蒙的问。 “小意,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个问题。你不能去找我,但我保证,我来找你。原因呢,我现在就跟你讲明白,你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你不能跟我闹。第一,长途坐车太危险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我怕你丢了,如果你找不到了,我立马就死,绝不多活一天。第二,你快要高考了,一来一回就是两三天,你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坐车上。”乔晖抓着孔意的肩膀,严肃的说。 “我不在家,你也不准到这个房子里来,你自己一个人住太危险,生活也不方便。你就住在宿舍里,哪里也不能去。我保证,我一个月,不,我半个月肯定回来一趟,你放大周末,我就回来,陪你在家住两天,你也洗洗澡、洗洗衣服。生活规律并没有改变太多。唯一有变化的是,平时在学校里,我管不到你了,你要自己自觉,刻苦学习。能不能做到?” “嗯。”孔意眼泪都出来了。 “小意,你得这么想。我走这一步,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打火机“啪嗒”响了一下,熟悉的烟味儿,“还有一年你就考大学了,你会离开这里的,你想想,你还回来吗?” 孔意想了想,说:“不会。” “是啊,你不会回来的,那我就失去你了。”乔晖深深的看了孔意一眼。 孔意没发觉乔晖的变化,愣愣的,想着心事。 “小意,你给我句话,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想过,反正,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唉……你这个傻丫头。你没想过,我怎么能不想呢。再有一年,你就要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一个大男人,我怎么办?原本,我想,到时候看你考到哪里,我就辞职,去那里做个买卖。现在这事闹到这份上,我先走,也好。我出去挣个几年钱,你考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找你,咱到时候买房,彻底安个家。” 孔意不防备乔晖说这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乔晖接着说:“我就是不放心你。这一年很关键,我担心这一走,你不好好学习,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再有就是,我不放心你的安全。” “咱们去哪里安家?” “你喜欢哪里?” “海边。” “那岂不歪打正着,东海很美的,是不是?我先去替你打前站,你坚持一年,考过去。这不就行了,多简单的事儿。”乔晖搂了搂孔意的肩,心有不甘,低头亲了亲头发。 “小意,这个给你。”乔峰拿出一个小小的手机。孔意接过,翻开盖,开机。屏幕亮了,hellomoto,一个小小的地球标志弹出,一句话从屏幕中闪出“沟通从心开始。” “小意,平时你别拿出来,让老师同学们看到,给你没收了。学校里没地方给你充电,我给你买了10块电池,足够你坚持半个月,平时你就装兜里,别拿出来。有个什么事儿,你就给我打电话,通讯录我给你设置好了,你爸爸妈妈的电话我也给你保存上了,遇到问题别自己拿主意,给我们打个电话,咱商量商量。记住了吗?”乔晖一边用商量的语气说着,一边递过来一盒电池,整整齐齐码放着,贴了标签,写着12345…… 孔意点点头。 “还有,药你还是要吃的啊。我给你开好了,放在你书桌里了。这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疼起来没人帮你,我不在,你提前吃药,记住了吗?”乔晖尽量把语言说的不那么暧昧,但是气氛还是有些暧昧了。孔意的小脑袋靠过来,头发扎到喉结,痒痒的。 “小意,你生气了吗?” “哪有?”孔意抬起头。 深深的揽过孔意,乔晖深深的吸了口气。这一步,迟早都会来的。自己一定要拼一把,给孔意赚个家。 第三十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在周日的晚上,一个人悄悄的坐火车走了。他没让孔意去送送自己,反倒是,自己堂而皇之的把孔意送回学校。可是,临到校门,还是胆怯了。人言可畏,孔意还要在这里生活,不能给她制造太多故事。 距离学校两个路口,乔晖放下大包小包,不放心的叮嘱了很久。乔晖给孔意买足了饭票,准备了足够的红糖和红枣,还有药品……叮嘱的话,乔晖说了两天,孔意都能背下来了。但是,她还是很喜欢听。 “小意,恢复身体和搞好学习,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就还有一年了,你一口凉的也不准吃,温乎的也不行。不要不听劝,知道吗?”乔晖一边捏着指甲剪,给孔意剪着指甲,一边像嘱咐小孩儿一样唠叨着。 “就不能不走吗?” “不能。” “你要不去乡镇中学吧?跟陈校长说说,他肯定会同意的。” “不,小意。我是男人,去乡镇中学干什么?一边教书,一边种田,回头你大学毕业了也去种田?不现实的。还是现在狠狠心,出去闯闯赚钱是正路。”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够花不就结了。”孔意没有钱的概念。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多少是够花?我一个男人,连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也就解决不了感情的问题。我以后还打算追求你呢,我需要钱来为你的后半生负责,而不是荷尔蒙。”乔晖不指望孔意能听懂,他在说给自己听。 乔晖没舍得买卧铺票,买了个过路车的站票上了车,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啊? 老战友一直盼着乔晖的到来,闯世界的艰难,让他迫切需要信得过的帮手。在老战友的帮助下,乔晖压上了全部退伍费,再七拼八凑的贷款,买上了第一辆大车。做这么大的决定,乔晖用了三十秒。但是,在选红色还是蓝色的问题上,乔晖思考了好大一会儿,孔意会喜欢什么颜色呢?最后,还是选了蓝色。乔晖想,这是我的军装色,小意应该会喜欢的。 新的生活开始了,自由的风吹在脸上,乔晖浑身的细胞都重新绽放了生机。除了经常会想念那个丑丑的丫头片子,其他的,乔晖都没觉得多辛苦。 第一趟车,乔晖拉货去滁州,他不敢跑太远,没经验,怕做不好。 站里给安排了另一个兄弟押车,跟乔晖搭把手,互相替着开开车,也互相壮壮胆。哥们儿姓红,也当过兵,从新疆复员回来,一身的腱子肉,话不多,乔晖很喜欢。 晚上出发,乔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没舍得准备什么饼干点心饮料,如今一分没开始赚,乔晖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从站上领了两个大暖瓶,装满开水。又领了二十个馒头,抓了把辣椒。乔晖偷偷带走了孔意的水杯,孔意不知道。那个奶瓶改装的玻璃杯,乔晖学着孔意的样子,抓上把大茶叶子,也给小红来上一把,开水一冲,闻着很提神。苦苦的茉莉花味儿,有点点像乔晖现在的心情。 小红不是个话多的人,乔晖也是,两人都不是自来熟,一路上陷入冷场。车子一路往西开,像是在追赶落山的太阳,夏日的晚霞刺得人眼睛看不清,在一团模模糊糊的光中,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风热热的,吹在脸上,仿佛孔意在身旁说话呼出的热气,吹的人直打盹。“这个时间,小意该吃完了,上晚自习了吧?” 小红沉默了一路,拿出烟,问:“哥,来一棵?” 男人的友谊往往都是从一棵烟开始,烟味相投了,臭味就相投了。乔晖和小红抽着烟,在渐渐漫上来的夜色中,一路向西…… 乔晖在部队是出了名的夜猫子,能在蚊虫肆虐的烂泥塘中猫一整天,连呼吸都没有起伏。那个时候,经常想,将来自己退役了,要找个安安稳稳的地方,宁愿一杯茶一张报纸的呆着浪费生命,也绝不奔命了,太累了,累到自己屡屡想一觉死过去,再也不睁眼。哪成想,几年之后的自己,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这条路,为了给一个丫头后半生安稳,再一次奔命去了。 乔晖也有好烟,去年小意买的那条芙蓉王,乔晖珍藏在箱子里,没舍得拆。今天是第一天跑车,需要带个吉祥物,乔晖给带来了。 夜深了,小红在旁边一直提醒着开慢点、开慢点。乔晖也很小心,狠狠的掐自己的大腿,不能睡着,不能睡着。 深夜的路弯弯的向前蔓延,远处,忽明忽暗的光。偶尔路过城镇,看着万家灯火,乔晖想:“说什么,我也得挣下个家。” 开了七个多小时,乔晖有些受不住了,和小红换了班,躺到后座,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3点45分,“小意这会儿睡得正香呢吧?”乔晖闭着眼睛,睡不着,脑海里像在重播电影,一幅一幅画从眼前闪过。 那个徒手掰开苹果的傻大妞、 那个眼泪吧嗒吧嗒的小可怜; 那个奋笔疾书的好学生、 那个穿裙子转圈圈的小姑娘; 那个偷偷给自己买烟的小媳妇、 那个炒菜煳锅的傻丫头; 那个眉眼清晰却被青春痘掩盖的脸、 那个发质干枯像狮子狗一样的脑袋; 那个痛经到呕吐蜷缩一团的小无助、 那个运动会上超长助跑却一屁股摔进沙坑的小傻子…… 乔晖觉得四肢酸痛无力,想下车去跑一跑,想要通过肢体的运动,忘记大脑的思念。似乎只要自己动起来,就能离心爱的人近一点点。 晨曦中,淡黄的光升起来了,追在自己车后。那么美的朝阳,如果能够拍成照片该多好,留给小意看一看。 小红调出交通广播,广播里在唱歌。 “但是回忆回忆回忆, 从我心里跳出来拥抱你。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你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这趟安徽跑的很顺利,乔晖和小红到了滁州交了单子,帮着卸了货。拿着提货单顺利找到另一家装货。 趁着排队装货的空闲,乔晖和小红在货场周围溜达,货场很偏僻,附近没又商场,想给孔意买点礼物,找不到地方。乔晖感到很抱歉。 拿到钱的二人心情大好,一路上话也多起来。 回程的路上,乔晖盘算着,再跑两趟,就凑够钱了,去买个照相机,把路上的美景拍下来,见到小意给她瞧瞧。 乔晖走后,学校给五班安排了一位新班主任,五班一夜之间回到了一年前的样子,重新排了座位,男女生分开坐,晨跑不允许请假了,晚自习不允许早退了,大课间安排上了听力练习,没有篮球时间了。周日的第一节晚自习,也不再有电影可看,变成了卷子讲评。抱怨声四起,习惯了民主自由的同学们敢怒不敢言。 孔意不觉得。她反倒是有些感谢新老师,这样强力的扭转,才能让自己避开很多带有乔晖影子的生活瞬间。如今,也只有这个微波炉能让自己想起他了。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孔意想打开手机,可是乔晖说过了,他绝不会打电话来,这是应急用的,非到周末不允许拿出来。手机和电池装在口袋里沉沉的,压着左肩,好像乔晖压上来的大手。这样的感觉也很好,时时刻刻督促着孔意放弃幻想、认真学习。 新老师搞了个语文摸底考试,在五班和六班之间进行。孔意轻轻松松弄了个145,一题未错,作文象征性的扣了5分。老师对孔意很满意,找她谈了几次话,鼓励她保持住。孔意趁此机会向老师提出,不要给自己调座位,自己想安安静静的学习。 乔晖走后的第一个周末,孔意很听话的没有回家去。虽是周末,宿舍楼却没有几个人,大家都还像往常一样在教室自习。孔意自己一个人,将随身听开到最大声,在水房洗了头发,又洗了衣服。水房回声效果很好,周杰伦的歌声像环绕在身边。孔意反复听《东风破》,每每一遍唱完,不得不腾出手来,倒带,再听。孔意喜欢周杰伦和方文山的组合,将一首歌写成一个故事,低声细语的说出来,在低声吟唱中体会感情。比那些直白的歌词来的婉转。可是乔晖不喜欢听,理由是“听不清歌词”,他喜欢听王杰、伍思凯,直来直往的表达着爱意和不甘。 将衣服晾上,摆上盆子接着水。孔意呆呆的看着衣服上的水滴答滴答的落在脸盆中,眼泪涌了上来。自打乔晖知道孔意曾经手腕骨裂过之后,再也没有让孔意干过重活,拧衣服也不行。如今看到滴答滴答落水的衣服,思念蔓延开。洗衣粉的清香慢慢散开,微微的风吹着湿湿的头发,难过无法排解。 孔意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小意”,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孔意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乔晖很兴奋。自己实在忍不住想念,昨天就给孔意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关机,本不做指望,孔意的电话却打来了。乔晖认为这是两人的心有灵犀,非常高兴。“小意,下午没上自习?”乔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小红在身边,不好意思讲出来。 “嗯。” “那你下午忙什么了?” “洗头发、洗衣服了。” “水凉吗?衣服沉不沉?你拧得动吗?”乔晖想都不想就问。 孔意愣在那里,她没有想到乔晖还记得这些。眼泪止不住了,鼻子也出来了,忙到柜子里翻找卫生纸。 “小意,你又哭了,对吗?”乔晖听出来孔意的变化,知道孔意在哭,心里的肉被揪起来,一股气堵着胸口,难受的很。“小意,你别哭,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回去了。我保证,你放大周末,我就回去,肯定比你回家早一天。我给你买好吃的,我去接你。” “嗯。”孔意还在擦眼泪。突然看到手机上显示的14分36秒,有点懊悔,这么贵的长途费用来哭了。忙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到江西了,这一趟我去广州。” “广州,那么远?” “可不是嘛,两千多公里呢。哎,小意,我听说广州的裙子好看,我去给你买。我还托人给我弄了个特别好看的照相机,小小的,大红色的,我看到风景就拍下来,回头洗出来给你看啊。” “我不要衣服,穿不着。你留着吧。” “我留着穿啊?我能穿裙子啊?哈哈哈哈哈……那给小红穿吧。” “小红?”孔意的语调明显变了。 “别别别,别误会,小红是男的。他姓红。别不信啊,我让他跟你说句话啊。”乔晖后悔的舌头都想咬掉了,赶紧把手机递到小红嘴边,拼命眨眼。 “小意,你好,我叫红柳,是乔哥的战友。” “额……你好,你好,小红哥哥”。 “小意,你信了吧?”乔晖忙接上去,那声“小红哥哥”震着他了,可不敢让他俩再聊下去了。 “嗯。”孔意不防备乔晖身边还有人,自己刚刚的哭哭啼啼让人家看了笑话,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长途费和漫游费都挺贵的,我挂了吧?” “那……那你去教室吗?” “嗯。下周我去电话亭给你打,那样便宜些”。 “不行,小意,你就用手机打,我再去给你交些话费。别去电话亭,那里人来人往的,让人欺负你。” “谁欺负我什么呀?”孔意觉得好笑。 “那电话多脏啊,那么多人对着嘴巴说话,肯定黏糊糊的,你忍得下去吗?听我的,用手机打就行。”乔晖其实是想说,那么多人对着嘴巴讲话,像在亲你。小红在身边,没好意思。 “嗯。” “你最近去食堂吃饭吗?排队时间长吗?” “嗯,还行。你都在哪里吃饭啊?” “我好办啊,走哪吃哪,半个中国的美食都尝到了,比你可强多了。”乔晖看着旁边长了绿点的馒头,吹着牛。 “嗯。” “行,你快去上课去吧,小意。对了啊,你手腕没恢复好啊,衣服你别洗了,攒着,拿家里去洗。回头我再多给你买几套,够你换一个月的。” “我哪有那么娇气啊。”孔意想笑。 “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要有点数啊。”乔晖声音明显严肃起来。 孔意知道他在说什么,忙说:“我打了开水的。” “够吗?”乔晖不高兴起来。 “嗯。” “行了,上课去吧。听我的啊。” “嗯。” “你先挂吧?” “嗯。” “挂啊。”乔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孔意挂电话。 “哦。那你注意安全啊。”孔意不放心的说。 “我知道。你快去吧。听话。”乔晖温柔下来。 “嗯。Byebye”。 电话挂掉了,乔晖沉默了一会儿。小红默默的看着路,什么都不问。国道上车来车往,哪一辆是往家开的啊? 乔晖拿出烟,递给小红一棵。看着车窗外,突然感到日子没有奔头。他有一股冲动,掉头,回家。可是,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要继续,继续。 孔意坐在床沿,攥着手机,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从这里看出去的天,四四方方的,边边角角都是学校的楼,什么时候我才能走出去啊,像一只鸟,一直飞,不降落。 孔意不想上自习,这个电话让自己静不下心来。她沿着操场边的林荫路慢慢走出校门,还是去了书店。挑了两盘磁带,滚石经典。想了想,复又进去找了一本《中学生地理图册》,一起付了款。 回到教室,孔意静静的坐在位置上,细细的研究地图册。乔晖现在正在江西,他要去广州,该走哪里呢?可是,地图册只有铁路图,没有公路图,孔意只能想象。 第三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是数着日子在过的。 从广州回来,乔晖又去了合肥、武汉、南昌。自从接到了孔意的电话,乔晖像着了魔,每到一个城市,必拉着小红去给孔意买衣服。他不敢去大商场,自己几天不洗澡不刮脸、一副灰头土脸的打扮,进了大商场,受不了服务员的侧目。他慢慢摸上了门道,专门去逛步行街。也不买多,每到一个城市,给小意买一条裙子。慢慢攒着,看着后座上手提袋渐渐多起来,回家的日子渐渐的近了。 孔意慢慢的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听了乔晖的建议,每个傍晚的大课间,她会一个人穿过操场,去水房排队打开水,再去食堂排队买份菜。食堂的饭菜千篇一律,孔意喜欢去打茄子,因为乔晖喜欢吃茄子。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吃饭,虽然孤单,戴着耳机听着歌,孔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 孔意托李建帮自己买了一本厚厚的美术生的绘图本,硬硬的白纸装订成的册子,有时间,孔意会对照地图册,慢慢的画着。仿佛自己的笔尖在哪里,乔晖就在哪里。 乔晖等不及大周末了,跟站里告了假,和小红道了歉,拎着大包小包踏上返回的火车。与离开时一样,乔晖是舍不得买个卧铺的,一张坐票,一夜不休。 周四的早晨,乔晖赶回家。房间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离开时候忘记关窗,雨点甩进来一些,孔意的书桌上落了些泥水点子。环顾四周,空气都是甜的。 顾不上累,乔晖冲了个澡,开始大扫除。以前,为了不让孔意多想,他从不翻找孔意的抽屉、书柜、衣柜。可是今天,自己进门最先冲进去的就是孔意的房间,仿佛小丫头就在这里一样。 打开衣橱,将新买的裙子挂进去,看着五颜六色的裙子,乔晖有种偷窥的快感,慌忙关上橱门,静静心。给孔意换上了干净床单,铺了干净桌布,地板拖了,窗帘洗了……能干的活都干了,时间还早,乔晖睡意全无,在家坐不住、躺不住。掏出手机,给孔意发了一条短信: “小意,我回来了。” 他知道,孔意不会开手机,这条短信她看不到。 已是周四,这个周有月考,有大周末。 孔意连续考了一整天,头昏脑涨。考场上静悄悄,孔意任凭思绪飞出去。窗外的树慢慢的摇着,对面高三楼上的校训,团结、求实、勤奋、进取,八个大字被雨水侵刷,脱了颜色。桌上黄色水杯,还剩下半杯水,孔意端起来,凉了,想了想,脑袋里是乔晖严肃的脸,便又放下了。 这场是英语,孔意写字很快,很快写完。距离收卷还有一小时。看着旁边的水杯,孔意很想离开,只想逃离。 交上卷子,回到宿舍,孔意打开手机。这个时间,乔晖应该在开车,他知道自己上课,不会有电话的。 “叮咚”,手机响了一下。孔意打开。 “小意,我回来了”。 孔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时间,15点49分,随即电话拨了出去。 乔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手机响了。眯着眼拿起来,是小意。 “小意?” “你在家?” “是啊,我说的没错吧,我说提前一天,就肯定提前一天。哎,你怎么不上课?” “今天月考”。 “你又提前交卷了?” “嗯,反正我做完了。我想回家。” “不行。有没有学生样,没放假不能跑出来”。 “哦”。 见孔意不说话,乔晖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忙找补。“要不这样,我这就找你,带你吃个饭?明天你放假了我再去接你。” “好啊。” “这样,你把该洗的衣服拿给我,我明天反正没事儿,我给你洗了。你放假就不用干了。” “哦”。孔意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你的衣服都我洗,就从现在开始。”乔晖也有点不好意思,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暧昧,只好嘴硬的说着。 “嗯”。孔意看着手机笑。 乔晖顾不得许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冲到厨房翻找。厨房什么都没有,冰箱里除了啤酒,什么也没有。看看时间,16点18了,出去买菜回来做,有些来不及了。乔晖烧水,又认认真真的冲了个澡,跑车这些日子,乔晖晒黑了很多,就像刚从煤窑里钻出来。就着洗发水的泡沫,仔细的搓洗了脖子,乔晖觉得自己香气扑鼻了,抓起自行车钥匙出了门。出门前,没忘记找水杯冲上一杯红糖,装兜里暖和着。 路过汤包店,狠狠心,买了5笼灌汤大包,鲜肉鲜虾的汤汁,浓香扑鼻。勾起了肚里的馋虫。 孔意早就等在学校对面公园里。说是对面,距离学校也有三个路口了。前一任县领导拨了款,公园修了一半,荒废在那里,没人再理。树木花草乱糟糟的,观景喷泉的水池没有水,像一口大井,一层一层的台阶通下去,有像一个地下的罗马斗兽场。孔意静静的坐在里面,找了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仰头看着外面,等着。出校门的时候,她想逗一逗乔晖,看看没有提前讲明,他会不会猜到自己在这里。所以,当乔晖的脑袋出现在水池边缘时候,孔意欢喜极了。落日的余晖照着乔晖迈着大步走来,孔意笑着跳起来,说:“你怎么猜到我在这里?” 乔晖笑了笑,没回答。他很有些得意。来这里的路上,自己也考虑了很久,去哪里见孔意才能不被同事们和学生们看到,想来想去,想到这口大水池,想先过来探探路,不防一伸头,看到孔意仰着脑袋等在里面。 乔晖坐下来,把带来的包子放在两人中间。孔意笑的更大声了。 “笑什么?小丫头片子,跟毛驴子似的”,乔晖也咧着嘴笑着问。 “刚刚我在想啊,你肯定带大包子。结果你就真带了大包子。你啊一说吃好东西,就知道大包子吧?”孔意一边说笑,一边将塑料袋摊开。 乔晖挪了挪腿,从兜里拿出水杯,那个粉红色的特百惠,递给孔意。孔意红了脸,接过来。 “我厉害吧?我又猜到了。”乔晖想开下玩笑。 “流氓”,孔意噘着嘴,一口一口的喝着热水。乔晖找个塑料袋,像套手套一样,套上一只手,拿起一个包子,递到孔意嘴巴下。孔意定了定神,自己不伸手,张嘴咬下去。忽然又不好意思起来,看着远处嚼着,不敢看乔晖。乔晖将剩下的半个扔进嘴里,嚼着,看着孔意红红的耳朵和脖子,心里好高兴,想笑,又怕笑声冒犯她,只好憋着。 孔意喝一口热水,胃里暖暖的,转过头,乔晖笑着递上来第二个包子,“弄一手油,一会儿没法洗手,我拿着你吃”,那个笑嘻嘻的“流氓”一脸关怀的说。 孔意不好意思起来,一小口咬下去,乔晖手上用力一捏,将虾仁顺着孔意的力道捏进了她的嘴巴里,孔意被噎的直瞪眼睛。乔晖笑嘻嘻的将剩下的包子皮扔进嘴巴里。 两人不说话,一人一口,吃了十几个包子。孔意惊讶的翻翻袋子,说:“你究竟买了多少啊,我吃不下了。” “五十个”,乔晖淡定的回答。看着孔意惊讶的脸,心想,这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孔意惊讶的说:“我真吃不下了,可不能扔了,带回家吧?” “我来解决,你喝水”,乔晖一口一个,很快将包子吃下肚,还不忘一脸嬉笑的看着惊讶的孔意。孔意怕他噎着,留了半杯水,递上来。乔晖没有一丝迟疑,接过来便喝。今天孔意的样子跟自己很亲密,乔晖很高兴,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了。 “糖水还不错,挺好喝”。一句话,说的孔意的耳朵又红了。 包子吃完了,乔晖看看手机,时间还早,再跟她待一会儿。“考怎么样?” “还那个样呗。” “以后,再也不允许提前交卷了啊。你都会做了吗,你就提前交卷。”乔晖没话找话的总结了句,然后说:“走吧,快上课了,我送你回去,明天放假我来接你。那什么,衣服你拿了吗?” “嗯”,换孔意不好意思了。乔晖看到她身旁有个包,随即站起来,拿过包,伸过另一只手给孔意,将她拉起来。 孔意仰着头看他,他黑瘦了,手上起了茧,关节处破了皮,指甲秃秃的,指甲旁边的手指肉是开裂的,攥着自己的手,像砂纸。孔意看着这只手,眼泪涌出来。 乔晖看到了孔意的变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只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不该放下。另一只手抬了抬,想去擦孔意的眼泪,伸到半空,用手背擦了擦孔意的脸,说:“傻丫头,走,回去上课去。” 乔晖用了一整天,仔仔细细的给孔意洗了衣服。家里像摆龙门阵,全部的盆子一字摆开,忙活的不得了。他没用洗衣机,心里觉得,亲手洗的更有意义。 洗罢衣服,乔晖又去市场买了菜、肉、蛋、面粉,他打算亲手给孔意包饺子。部队里学到的那点儿知识充分调动起来了。 孔意下午还是提前交了卷子,早早回家来。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依恋乔晖,有时候甚至不像在早恋,而像是在依恋兄长。这个家也不是真的家,可比任何地方更让自己有安全感。孔意想不懂,只好用“缘分”来解释。 孔意到家,看到了造型统一、大小各异的水饺,不禁笑出声来。得意的乔晖不解其意,笑眯眯的看着她。“你真土,你想出来的好吃的,不是大包子、就是大饺子,哈哈哈哈……” “嗨,别瞧不起啊。你先吃吃看吗?”乔晖笑着说。 孔意背着手,张嘴,眼睛眨巴眨巴。乔晖心领神会,笑了笑,拿起一个饺子,作势要用劲,却轻轻的塞进小意的嘴巴,拇指顺势擦了擦小意的嘴角。“好吃吧?”乔晖期待着孔意的答案。 “嗯,挺好吃的,不错不错”。孔意眨眨眼。“乔师傅,给上个醋碟”。 “好嘞,您请坐”,乔晖递上枕头,去了厨房。 孔意想了想,将饺子端去了自己房间,摆到窗边的书桌。再去冰箱拿了啤酒。然后对乔晖做了个“请”的姿势。乔晖端着醋碟和刚冲的红糖水,略微迟疑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进了主卧。孔意挪了仅有的一把椅子给他,自己坐在床沿,又做了个“请”的姿势。 “吃,女侠”,乔晖故作轻松,递上红糖水,拿起啤酒,“砰”打开,做了个干杯的姿势。孔意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翻了翻白眼。 “说说看,这几个星期,过得好吗?”乔晖没动筷子,端着啤酒问道。 “凑合吧,没多大变化,就是……”孔意停下不说了。她想说“就是有些想你”,但是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就是什么?” “没什么。你怎么样?” “我很好啊,去了很多地方。哎,小意,照这个速度,我一年挣的,够我以前五年挣的了”。 “但是你黑瘦了,你肯定很辛苦”。 乔晖不敢接话,他知道,孔意是个敏感多疑的姑娘,大多数时候,她看得到、想得到,只是不说出来。他不知道孔意看出了什么,所以不敢轻易接话。看着对面这个丫头片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孔意吃了多半盘水饺,放下筷子,说:“剩了这么多,一会儿冻冰箱里吧。” “用不着,我打扫了”,乔晖端过盘子。 “你在那里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冷不防孔意说了句话,乔晖假装没听见,不接话。这一句话,就让乔晖大半个月的辛酸荡然全无,自己的辛苦有个小丫头能发现、能惦记、能心疼,自己多么幸运。 吃完饺子,乔晖去刷盘子,孔意站起来帮忙,乔晖端着盘子,用肩膀和手肘挡住了孔意,很认真的说:“小意,咱们讲一下,以后这些沾水的活儿都是我干,你不用插手。学校里我没办法,在家里,一滴水也不让你碰。” “又不是冬天,水不凉”。 “也不是水凉的事儿。小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这点我能想到的,你就让我去做,行吗?”乔晖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好吧”。孔意心里很甜的。 刷盘子很简单,乔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说:“出去走走?” “不去了,你不累吗?” “有一点儿吧,还行。” “咱在家说说话吧”。 “也行”。乔晖坐下来。腰有些疼,挪了挪坐姿。 孔意看在眼里,她也腰疼,虽然原因不同。于是,从床沿向里面挪了一半,抱过被子放在床沿,拍了拍,说:“你靠着这里坐着,硬凳子腰疼”。然后自己抱了个枕头,趴下来,脑袋枕着胳膊,歪着头。 乔晖周身血液仿佛凝滞了,坐在凳子上没敢动。小丫头大概不清楚现在多么暧昧吧,粉红色的泡泡萦绕在乔晖头顶,幸福的晕眩。 孔意又拍了拍被子,乔晖走过来,坐在床边,靠着被子,身体僵硬着。热血在蹿,自己需要冷静。“我抽根烟”,乔晖摸起来打火机。 “嗯”。 孔意努力的睁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从进来家门,自己就困到不行,眼皮在打架。或许几个星期以来,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吧,闻着旁边的烟味儿,听着他的呼吸,孔意坚持不住了,咕哝着闭上眼睛。 乔晖抽着烟,静静的看着旁边像青蛙一样趴着的丫头,哭笑不得。她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吧,学习太辛苦吧,或者,她一直担心自己吧?看她厚厚的黑眼圈、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痘印,还有手指上一个一个口子,乔晖有一丝丝心疼。 一根烟,再一根烟,乔晖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看孔意。胖青蛙动了动,换了换手继续压在下巴底下,趴着继续睡。一丝丝夜风吹进来,温凉温凉的,乔晖掐了烟,去关上窗,小意最近身体最差,不能让她吹了风。 乔晖帮孔意脱了鞋子,扯过旁边的薄毯,盖上腰和脚。站在旁边静了静,没有回自己房间,复又坐下来。再想了想,慢慢的将腿挪上来。再等了等,看到小意睡得熟,没有反应,再身体向下滑了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夜,静悄悄的。乔晖的心脏砰砰乱跳,不停的深呼吸,看着旁边睡熟的小意,闭上眼睛。 “小意,只要你愿意,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生在一起,葬在一起,轮回路上我也等着你。只要你愿意”。 就让这温柔的夜无限延长下去吧… 第三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这个大周末,有些累。 半个月连续出车,和小红颠倒着开,睡在后座上,伸不开腿,睡不实。到了个服务区,下地都要扶着车门子,大车的驾驶室高,伸脚够不着地面,需得向下一跳,墩到地面上,腿麻半天,难受的龇牙咧嘴。服务区里也不敢放胆睡,黑灯瞎火的,怕遇上“油耗子”,开了车门子,一个睡驾驶室,一个铺张凉席,睡在油箱旁边。苍蝇蚊子的,就不在考虑中了。太累了,计较不了那许多。 别看开车是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活计,真跑起来,也不是这么回事。早晨迎着爬升的太阳、傍晚追着余温尚在的落日,大中午的,车窗烤的火热,人坐在驾驶室里,像是炉膛里的红薯,从里往外的焦脆。若是一路向西,大太阳就在车窗旁边,烤的一半脸熟透,一半脸半生,说句话都觉得自己大着舌头。天再热,也舍不得吹空调,半开着车窗吹着燥热的风,车窗不敢开大了,站里师傅嘱咐了,出了大汗,再猛吹大风,容易面瘫。乔晖和红柳都是年轻小伙儿,媳妇都没找下,生怕自己吹多了风,再热也是半开着窗户。 出车也不是光在路上跑,到了地方,捏着单子,卖个小心翼翼,请人家检验卸货。碰上好说话的老板,招待顿好饭,遇上不好说话的,免不了四处挑挑拣拣,扣下个百八十块的。卸货的工人都是临时从旁边雇的,干一出活,拿一份钱,还要陪着小心给买些饮料烟酒。乔晖自己都不舍得花三块五买瓶冰红茶,遇上这些人,少不得自己掏腰包买上十瓶八瓶的。有时候,他们喝剩下了扔在地上,乔晖也是耐不住嘴馋,捡回来,不对着嘴,高高举着,剩下那点儿倒进自己嘴巴里。都说“穷死不拉管”,跑了两趟广州,两个人觉得自己技术足了,瞒着站里,偷偷装了两趟,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猛踩油门,也不敢猛踩刹车,遇上长下坡,心里直念叨阿弥陀佛。 这些都不算多苦,没必要让孔意一个小丫头知道。所以,孔意问,他也就含含糊糊的回答了。 车上呆久了,腿伸不直了,回到家,躺到床上,都有一股不真实感。旁边的孔意,似乎悬了半个月的心放下了,心安理得的睡了过去,听着她呼吸渐渐平稳,鼻息咻咻的响,乔晖闭上了眼睛,使劲伸直了腿,使劲蹬直了脚背,抻直了腰身,闭上了眼睛。睡吧,明天还有事儿呢。 周六早晨,孔意醒的早。乔晖还在旁边呼呼大睡。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孔意觉得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糊里糊涂的就闯进自己的世界里,像西游记里面的风口袋,卷着风卷着沙,将自己装了进去。细想想,他也没认真问问自己的想法,一厢情愿的对自己好。现在想来,糊里糊涂的就接受他了。可是,这个人离开这几天,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揪心起来,就觉得世界之大,无边无际,心到哪里去落脚? 面前的这个人,黑了,瘦了,眉目更清晰了。都说眉毛浓密之人重感情,眼前这个人,眉毛像两座小山,浓浓的,长长的,堆叠着延伸,像是要斜插入鬓角去了,看上去,又乱,又清晰,说不上来的矛盾感。他的眼睛也是细长细长的,按说,这样的浓眉,该配上张飞那样的环眼,一瞪眼,看着的人都怕。可他便不是,细长细长的眼睛,像是女人故意画了眼线,高兴起来,眯眼看你,笑纹像个小扇子。不高兴起来,还是眯眼看你,只是,没有笑纹罢了。班里大家虽然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却轻易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什么事情,不等他安排,该办就办了。男生女生都喜欢他,吃他的,喝他的,他的饭票、菜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扔在讲台上的粉笔盒子里,逢周四学校食堂蒸羊肉大包子,值日生不必请示,拿了讲台上的饭票早半节课去食堂排队,若是他有空,跟在值日生后面帮着挎筐子,顺手还从食堂门口扯两头大蒜。现在他离职这么久了,讲台上的饭票菜票所剩无几,孔意很想去偷偷拿走,收起来做个纪念。可又怕班里同学误会,以为自己占小便宜,思来想去,拿了自己的菜票,找剪刀剪个豁口,借口去讲台换换,换来两张蓝色的菜票,上面沾了粉笔灰,旧的卷了边,孔意没舍得擦掉,找了汉语词典夹了进去,算是留作纪念吧。这份小心思,谁都没有讲。 他大概是吃了很多苦吧,脸黑了,也瘦了,瘦到颧骨凸了出来,黑红黑红的一坨。下嘴唇裂了两条竖纹,外翻着,露出里面的红肉,和一点点血丝。唇上大约刚刚刮了胡子,青青的一层,嘴角一点黑。看他睡着,紧紧抿着嘴角,静静的呼气,喉结随着呼吸,轻轻的起起伏伏。他大约是吃了很多苦,孔意想象不出,问他,他也不说,只说一切都好。这一点儿,和爸爸、舅舅很像,他们也是这样,大男人在外面遇到什么,回家来什么都不说。唉,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好不好。时间久了,对爸爸的怨愤也没有了,可是,想起来,总是下不了这个勇气去打个电话。给舅舅写了很多封信,他一封也没回。学校里不让学生通信,大会小会的强调收心,高中管的严格,不让大家交个什么笔友,连公共电话亭也是一个人限时3分钟,来信一律扣押在保卫科,一麻袋一麻袋的填了炉子,烤了保卫科大爷的红薯。孔意猜测,舅舅写来的信,大约也在这里面付之一炬了吧。为此,自己专门给舅舅写信道歉,解释没有收到信的原因,信中恶狠狠的对舅舅说,你再不来看我,以后你结婚,我就给你捣乱! 从来都是孔意睡懒觉,乔晖偷偷看她。现在,大约是累狠了吧,孔意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才后知后觉的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瞪瞪的弄不清,半眯着眼,也透过睫毛中间的缝隙看着她。弄清了,嘴角翘起来,笑着环过手臂,上下胡噜了几下,哑着嗓子说“醒了”。 偷看人家被抓了个正着,孔意有些不好意思,闭着眼装睡。对面人可不给她钻地缝的机会,欺身过来,拿下巴去翘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扬起来,贴着她的脖颈轻轻的向上摩擦,直到唇角,轻轻的亲上去,就这么贴着,贴着不松开,鼻息喷薄在一起,热热的向脸颊散开。半晌,听他沉沉的说“我好想你呀,小意”。 孔意紧张的脚丫都痒,伸到被子外面凉快,叉开脚丫在空气中抓了抓。对面的人没有恋战,抻了抻懒腰,手上紧了紧力气,抱紧了她。分隔久了,不知道怎么开口关心对方。孔意想问他出车累不累,危险不危险,问再多,他也不回答,总说都很好。乔晖也想问孔意学习累不累,住校方便不方便,新班主任凶不凶,即便问,孔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都是那样,回答多了让他担心,开车不能分神,自己这点小事不能让他分心,索性不说。两人就这么紧抱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乔晖先开了头。 “我给你买了好些漂亮裙子,在你柜子里,你不去看看?” “以后别买这么多,学校里不让打扮”,孔意缩在毯子里嗡嗡回答。 “也不是让你打扮,这不是想让你多几件替换,省的用凉水洗衣服嘛”,乔晖回答的很认真。站里的马姐,家里有姑娘在高中住校,马姐两口子都忙,跑车不着家,姑娘住在学校里,每回回家,大包小包都是脏衣服。乔晖觉得,自己给小意准备的还不够,起码,内衣还不够。定了定神,觉得也不能面皮太薄了,该说还得说。 “那什么,回来路上,我想了,我得带你去买几身……那个……内衣。别看现在是夏天,天凉的也快,咱不费那功夫,不在学校里洗衣服。买够数,一天换一身,放大周末拿回家来洗。你说好不好?” “不好。哪有攒着回家洗的,又不多,我周末打瓶开水,几把就搓出来了,不耽误功夫”。 “你说的好听,洗几件小衣服,你还去打开水?你这么勤快?我怎么头一回听说呢?”乔晖笑眯眯的眯眼看她发囧。“听我的,没错。高中了学习多么紧张,不该为这点小事操心。听我的,脏衣服回家洗,这样最好。”说罢手臂晃了晃她,像是在商量。 “那我也自己买,不用你买”,孔意从来没有在“商量”中胜利过,索性作罢,给出了最后的底线。 “行,吃完饭,就带你去”,对方没接招。一个鲤鱼打挺,抱着孔意,一起翻身坐起来。顺手在她头发上胡噜了两把,弄的本来就缠成一堆的头发,更加的蓬松错乱。 在家的日子总是轻松惬意的,二人逛了商场,买了衣服,回家路上看到拉面摊出摊,也不在乎干净不干净了,坐下来,吃饱。孔意看得出来,乔晖累的精疲力尽,不想做饭。自己也没那个能耐。便不管想不想吃,看到热腾腾的拉面摊,便扯着他找凳子坐下来。乔晖吃了半个月馒头、大饼,能吃上热菜热饭的机会很少,本想回家认认真真的给孔意炒个菜,看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便也就坐了下来。拉面很快端上来,孔意小心翼翼的翻了翻碗里的面,挑出来仅有的几片薄薄的牛肉,夹到乔晖碗里。乔晖愣了愣神,就着面条蒸腾起来的热气,熏湿了眼眶。要是能这么长长久久的日日在一起,哪怕就是相对无言,促膝对坐,吃碗热面条,也是好幸福的事情啊。 第三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相对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孔意看着乔晖忙进忙出的收拾,有种无力感。这种感觉,一年前,曾经有过,抓不住,摸不着,那种明明知道时间流逝了却不能阻挡的无力感。上次是,爸爸妈妈分开,这次是自己和他分开。 孔意讨厌所有的关于“分开”的解释,在她小小的脑袋中,总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希望,比如,如果乔晖不去跑车,留在这里,摆个小摊子卖卤肉也可以,不是吗?她盯着乔晖忙忙碌碌归置东西的手,心里不住的这样想。 “牛奶啊,给你装了15盒牛奶,一天一盒。晚自习那个大课间,用饭盒接点开水烫温乎了再喝,知道了吗?”乔晖手里拎着纸袋,整整齐齐的码放牛奶,回头看神游物外的她。不用猜,也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还是年龄小啊,不知道,社会上职业还分三六九等,自己这般“就是个开货车的”,将来拿出来,怕是要给她丢面子了。“嘿,听没听到?” “知道了”,她听到喊自己,抬头来应。 “衣服也给你烫洗了,穿脏了不用洗,怕人家看见笑话你,你就把脏衣服藏在柜子里,下回回来,我给你洗。”看她不太开心,乔晖笑着绕开了话题,成功的说的她红了脸。 “噢,知道了”,她站起来,假装去桌上归置书,撇开了这个话题。 “我给你买的药,你还在吃吗?”乔晖走过来,从身后抱过来,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嗡嗡的从头顶传来,“我不在家,也没办法天天给你做红糖鸡蛋了,你得自己照顾自己,觉得身上凉了,就冲杯热热的糖水”。 “噢”,她已经带着哭腔了,鼻子开始抽。听的乔晖心里揪揪的难受。 不敢深呼吸,怕情绪泄漏出来,静静的抱了她一会儿,把她转过身来,弯弯腰,“嘿呦,怎么又掉金豆子啊?不嫌丢人啊?”乔晖故作轻松的说,“多大了啊,还动不动就哭。说出去让人笑话”。 孔意一扭身,不想他手上虽虚虚的圈着,却很灵敏,没让自己扭过去,反倒是一把按进了他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那么温暖,那么真切。“谁说出去谁是狗”。 乔晖哈哈笑了几声,想不出话来安慰她。自己也不想走,但是,不走,还能做什么呢?咬咬牙,挺一年,也就过去了。搂着她的肩,到床边坐了下来。“哎,你知道我上个星期拉了一车什么吗?你肯定想不到。” “什么?”她吸吸鼻涕,顺着话问下去。 “孔雀”,乔晖故作高深的说,“我拉了好些只孔雀,从西双版纳到仪征,里面有一只白色的,真是好看啊”。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孔雀呢”,孔意果然来了兴趣,“等我放了假,你带着我逛逛行吗?” “再说吧,路上多危险啊”,乔晖没好意思把话说的太严肃,“关键问题是,一路上,没有厕所。我们都是大男人,野地里,车一停,好解决。你可怎么办?啧啧啧……” 冷不防他又说这个,孔意想起刚见他时,也是跑厕所,不由的伸手给他轻轻的一拳,半空中被他抓住手腕,一拉,手腕一转,落入他的手掌中,紧紧的攥着,拇指轻轻的摩挲。“这是怎么来的?”他摸索着手指上的一道结痂问。 “削铅笔弄的,小伤”,孔意想抽手,没抽出来,他攥的更深了。“下回放假,铅笔拿回来,我给你都削喽”。 “那我下回就说,做卷子弄的,小伤。你不得说,你替我都做喽啊?”孔意促狭的笑着,抬脸去看他。 “我倒是想”,他回答的大言不惭,“我啊,恨不得把你变作一只虫,装在我的口袋里。”手臂上紧了紧,“再等等,坚持坚持,以后咱们天天在一起,什么也不用你动手,你就高坐着,我伺候你。” “那我不成皇帝了?” “你就是我的皇帝啊,女王陛下。”以前啊,自己嘴笨,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般行云流水的说着甜言蜜语。 “你开车啊,要多注意安全啊”,孔意想象不出乔晖的生活,只知道,开车在路上跑,嘱咐他注意安全是必须的。“你都在哪里吃饭啊?” “随走随吃呗,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想想自己车上扔的一摞废纸样的煎饼,胃里就泛酸水儿。哪里能这么好呢,到了饭点儿,四面荒芜,没地方吃饭;看到饭店了,不敢停车;找到停车地方了,也过了饭点了,也没人给做。真要是能停车,哪哪都顺心的地方,又担心是黑店。虽说是跟小红两个大男人,荒郊野外的,或是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离开车太远。 “嗯,你要好好吃饭。你让我好好吃饭,我照办,你也要照办”,小意囔着鼻子,说着话。这话没啥意义,嘱咐了也白嘱咐,答应了也做不到,可是乔晖爱听,有个人惦记着自己的感觉,心里暖融融的。 “我知道”,乔晖答应着,心里还有个事情七上八下,“我失业的事情,你父母知道吗?”这是他最近一直担心的,本来就配不上人家,仗着个老师的身份赖在她身边,现在…… “没有,我没打电话。怪发愁的,打了没话说”,孔意转过脸,“我写了那么多信,小舅舅怎么也不给我回一封呢?” “他们警察管的严吧,以前我们部队,也不让外面人通信,保密”,仗着她不懂,乔晖撒谎都撒的煞有介事。 “噢,好吧,都上班了,还跟我们上学一样吗?”小意把手从他的大手中抽出来,轻轻的去掐他的指关节,“那等我放假了,你出车去西安吗?你带着我。” “行,有机会再说”,乔晖没把话说的太死,留了个余地。 看看表,该送她去上学了,有点舍不得,狠狠心,站起来,再去检查一遍桌上的包,牛奶装了,衣服装了,想想,兜里掏出钱,留下火车票的数目,大票毛票摞了摞,都塞进她东的包里。 “我不要钱,我有钱”,孔意看见了,走过来,拿出来。钞票在兜里装了很久,湿湿的软软的,卷成一卷,像开了袋的果丹皮。拿出来,塞回乔晖的裤兜里,小手伸进去,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的擦在大腿上,引起一阵颤栗,“穷家富路,我花不到钱,你都给我买好了。你带着,买好吃的,吃饱了开车不打盹儿”。 乔晖强忍着颤栗,手伸进裤兜把她的小手拿出来,攥着手里,“我也花不着钱,你拿着,万一有什么事好救急”。 “我不,我没有急要救”,孔意抽出手,豪气的拍拍他的裤兜,啪啪拍在腿上,“你拿着,留着给我打电话”,说罢,转身去开衣柜,嘟嘟囔囔说,“我要找一件大外套,帽子一扣,眯一觉”。说罢,翻找起来。 “我那有一件,你嫌弃吗?”乔晖看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的问。 “我看看”,孔意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乔晖快步去找。 乔晖找来一件连帽外套,黑白灰拼接,大帽子。2000年,千禧跨年,部队抽调人员帮助地方上维持治安,怕穿着军装走在大街上太过显眼,队长亲自出马,开着队里那辆破吉普,去了沙河。女朋友亲自上阵,给大家挑便装。长时间不外出了,大家哪里有机会穿便装,平日里请假外出,那都是队长那里借衬衣,副队长那里借裤子,东抠抠、西凑凑,拼凑出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走在花红柳绿的都市,一眼望去,剃着平头的土老帽,八成是部队里外出的。这身便装乔晖一直穿,平时外出,也不管春夏秋冬,外面一罩,换条裤子,就上街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布料,滑不溜丟的像雨衣,出了汗还不透气,回队里拿水管子冲冲就干净了,倒是很实用。 今天拿出来,也是灵机一动。现在细细想,倒是有一种偷偷乐的意思了。如果小意穿着我的衣服,那多好。 孔意不挑拣,很满意的接过来,铺到床上,仔细叠起来,塞进包里。乔晖心中一阵小得意。我不在身边抱你,让我的衣服抱着你吧。 要出门了,很舍不得。开了门,复又关上,转过身,紧紧的把她抱进怀里,“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在一起了”,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 孔意从紧箍的臂弯里抽出手,抚在他背上,拍了拍,“嗯,我知道。你注意安全,别跟人打架。遇到事,快跑,要命不要钱,啊”。 听到她故作成熟的叮嘱,乔晖笑了,“行,我都听你的”。 还是送她到路口,没到校门口,怕遇上同事和学生们,影响不好。乔晖躲在梧桐树后面,看着孔意拎着沉沉的包,一步三回头的往校门走,揪心的难受。 孔意也难过,不住的回头看,看他站在路口那边的那棵大大的梧桐树下,冲自己挥手,让自己快走。隔得远了,又是近视眼,压根看不清他的脸,慢慢的,连轮廓也看不清了。狠狠心,进了校门。 学校的围墙是镂空的花砖,进了校门,沿着围墙,向那个方向快跑,透过花砖上的洞,看着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么定定的站着,都站了好久。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孔意不得不回教室了,再看他一眼,看他也动了动,大约也是听到了铃声,手里的烟头扔到脚下,踩了踩,向校门方向狠狠的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孔意才感觉到手里的袋子勒的手指生疼,也默默的换了换手,向教室走去了。 第三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总觉得赚钱没够,小意还在上学,也花不着自己什么钱,自己在着急什么,说不出,反正就是抓心挠肝的着急,看不着摸不着的焦虑。 这趟回了站里,想了想,去找了战友。说是战友,也没一起过,当年是一辆绿皮火车拉过去的,算下来,就是个“同年”,不过,战友情与众不同些,只要是穿过军装的人,到哪里都觉得是自己人。 战友开这个物流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部队里学到的那些,战场上用着可以,生活中拿不出来,唯一剩下的,也就是开车了。乔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乔晖在回来的火车上想了很久,决定豁出去了,去找他。 乔晖自告奋勇的去找他要车队,他也爽快,二十辆车,承接江苏到新疆的往来货运,行不行的,拿命去闯吧。 第一趟新疆,乔晖不敢自己去,带上红柳,站里还有四个老汽车兵,当年青藏兵站赫赫有名的35团,开大车像玩碰碰车。六个大男人,两人一辆,三五成行,五千多公里,目标库尔勒,不离不弃,一路相伴。 夏初,天气还好,越往西,天气越晴朗。一路上,两人替换着开开车、睡睡觉,开始还不觉得累。 国道上,像这样跑长途的卡车不多,多的是省内往返的全挂,高高的堆积着货物,松松的绑着绳子,小马拉大车的样子,时不时的来个漂移过弯,吓得后面的车辆减速避让。年轻人总是容易得意,看着自己车后整齐的货物,盖着雨布,光这绳子,800多米,前后上下的捆扎结实,就用了四个多小时,这才是跑长途的意思。 越往西,路上车越少,几辆车组成车队,颇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遇上那种独个儿的车,车速都差不多,凑一队一起跑,就这么一路跟着,相伴几百公里,直到分道了,按按喇叭,互相告个别。彼此不认识,却又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这样的普天之下皆弟兄的感觉,还是当年穿着军装时候才有过的。 夜里开车,一是冷,二是困。乔晖和小红想尽了办法。吃,车上带着煎饼、馒头,夹上火腿肠和榨菜,再不行,厚厚的来一勺老干妈,就着一口凉滋滋的黄瓜,也算这么回事。可是后来不行了,什么都难以下咽,看见这些,胃里都泛着酸水,拿起来馒头,就觉得委屈。那就听歌,听着听着也想睡。那就唱,夜风冷飕飕的,鼓足了劲,吼出来,越大声越提神。再不行,扇耳光,啪啪的打在自己脸上,互相掐,学女人打架的劲头,捏起来两个手指,搓起一叠皮肉,起初还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哪里受过这种罪啊,谁若不是心中有个她,后方有个家,拿什么劲头来拼命啊。这时候,乔晖就掏出来手机,开盖,看看时间,小意大约睡的正迷迷糊糊吧,想到她睡的一脸口水的样子,心里就痒痒的。手机里有两张偷拍的照片,小小的,看不清楚,邮票大小,小意半张着嘴巴,呼呼的出气,她鼻炎,闭着嘴巴睡觉就把自己憋醒了,乔晖半夜醒来,就看着她像暴雨天里面的鱼,仰着脸,半张着嘴,傻傻的样子。 一路上,能遇见很多乡村野店,用白灰在红砖墙上歪七扭八的写着“仃车加水”,这些地方,不只是能停车,能加水,还能吃饭,还能……乔晖不想,身体是想的,感情是不想的。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哪怕没了工作,混到现在这样,好在还是“身上有灰、眼里有光、心中有爱”,如果熬不住,迈出去了这一步,自己就先嫌弃了自己,就再也回不到小意身边了。所以,哪怕再冷,他也是裹着军大衣,睡在货上,看着货,看着油,也看着自己。 越向西,戈壁滩,雅丹地貌,无人区,手机信号越来越不行。想给小意打个电话,但想起来那天学校围墙里面的那个人影,乔晖就心酸。她以为自己看不见她吧,躲在围墙后面,透过花砖的空隙偷偷看自己。她还是小啊,没经历过分别,就这么点儿小小的分别,就让她站在那里一个钟头。学校围墙周围少有人打扫,乱七八糟的野草中什么都有,蚊虫倒也罢了,还有些粪便、垃圾,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是怎么在这样的地方站上一个钟头的呢,就为了看看自己。这样实心眼儿的姑娘,不对她好,真是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哥,你看前面那车,跟喝了半斤酒似的”,半睡半醒间,小红指着前面一辆陕西牌照的半挂,大声喊。那车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蛇形前进。 “按喇叭,按喇叭,他睡着了吧”,乔晖从后排坐起身,小红呜呜的按喇叭,不停的闪着大灯,想超上去看个究竟,始终无法近前。乔晖急了,开窗探身出去,挥着手臂大喊,看前方还是没有反应,转身看向车里,想找个趁手的东西,看到座位上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还是下午加油站送的,忙捡起来,手里掂了掂,找了找手感,对小红说“加加速,靠近点儿”。 小红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端稳了方向盘,轻轻给油,稳稳的加了速,两车靠近的机会,乔晖掂手一扔,矿泉水瓶借着力气,从半开的玻璃窗“咚”砸了进去,直接砸在了他的方向盘上,汽车“嗡”一声喇叭响,震醒了他。 半懵半醒中,他还不忘记迅速端稳了方向盘,直了直腰,从后视镜中看到逐渐减速并入后方的乔晖和小红,按了好几次喇叭,表示感谢。 “哥,你真行,这准头,你投掷考核得满分吧”,小红扔过来一根烟,乔晖点上,平了平情绪,有点后怕,既为自己,也为那个人。 “说什么都是假的,咱自己可不能睡着觉开车,家里都等着咱回去,困了咱就睡,咱不争这个时间”,乔晖吸了口烟,吐到车窗外去,淡淡的说了几句,刚才有点悬,一门心思去扔那个水瓶子,自己这边也没抓着个抓手,这要是一不留神掉车底下去,自己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小意了。 乔晖不怕死。 当新兵那会儿,训练,迷彩服摩擦进肉里,脱衣服就像脱皮,疼的龇牙咧嘴,也没叫一声苦。为什么,就为了班长说那句话,“休息意味着放弃”。 进了海特,每天的头顶地,熬到眼珠充血,天旋地转,也没叫一声苦,为什么,就为了队长说,“放弃了,你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苦不苦?真苦。每天火里来,火里去。训练出成绩了,考核通过了,以为不苦了,习惯了每天的肌肉酸痛,可是,父亲走了,隔了几年,母亲也走了。那时候,乔晖出任务,都是带着赴死的心情,大队长曾经找过自己谈话,“你这样下去不行”,可是,怎么才能“行”,他也不知道。 穿着军装了,就不能迷信了,不能“怪力乱神”,可是,安静的夜里,乔晖一次又一次的盼望神鬼的存在,那些离开自己的人,能趁着夜深人静回来看看自己。这样的心魔不能除,也不能让人知道。俱乐部图书角有各地市志,书中写,附近的徐闻县白鹤山,山上有清朝嘉庆年间重修的白鹤寺,更名“真武寺”,历史悠久,文化深蕴。或许,那里能有人解除自己的心魔。趁着休假,换了便装,买了车票,一路上问了很多人,找到了。树木掩映下,虽破败,精蕴犹在。木刻的楹联上写着“佛法光辉常普照,宝殿庄严不计秋”,乔晖看了,字都认识,意思却懂的少。古树下两个莲花形的石柱础,远看像是两个乌龟,静静的趴在那里几百年了。走进去,草屋顶漏风漏光,倒是别有一番光景似的。庙里没有僧众,附近走走,三三两两的老人蹲踞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彷佛入定的老僧。见了他,纷纷笑,用他听不懂的方言问话,大约是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乔晖只是笑,看看远处的水田,心境也不似从前那样低落了。 走下来,路边有摸骨算卦的老人,乔晖走过去,拉过小木板凳,坐下。小板凳经年累月了,凳面上沟沟壑壑,就像这里的树、这里的人。老人看不见,伸手来,乔晖伸手给他,任他捏着自己的手,半晌,“红鸾星动心意投,互尊互敬牵君手。未信此身长坎坷,细看造物实玄微”。老人家说完,沉吟半晌,“小伙子,身在公门好修行,往后的日子,大有奔头,大有奔头”。乔晖半信半疑,但是,心情却开朗了许多,从兜里掏出钱包,想要问如何收费,却不知如何开口,见老人眯眼打坐,只好抽出一百元,放进他身边的簸箩,退行几步方才甩开大步向车站走去。 现在,眯着眼,听着车窗外呼呼的风,乔晖想起来那个老人和他的几句偈语,断定,遇上孔意,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该好好把握。越想,越后怕,后颈发凉,不只是风吹的,还是自己吓得。心中不住的告诫自己,下一次遇到,可不能这样冲动了。 第三十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去新疆,现在也算正是时候了,下雨少,天气晴,路上也好走。唯一不太行的就是,晒的脱了一层皮,脸上痒痒的,手一擦,就搓下一层薄薄的白膜,沙沙的疼。 越走越热,越走越晒,受不住,路上寻了家搞汽修的,给车里装了台摇头风扇,转起来呼呼作响,聊胜于无,心理作用大过了纳凉作用,吹久了,偏头疼。 乔晖和红柳换着班开,起初,一人白天一人晚上,才跑了三天,受不住了,白天热的脑袋都不转了,懵懵的往前开,半边脸都熟透了。晚上又凉的透彻,后座躺不开,蜷着腿,腰酸腿酸。 不过,一路上,风景却实在是美。乔晖舍不得浪费胶卷,斟酌着拍些有代表的,计划带回去洗出照片来,给孔意讲讲。红柳开着车,转头去看换胶卷的乔晖,胡子拉碴的,一副颓态,半眯着眼,仔细的将拍满的胶卷装回盒子,塞进迷彩口袋里。乔晖的迷彩特殊,藏蓝色,轻易没见过,对比自己的土绿色,红柳很羡慕。都说“穿胶鞋坐黑鹰拿八一杠”的班长都惹不得,穿这颜色迷彩的,大约更惹不得吧。相处了一个月,红柳很喜欢他这个人,这人挺靠得住。他话不多,寡言却不少谋,冷面却不寒心,一旦心有所定所属,便是平山破海也要达成的人。跟着这样的人,有的混。 “哥,你何必这么麻烦,你去开通个彩信功能,手机就能发给孔意,不比你这个胶卷更方便”,红柳有时候很诧异乔晖的行为,看他的反应,那个小女学生大约不是他妹妹这么简单,看他的上心的样子,小媳妇也有可能。这一路四五天了,倒没见他捧着手机,也没打电话,真是女朋友,能这样忍得住,这两个人也都了不得。 “说的对,这回我回去,就开通去”,乔晖低头忙着给相机装新胶卷,柯达的包装真认真,手撕牙咬了半天,“洗个照片还要三天,等不到洗出来,我又要出门了,小意就没机会看到了”。 平时不说话,开口三句话不离他的小意,红柳腹诽,嘴上没说出来。谁都有自己最珍视的人,外人就没必要置喙了。 夏天的库尔勒,真是个好地方。白色的桑葚插着签子,一碗一碗的,随意摆在街边小桌上,看着酸,鼓足勇气去吃,甜的黏牙。还有那种紫红色的,紫到发黑,嘴里咬一咬,从嘴角流出甜蜜的汁水,像是吐血。乔晖心想,孔意一定喜欢这里。 红柳在这里呆了五年,对新疆充满感情,这趟回来,彷佛回了娘家,带着乔晖穿街走巷,寻摸好吃好玩儿的。车放在场站,留下两个兄弟看着等卸货,乔晖也“不仗义”了一把,吃喝玩乐了一天才回去。电视上演的,新疆姑娘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裙子,新疆四处都是羊肉串,真细心看看街上,姑娘们的裙子与内地无异,偶尔见一两位高鼻深目的姑娘,带着帽子,美的格外的摄人心魄。街上也不只是羊肉串,各种各样的餐馆,不只有新疆美食。两人走累了,随便进了家店,点了招牌牛头,吃了这五天来最痛快的一顿饭。 乔晖还想着自己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怎样寻摸着去给孔意买条合适的裙子,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出来。红柳倒是看的出来,吃饱了,带着他去了集市,全是五颜六色的大裙子,大大的裙摆扯开,像孔雀开屏,摸上去滑滑的,乔晖粗糙生茧的手,生怕给人家刮坏了。一溜摊位的老板都是胖胖的笑脸盈盈的妇女,自己也穿着这样花花绿绿的裙子,说来也怪,大红大绿配在一起,不觉得艳俗,只觉得美得沁人心脾,彷佛沙漠里一丛浓艳的花,在烈日里盛开着。 可是,这样浓艳的颜色,在内地,没有人敢穿上街。选来选去,乔晖选了个折中的颜色,黄色的,画着新疆特有的图案,像孔雀翎上的眼睛,540度大裙摆,扯开比小意都高。滑滑的料子,老板说,这是新疆才有的艾德莱斯,扎染的丝绸,穿上它,就能歌善舞了。乔晖听她说的有趣,心里想着孔意穿上裙子转圈圈的样子,心满意足。 一个月的时间,乔晖带着兄弟们往返了三趟新疆,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互相倒着开车,向西,带着煎饼咸菜煮鸡蛋。向东,带着大面饼和烤馕。大茶叶子冲开水,苦香苦香的,也很提神。在部队时,夜间站岗,也是一杯加了白糖的茶叶水、一包烟、一包五香花生,要是再自由点儿,还能听着收音机。那时候,这就算是享福了。如今,自己天天这样“享福”,虽然累,收入也很可观,除去给站里的,分到自己手里的,已经三万块了,乔晖掂着这厚厚的三沓钞票,去了邮政,存到孔意的存折里。照这个速度,拼一拼,孔意考上大学,自己也攒够老婆本了。 这么长的路,危险也是有的。上次去阿拉尔,红柳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乔晖自己撑着开了三天。超长的路,开着开着觉得不对劲,一点刹车都没有了。好在不是下坡路,强行别了个低速档,慢慢的车停下来了。车子停在漫天的黄沙中,荒无人烟也就罢了,连棵树都没有,沙漠上的月亮近在眼前,大如鬼魅,呼呼的风声在耳。乔晖下车来透口气,想振臂高呼一下,酝酿了半天,没有喊出来,却听到红柳在车上焦急的喊话“快回来,快回来,那里有狼”。放眼望去,沙土和天空交际的远方,一个小小的影子。 跑回车上,没舍得逃跑,仗着自己坐在钢铁堡垒中,一个油门就能甩开,乔晖等那个影子靠近了,掏出相机拍下了它。沙漠的狼瘦小精干,不怕人,不紧不慢的在国道边上溜达着,这样子,倒让乔晖想起自己的副队长,那个同样瘦小精干的广西小个子。 时间久了,乔晖越来越喜欢这里,这里天高云淡,人情味足,少数民族更是很好打交道。车开到这里,不要烟酒,直接就卸货。呼啦啦大家齐动手,又快又稳。拉货的四轮小拖拉机,走不稳,想走直线就要左右摇摆着,像在跳舞。黑烟一出,绝不认输。场子里的师傅都是粗人,抽烟喝酒样样在行,全国各地的香烟他们都有,乔晖跟着他们,爱上了徐州小贡,红杉树,清香的味道,不冲,还提神。一直计划着哪天回了江苏,找地方寻摸几条。 新疆的烟味重,劲头不大,辣舌头,天池、雪莲、红山、莫合,还有阿凡提。上次给小意打电话,试探着问她,收集不收集烟盒,没想到那边兴奋异常,直说了几个“好”,自此,乔晖又多了项任务,满世界的给她寻摸烟盒,路上遇到来自天南海北的卡友,也厚着脸皮跟人家换烟,就为了回家那天,能大包小包的带回对她的思念,这思念,像风筝的线,又不像。有时候,乔晖觉得,自己的线牵在人家的手里,她说句好,自己就忙不迭的去办。有时候,却又觉得人家并没有牵这根线。乔晖为自己这患得患失感到有些难过。 有时候找到个能停车的地方,想伸直了腿睡一觉。提醒自己警醒着点儿,没想到,一眯眼的功夫,几个车轮子就不见了。作案的哥们儿还给留下了千斤顶,大约也是觉得,卸了千斤顶,自己也砸里面去了吧。不光轮子,还有油耗子,几分钟,满箱的油就没有了,找不到人说理。有些停车场有保安,上来就要二十块钱,起初,乔晖和红柳都不舍得,后来,也想开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人家靠这个挣钱,咱靠这个安心,也就交了。即便是交了,也不敢放胆睡下,半睁着眼,也就是休息休息胳膊腿,真要是睡,还是开起来,后座上睡的实。红柳弄了根跳绳,下车撒尿,顺便蹦跶几下,年纪轻轻的,胳膊疼腿疼,腰难受的抻不直,晃起来咔咔作响。再不活动活动,挣了钱,也是填给了医院。 进了山区,路曲曲折折,容易遇上拦车劫道的。弄个人躺地上,盖着白布,几个人跪那里,冲着来车方向猛磕头。起初,乔晖和红柳都心软,想停车看看,万一人家真是重病,自己没伸一把手,回头良心上过不去。停了几次车,被讹去几百块,卸掉小半车货,挨了打,还赔了钱,慢慢的,就再也没有同情心了。再遇上这样的,一个猛打方向,绕过去便走了。 跟死神也擦肩而过了几次。上次拉着个很老的挂车,没掌握好,侧滑了,人没事,车翻了。乔晖和红柳大头朝下,等待救援。路过的大车都停下来帮忙,七嘴八舌的语言,好多都听不懂。来自五湖四海,因为开上了大货车,大家成了一家人。所有的人都说着幸运,乔晖却看着满地的狼藉想着赔偿金。 当然了,这些,不能说。 拧着大腿,迎着头皮,接着跑吧。 第三十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乔晖走后,学校给五班换了新班主任,也是个语文老师,姓于,小小的个子,喜欢穿长及脚踝的裙子,孔意看到她,总想起来三毛在书中写的那句“走起来,步步生风”。于老师很温柔,很宽容,大约因为大家都是大人了,快高考了,学习该靠自觉,老师不再拎着大家的耳朵了。 孔意很喜欢这个女老师,可能因为自己骨子里也是个文艺的人吧。当她站在讲台,捧着书,柔柔的朗诵着“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灭,但愿它不会再去打扰你。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悲伤。我曾经默默无语的、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台下的同学们,有些在窃窃私语,有些在笑。孔意没有笑。她第一次听到这首诗,只觉得写入了心灵。下了课,追着老师去问,这是谁的作品。老师很温柔的说“普希金”,并帮她从学校阅览室借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普希金诗选》。按理说,都高二了,马上高三了,再读这些个“闲书”,怎么也不像备考应该做的。 孔意带来了乔晖的大外套,乔晖个子高,肩宽,外套也大大的。孔意很喜欢它的帽子,特别大。午休时间,披上,帽子扣头上,与世隔绝一样。闭着眼,闻着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儿,能睡上一小时。 天气越来越热了,蚊虫也多起来,晚自习时候,小蠓虫、小蚊子噗噗的往灯棍上撞,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有时候,它们会撞到玻璃窗上,砰砰砰砰的响,看着让人气闷。 乔晖走后的第二个大周末,爸爸来接自己回家。一年不见,他苍老了一些。他来的那天,还是周四,没放假,孔意在教室里正做着地理专项练习,对着一个太阳能的题目发愣,于老师轻声走过来,手指敲了敲孔意面前的书。孔意抬头,见她用口型说着“出来一下”,便放下笔,跟着她出了教室。 “你爸爸来了,在校门口,你去看一下”,听到老师这么说,孔意恍惚了一下,没听明白,问了句,“谁?” “你爸”,老师诧异的看看孔意,她新来的,并不知道孔意家中琐事。 孔意走出教学楼,在落日余晖中,慢慢走在学校仅有的一条有树荫的路上,大课间了,各班的值日生扛着大扫帚刷刷扫着路,打水的值日生用拖把杆抬着铁桶,一路上叮叮当当。这条路不长,以往,要么是乔晖在尽头等着自己放学,要么是自己在尽头等着他下班,走起路来,着急着呢,两分钟就跑完了。今天,彷佛格外的长,孔意磨磨蹭蹭到校门口,看到等在那里的爸爸,还有站在他旁边的飞飞哥哥。 看到孔意,飞飞哥哥迎了上来,靠近了,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没像以前那样,两手伸到腋下,扯着孔意飞两圈。 大家都很尴尬。 孔意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一些,走上前去,叫了声“爸爸”。 爸爸尴尬的应了,停了半晌,说:“你妈妈让我来接你回家看看。”说完,抬眼看向别处。 孔意疑惑不解,搞不清是哪个妈妈?也疑惑的回头去看飞飞哥哥。却见飞飞哥哥红了眼睛。 “怎么了?”孔意不解的问。 “你黄阿姨要走了,想见见大家。你妈妈也回来了,让我来接你。” 晴天霹雳一般,走了?去那里?要离开?还是要死了?孔意第一次觉得多义词不是好东西,想问,又不能问。只好说:“等我一下,我去跟老师请个假。” “我已经替你请过假了”,爸爸说。 孔意没有回应,自顾自的说“我去请个假”,脚下没停下,飞快的向教室跑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回去拿手机,告诉乔晖一声。 教室里静悄悄的,孔意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坐下来,整理了下桌子,把摊开的书本都归置整齐,找出纸,写了个纸条,传给前面的李建,嘱咐他帮自己收着试卷,否则自己请假期间,试卷随风飞扬,再回来,资料就不齐全了。 从桌洞里找出乔晖的外套,也不管热不热,直接穿到身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遇到麻烦事,孔意总下意识的去穿它,彷佛乔晖就在身边一样。 拍了拍两边的口袋,鼓鼓的,手机钱包都带着了,还有一大盒电池。 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去办公室找到于老师说明情况。 走到操场,掏出手机,看着开机屏幕,愣了一会儿,给乔晖发了简短的短信,“这个大周末我要回家一趟,爸爸来接我,你别赶回来了。”想了想,不知道该加上什么称呼,索性不加了,就这么的发了过去。 没想到,乔晖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早就知道了情况,电话里简明扼要的跟孔意叮嘱了几句,黄阿姨在弥留之际了,要放下仇怨,以病人为重。病中情绪敏感,让孔意回家之后,不要使性子、甩脸子。虽然肝癌不一定传染,也要注意勤洗手,脏手别摸脸。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末了,又嘱咐,这些别让黄阿姨看到,免得她敏感伤心。 孔意乖乖的答应着,趁着他说话的功夫,问他现在在哪里?乔晖回答,“刚到徐州,还没停下车”,停了停,又说“有什么事情,你打电话给我”。 匆匆说了几句,走到了校门口,要挂电话了,两人都不舍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乔晖狠了狠心肠,说“到校门口了吗?行,快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手机装进兜里,走出校门。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大家没有回家,直奔医院。 住院部里安安静静的,护士低头忙着,没人说话。来这里的人,都是不甘心,想做最后一搏的,总有一股悲伤弥漫开来。 电梯也超级大,长方形,两头都有门,站在里面,空荡荡的。让人不由得联想,这里是推病床用的。电梯上有指示牌,-1太平间,怪吓人的。 到了五楼,随他们走出去,脚步不由得放轻,不敢出太大声。到了505,爸爸停下脚步,孔意心想,怎么跟我的宿舍一个号码。 飞飞哥哥和爸爸站定,从门上面的玻璃框向里面看去,都没有推门进去。孔意也走近了一些,透过玻璃框去看。 最里面的病床,躺着黄阿姨,蜡黄的脸,消瘦的不成人形。 孔意还记得,自己上幼儿园时,大街小巷流行过一阵子太阳裙。那时候谁家都不富裕,妈妈和黄阿姨两个人凑钱做了一条太阳裙,卡其色的底色,画着长着蛇一样头发的妖女,转起来,真的像一个小太阳。孔意不明白,偷偷的问飞飞,为什么咱们妈妈的裙子上画着妖怪。黄阿姨听见了,笑着刮她的鼻子,说“这是美杜莎,是最美的仙女”。孔意心里暗暗的想,等我长高了,这条裙子就归我了,我也穿着有仙女的裙子转个大圆圈。 又一年夏天,突然不流行太阳裙了,学校里的女孩子都穿“杨柳皱”,软软的裙子,沙沙的,堆叠着一条一条不规则的皱褶,像发了一半的腐竹。黄阿姨去广州出差,也给孔意买了一条,粉红色的,还是渐变的粉色,像太阳一层一层在裙子上晕染开来。可是,买大了,穿着直掉。阿姨就把飞飞哥哥的小西装背带拿过来,给孔意背上,藏在小衬衣里面,就能美美的去上学了。 黄阿姨躺在那里,眼神呆滞的看着天花板。妈妈在一旁忙碌着,把暖瓶和水杯都归置到窗台上,又把窗户关了半扇。 孔意定了定神,伸手拧球形门把,咔嚓一声,屋里的人齐齐看向这里。 妈妈和黄阿姨都望了过来,两人的眼神,都是温柔的。原本,孔意是带着一丝丝恨意来的,恨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总之,心里是有一些不悦的。可是,看到他们几个的一刻,往事全部涌了过来,突然就觉得不该把恨意拿出来了。 黄阿姨笑着,想抬手招呼她,可惜,没有成功,脸上显出了伤心又尴尬的表情。孔意看到了,快步走上前,侧身做到床沿上。凑得近了,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轻轻的去摸她放在毯子外面的手,手背上还带着针,只能一遍一遍的去摸手指。就是这双手,曾经每年给自己织小毛衣,今年是红色的,带着小雨伞的口袋。明年就是绿色的,配着小青蛙的口袋。她还给自己做小棉裤,厚厚的,前胸后背都有背心式的背带,怕自己穿到学校去,不会解背带,没办法上厕所,还特意做成开裆裤,弄的自己都五年级了,还穿着开档的棉裤,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回家对着飞飞哥哥一通王八拳。可是,就是这个人,却又抢走了自己的爸爸。可是的可是,这个人,这么快就要走了。 大家都没说话,旁边病床上的奶奶开口了,“小黄啊,你闺女回来了啊?” 听到她问话,大家都侧过身去,孔意站起来,乖巧的说了声“奶奶好”,然后听见她一叠声的夸奖,“儿女双全啊”,“多孝顺啊”,“就是走了也闭得上眼啊”。 飞飞哥哥伸手拍了拍孔意的肩膀,似乎是表达自己的感激,孔意回头对他笑了笑,复又低下头,继续一下一下的抚摸那干枯的手指。 第三十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当晚,黄阿姨便走了。病痛折磨的她不成样子,原本,她是多么丰满圆润的呀。她圆头圆脸,圆眼睛,圆鼻头,后来还配了个圆眼镜。小时候,每次看到她,孔意就想笑。孔意记得,她和妈妈买了新衣服,互相换着穿,互相嘲笑对方肚子上扣了半个西瓜。黄阿姨不是本地人,她来自安徽,机场附近的菜农,因着是女孩子,出生便被装在一只小筐子里扔在路边,村里做主,把她给了无儿无女的一家,与养父养母相依为命的过日子。父母过世了,还是村里做主,介绍给了穿军装的黄叔叔,两人同姓,似乎就是注定的一家人。飞飞哥哥名字叫向飞,这也算是黄叔叔的梦吧。黄叔叔原是空勤,身体差了,转了地勤,但身体还是日益的差下去,结婚没有几年,便走了。 她人都走了,似乎也把一切仇恨怨怼都带走了。护士帮着擦洗穿衣。黄阿姨没有亲戚,也没有儿媳、女儿,没有人可以帮着她料理这些。听隔壁床的奶奶说,病重的人走了,怨气重,到了那边,没有女儿亲手缝制的衣服,是要受冻受苦的。医院旁边,生老病死一条龙,从新生儿的小包被,到产妇愈合伤口的鸽子汤,再到寿衣纸钱,一条街,似乎能将人的一生都囊括了。人手少,也顾不得那许多讲究,爸妈安排飞飞去寿衣店置办衣服,叠的整整齐齐的宝蓝色缎子,亮晃晃的,看上去却没有一丝生气。妈妈指挥着孔意伸手摸了摸,也算是这个干闺女帮忙置办的了,到了那边,不要受冻受欺。 没有举行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因为并没有亲戚朋友相送。殡仪馆来了车,黑黑的玻璃,看不到里头,两个年轻小伙子算是工作人员,帮着把黄阿姨送上车。再后来,通知家属去捡骨,飞飞哥哥进去了,他一直挺直着腰背,没放声哭过,坚强的跟着工作人员一步一步听安排。半天的时间,这样鲜活的一个人,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乔晖不放心孔意,这样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可能会很大。瞒着孔意,他给她的周围打了很多电话,求他们关注孔意。他哪里想到,那几个人,更是需要安慰的。可这时候,顾不了那许多,他心里只有孔意。 飞飞哥哥送孔意回学校,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以前,孔意是个话痨。从小,父母上班忙,生怕他们俩跑出去丢了,便留下足够的吃喝,一把大锁,把飞飞、小意锁在家里。两个人除了在房间里爬上爬下,就是在院子里打滚。 孔意喜欢自言自语,玩着积木,自己能说上一下午。飞飞在旁边拿拖把杆当飞机,骑着,幻想着自己在飞,鄙夷的瞧着小女孩儿玩积木。 那时候,老房子可没有厕所,院子里长满了青草,间杂着五颜六色的菊花,号称“臭满园”,其实菊花不臭,反倒是他们俩拉屎太臭。孔意想上厕所了,就大喊“飞飞,去挖坑”,就看到飞飞从墙头蹦下来,骂骂咧咧的去墙角找铁锨,帮妹妹挖坑。小意蹲在一丛丛菊花和杂草中,神气活现。出恭完毕,还要喊“飞飞”,哥哥还要捏着鼻子,帮忙填坑。飞飞毕竟大了,不肯在家丢人现眼,总是翻墙跑出去上公厕,孔意不敢爬墙,急的直哭。没办法,两个人商量好,孔意数到100下,飞飞就能拉完回来。所以,大院里常常看到一个跑出一溜烟尘的半大小子,有时候,后面还跟着几只鸡,追着去啄他。 为了安全,爸爸妈妈都嘱咐了,不让生炉子。留在锅里的馒头,早就凉透气了。猪油炒的萝卜条,凉透了,上面一层白晃晃的油,吃到嘴巴里,粘舌头。孔意不肯吃苦,哪里会听话吃饭。两人在家,飞飞最大,他总是耐心的哄着孔意,只要吃30根萝卜丝,就给你做饮料喝。哪里有饮料呢,不过还是飞飞跟着黄叔叔学来的秘方,温水中倒几滴陈醋,再搅拌一勺白糖,晃一晃,褐色的饮料在杯中像是要冒泡,飞飞说,这是外国人才喝的“可口可乐”。 一路无话,孔意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也不知要不要安慰他几句。汽车在土路上颠簸,孔意坐不稳,猛一下向上弹起,原以为定会撞到头了,不想撞上了他的手。他还是像小时候,随时随地的护着自己。 汽车在路口停下,两人下了车,慢慢的向学校走过去。飞飞一边走,一边递给小意一个包。那个小包,小意认识。 初二的元旦,放假在家,孔意赖在黄阿姨家不回去,这是惯例了,黄阿姨家饭菜好吃,孔意把这里当自己的根据地,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自己的宝贝搬到这里来。 黄阿姨家房子不大,只有一间房,既做客厅又做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小到不能转身。反倒是,阳台超级大,从阳台的铁栏杆翻出去,就是一楼邻居家的房顶。飞飞在阳台上挂了个大纸箱,养了两只小鸡。两个人,就呆在鸡窝底下,兴致勃勃的写作业。孔意来了,自然跟着阿姨睡床,让飞飞窝在那个嘎吱嘎吱的沙发上。那时候,飞飞已经是学校里的篮球队长了,成日里一根手指转着篮球,单肩斜背着书包,装出一股“灌篮高手”的样子来。那么长的一条,也委委屈屈的蜷缩在沙发上,羡慕的看着孔意在床上打滚。 早晨醒来,飞飞去买早点了,孔意一掀被子,惊奇的发现情况不妙,黄阿姨闻声进来,笑眯眯的说着“长大了,长大了”,转身去带着玻璃镜子的衣柜里,拿出一个带着香味的盒子。到现在,孔意都记得那个盒子。 益母草牌,深紫色的盒子,打开,一包浅紫色,一包深紫色。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包包,深紫色,长方形,带着金色的按扣,按上去,啪咔一下。 黄阿姨耐心的教会孔意怎样用这些,又笑嘻嘻的将床单被罩换下,泡进盆子中。飞飞买早点回来,黄阿姨接过飞飞买的羊肉汤,去厨房回锅,足足的放了许多胡椒,吃的飞飞喷嚏连连。 那个漂亮的小包,孔意一直用作钱包,装着两个人的零花钱。那时候,飞飞已经读高中了,每天早晨,两个人骑车去上学,路过早餐摊,飞飞左右手开弓,端着两碗汤去占座的时候,孔意便悠哉悠哉的拿出钱包,去付早餐钱。毕竟,爸爸妈妈和阿姨都信赖她,经济大权可不能交给飞飞。 孔意伸手接过来小包,鼓鼓囊囊的,扣子都要撑开了。 打开看,厚厚的一叠20元,足足三四十张,崭新的钱,挺阔整齐。 孔意是个生活低能,她不认识假钱。以前,每个月,爸爸妈妈和阿姨给两个人各100元生活费,用于早餐和晚餐。大家对孔意管账寄予了极高的期望,却不想,她是个马大哈,花钱总是抽最大的一张,有一百就拿一百,没有就找五十的。找回来的零钱不知道辨别真假,一个月收到两次假钱,看着她颠来倒去的研究那两张假五十元,飞飞就肉疼。那个月,羊肉汤、蒸饺、肉夹馍都吃不起了,害得飞飞陪着她,吃了一个月豆浆,生怕自己雌激素吃得多,长出丰满的胸来。 从此以后,每个月的头几天,飞飞都要管几天账,把大钱换成零钱,再交给她管。就这样,新版二十元出来的时候,她拿着二十元找零回去找人家老板,恶狠狠的威胁人家“老板,你这钱是自己画的吧?” 看着手里这一摞换好的零钱,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忙用手背胡乱的擦了擦,抬头喊了声“飞飞”。 孔意从不肯叫飞飞一声哥哥,哪怕小时候,为了挣得她一声哥哥,飞飞给她扎风筝,带她摸田螺,都换不来一声尊称。她就是拧着脖子捏着嗓子喊“飞飞”,满院子去喊“飞飞,回家吃饭了”。 飞飞已经很高了,足足高出她三十厘米,听到她喊自己,低下头“嗯”了一声。听到她说:“咱们以后还算一家人吗?” 哪里想到她会这么问。两年来,飞飞一直不敢直视这个问题。原本,两家就已经过成了一家,可是,离婚这么一闹,原本的一家人,好像尴尬起来。如今,似乎只有自己是外人了,他们仨,还是一家人。 所以,飞飞不敢回答她。 孔意自顾自的说着话,她又犯了自言自语的毛病。飞飞微微低着头,听她说。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海南岛好远啊,坐火车要一个星期吧,我都不能去找你去,你放假就回来吧,你是男的,你来找我嘛……”飞飞“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飞飞,你都晒黑了。你在岛上,光学种菜吧?我看新闻联播里说,你们岛上都有塑料大棚了”。 “哪有。我不在岛上了。”飞飞有种被她瞧不起的感觉,忙截住她的话,解释给她听。“我调到湛江了。”这个地名,说出来很有些骄傲。生怕她不懂,进一步解释“我选拔到海军陆战队了。” 孔意瞪大了眼睛,世界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你不信吗?”见她一脸不可思议,飞飞有些泄气,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吧。 “不是不是不是,”孔意忙解释,“就是觉得好巧啊,我哥……我有个老师,也是那里的”。脱口而出又后悔了,怕飞飞追问那个人是谁,孔意忙换了个小大人口吻,叮嘱道:“那里训练太辛苦了,地狱级别的,你要注意安全啊。” “我知道,”听她关心自己,飞飞很开心,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拽拽辫子,“钱包里我放了个纸条,是我的地址,还有队里的电话。你有事了就找我。没钱了,我给你寄。我是你哥,对吧?” “对的,哥哥。”这一次,孔意很体贴的叫他哥哥。 走到校门,飞飞让她进去,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见她回头,又挥了挥手让她快回去上课。自己也转身,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了。 回到教室,孔意从钱包最里层,找出那张叠的与钱一样大小的纸条,上面简单的写着“海军92***部队,第一旅,潜水爆破连,黄向飞。” 第四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回到学校,先去了宿舍,大家都还在上课,宿舍里静悄悄的。孔意喜欢这样的环境,去床上趴下,最近太累了,小腹坠着生疼。 掏出手机,给乔晖打过去电话,没等一声响完,那边就接通了。 “喂,小意”,乔晖接电话,一直是这么个开头,不像孔意,开头第一句是“你好”。就这一声“喂”,他念二声的时候,声调上扬,听着他似乎心情挺好。念四声的时候,声调下降,听着就严肃的像个老头子。 “回来了?这会儿在哪儿呢?”电话里的乔晖没给自己留多少胡思乱想的机会,忙不迭的问话。孔意一边回忆着,一边将事情讲给他听。电话里的乔晖沉默着,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分别送走了父母,这样的分离之感,他深有体会。 末了,听孔意说了句:“我真的觉得,人世间的相遇,都是没有一点儿意义的。还不是要分开。” 乔晖沉默着没着急回答,孔意也不着急他说话,有时候,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听着呼吸,沉默着,也挺不错的。 乔晖想了想,开口说:“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和我的相遇,是给彼此续命的。起码,给我续命了。”话说完了,又觉得有些懊悔。话说的太重,太直接尖锐,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的住。 电话那边的孔意听到这话,愣了一愣,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随即回答道“你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你说的对”,或者“是这么回事”,普普通通的一句附和,却能换来惊天动地的反应。 虽然隔着电话,孔意滑下的泪,乔晖没看见,但乔晖却将这句话,深深的记到了心里。一直以来,自己患得患失,深深自卑。没了工作以后,自己曾反复想过,要不,就退而求其次,当她的哥哥,或者,当她的朋友。自己这个身份,人家父母不知道怎么想。 碍于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当接到孔爸爸打来的电话,给孔意请假的时候,乔晖紧张的磕巴了很久才解释自己不再是孔意的班主任了。那边大约烦心事颇多,没有细究这个“不做班主任”的意思,大约他们以为,自己换了个班级任教吧。他们大约做梦也想不到,如今自己丢了工作,丢了编制,丢了五险一金,什么都没有了。正拿青春和健康换钱吧。 乔晖见过一些嫂子,大家戏称“卡嫂”,她们要么跟着丈夫跑车,风吹雨淋,皮肉晒的黑红,手指因为常年的提重物、扯大绳,练的粗短皴裂。她们头发干枯,随意的抓在脑后,牙齿黑黄稀疏,这是常年跑高海拔造成的。平日里,丈夫开车,她们坐在副驾驶上帮忙看路,或者在后座上随意一倒,呼呼大睡。夜里,丈夫累了,停车休息,她们披件军大衣,或者,铺一条凉席,坐在后面货物上,看着货物和油箱。车停下来,她们还要支锅做饭。车到地方,帮着卸货。找到活了,帮着装货,铺雨布、扎绳子。路上内急,路边停车,树林里,沙堆里……车跑起来了,也没地方洗澡,遇到有水的地方,不管凉水热水,洗洗头,擦擦身上,就算是洗了。虽然她们还是开开心心的,甚至因为常年的高声说话,变得咋咋唬唬的,但乔晖看着她们,心里就莫名的心疼起孔意。自己是决舍不得让娇滴滴的孔意过上这样辛苦的生活的。 还有一些嫂子,她们不跟车,留在家里。家里有公婆,娘家有爹娘,自己小家还有娃娃要带着,辛苦程度更甚。就像跟自己一起跑的老葛,长年的不回家,好在村子就修在国道旁边,每回路过,乔晖都看到娘仨站在那路边小土堆上,抱着小的,扯着大的,旁边还摆着大包小包,换洗的衣服被褥,炒好的肉丝咸菜,烙好的面饼……这样的生活,顶多就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是,个中辛苦,那也是说也说不出口啊。每次看到老葛停下车,跑向她,乔晖就想象着,如果那是孔意,自己大约要心疼的挖心了。 自己一个跟孔意毫无血缘的人,都这样想,人家的父母,怎么能不这样想啊。孔意,那可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啊。她虽然大大咧咧,可从没真正吃过苦,受过罪。自己现在这个身份,拿什么保证她不吃苦不受罪啊。 乔晖很怕想这些,可是脑子里停不住,颠来倒去的想。想不出解决办法来。所以,他也开心不起来。每个星期,也就是拿到运费的那一刻,自己掂着手里那叠钱的分量,看着存折上增多的数字,才觉得,生活还算有些奔头。 周末乔晖没出远门,有趟很合适的货物,先去寿光,再去阿克苏,乔晖托排单的马姐留给了自己。万一小意有什么地方需要自己,自己也好尽快赶到。可是他有时候忘了,那是她自己的家,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听到她打来电话,乔晖放了心,打算今晚就出发了。这趟车下来起码又是一个多星期,真是“锄禾日当午,开车好辛苦啊”。 “你在开车吗?这一趟去哪里啊?”听到电话里的车喇叭声,孔意担心的问。 “寿光,”乔晖望着远处的夕阳,心里很温暖。 “那从寿光再去哪里啊?”对面不依不饶的继续问。她总是这样,能非常敏锐的捕捉到你话里面没有说的东西。有时候,她明明知道,却不开口问,搞得乔晖晖担心自己这种“话说一半”的习惯确实不好,惹她不快。有时候呢,她偏要追着问个不停,又搞得乔晖心烦不已。可是今天,乔晖从她的追问里面,嗅出一些对自己的牵挂来,现在的他,正迫切需要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到一点自我安慰,所以,他反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厌烦她的追问了,很认真的回答“阿克苏”。 对面“嗯”了一下,自从乔晖开始跑新疆专线,孔意觉得自己的地理知识已经不够用了。乔晖嘴里说出来的地名,好多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什么橡皮山、星星峡、五道梁、雁石坪,有一次,他还脱口蹦出来了一个“死人沟”,把她吓得够呛。 乔晖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红柳教给自己一个沟通技巧,“用自己提问代替她的提问”,乔晖觉得这简直是千古第一的好办法啊。脑子飞快的转动着,问她:“你想不想吃杏干啊?我看陈文静她们天天像老鼠一样,嘴巴不停,吃那个什么汾皇雪梅,怎么没见你吃啊?我这回啊,给你带新疆的杏肉,酸酸甜甜,你放在桌洞里,想吃了就抓一把。” “好呀,那你说话算话啊,”孔意嗤的笑出了声,不过,想到那酸酸甜甜的杏肉,确实挺向往的。自己也买汾皇雪梅,只是那么一小袋,六七颗,要2块钱,吃一小会儿就没有了,想想有时候又舍不得了。汾皇雪梅的广告做的好,小时候每天下午六点,守着电视机等着看大风车,都会唱这首广告了,小姑娘荡着秋千,唱着“你一颗呀我一颗呀,大家一起来,我们真愉快”。 “放心,我这回回去,给你带足一年的”,乔晖的嘴巴咧的更开了,孔意就这点好,对自己没有大要求。或许,因为她还在学校里吧,不像其他的小姑娘,八字没有一撇呢,要首饰要衣服。红柳看上了站里调单子的小姑娘,学着乔晖的样子,每回回来,给她带裙子,带零嘴,人家爱搭不理。结果,半个月时间,去了趟新疆,再回来,小姑娘跟东北的一个大哥好上了,调度也不干了,跟着大哥跑车去了。原因是大哥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一金镯子。想想孔意,乔晖就觉得满足。“这也就是天气热,没办法给你带肉。等天冷了,我整只羊带回家给你吃”。乔晖跟哥们儿学了一嘴东北词儿,天天“整”啊、“整”啊。 “行啊,等过年,你带回家,咱们造个烤炉子,天天烤羊肉串”,孔意觉得这个很可行。 乔晖又问“最近学校里你都吃什么啊?” “嗯……”孔意拖着长长的音,想了想,说“我天天顿顿都吃大包子”。 “怎么了?下课太晚买不着菜?”乔晖觉得自己听错了。孔意并不是特别爱吃大包子,她嫌那是馒头夹菜。这次是怎么了? “没什么,”孔意顿了顿,彷佛下了下决心,“我想你,你最喜欢吃大包子,我就买你喜欢的。” 乔晖不想自己听到这个答案,想到自己这么些天,稍有机会,便去买油条、蘑菇汤,即便店里没有这些,也央求老板给做一碗,也因为这是孔意最喜欢吃的早点,自己想她,就买她最喜欢吃的。 原以为,这样别别扭扭的小心思,没有人能知道。自己也没打算对孔意说。一个大男人,说出来,不像样。可是,听到孔意这么的说,乔晖还是觉得,真值。上天对自己不薄。 怕红柳看见,乔晖偏过脸去,看窗外。夕阳,真好看。 第四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天气越来越热,孔意闷出来一脸的痘子。 学校又搞那个省级规范化学校的验收,“素质教育”要搞到位,一三五的下午,最最热的第二节课,五班上体育。体育老师不懂“怜香惜玉”,吹着他的铁皮哨子,指挥着大家围着水泥操场一圈一圈的跑步。 女生们怨声载道,大家凑一起聊天的时候,不约而同的回忆老乔还在的时候,对大家的宽容和照顾。 天气太热,女生们还是长裤长褂,厚厚的拉着拉链。体育老师批评过很多次,嫌这样的大褂子闷热兜风,跑不快,还能把人热中暑。可是,说了很多次,没有女生听指挥,大家还是这样,宁愿捂着。每回跑两圈下来,就看到女生的衣领中蒸腾着热气,刘海儿黏在脸上,汗珠子滴滴答答。体育老师也很郁闷。他不知道原因,孔意却知道。因为,孔意自己,也这样捂着。她套在乔晖厚大的外套里面,热雾蒸腾,时间久了,衣服上只有自己洗发水的味道,烟味已经没有了。 高二了,都是大姑娘了,就是再营养不良的姑娘,也发育了。冬天大袄厚,衣服多,还能遮掩。夏天,隔着薄薄的布料,跑起步来,晃里晃荡。尴尬不说,还疼。大家在宿舍里,商量怎么办,没人能想得出好办法。起初,几个同学狠狠心,去市场上买来厚厚的布条,一层一层的裹紧,跑起来不晃荡了,可是,勒的一整天喘气不匀,大脑不运转了,做题都做不下去了。后来,不知谁打听来的方法,市场上有卖带着钢圈的内衣,穿上就不晃荡了。周末洗完衣服,大家三五成群,去批发市场上找内衣店。老板是个中年女性,一看来了这么多顾客,笑的合不拢嘴,问大家穿什么号、什么杯,问的姑娘们一脸懵。看到大家的表情,知道头一次进内衣店,没人懂,拿出软尺,给大家一个一个量了尺寸,又指挥姑娘们一个一个进试衣间。大家都不好意思,试内衣,岂不是要全脱光光?跟上澡堂子有什么区别?扭扭捏捏的不肯进去。 孔意站在队伍最后面,翘着脚尖向里看,老板娘手一指,“那个小姑娘,你先进来试”。听到叫自己,孔意束手无策,被大家推推搡搡着进去,老板娘上来扒掉她厚厚的外套,不过没去扒体恤衫,隔着薄薄的布料,将一件内衣扣到孔意胸上,然后绕到背后去,扣上扣子,给她正了正,说“正好,36/80B,记好了啊,以后就照着这个号买”,孔意忙点头不迭,摘下那个令人尴尬的内衣,用外套包着,走了出去。大家看她全须全尾的出来,也都放了心,安安静静地排着队进去试衣服。老板娘带着一阵阵浓郁的香风,胳膊上挎着各色各式的内衣,嘴里报着价格,说着质地,手上帮着拆商标,装袋子。 她一定赚了一笔,孔意想,看她热情洋溢的送大家出门,挥手致意,孔意觉得,她一定没少挣。 姑娘们自从买了内衣,像打来了新世界的大门。以往,没见到大家对美丽这么上心,现在,下了课,三五成群,姑娘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聊着“化妆品”,兴致出奇的高。 教室里的电视机,只有新闻联播时候能打开看。班长滑头,借着“看新闻”的由头,下午六点半就开了电视。如果老师问起来,就回答“看省电视台的新闻”。大部分时间,老师们这个点儿都回家了,接孩子放学的,回家做饭的,没人到教室里面来。所以,大家就调台看半集电视剧。 插播的广告中,有一条满婷的广告,漂亮姑娘穿着吊带裙,露着洁白光滑的肩,指着自己说“看这里,看这里”,看的人心猿意马。还有可伶可俐的广告,两个青春美少女,扛着网球拍,光洁的脸,看的人羡慕。孔意觉得,自己脸上的这一脸的大疙瘩,一定是螨虫的原因,心里暗暗下决心,要去买化妆品洗脸。 毕竟年龄还小,不知道化妆品还是有“专柜”的。学校里的小卖部,一面墙的柜台,都是化妆品。下了课,孔意拽着同学去看,琳琅满目,有祛痘的,有美白的,有去油的……孔意觉得,这些都是自己需要的。 开小卖部的大妈,膀大腰圆,孔意觉得,她或许就是传说中老李的老婆,看看又实在不敢确定,不知道要不要跟她套套近乎,便宜几块钱。 大妈热情洋溢,对这些货品如数家珍,不停手的从货架上搬过来,逐一介绍着。可伶可俐是祛痘的、带着磨砂、柠檬香味的;小护士是祛痘的,李医生是美白祛痘的,白大夫是美白的,索芙特是瘦脸的,满婷是除螨的……说的孔意心动不已,个个都想买回去试一试。选来选去,选了可伶可俐,蓝色和紫色相间的包装,孔意喜欢这两种颜色,所以选了这个。拧开盖,香香的。孔意暗暗下决心,用完了这一管,痘痘都洗掉了,就再去买那个美白的。孔意记得去年徐州火车站遇见的那个女人,白白的,多么美,自己如果也像她那个样子,多好。 学校里组织了几次大考,孔意觉得发挥的还行,五个文科班,300多个文科生,孔意最高考到第四,最差到一百,自己对自己很满意。 上课的进度很快,现在才高二,学校已经开始讲高三内容了。老惯例了,提前学完,腾出整个高三的一年系统复习。数学开始学立体几何,大家都说难,孔意觉得却不难,框框线线之间,很有乾坤。 乔晖再次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寿光到阿克苏,4241公里,和红柳两个人,不慌不忙的倒班开,65个小时就到了。阿克苏已经很热了,如果不是看地图,真不敢相信,这里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胡杨林、苹果林、棉花地,到处都是植物,哪里有点儿沙漠的样子啊。卸了货,空车放在场里,乔晖和红柳、老葛几个,搭了辆顺风车去市区。司机在那个大棉花桃旁边停了车,道过谢,哥们儿几个找了家馕坑烤全羊。连续开了五天半的车,也只有大吃大喝能放松放松了。今天不开车,哥几个叫了大乌苏,一口气全开了,直接对着瓶子干,凉凉的啤酒,就着油油的羊肉,吃到嘴里,全是幸福感。 乔晖是领头的,带他们来,就要安全带他们回,所以自己不敢喝醉。一瓶啤酒咚咚咚进了肚子,解了馋,也解了热,也就不再贪嘴了,另拿了一瓶,小口小口的抿着,只静静的吃着羊腿上的肉。心里还惦记着去哪里找地地道道的杏干带回去。 店家看哥们几个头一次来,又送了一大盘拉条子,趁着正摆盘子,乔晖问了上菜的小伙子,哪里有百货大楼,然后便出了门。夜里的阿克苏,燥热退去了,凉风上来了,一阵一阵吹到脸上。乔晖沿着路边慢慢走,也不必走到什么百货大楼了,路边一家一家的摊位,卖烤馕、卖苹果,也买各式各样的果脯果干。随便找了一家,一个白胡子老头在看店,见乔晖走上前来,笑容绽放开来,大约不太会说汉话,只笑着比了比手势。乔晖低头,一个纸箱一个纸箱的看,各种颜色的葡萄干、杏干,还有新疆特色的吊干杏,乔晖吃过,甜到粘牙。乔晖对老头也比了比手势,示意他每种都买,老头很开心,一边笑着卷袖子,一边去旁边拿来一摞牛皮纸袋,小铲子一挥,满满的一铲,装满一袋子。扔到秤上,足足两斤。乔晖一袋一袋的接过来,装到大塑料袋里,拎了拎,挺沉的,这些应该够孔意吃一个月的了,乔晖心想。 这个大周末,学校放假早,周五上午考完最后一门地理,就允许离校了。校门口停着跑乡镇的中巴,售票员高声吆喝着,“快上车,快上车,坐满就走”。 孔意拎着大书包,里面是塞的满满当当的脏衣服,从人群中挤出去,向远处的路口走过去。她知道,不必打车,那里有人等着。 果然,乔晖真的等在那里,一脚踩着车蹬,一脚踩着地,百无聊赖的向这边扯着脖子张望。看到孔意来了,笑容绽开,向海潮涌向了沙滩,呼啦啦全绽开,鼻子、眼睛里了都是笑意,连头发丝上也带着笑。 “放学了”,不等孔意走进,他便开口说话了,急不可耐的样子很可笑。待看清楚了,眉头皱起来,指着她的脸,恼火的问“这是怎么了?” 孔意有些心虚,低着头,把大书包往车筐中一塞,“快回家,快回家”。 乔晖转头看她坐上后座,不愿多说的样子,便转身扶住车把,地上蹬了一脚,往家骑去。心里想着,回家得好好问问她,好端端的,怎么过敏了呢? 第四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第二日上午,太阳老高了,孔意还在呼呼大睡。乔晖坚持的够久了,脑袋里面天人交战,一会儿,想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要了吧,身体靠过去,手伸过去,脑袋里立刻就响起队长那句“你……注意纪律啊”。 上回吃多了酒,听老葛扯闲篇,他的老婆就是自己“抢”来的。休假探亲回来的路上,长途卧铺汽车上,人家姑娘腹痛难忍,老葛当然“义不容辞”的帮了忙,还趁着夜黑风高,趁着卧铺车窄小,将人家搂进怀里,坐怀不乱了一整夜,在人家姑娘那里树立了“君子”形象。殊不知,忍着,真是难受哇。后来,鸿雁传书,为了怕露怯,专门跑到俱乐部里,翻腾出本字帖,也不管什么体了,练就完了。晚上大家集体去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下午大家一起去打乒乓球的时候,老葛躲在俱乐部一角,认认真真的练字,给姑娘写信。 边防连队,可供大家消遣的不多,老葛的信是大家最关心的。老葛写了什么,大家要检查,七嘴八舌的帮他出主意,弄的一封信要修改六七遍,足足写一周大家才都满意了,没有遗漏了,连厨房窗台上养的大蒜发芽了,后院老鼠生崽了,都要写上去,满意了,郑重的交给送给养的车,嘱咐一定要寄出去,别耽误了老葛的大事。姑娘的信平常都是跟着给养一起来,大白菜和猪腿送来了,信也就来了。而且,一来便是好多封,长篇连载似的,大家传阅着,分析着,打趣着,都不去看新闻了,看信更有意思。 姑娘想来探望老葛,老葛犯了难。按说,不是干部家属,也没打结婚报告,不算家属来队,纪律不让。可是,实在是想的难受。指导员也不是教条的人,看老葛年纪也不小了,好容易“骗”来个姑娘,可不能让规定给阻拦咯。破格同意了。大家如同过年,炊事班旁边的仓库收拾出来,那里偏安一隅,没人经过,人家姑娘“面嫩”,住在那里最合适。周四下午,大家都不去打乒乓球了,抬着水桶,拿着涂料,帮着老葛把房间冲洗的干干净净,还刷了涂料,大白墙刷的坑坑洼洼,仔细看,一块一块的涂料在墙上结成了疙瘩。老葛将床单毛毯洗了又洗,院子里晾了好久,太阳照在上面,暖融融的光,看的老葛心里亮堂堂的。 估摸着哪天能到,队里派了车,去车站接人。队里就这么一辆破吉普,平时拉人、拉狗、拉菜,却是头一次拉“新娘子”。其实人家姑娘就是来看看,大家可不管,自顾自的就用新娘子标准对待了。大家推举出最会说话的张超,南方兵,说话轻声细语的,词儿也用的好。两个人仔仔细细的刷了车,车里喷了桂花味的香水,开去了火车站。这里,就这么一辆火车停靠,两个人焦急的等来姑娘,张超耐心客气的跟她说着话,老葛却像个闷葫芦,一路上开着车,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姑娘一眼。 再后来……老葛得意的很。山里的夜,没有路灯,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姑娘初来乍到,看哪里都害怕。趁着人家害怕,老葛主动“投怀送抱”,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反正,霸占来了,我也负责任。也不顾人家姑娘反对了,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抱紧了哪有松开的道理,一气呵成,姑娘变成了媳妇。事后,有一丝丝后悔,先是怕姑娘一生气,去领导那里告状,丢脸了不说,还得脱军装。后来,是看姑娘那叽里咕噜落下的眼泪,心里不忍,忙靠过去抱紧,去亲吻那眼睛,还说了这辈子最酸,也是最动人的话,“雯雯,我这辈子就要你,你要是愿意,我拿命对你好。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抢。反正,说什么我也不能错过你。” 乔晖也想学老葛,先抢来再说。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姑娘,手伸过去好多次了,又缩回来了。昨晚太冲动了,好在关键时候控制住了,去冲了冷水澡,浇灭了一头的热火。否则,不管不顾的,不光吓着她,也不好收场了。就自己现在这身份,这漂泊不定的工作,抢了人家姑娘,不是爱她,是害她。再等等,再等等。 可是,开了头了,总想动手动脚。乔晖伸手拨了拨她脸上的头发,看她还不醒,手顺着脖颈就滑下去了,滑到了胸前,轻轻的覆上去,揉了揉。伴着揉捏的劲儿,轻声的说:“醒来了,小意”。 孔意早就被他揉捏醒了,只是不敢睁眼睛。听他说话,睁开了,翻身向他,躲开了他揉捏的手。却不想,他靠过来,手覆上自己的背,沿着脊柱的脉络,上上下下的摩挲,突然又顺着衣服下摆,钻了进去,紧贴着皮肤,准确的找到目标,覆上去,紧紧的抓捏。孔意惊的瞪大了眼睛去看他,他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不好意思,全是得逞后的得意。孔意不禁瞪了他一眼。 那边一边轻轻的揉捏,一边开口出了声,“一会儿我带你去买几件内衣,你别穿那个带着铁箍的,你这还在长呢,勒的疼”,边说边轻轻用了用力,碰到里面的小小硬核,惹来她说疼,“你看,是不是?” 孔意伸手去拨他的手,不想,他手腕一翻,将她的手扣住,双双叠在胸上,胸前沉甸甸的压着,喘气都不顺畅了。 乔晖心里知道,为什么孔意穿这么紧的内衣。新兵连的时候,大家凑一起,就爱聊女兵。姑娘们训练,不想让胸前晃里晃荡,也都是紧紧的勒住,说起来,一群男兵就唏嘘不已,越聊越都觉得自己胸口疼。 小姑娘长大了,跑早操和上体育,应该也遇到尴尬事了。唉,姑娘家家的真麻烦。 简单的吃了早饭,乔晖带着孔意直奔车站,坐车去了市区。想到孔意的尴尬,还有那个夹在两块肉中间的铁圈,乔晖觉得不能在附近买这些,一是怕遇上熟人,而是怕质量不好。索性,带着她走远些。 出了车站,叫了出租车,问师傅哪里的商场最大。师傅介绍,银座。好,那就去银座。 果然大商场就是气派,到处都是大玻璃和铮明瓦亮的灯,让人走在里面,不由得自惭形秽。看着指示牌,两个人坐着电梯,直奔五楼,去了体育用品专区。来的路上乔晖就想了,人家奥运会上的女运动员,也前凸后翘的,跑那么远,跳那么高,都没看到晃荡,肯定运动员有特殊的内衣。乔晖很少逛街,孔意就更没有了,两个人对着五花八门的品牌陷入困境,没办法,随便选吧,耐克最近,就进了耐克。没想到,还进对了。仗着这里没有人认识自己,乔晖也不害臊,店员上前问买什么,乔晖用手指了指孔意,说“买她穿的那种……小内衣”,害怕店员不明白,手掌还托了托自己的胸。 “噢,我知道了,运动内衣是吧?请跟我来”,店员迅速反应过来,向孔意做了个请的手势。乔晖挥了挥胳膊,说“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孔意跟着店员去了试衣间,店员问了尺码,找了几款推荐她试了试。面料滑滑的,软软的,虽然没有钢圈,穿着它跳了跳,果然不晃了。最棒的是,不疼。孔意很喜欢,低头看价格签,又有些犹豫了。不好意思的冲店员笑了笑。 出了试衣间,乔晖迎上来,他高一截,想看着她眼睛说话,如果她低头,那只有他弯腰了。“怎么样?行不行?” “嗯,就是挺贵的”,孔意不好意思的说,转头看别处,心想,要不去其他店里看看,有没有便宜的。 “行就行”,乔晖直起身,照着她的脑袋拍了下,转身去对店员说,“走吧,我跟你去付钱”。一边走,一边悄声对店员说,“她刚才穿的尺寸,给拿十个”,顿了顿,又说“比这个大一号的,也拿两个吧”。 店员惊讶的回头看他,看他一脸严肃,笑了笑说:“好的。先生您真的很细心。” 等待的过程中,乔晖抬头看店员后方的衣柜,一溜运动外套,随手指了指,问:“这些,有夏天穿的长袖的吗?” “有”,店员一边装袋,一边回答。 “有特别薄,特别透气的吗?”乔晖继续追问,心中飞快想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是人家有经验,店员也是个小姑娘,大概明白他在说什么,转脸去看了看那边等候的孔意,笑着说,“有一款真丝的,最薄,最透气,夏天穿着不觉得热,也不勒身子,很多小姑娘过来买”。 “行,就你说的这个,你照着她的身量,再大一两个号,宽大一点儿,拿三件”,乔晖做决定很快。店员不由得抬头多看了他几眼,由衷的说:“先生,您真细心”。 第四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孔意站在门口等着,刚刚那个店员看了自己好几眼,特别不好意思,便走出来到店外站着。有人拿着一摞肯德基优惠券过来,孔意伸手要了两张,寻思着一会儿可以去吃这个。 乔晖拎着三个大纸袋走出来,说:“走吧,带你去买擦脸的”。 “不用了吧”,孔意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脸,乔晖抬胳膊一挡,不容置疑的说“快点,走”。 坐电梯到了一楼,一个一个的玻璃柜台,瓶瓶罐罐摆的满满当当的。乔晖不懂,转头去问孔意,“你觉得买哪个好?” 孔意也不懂,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一个柜台一个柜台的看,都是外国字,谁也没买过。没办法,索性,乔晖说:“这样,你挑,你喜欢哪家的颜色?” 孔意想了想,手一指,选了一个最清新的,那家的柜台上只有两张颜色,清澈的绿,透亮的白,看着就清新。 两个人走过去,柜台里面热情的走出来两个女孩儿,身上穿着跟商品一样的淡绿色裙子,上面绣着“自然堂”。 她们目标明确,拉着孔意的手,轻声细语的介绍着产品。看孔意一脸红疙瘩,忙轻柔的安抚说,这是用皂基洗脸造成的,面部会越来越干,需要保湿补水。然后从身后柜台拿出翠绿的玻璃瓶,拉过孔意的手,在手背上倒了几滴,轻轻的揉着。 乔晖一旁等的心痒难耐,着急的转头看。见她们几个姑娘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便慢慢踱步,走到一旁的石头记去了。 在站里看电视的时候,乔晖看到过这个广告,说法真好,“世上仅此一件,今生与你结缘”。走过去看,柜台里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石头,乔晖不懂这些,想着,红柳要是在就好了,上回路上红柳还说,去了这么多趟新疆,怎么着也得买块和田玉戴戴。 柜员走过来,热情的问:“先生,是送女朋友吗?”她早就看到乔晖从化妆品区走过来了。 乔晖点点头,指了指一款红色吊坠,问:“这个”。原本想多问问,比如问问多少钱啊,这是什么石头啊?可是,不敢漏了怯,便言简意赅了。 柜员带上白手套,开了柜门,伸手进去,拿出来,边介绍到:“这是南红玛瑙吊坠,配上粉晶坠链,小女生佩戴最合适了。”她眼睛悄悄撇了一眼男人手中的纸袋,露出粉红色的布料,看样子是买给小女生的。 乔晖就着柜台的亮晃晃的灯光去看,石头在晶莹剔透的红色中,一抹深红,看上去是好看。自己也不懂,怕露了怯,忙说,“就这个,开票吧”。 柜员没想到生意如此之快,高兴的开票去了。 再次踱回自然堂柜台,见孔意还在认真听讲,乔晖哭笑不得。不得不打断她们,问:“选好了吗?” 柜员开心的替孔意回答:“选好了,这套水润保湿,能够长效保湿,平衡皮肤水油,湿润不长痘……”乔晖没去看柜员,说来也奇怪,除了小意,他很难与陌生女性接近,哪怕是同事,学校里的程主任、吴大姐,站里的马姐,甚至自己的学生,一靠近些,或者她们一说话,自己就不由自主的想后退。唯独对着孔意,自己就想靠前,靠近点。 他看着孔意,问:“这套行吗?”孔意点点头,抿抿嘴,今天买的东西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了。 乔晖转头去对柜员说:“她还小,不用这么多花样。洗脸的,擦脸的,一样三瓶。” 柜员微笑的应下来了,去库里找货了,孔意抬头对他说:“不用这么多”,乔晖扯过一旁的吧台椅坐下,笑着说:“买够一年的,用完再买”。然后,顿了顿,说:“你还需要什么?别不好意思,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咱们,你想买什么,咱们都置办上”。 “没有了,这些就足够多了”,孔意低头看他手里的纸袋,指着那个最小的,问:“你又买了什么?”乔晖手往身后藏了藏,说:“回家再告诉你”。 两个人采购完毕,乔晖问:“你饿了吗?想吃什么?” 孔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肯德基优惠券,晃了晃,说:“今天我请客,请你吃肯德基”。乔晖笑着说:“行,你请客,我付钱”。两个人快步走进去,找了座位,孔意低头一边研究优惠券,一边撕着。惦记着不能吃辣,孔意给自己撕了个新奥尔良烤鸡腿堡,乔晖一旁像收集邮票一样,一张一张接过来,一张一张的看,把圣代拿出来,孔意撅了撅嘴,乔晖看到了,笑着说:“这个你不能吃,一会儿给你要一杯热的”。 “现在都夏天了”,孔意嘴撅的更高了。 “那也不行”,乔晖站起来去买,没给她辩解的机会。 吃完饭,两个人也不想逛街了,孔意身体还是不好,走路多了,小腹坠胀,疼的直想蹲着。乔晖看她又出溜到地上蹲着了,就知道该回家了。忙招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车站,买了票,直接回了家。 进了家门,孔意去休息,乔晖烧了热水,等水开了去叫她,她已经睡着了。 刚刚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热气没有消退,乔晖没去关窗帘,也不开灯,点上烟,从一旁慢慢的坐过去,静静的陪着。 却不想,两个人就这么,一觉又睡到了第二天。 还是孔意最先醒来,趴在那里一夜里,肩膀酸痛。翻了翻身,睁开眼,恍惚间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了。等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从昨天傍晚睡到现在了。 乔晖睡眠浅,听到响动,睁开眼睛,也懵了,自己还保持着半躺半坐的姿势,现在脖子有些僵硬。便顺势滑了下来,躺平,伸脚勾住旁边的毯子,盖住了两个人。 一夜没关窗,现在醒来,有些凉浸浸的。 想了想,半转身去床头拿过昨天买的石头记袋子,一只手抱着小意,一只手打开盒子,拿出来,轻轻的用吊坠去碰小意的脸。 孔意觉得脸上凉凉的,转过脸去看,“这是什么?” “给你带着玩儿的”,乔晖不想多解释,笑眯眯的轻轻说。 “学校不让戴首饰”,孔意有些煞风景,机械的回答。手上却摩挲着,很喜欢的样子。 乔晖忘记了这一茬,想了想,说:“没关系,你偷偷戴,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说罢,轻轻的转过她来,抬起她的头,轻轻的给她戴上,手上顿了顿,索性,手指夹着吊坠,从领口中伸过去,塞到胸口,夹住。 “这下可藏严实了”,乔晖笑的不怀好意,从领口中抽出手来,隔着衣服,用了用劲,大手将两个都托住,揉了揉。 孔意实在想不明白,才一个月没见,他怎么变得这般流氓无赖。伸手去拨他的手,嘴里说着:“你怎么这么流氓。” 可惜他根本不怕,欺身上来,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我是流氓我怕谁”,然后故作高深的叹口气,“我就怕孔小意”。 孔意嗤的笑出了声。乔晖去舔舐她的脖颈,逗的她翻身说痒。岂能容她逃跑呢,乔晖压住了她,手上扣住她的脑袋,手下扣住她的胸,腿上使劲扣住她挣扎的腿,时而舔舐,时而吮吸,时而露出牙齿轻轻的咬,末了,重重的砸在她的胸前,幽幽的吐气,“小意,你什么时候才到二十岁啊”。顿了顿,改口到“十八,我坚持到你十八,不能再长了”。 乔晖觉得自己能给孔意当妈。 也不知道那里来的这些知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认识的女性极少,满打满算连同事和学生都算上,说过话的不超过十个人。这么亲密的,也只有孔意一个人了,这份亲密,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就油然而生,说不出打那里来的这份熟悉感和亲密感。 看着她红彤彤、坑坑洼洼的脸,乔晖就愁的不想走,再放她自己生活一个月,指不定又生出什么幺蛾子。于是,极致发挥想象,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小女孩生活中能遇到的,都仔细想了想。 趁着孔意写作业,自己又去了趟超市,给她买了洗发水,万一她心血来潮再去小卖部买瓶洗发水,洗秃了头,这个后果可有点大。挑完了洗发水,顺着卖日化的柜台,乔晖慢慢走着,细心的看着分类,想着,这些她可能都要用的到,便努力回忆着家里用的,给她又买了牙膏和沐浴露。 沐浴露的旁边,摆着小小的瓶子,家里也有,乔晖看见过。于是没多想,挑了瓶大的,拿起来看。采幽。看名字这般暧昧,瞬间就懂了,乔晖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忙将瓶子扔到篮子里。有了这个提示,接下来,乔晖转到纸品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迅速的挑大包的拿,样子像做贼。其实,哪里有人注意到他,都是自己在吓唬自己罢了。 回到家,孔意已经收拾好书包了,晾在乔晖房间的衣服都收了,装进了包里。刚买的耐克背心也装上了。拆纸袋的时候,才看到还有三件薄薄的外套,浅紫色、浅蓝色和浅粉色,样式都一样的,宽宽大大的。拿在手里,又柔又薄,套在外面也不再那么热了。孔意一边叠,一边想掉眼泪。自己真是幸运,遇到的每个人都对自己很好,不管是黄阿姨、飞飞,还是乔晖。 听到开门声,孔意走出去看,乔晖拎着大塑料袋,看到她,伸手就递给她。“这些也带着,去装包里”,乔晖淡定的说,心里早就打鼓了。这次回来,进度太大,管的也太宽。 “什么呀”,孔意接过袋子,打开看,“这个我自己买就行”。 “那不行,再买到假货,得了病就不好了”乔晖走进了一步,手扶着她的肩,推她进卧室,“小女孩儿的用品,还是买正规商店的好”。 孔意由着他推,低头去装包,乔晖从后面抱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幽幽的叹口气,“我真的不想走啊”。 第四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两个人相处的久了,乔晖的主导地位慢慢退居二线了,他说什么,她都不听。他又舍不得真发火,况且,真也没有火气可以发,只好由着她了。 乔晖大包小包的送孔意去学校,临到路口,乔晖想停下,转过头,看她走在后边甩着两个空手,说“太沉了,你提到校门口再给我”。乔晖知道,她这是舍不得分开,想再走几分钟。便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着。 校门口人挤人,返校回来的学生也都是大包小包的,怕见到熟人,乔晖慌忙把包放地上,站一边等她走过来。她倒是走过来了,拎起来,东西多,挺沉的,明显看她一边肩膀垮下去了。 孔意用力拎着包,将包放在脚背上,抬头对一米开外的乔晖说:“你别走,等我一会儿”,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转身,用劲快步走着。到了宿舍,开了柜子,将包向里面一塞,转身拔腿就跑。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孔意想跑也跑不太快,只好钻着人缝,努力的提速。边跑心里边想:“他刚才听没听见,别走了”。出了校门,果然没有看到他。孔意不死心,往来时路上跑了跑,果然,看他站在那棵树下,夹着烟,看着这里笑。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不是告诉你别这样了吗?”乔晖想批评,出口却是温柔的腔调,一点儿也没有威严,自己反倒先笑了。 孔意早就不怕他了,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太细腻。经过了这个周末,跟他那般亲昵了,孔意觉得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他什么样子的表情,自己看来,都是在说“我喜欢你”。 “上课还早,我想去送你”,孔意说罢,伸手去拿乔晖的包。被他一个侧身躲过了。 手停在半空,被他握住,也不管旁边还是人来人往,有没有昔日的同事和学生了,两个人手拉着手,自顾自的向前走。车站很远,走了一个路口,怕孔意再肚子疼,乔晖招手打车,不由分手的把她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重新拉过她的手摩挲着。 路上,乔晖就想清楚了,火车站太偏远,孔意回学校不安全。便直接告诉司机,去汽车站。汽车站就在家的旁边,出租车路过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向小区看过去,心里都不是滋味。 车是流水发车的,半小时一趟。两个人也不说话,找个角落坐下来,孔意顺势就想靠过来,钻进怀里,乔晖没让。抓紧她的手,让她坐正。两人膝促膝,额抵额,低声说着话。 “手上怎么一道一道的?削铅笔弄的?”乔晖没话找话,摩挲着她手指上的伤口。 “嗯”,孔意也不抽手,由着他摩挲,他手指上全是茧子,新茧叠老茧,摩挲中擦到伤口刚长合的薄肉一丝丝疼。“你又黑了”,看着他黝黑的手,孔意挪了挪额头,去看他领口,那里有明显的分界线。 乔晖不在意,笑笑,“男人嘛,黑点儿怕什么”,怕孔意担心,忙又加了句,“以前训练,我们大队长还说,白的一律按偷懒算”,说罢,嘿嘿嘿嘿的笑起来。 “开车累不累?”孔意顿了顿,还是问出来这句话。这话她不常问,知道,问了,他也不会真的回答累。 “累的,小意”,乔晖用额头去碰了碰她,低沉的说。 “唉”,孔意叹口气。他真这样回答了,自己反倒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了。唯有叹气。 听她叹气,乔晖有些难过。手上用劲攥了攥,说:“再等等,小意,过几年就不累了。” 又一班车检票了,两人该分开了。乔晖站起来,没松开一直攥着的手,却顺势一拉,将她拉进怀里,狠狠的、狠狠的抱了抱。 跟着人群检了票,去了停车场,乔晖一直磨磨蹭蹭的在队伍最后一个,再也拖延不了了,一脚踏上踏板,回身去向她挥了挥手。 乔晖的挥手很生硬,不是那种伸出手掌左右摇摆,反倒是那种弹古筝一样的向外甩着,不用看他的口型,看手的动作,孔意就知道他在说“快点回去,快点回去”。于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乔晖到站里,已经夜里十点半了,红柳和老葛他们出车刚回来,光着膀子,在那里打麻将。看乔晖来了,高声喊:“小刘……给你乔哥炒个饭”。 小刘是站里新招来的姑娘,家就是这里的,离站上不远。帮着这帮老爷们洗衣做饭。见乔晖进来了,忙迎过去,伸手接他的包。乔晖侧了侧身,躲过了,兀自钻进宿舍。留小刘愣在院子中间,晃了半天神,钻进厨房去了。 说是宿舍,也不过是几个废弃的车厢,凿了窗户,扯了电线,铺上床板,就算是宿舍了。平日里还好,顶多算是冬暖夏凉。下起雨来,就好玩了,雨点打在车厢铁皮上,咚咚咚如敲鼓。 乔晖不嫌简陋,这样倒也好,一个车厢住两个人,也省的自己去住大通铺了。乔晖和红柳住一起,红柳敬着乔晖,知道他爱干净,平日里也很注意。两人相安无事,一起出车,一起过日子,感情说不上多深厚,但也不浅了。 乔晖掸了掸床上的沙土,包扔到床头,坐下来。等了好一会儿,听到小刘外面喊吃饭,愣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小刘端着两个大碗,看样子是刚扯的面条,浇上厚厚的肉卤儿,香喷喷的直冲鼻腔。院子里,随便找了个台子放下,乔晖找了个废弃的轮胎当凳子,坐下,接过她递上来的筷子,啥也没说,低头就扒,确实很饿了,面条真是香。 “小刘,锅里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红柳放下麻将,抽着烟,走过来,在乔晖对面坐下。 小刘“哎”了声,脆生生的,转身麻利的去了厨房,又端了个大碗回来,手里还夹着两瓶啤酒。瓶子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儿,看样子,一直放在井水里冰着呢。 “谢谢”,乔晖伸手接过来,没接酒起子,后槽牙一咬,瓶盖就飞了,跟红柳碰了碰,咚咚咚咚灌下肚去。 红柳今天手气好,赢了钱,高兴的眼睛都瞪大了。“哥,明天一趟活儿,喀什英吉沙,走不?”这么远的路,虽辛苦,钱赚的也多。毕竟年轻,休息几天就缓过来了。喀什不算近,满打满算也要5000公里,两个人,起码开四天,乔晖心里算了算,觉得可以。 夜里,躺在小床板上,红柳已经打上呼噜了。乔晖又睡不着了。 这两年,落下了毛病,守着孔意,哪儿哪儿都困,闭眼就睡。车在路上,也行,睡不熟,但闭着眼也算能睡着。可就是这光床板,怎样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烙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事情。 有时候,自己也累。出车八九天,吃不好,睡不好。回到站里,别时候倒还好说,就是自己晾衣服的时候会走神,要是早点娶了老婆,找个人给自己做这些活儿,就轻松很多了。像小刘…… 乔晖枕着胳膊,伸脚勾过来毛毯,盖住肚脐。毛毯柔柔的覆盖着自己,痒痒的。乔晖心里想着孔意白白软软的胸乳,心猿意马起来。 出车。 小刘给准备的很充分。乔晖一上车,就觉得车上不对劲。干干净净的,不是红柳的风格。暖壶装满了热水,缝隙里都刷的干干净净。后座上摆了个纸箱,乔晖探身过去翻了翻,苹果、黄瓜都洗的干干净净,炒咸菜、炒肉装在大罐头瓶里,煮鸡蛋都剥了皮,还有一盆沥干了汤汁的五香花生,一掀盖,浓郁的花椒味儿。 乔晖摇了摇头,这人情,不该欠,欠多了,怎么还人家。 红柳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上了车,看到这些,“嘿”了一声,意思都在这个音调里了。 乔晖乜他一眼,打着火,车动了,缓缓的开出站里。后视镜里看着,小刘站在那里看着。 红柳也看到她了,转头说:“哥,你说,娶个这样的媳妇怎么样?”说罢伸手去后座捞了个苹果,吭哧一口,“人家连你吃啥喝啥都准备好了,知道你爱吃花椒,啥菜都抓一大把。” 乔晖没出声。他自己根本不喜欢吃花椒,他可能天生就是只野兽,视觉、听觉、嗅觉太过于灵敏就罢了,舌头还特别敏感。一粒花椒在别人那里,可能压根就没有感觉,在他这里,放大十倍不止,从舌尖麻到嗓子眼儿。可是,孔意喜欢吃这个。食堂周四下午,有手撕包菜,炒这个菜的,是老李的媳妇,嫂子来自东北,炒这道菜,花椒辣椒都是用大铁锨。孔意赞不绝口,还专门举着筷子翻找花椒壳,眯着眼睛、皱着鼻子的去感受。孔意介绍经验说,这时候,要是再来上一口冰镇的雪碧,气泡在舌尖上跳跃,又麻辣又凉爽,那别提多爽了。 想她的时候,乔晖觉得看不见、摸不着,抓心挠肝的难受,想快速跑起来,拥抱空气的感觉也算一种感觉。再想的狠了,呼吸都不顺畅了,想大喊大叫。想有武侠小说里那种一跳就到家的本领,可惜,都没有。 那…也只有这个感觉,可以迅速的找到她了。 第四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节! 这趟活儿,路有些绕。先去了烟台,再从烟台出发去英吉沙。 乔晖这是第二趟到烟台,上次来,还是集训时候。去年,想转移小意的注意力,邀请她来,她拒绝了,因为怕没钱。想到这里,乔晖摸了摸兜里的存折,虽还是薄薄的一本,但心里知道,那上面,一点一点在增加,这就是底气。将来有一天,一定在这里安家,像诗里写的那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滨城市多雨,下起来像天上的水库开了闸,不能再用“瓢泼大雨”形容了。 乔晖和红柳艰难的靠路边停住,脱了衣服,光着膀子爬上后面,艰难的去盖雨布。不脱衣服不行啊,还有很多天的路要走,衣服都淋湿了,就只有光屁股了。红柳腰上刚好,乔晖用手肘拦住了他,让他在车下扔绳子给自己,然后抓着滑不溜滴的栏杆爬了上去。雨布很沉,又灌了水,拉扯不动。大雨中,乔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没有用处。 艰难的扯开一段,接了红柳的绳子,绑上。绳子在大雨中,挥不起来,毛刺虽然沾了水,仍然扎手,重量又沉了不止一倍,像部队里扛的原木。 红柳在车下很着急,开了双闪,又支上了警示牌,想了想,没有其他办法,只好隔几分钟,去驾驶室猛按喇叭。 暴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地上的水,汇聚成一条条的小溪,从脚下流过,痒痒的。后来,小溪变小河,小河都要变大河了。 红柳不住的向后看,大雨,路上一辆车都没有,稍稍放下了点儿悬着的心,爬上去帮忙。 雨布已经铺了一半,乔晖跪趴在车的尾端,全身力气都用上了,努力的拽开。脊背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耸立起来,露出一条条狰狞的伤疤。红柳认识,那是枪伤,还有刀伤。这个人,不一般。 后方响起巨大的声音,来车拼命的按喇叭,红柳紧张的站起来看,大雨中看不清楚,一辆跟自己差不多的车,带着水雾,歪着头,打着滑,向这边疾驰而来。红柳忙去喊“哥,哥”,却见乔晖一个趔趄,脚下绊着盖网,一头栽了下去。不等红柳惊呼,那辆车像鬼魅一般来到了面前。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乔晖醒来,是四天之后。栽倒之前,似乎喊了句什么,醒来却忘了。 想动,哪里也动不了。冷静了下心神,凝神专注,想感受下哪里疼。这是多年部队训练养成的习惯,哪里疼,便是哪里受伤,觉得到疼,应该问题不大。可是,体会了半天,哪里也不疼。 病房里静悄悄的,竟然没人,乔晖张嘴想喊红柳,努了努劲,竟然发不出声。 乔晖有点儿怕了。可是,昏睡的劲儿又上来了,来不及多想,又睡了过去。 下暴雨的时候,孔意正笑的合不拢嘴。 热了这几天,终于盼来了一场透雨,打乱了下午的体能测试。男生们气得嗷嗷叫,女生们都开心的不得了。终于有借口不用去跑步了。 孔意端着杯茶,靠着窗台,一边心不在焉的做着文言文默写填空的练习,一边去看外面的雨。蒸腾了半个月的操场,终于干净了,水汪汪的,看着心里也敞亮。诗文里说,杏花春雨江南,孔意不喜欢,她更喜欢苍凉和痛快。看着笔下的填空,枯藤老树昏鸦,孔意笑了笑,抬手填上了一句,古道西风大卡。想想那个画面,乔晖开着他的钢铁战车,古道西风,长河落日,像电影一样。 外面的大雨没有停止的意思,同学们都开始发愁,要不要去食堂。孔意想了想,伸手去桌洞里摸出一盒牛奶,抓了把葡萄干,觉得营养足够了,便不打算去食堂了。 雨气透过窗户,吹到身上,湿湿的,还有点儿凉。孔意放下手里的葡萄干,拍拍手,脱了身上薄薄的外套,从桌洞里拿出乔晖的大褂子,穿上,再扣上帽子。猫腰低头,边吃边继续做题。 市里组织高中生搞诗词默写大赛,听老师说,一千道题目,两个小时。全部默写上来的,有奖金。孔意想参加,她想好了,赚了这个钱,暑假跟着乔晖跑车,一路上吃吃喝喝。 大雨落幽燕,往事越千年。 孔意非常喜欢大雨,大雨天背诗词,背的快,心情好。 期末考试很快考完了,高二结束了。学校却不给放假。教委发了一个又一个文件,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还公布了举报电话,不允许学校利用假期补课。可是,没有人真敢去打这个电话。不要命了?不要前途了吗? 学校也有心眼儿,不在校园里补课,高三统一安排到了老党校去补课。学校租了几辆大车,上面刷着“平安旅游”,一个班一个班的同学,静悄悄的排着队,拿着铺盖卷,被学校像运送犯人一样运进了老党校。 这个校园废弃多年了,荒草丛生,教室里还是六七十年代那种破板凳、黄灯泡。两座三层小楼,还是苏式风格的建筑,镶着五颜六色的花玻璃。学校老师可能真的以为大家能够克服万难吧,连床都没有。每个班分了两间教室,男生一间,女生一间。白天,凉席被褥卷起来堆在后墙,大家做题讲题。晚上,凉席一铺,大家东倒西歪。虽然艰苦,但也不失为一种别样的经历。 孔意没住校。这个党校距离“家”只有一个路口,孔意跟老师说明,获批这段时间可以回家。每晚,顶着月亮,骑着乔晖那辆“花枝乱颤”的自行车,孔意很开心的往家跑。 家里虽然没有乔晖,可是有妈妈。 妈妈放了暑假,主动提出回来陪伴孔意,让她开心了很久。开心完了,又觉得失落。这样以来,跟着乔晖跑一趟新疆的计划怕是无法成行了。 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偷偷给他打电话,连续好几天了,都是关机。孔意想不通,他不是要跑生意吗,怎么还能关机呢,关机如何联系生意呢?转念一想,他可能为了省钱,没有买那么多电池,手机没电了也说不准的。然后就安心起来了。 补课了好几天,一到课间,孔意就拿着手机去厕所,悄悄的去拨那个号码,始终是关机。可是,周五的下午,孔意正在上数学课,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孔意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有机会,左手就揣在兜里,摸着手机。大热天的,一手的汗。所以,手机震动的那一瞬间,孔意觉得天旋地转,世界都不真实起来。 短信很短,真的很短:“晚上给我打电话。” 孔意掂量了很久,怎么也不像乔晖的口气,这般生硬。孔意是个非常会安慰自己的人,一个转念,她就释然了,肯定是他怕手机又没电了,赶在断电关机前,迅速的发出的信号。这么一想,反倒高兴起来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语文,仗着老师的偏爱,孔意假装自己胃疼,去请假。老师不疑有他,简单的叮嘱了几句,就放了她。 推着乔晖的自行车,吹着温热的夜风,孔意坐在路灯下,激动的拨出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 “喂,小意”,乔晖的声音很沉,这声“喂”也是四声调,沉沉的降下来,心情很差的样子。 孔意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迟疑了半天,喊了句:“你是……?” 那边还是沉着声音,咻的吸了下鼻子,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听他这样说,孔意就放心了,必定是乔晖无疑了。忙开心的问他在哪里。乔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太累了,刚睡醒”。孔意沉浸在自己的高兴中,语无伦次的说着,说自己搬到党校的破院子里面补课,院子虽然破,梧桐树却很大,上面还有小松鼠,当然了,是大老鼠也是可能的。说着院子里面的厕所是红色花砖垒砌的小破屋,简单的挖了两个坑,男生女生都能隔墙对话了,值日生又多了一项挑粪的活儿。说着自己每天骑着他的自行车,叮铃叮当的上学。说着妈妈每天做的饭有多难吃,害得自己都要亲自动手煮面条,冰箱里乔晖准备的冻饺子都要吃完了。上次自己开了煤气罐,按着打火机就要去点,差点把自己烧成烤乳猪了。为了安全起见,以后我只用火柴,最原始的就是最安全的。说到张家辉考上了国家二级运动员之后,参加了几个比赛,打破了自己当年的记录,已经破格被省里的体育大学录取了。陈文静现在很想他,买了很多彩色的纸条叠小星星,自己也帮着叠,只是,每次叠到蓝色,就偷偷的揣兜里据为己有,因为我也喜欢蓝色呀。我都装在你送给我的那个玻璃杯里,你还记得那个玻璃杯吗?……说到高兴处,孔意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哈的笑声,震的身边的小飞虫一团团飞走,去找上方昏黄的路灯了。 乔晖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孔意说的正起劲,十几天没有通电话,自己攒了很多奇闻趣事想说,不能被打断,被打断就会忘记了。 待到听到晚自习的下课铃,才意识到自己喋喋不休的说了四十分钟,手机都烫手了,忙停下来,怯怯的问了句:“你是不是在开车?” “不是”,乔晖回答的很简单,没有多说的意思,也没像以前一样婆婆妈妈的问肚子疼不疼,可能知道妈妈就在身边吧。 “我可能不能跟你去新疆了,学校不放假”,孔意觉得很抱歉,说完这句话,突然悲伤起来,抽泣着补充了句,“我很想见你了”。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没有等来安慰,却听他严肃的说:“孔意,你这个样子,我不喜欢”。他没有喊小意,却喊了孔意。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孔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接了话去问。心里并不在意他的话。 “孔意”,乔晖沉着声音,一字一句的说,“我希望你早睡早起,好好看书,认真听课,坚持锻炼,加油考试!我希望你考第一!” “可是……我的数学……这要求有点难哎……”孔意觉得很难,怯生生的讨价还价。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电话里的乔晖今天很像个老师,很像个年纪大了的班主任。孔意觉得,如果他在身边,大约现在正挥舞着教鞭,准备抽自己了。 “好吧,你让我试试,我就试试吧”,孔意有点怕他,为什么怕,不知道,“反正我地理都搞懂了,数学应该难不倒我吧”。 “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里的乔晖像是终于意识到要关心自己了,问了句正常的话。 “我在回家的路上啊,还有二十米就到院子了”,孔意忙不迭的回答,并且很狗腿的继续补充,“院子里的凤凰树啊,也开花了,全是红色的小伞,花都是甜的,全是蜜蜂”。 “嗯,你走快一点”,乔晖着急的催促着。 “好嘞”,孔意快跑几步,走到院子,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妈妈,忙摇了摇车把上的铃铛。嘴里对电话里说着,“我到了,我都看到妈妈了,放心吧”。 “嗯”,电话里长长的呼气,似乎很累很累了。但是电话没挂,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乔晖稳了稳心神,说:“挂电话吧,小意。” “好,拜拜”,妈妈在身边,孔意不好意思多纠缠,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这才感觉到,耳朵也像手机一样,热的烫手。刚要按下挂机,听到里面又说了话,“小意,我……,加油!” 忙把手机重新放回耳朵上去听,里面却挂断了。 “谁呀?”妈妈打量着孔意的脸,不放心的问。 “我乔老师啊”,孔意开心的说,一边把自行车摆到楼道口。 “他……他还好吧?”妈妈迟疑了一下,问了句奇怪的话。 孔意不疑有他,开心的回答,“好啊,他现在跑新疆,吃美食,看美景,别提多自在了”。孔意生怕妈妈瞧不上乔晖的工作,忙补充了句,“他让我考第一呢”。 “嗯,听他的,错不了”,妈妈低着头,拿钥匙开了门,快步进去,没再跟孔意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