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情歌》 第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時隔多年,孔意想起那個尷尬的午後,還是會臉紅。 孔意的腸胃不好,幾天便秘,幾天鬧肚子,反反復復沒個完。這幅腸胃實在不適合長在一個學業緊張的高中女生的肚子里。但這幅腸胃,確確實實存在著,也扎扎實實折騰著。 那個下午,毒日頭高高的,強烈的光照在水泥操場上,一股一股實打實的熱浪隨著光影撲面而來。坐在窗邊的孔意盯著空無一人的操場整整一節課,終于轉過頭看向了黑板。孔意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讓哈欠在嘴巴里面誕生又消亡,哈欠連連,孔意被迫吞下了一個一個氣團,肚子里咕嚕咕嚕,氣團上躥下跳,從小腹躥到腋下。 教物理的李老頭在講台上唾沫橫飛的說著,粉筆頭在黑板上吱嘎吱嘎作響,畫出一個一個力學線條,孔意看不懂,也不打算看懂了,反正今後自己會去文科班的。李老頭五十多歲了,人不壞,對孔意也很客氣,只要孔意上課不發出怪聲,隨你睡覺也好、發呆也好,干啥都好。老李唯一的缺點應該就是個子矮,和學校新買的講台站在一起,只比講台高半個頭,想胳膊撐住講台擺個帥帥的姿勢那是不可能了。學生們送給他個深奧的外號“根號二”。學生中盛傳食堂里某個膀大腰圓的婦女是老李的媳婦,老李同她打架,都要站在小板凳上撐氣場。物理題目的解題步驟又多,黑板的上半部分,李老頭需要跳起來去敲,看上去又滑稽又尷尬。每每看到李老頭起跳,孔意就心生同情,不敢看下去。 “來來來,這個問題再提一提來”,听到這句拖堂的慣用語,孔意想哭了,她堅持了快一個小時,膀胱和腸子要炸了。 來這所學校也半年多了,孔意仍然沒有習慣學校的生活。毫無隱私的廁所,前一個還沒有擦干淨屁股,後一個已經叉開腳站在身後等位了,搞得反而是拉屎的那個人很抱歉,生怕自己一個撅屁股,就蹭到同學干淨的褲腳。那麼大個學校,孔意轉著圈的數了,高一樓有三十五個班,隔一層一個女廁所,統共才三十個坑位……來了大半年,孔意的生物鐘徹底紊亂了,便秘導致痘痘在臉上肆意橫行,一層未愈又加一層,額頭和下巴上深深淺淺的痘印讓孔意只能拼命洗臉、洗臉、再洗臉。孔意覺得自己就是一只癩蛤蟆。 今天,為了搶坑位,她打算再一次鋌而走險,從後門溜走…… 每個教室的後排都存在著一群又帥又講義氣的哥們兒,高一五班,當然也不會例外。 幾個哥們兒看到孔意開始偷偷的挪腳、挪凳子,悄悄的蹲下來,兩手分別抓著腳踝,一動一挪,哥幾個紛紛挺直腰板幫孔意擋著。孔意低著頭屏住呼吸,蹲在地上,慢慢挪出了後門…… 出了教室後門,孔意不敢站起來,繼續蹲在地上挪著。教室的玻璃門窗又大又亮,視野超好,為求保險,還是再挪遠一點比較安全,孔意可不想在關鍵時刻被李老頭抓做典型。倒不是怕老師批評,而是怕罰站,肚子痛,憋不住了。 孔意保持這個奇怪的姿勢,向樓梯邊女廁所挪著……直到她听到一聲嗤笑。 孔意惱羞成怒的向後看去。一個“高、大、壯、土”的男人斜倚在欄桿上,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書,正在吊兒郎當的笑著看自己。似乎怕陽光太亮了,這人眯著眼,眼角勾起一道細線,馬上要揚進鬢角去了。嘴角抿著,不懷好意的樣子。這笑容,還有這吊兒郎當的晃腿,夏日午後的強光照在那個人的臉上,很亮。孔意嚇蒙了,不敢仔細端詳,這是哪個班的老師,從來沒見過啊,這下可完蛋了,學校最近在參評省級規範化學校,別是來檢查的領導吧,完了完了完了…… 孔意尷尬的站起來,低頭不情願的嘟囔了一句︰“老師好”。 對方還在笑,還在晃著那兩條大長腿,褲腳呼扇呼扇的,人卻沒有說話。 熱熱的陽光,靜靜的走廊,時間仿佛靜止了。然而,美好並沒有堅持多久,一串尷尬的聲音響起,孔意下意識的捂了捂肚子,那個人說︰“快去吧”,聲音低沉,掩不住的笑意。 孔意如蒙大赦,連道謝都忘了,忙一溜煙的鑽進了廁所。留下那個吊兒郎當的老師,繼續在那里吊兒郎當的晃著腿、抽著煙。 喬暉覺得很搞笑。剛來第一天,就遇到女生偷溜跑廁所,實在是搞笑的很。 今天是他第一天來這個學校上班。 喬暉的年齡不小了,不是毛頭小伙了。和他同批的同學、戰友,早都結婚的結婚、生子的生子了,喬暉是人群中的特例。二十好幾了,錯,快三十了,連個女朋友都沒著落。 大一軍訓,他高大壯的身材,讓所有同學都認為,他是中文系特招來的體育生,專門用來為中文系在校運動會上拼獎牌的。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孩兒堆里,喬暉如芒在背。恰逢征兵,喬暉想都不想就報了名。原因呢,無非是參軍報國、青春萬歲的口號。但心里的原因,喬暉不願意說出來。那就是,他確確實實拿不出課本的錢。學費是暑假給批發市場扛面粉、扛大米賺來的,憑著通知書,買了半價火車票,背著高中那套舊被褥,喬暉都不好意思把手中的行李交給接站的師哥師姐。 這個中文系也不是他想上的,當初填報志願,他想上能夠快速賺錢的專業。在廣泛咨詢了眾多老師、閱讀了大量街邊小報、听取了同學們的創意設想之後,他堅定的填報上了國際金融與貿易、英語、韓語。誰曾想,一個降調,從韓語來到了漢語。他這個連四大名著都讀不全、普通話都說不好、全家連老黃歷加在一起不會超過十本課外書的土包子,來到了這個百年名校的百年專業。真是人生如戲啊。 報到的第一天,教授做了簡單的院系歷史介紹,大致內容就是,學習靠自己,多讀書就好。然後,院里給出了洋洋灑灑的閱讀書單。第二天,輔導員又給大家發了課本書單,讓大家根據書單去圖書館自購教材。喬暉去排隊,卻空手回來了,他拿不出這麼多錢。 喬暉的高大壯身材和土氣憨厚中透著痞氣的樣子,給自己的參軍之路大大的加了分。前來征兵的干部滿意的直點頭。學校也很配合,國家鼓勵大學生參軍,這麼多年來,總是見土木工程學院、物理學院他們敲鑼打鼓的送兵,中文系就從沒有過。這下好了,終于有了。院領導很爽快的幫著喬暉辦好了保留學籍的手續。于是,軍訓還沒搞完的喬暉,跟著接兵的干部,踏上了南下的火車,在那個孤獨的海島,一呆就是八年,脫了無數層皮,見了無數生死,看淡了人生過往。如今,活著就好,認真生活就好。 上午來學校報到時,教務處孫崇民主任上下左右仔細打量著喬暉。這個高大黝黑的男人,竟然不是來教體育的,卻是來教語文的。孫主任心里連連生疑。 孫主任非常認真的對他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學校現階段積極備戰省級規範化學校評選,這不僅僅是學校的榮譽,更是全縣的榮譽,更是與老師們的工資獎金掛鉤的。作為國家級貧困縣,作為一個連續兩年考出全市文科狀元的優秀學校,評不上省級規範化學校,那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的。縣里給學校劃了地,評了稱號,敲鑼打鼓就開工。評不上這個名頭,大家的宿舍樓就沒有由頭開工了。總之一句話,這是現階段重中之重的工作。 對于孫主任的諄諄教誨,喬暉收起來那副吊兒郎當的嘴臉,認真點頭,跟在孫主任身後,來到了高一辦公室。 高一樓是新蓋的,樓道里充溢著油漆味、木屑味、電線味、廁所味。辦公室在一樓拐角,一間教室改造的臨時辦公室而已,擁擠的擺放著桌子和書本,堆積如山的作業本和試卷,有一種“擁擠的奢華”。喬暉從教室的角落抽出兩張課桌拼在一起,簡單擦了擦,找了個角落放下,然後沖著孫主任“憨厚”的笑了笑。 孫主任有些著急下班,學校工作忙,孫主任只有中午才能去東郊的菜市場買買菜,今天閨女第一次帶男朋友上門,家里要收拾的功夫還有很多,老伴兒交代要買鮮花,孫主任著急的一頭汗。看到小喬老師這麼簡單就搞定了,心里很是欣慰。他努力的向上伸著胳膊,拍了拍高大的小喬老師的肩膀,說了聲“年輕人,好好干”,便滿意的快步走了。 已經是上午最後一節課了,食堂的煙囪開始冒煙了,大鍋菜的味道傳來,喬暉也覺得有些餓了。辦公室里空無一人,喬暉溜達著出了辦公室,穿過塵土飛揚的操場,去找總務處。總務處的吳老師消息靈通,不等喬暉開口做自我介紹,就已經笑容滿面的迎上來。 “早就听孫主任說新分來一個小伙子,果然是一表人材啊,前途無量啊。” “吳大姐,您好,我想請教您,學校給分宿舍嗎?吃飯是不是要買飯票?” ”這小伙子,就是懂禮數。這麼著吧,教師宿舍呢咱們學校也沒這個條件,哪能個個都給解決,也就是空了幾個倉庫,沒結婚的小伙子、大姑娘先湊合住著,等你結婚了就騰出來了。這不,前段時間你們語文組的于老師結婚了,咱們實驗室旁邊的倉庫騰出來了,你要不先住著?” “行行,有個地方住就行。”喬暉慌忙應下,“那吳大姐,食堂管飯不?” “這小伙子,食堂還能不管飯?吶,給,早給你準備好了。這是200塊的票,紅的是飯票、黃的是水票、藍的是菜票,你先領著。咱們學校啊學習緊張,老師哪有時間回家吃飯啊,都得吃食堂。學校里呢一個月就給發這麼些,夠吃不夠吃的就這些啊。不夠了你得自己添錢買了啊。”吳老師一副大姐派頭,用疼愛的語氣說著,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端詳著喬暉,“這小伙子,長得真高。” 吃過午飯,喬暉不敢怠慢,早早的等在辦公室,等候安排工作。高一教研組組長程艷香主任是位經驗十足的大姐,四十有余,一眼看上去,典型的高中語文女老師的樣子,樣子干練,眼神簡單,常年的勞累導致她雖然胖胖的,但看上去干枯的很。畢竟高中的語文教師,又加上班主任工作,是很摧殘人的。想到這些,喬暉對自己今後的生活感到一陣窒息,想到今後的幾十年里,整個後半輩子,都將要在這個枯燥的院子里,對著枯燥的教室和學生,一年又一年的講授同樣的枯燥的語文課,就像吃下了一塊干巴巴的大餅,難以下咽。 程大姐著急去上課,簡單的撇下了句,“歡迎小喬,這麼著,那你就先帶著五班吧”,然後她就急匆匆的抱著一摞試卷,像踏著風火輪,沖了出去。 喬暉苦笑。 翻看高一課本,喬暉更是哭笑不得,自己能教好嗎?語文,這樣的課程能教些什麼呢?國家說了這麼多年的素質教育,但是真正能做到的能有多少,為了考高分,連語文這樣的課程,都是一張一張試卷摞起來的。教什麼呢?第一節課,該和同學們說些什麼呢? 就在這糾結中,時間過去了一大半,下午的第一節課馬上就要結束了,喬暉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先去看一看這班的學生,熟悉熟悉敵情。 第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在廁所里痛快的釋放,充分享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也充分感受臉皮一絲一毫的躥紅。剛剛肚子里嘰里咕嚕的聲音不知那位老師有沒有听見,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女廁所的大水箱每隔幾分鐘就轟隆轟隆沖一下,聲音之大,連隔壁教室都能听得見,想必走廊上那位陌生的老師也是听得見的。孔意覺得從未這麼丟臉過。為什麼這麼覺得,她沒有來得及深究。 下課鈴終于響了,走廊里人聲鼎沸,女廁所瞬間擁滿了人。孔意最受不了這個,她始終覺得,眾目睽睽之下方便,實在過于勉強。慌忙在人群擁近身邊之前,洗洗手擠了出去。 廁所離五班不遠,孔意逆著走廊里的人群,向後門走去,心里默默的祈禱,“老李你千萬下課,千萬下課”。可是,老李似乎並沒有打算打破常規,他的物理課一如既往的計劃搶佔同學們的10分鐘。“老李真不給力”,孔意心里嘀咕著。 孔意低著頭,余光看到了剛才那位吊兒郎當的老師,他的煙沒了,但是煙味還在,嗯,不算很難聞,味很勁,辛辣中帶有一絲絲甜,比一些年長的男老師身上的臭煙味兒清爽多了。他還是倚在欄桿上,笑嘻嘻的看著孔意,那充滿揶揄的笑容,孔意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是想看看孔意如何再用剛才的尷尬姿勢挪進教室吧?“切,小樣,我偏不!”孔意心想。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閑著也是閑著,逗逗他。孔意快走了兩步,站到了老師的身邊,挑釁的看著他。 男老師果然沒有想到,愣了一秒,淡定的轉過身,面向外,趴在欄桿上向外看去。孔意也學著他的模樣,趴在欄桿上,看著樓下嘰嘰喳喳的學生們。 夏日的午後,陽光刺眼又熱烈,天很藍,沒有幾朵雲彩。天空看上去冷清的很。對面女生宿舍樓,陽台上晾曬的衣裙,像飄揚的旗幟。開水房的屋頂咕嘟咕嘟冒著白色的熱氣,像鯨魚吹出的泡泡,瞬間融化在藍天。身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因為緊張,節奏被打亂的兩人的呼吸。 孔意是個細節狂。此時,她有點擔心自己身上有沒有沾染廁所味兒,繼而又擔心中午吃了炸火腿腸和韭菜大包子,會不會留下味道在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味道,會不會被身邊這個吊兒郎當的人聞到。 很快,第二節課的上課鈴響了,老李意猶未盡的走出教室,看到門外的孔意愣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邁著方步走了。對于孔意,老李早就見怪不怪了,這個孩子,屎尿多,上課來的晚,下課跑得快,就為了去廁所搶位子。辦公室里老師們都當作笑話了。至于物理成績,老李也不做打算了,能讓孔意物理考及格的老師估計還沒生出來呢。 孔意兩步就跨進了教室後門,沖到自己位置上坐好,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兩口,茉莉花味兒的綠茶,大茶葉子喝進嘴里,孔意嚼了嚼,苦。砰砰亂跳的心,總算安靜下來了。 物理課代表和語文課代表同時沖上講台去擦黑板,老李太能寫,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整個黑板。黑板擦是毛刷樣式的,擦起黑板來刷刷作響,粉筆灰也迎著耀眼的光在教室中飛舞。 喬暉就是迎著這團粉筆灰進了教室的。 喬暉有些緊張。 雖然他並不是第一次做老師。在部隊也是帶過兵的,對付這幫小孩兒,他應該還是游刃有余的。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心中很是忐忑,彷佛這是一場相親大會,生怕自己一句話說錯,搞笑了全場。這種感覺是特別的,喬暉心里不敢繼續體會下去。其實他是知道原因的,他怕那個丫頭片子,她眼鏡片後面靈動的挑釁的眼楮。那個丫頭,滿臉青春痘和紅血絲,初夏就穿上了薄襯衣,襯衣下面的文胸勒痕若隱若現,頭發粗黑,方才風吹過,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味兒很好聞,不是摻了香精的劣質洗發膏。 “同學們好。”喬暉清清嗓子,說出了第一句話。 漫天的粉筆灰實在太嗆人,比粉筆灰更嗆人的是半個教室的男生那難聞的球鞋味兒。 “我是咱班的新語文老師,我叫喬暉,今後將由我,與大家共同學習接下來的課程。”喬暉停了停,難道此處不應該有掌聲?但是,並沒有。喬暉尷尬住了,他心虛的掃視了全班,發現所有的同學都沒有理睬自己,都在低頭做著卷子。開場白被暫停了,喬暉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講下去。似乎自己是來打擾大家的。天氣挺熱的,喬暉額頭出了汗,不知道該不該抬手擦一擦。 為了緩解尷尬,喬暉一邊說話,一邊走下講台。 ,味兒真沖,仿佛回到了新兵連,呵,真懷舊。 學校為了防止男女生早戀,教室也是一邊一半,男生就在男生的地盤,女生就在女生的場地。教室南側兩排,是男生的天下,空間太小,他們的大長腿無處安放,紛紛伸到了走道中,濃郁的球鞋味兒盤旋上升,令人上頭。 喬暉被迫繞到了教室北側女生的地盤。 ,味兒也好不到哪里去。摻了香精的劣質洗發水和洗衣粉的香味、發霉咸菜的酸味、積垢不刷的不袗飯盒的腥味……喬暉為自己靈敏的嗅覺感到抱歉。他覺得自己無處躲藏了。 他走了三步,只走了三步,就走到了教室最最安靜的角落,剛才那個又搞笑又大膽的丫頭片子就在這里。奇跡的是,這個角落,味道是干淨清爽的。喬暉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多年以後,喬暉還是很堅定的對孔意說︰“我真的聞到了香甜香甜的奶味兒”,隨之而來的是孔意的追打和鋼鐵直男的擁抱深嗅,一番擁吻,“嗯,就是你身上的奶味兒”,“好吧好吧,是奶糖味兒,奶糖味兒。” 看到同學們沒有人理睬自己,喬暉覺得很無趣。自言自語的說道︰“同學們做題吧,有問題隨時問我。”還是沒有人抬頭,也沒有人吭聲。 喬暉決定破罐子破摔,這節課就這麼湊合下去了。他停止了講話,換了個舒服的站姿,站在教室最後面,靜靜地看著全班同學。 這是一片被試卷淹沒的場地。每一個學生的桌子上,都是堆成了山的書和卷子。有些橫著放,摞很高很高,像一座座斜塔,仿佛一個呼吸就能坍塌。有些堆在桌子下,課本和練習冊卷翹著角,橫七豎八的摞著。同學們低著的腦袋,灰蒙蒙的,像粉筆灰落了一層,但顯然那不是粉筆灰,那是疲勞和營養不良損壞的發質。視線慢慢的移到身邊,身邊這個丫頭片子的書桌整整齊齊。不過,看來這個丫頭不受班主任老師喜愛,她獨自一人呆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里,連個同桌也沒有。丫頭的課本整整齊齊的從小到大依次排開,用一對雞蛋黃色的書立緊緊的固定住。喬暉視力好,輕輕松松的就看出排列順序,從左到右,語數英、政史地、理化生。試卷也折疊的整整齊齊的,用五顏六色的燕尾夾分類,整整齊齊的摞在右邊沒有同桌的位置上。三本厚厚的字典摞在旁邊,現代漢語詞典、古漢語詞典、牛津英漢詞典。還有一摞厚厚的筆記本,一模一樣的大小和顏色,粉粉的,厚厚的,每一個都寫了一多半的樣子。詞典和筆記本從側面看,書頁有些灰色的杠杠,是經常翻閱留下的印記。左手邊窗台上一個超大號的粉色塑料水杯,里面飄著幾片茶葉和幾朵茉莉花。水杯旁邊擺著一個罐頭瓶,是最普通的橘子罐頭,里面還有半罐。最特別的是,靠窗台的書桌一角,有一個筆筒,插著五顏六色的筆。“一個丫頭片子能考幾分,用得著這麼多筆”,喬暉心想。 站累了。今天走了很多路,喬暉不想繼續站下去了。他抽過丫頭旁邊的空凳子,靠牆坐在了走道的盡頭。繼續觀察著。 這個筆筒很特別,看造型應該是八寶粥的盒子,外邊整齊的包上了一層紙,細碎的的田園花朵的圖案,還很別致。看來這個丫頭是個用心的孩子。 丫頭低頭在寫一張文言文的試卷。 喬暉向後靠了靠身子,椅在後牆上,視線可以看到走道兩側女生們的桌洞。那真是一團亂糟糟啊,喬暉一格一格的向後看著,直到最後這個丫頭片子的桌洞,整整齊齊的擺放了兩摞書,看造型,應該是一摞《讀者》、一摞《青年文摘》吧,上面還有幾本厚厚的書,一看就是大部頭的小說。“這是個愛看閑書的姑娘”,喬暉吸吸鼻子,好聞的奶糖味兒,還夾雜著好聞的洗發水味兒,心想,“不過,這是個愛干淨的姑娘”。桌洞里有一個粉色的小包,漏出一角衛生紙,鼓鼓的,這是女生的小秘密。喬暉動了動嘴角,無聲的笑了笑。 孔意真是要煩死了,新來的老師發什麼神經,坐在身後不肯走,害得自己不敢看小說,只能做了兩張試卷。孔意可能天生就是學文科的材料,語文、英語、歷史、政治這樣的科目,對她來說小菜一碟,簡單的很,課本上的知識已經不夠她看了,試卷她又懶得做。之前的語文老師,對她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你上課不至于睡覺打呼嚕,你想看什麼閑書,老師都是不管的。至于理科,孔意真是一頭霧水,什麼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還有那個地理,老師一開始畫圖,孔意就呵欠連連。孔意最近在看《荊棘鳥》,她還不太理解梅吉和拉爾夫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她只覺得,讀這本書非常的氣悶,就像想要伸手抓住什麼,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候被迫放開手。孔意已經讀到了拉爾夫繼承了梅吉姑媽的遺產了,她很著急想繼續看個究竟,可是這個討厭的新老師一直呆在自己身後,嚇的自己不敢伸手去桌洞掏書。她很不耐煩的把鋼筆放回筆筒,換了一支筆。鋼筆觸踫筆筒,發出一聲悶悶的“咚”。 下課鈴很快響了,這節課,什麼內容都沒有講,喬暉不知道該不該布置作業。想來想去,還是說︰“這節課同學們都學的很認真,就不再布置作業,大家自由復習吧,有問題歡迎來問我”。說完,邁開大步離開了。 “孔哥,老師坐你旁邊干什麼?”李建跑來問孔意。 “誰知道啊,我沒敢看他啊。”孔意翻了翻白眼。 大課間的時間如此寶貴,孔意沒有去廁所排隊,她隱隱感覺到了肚子在痛,心說不妙。 孔意晚飯沒有吃,就著上午剩下的半罐橘子罐頭,吃了兩片止瀉藥,頭痛欲裂,耳朵後面有兩根神經在一陣陣跳動,頭頂像有火山在噴發,疼痛一股一股從頭頂竄出。胸中涌起的嘔吐感一陣一陣,小腹下墜著,腹部冰涼,一抽一抽的痛,腹瀉的感覺。腳心一股一股的涼氣,卻讓人感覺難受的想脫掉鞋子。天旋地轉、地轉天旋。 孔意想請假,班主任是男老師,不喜歡自己,想想還是算了吧。況且,請假之後去哪里,回宿舍嗎?宿舍里沒有人,安靜地嚇人。沒有熱水,今天自己中午偷懶,下午的大課間又偷懶,不想去水房排隊,暖瓶里是空空的。向同寢借嗎?算了吧,孔意與她們不和睦,這種時候何必開口自取其辱呢。 時間過的真的很慢啊。孔意只想睡過去。 喬暉吃過晚飯,就著操場上剩余的一點點的斜陽,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在廢棄的籃球架子下,美美的抽了一根煙,精神舒爽的來五班看晚自習了。 他像其他老師一樣,腳步放慢,靜靜地靠近教室的後門,想觀察一下。這曾經是自己做學生的時候,最討厭老師做的,現在,自己反倒是喜歡這麼做了。畢竟,出其不意才能抓到什麼。 教室里靜悄悄的,沒有什麼,大部分同學都在做著卷子,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這麼多卷子。喬暉的視線落到孔意那里,這個丫頭像個縮頭烏龜,腦袋就快要插到桌洞里面去了,哼,八成是犯困想睡了。喬暉決定不去提醒她,讓她自己意識到錯誤。觀察了幾分鐘,喬暉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太對,這個丫頭握筆的手在抖,身體縮成一團。這是怎麼了?想到下午看到的那個粉色小布包,喬暉懂了。 喬暉輕手輕腳的從後門進去,徑直走到孔意的桌前,伸出手,用手指點了點桌子上的書。發出輕輕而悶悶的聲音,孔意抬起頭,喬暉看到她額頭上的汗珠,心中一抽,小聲說“跟我來”。 孔意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來到辦公室,喬暉安排孔意坐下,徑直去倒了杯熱水,放到桌上,然後走了出去。孔意不知道老師想怎樣,看了看這個杯子,普通的玻璃茶杯,里面沒有茶漬,但是,孔意的潔癖不允許自己伸手去拿,怎麼能用別人的茶杯呢,傳染幽門螺旋桿菌的。孔意什麼都沒做,蜷縮在凳子上。 喬暉回來了,手里拿了一版藥片,看到桌上的水杯沒動,並不驚訝。他咽了咽口水,盡量放輕松聲音說︰“這是我上午剛從總務處領的新杯子,你喝水,吃藥。”藥片遞過來,布洛芬。孔意接過,小聲說“謝謝老師”。 孔意有些不好意思,忙將藥片放到嘴巴里,一口熱水吞下,燙。孔意不知道該咽下去,還是該吐出來,膠囊在嘴巴里化了,一嘴苦水。孔意半天說不出話來。喬暉看出了孔意的尷尬,動了動嘴角,無聲的笑了笑。 他走到孔意的面前,彎下腰,拿起玻璃水杯,重新續上熱水,擰緊,遞到孔意的面前,說︰“抱著吧”。 這句話,孔意听的很恍惚。以後的幾年里,每個月,哪怕是不再這麼痛了,孔意都喜歡喬暉對他說這句“抱著吧”,然後孔意就會哼哼唧唧的要求“抱著吧”。 下課時間快要到了,老師們快要回來了。孔意有些著急,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不知道該說什麼語言告辭。喬暉看懂了,直接替她說“你回去休息吧,我替你請假”。孔意小聲說“謝謝老師”。孔意站起來,懷中的水杯是放下還是拿著,她不敢做主。于是,喬暉又替她說了句“抱著吧”。好,既然你讓我抱著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孔意抱著這個燙手的玻璃杯,悄悄的回到了宿舍,在一陣一陣的扯痛中睡了過去。連同學們晚自習回來,都沒有力氣醒來。 第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一連幾天,孔意都抱著這個玻璃杯。這令李建非常好奇。 孔意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與班級中的女生關系一般,沒有共同語言,卻與教室後排這些哥們兒關系很好。最近孔意沒有力氣去排隊打開水,便想辦法用幾盒優酸乳和自行車使用權收買了李建,幫忙給自己打開水。 孔意是個很“酸”的女生,用李建的話說。 孔意不喜歡搪瓷缸,也不喜歡同學們都在用的“太空杯”,更不用那些看上去土里土氣的保溫杯,她寧可用揭掉商標的罐頭瓶,也不用那些難看的容器喝水。 孔意不愛喝清水,茶杯中常年飄著茉莉花茶,茶葉不值錢,十幾塊錢一斤的那種,開水沖上去,會冒出來苦苦的香味。李建說,比咖啡聞著都提神。 孔意自己尋摸了很久,在超市買到一個矮墩墩的奶瓶,方形的,大容量的,夠用。又尋摸到一個橘子罐頭的塑料蓋,橙色的,亮亮的顏色,很是好看。兩廂搭配起來,很是獨特。 孔意還有一個特別的飯盒,不袗的,折疊的把手,圓圓的,可以密封的很緊。端著去食堂打飯,不會漏油,也不會漏味。樣子和大家們的白色搪瓷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每當孔意一手端著漂亮干淨的飯盒,一手拎著兩個大大的暖瓶,邁著大步,走過擁擠的操場,都會惹來部分女生的白眼兒。在她們看來,孔意,“真酸”。 在學習這麼緊張的高中,孔意的行為惹怒了很多人,沒有一個同學看的慣。她每頓飯都要刷飯盒,吃剩的飯菜從不肯留到下一頓,無論是肉菜、素菜,想都不想,“  ”就倒入垃圾桶了。她每天都要刷水杯,還要用熱熱的開水,沖上茉莉花茶,每天早晨,教室里都是她水杯里冒出來的“苦香苦香”的味道。她不肯吃學校里做的煎餅和菜盒子,更不去買大家排隊瘋搶的肉包子。大家都去搶肉包子和菜盒子的早晨,她去買油條和蘑菇湯,脆脆的油條飽飽的蘸上湯汁,狠狠的咬下去,再吸溜吸溜,眯著眼楮囫圇咽下去,像一只饑餓的老鼠,畫面和其他同學就是不一樣。中午大家都去排隊打菜,她卻要擠在一群值日的男生中搶龍頭打開水,踉踉蹌蹌的拎回宿舍洗頭發,她竟然兩天就要洗一次頭發。同學們都用五毛一包的“花香five”,並為自己香氣飄飄而沾沾自喜的時候,孔意卻在用沙宣,深紅色的瓶子,那麼一大罐,輕輕一掰,蓋便彈開了,幽幽的散發著香氣。那可是八十塊一瓶啊,廣告上說“二合一”功能,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可是,下午大家都留在教室寫作業的時候,她又偏偏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去買菜打飯,還要買小炒,還要拿回來在教室吃。她口味刁鑽,反反復復就買三個菜,青椒小炒肉、青椒炒雞蛋、西紅柿炒雞蛋,拌上米飯,濃濃的香味讓大家的做題效率大幅度下降。最後一節晚自習,她又像個倉鼠一樣,不是吃餅干就是喝牛奶,吸管抽的紙盒呼呼作響,帶著夾心的餅干香甜香甜的,讓大家一邊打著瞌睡做著題一邊心里罵她張狂。 她和後排那些學習不好的男生關系極好,那幫學渣打球的時候,她會幫他們打飯打菜,他們做值日給班里打水都會捎上孔意的暖瓶,這飯票菜票的賬怎麼能算得清?班里的女生都不喜歡孔意,上廁所沒有人叫著她,跑早操下樓沒有人叫著她,體育課沒有人叫著她,晚自習回寢室也沒有人叫著她,沒有女生想做她的同桌,大家都成群結隊的一起,唯獨孔意獨來獨往。 可是,孔意不在乎。 李建對孔意近來使用頻率極高的玻璃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不是孔意的風格啊。 不過,使用頻率高,也就是這麼幾天而已。幾天後,生龍活虎的孔意,就拋棄了這個玻璃杯,把它刷干淨放在窗台顯眼的位置,就這麼擺著。 孔意沒有想好怎樣去還杯子。但是不去還,好像欠了喬暉一些什麼。就這麼糾結著,糾結著,玻璃杯就這麼一直放在窗台上。 再後來,孔意從操場偷了一支月季插進去…… 喬暉也一直在糾結著糾結著。 那天晚上,他放了孔意的假。一會兒看到了班主任高老師,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跟高老師說清楚這件事了。喬暉這才意識到,作為一個年輕男老師,怎麼能夠管女學生痛經的問題呢?現在,如何跟高老師說明白呢?思來想去,喬暉只能含糊其辭的對高老師說︰“高老師,上節課你們班有個女同學身體不舒服,請假了啊。”高老師正在忙,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這正是喬暉想要的,他不希望同事們追問。更何況,自己連這個女生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哎,對呀,這個丫頭片子叫什麼名字呢? 再後來,每節課,喬暉都習慣性的去看看教室最後面那個窗台,杯子被洗的干干淨淨,後來,插上了一支月季花…… 喬暉很快就進入狀態,之後的語文課,他沒再掉鏈子。雖然,大部分的學生還是一如即往的低著頭奮筆疾書的做卷子,並且這些卷子有數學、物理、英語,幾乎沒有語文卷子,喬暉也不生氣。他理解這些孩子,這些孩子來自農村,從小沒見過幾本課外書,唯一正確的做法就是通過一張一張的卷子,獲得一分一分的提升,曾經的他也是這樣。所以,喬暉在自己的課堂上,從不對紀律做硬性要求。 沒有了壓力,喬暉講課也輕松了許多。他按照教學大綱和課本順序,一篇課文一篇課文的講著。自己發揮完了,留十幾分鐘給大家劃劃背誦重點。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直到有一天,那個角落里的丫頭片子,從卷子中抬起頭來,手托腮,認真的听了自己一節課。喬暉開始覺得有些發慌,發慌的原因,他還無從知曉,總之,就是發慌。 那節課,喬暉講《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他打定主意要自由發揮,隨心所欲的講,痛痛快快的講。 做了這麼多天的語文老師,喬暉覺得自己已經六神無主。教學大綱是用不上的,備課本也是用不上的,課堂規劃和環節設計,那都是扯淡。面對眼里只有分、也只能有分的學生們,面對這麼多農村苦讀考入這所高升學率中學的孩子們,他們早已經練就了自己獨有的學習方法,那就是拼命的做卷子。可是,作為一個同樣從農村中一步一步考出來的學生,喬暉心里明白,文史哲的學習,是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學習,是心態和情緒的學習,要從一部一部、一篇一篇的作品中,去學習觀察人、觀察世界、思考自己。這些,哪里是這些拼命做卷子的孩子們現在能夠懂得的呢。 喬暉發現了這些問題,卻沒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還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燥熱燥熱的教室,風扇呼呼的轉著。 《論語》喬暉講不好,說老實話,他上學的時候,對《論語》的了解,也就是背誦的那幾句“三人行,必有吾師”而已。上了大學,沒來得及認真讀書,又去當了兵,壓根就沒有踫過這些。 他準備了很多天,參考了辦公室所有老師的備課本,大家千篇一律,無非是解釋字詞和翻譯句子。喬暉對這樣的教學內容很有抵觸。高中不是小學,同學們想知道一個字的含義,有的是途徑可查,況且課本的注解很清晰,沒有必要再由老師念出來。這樣枯燥乏味的授課方式,也怪不得同學們利用語文課做數理化卷子了,實在是浪費時間,沒有意義的。 喬暉想認認真真、好好的講這一課。 他做好了沒有人听課的準備,打算講給自己听。 喬暉打開了課本,先平心靜氣的讀了一遍。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爾何如?” 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 “赤,爾何如?” 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 “點,爾何如?” 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 讀完了,喬暉抬頭看了看同學們,沒有人理會自己。情理之中。 喬暉又看了看教室角落,丫頭坐在後邊,托著腮,看著窗外發呆,沒有在听課。 自從第一次見這個丫頭,喬暉發現,這個丫頭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那就是,隨時隨地都能神游萬物,也不知道她的腦袋里面裝了什麼。 喬暉看了孔意一眼,接著說︰“字詞解釋,書上都有,大家想知道就自己看,想考好就自己背。下面,我們說說這片文章想教我們什麼。” “這是一篇講人生理想的聊天體日記。孔子與自己幾個學生坐下聊聊天,談談人生理想。首先,孔子話音剛落,子路就首先發言,說明子路是個性急的人。他的理想呢是用幾年時間攘外安內,治理好一個中等規模的國家。冉有和公西華兩個人,是孔子發問了才開始回答的,他們倆的語言呢更加委婉,態度更加謙遜,他們倆描述的理想比子路更小一點,是在小型規模的國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具體的工作,使百姓生活富足而已。最後一個曾皙的回答與前三個人完全不同。他只是描述了一個平淡無奇的畫面,春末夏初,天氣轉暖,朋友們一起去河里洗洗澡、吹吹風、唱著歌開心的回家。曾皙沒有什麼豪邁的政治理想,但是他描述的這幅晚春游唱圖,卻是孔子畢生政治追求和人生理想……” 喬暉抬頭看了一眼講台下面,發現已經有幾個同學抬頭听課了,其中一個,就是角落里那個丫頭。她若有所思的看著講台上的自己,像是在听課,又像是在發呆。 喬暉突然覺得想咽口水,一股緊張的感覺從腳心涌上來,他伸手掏兜,想摸煙,又放棄了。他一邊繼續講,一邊從講台走下來,走到教室最後面去,又回到講台,轉身的功夫趁機偷偷看了孔意一眼,丫頭的眼珠都沒轉一下,她究竟有沒有听課呢? 喬暉很是氣惱。 他的視線看向窗台上自己的玻璃杯,心中更是尷尬、氣惱糾結在一起,恨不得立刻吸上一口煙才能平息。 喬暉的課,是講給自己听的。 多年以前,晚霞之下,自己和戰友們一起,拖著疲憊的身體,扛著槍,沉默著,走在波光粼粼的河岸邊,戰斗靴里是潰爛的雙腳,濕漉漉的,不知是泥水還是汗水還是血水,襪子粘在皮肉上,幾粒細小的沙粒仿佛硌進了皮肉,生疼生疼。所有人都沉默著,仿佛這條熟悉的河岸永遠走不到盡頭。 從河里吹來的微風,曾經大家自嘲,這威風就是女朋友的吻,柔柔的、輕輕的。可現在,這微風,帶著嘲笑和埋怨,讓大家更疲憊。 大隊長自己也疲憊不堪了,卻想著讓這群沉默的戰士抖擻精神,扯著嗓子說︰“來,唱個歌,唱個歌。” 他自己卻不肯唱。誰都知道,大隊長的歌喉,要命。大家笑著起哄,讓他唱上一曲情歌。都是一群荷爾蒙旺盛的小伙子,熱熱鬧鬧的起著哄。 大隊長扯著沙啞的嗓子,吼著︰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你何時跟我走你何時跟我走 腳下這地在走身邊那水在流為何你總笑個沒夠 為何我總要追求難道在你面前我總是一無所有 你何時跟我走你何時跟我走 一無所有哦我一無所有……” 大家都靜了下來,听著大隊長的嘶吼,跟著他嘶吼︰ “你這就跟我走,你這就跟我走……” 那個微風輕撫的河邊,那個晚霞將落的傍晚,那些扯著嗓子嘶吼的戰友,那個幸福的無心無肺的瞬間。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曬的黑紅黑紅、滿身散發著汗臭味兒的小伙兒,那些埋在心里的牽掛、藏在眼里的情愛,再也找不到了。 喬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結束的這節課。他知道,自己想多了。是自己陷入了自己的悲歡,說白了,自作多情了。 這也就是一節課而已,可是,喬暉越講越激動,後來,都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麼。自己用什麼語言去告訴大家,“風乎舞雩,詠而歸”是幾個字而已,又不僅僅是幾個字而已。 孔意認真听著,也認真看著。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喬老師,臉色因情緒激動漲的通紅,頸部的青筋暴起,眼楮中露出平日里見不到的嚴肅,那嚴肅中透著“凶狠”。孔意覺得,那種眼神,只能用“凶狠”這樣的詞語形容,可是,一個語文老師,怎麼能有這樣的眼神呢? 第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期中考試很快過去了。語文考試也沒什麼,之前一張一張的背誦講義發下去,同學們一張一張的背誦著,考試都是考這些,分數高低只在背誦的多少,喬暉覺得沒勁,這樣的考試機制,怎麼能夠讓學生們重視語文課呢。 同學們都放假回家了,老師們還窩在辦公室里集中閱卷。他一張一張的批改著,沒意思,沒意思…… 等到自己班的卷子回到自己手上,統計分數和名次的時候,喬暉首先翻出了孔意的卷子,看這個整日發呆的丫頭究竟能考多少分。干淨的試卷,143,很高的分數,至少目前來看,沒有遇到更高的了。翻到作文,一筆好字,娟秀中帶著大氣,每個字都仔仔細細的佔據著方格的左下角,規規矩矩的,細細的筆跡,淡淡的墨水味道,喬暉鼻子靈,這是英雄墨水,純藍色,一眼看去賞心悅目。題目也很好,《晚歸》。 開篇是一段元曲,《天淨沙》。 “屬玉雙飛水滿,菰蒲深處歸晚,蕭蕭兩鬢吹亂。煙波弄月,踏沙徐行步緩。” 很好的文筆,細細的景物描寫,寫夏初的暖風、晚歸的“我們”赤腳踏沙唱歌的溫暖……喬暉一字一字的讀著,旁邊程主任講話他都听了一半。 暮春、河邊、微風、唱歌。 最後一句︰佔煙波,弄明月,萬事不理醉復醒。 這個丫頭,她認真听了我的課的。她仿佛在安慰我。 一股暖意在心中激蕩,這樣的開心無人分享,甚至不能在辦公室一眾同事面前露出來,但喬暉真是太開心了。趁著無人發現,抿著嘴笑了很久。 喬暉熱切的盼望這個大周末快點過去。熱切的盼望著早點見到這個丫頭片子。 僅僅兩天半而已。 兩天半很快的,同學們很快回來了。學校門口擁擠的人群,學生們帶著夏季衣服、涼席,各式各樣的行李,校園里熱鬧起來了。 孔意也回來了。 第一節晚自習上,喬暉迫不及待,同化學老師換了課,理由是“趁熱打鐵,講講卷子”。 孔意,她洗了頭發,濕濕的,香香的。 各科的課代表穿梭著發卷子,喬暉站在講台上,靜靜地看著孔意。她好像突然變安靜了,少了一個月前初見時候的俏皮,眉眼中隱隱約約有些悲傷,但又好似沒有,她一抬眼的瞬間,悲傷就不見了。喬暉覺得自己著了魔。 這原本是一節語文晚自習,喬暉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匆匆布置了幾句,讓大家對照答案改錯,就逃似的走了。他找到了操場主席台中的一角,那是一個人跡罕至的角落,堆滿了髒兮兮的木頭和破損的籃球架,喬暉在黑暗中點上煙,先理清自己的大腦。 只是一篇作文而已,能證明什麼?只能證明這個女學生听了課而已。 只是一個小小的丫頭片子而已,你對她為什麼這樣用心。那好聞的香味只是洗發水而已,你喜歡也可以自己去買一瓶啊。那整齊的書、娟秀的字、干枯的月季花、七彩的筆,每一個人都會有,你喜歡,你也可以有。你究竟對她動了什麼心? 只是一個高一的女孩子而已,只有15歲而已,你自己可是26了。你快是人家的兩倍歲數了,你究竟動了什麼心思?這是齷齪的,這是不道德的,這是不允許存在的。你是老師,你怎麼能只關心這一個學生,還是個女學生? 你有什麼資格可以去喜歡這樣一個花朵年紀的女孩兒? 可是我就是喜歡。我喜歡看她整齊的書桌、整齊的筆筒、整齊的試卷、整齊的作業,刷的干干淨淨的水杯和飯盒、洗的干干淨淨的襯衫。我喜歡站在她的桌子旁邊,聞著她身邊甜甜的洗發水味兒,奶糖味兒。我喜歡站在她的桌子旁邊,听著她早自習上低聲的嘟嘟囔囔的背誦,喜歡看著她瞌睡的點頭蟲樣子。她喜歡的油條蘸蘑菇湯,我也喜歡上了。她喜歡的白饅頭夾油炸火腿腸我也喜歡上了。我就像一個見不得人的偷窺者,偷偷的看著她,模仿著她。 我知道她的洗發水是沙宣牌,淡淡的甜味兒,因為我也買了一瓶,可是我一老爺們不好意思用。我知道她學著同學們的樣子也買過花香five,濃郁的香精味,她用了一次就沒再用了,我也用了一次不再用了。 我知道她每天都有一節課早退,她不是壞學生,她是為了去廁所搶坑位,幼稚可笑的緣由,可是我很心疼。她的腸胃壞了,生物鐘很紊亂,我站在她桌邊講課,經常能听到腸鳴。她不喜歡吃青菜,只喜歡吃肉,但是卻不買肉包子,那是她听了收音機里面的鬼故事,以為大包子是用人肉做的,她害怕,我從她的交上來的作文本中看到了。我也知道女生們對她不友好,私下里說的話難以入耳。她們嘲笑孔意穿了胸罩,兩天就要洗一次頭發,像個浪蕩女,我知道,這不是孔意的錯,相反,她們大多數人是錯的。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女孩,我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可是,為什麼她偏偏是我的學生,為什麼她偏偏沒有長大。為什麼她比我小那麼多。我可以等她長大嗎?我可以去問問她嗎?她可以給我機會,讓我等她長大嗎? 你怎麼有臉面有這樣的想法?你就是一個縣城中學的普通老師,人家姑娘將來是要到大城市去讀書的,你要追著去嗎?等人家姑娘18歲,你都要30了,你做人家叔叔都可以了。你有臉面問出你的問題嗎?你敢問,你有臉听嗎? 喬暉想到那年,台風季,下了整整一個月的雨。喬暉開著隊里的破吉普,陪著大隊長,圍著那個小小的鄉鎮中學繞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有停車走進去看看那個姑娘。 再後來,雙耳失聰的大隊長卸下了軍餃,回到了他黃土高原的老家,狠心拋下了那個追隨了他一路的姑娘,那個小八歲的、還在為愛情做夢的姑娘。 那天下午,車里一直放著孟庭葦的磁帶,“如夢如煙的往事,洋溢著歡笑”,可喬暉看著大隊長啞啞的張大著嘴巴,沒有聲音,空洞的眼楮沒有光彩。 第二節晚自習都開始了,打鈴了,喬暉掐了煙,向教學樓走去。 樓下,他還是想抬頭看看二樓那扇窗,哪怕是看到一點點小小的腦袋,也是甜的呀。可是他並沒有看到。 腳不听使喚,幾步就跨上了二樓。果然,樓道里站著孔意,顯然,這是在受罰。 高老師正在教室里講解這次的數學試卷,孔意獨自站在晚風里。 喬暉停下了腳步,站在走廊的一頭,躲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另一頭的孔意。“她在想什麼呢?”喬暉很想變作一個蟲子鑽進孔意的心里瞧一瞧。 第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被高老師罰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罰站的理由都是數學沒有考好。可是,數學沒有考好的不只自己一人,但卻次次只罰自己,孔意起初覺得受寵若驚,仿佛老師很重視自己,愛之深、責之切的意思。後來看到高老師對自己絲毫沒有什麼重視,孔意才知道,自己就是高老師用來嚇唬猴子的那只雞而已。 孔意習慣了站在外面。她從不面對教室,丟不起這個人。她背對教室,面向外,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陷入了沉思。 考完了期中考試,學校給大家放了兩天半的大周末。孔意盼這個周末很久了,為了不和大部隊擠車,最後一場地理,孔意提前交了卷,沖出了學校。 家里沒有人。戰場還沒有來得及打掃,碎玻璃、碎瓷片,凌亂的衣服鞋子、鍋碗瓢盆扔了滿地,壓力鍋摔的扁扁的,可見是下了大力氣了。 孔意習以為常了。爸爸媽媽以為自己瞞的好,孔意面前假裝恩恩愛愛、夫妻和睦,孔意上學去了,家里就爆發戰爭。但是,夫妻二人很有默契的會趕在孔意放學之前,打掃好戰場。媽媽常掛在嘴邊的話,“閨女啊,等你考上大學,媽媽就和他離婚。”這句話,孔意听了十年,一度,自己竟不想考大學了。仿佛只要自己考不上大學,爸爸媽媽就領不到離婚證一樣。 孔意平靜的拿起掃把,幫助爸爸媽媽打掃戰場。 天很晚了,他們還沒有回來。孔意想出去找一找。靜了靜心,沒有出門。 孔意用平靜而緩慢的動作,慢慢悠悠的給自己收拾著行李。夏季馬上來了,在學校里需要穿短袖衫。孔意有很多漂亮的裙子,整整齊齊的掛在衣櫃里,那是爸爸每次出差帶回來給寶貝女兒的。去了縣城高中,女同學們都長袖長褲,保守的很,孔意沒有敢再拿出來穿過了。可今天,孔意平靜的將裙子一件一件折疊整齊,擺到箱子里。 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 孔意去了書房,翻找戶口本。找到自己那一頁,平靜的抽出來,折疊,夾到錢包里,放進行李箱。 肚子有些餓了,回來的路上,長途汽車站,孔意特意去買最愛吃的新疆羊肉串,大串大串的羊肉,只要一塊錢。小伙子高鼻深目,邊說這話邊抖動眉毛,手上也沒閑著,上下翻飛的撒著孜然,孔意只有十八塊了,索性都買了,自己步行走回家。孔意很慶幸這個選擇,讓自己晚到家一會兒,否則,自己豈不是要撞上戰爭。 孔意找出個杯子,到水龍頭上接了杯涼水,就著涼水,把已經涼透了的羊肉串吃下肚去。然後,在沙發沉沉的睡去。“如果能一睡不起就好了”,閉上眼楮,孔意想象著自己一睡不起的樣子,仿佛看到爸爸媽媽圍在身邊哭泣,滿意的睡著了。 再醒來,爸爸媽媽已經回來了。同爸爸一起回來的,還有黃阿姨。 這個阿姨,曾經是家中的常客,燒得一手好菜。她與爸爸媽媽同為戰友,情同一家人。阿姨喪偶,獨自帶著飛飛哥哥,沒有再找。兩家好似一家人,在孔意的心里,她是另一個媽媽。可是,這個假媽媽,今天要來搶走我的爸爸了。 孔意坐起身,沒有說話。媽媽在哭。 爸爸找了個凳子坐下來,清了清嗓子,說︰“小意,既然你都知道了,爸爸媽媽也不瞞著你了。你是大孩子了,馬上就要讀大學去了。爸爸媽媽這麼多年,過得很痛苦,希望你允許我們分開。” 孔意沒有說話。 “爸爸和媽媽不是不愛你了,我們會一直愛你。可是我們想重新做回朋友。小意,你能明白嗎?” 媽媽還在低低的哭著。這哭聲讓孔意覺得煩躁。 冷場了很久。孔意開口說︰“我同意。” 爸爸如釋重負的樣子,讓孔意覺得後悔說出了同意。孔意站起來,晃了晃,努力的站穩。揮了揮手,說︰“我回學校了。” 喬暉站在黑暗的走廊盡頭,靜靜的看著孔意。丫頭心情不好,站在那里動也不動,仿佛老僧入定一般。過了許久,丫頭晃了晃,站定,又不動了。 喬暉決定解救她。 他沉穩的走過走廊,從一班,到五班。短短的走廊,仿佛要走很久,每一步,喬暉都有後退的念頭,但是,腿還是向前跨去。30步,只用了30步,喬暉就走到了孔意的身邊。 高老師還在講台上講解著卷子,喬暉跟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眼楮都不斜的說,“你,跟我來。” 喬暉淡定的向前走,下了樓梯,熟門熟路的沿著教學樓的陰影向前走著。他不想走在亮光下,仿佛自己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身後的小丫頭像一只貓,不遠不近的跟著自己,也沒有走出陰影半步。 來到了操場上熟悉的地盤,喬暉找了個籃球架底座,自顧自的坐下來。孔意站在對面,低著頭,摳手指頭,等待訓話。喬暉拿出煙,說“我抽棵煙。”沒有听到回應。 喬暉抬頭看看孔意,伸出左手,拍了拍身邊的籃球架底座,說,“坐。” 孔意站了很久了,小腹墜漲,疼痛難忍。听到老師讓坐,就乖乖的坐下了。 喬暉右手夾著煙,轉過臉,問︰“考得不好?” “嗯。” “受罰了?” “嗯。” “心情不好?” “嗯。” “這點小事,至于嗎?” 孔意覺得眼淚要涌出來了,忙拼命憋著,聲音變了腔調。喬暉听見了。 “還有別的事兒?” “嗯。” “如果忍不住,這里沒人,你哭出來吧。哭完了,還得回去好好讀書。” 眼淚像泉水涌出來,就著圍牆外面昏黃的路燈,喬暉看到了一顆一顆的淚珠滾過孔意的臉頰。孔意是在哭,還是大哭,但是沒有聲音,沒有想象中的嚎啕,只有一陣一陣的抽鼻子的聲音。喬暉很詫異,從沒見過這種哭法。自己從小見慣的,那都是拍腿大哭、撼門大哭,哭天搶地的同時敘說著自己的不幸,哭聲像是給故事的配音,故事不斷,哭聲不減。哪怕是自己的媽媽,雖然語言不通,哭聲還是很大,那種從心中爆發的悲痛,是不需要用嗓子發聲的,是震撼的。可是,喬暉沒有見過這樣的哭。可是,為什麼,這樣沉默安靜的哭,讓自己的心更痛。 喬暉一直等她哭完。 孔意哭了很久,哭到沒有了眼淚。身旁的煙閃著一點點火光,辛辣又溫柔的味道,隨著她一抽一抽的啜泣,沁入心脾。喬暉一言不發,大長腿向前伸著,像滑梯。刻意壓制的呼吸,像是怕打斷了孔意的哭泣。 一股信任感,讓孔意想對他說說什麼。很久,她抽抽鼻子,說︰“老師,我爸爸媽媽離婚了。以後,我再也沒有家了。” 喬暉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安慰一個姑娘,自己幾十年的生涯中,還從未有過的呢。 他想了想,說︰“我也沒有家。我沒有家很多年了。” 孔意驚訝的看著他。 “我父母親都去世了,三年前。從那時起,我就再也沒有家了。” 換孔意驚訝了。孔意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他。 喬暉不想讓自己沉浸悲傷,今天是自己來安慰小丫頭的,怎能反過來成了自己的訴苦大會。他定了定神,轉過臉,對孔意說,你知道,我最喜歡讀哪首詩嗎? 孔意搖了搖頭。 喬暉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爹爹來密州,再歲得兩子。” “牙兒秀且厚,鄭鄭已生齒。”孔意想都沒想就接了上去。 喬暉愣了愣,他沒有期望身邊的小丫頭能懂。“翁翁尚未見,既見想歡喜。” “廣孫讀書多,寫字輒兩紙。”孔意沒想太多,接的很自然。 “三三足精神,大安能步履。”喬暉看著孔意。 “翁翁雖舊識,技倆非昔比。” “何時得團聚,盡使歲拜跪。”夜風吹起來了,身邊的草叢在跳舞,喬暉心里也長出了春草,隨著孔意軟軟的吐字,跳起了舞。 “婆婆到輦下,翁翁在省里。” “太婆八十五,寢膳近何似?” “爹爹與奶奶,無日不思爾。” “每到時節佳,或對飲食美。” “一一俱上心,歸期常屈指。” “昨日又開爐,連天北風起。” “飲闌卻蕭條,舉目數千里!”孔意接完了最後一句。 喬暉愣愣的,有些驚訝,又有些感動。他不敢再說話,甚至不敢動,就這麼靜靜的坐著。孔意也靜靜的坐著,看著操場的那邊,下課鈴響起,上課鈴又響起,操場的那一半,由喧鬧到安靜。而操場的這個角落,一直安安靜靜的。 煙草的味道,漸漸消散。 夜風吹起來,在兩個人心中播下了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喬暉決定先發制人,掌握主動。他站起來,說︰“行了,哭完了,那就快點回去上自習去吧。” 孔意想站,腿麻了,她趁著夜色,偷偷的掐小腿。喬暉看在眼里,伸出手。孔意定了定,搭上手,一個借力,緩緩的站起來。說了聲“老師再見。” 喬暉沒有動,他一直站在那里,看著丫頭矮矮的身影越走越遠,融入那片光影中。 孔意在之後,悄悄去過幾次那個操場的角落,偷偷摸摸的撿了幾個煙頭,攥在手心里,悄悄的帶了回來,裝進那個玻璃杯中。偶爾,她會定定的看著那個玻璃杯,想著那天晚上的微風。 第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自那次夜間懇談之後,孔意和喬老師之間,彷佛建立了默契,但也刻意保持著安全距離。 喬暉沒有再找孔意談話,上課也不會提問到孔意。孔意也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每喬暉抓住機會看向那個角落,孔意都是低著頭在做卷子。還是那麼整齊的書桌,交上來的卷子清新整潔,喬暉透過這一張張卷子,自以為是的感知著孔意慢慢冷靜、沉靜下來的心。孔意的認真,喬暉感到很欣慰。 那個大周末,孔意的生活像塌了天,那個溫暖的家再也回不去。當自己拖拽著厚重的大行李箱回到宿舍,仿佛只有那一張小床是屬于自己的最後陣地。 孔意是個超級戀家戀窩的女孩,兒時陪伴著父母輾轉各地跟著部隊換防,每次剛剛交到好朋友,建立了一絲絲穩定感,就又要離開了。多年來,孔意都在下意識的尋找一個角落,可以把自己心愛的書、衣服、日記、杯子、花,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再也用不著搬動,自己累了,只需縮成一團,藏進去就好了。這個安全的角落,孔意找不到,家不是,宿舍不是,教室的一角也不是。世界那麼大,哪里也不是自己安全的角落。 爸爸媽媽來看過自己兩次,還有那個假媽媽。他們充滿歉疚的話語,刺激著孔意剛剛穩定下來的心。有時候,孔意覺得自己很自私,妄圖用自己去綁架爸爸媽媽尋找自由的腳步,還有那位阿姨,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人生那麼短,找尋自己想要的,是錯嗎?但是,傷害到身邊的人,是沒有錯嗎? 孔意現在成了富人,大人們沒有辦法表達愧疚,只能拼命塞錢。孔意去郵政辦了個存折,存了進去。沒了家,孔意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的買書了,買了書可以放在哪里呢?自己沒有家,連書都沒有了家。 一個周末,孔意洗完衣服,坐在床沿只想了一下,獨自去了考試書店。 書店很多人,孔意擠進去。小小的屋子里,一股濃濃的油墨味兒,孔意用力吸了吸,這是令人心安的味道。孔意買了厚厚的幾十本習題集,數學、地理、物理、化學,唯獨沒有語文。孔意也不知道為什麼。仿佛曾經的自己,是上個世紀的事情,只有數理化的世界是真實的、嚴肅的、認真的、沒有欺騙的,結果是1,那就不會再變成2,那種穩定的答案是令人心安的。孔意想到那樣的世界里面去。 喬暉看出了孔意的變化,孔意不再抬頭听自己講課了,那個獅子狗一樣的腦袋一直低垂著,手上的筆一直在寫寫畫畫。堆在身邊的卷子和書本,已經轉移到牆角了,慢慢長高著。 喬暉通過辦公室里老師們的閑聊,也感覺到了孔意的進步,老李甚至貼心的幫助孔意裝訂了一本本物理卷子,認認真真的幫助孔意批改和糾錯。喬暉翻看過,一頁一頁的翻看,那是孔意一點一點變化的心。 喬暉沒有機會給孔意裝訂卷子,語文課沒有太多卷子。每天他發下去的,都是教研室給出的背誦篇目。可是,喬暉從沒見孔意背過,每個語文晨讀,自己都希望看到孔意能夠像其他人一樣,拿著自己精心選定、精心印刷的篇目,郎朗背誦。可是,從沒有。孔意連晨讀都是安靜的,都是奮筆疾書的。“或許她都會背了吧”,喬暉給自己解釋。 喬暉還是有機會與孔意交流的。 每周四收上來的大作文,每周日收上來的隨筆,喬暉都能讀到孔意的文字,看到這一筆娟秀勁道的字。 這個小丫頭的心,與她的年齡毫不相符,語言的冷靜和頹喪,令自己恐慌。 “如果生命是一場電影,我希望自己在一場甜夢中死去”。 喬暉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冷靜了,他非常擔心這個丫頭陷入思想的漩渦。可是,身邊每一科老師都對她贊不絕口,又讓喬暉懷疑自己多想了。 恰逢高老師被教育局抽調到教研室出題,喬暉再也忍不住了,自告奮勇接替高老師,做了五班的班主任。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喬暉心里很清楚,“我不放心啊,我真的想日日夜夜看著她啊”。 做了班主任的喬暉,有了更多機會去觀察孔意。 孔意卻沒有發現自己被老師觀察了。 喬暉很快發現,孔意的生活無疑是在自殘。 她是在努力,但是,她是在賭氣。她和誰賭氣,她分明在和生活賭氣。 她不再打開水了,很少在食堂打飯了,桌洞也沒有餅干和優酸乳了。窗台很久沒有花了,玻璃杯已經長滿了綠色的青苔,遠遠看去,像是微型盆景。 她洗頭更頻繁了,幾乎每天的晚自習,喬暉都看到她濕濕的頭發。 她開始吃藥了,她從醫務室開出了止痛片,滿滿的一瓶。很快,又會出現一瓶。某一個晚自習,喬暉看到她窗台擺了一瓶安樂片。 喬暉心里抽抽的疼,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但是,自己要做些什麼。 一個周末,喬暉靜靜站在辦公室窗台,看著遠處505的陽台。等了很久,孔意出現了,披著濕濕的頭發,端著大大的盆子,一件一件的晾衣服。喬暉遠遠的看著,小丫頭墊著腳,一件一件的掛上去。一件衣服沒有掛穩,飄到樓下,小丫頭趴在欄桿,看著搖搖晃晃飄下樓的衣服,哭了。 喬暉听不到孔意的哭聲,他也知道,孔意的哭,不會有聲音。但是,在喬暉的心里,孔意的哭聲那麼大,自己的心,那麼痛。 那個下午,喬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想做點什麼,卻就這麼一直站著,一直看著,一直冷靜著。 晚自習,喬暉決定開個班會。 喬暉一直不是多話的人,在部隊上也是以“悶葫蘆”聞名了整個旅,他心冷手黑,也仗義爽快,以至于後來,喬暉披著作訓服在訓練場一角抽煙,糾察們都會視而不見。 可是,喬暉覺得,為了這個姑娘,為了自己的心,應該多說一些話了。 班會上,喬暉宣布了三個決定。 “同學們,別寫了。咱開個班會,我說幾個事。” 大家停下筆,抬頭等喬暉的下一句。 “我來了一段時間了,也看到了大家學習壓力很大。這樣,從下周開始,每周日晚上的第一節晚自習,我的課我做主,咱們不做卷子了,一起看個電影。零食我給大家準備,大家放松一下。”看到大家驚訝的表情,喬暉笑著說,“放心,我不會布置寫觀後感的”。 教室里哄堂大笑。 “另外呢,還有幾個小事。這樣,我自費,給大家買微波爐和保溫桶,從現在開始,咱們班,誰再吃涼飯、喝涼水,讓我抓著了,就罰她當一個星期微波爐值日班長,負責給大家熱飯。還有,男生哈,那個誰,班長,給男生排排班,從明天開始,下午的大課間,男生去給大家打開水,要保證打滿保溫桶。一人少打一次球,這事就干了嘛。”教室里又是一陣大笑。 “咱們既然來到了一個班,起碼這三年,咱們就是一家人。男生都爺們兒起來,重活累活男生多干,少不了你一斤肉,是吧?這樣,作為回報,我會時不時的安排大家看場球賽,夠仗義吧?”教室里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行,班會開到這。你們繼續學習,李建、張家輝、喬勇、趙光鋒、文翔宇、姜學偉,你們幾個大個子,都借個自行車,跟著我,現在咱就去買微波爐和保溫桶去。其他人,班長看著,好好學習,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教室里響起一陣歡呼聲。 喬暉走到教室後面,孔意的身邊,孔意也隨著大家在笑,眉毛一跳一跳,看到老師在看自己,孔意抿了抿嘴,低下了頭。 喬暉覺得,心中的花,開了。 喬暉找保衛科借了三輪車,帶著幾個小伙子,浩浩蕩蕩開進市場。 男人買東西速度很快,喬暉簡單布置了分工,迅速散開,半個小時就采辦到了兩個最大容量的保溫桶、微波爐。喬暉還很細心的給全班同學買了微波爐專用飯盒,每人一個。 “走,回。”喬暉說。 “老大,你忘了點兒事兒吧。”李建嬉皮笑臉的說。 “沒忘,路上買。” 車子是沒法騎了,大家推著車,慢慢悠悠的走著。路過小超市,大家停下來,喬暉搬上三輪車兩箱啤酒、兩箱可樂。幾個小伙子有點兒懵,老師竟然公開買酒,不會吧? 喬暉看出來大家的疑問,笑著說︰“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嘛。” 剛準備走,站住想了想,又讓老板給搬上來一大箱扭扭蝦條。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喬暉看看手表說︰“上第二節課了,趁著別班沒發現,撤。” 這個晚上,五班的氣氛空前的好。 喬暉一鼓作氣,指揮著男生從辦公室拖來幾張舊課桌,把裝備擺放在教室後牆黑板下。這個安排,喬暉很有私心,他知道,如果放在教室前面,孔意是絕對不會走過去熱飯、接水的,放在後排,雖然人來人往的有些吵到她,但是她會感到方便的。喬暉甚至已經一邊忙著指揮,一邊偷偷想象,孔意偷偷的沖紅糖水的樣子。希望她不會再躲躲藏藏的了。 啤酒和可樂發到大家手里,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喬暉故作嚴肅的說︰“笑什麼笑。都不許說出去啊。” 一陣更大的笑聲。 笑聲中,喬暉偷偷看了看孔意,她抿著嘴,笑的眼楮彎彎。 “你笑了,我真高興。”喬暉心里偷偷對孔意說。 喬暉自掏腰包,給班里買了D。教室里的電視機終于派上了用場。 第一個播放的D不是電影,是喬暉珍藏的武俠音樂,當播放到那首《飛天》,大家齊唱著“大漠的落日下,那吹簫的人是誰。任歲月剝去紅妝,無奈傷痕累累。荒涼的古堡中,誰在反彈著琵琶。只等我來去匆匆,今生的相會。” 喬暉靜靜的站在教室的最後,現在,他最喜歡站在這里。在一陣齊唱中,他恍惚也听到了這麼一點點輕柔的聲音。 第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時光很慢,慢到要用一張一張、無休無止的試卷計算,慢到要一個清晨、一個夜晚去期盼。可是,我們又何嘗不在享受這樣的時光呢? 緊張的工作間隙,喬暉請假回了趟老家。 老家已經沒有人了,喬家是外來戶,房子遠離村落,孤零零的在小山坡上。 喬暉花了五塊錢,買了中巴車票,搖搖晃晃的到了村邊,沿著田間小道,一個人爬上那個小山坡。 院子已經塌了大半,院中的梧桐樹解放了,算長在了院外吧。小時候,媽媽操著四川話說︰“家有梧桐樹,鳳凰自會來。”然後抱著小喬暉親了又親,仿佛這就是小小的鳳凰一般。父親殘疾,但是手巧的很,是遠近聞名的編筐能手,幼時的喬暉曾背著父親編的小書包、搬著小板凳去上學。那時候,自己甚至會羨慕同學們化肥袋子縫制的書包,滑溜溜的。為了不背父親編的“筐”,他哭鬧了好久。如今,物是人非,想要再撫摸一下父親的作品,已經不能了。當兵的時候,喬暉想的最多的,就是多干幾年,多賺些退伍費,回家開個很大很大的工廠,把父親的作品賣到全國各地,把一疊一疊花花綠綠的鈔票放到父親手中,美滋滋的看著父親沾著口水仔仔細細的數錢。但命運沒有給自己機會,參軍的第五年,父親一病不起,走時,指了指身邊的媽媽,又指了指那一堆沒有賣出去的筐。喬暉一把火,讓父親帶走了這些作品。 溫柔了一輩子的母親想跟著喬暉到“國家單位”去。這個沒有文化的四川女人,少女時被賣到這里,從一個窮山溝,到了另一個窮山溝,一輩子靠丈夫,現在只有兒子可以靠了。她以為,穿上了軍裝,就是國家的人了,國家能管。她用一口四川話訴說著自己的不安,喬暉為她擦眼淚,自己能懂,但是做不到。 自己的工作,是火里去,火里回,雖然自己現在穿著整潔的軍裝站在母親面前,可不敢保證自己將來會不會蓋著國旗被武裝部的干部遞到母親的手里。這些,他不敢說。母親的無助和哭泣,讓喬暉想立刻馬上娶個農村姑娘,哪怕是殘疾,只要能陪伴自己的母親。但,此念頭一出,一身冷汗就冒了出來。自己怎麼能這樣想?哪怕有姑娘願意,自己都不能這麼做。自己的母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能做她的靠山,那就不要禍害人家。 喬暉還是狠狠心,扔下母親歸隊了。 歸隊前,他電話打回隊里,搜刮了所有人的存款,去鎮上的郵電局給母親辦了個存折。給家里劈夠兩三年的柴火、買上十幾只雞,家里的幾畝薄田也租給了別人。然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歸隊的第一天,指導員找他談話,鼓勵他好好表現,爭取來年留三期士官,他拒絕了。母親一人在家,喬暉實在不能放下心來。 可是,母親沒有給他留機會。她甚至都沒有機會看到心愛的兒子結婚生子。 喬暉回來已經半年,從未回老家看望父母。今天這是第一次。 給父母敬上酒,送上錢。 輕柔的風吹過臉頰,像是母親輕柔的撫摸親吻。陽光很暖,這應該是父母開心兒子回來看望他們了吧。 喬暉想說點什麼,愣了半天,沒說出口。 他想對父母說,自己偷偷喜歡上了一個小姑娘。 可是,那真的是一個小姑娘,十幾歲的年紀,自己二十多的大男人,不配有這樣的想法,更不該在父母面前提起。自己,應該按照父母和其他所有人的想法活著,找個正經的國家單位,找個年齡相仿的女子,結婚生子,就這樣一眼望到頭的過著生活。 可是,自己想這樣嗎? 沒有人知道,喬暉的內心,已經滄桑了近百年。人生的意義,自己思考了很多年。生命短暫,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那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父母相繼離去,深深的打擊了自己,人世走一遭太苦,就讓我浪蕩一生,孤獨終老吧。 可是,我一不小心鐘情于一人。她的出現,攪亂了我的生活。讓我想動起來,想去生活了。喬暉想搏一把。 “爹、娘,兒子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只是她還小,還在上學。您二老泉下有知,保佑她考上大學。等她考上大學,兒子就把她追回來,帶來給二老看看。” 喬暉回學校的路上,就听到了消息,高一樓有個女生跳樓了,腦漿濺了一地,送去醫院就死了。又被家長拉回來了,停放在校門口。一條街都在鬧哪。 喬暉腿都軟了,直打晃。眼前一陣黑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沖下的車,怎樣搖搖晃晃沖向學校。 校門口圍滿了人,老師、學生、家長、圍觀的閑人,還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喬暉已經看不見了,眼前一片亮晃晃的霧。他擠進一圈一圈的人群,周圍都是陌生人的臉,該問誰?該問誰? “喬老師,你回來了。”一聲問話驚醒了自己。喬暉回過頭,李建關切的臉迎了上來。喬暉顧不得許多,抓上李建的肩膀,緊張的問︰“誰?” “二十五班的一個女生,砰一下掉下來,自行車棚都砸了個洞。”李建輕描淡寫的說著,甚至有些繪聲繪色的意思。他想再描述的細致一點,喬暉手上一用力,李建疼的一聲“啊”。 喬暉的魂回來了。周身無力。 太陽太晃眼,人群太吵。喬暉頭痛欲裂。 “行了,回教室去。”喬暉不由分說,拉著李建擠出人群。 一顆心放下來,喬暉對李建說,“繼續說。” “嗨,說什麼,反正那個女生夠嗆了。老師,你沒見呢,她從咱班的窗戶‘呼嗖’一下,接著‘砰’的一聲,跟炸彈似的,掉咱班自行車區去了,腦漿濺了一地。警察都來了,拉了布條,不讓進去打掃了,也不讓推自行車了。幸好老李拖堂了,咱班還沒下課,要不直接砸人身上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今天訓練啊,你忘啦?” 喬暉陷入沉思。車區、窗子。很快,他反應過來,那是孔意身旁的窗子。那又是孔意最愛發呆的物理課。 一身冰涼的汗…… 喬暉慌忙向教室跑去。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孔意安安靜靜的坐在位置上,面前擺著物理課本,靜靜的攤開在那里,孔意呆呆的看著窗外。 喬暉站在教室門外,定了定神,掏出煙。 兩根煙過去了,孔意還是沒動。 喬暉覺得不太好。這段時間,孔意一直沉浸在抑郁的情緒中,家庭的變故擊垮了她,她看似按部就班的努力學習,實則是在麻痹自己的大腦。今天這個女生的一跳,說不定給了孔意提醒,解脫可以換另一種方式。喬暉不敢想下去。 晚自習鈴聲響了,同學們都快步跑進教室。喬暉遲遲不敢進去。作為班主任,要不要就這件事開個班會?思考了許久,喬暉決定不開,先看看同學們的反應再說。況且警察和學校都沒給出定論,現在開班會為時尚早。但是,孔意的思想疙瘩,怕要是快點兒解決了。 喬暉扔掉煙頭,走進教室,靜靜的轉了幾圈,看著同學們都開始做題。第五圈了,喬暉停在孔意的身邊,說︰“來,你,帶上紅筆,替我批批作文去。” 喬暉繞過樓下的事發現場,並沒有帶孔意去辦公室,也沒有再去操場的那個角落,而是穿過高一樓、高二樓,再穿過實驗樓長長的、黑黑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宿舍。 孔意緊張的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喬暉這時候不想說廢話,一手扶著門框,一手伸過去,攬著孔意肩膀,把孔意攬進門。 孔意站在那里,環顧這個簡單的宿舍。 喬暉忙著去關門、開燈、拉窗簾。孔意有點害怕,可是,又有點不害怕。因為矛盾,反倒生出來一點點異于平常的安全感來。 喬暉什麼也不說,拉過兩個凳子,攬著孔意的肩膀,按著她坐下。自己去拿來啤酒、可樂,可樂遞到孔意手中,面對孔意坐下來。 孔意沒有去喝可樂,拿在手里,易拉罐涼涼的。 “今天嚇著了吧?”喬暉定了定神,選了個普通的開場白。 “嗯。” “你別多想,她可能就是擦玻璃的時候沒注意,一下子踩空了。這也給你提了醒,以後你擦玻璃,可不能爬這麼高啊。回頭我開個班會,跟大家都說說。” “嗯。” “這段時間,我看你學習很努力。要注意勞逸結合,多休息休息。大課間去操場上跑跑。” 此話一出,喬暉就後悔了。操場不就是墜樓現場嗎。 “嗯。” 一陣冷場,喬暉覺得汗又出來了。真是見了鬼了,自己誰都不怕,就是怕這個丫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喬暉清了清嗓子,說︰“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心里很苦,這些我都看在眼里的。但是,有個道理你得明白,人生的路,總有這麼一段,要靠你自己。學習有困難、心情有困擾啊,都是這段路上的一部分,只要你堅持,走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嗯。”孔意的音調有點變了,壞了,又要哭了。喬暉有些緊張,自己笨嘴拙舌,開導沒弄好,反倒弄哭了。 走了一天的山路,下午又緊張了一陣,喬暉頭痛欲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孔意突然抬起頭,說︰“喬老師,你說,人死了會去哪里?” 喬暉緊張的看著孔意。 孔意繼續自顧自的說︰“人死了會立刻轉世投胎嗎?如果做錯了事情,會受懲罰嗎?懲罰多久就能夠投胎重來啊?” 喬暉緊張的從椅子上溜下來,蹲在孔意的面前,兩手緊緊的抓住孔意的肩膀,強迫孔意看著自己,認真的一字一句的說︰“你現在給我立刻馬上斷了這些怪念頭。不許想了。你不許做傻事。” 孔意笑了笑,笑容慘淡,說︰“老師,我沒有家了。我活給誰看?沒有人在乎我,我學好學壞,都不會有人在意了。” “我在意。”喬暉手腕用了用勁,晃了晃孔意,認真的對孔意說︰“小意,我在意你。相信我,我在意你。按理說,我是你的老師,大你快一輪,這話我不配說。可是,我怕今天再不說,日後你想不開尋了短見,我就沒有機會對你說了。小意,我喜歡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可是,你在我心里就是很特別,我控制不住的每天都想看到你。” 看著孔意愣愣的臉,喬暉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說出來。 “原本我想,不打擾你,我就靜靜的做你的老師,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考上大學。那時候如果有機會,我正式追求你,去懇求你給我個機會。我是個大人了,我還是你老師,我知道,我自己的一廂情願如果說出來,對你造成困擾,那就是騷擾。我的一切付出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我不奢求你投桃報李。但是,現在你這個狀態,我真的不放心你啊。” 喬暉順著孔意的肩膀,向上挪了挪手,扳過孔意的臉,湊近一些,認真的說︰“小意,相信我,我願意對你好,我每分每秒都期望你好,哪怕將來你太好了,你飛走了,我也高興。現在,你要努力起來,戰勝自己,凡事看開一點點,讓自己開心起來,好嗎?” 孔意掙扎著點了點頭。喬暉兩個鐵鉗一般的大手箍的太緊,點頭很艱難。 “小意,老生常談的話我就不勸你了,無非還是那些話,父母分開了還會愛你,這些道理你都懂。還有,剛才你說沒有家了。小意,我厚著臉皮,不要這個老師的臉面了,我就想對你說,現在,將來,只要你願意,我願意給你家。一輩子把你捧在手心里。” “小意,行嗎?別尋短見。再等等我,行嗎?”喬暉緊張的看著孔意。 孔意艱難的在鐵箍一般的大手中點了點頭。 喬暉一鼓作氣說完,突然就泄了氣,全身沒勁。覺得不好意思了,尷尬的站起來,搓著大手,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做飯你吃吧?” 然後,喬暉手忙腳亂的扯過凳子,擺上酒精爐,燃起來,燒上水,酒精塊  啪啪的燃燒著,藍色的火焰晃晃悠悠的,照在孔意的臉上,晃晃悠悠的光影。 喬暉找到掛面,抓出一把,手忙腳亂的往水里放。他個子太高,面條撒了許多,孔意靜靜的坐在旁邊,一根一根撿起來,重又放進鍋里。 喬暉找來自己的飯盒,鍋里舀起來開水,燙了又燙,然後盛了面條,遞到孔意手里。又找來一瓶老干媽,用眼神示意孔意“要不要來一點兒”?孔意點了點頭。喬暉心里好甜,他好喜歡看孔意點頭,輕微的點頭,還要眨眨眼楮,蓬松的獅子狗一樣的頭發顫顫悠悠的晃啊晃啊,晃得喬暉心都醉了。 兩人對坐著,沒有說話,默默吃完了面條。喬暉特別斯文,生怕自己吸溜面條的聲音會驚動面前這個安靜的丫頭。 見孔意吃完,喬暉接過碗,放在一邊。拿起地上的可樂,剛要擰,想了想,問︰“你能喝嗎?”眼神示意了下孔意的腹部。 孔意驚的睜大了眼楮。 為了緩解尷尬,喬暉迅速擰開可樂蓋子,遞給孔意。 相對無言。 喬暉想起來什麼,又站起來。孔意仰起頭看他。喬暉從兜里掏出鑰匙,從鑰匙環上拆下一把嶄新的鑰匙,對孔意說︰“我在汽車站旁邊的金煥小區租了房子,2號樓1單元202,回頭我帶你去認認路。我知道,你從家里搬出來,很多行李,都堆在宿舍陽台上了。這讓你很沒有安全感,所以你愛多想。你把東西放在我那里,隨用隨取。大周末或者放假你去住,洗洗衣服、洗洗澡。”咽了咽口水,“你別多想,我保證,我不過去。或者你去,我就不過去。我沒別的意思。” 孔意沒敢接鑰匙。 “小意,說我沒有非分之想,那是假話。我一個男人,說沒有非分之想,你也不會信。從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你了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失去你。但是,你現在年齡小,我如果現在有非分之想,那我禽獸不如了。你把我當老師也罷,當哥哥也罷,當爺爺也好,我都不在乎。咱們當親戚處著,讓我照顧你,行嗎?將來你長大了,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了,你如果願意讓我照顧你,我正式追求你。如果你不願意,我給你當一輩子哥,你結婚,我給你開頭車,去送你。行嗎?” 喬暉拉過孔意的手,把鑰匙放在孔意手心。孔意的手心濕濕的、涼涼的,好想握住,可是不能。 “行了,第二節課了,回去吧。”喬暉收回手。 孔意站起來,仰起頭,迎上喬暉的眼楮,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孔意開門出去了,喬暉站在那里許久,看著這個孤單的影子穿過黑黑的長廊走向光亮。 “小意,將來,或許我會嫉妒你和別人在一起。我已經把你當成我的了。” 第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跳樓風波漸漸過去了,學校按照“擦玻璃失足墜樓”對此事做了專題教育,安排各班召開了班會。喬暉卻烙下了心病。他這才發現,原來不只是孔意一個人有情緒上的問題,自己只是出于對孔意一個人的關心,細細的觀察,才能發現被隱藏的很好的小細節。其他學生,自己除了來上課、來維持紀律,幾乎從未認真關心過他們心里想什麼。 喬暉按照規定,對全班進行了安全教育,並讓班長將擦玻璃的工作全部安排給了男生,女生們笑做一團。自從新班主任到來,五班女生的地位穩穩的,沒有值日,可以不晨跑,可以不午休,可以早下一節晚自習,語文課可以早下課十分鐘。被寵的無法無天。新班主任是個美食家,沒幾天就把食堂的菜譜搞到手,哪天食堂蒸羊肉大包子、炸雞腿,老喬都會提前半節課安排男生們帶著自己的飯票去排隊,不等放學鈴響起,五班的先遣隊就把好東西包圓了。為此,喬暉少不了時時耗費上兩盒南京,請班里各位好漢給面子。 學校耗資為所有的教室裝了防盜窗,遠遠看去,像是一個一個囚籠。但是,五班的“囚籠”氛圍很好。 可是,喬暉覺得不夠,對于青春期的男生女生,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從哪里入手解決他們的心結呢?這個問題,喬暉自己想了很久。 學校里是設有心理咨詢室的,但形同虛設,沒有學生願意走進去。他們都以為,走進這里,那就是對外宣布自己是個神經病了。喬暉決定著手解決這個問題,或者說,將這樣的萌芽掐死。 喬暉出了出血,請班里四十幾個男生搓了一頓火鍋,給大家加了點任務,席間免不了跟各位保證世界杯期間不查大家的收音機、周末提供宿舍給大家看回放。也耗費了半條南京。 然後,喬暉大刀闊斧的給班里調了位,男女生不再分開坐了,全部搭配著做了同桌。喬暉開著玩笑,說︰“男女搭配,學習不累。”班里的氛圍由此變得活潑了很多,紀律也差了很多,喬暉不在乎,他決定信任這幫哥們兒一次,至少,嘗試一次。 但喬暉還是有些私心的。孔意沒有同桌,也沒有調位置。孔意是知道原因的。 李建等幾位哥們兒抱歉了好久,似乎有了新同桌,就背叛了孔意似的。 班里的女生對孔意的態度也慢慢變好了,孔意守著微波爐,總是能幫每個人都照顧到飯盒,對于想趁著熱飯的一分鐘跑個廁所的女生,這個忙雖小,很實用。 喬暉越來越喜歡班主任的工作。有了這個頭餃,自己可以堂而皇之的、隨時隨地的到教室轉上一圈。沒有什麼事兒的自習,喬暉教室里轉幾圈,回到最後一排。他給自己在微波爐旁邊開闢了個新辦公桌,一邊看著大家學習,一邊批改著大家的作文。這麼一搞,五班的紀律和成績反倒是提了上去,各科老師再也不用幾個班來來回回跑著輔導。其他班的班主任紛紛效仿,搬到教室後方辦公,其他班的學生們叫苦不迭。 每晚三個晚自習,那是屬于喬暉和孔意的時間。喬暉低頭批改,看到孔意低著頭一題一題做著,偶爾停下來思考,手上的筆滴溜溜轉著,弄得喬暉直擔心筆會飛出去。他以為很簡單,自己偷偷在辦公室練了練,不想一只好筆摔得稀碎。不禁苦笑,和孔意真是有代溝的,連轉筆都追不上人家。 喬暉的工作也得心應手起來。原來自己看不上的老師工作,也是這般有意思。同事們很團結,大家鼓足干勁的關心著喬暉的個人問題,令喬暉哭笑不得。他不得不一遍又一般的跟一撥一撥的大姐解釋,自己年齡還小…… 屬于兩個人的小甜蜜一直換著花樣。 喬暉兜里裝著糖,有時候講卷子,喬暉走下講台,走到孔意身邊,偷偷的掏出幾顆糖放在孔意桌上。孔意總是抿嘴笑著,像做賊一般把糖收起來。笨笨的喬暉不懂零食的花樣,只知道拼命買大白兔,孔意攢了厚厚幾摞糖紙。 周四的下午,是喬暉打籃球時間。李建他們飯也不吃,跑下去和老班打球。喬暉已然是他們的老大,一場球完畢,總會請他們去宿舍搓上一頓。沒有多豪華的宴席,無非是幾罐啤酒解饞。每個周四,孔意會端著飯盒、拎著饅頭和牛奶,慢慢的走過操場旁,喬暉只需一眼,就看到了,嗯,不錯,今天吃的多。 孔意漸漸喜歡上了學校的大饅頭。饅頭蓬松香甜,五角錢一個,孔意每次都狠狠的來上兩個,帶回教室,一巴掌拍扁,像吃大餅一樣。學校下午的菜炒得好,手撕包菜辣辣的,師傅很舍得放花椒,配饅頭正好。 孔意攥著喬暉送的鑰匙,沒有去。她很認真的將鑰匙保存在錢包中。 這是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孔意慢慢恢復了從前的開朗。 食堂有了孔意的影子。早餐賣油條的大媽又見到了孔意,這姑娘飯量漲了,兩根油條都不夠吃了,吃了我的油條,竟然還去買小籠包。 孔意,慢慢的,吃胖了…… 分科考試很快來了,孔意有些緊張。喬暉給大家開了班會,介紹了分科的情況。學校規定,前六個班是文科班,後二十四個班是理科班。孔意松了口氣,如此一來,只要自己選擇文科,就能留在五班不動了。 喬暉給大家講完,最後說︰“考試完,學校給大家放大周末。大家來回注意安全,周日下午五點之前到齊。”然後,喬暉直接轉過臉,盯著孔意,說︰“大家回家收拾收拾衣物,分班之後,還要調整宿舍。另外,學校接下來還要補課三到四個周,該拿回家的,這次拿回家。該帶來用的,就帶來。” 孔意知道,這是說給自己听的。 學校放了大周末,孔意無家可歸。她不想回到那個家,她猜不出,是媽媽住在那里,還是黃阿姨住在那里。可無論誰住在那里,自己都無家可歸了。 最後一場生物,孔意早早的交了卷,回到宿舍,冷靜的收拾起了行李。行李太多,她走出校門,找來了一輛人力三輪,同保安大爺好一頓請求,保安大爺終于放行。三輪大爺幫著孔意搬上搬下,足足塞滿了一車,孔意從找了個空隙,鑽進三輪,出發,回“家”。 喬暉上周已經過來打掃過了。 房子租在汽車站旁邊兩個路口,安靜的小區,兩室一廳。喬暉買了衣櫃、書櫃、書桌,又買了兩張床。忙忙碌碌的足足收拾了兩天。 所以,孔意看到的,是干淨整潔的新家。 孔意站在客廳,看著兩個臥室。喬暉已經從顏色上為孔意做了選擇。主臥,淡粉色窗簾、淡粉色床單,白色的衣櫃、書櫃、書桌。次臥通陽台,簡單鋪著藏藍色的床單,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桌子上隨便的扔著一盒煙,孔意拿起來,看了看,南京。 孔意將自己的行李搬進主臥,沒有拆箱,堆在角落里。坐下來,看著窗外。 日頭一點一點落山,床單上的光影一點一點被窗戶收走,孔意有一點點想哭。想家。 孔意听見輕輕的敲門聲,嚇的一個激靈,忙輕手輕腳的去門上貓眼看。門外站著喬暉。 孔意慌忙打開門,喬暉一臉尷尬,沒有進門,站在門外忙慌慌的解釋說︰“我怕你家里沒飯。我我我……我怕你晚上自己害怕……我我我……” 孔意笑了,敞開了大門,示意喬暉進來。 喬暉進來,將十幾兜物品放在地上,搓搓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自己就像個騙子,那晚的保證都不做數了嗎? 孔意伸手開了燈,彎腰拿起兩兜菜,去了廚房。喬暉慌忙拿起另一些,跟在孔意身後。 喬暉覺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釋一下。 “小意,我真不是騙子。我忘了你需要吃飯,我收拾房子忘了買食品。” “小意,我來的路上,想起來,我怕你晚上自己在這害怕。” 孔意回過頭,展顏笑了,說“是挺害怕的。” 孔意笑了,喬暉就放心了,他搓搓手,說︰“餓不餓?我做飯你吃吧?” 孔意說︰“我能做什麼?不過我什麼都沒做過。” “你什麼都用不著做,你站一邊看著就行。”喬暉干勁十足。 喬暉手腳麻利的拿出菜,扔到水池就放水去沖。孔意站在後面,皺起了眉頭,“真不講究,水池髒不髒啊”,孔意心說。 一個念頭沒想完,一個冷不防,刷刷甩過來一臉涼水,孔意“啊”一聲向後跳。喬暉悔的不得了,自己忘了,洗完菜拎著向後甩去,忘了後面站著孔意,還是剛才自己讓她站在這里的。 孔意一邊擦水,一邊咯咯咯笑著。喬暉笑了,哈哈哈哈笑的更歡。 氣氛變得輕松了許多。 喬暉三下五除二炒了芹菜雞蛋,香噴噴的,自己很滿意。轉過身,端著炒鍋,看著孔意,尷尬的說︰“壞了,我沒買碗盤。” 孔意再也抿不住嘴巴了,改用手捂著嘴巴,笑容藏不住,從眼楮里、指縫里溜出來。 喬暉端著鍋,尷尬的商量說︰“要不?就著鍋吃吧?” 突然,有想起來了,“我也沒買筷子。哎呦,也沒有餐桌。” “哈哈哈哈哈……” 孔意笑得前仰後合,她覺得需要自己出手幫一把了。 她一邊笑,一邊環顧四周。客廳牆角堆著幾個大紙箱,孔意拖過來、拆開,鋪在客廳地板上,再拖過另一個紙箱,放在中間。自己席地而坐,仰起頭,拍拍紙箱,示意喬暉,這就是桌子了。 喬暉慌忙放下鍋,又反身去廚房找剛才買來的饅頭。 回到客廳,孔意從主臥出來,拿著兩盒泡面。一邊走,一邊拆。 孔意席地而坐,將面餅拿出來放一邊,瞬間變出兩只碗、兩只叉,炫耀的看著喬暉。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喬暉想了想,去自己臥室拿來枕頭,遞給孔意,說︰“地上涼,你坐著這個。”剛剛漏出點點灑脫的孔意,又不好意思了。 喬暉遞給孔意饅頭,自己拿了一個,開始吃起來。孔意坐在對面,喬暉不敢大嚼特嚼,慢慢的吃,看到孔意沒有吃,尷尬的說︰“那個……我做飯不好吃哈。”孔意笑了笑,說︰“不是。我芹菜過敏。” 換喬暉尷尬了,他立刻站起來,手足無措的說,︰“那那那,我倒了,我再去炒個菜。” 孔意仰起頭,說︰“用不著,別浪費。我能吃兩個饅頭呢。” 喬暉轉身去了廚房,翻出餅干。 “喬老師,你快坐下吧,你太高了,仰頭看你暈。” 喬暉嘿嘿嘿笑著坐下,風卷殘雲的吃起來,孔意看著他,慢慢的啃著饅頭,笑嘻嘻的。 很快吃完飯,氣氛又陷入冷場。安安靜靜的屋里,只有燈泡旁小蚊蟲  啪啪的聲音。 喬暉站起來,將鍋放回廚房,說︰“走,去穿個褂子,我領你出去走走。” 孔意乖乖的起身跟了出去。 兩人慢慢沿著馬路走著。 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汽車站燈火通明,車流、人流,熱熱鬧鬧,可這份熱鬧似乎鑽不進兩個人的沉默,世界在兩個人之間,只有安靜。 走到一個電話亭,喬暉回頭對孔意說︰“去給媽媽打個電話吧,她很擔心你。” 孔意驚訝的看著喬暉。 “我跟你父母都談過了,他們都很擔心你。小意,人生很多時候呢,一個不小心,就會選錯。愛情也好,事業也罷,都會選錯。可是,修正錯誤的機會卻很少。你是大人了,你應該給父母機會,放他們去修正自己的錯誤,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孔意沒有說話。 喬暉走近孔意,攬上孔意的肩,手上用了用力,低頭說︰“我跟你父母都談過了。你把我當哥哥也好,當叔叔也好,這段時間我來照顧你。我用生命向他們保證過了,我不會傷害你。幸好我是軍人,他們信我。那所房子也沒變化,現在是媽媽住在那里。你去給她打個電話。快。” “我沒錢。” “嗨,那你早說啊。給你。我去抽根煙。” 孔意撥通了那個熟悉的電話,媽媽緊張的聲音傳來。她試探著喊了一句“小意?” “嗯。” “小意,媽媽要跟你說聲對不起。這樣巨大的變化沒有提前讓你知道。” “沒關系,我理解。” “真的嗎,小意?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哭起來。 “真的,媽媽。” “小意,你想回家嗎?我去接你。上次我去看你,見到了你老師,和他談了談。他好像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 “嗯。小喬老師有句話,我覺得有些道理。雖然早戀是不可取的,但是緣分需要及時把握住。媽媽過了這大半輩子了,才听到這樣的話,好像還有些道理。” “嗯。” “你暫時不想回來,就不回吧。媽媽給你留了個存折,交給了小喬老師,你用錢就跟他要。” “嗯。” 媽媽停了一會兒,試探著問︰“小意,媽媽想去上大學,行嗎?” 孔意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在那里,沒有回答。媽媽一直靜靜的等著。很久,孔意說︰“好。媽媽加油!” 媽媽喜極而泣,哭了起來,“謝謝你,小意。謝謝你。” 喬暉站在街角,看著電話亭里低頭啜泣的孔意,沒有上前。自己已經與孔意父母認真談過了,他相信,孔意會慢慢釋懷的。但這個過程,自己幫不上忙,孔意需要慢慢消化悲傷和不甘,慢慢就會好的。 兩根煙過去了,喬暉走去過,敲敲電話廳的玻璃,孔意抬起頭。路燈下,孔意的眼中亮晶晶的閃著眼淚。“走吧,帶你去買好吃的”。 兩個人慢慢走著,等紅燈的時候,喬暉說︰“下星期我去買個手機,你想什麼時候打電話就什麼時候打。” “嗯。” “你跟我說說,你還有什麼東西過敏,我一會兒買點菜,別買錯了。” “就芹菜,還有黃瓜。” “黃瓜?黃瓜也過敏?”喬暉驚訝極了。“還真是個大小姐哈。行,我知道了。” “對不起。” “又說對不起,以後不許說。這有什麼對不起的。” 到了百貨大樓,孔意突然又有些扭扭捏捏不想進去了。喬暉知道她想什麼,伸手攬過孔意肩膀,說︰“行了,快走。我是你哥。” 喬暉怕自己忘了,搶先去買了碗盤、筷子,想了想,又拿了勺子、叉子。“誰知道大小姐喜歡用什麼吃飯呢,都拿著吧。” 孔意安安靜靜的跟在喬暉身後,不敢發表意見。 喬暉回頭看她,懂了。遞給孔意一個籃子,說︰“你去,買點你用的。我去買零食。零食你沒有過敏的吧?”看孔意不好意思,喬暉彎下腰,笑著盯住孔意的眼楮。 孔意笑了笑,接過籃子。 喬暉看孔意走了,迅速轉到零食櫃台。“這麼些花樣啊,花花綠綠的,哪樣好吃啊?”買小女孩的零食也這般麻煩。“不管了,撿好看的拿上。” 孔意轉到旁邊,拿上毛巾、洗發水、洗潔精、洗衣粉,還有衛生紙。還有……衛生巾。 回到喬暉身邊,孔意很不好意思。 接過孔意的籃子,“回去不?” “嗯。” “哎,小意,你看那邊紅紅黃黃綠綠的是什麼?” “杯子。” “你要買不?” “不買了。” “去買。顏色這麼好看,你去挑挑。” 那是新裝修的特百惠櫃台,都是顏色艷麗的塑料水杯,價格很貴,班里有幾個女生買過,漂亮的顏色和漂亮的掛繩。喬暉知道,孔意一定喜歡。 孔意選了一個金黃色的茶漏水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價格牌,98買一個塑料杯,有些奢侈了。 “這麼好看的顏色,給我也挑一個吧,小意。” 孔意指了指架上的黑色。 “難看死了,我要那個粉紅色。”喬暉說。 服務員小姐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她看得出來,這個奇怪的哥哥在逗這個安靜的妹妹呢。 回家的路上。喬暉一只手拎著袋子,一只手牽著孔意。 “哥。” “嗯???” “謝謝你。” “行了,小丫頭片子。” “我提著一點吧?” “算了,我提著吧。”塑料袋勒的手疼,喬暉不想讓孔意也手疼,自己不舍得的。“真想不到,置辦個家這麼多東西。” “嗯。” 第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超市回來之後,喬暉感到,孔意明顯放松了下來。 進了家門,喬暉一邊開燈,一邊說︰“我燒水給你洗澡吧?” 正在鎖門的孔意,嚇得一縮肩,回頭看他。 “天地良心,我就是問,燒熱水吧,給你洗澡吧。” 孔意笑了,點點頭。 喬暉去了廚房,孔意站在客廳看他。 一會兒,喬暉走出來,將一個袋子遞給孔意,衛生巾,還有兩個漂亮杯子。 “這倆都給你,我才不用這小丫頭的玩意兒呢。你家里一個,學校一個。” 孔意笑著說“早知道就買一個了。” “我看陳文靜她們都有,別以為我不知道,張家輝給她買的吧?” “你怎麼知道?” “哼,這個班里,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這麼說吧,你一直用個奶瓶喝水,是吧?” “你怎麼也知道?李建跟你說的?” “用不著他跟我說,我能掐會算。你快點把你那奶瓶收起來吧,哎呀。” “你還知道什麼?” “那可多了。你借給李建自行車,騎一回收他一盒優酸乳的吧?” “我我我……我沒……” “你還偷著喝酒呢吧?你想學抽煙沒敢吧?你真能,你煙酒糖茶都快學會了吧?” “你是千里眼?” “切,你也不看看我以前是干什麼的。” “我我我……” “煙哪?交出來吧?”喬暉伸手。 孔意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乖乖的去臥室,拿出書包。喬暉伸手搶過來,拉開書包,翻了翻,那出孔意費盡心機買來的煙。 “怎麼還少了一根?你抽了?” “沒有沒有沒有”,孔意忙解釋。 “那去哪了?怎麼沒了呢?” “我點著聞味兒了。”孔意尷尬的解釋。 “再有下回,看不打斷你的腿。”喬暉故作嚴肅,瞪著眼說。 “還有哈,從今往後,不準喝冰飲料。不對,在學校里不準喝飲料了。你身體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我見你第一天,你什麼情況,你忘了?” “哦。” “也不準亂買藥了。學校醫務室靠你掙錢了吧?你怎麼回事啊?” “沒事。” “以後,一日三餐,你去食堂打飯。還有,我宿舍的鑰匙給你,如果你排不上號,去宿舍上廁所就行。” “啊?” “啊什麼啊?你當我不知道啊。你這人,認坑比認床還厲害呢,是吧?”喬暉伸手刮了刮孔意鼻子。 孔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廚房里的燒水壺呼呼作響,喬暉飛快沖進去,拎著水壺,彎著腰,對孔意說︰“條件簡陋。你先洗頭發,我再燒。”說完,找來兩個臉盆,分別接了半盆涼水,熱水倒進去。 孔意思考了一會兒,找出剛買的洗發水,解開頭發,彎腰開始洗頭發。 喬暉在另一旁,另燒了一壺。 “哎,你換洗發水了?味道這麼辣。”喬暉沒忍住問。 “剛買的啊,男士的。” “為什麼買男士的啊?” 孔意捏著濕濕的頭發,站起來。喬暉伸手,將髒水端開,端來另一盆給孔意擺上。“給你用啊,我能用你的,你敢用我的嗎?女士的那麼香。”孔意笑著說。 “嗨,你想多了吧,我用塊肥皂就行。你還是換回來吧,從前的好聞。” “好。”孔意心想,你還說不是圖謀不軌,我洗發水你都知道。 喬暉心說,壞了,這下解釋不清楚了啊,該怎麼解釋自己的嗅覺呢。“你可別多想啊,我天生的鼻子好。” “我信,行了吧?”孔意笑著說。薄荷味在房間彌漫,孔意的笑容也滿滿的薄荷味兒。清爽、沁人心脾。 洗完澡,孔意找出裙子,換上。 學校里沒有女生穿裙子,不方便。大家都不穿了,漸漸地,孔意也忘記了自己有好看的花裙子。 喬暉也沖了沖涼,多年部隊養成的習慣,一盆涼水就解決問題。所以,租房子時候,他都沒想到孔意的需求。心里不禁有些抱歉,不過好在孔意一點點都不在意。“這小丫頭,倒是不嬌氣。” 安靜的夜晚,秋蟲在唱歌。 孔意睡不著,听著外面偶爾一輛摩托車突突突開過、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音、秋蟲和青蛙的叫聲,還有一點點的風聲。隔壁卻一點點動靜也沒有。 喬暉也睡不著,听著外面偶爾一臉摩托車突突突開過、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音、秋蟲和青蛙的叫聲,還有一點點的風聲。隔壁卻一點點動靜也沒有。 這安靜的夜晚,安靜的適合想心事,想過往,想未來。 周六的上午,孔意痛痛快快的睡到日上三竿。 屋里沒有鐘表,不知道幾點了,看太陽似乎是中午了。孔意一個鯉魚打挺起來,迅速開門出來。 隔壁靜悄悄的,喬暉抽著煙,在備課。 看到孔意,喬暉站起來,走過來,“嘿喲,可算知道起了,你睡了鐘表的一圈啦。” 孔意笑了笑。 “行,我可算敢動彈了。我做飯你吃啊?吃完飯,燒水給你洗衣服。”喬暉走過孔意身邊,用力拍了拍孔意腦門。 孔意追著後面說︰“昨晚還剩下兩盒面哪。” “我吃了。”聲音傳來。 吃罷飯,喬暉和孔意開始洗衣服。孔意這才發現,喬暉買了十幾個臉盆。“這這這……買這麼多,是要做什麼的?” “給你洗衣服啊,你們女生不是衣服多嗎?” “怎麼不買個大的?這麼小,一盆都泡不開兩件。” “大盆子你怎麼端的動?”喬暉腦子里浮現出505那個陽台,孔意踩著板凳、費力的把大盆子搬上搬下的樣子。 孔意把盆子依次擺開,第一個盆泡洗衣粉搓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漂洗。喬暉幫忙燒熱水、換清水。 “不用熱水,這樣洗就行,水不涼。” “不行。” 孔意不辯解,由他去吧。 “哎呀,這不行,這不行,走走走,去買個洗衣機回來。” 喬暉不由分說,拉起蹲在地上的孔意,扯過毛巾,擦擦孔意手上的泡沫,“走走走。” 家電城里,喬暉不禁又感慨了一下,“置辦一個家,真麻煩啊。” 在孔意的建議下,兩人買了洗衣機,又買了最小的冰箱,是商場的樣品貨,降價處理。 喬暉想再買一台電視機,那種安靜的、不敢聊天的夜晚太難熬,有個電視,或許會好一點。孔意不同意,她很專業的說,買了電視,就又要去辦電視信號,這樣一點一點,錢就沒有了。 喬暉想再買一台微波爐,孔意也沒有批準,理由是家里有鍋。但是,孔意建議買一台電風扇。昨晚孔意听見了喬暉扇風的聲音,厚厚的書,忽閃忽閃的聲音,也不夠涼快吧。 二人坐著商場送貨的三輪車,回了家。 喬暉和師傅搬洗衣機的功夫,孔意偷偷到街角小賣部,買了西瓜、啤酒,還有一條芙蓉王。 師傅走了,喬暉打開洗衣機,將臉盆里的衣服一股腦倒進去,開動轉起來。高興的回頭大聲說︰“這下好啦。” 孔意將西瓜、啤酒浸在涼水盆中,笑著說︰“你買那麼多盆子可就浪費了啊。” “放那,扣起來當凳子坐。” “哈哈哈哈哈,好主意。”孔意站起來,遞上一听啤酒。 喬暉開心的接過,咚咚咚喝下,然後板著臉,“這個你不能喝啊。” “噢。好吧。” “晚飯你什麼?我給你做。” “剛吃完上一頓。我不餓。” “那你想想吃什麼,我先準備著。” “吃西瓜吧。” “還有嗎?” “就吃西瓜。沒啦。”孔意想任性一回,啤酒沒喝上,有些不甘心。 “行吧,一頓不吃也餓不死你。” “老師,吃完飯干什麼?” “叫哥。以後在家都叫哥。”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孔意笑著鬧。 喬暉一步跨上來,摟過孔意的脖子,做勢要勒,說“叫哥。” “就不叫,就不叫。” 喬暉松開手,板著臉。 “哥。” 喬暉轉過身,偷偷笑了。孔意沒看到,以為他生氣了,緊張的看著他。 笑完了,喬暉轉回身,板著臉,說︰“還玩兒,沒作業?” 孔意吐了吐舌頭。 孔意將西瓜一切兩半,插上勺子,遞給喬暉。 “哥,咱們下棋。” “不會。去,寫會作業去。” “我沒拿啊。” “一個也沒拿?你有點學生樣吧?” “行李太多了,我忘了。” “那不行。三天不學習還了得。” “那怎麼辦?” “這樣,你坐好,我提背吧。” “不是吧。” “坐好,開始。”喬暉存心逗孔意“一自移家入紫煙” “深林住久遂忘年。” “此生此夜不長好”, “明月明年何處看。” “行啊,我發的材料你都背了啊。”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背啊,怎麼可能呢。”孔意得意的笑。 “行了,早點睡吧,地板上涼,去睡吧。” “睡不著。” “睡不著眯著。珍惜哈,明天還能睡一次懶覺,明天晚上開學了,且兩三個月不放假呢。” “哥,分班之後,你還教我嗎?” “你想讓我教嗎?” 孔意不做聲,自然是想的。 喬暉笑了笑,伸出長胳膊,刮了刮孔意的鼻子,說,“差不多我還帶五班。” “嗯。”孔意點了點頭,笑了。 喬暉回到房間,桌上擺著一條芙蓉王。“這小丫頭”喬暉搖了搖頭。 裊裊的煙草味兒又傳了過來,縈繞在孔意周圍。孔意安安心心的睡了。 時光就這般靜靜的流淌,像若有若無的煙,一絲一絲嵌進人們的心里。 第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慢慢走出來了。 五班的氛圍在喬暉的帶領下,變得活潑、團結,孔意也漸漸的融入了女生群體,雖仍舊獨來獨往,但還是有所變化的。 舅舅和媽媽來看過孔意幾次,看到孔意的變化,驚訝萬分。尤其是媽媽,她不相信孔意真的接受,每次哭哭啼啼都要孔意去安慰她。雖然離了婚,媽媽看上去瘦了一些,卻比從前看著有了精神,舅舅悄悄告訴孔意,媽媽在努力備考陝西師範大學的研究生,雖然年齡偏大了,但是媽媽精誠所至,老教授被其精神感動,答應她過線便收作弟子。孔意很驕傲,從前的媽媽,一直關在家里,飯做不好、花養不好,從小到大,除了整日捉著孔意抱怨爸爸和奶奶,媽媽的生活中從未有自己。 舅舅已經警校畢業,為了媽媽,舅舅選擇去了咸陽的刑偵支隊,做了一名危險與光榮並存的民警,他穿著警服來教室找孔意,引起了軒然大波,撥弄了多少少女的心啊。也罷,神佛保佑良善之人,孔意覺得,如果有一天,媽媽到西安去做學生,和舅舅、姥姥在那里重新開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從舅舅那里,孔意也知道了一些爸爸的消息。因為離婚問題,爸爸的提拔受了阻礙,沒有順利調到實職崗位上去,如今只弄了個調研員,算是明升暗降了吧。阿姨還是與他在一起,他們的故事,孔意無從得知,但是,爸爸的人生上升期,阿姨沒有擁有。如今擁有了爸爸,他面臨了人生和事業的下降期,如果不是真有感情,單純圖錢,阿姨應該不會留在他的身邊吧。飛飛哥哥沒有像孔意一樣鬧,畢竟多年里,自打叔叔去世,孔意自己的爸爸一直分身去給飛飛做爸爸的,飛飛哥哥應該很依戀他吧。飛飛哥哥去了永興島當兵,穿上了他朝思暮想的軍裝,實現了一半夢想吧,畢竟他可是想做一名海軍航空兵的。他去當兵,爸爸應該也幫忙了吧。 如果是在以前,孔意听到這些,可能會哭鬧一陣。如今听舅舅慢慢說來,自己反倒是覺得,一幅新的生活在展開吧,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夢想的人生路,都在努力著,似乎這樣的生活,也算是恢復了正軌吧。 媽媽很驚訝于孔意的表現,求著孔意哭出來。看著哭哭啼啼的媽媽,孔意反倒是希望見到她那個為了夢想努力奮斗的大女生的一面。 舅舅只工作了幾個月,就一副大男子漢模樣。听孔意說了說喬暉,舅舅緊鎖眉頭。孔意已經用最平靜的語氣在講述了,她擔心自己的情緒惹怒了舅舅,這個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可能接受不了喬暉的出現。 果然,舅舅听罷,很認真的對孔意說︰“小意,我覺得這個人不值得你現在就對他傾心相交。你先別打斷我,听我說完。” “前段時間,你父母離婚對你打擊很大,我也沒有及時來照顧你,我們都忽略了你。你在嚴重缺失安全感的時候,將安全感托付給了自己的老師,每個學生都會這樣,你不是特例,但這不是感情,你不能當真,更不應該把這個人放這麼重。” 孔意張了張嘴,被舅舅打斷,“听我說”。 “還有,你才十五,你知道什麼是愛情,你就去依戀一個人。他多大?跟我一樣大,當你舅舅都足夠了。他對你動了心,首先說明他不負責任”。 “我不是嫌棄他年齡比你大,年齡不是問題。男女感情中,年齡大一些,懂得疼愛你。如果你現在25,他36,那我說不出什麼,你們兩情相悅,我要祝福你的。但現在,你才十五,你未成年,你懂得什麼是愛情?你懂得怎麼保護自己?” “不行。姐,你先回賓館。我送小意回去上課,去找那個人聊聊”。 舅舅越說越生氣,不由分說拉起孔意,走出火鍋店。孔意從未見舅舅這般生氣,從小到大,無論自己做什麼壞事,都是小舅舅護著自己。所以孔意乖乖的跟在他身後。 舅舅將孔意直接送到教室門口,從兜里掏出錢遞給孔意,說︰“這事你做的不好,我回去說說你媽。以後舅舅不忙的話就來看你,明天我們就走了啊。你好好學習,考到西安去,咱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看孔意不說話,舅舅又囑咐著︰“我不是非要反對你什麼,一會兒我去跟他聊聊。這麼多日子里,也虧得他照顧你,我去謝謝他。但是有一點,你是小女孩,你得學會保護好自己。任何時候,不能同異性走的太近,更不能獨處一室,你理解嗎?” 舅舅自己先羞紅了臉,孔意點點頭。舅舅拍拍孔意的後腦勺,說︰“行,進去吧。沒錢了給我打電話啊。” 今晚的自習,語文課代表給大家放了電影,《放牛班的春天》,平時,喬暉都會過來,陪著大家,坐在教室後面靜靜的看電影。今晚,電影播完了,他沒來。孔意有些擔心。 最後一節晚自習,孔意低著頭,認真的做著卷子。濃濃的煙味兒越來越近,孔意抬起頭,看到了正在低頭看自己的喬暉。喬暉沒什麼變化,冷冷的臉,孔意被他看的心慌,忙低下頭。接著,孔意听到輕輕的一句︰“你跟我來一下。” 穿過兩個教學樓的長長的走廊,來到宿舍。喬暉帶著孔意,走在陰影里,孔意心跳加速。舅舅剛剛叮囑過自己,不能與異性走的太近的。 開了宿舍門,孔意遲疑著不敢進。喬暉站在門里,伸出長胳膊,將孔意拉進來,關了門,緊緊的抱在懷里。孔意被箍的緊緊的,臉貼在喬暉胸口,感受著他胸口的起伏和溫度。許久,喬暉松開手,按開了牆上的燈。 突然被松開的孔意一個恍惚,沒有站穩。喬暉伸手扶住,彎下腰。孔意看到了喬暉的眼淚,慌了神。 “小意,今天你舅舅過來找我了。他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他說的對,我比你大這麼多,又是你老師,喜歡上你,就是耍流氓。他說的對。他說的對。”淚珠落下來。喬暉沒有去擦,雙手箍著孔意的肩膀,緊緊的盯著孔意的臉。 “小意,我想了一晚上,我還是舍不得。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一想到我可能沒有資格喜歡你,我就難受,我真是心里難受”,喬暉皺著眉,緊緊的盯著孔意,“小意,你說句話,你說句話”。 “嗯”,孔意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 “什麼?”喬暉很著急,手上使勁,捏的孔意很疼。 “我願意的”。孔意努力說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了。謝謝你”。喬暉高興的手上更用勁了。 “你松手,疼死了”。 “噢、噢、噢……對不起,對不起”,喬暉高興極了,松開孔意。突然有想起什麼,重新板過孔意,彎下腰,說︰“小意,我跟你舅舅保證過了,我保證,在你大學畢業之前,絕不踫你,絕不傷害你。也絕不擾亂你考大學的計劃,不干擾你填報志願。等你大學畢業了,我憑本事去追求你,到時候,看在多年感情的份兒上,你早一點兒答應我啊!” 喬暉搓著大手,開心的轉圈。 孔意仰著頭看著他,笑著。 笑痛快了的喬暉轉過身,含著眼淚,笑眯眯的說︰“你小舅舅怪厲害啊,拳頭也硬,酒量也行。” “你們倆打架了?”孔意著急的問。 “沒,不算打架。真打架他可打不過我啊”,喬暉笑著,用手背擦擦眼淚。今天有些失態了,在小丫頭面前丟了面子。 “哼”。 “哦,還有個正事。我前幾天去市里,還想著一個事兒啊。再放大假,我得帶著你去醫院看看,檢查檢查。” “查什麼?”孔意想歪了,從耳朵紅到脖子。 喬暉猜到了孔意的心思,笑容更綻放了,眼楮眯成了彎月。“你想哪里去了?你這小孩兒。我是說,帶你去醫院看看,你這天天吃止疼片,算怎麼一回事啊。你才多大,就天天往嘴里填藥,跟有癮似的。” 孔意耳朵更紅了。喬暉伸手揪了揪孔意的耳朵,說︰“這樣,你不好意思,咱們走遠點兒。等放了暑假,我帶你去西安,找你媽媽和舅舅去,讓你媽媽帶你去,這樣行不?” 孔意高興的瞪大了眼楮,懷疑的看著喬暉。喬暉笑著補充了句︰“可得捎著作業,哈哈哈哈哈哈……” 分班考試很快結束了。 學校給高二安排了35個班級,前面10個班,是文科班,藝術生和體育生都並入文科班一起上課,後面25個班,是理科班。喬暉作為新來的老師,第一年帶班主任,自然原地留下,繼續擔任著五班班主任和語文老師。 班里有三十幾個學生選了理科,要到其他班去了。 周六的下午,五班安安靜靜的搬著書,將課桌拼成長條桌,吃了一頓散伙飯。為了不影響其他班正常上課,一切都在安安靜靜中進行著,關著門,拉著窗簾,大家切蛋糕、分零食,互相為從前的齟齬道歉,為將來的前途祝福。 孔意靜靜的坐著,努力抑制著開心的心情,怕表情出賣了自己,只能低頭喝飲料。 喬暉已經看了孔意很多眼,一瓶冰可樂被孔意喝光了,現在又開始吃西瓜,眾目睽睽之下,什麼都不能說。就讓她先解解饞吧,回家再批評她。 孔意對分離沒有什麼感覺。自己從小到大,從未跟同學相處超過一年,跟著爸爸媽媽隨部隊換防,從未在一個學校里待足一年,高一五班,已經是自己待的最長的地方了。經過了爸爸媽媽離婚這件事,孔意對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像爸爸媽媽這樣柴米油鹽相伴了十幾年的老夫老妻,都能分道揚鑣,還有什麼關系能夠牢不可破呢?看著人群中的喬暉,正同男生踫杯喝酒的喬暉,孔意覺得像在做夢。這個人說要保護自己一輩子,可是,他知道一輩子多長嗎?再有兩年,自己高考完,就會離開這個偏僻縣城,離開這個學校,再也不會回來。這個人,會陪著自己浪跡天涯嗎?承諾可以隨口說出來,可是,承諾能堅持多久?孔意覺得人生沒意思的很。 人群中的喬暉看著發呆的孔意。喬暉猜不出孔意在想什麼,只是憑經驗,覺得孔意不喜歡離別。他擔心的看了幾眼,分身乏術。 第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暑假來到了,喬暉做了充足的準備,車票早已買好。 放假當晚,他翻出許久不用的迷彩包,三下五除二的塞上幾件自己的背心短褲,大熱天外出,男人還是很簡單的。想了想,又找出長褲、襯衫、皮鞋,萬一到了西安,自己背心褲衩的樣子惹怒了孔意的舅舅,又是一番口舌。 孔意沒出過遠門,不知道該準備什麼?遲疑的看著喬暉整理。 喬暉站起身,說︰“別愣著啊,你拿點衣服啊”。 孔意慌忙跑進自己房間,拿出一疊裙子,遞給喬暉。喬暉接過來,張張嘴,想說什麼。想了想,心說,算了吧,自己動手更容易。 “你去拿水杯吧,路上喝水用”,喬暉把孔意指揮走,迅速拉開孔意衣櫥,拿出兩包衛生巾,塞進包里。想了想,又找到布洛芬、腸炎寧、藿香正氣丸、創可貼。一來二去,想了想,又去廚房拿了半包紅糖。去自己屋找到厚厚的迷彩作訓服。 孔意拿著兩個漂亮的水杯塞進包里。喬暉無奈的笑了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拿出來,去廚房倒上熱水,一杯沖了紅糖,一杯清水。再打開包,將水杯塞進自己的衣服里保溫。小丫頭沒出過門,不知道路上喝熱水的麻煩。今晚坐夜車,沒有熱水,夠她吃苦的。 孔意空著兩只手在旁邊等著,喬暉指了指運動鞋,說︰“姑奶奶,別看著了,去穿襪子、穿這個鞋。” “噢”,孔意乖乖的照辦。 落日的余暉慢慢下沉,汽車站里人來人往,喬暉顧不得許多,背著背包,牽著孔意的手,坐上了最後一班去徐州的車。 車上人不多,喬暉找了後排靠窗的座位,讓孔意坐了進去。從未帶孔意出來,忘記問她會不會暈車了,喬暉有點後悔自己準備不充分。 孔意安安靜靜的听自己安排,坐了進去,懷里抱著迷彩背包,迷迷瞪瞪的。 汽車在車水馬龍里面快速穿梭,孔意看著窗外,霓虹的燈光一叢一叢閃過,那里都是誰的家啊?一股莫名的不安全感涌上來。不禁抱了抱腿上的背包。 “包有點沉啊?我抱著吧”,喬暉反應很快。 孔意搖搖頭。 “還要開三個多小時,你先睡一會兒吧。到了徐州還要等火車。我拿水你喝”。喬暉愛憐的拍拍孔意放在背包上的手,拉開拉鏈,拿出熱乎乎的水杯,遞給孔意。 車里黑黑的,看不清楚,孔意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甜的糖水,暖暖的。 水杯遞到喬暉手里,孔意說︰“你喝”。 喬暉嘴巴沒敢踫到水杯,擔心孔意嫌棄自己髒,仰著頭,將剩下的半杯糖水倒入嘴巴,甜甜的。嘴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 從包里拿出迷彩服,蓋在孔意身上,伸手將孔意摟到自己肩上,喬暉小聲說︰“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孔意本不困,但是乖乖的靠上腦袋,閉上了眼楮,車輕輕的晃著,喬暉的肩輕輕的起伏著,孔意慢慢的睡著了。 喬暉一點也不敢動,挺著腰,端著肩,扶著包,攬著小意。淺淺的呼吸熱熱的噴在自己脖子上,心里癢癢的。 司機旁邊的電視機在播放《新烏龍院》,可愛的光頭小和尚,搞笑的電影,車上一陣陣笑聲。喬暉不敢笑。不敢吵醒身邊的丫頭。如果可以,真希望一直這樣摟著她。 汽車緩緩的前進著,從濃艷的斜陽,駛入黑黑的夜色,像穿越著時光。 孔意輕柔的呼吸在身旁起起伏伏,軟軟的、熱熱的氣息撲在自己的脖頸,喬暉努力的克制著,每一下呼吸、每一下吞咽口水,都是一種折磨,甜蜜的折磨。硬硬的頭發扎著自己的臉,有些刺癢,“不是說女孩兒的頭發都是軟軟的、滑滑的嗎?”喬暉心想。抬起手摸了摸孔意的頭發,這一頭厚厚的、硬硬的、卷卷的頭發啊,稍稍松開皮筋,就是炸了毛的獅子狗。“跟電視上的女孩兒一點也不一樣啊”。 車上的電視機播完了《新烏龍院》,開始放音樂。老式的DVD,播放著老式的歌。喬暉听著,想︰“她們這個年齡,大概是沒听過這些歌的。還是有代溝的啊。” “燈熄滅了月亮是寂寞的臉靜靜看著誰孤枕難眠 遠處傳來那首熟悉的歌那些心聲為何那樣微弱 很久不見你現在都還好嗎你曾說過你不願一個人 我們都活在這個城市里面卻為何沒有再見面 卻只和陌生人擦肩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輕輕跟著和 牽動我們共同過去記憶它不會沉默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心里記著我 讓你歡喜也讓你憂這麼一個我 最真的夢你現在還記得嗎你如今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天空下著一樣冷冷的雨落在同樣的世界昨天已越來越遙遠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輕輕跟著和 牽動我們共同過去記憶從未沉默過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心里記著我 讓你歡喜也讓你憂這麼一個我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輕輕跟著和 隨著我們生命起伏一起唱的主題歌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突然想起我 讓你歡喜也讓你憂這麼一個我 我現在唱的這首歌若是讓你想起了我 涌上來的若是寂寞我想知道為什麼 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突然想起我 讓你歡喜也讓你憂這麼一個我 我現在唱的這首歌就代表我對你訴說 就算日子匆匆過去我們曾一起走過 我現在唱的這首歌就代表我對你訴說 就算日子匆匆過去我們曾一起走過” 周華健的聲音瀟灑又溫柔,一絲絲滄桑中帶著溫暖。喬暉想著,當年魔鬼周訓練結束的時候,訓練場的大喇叭放出了這首歌,累到極致的大家,情不自禁的跟著哼起來,後來大家索性放開,大聲跟著唱了一遍又一遍。那時候的自己,那時候的青春啊。慢慢的,時間長了,故事也就多了,心事也多了,再也沒有那樣活力四射的樣子了。 孔意已經醒了,只是不願起身,靜靜地靠在喬暉的肩上,听著音樂。孔意很喜歡周華健,自己听到的第一首流行音樂,大概就是爸爸唱給自己的《親親我的寶貝》吧。那時候,家里條件慢慢好了起來,爸爸轉業之後,終于不用再搬家,家里買了彩電,接上了大天線,有時候,為了看一段完整的中央電視台的《請您欣賞》,孔意踩著高板凳扶著天線,爸爸會把電視機聲音調到最大,讓院子里的孔意也能看到。那時候,媽媽都會笑著說,去市場割塊肉掛到天線上去,就不用孔意爬上爬下了,沒個丫頭樣子。每個星期六的晚上,爸爸都會做好吃的巴結孔意,因為《綜藝大觀》要開演了。作為交換,星期天的晚上,爸爸會幫孔意扶著天線,讓孔意痛痛快快的看一集《正大綜藝》,那個時候,王雪純是孔意的偶像,她能說那麼好听的英語,還能去世界各地,看到各式各樣的美景,吃到各種各樣的美食。 再後來,家里安裝了閉路電視,買了D,爸爸托人從廣州買到了第一張碟,周華健的《不願一個人》,爸爸最喜歡唱《親親我的寶貝》。到了足以以假亂真的地步。媽媽和孔意喜歡看電視劇,那時候,每晚上的電視劇場,播放《驅逐艦艦長》,白色的海軍服,帥氣深情的高邁。另一個地方台播放《情劍山河》,是趙匡胤的故事。媽媽說,只能選一個看,不能都看。都看完,眼楮還要不要了?孔意認真的選了《驅逐艦艦長》,只有五集,看完了,纏著爸爸去郵局訂了《現代艦船》,報箱鑰匙栓個彩色毛線,掛在脖子上,刺撓的很,心里卻是開心的,每個月翹首期盼郵遞員的到來。爸爸曾笑著對媽媽說︰“這丫頭,將來說不定也當兵 ,要不也嫁個當兵的 。”媽媽不高興,一句話堵回去︰“嫁當兵的有什麼好?也跟我似的,跟著你天南海北的到處跑?”爸爸訕訕的,從廚房走出去。 後來,孔意再也不听周華健了。孔意有些恨爸爸,她像世上所有孩子一樣,毫無理智的護著媽媽,去痛恨、攻擊爸爸。可是,上次舅舅來看過自己,同自己聊過之後,孔意慢慢的不那麼恨爸爸了。畢竟,人這一生,短短幾十年,在迷失自己和找回自己的反反復復中,人生就所剩無幾了。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何其有幸。身邊的人,應該給的是祝福,不是痛恨和詛咒。 今晚在車上,突然听到的周華健,打開了孔意的心門,听著听著,眼淚涌了出來。孔意靜靜的靠著喬暉的肩膀,喬暉的手搭在抓著迷彩服,搭在孔意胳膊上,虛虛的摟著。車里黑黑的,車窗外閃過一點點光影,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周華健的歌聲閃耀在周圍。 孔意抽了抽鼻子,驚動了喬暉。他低下頭,輕聲說︰“醒了?是不是冷?”喬暉用下巴踫了踫孔意額頭。 孔意搖了搖頭,向喬暉擠了擠。喬暉沒再說什麼,手臂緊了緊,使勁摟了摟小意,拍了幾下。 大多數時候,孔意在喬暉身邊,都是這麼安安靜靜、乖乖巧巧的,但是,不知怎的,喬暉覺得這樣的孔意有些假、有些壓抑。直覺告訴自己,這個丫頭還沒有完全信任自己,或者,沒有完全信任身邊的任何人。她的情緒基本不外泄,很少有較大的情感波動,一直都是那麼悶悶的,就連哭泣都沒有聲音,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喬暉低頭看了看孔意,自己有時候對這個丫頭非常欽佩,她很堅定的關閉了通往世界的大門,用一幅平靜的乖巧,執意抵擋著外界的侵蝕。她不在乎流言蜚語,不在乎獨來獨往,她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可是,她說過,她願意讓自己等,這是不是說明,她在乎自己啊?想到這里,喬暉高興起來。 第十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深夜趕到徐州火車站,這里燈火通明,和白天沒什麼兩樣,擠滿了人。 喬暉找了個角落,將背包放在地上,按著孔意坐下去,自己去排隊買票,不時的回頭看一眼孔意。候車廳里人擠人,味道燻眼楮,孔意沒出過門,喬暉不願意把她放在人群中。喬暉總覺得孔意是個生活低能,放在哪里都會被人領走,這一輩子只能自己領著她才放心。 去往西安的火車要到12點之後才到,喬暉買了臥鋪票。這要是自己出門,站票也就成了,車頂也能睡到西安。可是,如今自己帶了個弱智低能的寶貝,喬暉真恨不得將小意裝到背包里,背在胸前。 孔意睡了一路,現在清醒了。她坐在大大的迷彩包上,穿著厚厚的迷彩服,看著喬暉穿過人海,向自己走過來。 和喬暉相處了這麼久,其實孔意從沒有抬頭認真端詳過他。平時他是高高在上的老師,孔意生怕哪個地方被同學們發現,傳出流言蜚語,所以語文課上從不抬頭,喬暉也很少提問她。放了假,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哥,平時對自己的勸慰,總讓自己淚眼婆娑,每次遇到他,都低著頭,從沒大大方方的仔細看過他。 喬暉長得並不帥,起碼和現在的帥哥標準相比,差了老遠。同學們都在听《流星雨》,F4的貼畫隨處可見,就連校門口買的水壺、暖瓶上都是吳建豪他們的照片。同學們分成了好多派,有些人喜歡周渝民,有些人喜歡言承旭。還有些人在傳看著《我為歌狂》的漫畫。初中時候同學們瘋狂追捧了一會兒流川楓,班里瘋傳著《灌籃高手》的漫畫。大家都喜歡听任賢齊和張信哲。大概少女情懷,都是喜歡長頭發的男生的吧。孔意也喜歡,不過到不了瘋狂的地步。受環境影響,孔意從小看到的都穿著軍裝、扎著武裝帶、剃著寸頭的叔叔、哥哥,孔意喜歡看他們的後腦勺,清爽的發型,帶著大檐帽,清清爽爽。喬暉的眉眼簡簡單單,眼楮不大,長長的眯著,笑起來只剩下一條線。鼻梁高高的,本來可以更酷,可惜一個大鼻頭,像個大肉球垂在鼻子上。嘴巴緊緊閉著,薄薄的嘴唇。孔意小時候看家里的老黃歷,上面寫著“唇薄無情”,可喬暉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將來他不高興了,可能就無情了吧。他的頭發還像當兵時候那樣,整整齊齊的推上去,耳後清清爽爽的,長長的耳朵,耳垂撅著向前,肉肉的,讓人想捏一捏試試手感。他的皮膚看上去很好,不像自己,用盡了各種辦法洗臉,還是一茬一茬的冒青春痘。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剛剛刮過的胡子,胡茬青青的,從下巴直繞到耳朵。如果他留胡子,大約可以去演老生了吧。 孔意自顧自的胡思亂想著,喬暉邁著大長腿來到身邊,蹲下身來,問︰“想什麼哪?這麼認真。” 被突然從沉思中叫回來,孔意有一種被看穿一切的尷尬,忙笑著說︰“沒,什麼也沒想。”喬暉撇撇嘴,一挑眉,“你在偷看我呢吧,你在想這個人從前怎麼沒認真看過,像沒見過。” 孔意被嚇得一個激靈,慌忙問︰“你怎麼知道?” “猜你一個小丫頭的心思還不容易。走,時間還早,帶你去吃牛肉面。”喬暉站起來,把孔意拽起來,拿起地上的包背上身。將孔意的手從自己左手換到自己右手,緊了緊力量,恐嚇孔意說︰“好好跟著我啊,別回頭走丟了,這麼多人,你可認不出我來了啊。” 孔意被喬暉拽著手,穿過人群,走出火車站大廳。穿過廣場走了一段路,喬暉指著馬路對面的招牌,說︰“兩種牛肉面,你吃哪種?”馬路對面,李先生加州牛肉面的招牌亮著,隔著玻璃窗,里面零星幾個顧客,大約是時間很晚了,生意不太忙,開了很少的燈,昏黃溫暖。馬路這一邊,是蘭州牛肉拉面,路邊擺著十幾個方桌,兩個壯壯的小伙兒在揮舞著胳膊,面條很藝術的被下入大鍋,香香熱熱的味道撲面而來。孔意想了想,這個應該更經濟實惠一些吧,便指了指這邊。 喬暉沒有松手,半轉身、歪著頭,抿著嘴笑嘻嘻的說︰“咱們還是吃對面那家吧。那家里面有衛生間。”孔意冷不防他會想到這些,瞪了他一眼。喬暉笑嘻嘻的松開手,轉而攬過孔意肩膀,“走吧,哈哈哈哈哈哈……” 店里沒有幾個人,零星坐著的幾個顧客在低聲說著話,大約都是等火車的人。喬暉找了個角落安頓下孔意,從包里拿出水杯,去櫃台點菜了。孔意靜靜的坐著,看著他的高高的背影,個子太高的緣故吧,他有些塌肩,講話時候總有些脖子前探,給人攻擊感。 喬暉請店員給杯子注滿開水,點了經典牛肉面和番茄牛肉面,想了想,又要了一碗北京餛飩,端著回來了。孔意看著他遠遠的走來,大長腿從一排排桌子中穿過,像格列佛到了利立浦特,想象一下都好笑。 “又笑什麼呢?”喬暉坐下來,笑著問。 “你猜猜”,孔意狡黠的笑著說。 “想考我啊。哪,慢慢吃,還有兩個多小時,不用著急。”喬暉將托盤推到孔意面前,任孔意挑選。 孔意看了看,端過來靠自己最近的一碗。她還不適應太放肆,如果在家,對面是爸爸媽媽舅舅他們,自己會每碗都嘗一嘗,挑個最滿意的。現在,她不太敢。她文文靜靜的接過喬暉遞過來的筷子,挑起小小的一綹面條,放進嘴里。面條有點溫,硬硬的,不入味兒。 “好吃嗎?”喬暉關切的問。 “嗯。” “你再嘗嘗這個番茄的,這個不咸,看看哪個更好一點?”喬暉很自然的說。 孔意遲疑了一下,嘗了一綹,也不怎麼樣。 “這個好吃嗎?” “嗯”。孔意不好意說不好。 “剛剛我過去點菜的時候啊,我看他們端上來的面條都硬了吧唧的,圓圓的,跟塑料似的,覺得你不一定想吃。還給你點了碗餛炖,你試試這個餛炖?挑一碗你喜歡的。”喬暉轉了轉托盤,將餛炖送到孔意面前。熱氣上升著,燻花了孔意的眼鏡。 孔意接過喬暉遞上來的勺子,喝了口熱湯,胃里熱熱的,眼楮熱熱的。 “哪個好?”喬暉問。 “這個”。 “行,那你就吃這個。剩下的我吃”,喬暉沒察覺孔意的變化,伸手拿過兩碗面,從孔意手中抽出剛剛用過的筷子,低頭吃了起來。 孔意低頭慢慢喝著熱湯,用小勺子撈著餛炖,送到嘴巴,一口咬下去,湯汁濺到眼鏡,慌忙摘了眼鏡。喬暉一邊嚼著,一邊探身從旁邊空桌拿過紙巾盒子,抽了張遞給孔意,手上動作沒停,嘴里說著︰“剛剛你是不是在想,畫面好像利立浦特,是不是?” 一口餛炖嚇得囫圇吞下去,孔意驚訝的說︰“你怎麼知道?” “我會讀心術哇”,喬暉很得意,眯著眼楮笑。他的眼楮細長細長,內眼角向下勾勾,這樣眯著笑,鼻梁上皺起細細的紋路,薄薄的嘴唇抿的更緊了,雖上揚著嘴角在笑,但笑容冷冷的。就著餐廳中昏黃的燈,像一只鷹。 孔意低頭繼續吃,不接話,有點怕。這個人總在哪個自己不防備的瞬間,暴漏出一點自己不了解的內容。 “害怕啦?怕我把你賣了呢吧?”喬暉繼續逗她。小丫頭剛剛眼楮中閃過一點點錯愕,她隱藏的很好,很快閃過而已。但自己捕捉到了。 “行了,不逗你了。是你舅舅告訴我的,你最喜歡看的小人書是《格列佛游記》,我就跟著看了看,前兩天剛看完”。喬暉笑著說。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兩碗面,向椅背靠了靠,調整了舒服的姿勢,摸出打火機,點上煙,笑眯眯的看著對面孔意慢慢悠悠的吃著。 剛剛坐車,喬暉一路上都听到她的腸胃咕咕嚕嚕。那時候喬暉還想著,這小姑娘,年紀不大,毛病是真多啊,腸胃怎麼還不好呢?現在這碗熱熱的餛炖下肚,起碼撐得到天亮吧? 看著孔意吃完,喬暉手指夾著煙,用手背將水杯向前推了推,示意孔意。孔意接過來,抱在手里,燙燙的。餐廳里靜靜的,另一個角落里坐著一對情侶,靠的緊緊的,低頭悄聲聊著,那女子微胖,白白的手腕上一個血紅血紅的鐲子,低著頭,烏黑的頭發垂下來,側耳傾听男友講話,笑到開心處,抬手捂住嘴,笑意從指縫中流出。孔意听不到他們在講什麼,只痴痴的看著女子,大概這就是韋莊寫的“皓腕凝霜雪”吧,真美好。想想自己,黃黃的頭發、黑黑的皮膚,燈影下,胳膊上的絨毛泛著光影。孔意經常在低頭寫作業是故意撅嘴,看到嘴巴上絨絨的汗毛,覺得自己就是一只海豹。 喬暉抽著煙,看著對面陷入沉思的小意,看著玻璃窗里對面的情侶,心里在笑。 “哎,哎,發什麼愣呢,檢票時間了,去收拾下,咱們走吧?” 孔意從沉思中醒過來,忙站起來,去了旁邊衛生間。很快,出來了,低著頭,說“走”。 喬暉笑了笑,“包里,我帶著呢。” 孔意驚的一抬頭,眼楮對上喬暉的眯眯眼。坐下來,手探到包里去找,再用桌子擋著自己的手,將衛生巾裝進口袋里,再去了衛生間。留下喬暉搖著頭看著她的背影,“小女孩兒就是麻煩”。 凌晨時分,檢完了票,隨著人群,二人到了站台。夜里的風有些涼了,孔意穿著大大的迷彩服,手插在兩邊口袋,口袋里,是兩杯熱熱的水。人群都在另一邊,這邊等候臥鋪的人不多,站台上燈一閃一閃,大約是壞了,沒來得及修,光影在喬暉臉上忽明忽暗,孔意看著他,莫名的一股怕怕的安全感。 喬暉手機響起鈴聲,諾基亞的聲音又大又刺耳,在安靜的站台,讓孔意覺得一絲尷尬。喬暉從兜里掏出手機,029開頭的號碼,想了想,放下包,走到一邊兒,接通了電話。 孔意看著他一步跨入黑影,低著頭,听著手機。喬暉什麼都不說,只是在听。“嗯,好,我知道,放心。” 電話掛了,他走回孔意身邊,什麼也沒說。孔意很好奇,但是不敢問。身邊這個人,時而熟悉的彷佛相處過一輩子,時而陌生的彷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孔意始終放不開,不敢放肆。 火車來了,橙紅色的火車, 當 當的進了站。喬暉拉著孔意的手,隨著人群,上了車。 喬暉沒有買到下鋪,連中鋪都買不到,只好買了兩個上鋪。車上的旅客大都睡了,兩個人悄悄的放下包,喬暉伸著胳膊環在小意身後,護著她爬上了上鋪,看著她躺下,蓋上自己的迷彩服。喬暉睡意全無,站在床下,拍拍孔意的頭,說︰“快睡吧。”然後自己坐在了窗邊。車窗外,黑夜像鬼魅,飛速向後,眼前是黑色的幻影。喬暉想抽煙,想了想,放了回去。將煙盒和打火機放到了小桌的對面,彷佛對面坐著人。 電話是咸陽公安局打過來的,很簡單,孔意的舅舅犧牲了。一個平淡無奇的日子,一條平淡無奇的街道,一個平淡無奇的人,一次平淡無奇的出警。歹徒駕駛小貨車、頭戴礦燈、手持獵槍、連開八槍,霰彈擊中頭部、腹部和右臂。這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欠債和仇殺的故事,平淡到一句話就可以講完。是的,電話里那位警察,就是這麼冷靜的,用一句話說完了故事,用一句話概括完了一個人的一生。戰友們在整理遺物的時候,手機里只有兩個電話號碼,一個是孔意的媽媽,一個是喬暉。憑借名字,他們選擇打給這個男同志,或許,男同志抗悲傷能力強一些吧。當他們問喬暉,你和烈士是什麼關系?喬暉想了想,說︰“兄弟。也是親戚。” 兩個月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小警察,冷著臉找到自己,緊握拳頭警告自己,離他的寶貝小意遠一點兒。幾杯酒下肚,又紅著臉給自己講小意的糗事,還讓自己反復保證不會對小意有什麼非分之想。自己發誓了一遍又一遍,他還不肯相信,逼著自己拿出身份證、戶口本,又拿出了退伍證,又拿出了殘疾軍人證,又拿出了二等功獎章、三等功獎章,這才相信自己。又找來紙和筆,抄下身份證號碼,恐嚇自己,如果對小意下了手,天涯海角也要收拾你……喬暉心里瞧不上小警察,剛從警校出來,毛沒長全的小子,穿上這身皮,就以為自己穿上了鎧甲,狂的找不到北。看他那小白臉,那瘦削薄弱的肩膀,也就是走街串巷跟居委會大媽嘮嘮家常你擅長。你上過戰場嗎?你見過生死嗎?你知道子彈穿進骨頭的疼嗎? 車廂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哪個哥們兒的呼嚕聲,一陣響,一陣悶,像要把自己憋死。在這麼多雜音中,喬暉很輕易的尋覓到孔意的呼吸,她睡著了。小丫頭,好養活,一上車就犯困。“還是心事少啊”,喬暉心想。 喬暉用手里沒點的煙,踫了踫對面的煙盒,舉了舉胳膊,“敬你”,喬暉心里說。想一想,又補充了句“你放心”。這句話沒有在心里說,輕輕的,說出了口。 自己剛剛入伍的時候,春節的夜里,站崗,海風很冷,旅長溜達著走來。坐在自己腳邊的台階上。那時候,自己心里想的,就是“挺住,別晃,別讓干部笑話”。旅長披著作訓服,短短的頭發茬已經看出白色,路燈下,像下了霜。旅長突然問︰“小伙子,知道什麼是為人民服務嗎?”喬暉心里訕笑,什麼年月了,來這一套。說這個,還不如問問自己,找沒找對象?看喬暉不講話,旅長訕訕的,坐了一會兒,又溜達著走了。 再後來,時間長了,自己也成了有故事的人,慢慢的,夜深人靜的時候,酒醉大哭的時候,自己也會想一想旅長的那個問題,”知道什麼是為人民服務嗎?” 火車像一條黑色大蛇,快速的穿過黑夜。向遠處望去,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心中一抽一抽的痛,呼喊像風,無聲的。 “小意,小意,起來了。”喬暉輕輕拍著孔意搭在床外面的手,涼涼的。 天還沒亮,孔意輕手輕腳的爬下來,坐到窗邊小桌旁。手邊放著一盒煙、一個打火機,孔意拿起來,輕輕的聞了聞。正在取包的喬暉余光看到這一幕,眼淚差點沒忍住。做了幾個深呼吸,確認自己狀態正常了,他轉過頭,將背包放到桌上,拿起煙,蹲下來,小聲說︰“你等著我,我去換票。”說吧,快速離開了。 孔意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夜,一股怕怕的安全感。 第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帶著孔意在三門峽站下了火車,西安不去了。 經過一夜的思考,喬暉決定不告訴小意這個故事。小意的情緒悶悶的,還沒有從心事中走出來,再加上這個,喬暉擔心她會瘋。那幾年,喬暉見了太多魔怔了的家屬,前一分鐘還談笑風生,後一分鐘就癲狂哭笑。自己答應過小警察,若是真對小意動了心,就護她一輩子平安健康,讓她一輩子開心的過,不吃苦。自己要做到。 脫下軍裝的時候,旅長去送自己,拍著肩膀對自己說︰“好不容易上了岸,就不要再想海里的事了。找個好姑娘,好好活!” 這個姑娘,讓自己心安。她的那點憂郁心事,在自己看來,不值一提。可是,她的那點憂郁的小情緒,在自己心里,比天都大。 孔意糊里糊涂跟著喬暉出了站,出站口擠滿了等候客人的三輪車夫,紛紛擠過來問要不要坐車?听著一口河南話,孔意突然意識到下錯了站,慌忙去拽喬暉的手。喬暉向後伸過手臂,攬了過來︰“別害怕,沒下錯站啊。我這邊有個戰友,他父母是醫生,帶你去看看。” “你餓不餓?要不要吃早飯?” “真不餓。”孔意忙慌回答。 “行,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說”,喬暉攬著小意的肩膀,過了馬路。走了幾個路口,避開了火車站的人群,二人找到酒店,孔意沒有身份證,喬暉用自己的證件訂了一間標準間。走來的路上,思來想去,喬暉還是不放心讓小意自己住一間,自己能保證不下手,可不能保證她自己一個房間的安全。所以,都免了商量,直接訂了一間標準間。服務員看著兄妹二人,也沒說什麼。 孔意沒想這麼多,看到兩張床,就很放心。在家不也這樣嗎?沒什麼差別。 喬暉放下包,對孔意說︰“累不累?去洗洗澡,睡一會兒咱們再出去。” “嗯”,孔意從包里翻出裙子,去了衛生間,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 听著嘩嘩的水聲,喬暉直覺的犯困,靠著床頭,閉上眼楮。等孔意出來,他已經打上呼嚕了。孔意看他睡的香,沒敢去開吹風機,找了條干毛巾,將頭發包起來,配上自己的黑臉,鏡中真像個印度男人。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頗有些灰心喪氣。房間里靜悄悄的,孔意也漸漸犯困起來,趴在另一個床上,臉埋在枕頭里,也沉沉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都黑了。對面有個紅點一閃一閃,煙味繞著自己。孔意手都麻了,動了動肩膀。 “醒了?”喬暉掐了煙,下了床,走到這邊來,坐到床邊。伸手拍小意的腦袋。 手下是濕濕的毛巾,忙站起來,去衛生間拿過吹風機,插上電,吹起來。孔意像一只小狗,靜靜的趴著,任其鐵鉗一樣的大手拉扯自己的頭發。吹了半天,喬暉氣餒的說︰“你這都什麼頭發,怎麼成一團了呢?”放下吹風機,一手托著小意的下巴,一手像梳子,慢慢的梳理。“你餓不餓?” “不餓。” “還不餓啊?”喬暉輕輕的解著打結的頭發,說︰“走,帶你吃燒烤去,去不去?” “去。” “剛才不是還說不餓嗎?”喬暉輕輕的笑著。 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燒烤攤上人頭攢動,穿著圍裙的小伙兒提著小炭爐,吆喝著從人群中擠過去。大風扇面朝大街呼呼的吹著,將噴香的燒烤味兒吹向人群。 喬暉拉著孔意的手,低頭看了看孔意光溜溜的小腿,找了一家有高凳子的燒烤店。不遠處一家美甲店,畫著濃妝的姑娘在街邊散發廣告扇子,喬暉幾步走過去,向姑娘討了一把扇子,回來遞給孔意,說︰“趕著點蚊子啊”。孔意有些感動,小腿上已經被蚊子咬了十幾口,自己是AB型血,最招蚊子,剛剛出門沒想太多,出門就後悔了。可是這點小事兒,不好意思講出來,喬暉卻能明白。 喬暉去點菜,一會兒穿過人群,走遠了。孔意慌忙盯住他的背影,生怕他走不見了。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手里端著兩杯奶茶。看著他大步邁向自己,一股失而復得的安全感涌上來,孔意眼淚都要出來了。 將奶茶遞給自己,喬暉去給自己打了二斤扎啤,冰涼的扎啤冒著氣泡,玻璃杯子外壁掛滿了水珠。服務小伙兒端上來小炭爐,擺上烤了半熟的肉串。喬暉端著扎啤,示意孔意端奶茶,二人踫了踫杯。看著孔意,喬暉笑著說︰“回頭啊,回頭,給你補上。” 孔意笑笑,熱熱奶茶,配辣辣的羊肉串,別有一番風味。 嘈雜的人群,隔壁桌在劃拳,四個紋身男人開心的大吃、大笑;街對面超市在搞活動,門口支了個小舞台,擺上了抽獎箱,服務員在旁邊派發優惠券;燒烤店門口放了兩個大大的黑色音響,放著任賢齊的歌,聲音特別大,鼓點咚咚咚的像敲在胸膛。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燙不傷被冷藏一顆死心 苦苦的追尋茫茫然失去可愛的可恨的多可惜 夢中的夢中夢中人的夢中夢不到被吹散往事如風 空空的天空容不下笑容傷神的傷人的太傷心 何必想何必問何處是我家愛也罷恨也罷算了吧 問天涯望斷了天涯贏得了天下輸了她 揮別的種種揮不去的種種毀不了被淹沒一往情深 忍已無可忍恨不得別人害人的迷人的痴情人 也掙扎也牽掛也不是辦法走也罷留也罷錯了嗎 今天涯明天有天涯狠狠一巴掌忘了吧” 早晨,喬暉醒的很早。昨晚孔意睡的很不安穩,迷迷糊糊中,一直在說夢話,斷斷續續的詞語,喬暉也听不明白。 當兵之前,喬暉是不相信鬼神的。 小時候,媽媽抱著自己,用一口四川話,給自己講“地官赦罪”。那時候,自己讀了幾年書,學了幾年《科學》,總是扯著嗓子反駁媽媽。明明不會辯論,只會對著媽媽說“你不對,你說錯了”。媽媽也不生氣,只是笑著,偶爾會淡淡的的說上一句“快快長大吧”。 去了部隊,一水兒的大男人,可是,每個人對這些都諱莫如深。喬暉覺得,這已經不是迷信的問題了,而是一種期盼,大家嘴上不說,心里都盼著。盼望著最想見的戰友、親人,夢里來找自己。 孔意睡的很不安慰,斷斷續續的說了很多。喬暉坐起身,點上煙,靜靜的看著她。 如果真的是他來看望小意,定然也是不放心的吧。喬暉輕輕的對著黑暗,說了句“你放心”,想想,覺得不夠,又補充了句,“有我在”。 早飯沒有在酒店吃。 喬暉帶著孔意,在街邊溜達,找到一家人最多的路邊攤。油膩膩的折疊桌、塑料高凳,孔意毫不在意,拽拽裙子就坐了下來,令喬暉有些意外。 喬暉端來兩碗胡辣湯、一小筐水煎包,坐下來,推了一碗到東張西望的孔意面前。孔意環顧四周,從旁邊桌子上的一個油膩油膩的筷子桶中拿過兩包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喬暉。卻不想,喬暉正在掏兜,身體半側著,笑嘻嘻的遞給孔意一把勺子。 孔意在生活上,小毛病很多。她用不慣筷子。 孔意喜歡面食,尤其是面條,可是,每每發愁于筷子。她手上沒有勁,筷子挑起來面條,湯汁就崩彈到眼鏡上。後來,索性一手拿勺子,一手拿筷子,將面條戳爛了,拿勺子挖著吃,像是吃爛面糊。 剛剛,看著喬暉端來的兩碗胡辣湯,她心里早就犯了難。那兩只碗,看上去黏糊糊的,雖然套著一層薄薄的塑料袋,但似乎也不適合捧著吸溜。孔意環顧四周,旁邊的男男女女都是手捧大碗,熱鬧的吸溜上一口,筷子夾起水煎包,在胡辣湯中飽飽的沾滿湯汁,一口咬下去,黑色的湯汁從嘴角溢出,看上去享受的很。孔意不禁皺眉。 卻不想,喬暉從兜里掏出一把勺子。 勺子是喬暉早晨裝兜里的。他早就注意到孔意的小毛病了。不僅如此,她還挑剔的很。她喜歡圓圓的不袗勺子,卻從來不用它吃飯,卻偏偏用一柄挖蜂蜜的木頭勺子。教英語的秦老師曾經在辦公室里感慨,這個小女生的矯情,明明就是個學生,卻認認真真過起了日子。喬暉听了,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卻發現,孔意不是矯情,僅僅因為她害怕不袗勺子刮擦不袗飯盒的聲音,听到這個,她就牙疼。呵呵,小丫頭片子。 那晚收拾行李,喬暉想了想,還是給孔意帶上了勺子。那時候,他想的是,喝西安的胡辣湯肯定用得上,卻不想,自己中途帶她來了三門峽。 孔意接過勺子,低著頭抿嘴笑。她喜歡這把勺子,圓圓的勺頭,短短的勺柄,圓胖可愛。不知道喬暉從那里弄來的。她低著頭,滿滿的將一勺胡辣湯送入嘴巴。 喬暉看著孔意,也笑了,低頭,風卷殘雲的吃起來。 桌子很窄,過道很擁擠,喬暉很高,兩人面對面坐著,一低頭,額頭都能踫在一起。起初,喬暉覺得很抱歉,忙直起身,驚慌的看看孔意,生怕她不高興。可是,孔意絲毫沒有動。喬暉偷偷的又去踫了踫她的額頭,她還是沒有抬頭。喬暉就這麼像做賊一樣,保持著姿勢,抵著她的額頭。 孔意的額頭涼涼的,一絲絲碎發拂過,癢癢的。 喬暉不敢大聲吸溜,慢慢的吞咽。孔意低著頭,听著他吞咽的咚咚聲,悶悶的聲音,是強壯男人的聲音。 第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帶著孔意,按照紙條上的地址,乘坐人力三輪車,穿街道、鑽小巷,來到了一戶人家。深深的巷子,紅磚牆,斑駁的牆壁爬滿了並不茂盛的爬山虎,陽光照射進這樣的小巷,就像蒸騰掉的煙,仿佛這里沒有生命。這里,與外面車水馬龍的城市,仿佛不在一個時空。 孔意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站在巷口向里面探頭看。心想︰“這里是喬老師的家嗎?” 喬暉付給三輪車夫車費,轉身看著孔意,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伸出長長的胳膊,將孔意的手拉起來,緊緊的攥在手里,說︰“走,回家。” “家”在巷子的第三戶,綠色的木頭門裂開了大大的縫隙,斑駁的木門,沒有像鄰居那樣貼著春聯,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貼。門框上面釘著“一等功臣之家”、“光榮之家”的牌子。喬暉沒有敲門,伸手推門進去。 小院安安靜靜的,四個大架子上,放著十幾個超大的簸籮,孔意認識其中的一種,蒼術。 喬暉用了用力氣,緊緊的攥了攥孔意的手,做了幾個深呼吸。拉開綠色的紗門,拉著孔意進了房間。 簡陋的房間里,一位白發老人蹲坐在小板凳上,帶著老花鏡,正認認真真的揀著藥材,听見響動,抬起頭,看著喬暉,慢慢的站起身。 孔意緊張的不敢說話,想抽出手,不想喬暉握的更緊了。喬暉的手心濕濕的,很多汗。 老人看著這邊,他沒有說話。喬暉叫了一聲“爸”。 老人點點頭。 從里面走出一位老太太,喬暉看見,叫了一聲“媽”。 兩位老人都沒說話,老爺子走過來,伸手拍了拍喬暉的肩膀。老太太走過來,從喬暉手中接過了孔意的手,摩挲著。四個人,靜靜的站在那里,沒有人說話。 半晌,還是老爺子開口了,問︰“怎麼過來的?” “坐火車,昨天就到了。” “吃飯了嗎?”老太太插了一句。 孔意出于本能,點了點頭,卻不防听到喬暉說,“沒吃”。不禁有些詫異。 老太太忙松開孔意的手,說︰“我去 面條,不,包餃子吧。你們坐下。” 老爺子沒說話,一直怔怔的看著孔意,一會兒,問︰“這是你找的對象?” 剛剛坐下的孔意立刻汗毛豎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喬暉淡定的回答道︰“算是吧。現在還太小,先佔下。” 老爺子應該也沒想到听到這樣的回答,笑出了聲,說︰“你小子。”站起來,說︰“我買燒雞去。” 看到老爺子站起來,孔意慌忙站起來。可是,喬暉端坐著,拿過茶幾上的遙控器,開了電視,自顧自的調著電視節目。 孔意尋著聲音,去了廚房。老太太正在和面,孔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自小不會做家務,這時候客氣著要幫忙,似乎更不合適。就站在那里不說話,保持著微笑。 喬暉走過來,拉起孔意的手,攥了攥,帶她去了臥室。 臥室特別的干淨整潔。深藍色的床單,疊成方塊的被子。卻突兀的並排擺著兩個粉紅色的枕頭,鋪著鳳穿牡丹的枕巾。床下擺著兩雙拖鞋,紅色一雙,藍色一雙,似乎從沒人穿過,就這麼擺著的。 牆上整齊的貼著十幾張獎狀,靠窗的書桌上,擺著藍灰色迷彩的直升機模型,一套迷彩服,整齊的疊著那里。 喬暉很隨意的往床上一躺。 孔意從來沒見過喬暉這樣吊兒郎當的樣子,這麼久了,在自己身邊,他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 孔意繞過了床,走到窗邊書桌那里去。書架上擺著些照片,孔意拿起來看。 照片上,一群笑出白牙的大兵,涂滿油彩的臉,一模一樣的藍色迷彩,吊兒郎當的坐在一塊草坡上,看著自己。 “這里面有你嗎?”孔意拿起照片,轉身問床上躺著的喬暉。他已經點上了煙,正不知在想什麼。 听到孔意問話,喬暉轉過臉,沒有看照片,卻盯著孔意,“嗯”。 喬暉的眼神總是給孔意深深的緊張感,明明他是善意的,甚至是他在沖自己笑著,那眼神,卻讓孔意覺得,自己被揭開了一層皮膚,什麼心思都瞞不過他。但是,孔意又覺得,他這是在尊重自己。每每自己發問,無論他在做什麼,都轉過身,看著自己,思考片刻,再回答自己。 “你是海軍陸戰隊的?”孔意問。 “你還知道這個?”喬暉坐起身,彈彈煙灰,笑了笑。 “軍中之軍,鋼中之鋼,我們是祖國的熱血兒郎。”孔意放下相框,輕聲唱了一句。 喬暉一個鯉魚打挺,直接坐到床的這一邊,接了句“尖刀拔出鞘,炮彈壓上膛,只等著沖鋒號角吹響”。伸出手,拉孔意過來,坐到自己腿上。 孔意剛準備再接著唱一句,冷不防被他的大手一拖,坐到他的腿上,一口氣沒出來,差點自己把自己噎死。忙紅著臉低下頭。喬暉不管這些,他手上用用勁,將孔意使勁摟了摟,低下頭,狠狠的親了親孔意的耳後,說︰“我真的撿到寶了。” 孔意低著頭。喬暉看著她臉紅的耳朵,笑著問︰“你怎麼知道這個的?” “我小時候,爸爸給我訂過《現代艦船》,我在那上面學的。” “你爸也當過兵?” “嗯,蕪湖。”幾個字,孔意說,喬暉能懂。 “嗯”。喬暉沒再問,手臂上緊了緊,將孔意摟的更緊了。 這是喬暉第一次將孔意摟在懷中。孔意猜,他可能從沒摟過姑娘。哪有這樣摟的呀?手臂像兩個鋼箍,勒的人肋骨生疼,喘氣都困難。 “那里面哪個是你啊?”孔意指了指照片。 “你猜猜”,喬暉沒松開孔意。他剛才大腦一熱,抱了上來,現在冷靜下來了,機會難得,更舍不得撒手了。他左手抱著孔意,像抱著個毛絨玩具,伸出長長的右手拿過相框,遞給孔意。 孔意盯著照片好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肯定的指了其中一個張大嘴巴笑的牙齦都漏出來的那個,說︰“這個是你。” 喬暉吃了一驚。退伍後,自己從未這樣笑過,甚至,自己很少笑過,這個小姑娘,她是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的?” “你猜”,孔意促狹的笑著。 孔意已經有幾個月沒有笑這個開心了,不知為什麼,現在格外放松,她靠在喬暉臂膀中,笑的牙齦都跑出來了。喬暉也笑了笑,抱著她,像晃小寶寶一樣,晃了又晃。 院子里有了響動,老爺子外出回來了,正在窗外歸置自行車。孔意忙推了推喬暉。喬暉起身,幾步跑出去幫忙。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喬暉拉著孔意坐下,一邊很隨意的將一盤黃瓜拌海蟄挪到自己的位置。孔意看著他的手上動作,抬頭沖他笑了笑。 餃子餡是西瓜皮、瘦肉,就上酸酸的醋,孔意埋頭大吃,一旁的老太太自己也不吃了,幫忙把餃子盤挪到孔意面前,不停的叮囑,“慢點吃啊,細嚼慢咽啊”。 另一旁的喬暉已經喝的上了頭,爺倆也不說話,就是一口一個,踫踫杯子,再一口一個。孔意正吃的歡,一旁的喬暉已經從椅子上溜了下去,跪倒地上,給老爺子磕起了頭。孔意忙去扶,可哪里扶的起來,喬暉本就人高馬大,加上喝醉酒,反倒拉著孔意,也給老爺子磕了一個。嘴里不停的說︰“我孝敬你倆,我孝敬你倆。” 二老都紅了眼楮,還是老爺子發了話,說︰“小暉喝醉了,讓他去睡會兒吧”。孔意慌忙連扯帶拽,扶著喬暉去了臥室,將他放倒在床上。喬暉喝了酒,酒風倒好,轉了個身,半趴著,將臉埋在枕頭里,沉沉的睡了過去。 孔意回到飯桌,陪著二老,沉默的吃完了餃子。 飯罷,老爺子開了口,“小孔,你來。” 孔意跟著他去了客廳,見他端坐下,示意孔意坐到對面。孔意見過這個,忙伸出右手,放在桌上。老爺子伸出三指,安靜的切脈。 幾分鐘後,老爺子開了口︰“沒什麼大毛病,也值當的坐火車來一趟。” 見孔意看著自己,泛著疑惑,老爺子接著說︰“你這是痛經,將來生個孩就好了。回去,叫小暉隔三差五的打個紅糖當歸荷包蛋給你吃,就好了。可別再吃止疼片了,治標不治本的。” “哦”,孔意答應下來。 “洗完頭發要吹干,要不就別洗,要洗就一定吹干”,老爺子接著叮囑,“別貪涼,別胡思亂想,萬事往好處想”。 “好的,我記下了”,孔意規規矩矩的點頭答應。 “你去找小暉吧,歇會兒,我給你配點藥,你拿回去”。 孔意不好意思,去了廚房,老太太一股腦的向外推她,“你去睡會兒吧,別在這里”。孔意只好去了臥室,喬暉沉沉的睡在那里,長腿長手,半趴半側,像騎在被子上。孔意笑了笑,去窗邊坐下。 喬暉睡了很久,傍晚,醒過來。 迷瞪了很長時間,努力的睜了睜眼楮。房間里黑了下來,一點點光從窗外透過來,廚房里鍋碗瓢盆叮叮當當的響聲傳進來,香噴噴的肉味兒。喬暉眯著眼楮,從枕頭的皺褶里看出去,窗邊的孔意趴在那里,睡著了。 喬暉覺得突然涌上來的幸福快要把自己淹沒了。 幾年前,也是這個樣子的傍晚,喬暉“披掛”著趴在爛泥塘里練瞄準,就這麼一直眯著眼楮,自己都能數清自己的睫毛。透過淤泥的褶皺和睫毛間的空隙,外面是紅亮紅亮的晚霞。小時候,媽媽抱著自己坐在門前的上馬石上看流雲,自己在媽媽的腿上,指著天上變幻的雲大喊大叫,媽媽總是笑眯眯的說“七月八月看巧雲呀”。後來當了兵,趴在爛泥灘里,草叢里,海水里,喬暉總會眯著眼皮,上翻著眼珠,努力去看天上變幻的雲。隊長說,那個樣子的喬暉,像一只色眯眯的海豹。 喬暉的眼楮很細長,內眼角向下勾,外眼角平直延伸,他認真看人看物的動作便是眯起眼楮、抿緊嘴唇,一股居高臨下審視的樣子。孔意起初是很不習慣的,後來,也就隨他去了。班里,同學們雖然敢跟喬暉打球、吃喝、吹牛,但是當他眯起眼楮,沒有人敢去挑戰他。這一點,可能喬暉自己都不知道吧。 第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睡的很沒有樣子。凳子太硬,孔意枕著那套疊好的迷彩服,雙手垂在兩側,身體彎成了九十度,睡的很沉,口水都流了出來。喬暉覺得很好笑,這麼大的丫頭,平時看上去文文靜靜的,睡著了,什麼動靜都有,什麼造型就能看見,流口水、說夢話。看著她,喬暉在枕頭里無聲的笑了笑,伸出長長的腿,輕輕的用腳踢了踢孔意,“哎,別睡了,口水都淌出來啦。” 睡夢中的孔意,感覺到屁股上不輕不重的幾下,睜開眼,懵住了。片刻,她迅速直起身,向身後床上看去,看到了正眯著眼笑的他。 “嘿嘿嘿,睡著了”,孔意有點不好意思,“幾點了?” “不知道,反正天黑了。” “啊?那那那……我我我……”孔意登時沒了主意。 “我我我什麼啊,一會兒該吃晚飯了,我都聞到羊肉味兒了。”喬暉翻了個身,坐起來,伸出手,示意孔意過來坐。 孔意看懂了,卻不過去。今天發生的一切有些迅速,被喬暉抱了、親了,被他搶先發言了。現在房間里黑黑的,孔意笑著去開燈,說︰“太沒有禮貌了,我出去看看。” 看著逃跑的孔意,喬暉眯著眼笑了,一個起身,站起來,跟著走出去。 孔意尋著聲音去了廚房,老太太正在熱火朝天的忙活。大鍋里的羊肉湯正咕嘟咕嘟的冒著泡,老太太正細細的給一根黃瓜切著絲兒。 看到孔意過來了,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兒,去水龍頭沖了沖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去碗櫃里找出一只青花瓷大碗,慢慢的給孔意倒了一杯水,笑著說︰“睡醒了?” 孔意登時羞的滿臉通紅,冷不防,身後伸過來一只手,輕輕的搶走了孔意的碗,自己咕咚咕咚喝起來。另一只手還沉沉的壓在孔意的肩膀上,動彈不得。喝完水,又將碗隔著孔意遞過去,說︰“媽,她不吃黃瓜,她黃瓜過敏。” 老太太伸手接過碗,又續上水,調上一勺蜂蜜,雙手端著,避開攔截的大手,笑著遞給孔意,說︰“怎麼不早說呀,哎呀,那我海蜇不放黃瓜了。” 孔意雙手接過碗,低頭去喝,身後的人仿佛沒有骨頭,緊緊的壓上來,伸出手,用力的送了送碗,孔意躲避不開,被迫仰頭咕咚咕咚的將一大碗蜂蜜水喝了個干淨。 轉過頭,正待要發作,那人早就三步並作兩步的逃到院子里面去了。 孔意不好意思的朝老太太笑了笑,放下碗。 老太太見怪不怪的笑著說︰“去玩兒吧,一會兒吃飯了。” 孔意回到臥室,開了燈,將書桌上的迷彩服整理好,端正的擺回去。然後開始疊被子。 從小,孔意都疊不好被子。爸爸媽媽教了很久,孔意卻總是一意孤行,把被子整個像床單一樣平整鋪在床上,繞著床一圈又一圈,才能夠勉勉強強疊起來。索性,再也不疊被子了,睡醒了,將被子扯平便罷了。長這麼大,孔意很嬌氣,被子是爸爸疊,手指甲也是爸爸剪。 高一軍訓,孔意學過疊被子,但疊不好,每次查寢,都是505寢室扣分的理由。為了不再扣分,小舅舅警校畢業,鄭重的將自己撒滿幾斤水、塞上兩節木條才擺出造型的被子端著贈予孔意,白天,孔意鄭重其事的將小舅舅的被子擺上,有稜有角。晚上,再鄭重其事的將被子移到桌上,蓋上自己蓬松松的被子。 她回憶著教官疊被子的步驟,努力的撐著手臂,努力的想將整個被子甩開,鋪平,冷不防,被慣性拽到,“咚”一下栽倒被子里。窗外正在聊天的喬暉看到,沒忍住,“哈哈哈哈哈哈”笑起來。看吧,笑容和照片中一樣,大張著嘴巴,牙齦都露出來了。 被子好軟啊,孔意翻著白眼,趴在被子上不想起來。被子香香的,帶著辣辣的煙味兒,孔意深深的嗅了嗅。 喬暉三步並作兩步的走進來,伸手將孔意拉起來,揉了揉她金毛獅王一樣的頭發。撐開雙臂,“ ”一下展開被子,三下兩下將被子疊好,順手也扯了扯床單,瞬間,床面恢復了整齊。 喬暉坐下來,拉孔意坐下。 “這里好不好?” “嗯,好。” “哪里好?” “你媽媽包的西瓜餡兒的餃子好吃。”孔意眨眨眼,不假思索的說。 “還有呢?” “你爸也好,你睡午覺的時候,他給我號脈了。”突然,孔意想起來什麼,轉過身,作勢要去擰喬暉的胳膊,“你干嘛跟你爸說我痛經啊,多丟人啊。” 喬暉輕松的伸手擋住了孔意的手,轉了個手腕,將孔意的小手握在掌中,摩挲著,拍了拍,說︰“我看你回回疼的那樣,總得治好啊。” “我謝你,切……”孔意翻了個白眼。 “爸沒說吃什麼藥能治好?” “哦,生個孩兒就好了。”孔意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頭去看喬暉。 喬暉憋著笑,說︰“好主意,好主意啊!” 孔意惱羞成怒,慌忙起身想跑,卻不想兩只手都攥在喬暉手中,像是被警察銬上手銬的罪犯,動彈不得。只得瞪著眼楮,說︰“你還說,你還說。你別笑,你別笑。” 喬暉笑的更大聲了,他仰著臉,哈哈哈的笑著,說,“我不笑,我不笑。” 孔意努力掙脫著手,但他的力氣太大了,掙脫不得。靈機一動,張嘴就咬,卻不想喬暉眼疾手快,兜身過來,吻了上來。 孔意愣在那里,任由他啃噬。 喬暉一只大手攥著她兩只小手,騰出一只手托住孔意的後頸,不讓她後仰逃走,認真的親舔著她的唇線。 “呼吸啊”,看到孔意憋紅的臉,喬暉停止了動作,伸出拇指,給孔意擦了擦嘴角,笑著說。 孔意愣愣的看著他,彷佛入定了一般。突然醒悟,用力去掙脫雙手。喬暉豈能讓她得逞,手上繼續使力,攥緊了不肯松開。另一只手將孔意的腦袋壓進懷中,輕輕的拍著孔意的背。慢慢的,孔意放棄了掙扎,窩在那里,不動了。喬暉還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只手攥著,一只手從頭到背輕輕的拍著。 孔意靜靜的窩在那里,感受著背上一下一下的撫拍。喬暉的身上,還有酒店一次性肥皂的味道,隨著他熱騰騰的氣息,還有一絲絲煙味兒。孔意能听見他的心跳,咚咚咚,跳的很快。 孔意原本是個話嘮,自打見了喬暉,登時害了怕,在他身邊,是能不說話就不開口,即便開口,也是簡明扼要,不敢撒嬌耍痴。現在卻窩在他的懷抱里,由著他一下一下的拍。 突然,喬暉听見了熟悉的腸鳴,咕嚕咕嚕。不禁笑出了聲。 孔意尷尬極了,這麼安靜的時刻,自己的肚子真給自己丟臉。 喬暉扶著孔意的肩膀,笑著說,忘了你這個事兒了。走,我帶你去廁所。 說罷,站起來。攥著孔意的手沒有松開,用另一只手攬著她,出了小院。 小巷的盡頭是公共廁所。黑咕隆咚的,沒有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一團一團的蚊蟲撲過來。 喬暉在女廁門口停了下來,咳嗽了幾聲,問︰“有人嗎?”靜悄悄的。 轉頭對孔意說︰“進去吧,我在外邊等你,別害怕。” 孔意踮著腳,進了廁所。速戰速決。 路燈下,喬暉站在那里,長身玉立,長長的影子,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孔意走過去,踫了踫他的手腕。 喬暉沒有回頭,手腕一旋,拉起了孔意的手,“走,回家。” 孔意慌忙掙脫,“我沒洗手。” 喬暉沒讓她掙脫成功,拉著她,快步走回家。 進了小院,孔意被他拉著,來到水池旁,開了龍頭,喬暉從身後兜住她,像給小孩兒洗手一般,雙手捧著孔意的手,沖沖水,擦肥皂,搓搓手,沖沖水。末了,手一彈,一搓水珠彈給了孔意的臉上。 晚飯吃罷,兩人準備回去了。 老爺子給裝了厚厚一袋中藥,兩位老人送出院子,老太太拉著孔意的手,遞給孔意一疊錢。孔意慌忙推辭,喬暉卻接了過來,說“謝謝媽”。 走出巷口,孔意回頭看,兩位老人還站在那里。 喬暉拉著孔意轉身避在牆角,看著兩位老人回了院子,方才深深的嘆了口氣。 拐出巷子,城市的喧囂遍撲面而來。喬暉招手叫來一個三輪車,扶著孔意坐上去。 喬暉伸出胳膊,將孔意攬過來一點。 孔意抖了抖肩,示意他放手。這顯然沒有用。自打上午被他偷偷親過折後,喬暉彷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長手長腳無處安放,總要攬著、抱著、拉著、緊貼著。時不時的,手上還有小動作,輕輕的掐、輕輕的擰,突然的親吻,突然的咬。 回到酒店已是十一點,孔意迅速的找出睡衣睡褲,痛快的洗了個澡。 喬暉將那袋中藥鄭重其事的放進背包,給孔意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 待喬暉自己洗澡出來,孔意已經睡著了,又是濕濕的頭發睡了過去。 喬暉找來幾條干毛巾,包著她的頭發,看她沒有反應,想了想,輕手輕腳的在孔意的身邊躺了下來,閉眼,睡了。 孔意一覺醒來,渾身舒爽,好久沒有這樣安安穩穩的睡一覺了。沒有夢,沒有驚醒,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眼楮,冷不防嚇了一跳。 “醒了,大小姐。”喬暉眯著眼,笑著,彈了彈手上的煙灰。 孔意愣了愣,方才發現自己像一只猴子,攀爬在喬暉這棵大樹上。低頭再看,他薄薄的白背心,胸前濕濕的一灘,分明是自己的口水。 喬暉按滅了煙,兜手抱了抱孔意,一個翻身,將胸前趴著的孔意放下來。整個晚上,這只猴子一遍又一遍的爬上來,哼哼唧唧的要趴在胸前睡,害得自己大氣不敢喘,耗費了半盒煙,總算等到大小姐醒來了。 孔意羞的閉著眼,卻不想一股重量壓了上來,厚重的煙味來到鼻前,又是昨天那樣,輕輕的吮吸、溫柔的舔舐,孔意緊緊的閉著眼楮,一動不動。 喬暉憋了很久,如今真恨不得將身下的丫頭揉碎了生吞。卻又怕嚇著她,只得壓抑著自己,將全身的重量壓到她的身上,彷佛這樣,就能將她也壓到自己的懷抱。喬暉順著孔意的五官,慢慢的、認認真真的親吻著、舔舐描摹著,耳垂、眼楮、鼻頭、嘴巴、下巴,一圈一圈,輕輕的,溫柔的、深刻的。 喬暉伸出手,捏住了孔意的鼻子,無法呼吸的她被迫張開了嘴巴,卻遭到了突然的進攻。他的親吻不再溫柔,如暴風驟雨一般,攪亂了呼吸。孔意全身被他壓住,動彈不得,只能左右搖晃著腦袋躲避他。他伸出一只手,放到腦袋頂部,按住,孔意再也動彈不得了,只得任由他。 半晌,喬暉停住了動作,低頭向下,啃噬孔意的脖頸。然後,厚重的呼了口氣,翻身起來,說“放過你了,小丫頭。” 看著他的背影,孔意羞愧難當,鑽進被子不肯出來,只想一覺睡過去算了。 喬暉沖了涼,幾步跨過來,一把掀開被子,說︰“還不起,還想親?” 孔意慌忙坐起來,摸索著找眼鏡,又摸索著找鞋子,看的喬暉直笑,不由得彎下腰,親了親她的耳朵。 第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雨中的三門峽大壩依然人流如織,喬暉一手撐傘,一手摟著孔意的肩,半抱半提著,帶她急速穿過。孔意覺得,自己像吊了威壓,正在水上漂。 孔意很自卑于自己的身高。宿舍樓大廳里,有一面“正衣冠”鏡子,每當路過,孔意偷偷瞧著鏡子里面的自己,就覺得悲從心中起。人家都是亭亭玉立,偏偏自己圓圓滾滾,前凸後翹,滿身軟肉,像個矮胖的酒壇子。而喬暉就不同了,他高高大大、清清爽爽,連頭發絲都是清爽的,沒有一絲多余。站在他的身邊,孔意平白生出一絲膽怯。 喬暉哪里知道小丫頭這麼多的心思,他滿心歡喜今天這不大不小的雨,讓自己有借口摟著她更緊一點。 孔意已經認命了,透過喬暉的胳膊彎和雨傘,孔意只看到鞋子、鞋子、鞋子……心想︰“這算什麼旅游啊”。走到大壩頂端,喬暉找個人少的角落,放開了孔意,說︰“到了”。 孔意站直了身子,抖抖肩。 萬里黃河第一壩,就在眼前了。 遠遠望去,“黃河安瀾國泰民安”八個大紅字瓖嵌在大壩上,大壩穩穩的橫在山谷中,墨綠色的水靜靜的,深深的湖泊。孔意多看了幾眼,喬暉立刻緊張了,一步上前,攬過孔意肩膀,說︰“走走走,還沒到大壩呢”。 隨著人群,繼續走。孔意有點累了。放假出門走的著急,穿了絲襪,且只穿了一雙運動鞋,連續穿了三四天了,腳丫子在濕漉漉的鞋子里面打滑。孔意想偷懶,不想走了。 道路兩邊是草地,看上去軟軟的,孔意走過去,左腳踩右腳,脫下鞋子,試探著踩了一下,不好,濕濕的。 大步向前的喬暉一時不見了孔意,回轉身,看到她蹲在路邊穿鞋,忙幾步走回來。問︰“怎麼了?” “鞋子進水了”,孔意不好意思說,這是腳汗還是雨水。 “哦”,喬暉將手中雨傘收起來,“還想走嗎?” “嗯?”孔意疑惑他為什麼這樣問,不想,他已經蹲下來,說“上來,我背你”。 人來人往,孔意不好意思。旁邊路過的旅行團,導游率先吹起了口哨,引來許多人起哄。孔意索性心一橫,跳上了喬暉的背。 喬暉站了站,將孔意向上抬了抬,大步向前走。 孔意扶在他的肩膀上,一起一伏,已經無心看風景,直擔心自己的體重暴露了,後悔學校里沒有少吃些,如今也能瘦弱一些,背起來像個小姑娘。一會兒,突然想起來早餐吃的羊肉湯,竟然還入鄉隨俗來了兩瓣糖蒜,現在伏在喬暉的肩膀,會不會讓他感覺氣味暈眩。 東想西想,早無心看沿路風景。 到了大壩頂,喬暉找個干燥的地方,將孔意放了下來。 大壩正在泄洪,渾濁的水流揚起一個弧度,傾瀉而下。雖然有傘,水珠來自四面八方,很快,全身就濕透了。 這般壯闊的場景,與剛才綠色安靜的湖泊,仿佛不是同一個地方。 周圍的人群都歡呼著,泄洪的大場面讓大家興奮極了。孔意卻很安靜,靜靜的站在那里看奔騰的水。 喬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覺得這個畫面,讓心里哪里的莫名其妙的心疼翻了上來。攥了攥拳頭,喬暉摟上孔意的肩,問︰“你要不要去那邊的張公島看一看?”孔意搖了搖頭。喬暉不知道為什麼孔意會突然莫名其妙的不開心,忙又找補了一句︰“來都來了,去看看中流砥柱吧?”孔意還是搖了搖頭,說︰“咱們回去吧。” 喬暉沒有反對意見,他原本就不是喜歡四處游玩的人,臨時起意來了三門峽,不帶著孔意四處走走,好像解釋不通。如今她提出來回去,喬暉當然同意。 返回的路上,雨還是不緊不慢的下著,喬暉每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看孔意,總感覺哪里不對勁。路邊停著輛出租車,喬暉立刻上前,開車門將孔意塞了進去,向師傅報了酒店名字,直接回去了。 孔意不說話,喬暉也不敢說話,他猜不出小丫頭為什麼突然不開心。 喬暉不說話,孔意也不敢說話,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氣氛突然變冷了。 兩人回到酒店,一路都沒有講話。 開了門,孔意走進去,快速的脫掉鞋子。浸泡了半天的腳丫,絲襪粘在肉上,有些痛癢。孔意慢慢的脫著。 喬暉沒在意,開了空調,正接了水準備去燒。看到孔意彎腰拖鞋,隨口問了句︰“怎麼了?” 孔意低著頭,說︰“沒怎麼”。 喬暉覺得奇怪,脫個鞋,至于像個大蝦米一樣,磨蹭半天嗎?便走過去看。 孔意的腳丫已經泡囊了,皮膚發白發皺,腳趾中間已經脫皮。正努力伸展著十個腳趾。 喬暉看見,慌忙蹲了下來,抓住腳踝,緊張的問︰“疼不疼?” 孔意搖搖頭。 其實是有一點點疼的,可是她不敢說。孔意原本是個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性格,以前,哪怕是蹭破一點兒皮,都要吆喝的人盡皆知,爸爸會抱自己在懷中,緊張的說“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啊”。媽媽會在一旁,拿著家里那把大菜刀,用菜刀背,撬開一個冰涼冰涼的橘子罐頭。或者,媽媽會去買大碗面,大大的紙盒,不是那種幾毛錢塑料袋的,沖上熱熱的水,遞到孔意的面前。 父母分開後,孔意最怕的就是受傷。已經沒有人再抱著自己,吹一吹了。 喬暉知道腳泡腫了的感覺,九八年,連日大雨,珠江大壩,自己和戰友們也是半個多月浸泡在水中,那種鑽心的刺癢,喬暉知道,不舒服。 他放下手中的燒水壺,按了開關,說了句︰“別動,我出去一下。” 然後,迅速的開門出去了。 孔意靜靜的坐在哪里,老老實實的沒有動。十個腳趾努力的張開,偶爾有一絲絲涼風吹進來。 喬暉很快回來,手里拎著一個塑料盆,進門來不及說話,轉身進了衛生間,接了半盆涼水,一邊端著走過來,一邊說︰“你先洗洗腳,一會兒我給你擦藥。”說完,放下水盆,去把燒水壺拿過來,一邊倒熱水,一邊攪動著。 孔意靜靜的看著他做著一切,冷不防,腳踝被捉住,按進了水里。 高大的喬暉蹲在地上,輕輕的幫孔意洗腳。 孔意很不好意思,忙說︰“我自己來就行。” 喬暉一只手捉著她兩只腳踝,手上使了使力氣,孔意掙脫失敗。喬暉輕輕的幫孔意洗了洗腳,提起來,拿起旁邊的新毛巾,擦干淨。還是那只捉著腳踝的手,拎著,往床上一放,險些將孔意倒提起來。 孔意慌忙撐住,向床中間挪了挪。喬暉坐下,從口袋里掏出紫藥水和藥棉,輕輕的擦拭著。房間里很安靜,電視機也沒有開,孔意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聲。 一會兒,喬暉擦完,說“好了,吹一吹,就不疼了”。 扔掉手里的藥棉,喬暉轉過頭,認真的說︰“小意,你有事情要告訴我,不能再像今天這樣自己忍著。” 孔意點點頭。 喬暉覺得自己還想說教幾句,但又咽了下去。心想,慢慢來吧,時間久了,她應該就放下戒備了。 腳丫這樣,哪里也不能溜達了。孔意也不是個喜歡四處游逛的人,正好宅在房間里。喬暉去樓下打包了炒菜,兩個人窩在房間里,看了兩天電視劇。多數時候,也都是喬暉在看,孔意靠在旁邊半睡半醒。 孔意心中一直很焦慮,腳丫這樣,何時才能去西安呢。 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趁著喬暉收拾著吃剩的食物,問了句︰“那個……我們什麼時候去西安啊?” 喬暉一愣,這個問題終于來了。他早已想好了答案。 “我們不去西安了,你腳好了就回去吧。” 看著孔意疑惑不解的臉,喬暉狠下心,繼續編故事。“你舅舅工作太忙了,我聯系了幾次,都聯系不上。” “那我媽媽呢?” “哦,你媽媽正在努力備考中,每次都是在圖書館學習,我想,咱們還是不要去打擾她了吧。我沒告訴她你放暑假了,我跟她說學校補習,沒放假。” “哦”,孔意有點失望。 喬暉不忍心孔意這樣失望,想了想,對她說︰“你想不想去看大海,要不,我帶你去海邊吧?” “去你的老部隊嗎?”孔意睜大了眼楮,問道。 “那可不行,哈哈哈哈哈”,喬暉想不到孔意會這樣問。 “唉,那就算了,我還想看真的蛙人呢”,孔意失望的說。 “那你仔細看看我就行了”,喬暉笑著說,站直了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就算了”。孔意抿著嘴巴,笑著。 喬暉撲了上來,拽著孔意兩只耳朵,輕輕的揪著,“我差在哪兒?說,我哪里差啊?” 孔意被他逗得忘了難過,只知道笑,臉蛋紅紅的。 一瞬間,兩個人都大腦短路一般,喬暉一只手移到身後,托住腰,另一只手移到下巴,托住,低頭,輕輕的吻了上去。 第十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凌晨,喬暉一直沒睡,看著窗外,大雨剛過,淅淅瀝瀝的小雨還在下,對面床上的孔意已經睡的沒了造型,頭發向四周發散著,像是踩了電線,一大半頭發糊在臉上,看的喬暉真擔心她呼吸困難,想過去給她撥開。被子已經被她卷成條,一只腳跨在被子上,另一只腳向後長長的踢著。 “這是夢里百米跨欄了呀”,喬暉笑笑,彈了彈煙灰。 這麼多天,喬暉已經慢慢感覺到了孔意對自己放下了戒備,從她的睡姿。起初的束手束腳,一動就醒。到現在的四仰八叉,雷打不動。這應該是放下戒備了吧,喬暉判斷。 孔意有一點和其他女孩不一樣,喬暉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她不討厭自己吸煙,反倒是每每追隨自己的煙味兒,抽抽著鼻翼,深深吸上幾口。 起初,喬暉覺得很不自在。 辦公室里,哪個男老師敢點煙,都會被女老師轟出去,到走廊盡頭的拐角去。喬暉很自覺,每每煙癮犯了,就自覺走出去,到操場那個歪倒廢棄的籃球架,靜靜的待一會兒。這里雜草叢生,人坐在里面,像在搞隱蔽訓練,喬暉可以靜靜的看著外面上體育課的學生嘰嘰喳喳跑來跑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同事們都不知道自己吸煙。 以前在隊里,身邊的哥們兒,吸煙都是做賊一樣。當兵時候,吸煙要避著干部、避著糾察。再後來,還要避著女朋友,避著媳婦。被管教習慣了,以至于分手之後,副隊長狠狠的安慰自己說,以後再也沒有人管著我抽煙了。 副隊長是廣西兵,瘦小精干,普通話講的差,話也不多。就是每個晚上,集體收看新聞聯播的時候,他總是溜號出去給媳婦打電話。大家都笑他,你何必躲那麼遠,你那一口壯族話,我們哪個能听得懂嘛,你就是開黃腔,我們以為你在表白撒。 喬暉和他搭檔了許多年,一起新兵連,一起選拔,一起站崗,也一起給他女朋友打電話。雖然听不懂,但一句話听得懂。“妹呀、木哥咯、木恰呀”。看著他彈彈煙灰,一本正經的樣子,喬暉會吹口哨,給電話那邊的妹子通風報信,然後笑哈哈的看著副隊長著急上火的按滅煙頭,一頓嘰里咕嚕的解釋。 那年一起去寧夏,煙癮犯了,偷偷翻牆出去買,翻遍了口袋,湊了一條塞上好江南,蹲在路邊先來了兩口。喬暉好奇的問︰“回回電話里,人家妹妹都不讓你抽煙,你答應的好好打,怎麼還不改呢?” “不抽煙,我想她了怎麼辦?”他彈了彈煙灰,咳了咳,換了個姿勢繼續蹲著。和青皮流氓沒有什麼區別的外形。 副隊長受過傷,後腦勺被西瓜刀狠狠的砍過,留下了長長的疤痕,不再長頭發了,黑發里一道白頭皮,從軍帽里穿梭出來,看著就疼。為此,他總是把頭發刮的短短的,比刮胡子還要兢兢業業,還戲稱自己將“鵲橋”頂在了頭上。 喬暉是個“多情”的人,喜歡靜靜的看人,當年旅里面的情書,大多出自他手。大家都說,他寫的情書寄回家,姑娘就死心塌地等著了。其實,喬暉沒有寫什麼莎士比亞似的歌頌愛情,他就是普普通通的把這些細節,仔仔細細的記錄下來,寄給她們。可是,這樣讓人心疼的他,姑娘卻沒有等他了。 寧夏回來,副隊長扔下背包,澡都不洗了,去值班崗翻找自己的信件。喬暉有時候想,那個彎著腰蹲在桌下翻找信件的硬漢,那個時候是什麼心情?他應該是幸福的吧?他寄出了很多很多信件,還教著喬暉,每個訓練點都撿來石頭,買來丙烯顏料,笨拙的畫著。丙烯的味道太大,這時候,大家都讓他“滾遠點”的。可是,這麼多“心意”寄到遠方,卻沒有等來他的姑娘。 他的姑娘,只用了一句話,就簡單的結束了他對幸福的憧憬。“你和你的槍過吧”。 孔意還在睡,喬暉很羨慕。 凌晨的雨夜,開門走出,一絲涼意。火車站里人聲鼎沸,這里似乎沒有白天與黑夜的區別,人們匆匆的來來去去。 孔意是懂事的,喬暉說不去西安了,她也就沒有鬧什麼。 昨天跟她商量接下來去哪里,喬暉拿出了全國旅游地圖,指著半島尖端的煙台,問她︰“要不要去海邊看一看啊?” 孔意想了想,說︰“算了,下回再去。還有很多作業呢。” 喬暉不禁笑出聲來,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嗯,一層油,“你還會寫作業?不會是物理吧?” 孔意不理他的揶揄,認真的說︰“出來一趟花了不少錢了,咱回去吧。下個暑假再去。” 喬暉不想她會這麼解釋,冷不防都不知道該拿什麼話去回答她了。只好點點頭。 買了上午去徐州的機票,喬暉沒有著急回去,在車站里轉來轉去。終于,在一個買紀念品的商店,他停下來,指著老板娘身後的繡花鞋,問︰“這個多少錢?” 正在打瞌睡的老板娘半睜著眼楮,迷迷瞪瞪的隨口說︰“北京老布鞋,一百三。” “行,給找雙36的,再給找雙純棉襪子”,喬暉不會砍價,直截了當遞上錢,拿上那雙花里胡哨的繡花鞋回來酒店。 孔意還在睡,姿勢都沒變。 “讓人賣了都還不醒”,喬暉心想,扯過自己床上的薄被,蓋在她身上,又把空調升高了幾度。 然後自己靠著床頭,閉目養神。 “嘿,起床啦”,喬暉看著天亮了,扯過床頭的紙巾,攥在指間,汆成小球,一彈,命中孔意腦門。 孔意沒醒。 喬暉笑笑,站起身,坐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捏住鼻子。 孔意睡夢中呼吸困難,憋的睜開眼楮,迎上來一雙笑嘻嘻的眼楮,“小丫頭,該起床了”。 孔意忙坐起來,大腦還沒有開機,恍惚了半天,不知道該做什麼。 喬暉站起來,踢了踢地上的拖鞋給她。 孔意洗漱出來,喬暉已經收拾停當,大迷彩包又裝回原來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個手提紙袋。 喬暉揚了揚下巴︰“來,坐下,再擦擦藥”。 孔意坐下,這麼多天已經習慣了,腳丫子一伸,喬暉蹲下來,拿著藥棉,仔仔細細將每個腳趾擦了一遍,拿過身邊新買的襪子,一邊穿,一邊說︰“時間還早,咱們先去吃個早飯。你想吃什麼?” “胡辣湯”。孔意咽了下口水。 “真好養活,喝了好幾天了,還沒喝夠”,喬暉手上沒停,穿完了襪子,接著穿鞋子。 孔意看著腳上的繡花鞋,實在忍不住的說︰“丑死了”。 “丑什麼丑,好看”,喬暉站起來,堅定的說,“站起來走走,看小不小”。 孔意站起來,軟軟的棉襪,軟軟的布鞋,踩在軟軟的地毯上,腳心熱乎乎的。鞋子不大不小,舒舒服服。不禁仰起頭問︰“正好哎,你是怎麼知道的?” 喬暉沒有回答,將舊鞋子裝進紙袋,背上背包,說了句“走”。 火車站大廳人頭攢動,檢票口那里人擠人,喬暉利用身高優勢,將孔意攬在胸前,隨著人群,一步一步向前走。孔意倒是沒有在意,手里拿著一本剛剛新買的《小說月報》,低頭看著,任由喬暉一會兒推著走幾步,一會兒又推著走幾步。她心里是安定的,不必擔心自己會被擠出喬暉的臂彎。 喬暉不必低頭,也能聞到孔意頭發上洗發水的香味,這幾天朝夕相處,自己早已經跟她統一味道了,酒店里一次性洗漱香波的味道,廉價但是清爽的肥皂味。 孔意松松的扎著馬尾,這也是喬暉要求的。上次小警察喝醉了,講起孔意的糗事,講起孔意的強迫癥,扎辮子偏要扎的緊緊的,一根碎發也不能落在外邊。為了達到效果,孔意不喜歡用發圈,卻去路邊賣針頭線腦的小攤上買那些黑色松緊帶,剪成一截一截,緊緊的扎頭發,扯到頭皮會起一層紅紅的疙瘩,忍不住痛癢便要用手去抓,再到流膿發炎。為此,小舅舅變著法兒的買漂亮發圈給她,誘惑她放棄松緊帶。 暑假出來,喬暉就沒讓孔意這樣扎頭發了。喬暉總在發呆時,一遍一遍回憶小警察說的那些話,一遍一遍去摳細節,生怕哪個細節忽略了,疏忽了對孔意的照顧。以前,自己純粹是荷爾蒙的喜歡,現在,仿佛身上加上了擔子。 孔意是不知道這些的,她正低頭在看《花瓣飯》,耳後一叢碎發,隨著喬暉低頭的呼吸,緩緩的起伏。小時候,媽媽說,這是“操心發”,長了這樣頭發的女孩兒,注定是操心一輩子的命運。喬暉心想,我不能讓小意操心,我一輩子也不讓她操心,她就這樣簡簡單單的看她的書就很好了。 喬暉低低頭,將下巴靠在孔意頭頂,放下眼皮,視線越過孔意的臉,看上她手中的書。書里這樣寫著︰“五彩線是端午節時媽媽給我們姐弟三人拴在手腕上的。這五種顏色是紅色、粉色、黃色、藍色、白色。白色和黃色很接近,當初我就把它們看混了,以為只有四種顏色。據說系了五彩線的孩子,上山不會招蟲和蛇的叮咬,而且不會被夜晚時游走的小鬼給附了體。” 喬暉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是捻了五色繩,拴在自己手上的。自己卻不喜歡,生怕同學們嘲笑自己大男人帶首飾,總是一把扯下。媽媽用攢了很久蜜棗,包了甜甜的粽子,自己也是不喜歡的,又甜又粘牙。 喬暉覺得自己老了,總是去回憶過去。不知哪一年開始,自己已經變得不喜歡大笑,不喜歡說很多話,不喜歡動。總是找個沒人的角落,靜靜的坐在那里。現在,孔意在身邊,明明知道,她的沉默寡言不是本該有的樣子,但喬暉還是很喜歡看她沉默寡言的樣子,如果能一直這樣,靜靜的彼此靠著,不分開。哪怕不說話,也是幸福的。 第十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如果時間可以停滯,喬暉是很想停留在這一年的。很多很多年後,當自己看著道路兩邊飛馳而過的光影,迎著風,留下淚,總會想起這個安安靜靜的暑假,一房、一她、一日三餐。那曾是自己最珍視、最寶貝的東西。 高中生的暑假很奢侈,回到家,距離開學沒有多少時間了,孔意在喬暉的監督下,玩命補起了作業。 孔意是個很容易分心的人,喬暉早已發現。她看似坐在窗邊寫著字,腦子里卻不知想什麼了,每每喬暉走過去,都嚇得她一個哆嗦。多年部隊養成的習慣,喬暉走路沒有聲音,哪怕是拖鞋,都听不到他的動靜。為此,孔意被嚇了很多次。 “想什麼呢?兩個小時了才寫了這麼點”,喬暉端著碗紅糖當歸蛋,邊嗔怪邊找凳子坐下來。 從河南回來,喬暉去超市買來個不袗小盆,每天熬一碗紅糖當歸蛋,雷打不動,任憑孔意怎樣反抗都無效,也只好放棄了反抗。她看不懂喬暉是個什麼脾氣,也不敢太造次了。他不開朗,總見他夾著煙靜靜的發呆,眼神中藏滿了故事,但是轉頭看向自己的眼楮,總是有深深的疼愛和關心。他脾氣很好,班里那麼多調皮搗蛋的男生,都和他處成了兄弟,他一個眼神,就能號召來一群跟班。可是,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孔意也沒有發言權,就像這每天一碗紅糖當歸蛋,孔意吃到嗓子眼像貓抓一樣,想吐,可是任憑自己怎樣耍賴怎樣拒絕,他都像沒有看到听到一般。他可以容忍自己不寫作業,睡到日上三竿,卻不肯在另一些小事上做一絲一毫的退讓。 溫柔又堅定,溫暖也狠心。 小區出門走幾個路口,是一座小小的山。孔意很喜歡傍晚去山下散步,走在喬暉身邊,靜靜的,很多時候都沒有話題,不知道該聊些什麼。大多時候,反倒是他先受不了冷場,轉過身,伸過手,笑著說︰“走累了嗎?” 孔意喜歡上了軟軟的北京老布鞋,傷口愈合之後,還是穿著這軟綿綿的布鞋。每當喬暉問“走累了嗎?”便不由分說的拉著孔意,找個路邊的石頭坐下來,靜靜的吹一會兒山風,這個時候的孔意,會偷偷的左腳踩右腳,脫下鞋子,讓腳趾頭也吹一吹涼風。 大多數時候,兩個人都窩在家里。外面太熱。 早晨,孔意睡懶覺,喬暉早起跑步去山腳下,買新鮮菜蔬、西瓜甜瓜。回到家,用涼水鎮上瓜果,燒好早餐,喊孔意起床。 “小意,小意,小意”,喬暉很享受叫不醒孔意的時刻,孔意晝伏夜出,越是深夜越有精神,反倒是早晨,如果不叫她,她能再睡到晚上。 喬暉彎著腰,小心翼翼的連喊幾聲“小意”,孔意翻個身,仰面朝上,眯著眼楮,努力睜開著。枕頭早就不知去向,在她這里,枕頭可以墊腳、墊腿,就是不能墊她的頭。喬暉笑了笑,坐下來,抱過她的頭,放到自己腿上。一手托著下巴,一手叉開手指,輕輕梳理著一頭打卷的亂發,繼續喊他︰“起不起?今天我買了牛尾湯”。 不出所料,眼楮睜開了,大腦開機了,眨巴眨巴,問︰“油條買了嗎?” 孔意的口味很重,早餐吃油條,人家姑娘都是甜豆漿,她卻要油膩膩的肉湯,美其名曰,香味重疊。 “買了,饞蟲”,輕輕的拍拍下巴,“起不起?再不起湯涼了。” 孔意掙扎幾下,舒展舒展肩膀,翻身。喬暉手上使力,將她半扶半推著起來,看她坐在那里低頭瞌睡一會兒,晃幾下腦袋。自己站起來,去開窗開窗簾,再伸出腳,將拖鞋踢給她。 喬暉從沒見過小女孩兒這個樣子。部隊里,那些來隊家屬,個頂個的溫柔穩重。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在喬暉看來,那些家屬,已經頂起了整個天了。 每每看到孔意這樣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喬暉都慶幸,自己是退役之後認識了她。否則,下場可能比副隊長還要慘。 那一天,湛江的傍晚,晚霞是粉紅色的。如果有相機、有畫筆,這幅晚霞,一定很美,足以掛到俱樂部牆上的那種。副隊長在值班室足足翻找了兩個箱子,最後只找到一封薄薄的信,白色的信封,娟秀的幾行小字,貼著五張郵票,喬暉集郵,部隊里生活單調,逼迫著每個人都生出許多文藝愛好來,彈琴、畫畫、織毛衣、編鑰匙鏈……喬暉集郵,每個家屬寄來的信,自己都是第一個沖上去剪郵票。拿出折疊小剪刀,狠狠的將信封一起剪下,泡在茶缸里,等待這張郵票自己輕輕的飄起來,然後找本書夾住,吸水,展平,再仔仔細細的收藏進集郵冊里面。 這封信,薄薄的,不超重,卻足足貼了五張郵票。那是喬暉尋覓多時的紀念中國共產黨建黨八十周年的紀念郵票,《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副隊長在電話里和她聊起過。喬暉知道,這還是專門給自己的。 信很簡單,姑娘訂婚了。 副隊長留了三期。他以為,姑娘會理解自己。喬暉替他寫過信,一字一句,斟酌再三,鄭重的請姑娘來隊看一看,請她來駐地陪伴自己。喬暉也替他找過房子,駐地離城鎮太遠,喬暉在附近民房租了一間廂房,拿著涂料,拎著水桶,帶著班里弟兄,刷洗的干干淨淨。幾個大男人,還熱火朝天的在院子里搭了個小型衛生間,為了那個愛干淨的姑娘。 大家都以為,副隊長終于既擁有了愛情,又沒有離開自己的狙擊槍。 喬暉不理解,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連郵票這樣的小事都能照顧的到,卻狠下心來,傷害這樣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大男人。 那個晚上,喬暉陪著副隊長,野地里抽了一夜煙。看著遠處崗哨上站的筆挺的小兵,兩個老兵沉默著。這就是時光吧。時光帶走了很多很多,從心里挖走很多很多。總以為自己保護的很好的、抓的很緊的,一個瞬間,都被時光帶走了。 男人之間的陪伴,跟女人還是不一樣的,越是痛苦,越是無話。 你見過五彩斑斕的黑夜嗎?你見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嗎?這一夜,都見到了。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的坐了一夜,看著太陽又輕輕巧巧的升起來,看著一隊一隊戰友喊著口號跑早操。早飯過後,周末的自由時光,大院里又放起了歌。宣傳干事是個文藝小青年,放的歌大家都不愛听,罵罵咧咧,讓他去換周杰倫。 今天的歌。 “風平浪靜的日子,你不會認識我,我的綠軍裝是最普通的顏色。花好月圓的時刻,你不會留心我,我的紅帽徽,再遠方默默閃爍。你不認識我,我也不寂寞。你不熟悉我,我也還是我。” “白鴿飛舞的年代,你不會認識我,我的名字沒有明星們顯赫。硝煙散盡的日子,你不會留心我,我的故事會被歌聲淹沒。你不認識我,我也不寂寞。你不熟悉我,我也還是我。” 隔著遠遠的農田,歌聲輕輕飄過來。 終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兩個男人,就在南方蚊蟲跳躍的水田,對著剛剛升起的太陽,嚎啕大哭起來。 孔意從小嬌生慣養,本是個大大咧咧的性格,爸爸疼、媽媽愛,還有那麼多叔叔、哥哥寵愛,生活上從沒吃過苦。這一點,喬暉早就看出來了。 迷迷糊糊爬起來,找到鞋,再去摸眼鏡。 喬暉皺皺眉,撇撇嘴。兩步跨到她身邊,幫她找到踢下床的眼鏡,拉過手,放在手心里。 “嗯,謝謝”,孔意接過眼鏡,掀起睡衣一角,邊擦眼鏡,邊客氣。 喬暉每每看到她擦眼鏡,都不禁感慨,這是女孩兒嗎?沒有她不能擦眼鏡的物件。窗簾、毛巾、衣角,抓到什麼用什麼。 沒辦法,自己動手,更利索些。趁著她擦眼鏡,喬暉伸出手,攥住那一把雜草一樣的頭發,三下五除二的扎上發圈。 “嗯,謝謝”,孔意戴上眼鏡,轉頭笑笑,及拉著拖鞋,去洗漱了。 飯後,孔意會去關閉窗子、拉緊窗簾,房間里光線暗淡了下來,喬暉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氣氛很曖昧。 孔意不疑有他,從桌子上撅著慢慢爬下來,喬暉一步跨過去,扶著她的腰,讓她站到地板上。 孔意轉過身,听到喬暉壓抑著的呼吸。疑惑的抬頭看他。 “我關關窗子,一會兒要熱起來了”,孔意指了指窗。 喬暉嗤笑了,笑自己剛才的自作多情,伸出手,使勁拍了拍孔意的額頭。孔意一個冷不防,重心不穩,向後倒去,喬暉慌忙又伸手拉回。金毛獅王一樣的腦袋撞在胸口,輕輕的“咚”了一聲。二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孔意保持著“飛翔”的姿勢,胳膊後伸,腦袋埋在他的胸口。 喬暉雙手捧起孔意的腦袋,“啪”,用力親了一口,說“學習”。 迅速逃離,需要靜一靜。 第十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元旦要來了,班里都很興奮。 經過一年相處,大家對這個特別的班主任接受度很高。雖然學校里大會小會批評五班“自由散漫”、“搞特色”,但是五班的每一個人,都驕傲于自己的“特色”。 五班的早操成績是最差的,口號卻是喊得最響亮的。 五班的女生,嬌慣的沒了樣子,可以不早讀、不早操。每天早晨,五點鐘,樓道里的電鈴呼呼作響,腳步聲、臉盆聲此起彼伏,五班的宿舍安安靜靜,大家睜睜眼,再幸福的睡個回籠覺。 男生們卻沒有這般舒適了,早操口號要喊的震天響,美其名曰,“叫咱們班仙女們起床”。保溫桶要打滿開水,窗子要爬上爬下擦的窗明幾淨,地板要用拖把拖到水汪汪。 每個早晨,五班的仙女們梳洗停當,三五成群,款款向教學樓走去,大家真覺得自己就是仙女,差那麼一身仙氣飄飄的紗裙而已嘛。 五班的女生可以穿裙子、披肩發、佩戴首飾、稍微化化妝。可以不擦黑板,可以不掃地。原因很矯情,粉筆屑和灰塵會弄髒仙女們的長頭發。 每個下午,大課間,五班的仙女,總是三三兩兩的回宿舍洗頭發,留下空蕩蕩的教室給男生們打掃。別班同學還在做卷子的時候,仙女們已經香噴噴的披著濕濕的頭發,端著熱騰騰的飯盒回教室來了。 五班的大課間沒有作業,沒有考試,沒有卷子。有的卻是大包子、羊肉串、炸火腿腸、黑芝麻糊、大碗面、雪糕配跳跳糖……偶爾,還有偷偷摸摸混進來的啤酒。 五班的周日語文晚自習,沒有卷子,沒有作業。大家關門關窗拉窗簾,悄咪咪的看上一集《倚天屠龍記》,或者是《還珠格格》,大家笑眯眯的看著爾康對紫薇講那些深情酸話。 孔意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和這樣的集體,也習慣了喬暉的關心。每個周末,雷打不動的紅糖當歸蛋。每個月,雷打不動的桂枝逍遙丸。 元旦聯歡晚會,孔意破天荒的報了個節目,喬暉拿到班長送來的節目單,不相信自己的眼楮。 “這是……?” “咱班節目單啊,老喬”,班長不疑有他,湊過頭來,看著喬暉手指的位置。“啊,那個孔意也報了一個,說自己帶碟,不用給她找伴奏”。 “哦”,喬暉的腦子還沒轉起來。 “那個……”班長欲言又止的樣子,一臉壞笑,一看就知道,他壓根沒打算不說。 喬暉笑了笑,說︰“有屁快放。” “老喬,你說,那天咱整兩口怎樣?” “大冬天的,整個屁,滾”,喬暉笑著說。 “哎,得 ……”班長開心的轉身就跑。 31號那天,周三,學校給了一下午、一晚上的自由時間。校園里忙忙乎乎的,小商小販也走進來了校園,賣瓜子、賣蜜桔。 不用喬暉指揮,班長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拉花、彩紙、氣球已經掛起,噴花筒也藏在了講台下面。大家桌上的書都撤退到窗台,高高的堆上去,從走廊外面一絲絲也看不到里面。桌子圍成了“口”字型,瓜子、蜜桔、隻果,早就擺上桌,大家已經吃了個半飽。 傍晚大課間,其他班都去食堂了,五班人出動了。 去老班宿舍,搬來電磁爐、生肉、蔬菜、啤酒、可樂、方便面,五班要搞個大大的聯歡,那種被其他班妒忌的聯歡。 孔意一直忙著吹氣球、粘拉花,沒在意喬暉一個下午都不見蹤影。待到太陽落山,老班打開電視機,大家開始唱起了“古巴比倫王頒布了漢謨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經三千七百多年……” 孔意也跟著大家,一邊唱著歌,手里一邊掰著火鍋底料,一邊搖頭晃腦。 在大家一致“喲”的唏噓聲中,喬暉走了進來,懷抱一大束紅玫瑰,笑嘻嘻的。門口的桌子排的緊,教室門只能敞開一半,這一大束玫瑰擠不進來,大家只顧著笑嘻嘻的唏噓,忘了門外緊張到極致的喬暉。 “給我開開門呀”,喬暉沖李建和張家輝笑著喊,緊張地聲調都變了。 李建和張家輝慌忙從桌子上翻過去,打開門,伸手去接。 喬暉將手中的超大蛋糕交給他倆,身子輕巧一側,幾步跨進來,將那一大捧紅玫瑰遞到孔意手里。大家的唏噓聲更大了,更有甚者,開始鼓掌。 喬暉一副大將風度,手一揮,示意大家不要搗亂,然後笑著對孔意說“給仙女們分分”。 孔意捧著這一束玫瑰,正不知如何是好。正緊張他是不是要當眾表白,突然听到這一句,差點沒有回過神來,愣愣的看著花,又看看他,看著他不在乎的抿著眼笑,眼角的笑紋長長的斜插入鬢角,一看就是心懷叵測,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大家也真給面子,“給我、給我”,紛紛伸過手來,“老喬啊,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呢”。仙女們對老喬滿意到極致了。 喬暉笑笑,眼神示意李建他們打開蛋糕盒,霍,這次老喬下了血本了,超大的兩層蛋糕,大家又是一陣歡呼雀躍。 按照節目單,仙女們、小伙兒們一個一個上台表演,喬暉很喜歡李建唱那首歌,“說不上為什麼,我變得很主動,若愛上一個人,什麼都會值得去做”。大家一陣起哄,去看陳文靜。孔意也跟著吹起了口哨,晃著噴花筒,砰砰,噴出許多彩色小紙條,喬暉躲避不及,撒了個一頭一臉。原來這個丫頭,也有像小痞子一樣的本事啊,喬暉笑著看她。 孔意絲毫不知道,搖頭晃腦,又晃著手中的白菜葉子,這是她要扔到火鍋湯里的,跟著李建唱著“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你靠著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著。像這樣的生活,我愛你,你愛我”。 喬暉拿出煙,一群跟班湊了上來,喬暉笑笑,拿出一根煙,牙齒咬住,張家輝狗腿子一般送上打火機,點著。然後順勢從喬暉手中摸走煙盒,幾個臭小子一哄而上。 聞到煙味,孔意回頭看了看,冷不防看到靠這麼近的喬暉,一愣,笑笑,回過頭去,晃頭,往鍋里下方便面塊。 輪到孔意的節目了,小丫頭站起來,放下漏勺,拍拍衣服,大大方方走上前去。 喬暉第一次見這樣的孔意。 她接過麥克,面朝電視機,背向觀眾,靜靜的等著班長調碟子。 音樂響起來,大家都跟著搖擺著腦袋。喬暉沒听過。他就是個土包子,哪里听過什麼歌。只覺得這音樂輕輕松松的,听著開心。 “一個人孤單單的下午,大風吹的每棵樹都想跳舞,記得昨天你穿藍色衣服……” “我愛上了雲,愛上了你,多麼希望像你,自由來去……我一天一天更愛你,我不管不管愛會苦苦的,海藍藍的天氣……” 孔意認真的站在那里,對著電視屏幕,認真的唱,絲毫沒在意觀眾席上的大家。可能,也沒有在意那個盯著自己的人吧。 喬暉一直靜靜的坐在最後面,背靠後面那塊黑板,忙著用余光觀察孔意,蹭了一身粉筆灰而不自知。班里的書法大神在上面早早就寫滿了“元旦快樂”、“再老一歲”,喬暉很不幸,後背整整齊齊的復印上了那個“老”。 姜學偉和趙光峰剛剛分享了一根煙,已經是脫胎換骨的兄弟默契,一個狡詐的眼神,二人高呼“老喬來一個,老喬來一個”,大家恍然大悟,今晚竟然失誤,差點就放過了老喬,紛紛跟著高呼起來。孔意手里拿著漏勺,正一碟一碟的幫大家撈方便面,也跟著揮舞著漏勺,喊起來。 喬暉靠著黑板,給大家揮揮手,那意思是“別鬧、別鬧”。可惜,沒人領情。喬暉轉頭看看孔意,這小丫頭一臉促狹,一邊歡呼,一邊伸手向後摸噴霧,喬暉看出來她的“險惡用心”,慌忙站起來,長腿一跨,跨過桌子,走上前去。 班長正笑嘻嘻的一臉狗腿樣子,拿著遙控器,幫喬暉選歌。喬暉拿過遙控器,自己選了首《濤聲依舊》。 “帶走一盞漁火讓他溫暖我的雙眼留下一段真情讓它停泊在楓橋邊……” 喬暉記不住歌詞,轉過身去看電視機,將後背暴露給大家,那個“老”字喧賓奪主,惹來全場一片唏噓口哨聲。 轉過身,去看孔意,她已經笑得前仰後合,眼鏡都掉到了鼻尖。喬暉有些疑惑,這可是自己最拿手的代表作哈,想當年在俱樂部,那可是必演節目哇。難道自己唱的不好? 姜學偉有模有樣的拿起一枝玫瑰花、一個隻果,紳士的走上講台,獻給“深情演出”的“老”喬,大家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喬暉不疑有他,也跟著笑起來,惹來更大的笑聲。 一曲唱罷,喬暉走下台,長腿一跨,回到最後排。 孔意還沉浸在剛才的狂歡中,臉蛋紅撲撲的,不知是笑的,還是被火鍋熱氣燻的,別樣的好看。額頭幾縷碎發,隨著火鍋蒸汽一撲一撲,調皮又可愛。 喬暉彎腰坐下來,小聲的說︰“今晚回家住吧?” 孔意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去,轉臉去看喬暉,在喬暉看來,這就是笑著答應了呀,高興的將手中的隻果遞到孔意手里,然後開心的“嘿嘿嘿”起來,伸手揪端過孔意面前的飯盒,吃起了面條。那是孔意自己的飯盒,飯盒里是孔意的叉子,喬暉認識,他在孔意驚愕的眼神中得意的眨眨眼。 今天的喬暉,心情格外的好。 第二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是很開心的,這是自己和孔意的第一年。 回想自己這半年多,像夢中。當年自己喝醉酒信誓旦旦說的“我要孤獨終老”已經像是笑話,自己現在,巴不得立刻馬上“結婚、生子、柴米、油鹽”了。想是現在戰友們看到自己,也不相信眼楮看到了吧。 聯歡會快要結束,喬暉揮揮手,叫來幾個跟班,交代了幾句收尾工作。幾個狗腿子很是配合,保證不讓仙女們伸手干活,哪怕自己熬通宵也要將教室恢復原樣。喬暉很滿意,揮了揮手,回頭看了眼孔意,走出了教室。 孔意看到了,沒動,心里在左右搖擺。只一會兒,站起來,走出去。 教室外沒有喬暉,孔意有點意外。順著操場邊的路燈,慢慢的向校門外走去。 果然,喬暉站在校門外幾十米遠的樹下,正幼稚的一下一下的踩著下水井蓋,無聊至極的向這邊看過來。孔意緊了緊羽絨服,走了上去。 “走,回家”,喬暉笑了笑,騎上自行車,一腳蹬著地面,扭頭笑著看她。 孔意緊追幾步,跳了上去。 夜風有些冷,風中像有細細的沙粒,吹在臉上疼疼的。孔意下意識的向喬暉背後靠了靠。 喬暉感覺到了,笑笑,腳下加速蹬起來。“得快點騎,小丫頭怕冷”,喬暉心想。 回了家,孔意愣在了那里。 書桌上赫然擺著一大束玫瑰,靜靜的在那里,房間里香香的,安安靜靜的。 孔意手里攥著剛剛脫下的手套,不知道該做什麼。 喬暉從背後走了過來,兜手抱上來,將下巴放在孔意的肩上,深深的呼氣,說︰“小意,新年快樂!”熱熱的氣息從他的嘴巴、鼻子噴到孔意的側頸,吹動細碎的頭發,癢癢的。孔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喬暉無聲的笑了笑,雙手抱起孔意的手,彎身、轉頭,親了親孔意的下巴,說︰“新年快樂,我的女孩兒!” 孔意有些緊張,大腦在僵硬運轉,此時似乎應該說下感謝,喉嚨里咕嚕了很久,只發出一個“嗯”。 喬暉看出她的緊張,笑了笑,直起腰來,雙手上移,端住她的肩,用力捏了捏,“我去燒熱水,給你洗漱”。 “小意”,廚房中的喬暉半天沒听見動靜,高聲喊到,“你餓不餓,吃不吃宵夜?” 半夢半醒、呆站著的孔意猛然驚醒,慌忙脫下羽絨服,掛起,磨磨蹭蹭走進廚房,迎上一臉壞笑的他。 “小丫頭,吃不吃宵夜?”喬暉伸頭過來笑著問。 “不吃了”,孔意想瞪他,又不好意思,瞪到一半,眼神又收了回來,看上去像是在撒嬌。 喬暉看在眼里,強忍著笑,說︰“好吧,熱水燒好了,你洗漱去吧”。 孔意睡下了,被褥熱烘烘的,細心的喬暉預先開了電熱毯。孔意舒服的翻了幾個滾,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準備閉眼楮。 喬暉敲敲門,不等孔意應答,開門進來,手里拿著襪子。 “穿上襪子再睡,夜里冷”,不由分說,坐下,掀被角,扯腿,穿襪,一氣呵成。 剛調整好姿勢,做青蛙趴的孔意,冷不防被扯直了腿,驚的一動不敢動。 喬暉慢慢的穿完襪子,心里還不想走,索性,厚著臉皮,就勢躺下,從後背兜手抱起了小意,下巴找了找她的肩,說︰“過新年了,讓我抱著你睡啊。” 孔意愣在那里,半晌,像個蠶寶寶一樣,搖擺了下,說︰“被子,蓋著被子。” 獲得批準的喬暉心情大好,半起身,一手撐床,一手掀被,迅速的鑽了進去,熟門熟路的找到小意,從後背抱住,向自己懷里兜了兜,下巴自覺的去找孔意的肩膀,搖了搖頭,找到最舒適的肩窩,滿意的呼了口氣,說︰“睡覺”。 曾經,喬暉睡眠速度很快,想當年,逮到機會就閉眼,哪怕是泥塘里、山溝里,一秒入睡。再後來,經歷了太多,有了心事,入睡成為了困難事。喬暉一度以為,自己早晚有一天死于失眠。 可是,只半年的功夫,喬暉脫胎換骨,又恢復了一秒入睡。因為,身邊的她。 喬暉呼呼睡去,很快,均勻的鼻息噴在孔意耳後,熱乎乎、癢絲絲。 孔意覺得自己像是摞進大碗的小碗。小時候,飯後收拾桌子,自己的那只迷彩小鐵腕,總是被爸爸最後一個摞上去,“咚”一聲,摞進爸爸的小鍋里。 爸爸飯量超級大,每次,總是將鍋中心軟軟的米飯盛進自己和媽媽的小碗,然後端過蒸米飯的鋁皮小鍋,將飯菜倒進去,呼哧呼哧的扒進嘴里。那時候,媽媽總會笑著說“你在吃豬食嗎?” 今天是新年,媽媽在哪里呢,爸爸在哪里呢,誰陪在身邊同他們過年呢? 想到這,眼淚掉出來了幾顆,孔意想抬手去擦,全身被喬暉箍住,動彈不得,只得下意識的抽了抽鼻子。 喬暉立刻睜開眼楮。黑夜中,他仿佛听到幾聲抽泣,卻又不太確定。靜靜的睜著眼沒有動。 隔了一會兒,又听到幾聲。 喬暉半抬頭,下巴上前湊了湊,感覺到了下巴濕濕的,心中一抽。 手中使勁,將孔意翻了個身,托著她的頭,枕上自己的胳膊。然後環過手臂,將她毛茸茸的腦袋像懷中摟了摟,另一只手不輕不重的拍著她的後背,輕輕的說︰“過新年呢,怎麼掉金豆呢,嗯?” 喬暉刻意放低了聲音,怕驚著她。可是,伏在他胸口的小意,就著他聲音的起伏,听到胸腔里嗡嗡的聲音,靜靜的黑夜,只有自己和他,這散發著溫度的胸口和散發著溫度的聲音,一股特別的安全感,怕怕的,又不怕。 喬暉一下一下、不輕不重的拍著小意後背。 她遲遲不睡,一直在抽泣,後來,抽泣慢慢停住了,但喬暉不敢停,不敢低頭看,生怕吵醒了她。 保持這個奇怪的姿勢,喬暉睜著眼,感受自己身體的一絲絲變熱,用意念強迫自己降溫。 孔意可能真睡著了,仰著頭,身體向上躥了躥,唇觸踫到喉結,軟軟的,濕濕的。仿佛覺得他香氣宜人,睡夢中,輕輕的深呼吸,探探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繼續睡著。搞得剛剛降溫的喬暉不知所措。 那年,自己還是新兵蛋子。 訓練間隙,班長給安排“花絮”,端腹。喬暉半躺在水泥地上,看著班長的鼻孔和一張一合的嘴巴,“哎,這就是抱著個小媳婦,好好抱著,腿,蹬直了”。 晚飯過後,班長安排“餐後甜點”,繞著操場走鴨子步。班長一臉壞笑,吹著哨子,得意的在隊伍前面倒退著走,不住的提醒大家“胳膊端起來”、“想象一下,這就是抱這個小媳婦啊,你舍得放下來嗎”? 累成狗的大家,哪里有心思去笑,只盼這個空氣小媳婦讓自己站直起來。 南國的夜風,吹在臉上,就像現在懷里這個小姑娘的呼吸,濕濕的。 一里路的鴨子步,走下來,大家恨不得要爬著回去了。此時,“班長一笑、大事不妙”,全體集合,路燈下去練眼楮。班長武裝帶拍著手掌心,一個一個湊上來緊盯,“把我當成你們的新媳婦,你舍得不看?睜大眼,好好看!”喬暉心想,娶到長你這模樣的媳婦,那是多慘的命運啊。 “喬暉不錯啊,雖然眼楮小,但是已經很努力的在睜了”。大家想笑不敢笑,憋到胸悶。 “瞪什麼瞪?不服啊”,班長自言自語著,“哼哼,不服憋著,等你們練出來,兩拐上肩,再無法無天”。 那年,集訓,班長住進了醫院,消化科。疼的死去活來,打滾。 喬暉學著他的樣子,扔過來個枕頭,平平靜靜的說,“抱住,這就是你的小媳婦,別撒手”。 那個訓練起來就不講情面,一嘴黃腔的硬漢,蜷縮起身體,忍住,沒再哼一聲。 現在他在哪里呀?天涯?海角? 有沒有抱上你的小媳婦? 有沒有開開心心的活著? 記得有個電視節目,記者一臉懵的問︰“你們這是什麼單位?怎麼出了這麼多殘疾人?” “我們是海軍陸戰隊!” 小警察也曾雙手捧著自己的殘疾軍人證,不解的問︰“你殘疾?哪里殘疾?” 喬暉回憶了又回憶,自己那時候有沒有回答他? 那個瞬間,自己很不愉快,討厭小警察這個盤問的態度。可是,這個靜靜的夜晚,回憶那個時刻,回憶他追問的眼神,喬暉很想認真的跟他解釋︰ 半月板退變,韌帶損傷,關節腔及髕上囊積液,滑膜積液,腰肌勞損,肌腱和橈神經損傷,PTSD。 但是,請你放心,哪怕我燒成灰,也會拼全力保護你的寶貝。 我會盡我全力,讓她一直開開心心的笑。 喬暉緊了緊手臂,將孔意向胸口壓了壓,低頭,舔舔嘴唇,深呼吸,親親她的頭發,閉上眼楮,調整呼吸,放輕胸腔的起伏,不要驚醒我的小丫頭。 如果時空可以切換,如果時間可以停滯。就在這一刻永恆吧。 第二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很喜歡冬天,喬暉看出來了,這個小丫頭總是希望自己能像蝸牛一樣“背著厚厚的殼”,隨時隨地的蜷縮進去。所以,一入冬,喬暉就給小丫頭買了一件加長款的厚厚的羽絨服,超大的帽子,配上毛茸茸的毛領,扣在頭上,高鼻梁大眼楮,像愛斯基摩人,可愛。 買這件衣服,是喬暉人生中第一次給女性買衣服,足足緊張了幾個周。一入秋,喬暉就像做賊一樣,在辦公室中豎著耳朵听女老師聊天,听她們嘰嘰喳喳說著冬天的教室和拼單的羽絨服,又假裝不經意的撇了好多眼,去看秦老師椅子旁邊的紙袋,那幾個英文字母,費了好大力氣記下。翹了兩個晚上的晚自習,在商場中轉來轉去的找。索性,功夫不負有心人,還是讓他找到了。 挑了個氣氛和諧的周末的下午,吃完晚飯,出門上晚自習前,假裝輕松的拿出來,忐忑的遞上去,生怕遭到拒絕。第一次送女孩子禮物,喬暉心里沒底。 孔意接受這個禮物毫無心理負擔,兩眼放光,高高興興的套上,也不拉拉鏈,一套、一兜、一扣帽,開開心心的就去上學了,連句謝謝也沒有說。 喬暉精心準備了很多說辭,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教室里沒有暖氣,靠窗的位置還是冷颼颼的,住校生的冬天,還是很艱苦的。這個冬天,喬暉沒讓孔意住校,風雪無阻的帶著她回家。因為只有家里,可以保證她洗頭發吹干、熱水泡腳發汗,保證治療不中斷。不知不覺間,喬暉已經婆婆媽媽當起了家長,這究竟是愛情還是責任,自己已經分不清楚了。 孔意很喜歡走讀的生活,每個晚自習之後的深夜,靜靜的等在路燈旁的陰影下,看著宿舍樓上一點點熄滅了光,再等一會兒,查寢回來的他,帶著一身寒風跑過來。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蜷縮在厚厚的羽絨服中,感受著一絲絲冷風鑽進襪筒,看著路燈照耀下的雪花一點一點飄下來,像一道道的斜線,孔意的心中總會升出一絲絲暖意。 每當這個時候,孔意都會抬頭看看前面努力蹬著自行車的喬暉,恍恍惚惚的感覺,這個人,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 為什麼?喬暉也問過自己,可是,自己也不知道。 剛進入特戰隊時,教員是這樣教育大家的,“特種部隊特種人,特種精神特種魂”。什麼是“特種人”?教員這樣答︰“沒有七情六欲”。 確實,那時候的大家,風里來雨里去,犧牲和受傷是家常便飯,沒有人叫苦叫疼,好像也沒有人去想談個戀愛。喬暉自己,都沒有想過,將來自己會像今天這般婆婆媽媽。 有一陣,指導員不知道在哪里學習來的經驗,每周,讓隊里搞搞談心談話。隊長不知道該怎麼搞?怎麼談?大家圍坐在一起,相對無言。也忘了是誰,受不了冷場,開口問了句︰“隊長,說說唄,說說失戀是個什麼感覺?”大家哄堂大笑,失戀?戀愛都沒談過呢,何來失戀? 可是隊長卻沒有笑,他想了想,說︰“抽筋扒皮的感覺吧。” 喬暉沒有笑,靜靜的看著他,等著他說下文。隊長看了看大家,似乎是鼓了鼓勇氣,說︰“我和她分開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來了個電話,研究生考上了,要出國,要分手。我同意了。我沒感覺有什麼,該吃吃,該喝喝,該訓練訓練,沒有任何區別。” 看著大家都盯著自己,隊長呼了口氣,抖了抖肩,接著說︰“就是幾個月後,訓練回來,起風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已經沒有她了。心里像被突然扎了匕首,撕心裂肺的疼,疼的站不穩。” 大家的表情都僵在那里,這個號稱“魔王”的隊長眼眶發紅,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許久,他補充了一句“這輩子,我也就認真這一回了,再沒有了。” 風中努力蹬著自行車的喬暉,歪歪頭,去看路燈下的影子,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後座的孔意已經困倒在自己的後背打著瞌睡,喬暉心里想的就是隊長這句話,“這輩子,我也就認真這一回了,小意。” 喬暉第一次和孔意過春節。高中生的寒假很短,直到臘月二十八,學校才肯放假。喬暉提前聯系了孔意父母,討論了孔意該去哪里?討論沒有結果,沒有結果的意思,就是哪里都不能去。不敢讓孔意知道小舅舅犧牲的消息,西安是不能去了。不敢讓孔意知道黃阿姨病危的消息,父親那里也是不能去了。喬暉很願意接受這個結果,萬家團圓的日子里,喬暉也需要人陪。 孔意逐漸恢復了活潑開朗的樣子,期末考試還沒結束,還在監考的喬暉,就看到樓下蹦蹦跳跳的孔意,穿著長及腳踝的大羽絨服,提著超大的包,一步三挪。“又早交卷!回家收拾你!”喬暉心說。 孔意可以偷偷早跑,喬暉不能。開完監考會,上交了試卷,又去各個宿舍轉了幾圈,直到送走最後一個學生,天都黑透了,就著路燈,喬暉騎車往家趕。 一路上,沒幾個人,商家都關門回家過年了,只有路口偶爾可見的賣甘蔗的小攤。喬暉停下來,買了隻果、橘子、甘蔗,請人家給削好切好,掛在車把上,緊蹬幾下,快快回家。 二樓的燈亮著,孔意在家,抬頭看到燈光,喬暉覺得心里一陣著急,慌忙一步跨三階的跑上樓。剛要抬手敲門,門開了。 昏黃的燈泡,散發著暖洋洋的光。一股香甜氣撲面而來。 “等著急了吧?餓不餓?”不等孔意說話,喬暉著急的問。 “不餓,中午食堂賣炸蘑菇,我都吃撐了。”孔意笑嘻嘻的接過塑料袋。 “你不說,我還忘了,你怎麼又早交卷?最後一科你都做完了?”喬暉假裝板起臉來。 可惜,孔意不怕他。她頭都沒回,聲音從廚房傳來,“我不得早回家置辦年貨啊?” 孔意從廚房走回來,兩只手不停的翻動,遞給喬暉一只燙手的烤地瓜,一邊說,“要不,過年吃什麼?” “呵,你不好好考試,你還有理了。”喬暉一只手拿著地瓜,一只手脫外套。“說說看,您老人家都置辦了什麼年貨?” “那可厲害了,我用自行車往家運了三趟呢!”孔意得意的去開冰箱,顯擺戰利品,果然滿當當的塞了一冰箱雞鴨魚肉。 孔意又指著餐桌上一個袋子,說︰“看看這些。” 喬暉勾了根手指頭,略微打開看看,幾瓶白酒,十幾瓶綠油油的醒目,不禁翻了翻白眼。 在手上顛了顛烤地瓜,喬暉問︰“晚飯你就吃了這個?” “啊,不行啊?” “也行。就是沒吃飽吧?” “還行,吃飽了,就是沒解饞。”孔意晃了晃頭,一副認真的樣子。 “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喬暉笑了,放下地瓜,兜手拍了拍她蓬松的獅子狗一般的腦袋。 “我買了蛋糕,還有豬蹄,就等你哪。”孔意開心的說著,跑去廚房,一會兒,端出插著蠟燭的蛋糕,“生日快樂哦”。 喬暉愣在那里,原來自己今天生日。半天,沒有反應。 孔意端著蛋糕,笑嘻嘻的瞅著他,半天,看他沒反應,開口叫他,“喬老師?哥?” 喬暉伸手接過蛋糕,認真的盯著孔意,說︰“謝謝你,小意。” 不曾想氣氛突然變得這麼嚴肅,孔意不知道該說什麼,忙轉身去廚房端來碗盤。 喬暉等在廚房門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去路,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孔意用盤子推了推他,喬暉接過來,還是沒讓開,反倒是向前走了一步,低著頭,認真的看著孔意,時間彷佛停止了,幾十秒,彷佛幾十分鐘。然後,喬暉笑了笑,說︰“你怎麼知道我的生日啊?” “我查的呀。” 孔意慌忙從他的胳膊下鑽出去,來到客廳,找椅子坐下。喬暉跟在後邊,到對面坐了下來。“怎麼查的?” “嗨,小意思,我看了你的身份證,去書攤上找了本萬年歷,從萬年歷上查到的陰歷啊,多簡單。” 喬暉笑了笑,從兜里拿出打火機,將蠟燭點著,順便點上煙,吸了一口,放松的靠在椅背,瞅著孔意笑。 看著喬暉的招牌笑容,眯眼、抿嘴,孔意早就習慣了,不害怕他了。她毫不在意的說,“來吧,許個願,喬老師。” “你叫我什麼?”喬暉向桌子一角彈了彈煙灰,眯著眼,笑著問。 “哥”,孔意忙笑著改口,“許個願啊”。 看著小丫頭一臉認真的表情,喬暉笑了,用牙齒叼住煙,學著小丫頭的樣子,雙手合十。冷不防,從對面伸過來手,搶走了煙,“許願要認真嚴肅”,孔意瞪眼。 喬暉認真的閉上眼,心中默念,“願我的小意永遠開心快樂”。念罷,睜開眼,迎面對上湊過來的大臉,和一臉八卦的表情,“說說看,你許了什麼願?” 剛要回答,她又說“哎,別說別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喬暉哭笑不得,坐在那里,看著小丫頭忙呼呼的吹熄蠟燭,切蛋糕。 喬暉不吃甜食。 部隊里,戰友們都不吃甜食。原因搞不清楚,大家都不吃。或許是,每日定量的巧克力已經讓大家避之唯恐不及了吧。 可是,女孩子們喜歡甜食,每周四下午,值班室的包裹中,一箱一箱來自全國各地的“愛”,無一例外,都是甜甜的小零食。可這個時候,大家一哄而上,零食又成了搶手貨,誰能經常收到來自女朋友的包裹,在隊里,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孔意遞上切好的蛋糕,笑著說︰“喝不喝酒?” “你膽子大了。”喬暉笑著說。 “放假了嘛。” “不行,明天還有事兒呢。” “明天什麼事兒?不就是貼春聯嘛?”孔意一邊說,一邊笑著伸手去拿醒目。 喬暉伸出長長的胳膊,輕輕拍掉了她的手,笑著說︰“這個太涼,不行。” 孔意皺了皺鼻子,縮回手,埋頭吃蛋糕。喬暉笑笑,用夾著煙的手指,向她推了推豬蹄。想了想,掐滅了煙,扯過豬蹄的盤子,動手拆起來。 一口筋拆下來,喬暉伸伸手,遞到孔意鼻尖,孔意又皺了皺鼻子,略抬了抬頭,張嘴巴。喬暉笑笑,抬手給她塞進嘴里。 “嗯,嚼不動啊,”孔意一邊嚼,一邊皺眉。 “嚼不動就吐了,吃這個。”喬暉用手背將盤子向前推了推,站起來,去廚房洗手。打開電磁爐,燒上水,準備煮個面條。 回頭看,孔意還在低頭大吃,喬暉笑笑。 鍋里的水開了,咕嚕咕嚕的冒著泡,水蒸氣升上來,熱乎乎的撲著臉。 喬暉想著孔意低頭吃豬蹄的樣子,笑了。 這半年孔意慢慢的恢復了活潑,學校里也話多了,飯量也上去了,一個饅頭不夠飽,還要再來碗面條。每個下午看著她端著沉甸甸的飯盒,喬暉就知道,這鐵定是兩份菜,心里不禁感慨,小姑娘都這麼能吃嗎? 那年去海南駐訓,跟副隊長一起挖灶做飯,還在熱戀期的副隊長,開心的向喬暉傳授戀愛經驗。 “哎,你說說,就我這體格,這身高,我不得找個嬌小玲瓏的女朋友啊。可是哈,愛情來了,擋都擋不住啊,我這個女朋友啊,腰粗、背厚,那胳膊,跟我差不多,穿上裙子,胳膊上的肉一晃一晃的,哎,哎,我還就是看著她高興”。 喬暉蹲在地上,徒手掰著樹枝,心想,這就是“王八看綠豆”啊。 “哎,你別說,我還就願意給她做飯,給她買肉。我看著她吃,比我自己吃都高興。” 喬暉接了一句,“喂胖了,就沒人跟你搶了唄。” “狹隘,”副隊長丟過來一根木頭,“我就是願意看著她吃飯,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好。胖怎麼了,她怎麼樣我都喜歡。” 喬暉向鍋里丟上一把面條,伸筷子攪了攪,在熱氣蒸騰中,回頭看了看孔意。覺得副隊長的話,是真理。 端了面條出來,孔意已經笑嘻嘻的伸手接了。 兩人一起低頭嗦溜起面條。 孔意伸過來胳膊,將半盤豬蹄直接倒入喬暉的碗中,喬暉沒抬頭,混著面條,一起扒進嘴里。 吃完,抬起頭,迎上孔意的笑臉,喬暉說,“明天早點起,帶你去趕山”。 “趕山是什麼?” “就是逛街。” “哦,那你明天早點叫我,要買很多東西呢。”孔意想了想,又說“對了,還要去理個發,後天正月了,剪頭發死舅舅”。 冷不防听到這一句,喬暉嚇了一跳,定了半天,說︰“好”。 第二十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天剛亮,孔意就被喬暉拍醒。 孔意覺得,喬暉是故意的,故意隔三差五偷偷跑到自己房間,趁著自己熟睡,摟抱著自己。天亮再被他的巴掌拍醒。 喬暉不解釋,孔意也不問。 喬暉不想解釋,話說不出口,害羞。 自己已經半年多不服藥了,從三門峽回來,也忘記是哪一天開始,沒有服藥竟然一夜睡到天亮,無夢,渾身舒爽的像是重生過了。 昨晚,隊長打電話來,問要不要再郵寄一批藥品,喬暉拒絕了。隊長沒問為什麼,只是問︰“找對象了?” “嗯。” “我听咱爸咱媽說了,還是個小姑娘。”隊長電話里很嚴肅,“你注意紀律啊”。 “嗯,我知道。” “行。那,行了。”隊長簡單的說完,不等告別,就掛了。 收起電話,看看桌上的鬧鐘,凌晨一點了。喬暉想了想,摸了摸煙盒,沒有點燃,下床,赤著腳,躡手躡腳的摸進孔意的房間。 孔意早就睡的七竅生煙,她雙手上舉,像投降一樣,腦袋埋在被子里,只留著兩只手在被子外面。喬暉在黑暗中看著她,無聲的笑了笑,掀開被子,輕輕的躺在孔意身邊。 看到孔意沒有醒,也沒有動,喬暉覺得不甘心,伸手輕輕的給她放下胳膊,抬起她的頭,將頭伏在自己胳膊上,輕輕的向自己拖過來,轉了個身,像抱著個大娃娃。喬暉用下巴照了照孔意的腦袋,點了點下巴,在她蓬松的頭發中點出一個小窩,將下巴放過去,然後舒適的閉上眼楮。 “有了小意,我再也不需要服藥了”,閉眼之前,喬暉心想。 “哎,哎,哎”,喬暉輕輕的拍著孔意的下巴,一邊用手給她擦著口水,可是,叫不醒,喬暉自言自語道︰“你是豬變的吧”。 孔意睡的口水直流,一點兒樣子沒有。電視劇里面的仙女,都是睡在麻繩上面的呀,怎麼跟面前這個“小仙女”一點兒也不像呢。 孔意翻了個身,一條腿騎上來,嘴巴找到喬暉胸前,蹭了蹭口水,眼楮都沒有睜。 喬暉一口氣憋住,熱氣上涌,胳膊不自覺的摟上孔意的腰,用力向自己的身體箍了箍。腦子里想起昨晚隊長說的話,“你……注意紀律啊。” “耤A活受罪。”喬暉翻了個身,把孔意甩下去,拎著她的胳膊把她拽坐起來。“醒了,醒了。” 孔意低著頭,閉著眼,頭發像剛被雞群刨過的雞窩,“幾點了?” “八點多了,再不起床,外面都收攤了。” “哦,哦,哦,對哦。”孔意慌忙低頭找眼鏡,冷不防伸出一雙手,一手搬著自己的肩,一手戴眼鏡。“嗯,謝謝。” 三下兩下穿上拖鞋,孔意沖進衛生間洗漱。 喬暉不善于逛街,人頭攢動,讓他無比緊張。 喬暉不喜歡人擠人,不喜歡人與人擠在一起蒸騰起來的熱氣,氣息混在一起,污濁。可是,喬暉卻喜歡去擠孔意。孔意頭發上香香的,像小時候攢錢買的“大大卷”,清爽的甜香。 孔意很有點購物能力,她走在前面,不時的在小攤前停下來,等喬暉上前,然後一臉商量的問︰“咱買點這個?” 喬暉沒意見,說啥買啥,買啥拎啥,不一會兒,手里大包小兜拎滿了。 孔意絲毫沒有幫忙拿點兒意思,捏著幾張剛買的春聯和福字,開心的走著,冬天的風,吹的她兩頰通紅。跟喬暉相處了半年多,孔意習慣了出門空空兩只手的生活,只要不走丟了就好。 孔意溜達著,去找理發店,大約人們都是這麼想的,趕在正月之前理個發,理發店里人頭攢動。孔意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數了數,決定放棄了。 “走吧,人太多了,不理了”,孔意雙手叉兜,腦袋縮在大帽子里面,只漏出兩個眼鏡片。 “走吧,你小姑娘家家的,剪什麼頭發”。喬暉還是喜歡看孔意的長頭發,雖然整日里要麼梳的溜光水滑,像個道姑。要麼披頭撒發,像是踩了高壓線。 “不行,陳文靜說,我頭發都分叉了,要剪去一截”,孔意伸出手,拉了拉喬暉的袖子,兩人邊走邊說。 經過一個賣年畫的攤位,賣年畫的老奶奶穿著藏藍色的斜襟棉襖,白頭發梳的一絲不苟,招手對喬暉說,“小倆口買個年畫吧,年年有余,多子多福”。 喬暉不禁笑了,步伐停下來,蹲下,仔細的看了看地上擺著的年畫,仰頭對站在一邊的孔意說,“買幅年畫吧?” 孔意腦袋縮在大帽子里面,正因老奶奶剛才的一句話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喬暉問,忙點點頭。 喬暉得令,高興的大手一指,示意老奶奶去包最遠處的一幅畫,塑料紙印刷的年畫,薄薄的一層,在冷風中飄上飄下。孔意盯著那畫,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是說不出來。老奶奶開心的將年畫卷成一卷,紅毛線一系,雙手遞給喬暉。 喬暉接過,轉頭說“給錢”。 老奶奶笑起來,眼楮眯著,笑看著面前這個兩手空空的小媳婦,收了五塊錢。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兩三點了,太陽光照在臥室,只亮堂堂的,不暖和。 孔意已經吃了個半飽,一路上,糖三角、烤地瓜、糖葫蘆……像一只倉鼠,咕嘟著嘴巴,嚼啊嚼啊。喬暉跟在她身後,看著他圓鼓鼓的兩腮,直覺得好笑。 喬暉一邊用腳關門,一邊問︰“要不要睡個午覺?” 進門時候,看到陽光照在臥室上的亮亮的光,喬暉突然冒出的念頭,很想睡午覺。 喬暉覺得自己著了魔,以前的自己,三天三夜睜著眼楮,哪怕眼珠充血,像野獸,也絲毫沒有睡意。現如今,看著暖洋洋的光線,睡意襲來,恨不得立刻躺倒。 孔意走了很多路,小腹墜漲,有些疲累。听了喬暉的問話,忙點點頭說“就睡一小小會兒啊”。 喬暉放下手中的物品,接過孔意的羽絨服,連同自己的外套,掛在大門後面的掛鉤上,假裝很隨意的走進臥室,坐下,拍拍旁邊,看著孔意。 “唉,又來了”,孔意心想,“他又打算在我屋”。也不爭辯,繞到床尾,拖鞋,爬過去。扯過被子,躺下。 看著孔意沒有反對,喬暉心中竊喜。忙躺過去,貼上孔意的後腦勺,兜腰抱上去。 “你要不要脫了毛衣再睡?”見孔意閉著眼楮,喬暉試探著問,“回頭醒了怕感冒了”。 “嗯”,孔意入睡很快,精神已經脫離大腦。 喬暉試探著伸過手,輕輕的掀開毛衣,輕輕的上翻,輕輕的抬著孔意的胳膊,幫她將毛衣脫下來,放在一旁。然後伸手向前,兜腰摟著,將下巴靠在孔意的腦袋上,閉上了眼楮。 孔意動了動,似乎是在找個舒適的位置,像後靠了靠。 喬暉睜開眼楮,看著她蠕動,手臂用力,將她兜進懷中,並伸出一條腿將她那蠕動不停的腿壓住。見孔意不再動了,喬暉重新閉上了眼楮,沉沉的睡著了。 那年,搞訓練,台風來臨前,隊里偏要搞一個萬米武裝泅渡。大家摸著黑,在水里漂著,忽上忽下,一口一口的喘氣,一口一口的喝水,不知道該睜眼還是閉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睜眼也看不見,只听見身旁戰友呼哧呼哧的喘氣。閉眼,怕睡過去。 大隊長那時候剛談了女朋友,小姑娘足足小他八歲,辭掉了老家的工作,跨越大半個中國追隨他來到這里,大隊長每每提起,得意的都要跳起來。這會兒,他浮在水中,得意的給大家講,“哎,都要練起來,這個背囊就是你們的小女朋友。來來來,手兜過去,抱起來,抱起來”。大伙兒一陣嘿嘿嘿,仿佛這真的就是生氣的小女友,正轉過身不理睬自己。大伙兒趴在死沉死沉的背囊上,隨著波浪一口一口的嗆著水,卻不停的上涌著幸福感。想象著人高馬大的大隊長,摟抱著嬌小的女朋友,一股酸溜溜的羨慕。 大隊長的女朋友,喬暉見過,嬌小的身材,最多也就是個160,細手細腳,穿著個咖啡色連衣裙,畏首畏尾的站在哨兵旁邊,心驚膽戰的向院子里瞅著。哨兵不知道這個大隊長的小女友,就是知道,也該攔下來。大家伙兒扛著鐵杴、掃帚,看到這一幕,紛紛走上前去,“嫂子好”。 小姑娘不好意思,只得不停的跟大家揮手,瘦瘦的手指頭伸出來,像個雞爪子。 就這麼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丫頭,卻將大隊長降服的老老實實,用一句土話,那就是“蝗蟲戲雞公”。平日里喊起來震天響的大隊長,在她面前,大氣不敢出,憋著一口氣說話,看的喬暉他們直笑。 每當這時,大隊長總是黑臉一拉、大手一揮,“去去去,笑什麼笑”。 喬暉迷迷糊糊的做著夢,夢里,自己緊緊的抱著背囊,下巴靠上去,濕漉漉的,一股發霉的咸味。身體在水中浮上沉下。可是,這個背囊,是救命的稻草,死活都不能撒手。 第二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大年三十的早晨,喬暉醒的很早,天還沒亮,四周靜悄悄的,旁邊的孔意均勻的呼吸傳來,這樣的安靜的讓人難過。 喬暉抽回發麻的胳膊,輕輕的撐起身,坐了起來,就這麼在黑暗中,靜靜的,什麼都不想。 等到太陽光從窗簾縫中鑽進來,喬暉看看旁邊的鬧鐘,伸手過去,拍拍孔意的肩膀。 “醒來了,醒來了”,喬暉放低了聲音,溫柔的叫她。 孔意翻了個身,朝向自己,拽了拽被子,眼楮都沒睜開。 “該起來了,小意”,喬暉繼續叫她,“一會兒吃了飯,十二點前還要貼春聯,我再給你鉸鉸頭發。快,該起來了”。說罷,不由分說,手臂伸到小意的身子底下,一個兜抱,連同被子,直接抱坐起來。 喬暉一只手扶著搖搖欲倒的小意,一只手拿過眼鏡,幫她戴上。輕輕的拍拍下巴,說︰“快起”,看了她一眼,扶正,轉身出去了。 孔意暈暈乎乎掀被子去洗漱的功夫,喬暉已經又過來,疊好了被子,開了半扇窗子通通風,灶上的鍋里,水已經燒開,咕嘟咕嘟冒著泡了。 “吃飯吧”,喬暉一邊向鍋中扔速凍餃子,一邊回頭喊。 “你老偷看我干什麼”,孔意嘴里嚼著餃子,冷不防被喬暉問話,也不害臊,大咧咧的夾起一個餃子填進嘴巴里,嘟嚕嘟嚕了一句。 “什麼?”喬暉听不清,但也猜出不是好話,伸過臉來,又問了一遍。 孔意將餃子吞下去,說“看兩眼又不掉塊肉,你偷親我的時候,我也沒問你呢。” 這下換喬暉不好意思了,低頭猛吃起來。早晨,在黑暗中,自己是偷偷的親了親小意的耳垂,小姑娘睡的安穩,應該是沒有被她發現呀?喬暉臉紅到脖子,埋頭吃著,不去看孔意。 孔意得意壞了,站起來,拍拍手,“我去貼對聯啦”。 不一會兒,尷尬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那個……我們忘記買膠水了”。 喬暉已經恢復了鎮定,端起腰,將對面孔意剩的幾個餃子塞進嘴巴里,摞起盤碗,走進廚房,“你不是挺能耐嗎,你想辦法嘛”。 喬暉就著手,在擰開水龍頭,將幾個盤子沖干淨,甩了甩手上的水,向小意臉上彈去。孔意一邊躲,一邊說“我抽屜里還有幾個釘子”。 “邊去”,喬暉哭笑不得,“什麼餿主意”。一邊說,一邊找個鍋,燒上水,待水熱了,慢慢的撒面粉,邊撒邊攪,一會兒,一碗漿糊就出鍋了。 孔意看的目瞪口呆,立刻狗腿子一般,雙手呈上對聯,喬暉拿著筷子,佔著漿糊,在反面均勻涂上,笑著看孔意一溜煙的跑走,“快快快貼上,都滴答下來了”。 喬暉笑笑,一手端碗,一手去拿起羽絨服,跟著她走出門去,看她有模有樣的踮著腳貼春聯,末了,還要從頭到尾撫摸一邊,弄得手上紅紅的一層顏色。 孔意又要伸手去拿另一條對聯,喬暉將漿糊碗遞給她,示意她拿好,自己撐開羽絨服,幫她穿上,復又端過碗來,示意她去拿另一條對聯。 孔意得意的拿著對聯,伸出腳,咚一聲,將大門踢上,認真的踮起腳,正正當當的貼上。然後,後退一步,背著手,得意的朗讀︰“迎新春事事如意接鴻福步步高升”,念完了,拍拍手,“來,橫批”。 喬暉一直置身事外一般的看著,孔意轉過臉來,看他笑的一臉小人像,翻翻眼珠,去拉大門。可是,大門已經被自己一腳踢上了。孔意登時傻了眼,握著門把的手,不可置信的用力拽了拽。 大門果然沒給面子,穩穩的關著,孔意沒了主意,轉身去看後面笑的一臉壞人樣的喬暉。“怎麼辦啊?” “我也不知道呀”,喬暉笑著學她口氣,拖著長長的音調。 看孔意著急的直跺腳,喬暉一邊笑,一邊說“掏掏兜再跺腳嘛”。 孔意白了他一眼,一邊跺腳,一邊伸手掏兜,白白的羽絨服上,留下一道紅印子。然後,她眼楮一亮,從兜里掏出鑰匙。喬暉一直笑著,滿以為能听她一句夸贊,不想她快速開門,鑽進去,一會兒,拿著剩余的對聯、福字出來,另一只手拎著喬暉的厚棉襖。 喬暉忙接過來,穿上。幫著孔意涂抹漿糊,指揮著她將“四季平安”跳著腳貼了上去。孔意蹦了幾次,努力將橫批的四個角貼平整,熱的滿臉通紅,連帶著下巴上的青春痘也紅彤彤的熱鬧起來,看上去挺疼的樣子。喬暉皺了皺眉毛。 給福字刷上漿糊,孔意左右端詳,找個大門的中間位置,就要動手貼。喬暉伸手過去擋住了,說“福字要倒著貼,你不知道啊”,一邊說,一邊接過來,順手擦了擦門上貓眼的玻璃,穩穩的貼上去,拍拍手,得意的說“福到了”。 孔意在一旁沒有阻止,笑著說,“我就知道你會要倒著貼”,一邊說,一邊晃著手中的鑰匙,“我小時候,媽媽也讓我們倒著貼,可是呢,爸爸那年買的福字上面畫了個聚寶盆,這一倒著貼,那聚寶盆豈不是要撒了嗎?你們這些老古董。” 喬暉接過來鑰匙,動手開門,“那可不是,那可是福和財,都到了”,打開門,伸手將門外邊正撇嘴的丫頭拽進來,帶進來一股冷風。 “老迷信頭”,孔意低頭笑著嘟嘟囔囔。 “小丫頭”,喬暉拿糊滿了漿糊的筷子去敲她的頭,邊敲邊笑著說,“快快,漿糊要涼了,不捻了,去把咱買的大年畫拿來”。 年畫軟軟的,薄的透明,喬暉小心翼翼的把漿糊抹平,正正當當的貼到牆上。孔意沒動手幫忙,她背著手,向後退了幾步,端詳著這幅畫,突然明白了什麼,指著畫面說︰“買這幅畫的時候,我就覺得怎麼看怎麼別扭,你看,這桃花、荷花、菊花、梅花,泰山、雷峰塔、西湖,全在一個畫里,這是個什麼季節呀,乾坤大挪移呀,哈哈哈哈哈哈……” 喬暉听了,笑著歪頭去看,是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可把天底下的好東西都買回來啦,哈哈哈哈哈……” 孔意笑的前仰後合,“天底下的好東西,就是花兒呀,你的要求可不算高”。 喬暉一邊後退著靠過來,一邊歪頭看著畫,“可不是,天底下的好東西啊,現在都歸我了”。說罷,拽了拽孔意的辮子,“走,給你剪剪”。 跟著喬暉來到廚房,喬暉拿過水壺,開了煤氣,燒上熱水。扯過小凳子,將孔意按著肩膀坐下來。自己蹲到她的身後,伸出手指,抓了抓辮子。 “你會剪頭發嗎?”孔意有些擔心的問。 “不會”。背後的人還在一爪一爪的縷著自己的頭發,一絲絲扯著頭皮,還怪疼的。“稍等,我去拿工具”。 喬暉捏著梳子,仔細的梳順了,又用尺子比劃了條直線,就準備動手,“可千萬別動啊,別剪壞咯”。 孔意點了點頭,嚇得喬暉忙去摁住,“別動”。 比著尺子,輕輕的動剪刀,剪出一條直線來,地上迅速的落上了碎發,黑黑的,看著挺心疼。“好了,可不敢再剪了”,喬暉緊張的出了一頭汗,站直起來,去拿掃帚。 孔意摸著頭發,沒覺得有變化,低頭看,地上掃起來一小堆碎發,行,沒剪禿就行。 喬暉看了看孔意,生怕她反悔生氣,見她笑眯眯的,心中一顆石頭落了地,忙拎起燒開的水壺,一邊倒水,一邊說,“洗洗吧?”心中不無得意。 孔意低頭彎腰將頭發散入水盆中,一邊用手撩水,一邊說︰“一會兒咱們還干啥?” 喬暉也被問愣了,大年三十的,外面街上空無一人,家里也沒有電視,冷冷清清的,被孔意這麼突然一問,還真不知道一會兒該干什麼。愣了半天,說“你想干啥?” 孔意低頭揉搓著頭發,香噴噴的頂著一頭一臉泡泡,發出輕輕的“嚓嚓”聲,“嗯……”了半天,說“炒菜,咱喝酒?” 喬暉被她的回答逗樂了,一邊笑著,一邊伸手端過盆子,給她換上清水。“行,你會炒什麼菜?” 孔意不覺得尷尬,很快的回答了,“什麼也不會”。 “噢,原來您是想讓我炒菜,您喝酒啊,哈哈哈哈……”喬暉一邊接滿水壺繼續燒水,一邊開了灶,熱了鍋。 喬暉的廚藝還是不錯的,最擅長大把大把辣椒、大把大把花椒、大塊大塊五花肉,放上料酒、蔥姜蒜,鐵鍋翻炒,能一頓吃下八九個饅頭。 剛進部隊的時候,炊事班常這樣做菜,不講究什麼菜式,大塊的五花肉,粘稠的湯汁,大臉盆端上桌。喬暉一根筷子串四個饅頭,嘴巴里叼上一個,一頓飯,九個饅頭兩碗面條,還要滿滿的兩大碗五花肉,就這麼吃,也是一斤沒長。訓練太苦啊。 那時候,副隊長常說,“耤A老子將來生了兒子,打死也不讓來當兵,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每當這個時候,喬暉是很想念母親的,想念家里靜悄悄的溫馨,父親靜靜的盤著腿坐在門檻上編著筐,母親輕輕柔柔的咳嗽著,鐵鏟熗著鐵鍋,發出吱吱的聲音,冒出香噴噴的飯菜味兒。那可比炊事班的飯菜有味道。 第二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披著濕淋淋的還冒著熱氣的頭發,站在廚房門口不肯進來,只狗腿的嗅了嗅鼻子,贊美道“真香啊”。喬暉轉過頭,看了看她,笑著說︰“怎麼不擦干頭發?” “今天在家,不出門,又吹不著冷風。”孔意振振有詞,很是有道理的樣子。喬暉也沒有追究。喬暉是個狗鼻子,靈敏的嗅覺,總讓自己陷入困頓出不來,別人聞不到的氣味,對于他,確實困擾。喬暉很喜歡孔意洗完頭發,濕濕的香味,隨著她的動來動去,一股一股的撲面而來,像是雨中的丁香花。 “你餓嗎?”喬暉轉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不餓”,孔意搖搖頭,“剛吃完早飯不久,還沒消化呢。”邊說,邊順著門框蹲下來。孔意有個毛病,自己糟踐出來的毛病,初中里剛來大姨媽,不知道保暖,與院子里的哥哥們上躥下跳不說,一起燒烤扎啤,生冷不忌,現在小小年紀,稍稍站立久了,就小腹墜脹,站立不穩,忙慌慌的要找個地方蹲下來蜷縮著。喬暉轉過頭,在原來的高度沒有看到她的臉,立刻向下看,果不其然,小意蹲在那里仰著頭,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喬暉從身後用腳尖勾出個小板凳,伸腳遞給她,壓了壓心里的無名火氣,“你要是不干活,別再這里坐著了,這屋沒有暖氣,你不冷嗎?” 孔意接過凳子,身體一撅,坐了下來,兩手向胸前一兜,沒意識到喬暉的無名之火,笑眯眯的說“那我不能回去歇著。你做飯,我給你吆喝著。” “怎麼,我做個飯,還要你給安排個拉拉隊長啊”,喬暉的無名之火瞬間被擊退,取而代著的是胸腔中溫熱溫熱的暖,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接了句俏皮話。 孔意笑眯眯的仰著頭,蹲坐在小板凳上,摸摸板凳,疑惑的說“哎,咱家哪里來的小板凳啊?” “昨天我買的”,傳來鍋鏟熗鍋底的擦擦聲,喬暉嗡聲嗡氣的回答著,轉頭卻疑惑的問︰“你捂耳朵干什麼?” “這聲音我听著牙酸”,孔意捂著耳朵,仰著頭,笑眯眯的。 喬暉放下鍋,讓它在火上呼嚕呼嚕的響著,轉過身,兩手伸過她的腋下,一用力,將她提起來,站住了,“快回里面去,這里冷,別在這里凍著啊。” “那你別炒太多菜,就炒這一個,就進來”,孔意黏黏糊糊的叮囑。 “一個菜,大過年的,你怎麼喝酒?”喬暉笑笑,他打算認認真真的做一桌酒席呢。 “咱一會兒還包餃子呢,你快進來,陽台上真的太冷了”,孔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捂在了手掌里。 “行,你進去吧,我很快”,喬暉手一推,將她推進溫暖的房間里去。看著她走進臥室,趴在床上。心想,她必是不舒服了。 鍋里的肉咕嘟咕嘟著,喬暉忙慌的將蔥姜蒜一把抓起來扔進去,倒上半鍋水,開大了火。自己忙去找水杯,沖了杯紅糖,端進去。 小意趴在床上,暈乎乎的直想睡,卻听見一聲溫暖的“抱著吧”。 喬暉床邊坐下來,將燙手的水杯擰緊,晃了晃,確保它不漏水,便塞到小意的肚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說“又不舒服了?抱著這個”。然後一只手扶著小意的腰,輕輕的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扯過被子,給她蓋上,“看你,頭發還濕著。睡會兒吧,一會兒飯好了,我叫你。” 小意“嗯”了一聲,轉過頭,迷瞪著眼楮,笑眯眯的,“你怎麼什麼都懂啊”。 喬暉笑笑,輕輕的拍了下她的額頭,起身去了廚房。 鍋里的肉咕嘟咕嘟的響著,水熬成了濃濃的湯汁。喬暉想了想,另洗了鍋,燒了水。去客廳翻拆前幾天收到的包裹,前幾天老班長從成都寄來的特產,大約能用得上。 紙箱翻找出來,超級沉,拆開,臘肉臘腸,嗯,還有最最需要的米酒。 喬暉拿起一瓶米酒,回了廚房,拆開,倒入鍋中,打上蛋花,放入紅糖,微酸的甜味就熱騰騰的出來了。 索性也不用盤子了,喬暉一手炒鍋,一手湯鍋,端著去了臥室。孔意沒睡,趴在那里不知被什麼心事逗笑了,正笑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睡嗎?那起來吃飯吧。”喬暉兩手端鍋,用眼神示意她挪挪桌子上的書。孔意爬起來,將書隨意的摞在一邊,接過湯鍋,嗅了嗅鼻子,“有點酸”。 “坐床上去,地下冷”,喬暉推著小意回到床上,坐到床邊,搬過被子摞起來給她當作椅子靠著,輕輕的一端,將書桌端到床邊來,“就這麼吃吧啊”,然後自顧自的又去廚房,拿來碗筷和饅頭。 “這成什麼樣子,我又不是坐月子”,孔意邊說,邊向下挪著,腳下晃來晃去的去找鞋子。 “坐著吧,家里有什麼講究。暖和暖和就好了。”喬暉按住了她,示意她盤腿上床,扯過被子一角,用勁的給她掖了掖,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了。然後,遞上勺子,說“你就著鍋吃吧,用鍋吃,涼的慢。” “你不吃?”孔意舀了一勺,酸酸甜甜的,很美味。 “這是你們姑娘吃的,我不吃”,喬暉夾起一塊肉,肉炖的爛呼呼的,在筷子頭上顫顫巍巍的,滴答著粘稠的湯汁。喬暉用手兜著筷子,伸到孔意嘴邊,“嘗嘗我的拿手菜”。 孔意想都不想,張嘴咬住,嚼了嚼,“嗯……好吃”。 听到夸贊,喬暉低頭,笑容藏不住,在臉上綻開來,耳朵都是紅的了。忙低頭猛咬一口饅頭。對面的孔意一勺一勺呼嚕呼嚕的喝著米酒蛋花,听著她呼嚕呼嚕的聲音,喬暉心里熱乎乎的,那股熱乎勁兒,從腳底板慢慢升發,直上頭頂。喬暉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說什麼,仍舊是夾塊肉,遞到孔意嘴邊。孔意想都不想,張嘴就吃。過了半晌,喬暉自己也才想起來,這是自己吃飯的筷子。 突然的想法,讓自己熱血上涌,抬眼偷瞧,對面的丫頭似乎沒意識到倆人共用了一雙筷子,還在那里呼嚕呼嚕的吃著。半晌,抬起頭,說“太多了,我真吃不下了呀”。 正在偷看的喬暉,冷不防听到她發聲,慌忙接了句,“沒事,你剩下我吃”,為證明這個,忙伸手拿過來湯鍋,也不用勺子,端著鍋,咕嘟咕嘟的灌下肚去。 對面的孔意疑惑的看著他,這個人,剛剛不是還說,這是姑娘吃的嗎? 放下湯鍋,看著對面笑嘻嘻的孔意,喬暉不好意思了起來,低頭三口並兩口的將饅頭塞進嘴巴里,問“你笑什麼?” “你不是說這是姑娘吃的嗎?”孔意笑嘻嘻的,反將他一軍。 喬暉漲紅了臉,但他心里可不是想的這個,他想的,兩人共用了一雙筷子,現在又共用了個鍋,這下子,可就是“一個鍋里摸筷子”,成了一家人了呀。听到孔意問,忙鎮定了下,說“這可是酒,我怎麼不能喝。” 孔意原本沒感覺,听了這話,立刻酒勁上頭,覺得自己可能喝醉了,搖頭晃腦的坐不住。“我可真不行了,我一生氣就犯困,一生病就犯困。我上輩子大概經常熬夜,缺了很多睡眠”。 “困了就睡,放假在家,就是休息的”。喬暉從桌子一旁繞過來,給她鋪枕頭,撤走靠在身後的被子,又開了床頭電熱毯的開關。 “可是今天是過年哎”,孔意舍不得睡,嘟嘟囔囔的回答著他。 “沒事,你睡一小會兒,天黑了我叫你,咱們吃了餃子,出去看放煙花的。”喬暉扶著她的肩,輕輕的說,“脫了毛衣,回頭該感冒了”。 孔意兩手上舉,做投降狀,閉著眼楮,晃著頭,剛洗完的頭發,沒有梳,亂蓬蓬、香噴噴的,晃來晃去,晃的喬暉直上頭。忙屏氣凝神,輕輕的伸手到她腋下,幫著把毛衣脫下來,翻了個翻,放在枕頭旁邊。 孔意躺倒,翻身趴下,喬暉看在眼里,心想“她還是不舒服”,手底下輕輕的給她拉上被子,輕手輕腳的端著鍋碗出去了。 屋子里靜悄悄的,喬暉很怕這樣的安靜。將鍋碗放到水池中,拿出煙,點上,喬暉站在廚房窗前向外探望。 馬路上沒有什麼人,冷冷清清的,喬暉猛抽了幾口煙,轉身,穿上外套,輕輕的關上大門,走了出去。 出門向右,道路開始上坡,慢慢的就走上山了。 山腳下,一間小商店還開著,門口擺著甘蔗,撐放著,向帳篷的骨架。旁邊擺著一箱一箱的隻果,一摞一摞的紙。 喬暉走上前,店主是個老奶奶,迎上前來,“買紙?” “嗯,給來一捆。”喬暉指了指旁邊的紙。 “這是十刀,不叫一捆”,老奶奶糾正著,遞給喬暉紙,又遞上一盒火柴。 “謝謝”,喬暉接過來,道了謝,轉身向山上走過去。山腳下,已經有人來過了,一小堆一小堆紙灰,在冬天的寒風中吹散著,這都是對親人的思念。 喬暉找了個避風的位置,四下里望了望,從樹上掰了枝樹枝,從地上虛虛的畫了個圓圈,蹲下身,將那捆紙解開,雙手做對稱動作,幾下,紙張便如開花一樣,整整齊齊的散開了。掏出火柴,手攏著,劃了火,點上紙。金黃色的紙,薄薄的,極易燃燒,不一會兒,便升起了一堆火。喬暉將所有的紙都投入火堆,用樹枝翻動著,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爹、娘,班長,小舅舅,過年了,給你們送錢來了,你們也在那邊好好的”,一個大男人,說著說著,眼淚想掉下來,喬暉忙用手背抹了抹,想了想,又說“原本想晚上帶小意來的,她病了,半夜出門不好,我就不讓她來了,她的心意也在這里面了。你們在天有靈,保佑她健健康康的,好好學習,考上大學,一過二十,我就娶她。我保證對她好。你們保佑我們順順利利的。” 一陣風起,輕輕的吹拂著喬暉的頭發和額頭,大約是靠近著火堆,冬天里的風,反而覺得溫暖和煦。風吹過火堆,刮起一陣小小的漩渦,卷起地上黑灰色的紙灰,輕輕的卷上空中,盤旋著,又輕輕的盤旋下來。 喬暉站起來,看著這陣盤旋的風,和風中輕輕飛舞的紙屑。心想,“這是你們來了嗎?要是能讓我看到你們多好啊。” 涼涼的風一直吹拂著額頭,不冷,反而一股暖意在心中升騰。喬暉就這麼站著,看著這堆火,靜靜的燃燒,直到燃盡,又站了一會兒,方轉身,向家中走去。 第二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向山下走,喬暉故意的把步子邁的小一點,冷風吹進領口,涼絲絲的。 路過剛才的小店,喬暉走過去,老奶奶笑著迎上來,“回來了”。 “哎”,喬暉低著頭答應著,還是不太喜歡跟陌生人講話,便指了指旁邊的甘蔗,“給挑兩根甘蔗”。 從店里走出一個中年男人,大約是老奶奶的兒子,沖著喬暉憨厚的笑笑,拎起擱在一邊的大砍刀,挑了個粗粗的甘蔗,手上掂了掂,轉頭看喬暉,大約是在問,這個行不行? 喬暉點點頭,那男人手起刀落,蹭蹭蹭,削皮削的極快,一會兒,甘蔗就裝在袋子里遞了上來。 喬暉接過來,沒著急走,“再給稱幾斤隻果”。 男人放下砍刀,走過來,開了一箱,紅彤彤的隻果上均勻的白霜。喬暉問“甜的,還是酸的?” “都有,紅的甜,正宗的煙台紅富士。綠的酸,本地的。” 喬暉摸不準孔意的口味,看剛才喝米酒的樣子,大約是很喜歡吃酸味,便對男人說“都稱上些”。 男人低頭,挑揀起隻果,喬暉站在旁邊,向屋里看。老奶奶正在給一支支糖葫蘆粘糖,糖葫蘆在大鍋里轉個圈,啪一下甩在案板上,甩出一片漂亮的糖花。喬暉心想,小意應該也喜歡這個。低頭對挑揀隻果的男人說“糖葫蘆賣嗎?也給我來兩個。” 男人笑著仰著頭,爽快的答應著,“行,你進去挑吧”。 門框有點矮,喬暉低了低頭,走進去,選了兩只圓圓的山楂糖葫蘆,見旁邊還有扁山楂,不解的問這有什麼區別,老奶奶解釋,圓的是生山楂,酸。扁的是熟山楂,甜。喬暉想了想,不知道該怎樣選,照舊每樣子來了兩個。老奶奶笑嘻嘻的找出一摞米紙,將糖葫蘆裹進去,裝進紙袋,遞給喬暉。 回到家,孔意已經睡著了,趴在那里,頭發垂到前面來,亂蓬蓬,像一只熊。 喬暉沒叫她,徑自去了廚房,將隻果洗淨,端進房間。便回去廚房,開始和面,準備晚上的餃子。 喬暉原本不會包餃子,小時候,每逢過年,家里都是爸爸包餃子。媽媽是四川媳婦,大山里的姑娘,嫁來之前甚至沒吃過白面。但是她心靈手巧,每逢包餃子,爸爸揪面劑子,媽媽在一旁伸手壓扁,喬暉也能得到幾塊面劑子當作橡皮泥捏來捏去。媽媽的手就是魔術師的手,普普通通的面劑子,在她的手里,變成小白兔、小老虎、小狗、小貓,活靈活現的擺在案板上。爸爸總是舍不得搶過來壓扁包餡兒,便一起上鍋蒸了,給喬暉解解饞。 有時候,爸爸還會特特的用蕎麥和面,黑乎乎的面粉,更粘稠些,專門給媽媽做花樣。爸爸在一旁轉面皮包著餡兒,媽媽在一旁笑嘻嘻的創作著動物園。喬暉還記得,媽媽給自己捏了個水牛,黑黑的水牛、滑不溜丟的臥在那里,上鍋蒸熟了,更黑亮,更像真的了,喬暉舍不得吃,轉年開學帶到了學校,在小朋友們中間狠狠的得意了一番。 冰箱里有孔意逃學去買的肉餡,喬暉切了蔥姜蒜,洗了白菜,調了純肉和純素兩種餃子餡。孔意大概“五行缺肉”,吃什麼都離不開肉,喬暉想起她嚼紅燒肉的樣子,嘴角就不由自主的上翹,真沒見過這樣的姑娘。其實,喬暉也沒見過姑娘,想到這里,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 孔意迷迷瞪瞪的醒過來,搞不清楚身在何處,身下的水杯膈的難受,伸手過去拿上來,還是溫乎乎的,打開吸管喝兩口,甜甜的,又是紅糖。喬暉心細如發,每晚都給孔意準備一只水杯塞到被窩里,暖和到半夜,口渴了可以直接躺著就喝,孔意被他慣的沒有樣子了。 喬暉的耳朵極好,隔著門,都能準確听到孔意的呼吸聲。听到孔意翻身的動靜,喬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捏好了最後幾個餃子,洗洗手,一邊甩著水,一邊走進去,進門就看到孔意眯著眼楮、躺在被窩里叼著吸管喝水,像個懶洋洋的樹獺。 “醒了?”喬暉坐下來,想伸手拍拍她,又想起來自己剛剛涼水洗了手,怕冰著她,忙又縮了回來,兩個手對著搓。 孔意翻了個身,嗓子里哼哼了幾聲,就算是回答了,伸手去攬喬暉的腰,順勢就將腦袋放到喬暉的腿上,蜷身過去,像個魚鉤,鉤上了他。 喬暉瞬間石化,她毛茸茸的腦袋不停的晃動,位置太敏感,熱血上頭。喬暉顧不上手還涼,伸手板著她的腦袋,抬了抬,給自己腿上墊了個枕頭,然後再將腦袋放上,順手拍了拍。 “要不要起床啊?” “不要,每次睡醒了,你都是叫我起床吃飯,我都快成豬了。”孔意耍起了賴皮,抱著喬暉的腰,兩手勾啊勾啊,勾不到一起,弄的喬暉後背酥癢,如坐針氈。 “時間還早,先不用吃飯。我買了糖葫蘆,你要不要嘗嘗?”喬暉像哄小孩兒一樣,輕聲細語的說,自己也感到很驚訝,自己的粗聲大嗓,還能發出這種聲音。 “待會兒就去吃”,孔意伏在枕頭里面嘿嘿嘿大笑,震動傳到腿上,喬暉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忙伸手給她調了個姿勢,拽著她的肩膀,拽坐起來,兜手給她攏上被子。孔意坐不穩,向前倒,亂蓬蓬的腦袋倒進懷中,不得已,還要伸手抱她。喬暉覺得自己進退兩難,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你對我怎麼這麼好呀?都像我的爸爸了。”懷中的人嘟嘟囔囔著,抬起頭,笑嘻嘻的。 喬暉可不覺得這句話在夸贊他,猛的被她這樣說,就像是批評自己為老不尊,心中升騰起自卑來。“你覺得我老嗎?” 懷中的人搖搖頭。 “我比你大11歲啊,你覺不覺得我比你老。”喬暉忐忑的開口,出了聲,又後悔了。 懷中的人還是搖搖頭,向懷**了拱,似乎又要滑下去,滑到腿上。 沒听到回答,喬暉覺得很失望,心中說不出的感覺,有些想再解釋幾句,想了想,不知道開口說什麼,便陷入了沉默。 懷中的人腦袋一滑,險些重重的撞到腿上,喬暉眼疾手快,抓著肩膀的厚被子,捏住了,扶她起來,迎上她笑眯眯的眼楮。 “我覺得你不老”,她笑眯眯的,撅起嘴巴,仰頭親了過來。 霎那間一切思維都不見,哪里還有什麼自卑和瞻前顧後,軟軟綿綿的嘴唇輕輕的貼上來,輕輕的伸出舌尖舔舐了幾下,剛要撤退,他豈容許她撤退呢,伸手托住後頸,迫使她又貼了過來,深深的親吻了上去。 時間彷佛靜止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輕輕淺淺的,帶著些沒有睡醒的氣息。他的呼吸卻重,霸道的親吻著,不輕不重的咬噬著,重重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臉上,令她染上了紅暈。身後的手掌始終沒有放松力道,緊緊的托住後頸,另一只手鑽進被子里,摟上了腰。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輕輕的數著脊柱的關節,徐徐的上下攀升按壓。 孔意覺得重心不穩,向後倒去,不想,背後的手掌也沒有撐住,扶著她慢慢的倒了下來,身上霎時間彷佛千斤重,推不開,壓的人喘不上氣來。 喬暉不舍的放開了他,就著她身後的胳膊,側身躺了下來,“你別怕,我不動你,咱們就這麼老老實實的躺著說會兒話。”說罷,上面閑著的胳膊也伸過來,兜手把她抱過來,將腦袋向自己的胸膛按了按,拍了拍,下滑,沿著脊椎,上上下下輕輕的撫摸著。 說什麼話呢?兩個人誰都不知道再怎樣開口,有什麼內容可說。就這麼一個摸索著、一個蜷縮著,靜靜的擁抱在一起。屋里靜悄悄的,外面時不時的幾聲小鞭炮炸響聲,大約是哪些調皮的孩子扔的小炮,啪啪啪的,震的人心慌慌的。 耳鬢廝磨,是誰發明的這個詞,這樣的溫軟甜蜜。喬暉抱著她,懷中的人兒靜悄悄的,輕輕的喘氣,微微的起起伏伏,喬暉想緊緊手臂,想了想,沒舍得,保持這個姿勢沒動。 也不知何時何地,自己變了,就想這樣靜靜的躺著,並不想說話,也不想交流,听著彼此的呼吸,靜靜的就好了。 剛當兵的時候,喬暉不勝其煩,整日里除了集合就是集合,跟這麼多大頭小子天天膩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掃跑道,一起掃院子……什麼事情都在一起,沒有時間給自己安安靜靜的思考。喬暉喜歡思考,或者說,喜歡發呆,他喜歡臥在哪個小小的石溝里,披著吉利服,與環境融為一體,彷佛自己並不是個人,只是個空氣團,和蟲鳥一樣,不去想那些煩心事,也不去思考,就這麼靜靜的趴臥著,不動,看日影一點一點傾斜,看微風吹著樹梢上的葉子一點一點飄落,看著戰友們泥潭里摸爬滾打……看著這一切,彷佛自己只是空氣,無影無形。 喬暉是個急性子,可話少,看上去卻像慢悠悠的,像溫吞水,不冷不熱,不喜不憂。即便是父母走了,戰友走了,抱著他們的身體,喬暉也是冷冷靜靜的,沒掉眼淚,沒嚎嗓子,一步一步該做什麼就去做,沒什麼話說,萬千起伏都藏在心里。 第二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抱著懷里這個小人兒,喬暉總有種幻覺,幻想手臂上的力氣再緊一緊,與她胸貼胸,心貼心,將自己的萬千心事通過意念都傳給她,讓她更懂自己。可是,辦不到啊。 喬暉低下頭,親親她軟蓬蓬的頭發中那個漩,香香的,心滿意足的嘆了口氣,“我包了餃子,一會兒起來吃吧?”下巴擱在那個漩兒中,輕輕點了點,沒舍得放開。 懷中的人兒“嗯”了一句,“又是吃飯呀”。 “今兒大年三十啊,不得吃餃子呀?”喬暉好脾氣的接話,“吃完了,我帶你出去看人家放煙花。” 懷里的人動了動,像個蠶從繭里面探出頭,翻了個身,面朝上,“真不餓,等會兒再吃。” 話到這里,又冷了場,喬暉不知道該怎樣挑起話題,想說,又怕漏了怯。 “哎,你听,樓下的電視,咱听會兒”,孔意拍拍他的下巴,“也不知道今年有沒有趙本山哈”,孔意也不喜歡冷場,尤其是這個沒開燈的晚上,“呶,你听,春晚開始了吧,開始唱歌了,我都听見嗩吶聲了”。 喬暉略微抬抬身子,左手在她身下壓著,腦袋探過她的臉上方,去看腕上的手表,“嗯,八點了。過年了。” “咱听一會兒”,孔意向上蹭了蹭,腦袋抵住床頭,半躺起來,“我耳朵可好啦”。 “是嗎”,喬暉不置可否,坐起身來,靠著床頭,扶著她靠著自己的肩,一只手探進被窩里摸索,摸著還溫乎的水杯,“喝口水”。 “嗯”,孔意接過水杯,“你听,這個聲是火風,唱《大花轎》那個”,說完呲溜呲溜的吸著水。 “嗯,你耳朵真不賴”,喬暉定了定神,听了听,是有這麼點兒意思。 “那是,我小時候啊,我爸媽不讓我看電視劇,八點就讓我睡覺,我睡不著啊,我就听鄰居家的電視。那個《戲說乾隆》我就是用耳朵看完的,那歌也是偷著學的”,孔意很得意,搖頭晃腦起來,很有點剛見她時候到的俏皮樣兒。 “是嗎”,喬暉笑著接過水杯,“唱唱听啊”。 孔意想了想,反正黑乎乎的沒開燈,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張口唱“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歲月經不起太長的等待。春花最愛向風中搖擺,黃沙偏要將痴和怨掩埋。” 喬暉笑著在黑影中看她,看她搖著腦袋,自以為別人看不見她,自唱自樂的樣子,不禁發笑,呵呵呵笑出了聲。 “笑什麼?”那人听見嗤笑,停下來不好意思的問。不等喬暉回答,又說“唱跑調了哈,沒辦法,我隔著牆,听不真切,學這樣已經不賴了。” “沒笑你,唱的好著呢”,喬暉笑著,嘴角咧開了,伸手摸摸她的頭發,叉開手指,輕輕梳理著。姑娘沒個姑娘的樣子,這一整天了,都沒見她捏梳子。 孔意靠過來,腦袋送上前來,任他梳著,也不唱了,豎起耳朵听,“哎,要不,咱把窗子打開吧?” “不行,天黑了,凍病了算誰的”,喬暉騰出一只手,伸過去,揉了揉她的肚子,意思都在動作里了。 “就這麼干坐著,怪沒意思的,我都睡了一天了,再睡也睡不著了。”孔意拿起停在腹部的大手,逐節逐節的扯著關節,摸到肉厚的地方,伸兩指掐了下,疼的他齜牙,但也舍不得抽手回來,由的她漫無目的的捏來捏去。 “要不,起來活動活動?”喬暉小心翼翼的商量著,“活動活動就想吃東西了,我煮餃子給你,下午我買了糖葫蘆和甘蔗,要不要吃點?” 說完了,又意識到什麼,補充道“我給你熱熱再吃”。 孔意不疑有他,說到做到,立刻下床找鞋。喬暉腿長,一個翻身,順勢就穿上自己的鞋子,兩手將孔意一扶,坐定了,一手扶住她的胳膊,蹲下來,另一只手黑夜里畫著圈一摸,摸過鞋子給她穿上。 “我自己會穿,我又不是小孩兒”,那個人不好意思了。 “在我身邊當小孩兒就行了”,喬暉給她正了正襪子,將秋褲給她掖進襪子,正了正鞋子,“我就喜歡伺候你”。站起身,也順便將她拎起來,彎腰探過她的肩膀,從床頭拿起毛衣,卷了卷,撐住了,“伸頭”。 孔意笑嘻嘻的伸頭鑽了進去,左一伸手,右一伸手,順順利利的穿了進去。喬暉順手再給她拽了拽毛衣。“要不要扎辮子?” “好”,說著去桌子那里摸皮筋,摸了半天,也找不到。喬暉笑笑,走過去,扶正了,手一縷,抓起頭發,再縷幾下,從手腕中套過皮筋,兩三下就扎上了。“好了”,得意的說。 “嗨”,孔意隨手胡嚕了兩下辮子,開開心心的走出房間,喬暉遲疑了一下,回頭看看亂七八糟的床,總有這麼幾絲絲曖昧,忙三下五除二的疊被子,收拾整齊,才出了門。 孔意正在翻找冰箱,冷氣飄出來,白茫茫的,在她彎著的肩旁消散,喬暉看一眼,就覺得涼。如今也不知為什麼,心里裝著這個人,總覺得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都是晴天,無風無雨才好,讓這個人始終暖暖和和的才好。 喬暉忙一步走過去,兜著她的腰,扯到身後,“你找什麼,我給你找,讓冷氣凍著怎麼辦?” “我哪里這麼嬌氣呀”,孔意不服氣的回了句嘴。喬暉回頭,笑眯眯的看她一眼,她就閉嘴了。孔意還是怕他的,不知怎麼,總覺得他的好脾氣是假的,是強迫自己裝的,說不好哪時哪刻呀,他就爆炸了。孔意覺得自己很識時務。 喬暉捕捉到了她眼中一瞬間的變化,一晃而過,彷佛沒有發生過一樣,不禁覺得心涼。自己這般待她,她還是怕。想想,也急不得,便不多計較,轉身去冰箱里拿出燒雞、豬蹄。翻了翻,很豐富,燒雞、扒雞、鹽h雞,烤鴨、烤鴿子、烤鵪鶉,鹵牛肉、鹵豬蹄、鹵雞爪……滿滿登登的塞滿了保鮮格。這姑娘是五行缺肉嗎?拿不定主意,直起腰,回身問她,“小姐,這麼多雞鴨魚肉,今晚先吃哪個?” 後面的姑娘頂著一個炸毛掃把一般的辮子,毫不客氣的說,“燒雞,豬蹄,牛肉”,末了又補充了句“大過年的,整點硬菜”。 喬暉遵照指示,拿出來,冰涼冰涼的,托在手心里,說︰“我再上鍋蒸蒸,這麼涼”。邊說邊去廚房,開了煤氣,蒸鍋接了水,燒起來。 孔意沒閑著,去臥室拖桌子,喬暉听見動靜看見了,走過來,“別搬了,在哪兒吃都一樣,一會兒還去臥室吧,那屋暖氣熱乎”。孔意想了想,“也對”,一邊答應著,一邊將桌子向窗邊拖了拖,靠著窗台下的暖氣片,開了燈,昏黃的白熾燈泡發出暖洋洋的光,彷佛能給這個房間再添一些熱乎勁兒。 收拾停當,孔意去客廳一角翻找塑料袋,記得買過白酒的。翻出來,拆紙盒,掏出陶瓷的酒瓶。家鄉酒,過年賣的最火,都是成箱成箱的賣,孔意超市里轉悠了很久,太貴的買不起,孔意眼里,什麼酒都一樣吧,這個酒認識,廣告語朗朗上口,“難舍最後一滴,景芝景陽春酒”,白瓷瓶上畫著劉繼卣的武松打虎,小時候常常看連環畫,頗覺得這個連環畫的武松好看,紅色的衣衫,一腳踩在店家的板凳上,端著酒碗,一副英雄樣式。孔意一眼就看上了這瓶酒,說不出哪里好,就熟悉。現在翻出來仔細端詳,莫不是覺得畫里的好漢像他? 站起身,端著酒瓶,進了廚房,喬暉還在那里忙活,燒雞鹵肉上鍋蒸了,發出油膩膩、熱乎乎的香味,見孔意拿著酒瓶,喬暉定了定神,問︰“你要喝?” “我沒喝過,給你喝”,孔意遞上去,“瓶子我開不開”。 喬暉接過來,翻看了下,39度,“度數不高,你能喝點”,說罷,伸手擰干蓋子,湊近鼻尖聞了聞,對孔意說,“我燙一燙,你真能喝點,喝點身上暖和”。邊說邊拿過身邊的湯鍋,去龍頭下沖洗了,上午的米酒味兒還在,也不管太多,接了水,放灶上燒。“你去屋里呆著,這里冷”。 孔意走回去,想了想,去把飲料拿上桌,又找出袋子里的五香花生米,想了想,家里沒這麼多盤子,去書包里找出剪刀,整整齊齊的剪開,靠著醒目瓶子,放好。 喬暉一趟一趟的端著鍋上菜,餃子也煮好了,一葷一素,擺好了碗盤,看看桌上的醒目,伸手給拿走了。一旁的孔意癟癟嘴,沒吱聲,知道,反對也是無效的。只好悻悻的坐下來。 走回來的喬暉手里拎著個毛毯,他一年四季不蓋被子,就這麼個形同人皮的毛毯,也不知道他覺不覺得冷。正想著,看他彎腰,將毛毯疊成四方,鋪在凳子上,自己在另一個凳子上坐下來了。孔意登時紅了耳朵,這個人,干什麼都忘不了肚子痛這點兒事。 兩人坐定,喬暉給孔意面前的碗倒了一點點酒,自己倒的多些,端著,定楮看著孔意,說︰“小意,過年好。” 孔意被他盯的發毛,他的眼楮不黑亮,反倒是泛著咖啡色的光,直愣愣的看人,盯的人發毛。這麼久了,孔意還是會突然被他這樣的目光嚇一跳。 鎮定了下,笑眯眯的端起碗,跟他踫了下,說“嗯……過年好。” “你叫我什麼?我又不叫嗯”,那邊不依不饒,沒喝酒,端著碗問話。 “這是沒喝先醉了嗎?”孔意心想,拗不過,從新踫了踫碗邊,“哥,過年好。” 對面似乎滿意了,一口干了,放下碗,看著她,說︰“小口小口的啊,就喝這一點,暖和緩和對你身體好。” 孔意看著碗里瓶蓋大小的酒,心想,“這麼點兒,怎麼能小口啊。”低著頭,數著數,六口,實在不能再多了,六口就進肚子了。 放下碗,對面一直在看自己,見碗見底了,伸手過來,拿走,“行了,不能喝了,吃飯。” “那你呢?”孔意問,心里惦記那一整瓶酒,那麼漂亮的瓶子,喝出來,瓶子給我插花也行啊。 “我再喝一點兒”,對面自顧自的又倒了一碗,拿起筷子,示意孔意吃飯。 孔意不客氣,見面前兩盤餃子,薄薄的皮,一盤透著紅色,一盤透著綠色,便伸筷子去那紅色盤子里,夾過來一個,餃子好大,都像小包子了,一口塞不下,嚼了嚼,香。 對面一直笑眯眯的看著,手里沒停,一直在拆豬蹄,他手大,手指靈活,只幾下,骨肉便拆分開了。用手背向孔意方向推了推盤子,“吃這個”。 “哎”,快活的答應,夾起一塊肥膩膩的,連皮帶著肉,一口下去,肥膩膩的香。對面伸過來一只手,指尖捏著一塊長條形的瘦肉,“吃這口,這個最好吃”,孔意張嘴咬下,笑眯眯的看著對面笑眯眯的她。 “你也吃呀”,實在有點過意不去,他一直在忙,還沒吃呢。 “我給你拆拆,你先吃”,手上沒停,在拆燒雞,邊說邊拆了一塊雞肉,遞到孔意嘴邊,少不得又要張嘴吃掉。孔意覺得自己有些飄飄然,這般被照顧,在家也沒有呀。不禁想客氣客氣,“這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受驚若寵呀”。 “快吃,要涼了,你驚著驚著就會習慣的”。 第二十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樓下開始呲溜呲溜的放煙花了,院子外不遠處,有人放大地紅,啪啪啪啪響個不停,震的玻璃咯咯作響。偶爾幾只竄天猴,從窗子口飛過,一股亮彩從對面人臉上綻放。一陣紅一陣藍。模糊不清中去看他,比平時更入眼了。 孔意不太餓,低頭吃了半盤餃子,推開,“吃飽了”。 喬暉去洗手回來,看她不吃了,坐下,扯過她面前的盤子,盤子上還是她用過的筷子,沒細想,拿起來就吃了。孔意看到,“哎”了一聲,對面抬起頭,“怎麼?”疑惑的問。“沒什麼。”對面笑笑,低下頭繼續吃。 他是故意的。不知怎麼,自己現在沉迷于這些小把戲,想來也是無聊的很啊。 孔意抬起腳,踩著椅子上的木條,蜷縮著,抱起膝蓋。喬暉看見了,問“你冷嗎?”站起來去床上扯被子,想了想,去外面房間拿過自己的羽絨服,包在孔意身上。復又坐下繼續吃。 換了第二盤餃子,喬暉夾起第一個來,遞到孔意嘴邊,輕聲說“吃個素餃子”。孔意搖搖頭,“不吃了,我都吃飽了”。 喬暉沒收手,餃子依舊停留在孔意嘴唇邊,向前送了送,餃子的尖尖踫到她軟軟的唇,柔聲說道“就吃一個,過年吃個素餃子,一年都素素靜靜的。听話。” 孔意乖乖的張嘴,任他將餃子塞進嘴里,嚼了嚼,一股白菜味兒,也還不賴。便贊嘆的睜了睜眼楮,揚了揚眉毛,沖他點點頭。 喬暉笑著收回手,端起盤子,三下五除二的,一盤餃子下肚了。 “看不出來呀,喬老師,你可真迷信”,孔意笑嘻嘻的,蹲坐在椅子上,蓋著羽絨服,只漏個臉,昏黃的燈光下,笑眯眯的,看著不真實。外面煙花的光照射進來,一閃一閃的,在她的臉上閃著光。 “哎,又叫我什麼?”對面的人可不領情,反問道。孔意吐吐舌頭。 “知道什麼,這不是迷信,這是圖個好口彩。”對面開始消滅燒雞,孔意看著,心里很得意,買來就是給他吃的,可是,回回都要自己先啃幾口,剩下來了他才肯吃,看著怪心疼的。他這個人,對自己的好,總是在那麼一絲一毫的事情中,稍不留心,壓根兒體會不到。可是,稍稍留心,邊心疼的揪心。 看著對面的他狼吞虎咽,孔意覺得心疼的很,這份心疼來自哪里,還無從細究。轉過臉,看向窗外,自言自語。 “這會兒春晚不知道演到哪了,怎麼光听著唱歌,沒听著小品啊”,孔意回過頭,豎著耳朵听,外面鞭炮煙花聲太大,听不到鄰居家的電視。 “我說買電視,你偏不讓,現在饞了吧”,對面的喬暉抬眼看她,心里有些抱歉。 “嗨,咱們才在這里住幾年呀,買了電視看不了幾回,多浪費啊,等以後有了家再說”,孔意想都沒想就回答,毫不在乎的樣子。殊不知,這句話像是給他服了定心丸,這足足說明小意心里有自己,還規劃了未來的家,太高興了。不由得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口喝干了碗中的酒,放下碗,想大笑,沒好意思。 吃罷飯,見孔意蹲坐著昏昏沉沉,頭一點一點的,又要睡著,喬暉笑了笑,說“醒醒神,我帶你出去看煙花吧?” “好呀”,還是一片玩兒心,听到看煙花,高興的跳下椅子,去穿外套。喬暉跟在她身後,看她穿羽絨服,拿過帽子圍巾幫她戴上,拽拽她毛衣領口,攏了攏。又拿起手套,想了想,復又放了回去。帶著手套,就沒有機會牽她手了。 出了門,街上很多人,三三兩兩,都是放鞭炮放煙花的。小孩子們跑來跑去,不時的甩出一顆小炮仗,啪一響,冷不防還是嚇一跳。 孔意手冷,忙著揣兜,揣了幾下,揣進了喬暉的手中。反正天黑,四下沒有熟人,喬暉接著酒勁壯膽,牽起她的手,放在胸前呵呵氣,唇有意也似無意的從她的指尖擦過,溫熱溫熱的,撩撥的心里癢絲絲的。 兩人並肩走著,听到巨大的溜聲便抬頭望,看誰家又放了個“萬紫千紅”。喬暉覺得人真是不應該長著兩只手,現在,自己兩只手捧著孔意的手,卻生不出另外兩只手去給她捂耳朵,任由她縮著脖子,隨著“大地紅”的劈劈啪啪聲一縮一震。 走的遠了,人越來越多,十字路口擺著幾個攤,賣煙花爆竹和氣球的,這個檔口也是賺錢的好機會,顧不得回家吃年夜飯。 兩人走過去,見孔意一臉雀躍,喬暉說“你敢放嗎?敢放就買。” 孔意白了他一眼,謹慎的抓了一小把“滴滴金”,喬暉認得這個,筷子粗細,半根筷子長,里面裝著鐵沫子和火藥,點燃,一朵朵小金花 里啪啦,這是小孩兒玩兒的。不禁笑起來,“你就這點兒膽兒啊?” 孔意抓著沒放手,開心的跺著腳,等他付錢。他去攤上揀了十幾只仙女棒,又挑了一盤“大地紅”,賣它的人解釋說,這是1000響的,賣的最好。喬暉沒講價,付了錢,一手拎著,一手去牽她的手。 往前走,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將“大地紅”掛樹上,沒點。回頭看她。 她站在那里,腦袋上扣著毛茸茸的帽子。喬暉笑了,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點上,手指夾著煙,伸過去,示意她用這個點煙花。看她小心謹慎的靠近煙頭,禁不住想逗她,猛的跺了跺腳,嚇得她扔下“滴滴金”向後蹦了一步,再也忍不住了,喬暉哈哈哈哈笑出聲來,大張著嘴巴,笑出了牙花子。 孔意白了他一眼,皺了皺鼻子,揀起來,抽過他手指的煙,轉過身去,用身體擋住風,點燃了。高興的轉過身,舉到兩人中間,“你看”。金色的小火花發出嗶啵嗶啵的聲音,一閃一閃,照亮著她的笑臉,喬暉看著,想深深的看進腦子里,看進心里。 “滴滴金”很快燒完了,喬暉遞上仙女棒,孔意搖搖頭,沒接,她不敢放這麼大個兒的煙花。喬暉沒強迫她,伸手要煙,接過來,點燃,舉高,畫著圈,讓煙花在兩人身邊散出金花。孔意隨著他的動作轉動腦袋,開心的笑著,自顧自的依偎過來,抱著他的胳膊。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的,忘記周圍的劈劈啪啪聲,眼里、耳里、心里,都只有這漂亮的煙花了。 一陣沉默,喬暉拍拍胳膊上掛著的她,“站著別動啊,我去點鞭炮”,孔意松開手,捂住耳朵,憨態可掬的看著他猛點頭。喬暉去樹下,找到引線,用煙頭點燃,听到呲啦呲啦的聲音了,忙一個大步跨到孔意身邊,雙手去捂她的耳朵,連帶著她的一雙手也捂了進去,冰涼的手,凍的她一個小小的哆嗦。劈劈啪啪的鞭炮在樹枝上扭來扭去,紅色的鞭炮殼子炸的四處飛濺,帶著一股火藥味兒,喬暉捂著孔意的耳朵,低頭看看她,抬頭看看鞭炮,仰頭看看夜空。漆黑的夜空,沒有幾顆星,遠處近處的煙花四起,一閃一亮。喬暉心里說“孔意也來看你們了啊,保佑她高高興興的,平平安安的”。仰起頭,看看天空,低下頭,下巴靠在她的頭發上,伴著  啪啪的鞭炮聲,沉沉的說“過年了啊,小意。我愛你。” 孔意眨巴著眼楮,沒有反應。喬暉以為,鞭炮這麼響,捂住耳朵的她沒有听見。自己心里甜甜的,像偷吃了糖。 撤回雙手,捏了捏她的臉蛋,說︰“要不要氣球,買幾個吧?” 沒等她回答,喬暉覺得一絲尷尬涌上來,忙牽了她的手,踩著一地的鞭炮殼子,嗶嗶啵啵的走著,奔著路口那個氣球攤子。 攤主是個小兩口,帶這個孩子,旁邊蹦來蹦去。天冷,小媳婦凍得兩腮通紅,帶著個毛茸茸的護耳,像一只憨態可掬的兔子。看到來客,忙笑著上前招呼,嘴里說著吉祥話。 孔意牽著手,仰著頭,去看飄在頭頂的一叢氣球,想都不想,指著頂端一個超大紅球,回頭問︰“咱們買這個吧,這麼大,像個大太陽。” 喬暉當然沒有意見,笑眯眯的說“好啊”,然後看著攤主從一眾氣球里翻出一個小小的紅色,開始一腳一腳的踩著打氣筒,小小的氣球慢慢的脹大,像女孩兒的笑臉,像喬暉現在的心情。 兩人緊緊的牽著手,手心濕濕的,出著汗,靜靜的听著攤主踩著打氣筒,發出嘶嘶的聲音。看著面前的大紅球一點一點綻放,還有紅球上的字,一點一點的變大,展現出來,幀 喬暉覺得今天簡直賺大發了,偷偷表白了,她沒听見也沒關系。如今這個氣球可是她自己選的,如此的應景,簡直要笑出聲來。孔意尷尬的回過臉來,沖他笑,“我可沒看見氣球上的字,我就是覺得它最大”。喬暉笑的齜牙,緊握了握她的手,含含糊糊的回答“是是是,你說的我都信”。 第二十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正月十五的早晨,天不亮,喬暉就醒了。孔意睡的像一只勺子,蜷縮著,背對著自己。喬暉不甘心,伸手過去,輕輕的幫她轉過身來,面向自己。孔意朦朧中動了動腦袋,找到個舒適的點,沒睜開眼,繼續睡著。 黑暗中,只听到她輕輕的呼吸,和偶爾嘟嘟囔囔的幾句夢話,耳朵雖然听不真切,心卻真切的溫暖著。 喬暉在黑暗中睜著眼,四周安靜極了。 喬暉很享受這樣的安靜。寒假里的這幾天,每個早晨,自己都偷偷的早醒,靜靜的睜著眼,听著旁邊的人安靜的睡眠,看著窗外的光,一點一點的鑽進窗簾,帶著一絲絲寒意。 寒假過的很快,還有一天就結束了,喬暉心里還是有點舍不得的。 那年選拔,和班長鑽樹林,找了個沒人看得見的山洞貓著喘氣,全身冒著熱熱的霧。體力到了極限了,不想睡過去,只想死過去。 班長靠著石壁,半仰著頭,呼哧呼哧的喘,喘勻了,幽幽的說︰“這哪是我想過的日子啊。” 喬暉覺得好笑,“你想過什麼樣式的日子啊?”在自己看來,訓練完了參加選拔,就像讀完了課本參加考試一樣,天經地義的,何須探究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呢。 “我就想啊,每天上個班,下個班,買上二斤扎啤鹵肉,回家美美的吃飽喝足。再抱著媳婦,美美的睡個覺,比她早醒來,听她在我旁邊喘氣。”班長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強調,拖著四川人慣有的彎彎繞繞的余音。 “那你可想的美”,喬暉也覺得他的想象美得很。 如今,自己過上了這樣的小日子。可見,有些夢想,著急不來,慢慢的等,緣分自然的就來到身邊了。 兜了兜手臂,將小意像自己身邊靠靠。 屋里的暖氣不太熱,老樓了,暖氣管子都生了蛂A能听見管道里面輕輕的嘩啦嘩啦的水聲。清晨的房間里,涼意層層襲來,從兩人中間的空隙中鑽進被子。 怕孔意睡著睡著會覺得冷,喬暉彎了彎腰,探身去摸她的腳,襪子早就踢掉了,腳丫子冰冰涼。怕弄醒了她,喬暉悄悄的抬腿伸腳,勾起被子,給她窩住腳丫,復又將她再向自己懷中摟了摟。 退伍回家的班長做起了鹵肉生意,據說生意做的風生水起,再也用不著下班回家去別人攤上買二斤下酒了。家里給他尋摸了個媳婦,小日子過起來了。年前來信,買了新房,裝修了地暖,下雨的冬天,光著腳走在家里地板上,愜意的 。 喬暉想,等以後有了家,也要給小意裝一個,讓她放心大膽的光腳走路。 明天就要開學了,小意就進入高二後半部分了。隨著她越來越快的長大,喬暉心中的不安也越來越深。 她若認真學習,認真對待功課,喬暉就喜憂參半。一半,盼著她學習好,考的好。一半,害怕她考得好,走的遠。自己這樣的身份,將來,怕是和她不般配了。 想想去年小警察讓自己賭咒發誓下的保證,保證不影響她的學習,保證不影響她的報考。這麼想來,小警察似乎早就預料到什麼了吧。 小意對待學習,不太在意,時好時壞。前段時間她情緒不好,倒是見她每天埋頭書山題海,數理化成績飛速上升,搞得一眾老師在辦公室聊起來,都覺得這孩子後勁十足,將來沖刺個985沒有問題。暑假跟著自己從三門峽回來,慢慢開心起來了,寫作業、做卷子的勁頭就沒這麼足了。反倒是,自己偷偷摸摸寫起了日記,日記本帶著小鎖,自己想偷看都沒有機會。想到此,喬暉撇撇嘴,真要是想看也不是不可以,這麼點兒小鎖頭,攔得住自己嗎?只是為了逗著這小丫頭玩兒而已吧。 想到這,還有個更頭疼的事情,丫頭已經給舅舅寫了很多封信了,喬暉借口學校收發室不允許學生寫信,攏到了自己這里,當著她的面裝進信封,寫上地址,保證幫她寄走,可是,怎麼辦?沒有回信,怎麼跟她繼續隱瞞下去呢。 想事情總是讓人頭疼的,想下去,也沒有個解決辦法。 索性,動了動胳膊,晃晃胳膊彎里面熟睡的腦袋,“小意,起床吧?”叫她起床,喬暉總是不自覺的用了商量的口氣,彷佛自己在冒犯她。 腦袋動了動,睜了眼楮,懵懵的,定了定神,“幾點了?” 忍不住上去親親她的額頭,剛睡醒,額頭上油亮亮的。“八點多了。你起來吃個飯,明天要開學了,我去學校里一趟,開個會。你在家把你的作業整理整理。”喬暉也覺得自己說的多,總是她問一句,自己答十句,一股心虛的做派。 吃罷飯,孔意愣愣的不想動,主動說“我去洗洗衣服吧。” “別,擱著,有洗衣機呢,你忙活什麼。你快去看看作業寫完了嗎?” “沒”,聲音里一點兒也沒有心虛。喬暉知道,肯定語文作業一個字也沒寫。仗著自己和她的這點關系,孔意有恃無恐很久了。自己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其他科目的作業寫不完,老師會罰,看著她中指上被鋼筆磨出的硬繭,喬暉總是心疼。不寫就不寫吧,反正自己不會罰她,讓她偷偷懶又何妨。 “試卷理一理,等我回來給你裝訂,你別自己動手,仔細又扎了手。”喬暉手里飛速的刷了鍋,給洗衣機通了水,擰開開關。兜著她的肩膀,推著她進了臥室,拉開椅子,按著她坐下來。“坐這里乖乖補補作業,理理卷子,等我回家來。” 出門穿羽絨服,喬暉轉過身,靠著臥室的門,“想吃什麼?外面商店都開業了,我買回來。” 那邊手托腮想了想,“火鍋”,轉過身,笑著說,“冰箱里有火鍋底料,你什麼都不用買,早點回來就行。” 喬暉眯眼楮看著她燦爛的臉,笑著說好。 放了半個多月的寒假,學校里蕭索的很。落葉滿地,自行車駛上去,沙沙作響,有種酥脆的碎裂聲。食堂大門口,已經開始在卸蔬菜面粉了,一堆一堆大白菜和面粉擺在那里,又要準備迎接學生們蜂擁而至的熱潮了。 辦公室里靜悄悄,程大姐在掃地,低著頭,刷刷刷的。喬暉進去,打了個招呼,拎起暖瓶,去打熱水了。 鍋爐房的大煙囪正咕嘟咕嘟的冒著白泡,熱水房的水管滋滋作響,喬暉小心的將暖瓶對準龍頭,打開,咕咚一下一股熱水,幸虧躲避及時,否則要被它燙傷不可。喬暉心想,回家要仔細叮囑小意,打開水不要分心。 辦公室收拾妥當,程大姐給大家拜了年,說了吉祥話,大家七嘴八舌的聊了聊學校宿舍樓分不分房子,然後正式開了個會,布置新學期的工作任務。馬上高三了,學生們緊張不緊張喬暉不知道,反正,一眾老師都很緊張。 散了會,幾位班主任一起去學生寢室樓檢查,雖說基本都是男老師,但出入女生寢室也坦蕩的很,喬暉把自己班的幾間寢室逐一做了檢查,燈泡亮不亮,插銷好不好,架子床穩不穩、玻璃壞沒壞……然後,他視線來到孔意的床,那里,端正的擺放著一床軍被。藏藍色,警校發的,塞著木條,端正的放在床的正中間,和旁邊淺粉色的枕頭那麼不搭配,卻又那麼的和諧。喬暉覺得心中一陣酸楚,不禁走上去,坐下來,摸了摸被子的邊邊角角。 喬暉自己的被子,疊不好。剛入伍那會兒,給班里沒少扣分。後來,打听到外面小賣部有賣假被子,只有被罩,套著四四方方的木條,價格也不貴,就打算偷個懶。趁著周末請假外出,興高采烈買回來。不想,第一天檢查,火眼金楮的隊長便看出端倪。 人都說,隊長一笑,生死難料。 隊長笑眯眯的坐下來,摸著假被子的邊邊角角,眼楮半閉,老僧入定一樣,眼尾皺起一叢紋路,像小扇子,揚入鬢角。喬暉端詳著他的臉,麻衣神相上說,這樣的眼尾紋,爛桃花多,怎麼沒看見這個光棍有人愛呢?再低頭看看他的腳,皮鞋錚亮。都說,皮鞋擦的亮,愛情有方向。這麼著看,這個人愛情有點眉目了吧? 不等自己心中設想完畢,隊長出聲了“這誰的?” “報告,我的。”喬暉慌忙回答。 “不錯啊,被子疊的好。獎勵三個五公里。”隊長還是那樣眯眯眼,笑嘻嘻,使壞的樣子那麼遭人恨呢,看著喬暉裝背囊,補充了句“來,抱著被子,給大家展示展示。出發。” 沒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訓練場上,一圈一圈,背囊都晃里晃蕩的變了形,被子還四平八穩的有稜有角。抱著這麼個家伙在胸前,跑不開,呼吸不暢,索性,手指上使勁,摳個洞,提溜著跑起來。 隊長帶著一眾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閑人,訓練場旁邊起哄架秧子,一圈跑過來,就遞上一句酸話。恨的喬暉牙癢癢。“哎,哎,哎,怎麼掛著跑起來了。這麼大個被子當掛件,有想法。”一眾混蛋們嗷嗷起哄,“背包有掛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第二十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跟著年級主任,逐樓層檢查,忙到傍晚才回家。 正月十五,大街上還是熱熱鬧鬧的過年景象,馬路兩邊,小商小販都出攤了,煙花爆竹、燈籠氣球,紅彤彤的透著喜慶。喬暉心里想著家里那只雙喜大紅氣球,不禁臉紅到耳根。 自行車穿過窄窄的路,從人群中擠過,喬暉找了家人少的攤子,停下來,買了二十個小蠟燭,胖胖的元寶造型,短短的燈芯,憨態可掬。怕放在車筐顛壞了,喬暉小心翼翼的將塑料袋掛在車吧,加速騎車回家。家里還有人等著自己呢。 到了樓下,抬頭望去,家里開了燈,昏黃的燈泡,不太亮。喬暉一直要換個節能燈管,白白的亮光,保護視力,孔意都不同意,她就是喜歡這種朦朦朧朧看不清的燈光,說這樣的光透著溫暖。現在,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喬暉照著去辦,心里也是樂滋滋的。 開門進去,孔意正在那手撕大白菜,啪一下,掰下一頁來,一條一條撕成長方形,擺在盤子里。桌子也搬進了客廳,電磁爐擺上去了,小鍋里咕嘟咕嘟的翻滾著水泡泡。 她抬起頭,笑嘻嘻的,沒說話。 喬暉反倒是迅速接了話,“外面真冷啊”。一面說,一面脫了羽絨服,掛上,將手里的小蠟燭放上桌。 孔意伸手去拿旁邊的火鍋底料,喬暉搶過來,說“我來掰,你手上有傷口,仔細手疼。”說罷,去廚房洗手。看湯鍋在灶上,熱著上回的半瓶白酒,想了想,回頭沖客廳說︰“別忙,我給你做個好喝的。” 復又洗淨了湯鍋,去拿了隻果、橘子,仔細洗干淨,切成小塊,下到鍋里。湯水燒熱了,又去翻找了半天,找到冰糖,狠狠的下了半包冰糖,勺子攪拌了幾下,冰糖迅速融化不見了,這才端著湯鍋去找碗。邊走邊說︰“我給你煮了熱果汁”。 天黑下來了,四周鞭炮煙花聲起來了。孔意站在那里,將小蠟燭一個一個點燃,用手攏著,擋著風,慢慢的擺放到每個門框邊,關了燈,家里搖曳著一片暖暖的光。 剩下幾個小蠟燭,孔意全部湊在餐桌上,燭光晚餐,有點意思。 火鍋底料的味兒上來了,熱辣辣的牛油味兒直撲鼻子。兩人坐下來,端起碗,踫了踫,頗有點桃園結義的意思,“過年好啊,小意。”喬暉很認真的祝福著,等著她說話,她只是笑。大多時候她都是這樣,似乎她在掌控節奏,看著喬暉深情起來要表白,她便沉默。每逢這時,喬暉都有踫了一鼻子灰的感覺。 有些懊惱,喬暉低頭吃白菜,熱辣熱辣的白菜,嗆嗓子。忙抬頭看對面的孔意,她也皺著眉,嚼著白菜。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看旁邊有肉,忙伸手去拿,一股腦的倒進去。這個丫頭無肉不歡,讓她吃白菜,可不是難為她嗎? 孔意高興的一笑,伸筷子要撈,被喬暉輕輕一拍手背,“還沒煮熟呢,饞貓。” 孔意咧嘴一笑,端起湯碗,去吃剛煮的隻果,外面軟軟的,里面還硬著,甜里面透著酸。孔意不禁惆悵的去瞥餐桌一角擺放的醒目,買來那麼久了,他就是不讓喝。碳酸飲料,總不能煮開了再喝吧,唉 “給,熟了,嘗嘗辣不辣”,對面伸過來筷子,一小堆羊肉在筷子頭,伸到自己嘴邊。孔意張嘴咬下,嚼了嚼,回答道“不辣”。 “少吃辣。你臉上疙瘩還沒好呢。”對面的人不接招,撈起羊肉,給她在芝麻醬里面打了個滾,復又遞到她的盤子里。 孔意習慣了對面那個大男人的婆婆媽媽,似乎他的心里沒有別的內容,除了痛經就是痘痘,一言一行、吃喝拉撒都跟這個扯在一起。不理他,埋頭吃。 喬暉沒著急吃,看著孔意埋頭扒菜,他有條不紊的給鍋里下了豆腐、粉絲,看到旁邊有方便面,又扔進去兩塊,孔意愛吃這一口。 自己一筷子一筷子給她夾,看著她吃,比自己吃還要高興。 孔意早就發現了他這個習慣,只要是在一起吃飯,他總是要等等,比自己晚吃一會兒。鍋里的米飯,他會用勺子插進去,轉出正中間的球,遞給孔意,美其名曰,鍋中間的米飯最熱乎。炒菜里面的肉絲,他會用筷子找來找去,都夾給自己。豬蹄上的軟筋和那一口瘦肉,從來都是自己的。燒雞上的雞腿肉,他會撕成一條一條的遞給自己……他吃飯,總是等自己吃飽,或者吃到半飽才開動,似乎怕動手早了,自己會挨餓一樣。這個人,外形粗獷,內心實在是個細膩入微的人啊。 為了這個,孔意每次吃飯,都要察言觀色,吃到半飽,就要假裝打嗝。時間長了,打嗝已經是信手拈來了。 孔意拍了拍脖子,輕輕的打了個嗝,說“吃飽了,太多了,吃不下了。” 對面的喬暉不疑有他,說︰“吃的不多啊,你喝點甜湯。”說罷,長臂一伸,端過孔意那涂滿芝麻醬、剩了一叢白菜的盤子,大漏勺下鍋,也不管是肉還是菜,稀里糊涂的全部撈出來,呆在鍋上方控了控湯,放入盤中,低頭像吃面條一樣吃起來,看得孔意直想笑。這個人,大概是當兵當久了吧,吃什麼都狼吞虎咽的,這樣真好玩兒。 餐桌上燭火搖曳,一豆黃光,照在兩人的臉上,看不真切。 只幾下,鍋里的菜便撈干淨了,喬暉端起湯碗,咕咚咕咚喝下甜湯,隻果和橘子瓣在嘴巴里一起嚼,酸甜酸甜的,挺好吃。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吃罷了飯,看看時間,還早,兩人不知道該做什麼。 “明天就開學了,東西收拾好了嗎?”喬暉一開口,就是煞風景的問話,這口氣,一听就是班主任。 “收拾好了。” “作業都做完了嗎?”定了定,補充道,“我說的是別的科”。補充完,覺得自己又有些不打自招的意思,尷尬的笑了笑,抬眼去看她。 對面的人一臉促狹,笑著說︰“差不多了,會的都做了,沒做的都不會。” “這是什麼話”,喬暉每次都應付不來她的話,她上來一陣子說的俏皮話,夠自己回味好幾天。每當這時,自己都感慨這可能就是代溝吧,差著十來歲,連語言都不相通。 “就是,我寫的,都是我想寫的”,對面挪了挪身子,踩上了椅子邊,縮了縮腿,抱著膝蓋,笑著回答他。 喬暉笑著,她總是這樣,早就習慣了。 見餐桌上的小蠟燭慢慢燃盡,一灘軟軟的蠟落在桌子上,長手一伸,拿過來,低頭看了看,一手捏著,一手托著,轉了幾圈,一個胖胖的小海豚便成了,紅色的小海豚,頂著個圓圓的球。托在他大而厚的手心里,還帶著燃燒之後的熱度。 長手隔著桌子,伸到對面,“給你玩兒”。 孔意早就看愣了,羨慕的雙手接過,指尖劃過他的手心,癢癢的。“你這也太厲害了吧?”情不自禁的夸贊。 喬暉得意的笑笑,“小意思”。 孔意手心里托著小海豚,站起身,下了椅子,去塑料袋里翻找。 “找什麼?”喬暉好奇的問。 “我找個盒子,裝這個小海豚。我記得我買了一盒德芙來著,那個盒子正好。”孔意頭也不回的低著頭,一只手翻著塑料底啊。 喬暉走過來,伸手到她腋下,像抱小孩一樣將她提溜起來,手指觸到她軟軟的胸,自己先飛紅了臉。“你別忙,我幫你找。” 找出那盒德芙,拆開,巧克力倒在桌子上,喬暉拿著空盒,遞給她,看她小心翼翼的把小海豚放進去,蓋上蓋子,抱在手里。想了想,不放心的說“這個能保存多久?” “不好說,天冷沒問題,天熱就化掉了吧”,喬暉低頭收拾桌子,轉頭看她愛不釋手的樣子,“化掉了我再給你捏,要多少有多少”。 孔意笑靨飛花,仰起頭說,“還是這個最棒,你真厲害,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喬暉覺得自己要飛到天上去了,看電視里,女孩兒們收禮物,那麼高興,應該也就是這個樣子了吧。“你還要什麼?我再給你捏。” “不要,這一個就夠了,這個最好”,對面孔意很滿足的捧著端詳,嘖嘖稱贊。“回頭等天熱了,我把它放冰箱里,這樣就永遠不會化掉啦”。 門檻邊的小蠟燭都燃盡了,屋里陷入一片黑夜。喬暉走過去,開了燈。 “來,我看看你的試卷理好了嗎,我給你訂一訂”,桌子擦的干干淨淨,輕輕松松的就搬回臥室,喬暉拉過凳子,坐下來說。 “都在床上呢,太多了,訂書機穿不透”,那邊人嘟嘟囔囔起來。 喬暉笑笑,抽屜里拿出錐子,找了個大夾子,拿過一摞卷子,翻了翻,雙手扶著在桌面上砰砰磕了幾下,一邊笑著跟她說話,一邊用錐子鑽上兩個洞。孔意騰出一只手來,遞上鐵片。鐵片在他的手中輕松一翻,鑽進孔中,反過來扣好,一本試卷就裝訂好了。 孔意佩服的感慨︰“你真厲害啊,你怎麼什麼都會啊”。放下小海豚,前後翻看著試卷本。喬暉斜斜眼看了看她,心里美滋滋的。 第三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春暖花開了。去開學的路上,路邊一叢叢冬青里面伸出一支兩支的迎春花,在寒風中搖擺。喬暉前面騎著自行車,向後轉轉頭,示意孔意去看。 孔意笑嘻嘻的扶著帽子,高興的說︰“春天來了。” 高二的下學期,學習任務很重,每天,都看到各科課代表穿梭在教室和辦公室中間,懷抱著一摞一摞的卷子,或上交,或下發。 孔意的地理學的不好,一看到畫地圖,就頭痛欲裂。喬暉跟地理老師商量,給了她個地理課代表當當,強迫她為了面子也要拼命學地理,害得孔意跟自己足足念叨了半個月,每天晚上回家路上,都听她嘰嘰咕咕的請求喬老師撤掉這個官職。 申請罷免無果,孔意不得不撿起來地理課本,一邊跟著老師學新課,一邊自己從初中地理開始復習舊課。每天的跑早操時間,孔意都留在教室里,捂著耳朵,嘰嘰咕咕的背誦著。喬暉帶著隊伍,一圈一圈的從窗下跑過,看到教室後面窗子上露出的腦袋,蓬松厚實的頭發,有節奏的一晃一晃,總是忍不住心中發笑。 孔意的身體還是不好,每個月那幾天,看著她縮手縮腳的樣子,喬暉著急壞了。背著她,喬暉去了很多醫院,中醫西醫都問了,結論還是那些,注意保暖。 喬暉想向身邊這些女老師咨詢,又不好意思。一日,程老師端著水杯,站在窗台,一揚頭、又一揚頭的吃藥,旁邊幾位女老師跟她說話,喬暉豎起耳朵听,似乎這瓶小藥丸效果卓著,中成藥,對身體好。當晚故意磨磨蹭蹭,等其他老師都下班了,喬暉忙去程老師桌上拿起藥品,迅速記住藥名。第二天,午休查寢也沒有去,溜出學校,騎車騎了好遠,找了個距離學校非常遠的藥房,一次性給孔意買來10瓶。 晚上回家,路上,喬暉心情非常好。 今天騎了很遠的路,腿酸的很,但還是禁不住的想吹口哨。 孔意覺察到了,問︰“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啊?” 喬暉一只手扶著車把,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口袋,示意孔意自己去拿,“今天我買到了神藥,吃了這個,保管以後你再也不疼了”。 孔意左看右看,喬暉的口袋很大,左右兩個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裝滿了寶貝。探手進去,摸出一瓶,定楮一看,同仁堂加味逍遙丸。再伸手進另一個口袋,摸出一瓶,還是這個。不禁臉紅到耳後,伸手對他就是一拳。 那廂還兀自高興,邊騎車邊轉頭開心的解釋,“我看辦公室里面的女老師,都吃這玩意兒,說是對身體好。我怕你害羞,我中午騎車去城北買的,沒有人知道。你比著說明書吃,吃完了我再去買”。感覺到背上咚咚兩拳,也不在意,高興的使勁蹬著自行車。 學校換了夏季作息時間,中午的時間加長了,一部分撐不住的學生,中午可以回寢室睡個午覺。 孔意不去。 喬暉去操場一角盡情的抽了煙,解了乏,溜達著回教室看看。看到孔意像個瞌睡蟲一樣,腦袋小雞啄米,一點一點,不禁覺得好笑。 教室里沒有幾個人,都低著頭,寫著卷子。看著喬暉來了,抬頭看看,低頭繼續寫。 喬暉慢慢的踱步到教室最後,輕輕的抽過來一個凳子,坐在孔意旁邊。 學校里的樹不多,新教學樓前後,更是一棵樹也沒有,隔著老遠,能听見遠處樹上的幾聲蟬鳴。教室里的風扇呼呼的轉著,吹扇著一張張試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喬暉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孔意,直到她趴到桌上,無聲的笑了笑。 同在學校里,兩人的交流幾乎為零,喬暉知道,人言可畏,自己一個大男人可以無所謂,這個小姑娘要是背上師生戀的名聲,大約不會好過。可是,自己總是想找機會靠近她,就像現在,她趴著,氣息慢慢變勻,睡著了,自己在旁邊,豎著耳朵听著她的呼吸,也是一種幸福。 抬腕看看手表,1點50分,快要打預備鈴了,該喊她醒來,提前去廁所了。喬暉牽了牽嘴角,無聲的笑了笑,抬眼看看教室里其他人,沒人注意自己,便伸出手,想去敲桌子,等了等,換了個位置,去她背上輕輕的拍了拍。 孔意睡的很輕,一拍就醒,愣著眼楮看他。喬暉從兜里掏出一小袋糖果,放到桌子上,笑眯眯的小聲說,“現在沒人,你不去趟廁所啊?”看到孔意飛紅了臉,驚慌四顧,喬暉有一種壞人得逞的快感。 幾步走上講台,拿起黑板擦,呼呼的擦著黑板,教室里粉塵大作,被呼呼做響的大風扇吹的四散開來。 孔意回到教室,看到喬暉還沒走,有些差異。忙轉頭去看課程表,下午第一節課,不是語文啊。喬暉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去吃糖。 孔意笑了笑,拿起來,撕開,找出一顆綠色的,填進嘴巴。剛準備做個甜蜜的表情,不想一下子酸到了腳後跟,齜牙咧嘴起來。喬暉見效果出來了,笑著走出了教室。還是不過癮,從前門又溜達到教室後門,看著孔意的五官扭曲,沖他瞪眼,滿意的背著手,走了。 喬暉得意壞了。這下,你不瞌睡了吧? 上午去高一听課,看高一那幫小孩兒湊在一起吃這個,手舞足蹈,面目猙獰,不禁湊上去問,小孩兒們七嘴八舌給自己解釋,這是“秀逗”,酸死了,酸掉牙,吃一顆,一天都不困。這麼好的東西,喬暉立馬來了精神,吃完午飯,溜達到校外,很有耐心的等到小賣部里面的學生都走干淨了,才走進去。 “喬老師來了”,小賣部的大姐是孫主任家屬,對喬暉照顧有加,看他進來,轉身便去拿煙。喬老師從不購物,購物就是買煙。不成想,今天換了口味了,開口便問︰“大姐,有那種學生吃的什麼什麼豆?酸掉牙那種。” “噢,秀逗。有”,大姐邊說邊拿過來一袋,“這兩天剛流行,學生們都吃,拿這個坑人,一口下去,酸到腳後跟”。 “拿一袋,我也嘗嘗”,喬暉不好意思解釋買這個做什麼,“再拿兩盒煙”。 下午大課間,喬暉帶著班里一幫大個子去打掃自行車區,不出所料,自己的車鈴鐺又被她卸掉了。孔意就這點本事,凡要報復,必定卸自己的車鈴鐺。過兩天,又神神秘秘的給裝上。嗨,自娛自樂。 孔意端著飯盒從旁經過,看這架勢,又是米飯和西紅柿炒雞蛋。手里拎著幾串竹簽子,不用猜也知道,必定是炸蘑菇。 李建他們跟她打招呼,喬暉站在旁邊,看著她雄赳赳氣昂昂的走過,高高扎緊的辮子在腦袋後面一甩一甩,劃著半圓,不禁想笑,都說女生的辮子是馬尾,這就是馬尾吧,一甩一甩都能趕蒼蠅了。 “老喬,你笑什麼呢?”李建狗腿的湊上來,順著喬暉的視線去看走遠的孔意,“孔意啊,下午她喊牙疼來著,說是吃什麼酸倒了牙齒,說話漏風。哈哈哈哈哈……” 旁邊低頭揮舞大掃帚的張家輝接了話,“不光漏風,喝水還燙牙呢,哈哈哈哈哈……” 听著他們幾個的哈哈笑聲,孔意回過神,瞪了這邊一眼,登登登上樓去了。留下喬暉心中忐忑,壞了,玩笑開大了吧。 晚上回家,一路上沒說話,喬暉真擔心孔意生氣了。 進了家門,關門,開燈,喬暉盯著孔意的側臉,忐忑的問,“下午那糖,太酸了吧?” 孔意轉過臉,撅嘴,“那可不是,酸死了,我到現在說話,牙齒還鑽涼風”。 “真有那麼酸嗎?給我一顆,我也嘗嘗”,喬暉不喜歡吃酸,只是覺得,要同甘共苦才好。 孔意低頭拿出糖袋子,翻出一顆紅色的,石榴味,撕開,遞上來。喬暉張嘴接過,一股酸澀瞬間蔓延開來,一個緊張,咕咚一下,囫圇吞了下去。 見喬暉沒有表情,孔意有些疑惑,會不會紅色的糖不是酸的啊?問了句︰“酸不酸?”喬暉搖搖頭,說“不酸,甜的”。笑容中全是促狹。 “那可能下午我吃的綠色的是酸的,我嘗嘗這個紅色的……”話音未落,喬暉附身湊了上來,堵上了正在說話的嘴巴,雙手抱上去,一手壓住後背,緊緊的貼上來,一手扶著後頸,固定住。孔意忙著說話,冷不防,話音在嗓子里被堵住。溫熱的鼻息噴在孔意的臉上,癢癢的,濕濕的,呼吸逐漸加重,喬暉手上的力氣也逐漸加重,腰上停留的手,用力的將孔意向自己緊箍,彷佛要將她按壓進自己的身體。後頸上的手,輕柔的撫摸著耳朵,或輕、或重的揉捏著耳垂,配合著他的唇舌,讓孔意靈魂出竅一般,停止了思考。 第三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後悔藥,孔意應該最需要它。 那個普通的周四,李建沒去打球,沒有下課就向孔意借了自行車,飛一般的沖出學校。孔意看著他的背影,直覺不太妙。 喬暉是在辦公室被叫走的,他也沒去打籃球,下午的課很滿,圍著自己的學生太多。 張家輝他們在辦公室窗外探頭探腦,一副著急的樣子。喬暉慌忙應付完幾個學生,抓起桌上的打火機,走了出去。 “老大,李建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上網去了?” “不是,老大。好像是喬勇和趙光峰被職業學院的打了,李建去問問。” “這事兒怎麼不早跟我說?在哪,我去看看。” 幾個人跟著喬暉,浩浩蕩蕩的向外跑。喬暉回過頭,搶過張家輝的自行車,手指著他們幾個,說︰“你們幾個留下。去了也幫不上忙,別給我添亂。” “老大,那幾個都是遠近有名的小混混,這附近村的,我們得去給你幫把手。” “都他娘的滾蛋,你,帶著他們幾個,給老子回去。” 喬暉騎上車,飛快的消失了。 周末,孔意回家,沒見到喬暉。 她借口去老師辦公室找試卷,趁人不備,快速拉出喬暉的抽屜,家里鑰匙還在,手機也在,可是人不在呢。 陳校長和孫主任這幾天焦頭爛額。 自己學校的老師帶著學生跨越半個城去職業學院打架,這個事兒傳出去,學校今年的榮譽是沒有了,說不定大家的獎金也泡湯了。最棘手的是,職業學院受傷那個孩子的家長,不依不饒,執意要打官司。 陳校長覺得事情很白扯。 喬暉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深夜。看了看手表,孔意已經回宿舍了吧。她不知道也好。喬暉抹了把臉,伸了伸腰,揮手打了輛出租,去了醫院。 李建、喬勇、趙光峰,沮喪的坐在醫院門口花壇上,听著孫主任唾沫橫飛的訓話。看到喬暉走過來,三人抬起頭,關心的看著自己的老師。孫主任回過頭,嘆了口氣說︰“你呀你。”一跺腳,進去了。 喬暉揮揮手,示意三個人給自己讓個座。坐下。掏出煙,點上。 “說吧,為什麼打架?” “他們欺負我妹妹。”喬勇說。 “你親妹?還是你女朋友?” “嘿嘿”。 “都這麼大個子了,做事情也不動動腦子,兩個打十個,打得過嗎?”喬暉彈彈煙灰。 “喬老師,現在怎麼辦?那家人說是要驗傷呢。” “看情況吧。這事兒呢,到我這,就打住。你們記住我說的話,那是我妹妹,你們是幫我揍他們。懂了吧?” “什麼?” “什麼什麼?還一年就考大學了,前程都不想要了嗎?小喬和光峰,你別不服,你倆考這個二級運動員,容易嗎?怎麼來的?你不想要了。” “老師,那你怎麼辦?” “我沒事,大不了罰款。都給我記著啊,長大掙了錢,還我。” 三個男孩沉默著。 “那家人一看就不好惹,擺明了就是想拉幾個。他們兒子是渣滓,我的學生可不是。都听我的,照我說的,就這麼說。那是我妹妹,對了,妹子叫什麼名字啊?跟我說說,我背背稿子。” 喬勇哭了,說“喬老師,我不能這樣,這不仗義。” “什麼叫仗義,你他媽的給老子考上大學,就是仗義。還一年了,你給老子忍著,考完了,咱們再去收拾他們。” 喬暉又點上一棵煙,用肯定的口氣的對三個男生說︰“這事,你們作的對,就是不夠聰明。以後再遇到欺負人的事兒,還這麼干。” 陳校長和孫主任被縣領導叫去詢問,這起惡性的老師打學生事件被傳的沸沸揚揚,嚴重影響了學校形象。 喬暉硬著頭皮听了陳校長兩個小時的訓話。學生家長不依不饒,做了驗傷,腦震蕩、四根肋骨斷裂、右臂脫臼、牙齒脫落…陳校長說︰“你這是打階級敵人啊。”喬暉梗著脖子,說︰“小流氓敢欺負我妹妹。” 陳校長氣不打一處來,“什麼妹妹?你哪里又冒出來一個新妹妹?你你你……就你那個班,那個孔意,也是你妹妹?你見天的帶著她,校內校外誰不知道你們這是師生戀?我看在你是新老師,孔意成績也還行,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不管你們,你這又給我弄出來一個妹妹……” 喬暉大腦“轟隆”一聲爆炸了,孔校長的話像是炸彈,扔到他的心里。 為了孔意的名聲,他決定撒個謊。“校長,你誤會了,她真是我妹妹,我表妹。我親戚出國了,托我照顧她。” 陳校長手一揮,說︰“行了,我也不想管你們什麼姐姐、什麼妹妹。”陳校長嘆了口氣,接著說︰“小喬,你是咱們學校出去的。當初,你立功受獎的喜報,也是我和武裝部的同志敲鑼打鼓給你送到家里去的。你現在搞成這個局面,你說說你,你是怎麼想的啊?” 喬暉看到自己的老師嘆氣,不敢說話。 “這件事,總得給出個處理結果,家長才滿意。我和孫主任商量了,兩個辦法。一個呢,安排你去鄉鎮中學呆幾年,等風波平息了,我再把你調回來。再一個呢,你離職。我和孫主任再去求求情,你主動離職,學校和教委就不發處理決定了,這樣你檔案上也沒有這一筆。” 陳校長說完,嘆了口氣。 喬暉沒有急著回答,想了很久,抬起頭,說︰“老師,我選第二種吧。” “你想好了?這一步走出去,你可就沒有工作了啊。多少人家的孩子去考個大學、當兵提干,不都是為了有個固定工作嗎?端上鐵飯碗嗎?你想好了嗎?”陳校長一臉擔憂的說。 “老師,我想好了。這事我確實做得不對。給學校添麻煩了。”喬暉真誠的對陳校長說。 “不,你做得對,敢打咱們的學生,就該收拾他們。只是,你方法錯了。小喬啊,這一步邁出去,你就真到了社會了。你從學校到部隊,又從部隊到學校,你還沒真正開始歷練呢。以後遇到事,要動腦子,別就知道動拳頭。”陳校長拍了怕喬暉的肩。這是他最喜歡的學生啊。 孔意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個周,周五下午,喬暉在自行車棚等著自己。孔意騎上車,追上喬暉,二人一前一後,慢慢回家。 落日的余暉斜斜的照過來,拉長了兩個人的影子。地面被太陽烤的暖烘烘的,加上著急,孔意出了一身汗,汗珠順著腿慢慢的流淌,像是螞蟻在腿上爬。 喬暉很高興很輕松的樣子,回家路上,時不時停下來買菜、買飯、買燒雞,還破天荒的買了兩個冰淇淋。可是,他的樣子越輕松,孔意心里就越緊張。 回家,洗手,搬風扇,炒菜。 趁著這個間隙,喬暉還給孔意燒了熱水,孔意沖了澡。 吃飯。 喬暉笑眯眯的,陪著孔意吃著。 孔意不問,喬暉不說。可是孔意的心中著急,快要哭出來了。 “今晚不回去上課了吧?反正明天周末了。” “嗯。” “來,小意,跟你說個事兒。” 喬暉簡單敘述了那天的經過,原以為,孔意會驚訝錯愕于自己丟了工作,哪知道,孔意沒等喬暉說完,撲上來,迅速扯開襯衫,前前後後上下其手,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說著︰“哪里受傷了?哪里?哪里啊?”說罷又去扯腰帶。 喬暉全身麻酥酥的,汗毛豎起來了。忙深呼幾口氣,抓過孔意的手,深情的說︰“小意,我沒受傷。你到底有沒有听我的話?” “噢,听懂了。沒受傷啊?嚇死我了。” 孔意坐下來,有些不好意思。突然,她腦子靈光了,盯著喬暉,問︰“你受處分了?” “你可算問到正題了。也不是處分,學校不發文件了。但是呢,我得辭職了。” “哦。你去哪我就去哪,不怕。”孔意晃晃頭,沒往心里去。 “小意,我就是要跟你談這個事情。你馬上高三了,考生學籍、檔案都在這里,你哪里也不能去。況且,我暫時還沒有能力帶你走。你得留在這里認真讀書,考大學。” “那你呢?” “我還沒想好。你也知道,我部隊里面學的,到了社會上也換不到錢。大學里學那點兒東西,應付你們這幫小孩兒,我都有負罪感了。初步的想法是,我打算去東海,我戰友在那里承包了個物流站,我去開個大車送個貨,他總是要我的吧。”喬暉故作輕松的說。 “東海離這里遠嗎?”孔意認了真,似乎這是個好主意。 “又不出國,能遠到哪里去?” “坐車能直達嗎?一天能到嗎?”孔意仿佛靈魂出竅,蒙蒙的問。 “小意,我正是要跟你說這個問題。你不能去找我,但我保證,我來找你。原因呢,我現在就跟你講明白,你理解也罷,不理解也罷,你不能跟我鬧。第一,長途坐車太危險了,你一個丫頭片子,我怕你丟了,如果你找不到了,我立馬就死,絕不多活一天。第二,你快要高考了,一來一回就是兩三天,你沒有這麼多時間浪費在坐車上。”喬暉抓著孔意的肩膀,嚴肅的說。 “我不在家,你也不準到這個房子里來,你自己一個人住太危險,生活也不方便。你就住在宿舍里,哪里也不能去。我保證,我一個月,不,我半個月肯定回來一趟,你放大周末,我就回來,陪你在家住兩天,你也洗洗澡、洗洗衣服。生活規律並沒有改變太多。唯一有變化的是,平時在學校里,我管不到你了,你要自己自覺,刻苦學習。能不能做到?” “嗯。”孔意眼淚都出來了。 “小意,你得這麼想。我走這一步,也不一定就是壞事。”打火機“啪嗒”響了一下,熟悉的煙味兒,“還有一年你就考大學了,你會離開這里的,你想想,你還回來嗎?” 孔意想了想,說︰“不會。” “是啊,你不會回來的,那我就失去你了。”喬暉深深的看了孔意一眼。 孔意沒發覺喬暉的變化,愣愣的,想著心事。 “小意,你給我句話,你是怎麼想的。” “我沒想過,反正,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唉……你這個傻丫頭。你沒想過,我怎麼能不想呢。再有一年,你就要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我一個大男人,我怎麼辦?原本,我想,到時候看你考到哪里,我就辭職,去那里做個買賣。現在這事鬧到這份上,我先走,也好。我出去掙個幾年錢,你考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找你,咱到時候買房,徹底安個家。” 孔意不防備喬暉說這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喬暉接著說︰“我就是不放心你。這一年很關鍵,我擔心這一走,你不好好學習,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再有就是,我不放心你的安全。” “咱們去哪里安家?” “你喜歡哪里?” “海邊。” “那豈不歪打正著,東海很美的,是不是?我先去替你打前站,你堅持一年,考過去。這不就行了,多簡單的事兒。”喬暉摟了摟孔意的肩,心有不甘,低頭親了親頭發。 “小意,這個給你。”喬峰拿出一個小小的手機。孔意接過,翻開蓋,開機。屏幕亮了,hellomoto,一個小小的地球標志彈出,一句話從屏幕中閃出“溝通從心開始。” “小意,平時你別拿出來,讓老師同學們看到,給你沒收了。學校里沒地方給你充電,我給你買了10塊電池,足夠你堅持半個月,平時你就裝兜里,別拿出來。有個什麼事兒,你就給我打電話,通訊錄我給你設置好了,你爸爸媽媽的電話我也給你保存上了,遇到問題別自己拿主意,給我們打個電話,咱商量商量。記住了嗎?”喬暉一邊用商量的語氣說著,一邊遞過來一盒電池,整整齊齊碼放著,貼了標簽,寫著12345…… 孔意點點頭。 “還有,藥你還是要吃的啊。我給你開好了,放在你書桌里了。這不是什麼大毛病,但是疼起來沒人幫你,我不在,你提前吃藥,記住了嗎?”喬暉盡量把語言說的不那麼曖昧,但是氣氛還是有些曖昧了。孔意的小腦袋靠過來,頭發扎到喉結,癢癢的。 “小意,你生氣了嗎?” “哪有?”孔意抬起頭。 深深的攬過孔意,喬暉深深的吸了口氣。這一步,遲早都會來的。自己一定要拼一把,給孔意賺個家。 第三十二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在周日的晚上,一個人悄悄的坐火車走了。他沒讓孔意去送送自己,反倒是,自己堂而皇之的把孔意送回學校。可是,臨到校門,還是膽怯了。人言可畏,孔意還要在這里生活,不能給她制造太多故事。 距離學校兩個路口,喬暉放下大包小包,不放心的叮囑了很久。喬暉給孔意買足了飯票,準備了足夠的紅糖和紅棗,還有藥品……叮囑的話,喬暉說了兩天,孔意都能背下來了。但是,她還是很喜歡听。 “小意,恢復身體和搞好學習,是你現在的頭等大事。就還有一年了,你一口涼的也不準吃,溫乎的也不行。不要不听勸,知道嗎?”喬暉一邊捏著指甲剪,給孔意剪著指甲,一邊像囑咐小孩兒一樣嘮叨著。 “就不能不走嗎?” “不能。” “你要不去鄉鎮中學吧?跟陳校長說說,他肯定會同意的。” “不,小意。我是男人,去鄉鎮中學干什麼?一邊教書,一邊種田,回頭你大學畢業了也去種田?不現實的。還是現在狠狠心,出去闖闖賺錢是正路。” “要那麼多錢干什麼,夠花不就結了。”孔意沒有錢的概念。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是多少是夠花?我一個男人,連錢的問題都解決不了,那也就解決不了感情的問題。我以後還打算追求你呢,我需要錢來為你的後半生負責,而不是荷爾蒙。”喬暉不指望孔意能听懂,他在說給自己听。 喬暉沒舍得買臥鋪票,買了個過路車的站票上了車,前方,等著自己的是什麼啊? 老戰友一直盼著喬暉的到來,闖世界的艱難,讓他迫切需要信得過的幫手。在老戰友的幫助下,喬暉壓上了全部退伍費,再七拼八湊的貸款,買上了第一輛大車。做這麼大的決定,喬暉用了三十秒。但是,在選紅色還是藍色的問題上,喬暉思考了好大一會兒,孔意會喜歡什麼顏色呢?最後,還是選了藍色。喬暉想,這是我的軍裝色,小意應該會喜歡的。 新的生活開始了,自由的風吹在臉上,喬暉渾身的細胞都重新綻放了生機。除了經常會想念那個丑丑的丫頭片子,其他的,喬暉都沒覺得多辛苦。 第一趟車,喬暉拉貨去滁州,他不敢跑太遠,沒經驗,怕做不好。 站里給安排了另一個兄弟押車,跟喬暉搭把手,互相替著開開車,也互相壯壯膽。哥們兒姓紅,也當過兵,從新疆復員回來,一身的腱子肉,話不多,喬暉很喜歡。 晚上出發,喬暉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沒舍得準備什麼餅干點心飲料,如今一分沒開始賺,喬暉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從站上領了兩個大暖瓶,裝滿開水。又領了二十個饅頭,抓了把辣椒。喬暉偷偷帶走了孔意的水杯,孔意不知道。那個奶瓶改裝的玻璃杯,喬暉學著孔意的樣子,抓上把大茶葉子,也給小紅來上一把,開水一沖,聞著很提神。苦苦的茉莉花味兒,有點點像喬暉現在的心情。 小紅不是個話多的人,喬暉也是,兩人都不是自來熟,一路上陷入冷場。車子一路往西開,像是在追趕落山的太陽,夏日的晚霞刺得人眼楮看不清,在一團模模糊糊的光中,只有呼呼而過的風聲。風熱熱的,吹在臉上,仿佛孔意在身旁說話呼出的熱氣,吹的人直打盹。“這個時間,小意該吃完了,上晚自習了吧?” 小紅沉默了一路,拿出煙,問︰“哥,來一棵?” 男人的友誼往往都是從一棵煙開始,煙味相投了,臭味就相投了。喬暉和小紅抽著煙,在漸漸漫上來的夜色中,一路向西…… 喬暉在部隊是出了名的夜貓子,能在蚊蟲肆虐的爛泥塘中貓一整天,連呼吸都沒有起伏。那個時候,經常想,將來自己退役了,要找個安安穩穩的地方,寧願一杯茶一張報紙的呆著浪費生命,也絕不奔命了,太累了,累到自己屢屢想一覺死過去,再也不睜眼。哪成想,幾年之後的自己,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這條路,為了給一個丫頭後半生安穩,再一次奔命去了。 喬暉也有好煙,去年小意買的那條芙蓉王,喬暉珍藏在箱子里,沒舍得拆。今天是第一天跑車,需要帶個吉祥物,喬暉給帶來了。 夜深了,小紅在旁邊一直提醒著開慢點、開慢點。喬暉也很小心,狠狠的掐自己的大腿,不能睡著,不能睡著。 深夜的路彎彎的向前蔓延,遠處,忽明忽暗的光。偶爾路過城鎮,看著萬家燈火,喬暉想︰“說什麼,我也得掙下個家。” 開了七個多小時,喬暉有些受不住了,和小紅換了班,躺到後座,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3點45分,“小意這會兒睡得正香呢吧?”喬暉閉著眼楮,睡不著,腦海里像在重播電影,一幅一幅畫從眼前閃過。 那個徒手掰開隻果的傻大妞、 那個眼淚吧嗒吧嗒的小可憐; 那個奮筆疾書的好學生、 那個穿裙子轉圈圈的小姑娘; 那個偷偷給自己買煙的小媳婦、 那個炒菜 鍋的傻丫頭; 那個眉眼清晰卻被青春痘掩蓋的臉、 那個發質干枯像獅子狗一樣的腦袋; 那個痛經到嘔吐蜷縮一團的小無助、 那個運動會上超長助跑卻一屁股摔進沙坑的小傻子…… 喬暉覺得四肢酸痛無力,想下車去跑一跑,想要通過肢體的運動,忘記大腦的思念。似乎只要自己動起來,就能離心愛的人近一點點。 晨曦中,淡黃的光升起來了,追在自己車後。那麼美的朝陽,如果能夠拍成照片該多好,留給小意看一看。 小紅調出交通廣播,廣播里在唱歌。 “但是回憶回憶回憶, 從我心里跳出來擁抱你。 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過你的眼楮。 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你讓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 這趟安徽跑的很順利,喬暉和小紅到了滁州交了單子,幫著卸了貨。拿著提貨單順利找到另一家裝貨。 趁著排隊裝貨的空閑,喬暉和小紅在貨場周圍溜達,貨場很偏僻,附近沒又商場,想給孔意買點禮物,找不到地方。喬暉感到很抱歉。 拿到錢的二人心情大好,一路上話也多起來。 回程的路上,喬暉盤算著,再跑兩趟,就湊夠錢了,去買個照相機,把路上的美景拍下來,見到小意給她瞧瞧。 喬暉走後,學校給五班安排了一位新班主任,五班一夜之間回到了一年前的樣子,重新排了座位,男女生分開坐,晨跑不允許請假了,晚自習不允許早退了,大課間安排上了听力練習,沒有籃球時間了。周日的第一節晚自習,也不再有電影可看,變成了卷子講評。抱怨聲四起,習慣了民主自由的同學們敢怒不敢言。 孔意不覺得。她反倒是有些感謝新老師,這樣強力的扭轉,才能讓自己避開很多帶有喬暉影子的生活瞬間。如今,也只有這個微波爐能讓自己想起他了。 他現在在哪里?在做什麼呢? 孔意想打開手機,可是喬暉說過了,他絕不會打電話來,這是應急用的,非到周末不允許拿出來。手機和電池裝在口袋里沉沉的,壓著左肩,好像喬暉壓上來的大手。這樣的感覺也很好,時時刻刻督促著孔意放棄幻想、認真學習。 新老師搞了個語文摸底考試,在五班和六班之間進行。孔意輕輕松松弄了個145,一題未錯,作文象征性的扣了5分。老師對孔意很滿意,找她談了幾次話,鼓勵她保持住。孔意趁此機會向老師提出,不要給自己調座位,自己想安安靜靜的學習。 喬暉走後的第一個周末,孔意很听話的沒有回家去。雖是周末,宿舍樓卻沒有幾個人,大家都還像往常一樣在教室自習。孔意自己一個人,將隨身听開到最大聲,在水房洗了頭發,又洗了衣服。水房回聲效果很好,周杰倫的歌聲像環繞在身邊。孔意反復听《東風破》,每每一遍唱完,不得不騰出手來,倒帶,再听。孔意喜歡周杰倫和方文山的組合,將一首歌寫成一個故事,低聲細語的說出來,在低聲吟唱中體會感情。比那些直白的歌詞來的婉轉。可是喬暉不喜歡听,理由是“听不清歌詞”,他喜歡听王杰、伍思凱,直來直往的表達著愛意和不甘。 將衣服晾上,擺上盆子接著水。孔意呆呆的看著衣服上的水滴答滴答的落在臉盆中,眼淚涌了上來。自打喬暉知道孔意曾經手腕骨裂過之後,再也沒有讓孔意干過重活,擰衣服也不行。如今看到滴答滴答落水的衣服,思念蔓延開。洗衣粉的清香慢慢散開,微微的風吹著濕濕的頭發,難過無法排解。 孔意翻出手機,找到那個號碼,撥了出去。 “小意”,電話很快被接起來。 孔意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喬暉很興奮。自己實在忍不住想念,昨天就給孔意打了幾十個電話,都是關機,本不做指望,孔意的電話卻打來了。喬暉認為這是兩人的心有靈犀,非常高興。“小意,下午沒上自習?”喬暉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小紅在身邊,不好意思講出來。 “嗯。” “那你下午忙什麼了?” “洗頭發、洗衣服了。” “水涼嗎?衣服沉不沉?你擰得動嗎?”喬暉想都不想就問。 孔意愣在那里,她沒有想到喬暉還記得這些。眼淚止不住了,鼻子也出來了,忙到櫃子里翻找衛生紙。 “小意,你又哭了,對嗎?”喬暉听出來孔意的變化,知道孔意在哭,心里的肉被揪起來,一股氣堵著胸口,難受的很。“小意,你別哭,再過兩個星期我就回去了。我保證,你放大周末,我就回去,肯定比你回家早一天。我給你買好吃的,我去接你。” “嗯。”孔意還在擦眼淚。突然看到手機上顯示的14分36秒,有點懊悔,這麼貴的長途費用來哭了。忙說“你現在在哪里?” “我到江西了,這一趟我去廣州。” “廣州,那麼遠?” “可不是嘛,兩千多公里呢。哎,小意,我听說廣州的裙子好看,我去給你買。我還托人給我弄了個特別好看的照相機,小小的,大紅色的,我看到風景就拍下來,回頭洗出來給你看啊。” “我不要衣服,穿不著。你留著吧。” “我留著穿啊?我能穿裙子啊?哈哈哈哈哈……那給小紅穿吧。” “小紅?”孔意的語調明顯變了。 “別別別,別誤會,小紅是男的。他姓紅。別不信啊,我讓他跟你說句話啊。”喬暉後悔的舌頭都想咬掉了,趕緊把手機遞到小紅嘴邊,拼命眨眼。 “小意,你好,我叫紅柳,是喬哥的戰友。” “額……你好,你好,小紅哥哥”。 “小意,你信了吧?”喬暉忙接上去,那聲“小紅哥哥”震著他了,可不敢讓他倆再聊下去了。 “嗯。”孔意不防備喬暉身邊還有人,自己剛剛的哭哭啼啼讓人家看了笑話,尷尬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長途費和漫游費都挺貴的,我掛了吧?” “那……那你去教室嗎?” “嗯。下周我去電話亭給你打,那樣便宜些”。 “不行,小意,你就用手機打,我再去給你交些話費。別去電話亭,那里人來人往的,讓人欺負你。” “誰欺負我什麼呀?”孔意覺得好笑。 “那電話多髒啊,那麼多人對著嘴巴說話,肯定黏糊糊的,你忍得下去嗎?听我的,用手機打就行。”喬暉其實是想說,那麼多人對著嘴巴講話,像在親你。小紅在身邊,沒好意思。 “嗯。” “你最近去食堂吃飯嗎?排隊時間長嗎?” “嗯,還行。你都在哪里吃飯啊?” “我好辦啊,走哪吃哪,半個中國的美食都嘗到了,比你可強多了。”喬暉看著旁邊長了綠點的饅頭,吹著牛。 “嗯。” “行,你快去上課去吧,小意。對了啊,你手腕沒恢復好啊,衣服你別洗了,攢著,拿家里去洗。回頭我再多給你買幾套,夠你換一個月的。” “我哪有那麼嬌氣啊。”孔意想笑。 “你自己什麼情況自己要有點數啊。”喬暉聲音明顯嚴肅起來。 孔意知道他在說什麼,忙說︰“我打了開水的。” “夠嗎?”喬暉不高興起來。 “嗯。” “行了,上課去吧。听我的啊。” “嗯。” “你先掛吧?” “嗯。” “掛啊。”喬暉等了一會兒,沒听到孔意掛電話。 “哦。那你注意安全啊。”孔意不放心的說。 “我知道。你快去吧。听話。”喬暉溫柔下來。 “嗯。Byebye”。 電話掛掉了,喬暉沉默了一會兒。小紅默默的看著路,什麼都不問。國道上車來車往,哪一輛是往家開的啊? 喬暉拿出煙,遞給小紅一棵。看著車窗外,突然感到日子沒有奔頭。他有一股沖動,掉頭,回家。可是,理智告訴自己,不可以,要繼續,繼續。 孔意坐在床沿,攥著手機,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從這里看出去的天,四四方方的,邊邊角角都是學校的樓,什麼時候我才能走出去啊,像一只鳥,一直飛,不降落。 孔意不想上自習,這個電話讓自己靜不下心來。她沿著操場邊的林蔭路慢慢走出校門,還是去了書店。挑了兩盤磁帶,滾石經典。想了想,復又進去找了一本《中學生地理圖冊》,一起付了款。 回到教室,孔意靜靜的坐在位置上,細細的研究地圖冊。喬暉現在正在江西,他要去廣州,該走哪里呢?可是,地圖冊只有鐵路圖,沒有公路圖,孔意只能想象。 第三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是數著日子在過的。 從廣州回來,喬暉又去了合肥、武漢、南昌。自從接到了孔意的電話,喬暉像著了魔,每到一個城市,必拉著小紅去給孔意買衣服。他不敢去大商場,自己幾天不洗澡不刮臉、一副灰頭土臉的打扮,進了大商場,受不了服務員的側目。他慢慢摸上了門道,專門去逛步行街。也不買多,每到一個城市,給小意買一條裙子。慢慢攢著,看著後座上手提袋漸漸多起來,回家的日子漸漸的近了。 孔意慢慢的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她听了喬暉的建議,每個傍晚的大課間,她會一個人穿過操場,去水房排隊打開水,再去食堂排隊買份菜。食堂的飯菜千篇一律,孔意喜歡去打茄子,因為喬暉喜歡吃茄子。 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做題、一個人吃飯,雖然孤單,戴著耳機听著歌,孔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乎別人說些什麼。 孔意托李建幫自己買了一本厚厚的美術生的繪圖本,硬硬的白紙裝訂成的冊子,有時間,孔意會對照地圖冊,慢慢的畫著。仿佛自己的筆尖在哪里,喬暉就在哪里。 喬暉等不及大周末了,跟站里告了假,和小紅道了歉,拎著大包小包踏上返回的火車。與離開時一樣,喬暉是舍不得買個臥鋪的,一張坐票,一夜不休。 周四的早晨,喬暉趕回家。房間里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離開時候忘記關窗,雨點甩進來一些,孔意的書桌上落了些泥水點子。環顧四周,空氣都是甜的。 顧不上累,喬暉沖了個澡,開始大掃除。以前,為了不讓孔意多想,他從不翻找孔意的抽屜、書櫃、衣櫃。可是今天,自己進門最先沖進去的就是孔意的房間,仿佛小丫頭就在這里一樣。 打開衣櫥,將新買的裙子掛進去,看著五顏六色的裙子,喬暉有種偷窺的快感,慌忙關上櫥門,靜靜心。給孔意換上了干淨床單,鋪了干淨桌布,地板拖了,窗簾洗了……能干的活都干了,時間還早,喬暉睡意全無,在家坐不住、躺不住。掏出手機,給孔意發了一條短信︰ “小意,我回來了。” 他知道,孔意不會開手機,這條短信她看不到。 已是周四,這個周有月考,有大周末。 孔意連續考了一整天,頭昏腦漲。考場上靜悄悄,孔意任憑思緒飛出去。窗外的樹慢慢的搖著,對面高三樓上的校訓,團結、求實、勤奮、進取,八個大字被雨水侵刷,脫了顏色。桌上黃色水杯,還剩下半杯水,孔意端起來,涼了,想了想,腦袋里是喬暉嚴肅的臉,便又放下了。 這場是英語,孔意寫字很快,很快寫完。距離收卷還有一小時。看著旁邊的水杯,孔意很想離開,只想逃離。 交上卷子,回到宿舍,孔意打開手機。這個時間,喬暉應該在開車,他知道自己上課,不會有電話的。 “叮咚”,手機響了一下。孔意打開。 “小意,我回來了”。 孔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看看時間,15點49分,隨即電話撥了出去。 喬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手機響了。眯著眼拿起來,是小意。 “小意?” “你在家?” “是啊,我說的沒錯吧,我說提前一天,就肯定提前一天。哎,你怎麼不上課?” “今天月考”。 “你又提前交卷了?” “嗯,反正我做完了。我想回家。” “不行。有沒有學生樣,沒放假不能跑出來”。 “哦”。 見孔意不說話,喬暉以為自己話說重了,忙找補。“要不這樣,我這就找你,帶你吃個飯?明天你放假了我再去接你。” “好啊。” “這樣,你把該洗的衣服拿給我,我明天反正沒事兒,我給你洗了。你放假就不用干了。” “哦”。孔意有些不好意思。 “以後你的衣服都我洗,就從現在開始。”喬暉也有點不好意思,脫口而出的話有些曖昧,只好嘴硬的說著。 “嗯”。孔意看著手機笑。 喬暉顧不得許多,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沖到廚房翻找。廚房什麼都沒有,冰箱里除了啤酒,什麼也沒有。看看時間,16點18了,出去買菜回來做,有些來不及了。喬暉燒水,又認認真真的沖了個澡,跑車這些日子,喬暉曬黑了很多,就像剛從煤窯里鑽出來。就著洗發水的泡沫,仔細的搓洗了脖子,喬暉覺得自己香氣撲鼻了,抓起自行車鑰匙出了門。出門前,沒忘記找水杯沖上一杯紅糖,裝兜里暖和著。 路過湯包店,狠狠心,買了5籠灌湯大包,鮮肉鮮蝦的湯汁,濃香撲鼻。勾起了肚里的饞蟲。 孔意早就等在學校對面公園里。說是對面,距離學校也有三個路口了。前一任縣領導撥了款,公園修了一半,荒廢在那里,沒人再理。樹木花草亂糟糟的,觀景噴泉的水池沒有水,像一口大井,一層一層的台階通下去,有像一個地下的羅馬斗獸場。孔意靜靜的坐在里面,找了個陽光照得到的地方,仰頭看著外面,等著。出校門的時候,她想逗一逗喬暉,看看沒有提前講明,他會不會猜到自己在這里。所以,當喬暉的腦袋出現在水池邊緣時候,孔意歡喜極了。落日的余暉照著喬暉邁著大步走來,孔意笑著跳起來,說︰“你怎麼猜到我在這里?” 喬暉笑了笑,沒回答。他很有些得意。來這里的路上,自己也考慮了很久,去哪里見孔意才能不被同事們和學生們看到,想來想去,想到這口大水池,想先過來探探路,不防一伸頭,看到孔意仰著腦袋等在里面。 喬暉坐下來,把帶來的包子放在兩人中間。孔意笑的更大聲了。 “笑什麼?小丫頭片子,跟毛驢子似的”,喬暉也咧著嘴笑著問。 “剛剛我在想啊,你肯定帶大包子。結果你就真帶了大包子。你啊一說吃好東西,就知道大包子吧?”孔意一邊說笑,一邊將塑料袋攤開。 喬暉挪了挪腿,從兜里拿出水杯,那個粉紅色的特百惠,遞給孔意。孔意紅了臉,接過來。 “我厲害吧?我又猜到了。”喬暉想開下玩笑。 “流氓”,孔意噘著嘴,一口一口的喝著熱水。喬暉找個塑料袋,像套手套一樣,套上一只手,拿起一個包子,遞到孔意嘴巴下。孔意定了定神,自己不伸手,張嘴咬下去。忽然又不好意思起來,看著遠處嚼著,不敢看喬暉。喬暉將剩下的半個扔進嘴里,嚼著,看著孔意紅紅的耳朵和脖子,心里好高興,想笑,又怕笑聲冒犯她,只好憋著。 孔意喝一口熱水,胃里暖暖的,轉過頭,喬暉笑著遞上來第二個包子,“弄一手油,一會兒沒法洗手,我拿著你吃”,那個笑嘻嘻的“流氓”一臉關懷的說。 孔意不好意思起來,一小口咬下去,喬暉手上用力一捏,將蝦仁順著孔意的力道捏進了她的嘴巴里,孔意被噎的直瞪眼楮。喬暉笑嘻嘻的將剩下的包子皮扔進嘴巴里。 兩人不說話,一人一口,吃了十幾個包子。孔意驚訝的翻翻袋子,說︰“你究竟買了多少啊,我吃不下了。” “五十個”,喬暉淡定的回答。看著孔意驚訝的臉,心想,這還不夠我塞牙縫的呢。 孔意驚訝的說︰“我真吃不下了,可不能扔了,帶回家吧?” “我來解決,你喝水”,喬暉一口一個,很快將包子吃下肚,還不忘一臉嬉笑的看著驚訝的孔意。孔意怕他噎著,留了半杯水,遞上來。喬暉沒有一絲遲疑,接過來便喝。今天孔意的樣子跟自己很親密,喬暉很高興,甚至有點得意忘形了。 “糖水還不錯,挺好喝”。一句話,說的孔意的耳朵又紅了。 包子吃完了,喬暉看看手機,時間還早,再跟她待一會兒。“考怎麼樣?” “還那個樣唄。” “以後,再也不允許提前交卷了啊。你都會做了嗎,你就提前交卷。”喬暉沒話找話的總結了句,然後說︰“走吧,快上課了,我送你回去,明天放假我來接你。那什麼,衣服你拿了嗎?” “嗯”,換孔意不好意思了。喬暉看到她身旁有個包,隨即站起來,拿過包,伸過另一只手給孔意,將她拉起來。 孔意仰著頭看他,他黑瘦了,手上起了繭,關節處破了皮,指甲禿禿的,指甲旁邊的手指肉是開裂的,攥著自己的手,像砂紙。孔意看著這只手,眼淚涌出來。 喬暉看到了孔意的變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只手不知道該放下還是不該放下。另一只手抬了抬,想去擦孔意的眼淚,伸到半空,用手背擦了擦孔意的臉,說︰“傻丫頭,走,回去上課去。” 喬暉用了一整天,仔仔細細的給孔意洗了衣服。家里像擺龍門陣,全部的盆子一字擺開,忙活的不得了。他沒用洗衣機,心里覺得,親手洗的更有意義。 洗罷衣服,喬暉又去市場買了菜、肉、蛋、面粉,他打算親手給孔意包餃子。部隊里學到的那點兒知識充分調動起來了。 孔意下午還是提前交了卷子,早早回家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依戀喬暉,有時候甚至不像在早戀,而像是在依戀兄長。這個家也不是真的家,可比任何地方更讓自己有安全感。孔意想不懂,只好用“緣分”來解釋。 孔意到家,看到了造型統一、大小各異的水餃,不禁笑出聲來。得意的喬暉不解其意,笑眯眯的看著她。“你真土,你想出來的好吃的,不是大包子、就是大餃子,哈哈哈哈……” “嗨,別瞧不起啊。你先吃吃看嗎?”喬暉笑著說。 孔意背著手,張嘴,眼楮眨巴眨巴。喬暉心領神會,笑了笑,拿起一個餃子,作勢要用勁,卻輕輕的塞進小意的嘴巴,拇指順勢擦了擦小意的嘴角。“好吃吧?”喬暉期待著孔意的答案。 “嗯,挺好吃的,不錯不錯”。孔意眨眨眼。“喬師傅,給上個醋碟”。 “好 ,您請坐”,喬暉遞上枕頭,去了廚房。 孔意想了想,將餃子端去了自己房間,擺到窗邊的書桌。再去冰箱拿了啤酒。然後對喬暉做了個“請”的姿勢。喬暉端著醋碟和剛沖的紅糖水,略微遲疑了一會兒,沒說什麼,進了主臥。孔意挪了僅有的一把椅子給他,自己坐在床沿,又做了個“請”的姿勢。 “吃,女俠”,喬暉故作輕松,遞上紅糖水,拿起啤酒,“砰”打開,做了個干杯的姿勢。孔意看著手里冒著熱氣的紅糖水,翻了翻白眼。 “說說看,這幾個星期,過得好嗎?”喬暉沒動筷子,端著啤酒問道。 “湊合吧,沒多大變化,就是……”孔意停下不說了。她想說“就是有些想你”,但是很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就是什麼?” “沒什麼。你怎麼樣?” “我很好啊,去了很多地方。哎,小意,照這個速度,我一年掙的,夠我以前五年掙的了”。 “但是你黑瘦了,你肯定很辛苦”。 喬暉不敢接話,他知道,孔意是個敏感多疑的姑娘,大多數時候,她看得到、想得到,只是不說出來。他不知道孔意看出了什麼,所以不敢輕易接話。看著對面這個丫頭片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孔意吃了多半盤水餃,放下筷子,說︰“剩了這麼多,一會兒凍冰箱里吧。” “用不著,我打掃了”,喬暉端過盤子。 “你在那里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冷不防孔意說了句話,喬暉假裝沒听見,不接話。這一句話,就讓喬暉大半個月的辛酸蕩然全無,自己的辛苦有個小丫頭能發現、能惦記、能心疼,自己多麼幸運。 吃完餃子,喬暉去刷盤子,孔意站起來幫忙,喬暉端著盤子,用肩膀和手肘擋住了孔意,很認真的說︰“小意,咱們講一下,以後這些沾水的活兒都是我干,你不用插手。學校里我沒辦法,在家里,一滴水也不讓你踫。” “又不是冬天,水不涼”。 “也不是水涼的事兒。小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這點我能想到的,你就讓我去做,行嗎?”喬暉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好吧”。孔意心里很甜的。 刷盤子很簡單,喬暉擰開水龍頭沖了沖。然後說︰“出去走走?” “不去了,你不累嗎?” “有一點兒吧,還行。” “咱在家說說話吧”。 “也行”。喬暉坐下來。腰有些疼,挪了挪坐姿。 孔意看在眼里,她也腰疼,雖然原因不同。于是,從床沿向里面挪了一半,抱過被子放在床沿,拍了拍,說︰“你靠著這里坐著,硬凳子腰疼”。然後自己抱了個枕頭,趴下來,腦袋枕著胳膊,歪著頭。 喬暉周身血液仿佛凝滯了,坐在凳子上沒敢動。小丫頭大概不清楚現在多麼曖昧吧,粉紅色的泡泡縈繞在喬暉頭頂,幸福的暈眩。 孔意又拍了拍被子,喬暉走過來,坐在床邊,靠著被子,身體僵硬著。熱血在躥,自己需要冷靜。“我抽根煙”,喬暉摸起來打火機。 “嗯”。 孔意努力的睜眼楮,不知道為什麼,從進來家門,自己就困到不行,眼皮在打架。或許幾個星期以來,自己一直懸著的心放下來了吧,聞著旁邊的煙味兒,听著他的呼吸,孔意堅持不住了,咕噥著閉上眼楮。 喬暉抽著煙,靜靜的看著旁邊像青蛙一樣趴著的丫頭,哭笑不得。她這段時間沒休息好吧,學習太辛苦吧,或者,她一直擔心自己吧?看她厚厚的黑眼圈、額頭上密密麻麻的痘印,還有手指上一個一個口子,喬暉有一絲絲心疼。 一根煙,再一根煙,喬暉沒有開燈,就這麼靜靜的坐著看孔意。胖青蛙動了動,換了換手繼續壓在下巴底下,趴著繼續睡。一絲絲夜風吹進來,溫涼溫涼的,喬暉掐了煙,去關上窗,小意最近身體最差,不能讓她吹了風。 喬暉幫孔意脫了鞋子,扯過旁邊的薄毯,蓋上腰和腳。站在旁邊靜了靜,沒有回自己房間,復又坐下來。再想了想,慢慢的將腿挪上來。再等了等,看到小意睡得熟,沒有反應,再身體向下滑了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來。夜,靜悄悄的。喬暉的心髒砰砰亂跳,不停的深呼吸,看著旁邊睡熟的小意,閉上眼楮。 “小意,只要你願意,這輩子我一定對你好。生在一起,葬在一起,輪回路上我也等著你。只要你願意”。 就讓這溫柔的夜無限延長下去吧… 第三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這個大周末,有些累。 半個月連續出車,和小紅顛倒著開,睡在後座上,伸不開腿,睡不實。到了個服務區,下地都要扶著車門子,大車的駕駛室高,伸腳夠不著地面,需得向下一跳,墩到地面上,腿麻半天,難受的齜牙咧嘴。服務區里也不敢放膽睡,黑燈瞎火的,怕遇上“油耗子”,開了車門子,一個睡駕駛室,一個鋪張涼席,睡在油箱旁邊。蒼蠅蚊子的,就不在考慮中了。太累了,計較不了那許多。 別看開車是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活計,真跑起來,也不是這麼回事。早晨迎著爬升的太陽、傍晚追著余溫尚在的落日,大中午的,車窗烤的火熱,人坐在駕駛室里,像是爐膛里的紅薯,從里往外的焦脆。若是一路向西,大太陽就在車窗旁邊,烤的一半臉熟透,一半臉半生,說句話都覺得自己大著舌頭。天再熱,也舍不得吹空調,半開著車窗吹著燥熱的風,車窗不敢開大了,站里師傅囑咐了,出了大汗,再猛吹大風,容易面癱。喬暉和紅柳都是年輕小伙兒,媳婦都沒找下,生怕自己吹多了風,再熱也是半開著窗戶。 出車也不是光在路上跑,到了地方,捏著單子,賣個小心翼翼,請人家檢驗卸貨。踫上好說話的老板,招待頓好飯,遇上不好說話的,免不了四處挑挑揀揀,扣下個百八十塊的。卸貨的工人都是臨時從旁邊雇的,干一出活,拿一份錢,還要陪著小心給買些飲料煙酒。喬暉自己都不舍得花三塊五買瓶冰紅茶,遇上這些人,少不得自己掏腰包買上十瓶八瓶的。有時候,他們喝剩下了扔在地上,喬暉也是耐不住嘴饞,撿回來,不對著嘴,高高舉著,剩下那點兒倒進自己嘴巴里。都說“窮死不拉管”,跑了兩趟廣州,兩個人覺得自己技術足了,瞞著站里,偷偷裝了兩趟,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猛踩油門,也不敢猛踩剎車,遇上長下坡,心里直念叨阿彌陀佛。 這些都不算多苦,沒必要讓孔意一個小丫頭知道。所以,孔意問,他也就含含糊糊的回答了。 車上呆久了,腿伸不直了,回到家,躺到床上,都有一股不真實感。旁邊的孔意,似乎懸了半個月的心放下了,心安理得的睡了過去,听著她呼吸漸漸平穩,鼻息咻咻的響,喬暉閉上了眼楮,使勁伸直了腿,使勁蹬直了腳背,抻直了腰身,閉上了眼楮。睡吧,明天還有事兒呢。 周六早晨,孔意醒的早。喬暉還在旁邊呼呼大睡。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久,孔意覺得自己壓根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糊里糊涂的就闖進自己的世界里,像西游記里面的風口袋,卷著風卷著沙,將自己裝了進去。細想想,他也沒認真問問自己的想法,一廂情願的對自己好。現在想來,糊里糊涂的就接受他了。可是,這個人離開這幾天,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揪心起來,就覺得世界之大,無邊無際,心到哪里去落腳? 面前的這個人,黑了,瘦了,眉目更清晰了。都說眉毛濃密之人重感情,眼前這個人,眉毛像兩座小山,濃濃的,長長的,堆疊著延伸,像是要斜插入鬢角去了,看上去,又亂,又清晰,說不上來的矛盾感。他的眼楮也是細長細長的,按說,這樣的濃眉,該配上張飛那樣的環眼,一瞪眼,看著的人都怕。可他便不是,細長細長的眼楮,像是女人故意畫了眼線,高興起來,眯眼看你,笑紋像個小扇子。不高興起來,還是眯眼看你,只是,沒有笑紋罷了。班里大家雖然跟他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卻輕易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什麼事情,不等他安排,該辦就辦了。男生女生都喜歡他,吃他的,喝他的,他的飯票、菜票就這麼稀里糊涂的扔在講台上的粉筆盒子里,逢周四學校食堂蒸羊肉大包子,值日生不必請示,拿了講台上的飯票早半節課去食堂排隊,若是他有空,跟在值日生後面幫著挎筐子,順手還從食堂門口扯兩頭大蒜。現在他離職這麼久了,講台上的飯票菜票所剩無幾,孔意很想去偷偷拿走,收起來做個紀念。可又怕班里同學誤會,以為自己佔小便宜,思來想去,拿了自己的菜票,找剪刀剪個豁口,借口去講台換換,換來兩張藍色的菜票,上面沾了粉筆灰,舊的卷了邊,孔意沒舍得擦掉,找了漢語詞典夾了進去,算是留作紀念吧。這份小心思,誰都沒有講。 他大概是吃了很多苦吧,臉黑了,也瘦了,瘦到顴骨凸了出來,黑紅黑紅的一坨。下嘴唇裂了兩條豎紋,外翻著,露出里面的紅肉,和一點點血絲。唇上大約剛剛刮了胡子,青青的一層,嘴角一點黑。看他睡著,緊緊抿著嘴角,靜靜的呼氣,喉結隨著呼吸,輕輕的起起伏伏。他大約是吃了很多苦,孔意想象不出,問他,他也不說,只說一切都好。這一點兒,和爸爸、舅舅很像,他們也是這樣,大男人在外面遇到什麼,回家來什麼都不說。唉,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都好不好。時間久了,對爸爸的怨憤也沒有了,可是,想起來,總是下不了這個勇氣去打個電話。給舅舅寫了很多封信,他一封也沒回。學校里不讓學生通信,大會小會的強調收心,高中管的嚴格,不讓大家交個什麼筆友,連公共電話亭也是一個人限時3分鐘,來信一律扣押在保衛科,一麻袋一麻袋的填了爐子,烤了保衛科大爺的紅薯。孔意猜測,舅舅寫來的信,大約也在這里面付之一炬了吧。為此,自己專門給舅舅寫信道歉,解釋沒有收到信的原因,信中惡狠狠的對舅舅說,你再不來看我,以後你結婚,我就給你搗亂! 從來都是孔意睡懶覺,喬暉偷偷看她。現在,大約是累狠了吧,孔意盯著他看了半天,他才後知後覺的慢慢睜開眼楮,迷迷瞪瞪的弄不清,半眯著眼,也透過睫毛中間的縫隙看著她。弄清了,嘴角翹起來,笑著環過手臂,上下胡嚕了幾下,啞著嗓子說“醒了”。 偷看人家被抓了個正著,孔意有些不好意思,閉著眼裝睡。對面人可不給她鑽地縫的機會,欺身過來,拿下巴去翹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揚起來,貼著她的脖頸輕輕的向上摩擦,直到唇角,輕輕的親上去,就這麼貼著,貼著不松開,鼻息噴薄在一起,熱熱的向臉頰散開。半晌,听他沉沉的說“我好想你呀,小意”。 孔意緊張的腳丫都癢,伸到被子外面涼快,叉開腳丫在空氣中抓了抓。對面的人沒有戀戰,抻了抻懶腰,手上緊了緊力氣,抱緊了她。分隔久了,不知道怎麼開口關心對方。孔意想問他出車累不累,危險不危險,問再多,他也不回答,總說都很好。喬暉也想問孔意學習累不累,住校方便不方便,新班主任凶不凶,即便問,孔意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之都是那樣,回答多了讓他擔心,開車不能分神,自己這點小事不能讓他分心,索性不說。兩人就這麼緊抱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是喬暉先開了頭。 “我給你買了好些漂亮裙子,在你櫃子里,你不去看看?” “以後別買這麼多,學校里不讓打扮”,孔意縮在毯子里嗡嗡回答。 “也不是讓你打扮,這不是想讓你多幾件替換,省的用涼水洗衣服嘛”,喬暉回答的很認真。站里的馬姐,家里有姑娘在高中住校,馬姐兩口子都忙,跑車不著家,姑娘住在學校里,每回回家,大包小包都是髒衣服。喬暉覺得,自己給小意準備的還不夠,起碼,內衣還不夠。定了定神,覺得也不能面皮太薄了,該說還得說。 “那什麼,回來路上,我想了,我得帶你去買幾身……那個……內衣。別看現在是夏天,天涼的也快,咱不費那功夫,不在學校里洗衣服。買夠數,一天換一身,放大周末拿回家來洗。你說好不好?” “不好。哪有攢著回家洗的,又不多,我周末打瓶開水,幾把就搓出來了,不耽誤功夫”。 “你說的好听,洗幾件小衣服,你還去打開水?你這麼勤快?我怎麼頭一回听說呢?”喬暉笑眯眯的眯眼看她發濉!疤業模 淮懟8咧辛搜 岸嗝唇粽牛 桓夢 獾閾 虜儺摹L業模 嘁路せ蟻矗 庋詈謾!彼蛋帳直芻瘟嘶嗡 袷竊諫塘俊 “那我也自己買,不用你買”,孔意從來沒有在“商量”中勝利過,索性作罷,給出了最後的底線。 “行,吃完飯,就帶你去”,對方沒接招。一個鯉魚打挺,抱著孔意,一起翻身坐起來。順手在她頭發上胡嚕了兩把,弄的本來就纏成一堆的頭發,更加的蓬松錯亂。 在家的日子總是輕松愜意的,二人逛了商場,買了衣服,回家路上看到拉面攤出攤,也不在乎干淨不干淨了,坐下來,吃飽。孔意看得出來,喬暉累的精疲力盡,不想做飯。自己也沒那個能耐。便不管想不想吃,看到熱騰騰的拉面攤,便扯著他找凳子坐下來。喬暉吃了半個月饅頭、大餅,能吃上熱菜熱飯的機會很少,本想回家認認真真的給孔意炒個菜,看她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便也就坐了下來。拉面很快端上來,孔意小心翼翼的翻了翻碗里的面,挑出來僅有的幾片薄薄的牛肉,夾到喬暉碗里。喬暉愣了愣神,就著面條蒸騰起來的熱氣,燻濕了眼眶。要是能這麼長長久久的日日在一起,哪怕就是相對無言,促膝對坐,吃碗熱面條,也是好幸福的事情啊。 第三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相對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孔意看著喬暉忙進忙出的收拾,有種無力感。這種感覺,一年前,曾經有過,抓不住,摸不著,那種明明知道時間流逝了卻不能阻擋的無力感。上次是,爸爸媽媽分開,這次是自己和他分開。 孔意討厭所有的關于“分開”的解釋,在她小小的腦袋中,總是不理解,為什麼要這樣?哪怕只是有一點點希望,比如,如果喬暉不去跑車,留在這里,擺個小攤子賣鹵肉也可以,不是嗎?她盯著喬暉忙忙碌碌歸置東西的手,心里不住的這樣想。 “牛奶啊,給你裝了15盒牛奶,一天一盒。晚自習那個大課間,用飯盒接點開水燙溫乎了再喝,知道了嗎?”喬暉手里拎著紙袋,整整齊齊的碼放牛奶,回頭看神游物外的她。不用猜,也知道她腦袋里在想什麼,還是年齡小啊,不知道,社會上職業還分三六九等,自己這般“就是個開貨車的”,將來拿出來,怕是要給她丟面子了。“嘿,听沒听到?” “知道了”,她听到喊自己,抬頭來應。 “衣服也給你燙洗了,穿髒了不用洗,怕人家看見笑話你,你就把髒衣服藏在櫃子里,下回回來,我給你洗。”看她不太開心,喬暉笑著繞開了話題,成功的說的她紅了臉。 “噢,知道了”,她站起來,假裝去桌上歸置書,撇開了這個話題。 “我給你買的藥,你還在吃嗎?”喬暉走過來,從身後抱過來,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聲音嗡嗡的從頭頂傳來,“我不在家,也沒辦法天天給你做紅糖雞蛋了,你得自己照顧自己,覺得身上涼了,就沖杯熱熱的糖水”。 “噢”,她已經帶著哭腔了,鼻子開始抽。听的喬暉心里揪揪的難受。 不敢深呼吸,怕情緒泄漏出來,靜靜的抱了她一會兒,把她轉過身來,彎彎腰,“嘿呦,怎麼又掉金豆子啊?不嫌丟人啊?”喬暉故作輕松的說,“多大了啊,還動不動就哭。說出去讓人笑話”。 孔意一扭身,不想他手上雖虛虛的圈著,卻很靈敏,沒讓自己扭過去,反倒是一把按進了他的懷抱里。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煙草味,那麼溫暖,那麼真切。“誰說出去誰是狗”。 喬暉哈哈笑了幾聲,想不出話來安慰她。自己也不想走,但是,不走,還能做什麼呢?咬咬牙,挺一年,也就過去了。摟著她的肩,到床邊坐了下來。“哎,你知道我上個星期拉了一車什麼嗎?你肯定想不到。” “什麼?”她吸吸鼻涕,順著話問下去。 “孔雀”,喬暉故作高深的說,“我拉了好些只孔雀,從西雙版納到儀征,里面有一只白色的,真是好看啊”。 “真的嗎,我還沒見過孔雀呢”,孔意果然來了興趣,“等我放了假,你帶著我逛逛行嗎?” “再說吧,路上多危險啊”,喬暉沒好意思把話說的太嚴肅,“關鍵問題是,一路上,沒有廁所。我們都是大男人,野地里,車一停,好解決。你可怎麼辦?嘖嘖嘖……” 冷不防他又說這個,孔意想起剛見他時,也是跑廁所,不由的伸手給他輕輕的一拳,半空中被他抓住手腕,一拉,手腕一轉,落入他的手掌中,緊緊的攥著,拇指輕輕的摩挲。“這是怎麼來的?”他摸索著手指上的一道結痂問。 “削鉛筆弄的,小傷”,孔意想抽手,沒抽出來,他攥的更深了。“下回放假,鉛筆拿回來,我給你都削嘍”。 “那我下回就說,做卷子弄的,小傷。你不得說,你替我都做嘍啊?”孔意促狹的笑著,抬臉去看他。 “我倒是想”,他回答的大言不慚,“我啊,恨不得把你變作一只蟲,裝在我的口袋里。”手臂上緊了緊,“再等等,堅持堅持,以後咱們天天在一起,什麼也不用你動手,你就高坐著,我伺候你。” “那我不成皇帝了?” “你就是我的皇帝啊,女王陛下。”以前啊,自己嘴笨,不知道自己竟然能這般行雲流水的說著甜言蜜語。 “你開車啊,要多注意安全啊”,孔意想象不出喬暉的生活,只知道,開車在路上跑,囑咐他注意安全是必須的。“你都在哪里吃飯啊?” “隨走隨吃唄,走到哪兒,吃到哪兒”,想想自己車上扔的一摞廢紙樣的煎餅,胃里就泛酸水兒。哪里能這麼好呢,到了飯點兒,四面荒蕪,沒地方吃飯;看到飯店了,不敢停車;找到停車地方了,也過了飯點了,也沒人給做。真要是能停車,哪哪都順心的地方,又擔心是黑店。雖說是跟小紅兩個大男人,荒郊野外的,或是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離開車太遠。 “嗯,你要好好吃飯。你讓我好好吃飯,我照辦,你也要照辦”,小意囔著鼻子,說著話。這話沒啥意義,囑咐了也白囑咐,答應了也做不到,可是喬暉愛听,有個人惦記著自己的感覺,心里暖融融的。 “我知道”,喬暉答應著,心里還有個事情七上八下,“我失業的事情,你父母知道嗎?”這是他最近一直擔心的,本來就配不上人家,仗著個老師的身份賴在她身邊,現在…… “沒有,我沒打電話。怪發愁的,打了沒話說”,孔意轉過臉,“我寫了那麼多信,小舅舅怎麼也不給我回一封呢?” “他們警察管的嚴吧,以前我們部隊,也不讓外面人通信,保密”,仗著她不懂,喬暉撒謊都撒的煞有介事。 “噢,好吧,都上班了,還跟我們上學一樣嗎?”小意把手從他的大手中抽出來,輕輕的去掐他的指關節,“那等我放假了,你出車去西安嗎?你帶著我。” “行,有機會再說”,喬暉沒把話說的太死,留了個余地。 看看表,該送她去上學了,有點舍不得,狠狠心,站起來,再去檢查一遍桌上的包,牛奶裝了,衣服裝了,想想,兜里掏出錢,留下火車票的數目,大票毛票摞了摞,都塞進她東的包里。 “我不要錢,我有錢”,孔意看見了,走過來,拿出來。鈔票在兜里裝了很久,濕濕的軟軟的,卷成一卷,像開了袋的果丹皮。拿出來,塞回喬暉的褲兜里,小手伸進去,隔著薄薄的布料,輕輕的擦在大腿上,引起一陣顫栗,“窮家富路,我花不到錢,你都給我買好了。你帶著,買好吃的,吃飽了開車不打盹兒”。 喬暉強忍著顫栗,手伸進褲兜把她的小手拿出來,攥著手里,“我也花不著錢,你拿著,萬一有什麼事好救急”。 “我不,我沒有急要救”,孔意抽出手,豪氣的拍拍他的褲兜,啪啪拍在腿上,“你拿著,留著給我打電話”,說罷,轉身去開衣櫃,嘟嘟囔囔說,“我要找一件大外套,帽子一扣,眯一覺”。說罷,翻找起來。 “我那有一件,你嫌棄嗎?”喬暉看著她的後背,小心翼翼的問。 “我看看”,孔意直起腰,轉過身。看著喬暉快步去找。 喬暉找來一件連帽外套,黑白灰拼接,大帽子。2000年,千禧跨年,部隊抽調人員幫助地方上維持治安,怕穿著軍裝走在大街上太過顯眼,隊長親自出馬,開著隊里那輛破吉普,去了沙河。女朋友親自上陣,給大家挑便裝。長時間不外出了,大家哪里有機會穿便裝,平日里請假外出,那都是隊長那里借襯衣,副隊長那里借褲子,東摳摳、西湊湊,拼湊出一身不倫不類的打扮。走在花紅柳綠的都市,一眼望去,剃著平頭的土老帽,八成是部隊里外出的。這身便裝喬暉一直穿,平時外出,也不管春夏秋冬,外面一罩,換條褲子,就上街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布料,滑不溜G的像雨衣,出了汗還不透氣,回隊里拿水管子沖沖就干淨了,倒是很實用。 今天拿出來,也是靈機一動。現在細細想,倒是有一種偷偷樂的意思了。如果小意穿著我的衣服,那多好。 孔意不挑揀,很滿意的接過來,鋪到床上,仔細疊起來,塞進包里。喬暉心中一陣小得意。我不在身邊抱你,讓我的衣服抱著你吧。 要出門了,很舍不得。開了門,復又關上,轉過身,緊緊的把她抱進懷里,“再堅持堅持,很快就在一起了”,這話像是在安慰自己。 孔意從緊箍的臂彎里抽出手,撫在他背上,拍了拍,“嗯,我知道。你注意安全,別跟人打架。遇到事,快跑,要命不要錢,啊”。 听到她故作成熟的叮囑,喬暉笑了,“行,我都听你的”。 還是送她到路口,沒到校門口,怕遇上同事和學生們,影響不好。喬暉躲在梧桐樹後面,看著孔意拎著沉沉的包,一步三回頭的往校門走,揪心的難受。 孔意也難過,不住的回頭看,看他站在路口那邊的那棵大大的梧桐樹下,沖自己揮手,讓自己快走。隔得遠了,又是近視眼,壓根看不清他的臉,慢慢的,連輪廓也看不清了。狠狠心,進了校門。 學校的圍牆是鏤空的花磚,進了校門,沿著圍牆,向那個方向快跑,透過花磚上的洞,看著那個人還站在那里。 兩個人就這麼定定的站著,都站了好久。 晚自習的預備鈴響了,孔意不得不回教室了,再看他一眼,看他也動了動,大約也是听到了鈴聲,手里的煙頭扔到腳下,踩了踩,向校門方向狠狠的看了一眼,轉身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孔意才感覺到手里的袋子勒的手指生疼,也默默的換了換手,向教室走去了。 第三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總覺得賺錢沒夠,小意還在上學,也花不著自己什麼錢,自己在著急什麼,說不出,反正就是抓心撓肝的著急,看不著摸不著的焦慮。 這趟回了站里,想了想,去找了戰友。說是戰友,也沒一起過,當年是一輛綠皮火車拉過去的,算下來,就是個“同年”,不過,戰友情與眾不同些,只要是穿過軍裝的人,到哪里都覺得是自己人。 戰友開這個物流站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部隊里學到的那些,戰場上用著可以,生活中拿不出來,唯一剩下的,也就是開車了。喬暉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喬暉在回來的火車上想了很久,決定豁出去了,去找他。 喬暉自告奮勇的去找他要車隊,他也爽快,二十輛車,承接江甦到新疆的往來貨運,行不行的,拿命去闖吧。 第一趟新疆,喬暉不敢自己去,帶上紅柳,站里還有四個老汽車兵,當年青藏兵站赫赫有名的35團,開大車像玩踫踫車。六個大男人,兩人一輛,三五成行,五千多公里,目標庫爾勒,不離不棄,一路相伴。 夏初,天氣還好,越往西,天氣越晴朗。一路上,兩人替換著開開車、睡睡覺,開始還不覺得累。 國道上,像這樣跑長途的卡車不多,多的是省內往返的全掛,高高的堆積著貨物,松松的綁著繩子,小馬拉大車的樣子,時不時的來個漂移過彎,嚇得後面的車輛減速避讓。年輕人總是容易得意,看著自己車後整齊的貨物,蓋著雨布,光這繩子,800多米,前後上下的捆扎結實,就用了四個多小時,這才是跑長途的意思。 越往西,路上車越少,幾輛車組成車隊,頗有點浩浩蕩蕩的意思。遇上那種獨個兒的車,車速都差不多,湊一隊一起跑,就這麼一路跟著,相伴幾百公里,直到分道了,按按喇叭,互相告個別。彼此不認識,卻又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這樣的普天之下皆弟兄的感覺,還是當年穿著軍裝時候才有過的。 夜里開車,一是冷,二是困。喬暉和小紅想盡了辦法。吃,車上帶著煎餅、饅頭,夾上火腿腸和榨菜,再不行,厚厚的來一勺老干媽,就著一口涼滋滋的黃瓜,也算這麼回事。可是後來不行了,什麼都難以下咽,看見這些,胃里都泛著酸水,拿起來饅頭,就覺得委屈。那就听歌,听著听著也想睡。那就唱,夜風冷颼颼的,鼓足了勁,吼出來,越大聲越提神。再不行,扇耳光,啪啪的打在自己臉上,互相掐,學女人打架的勁頭,捏起來兩個手指,搓起一疊皮肉,起初還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哪里受過這種罪啊,誰若不是心中有個她,後方有個家,拿什麼勁頭來拼命啊。這時候,喬暉就掏出來手機,開蓋,看看時間,小意大約睡的正迷迷糊糊吧,想到她睡的一臉口水的樣子,心里就癢癢的。手機里有兩張偷拍的照片,小小的,看不清楚,郵票大小,小意半張著嘴巴,呼呼的出氣,她鼻炎,閉著嘴巴睡覺就把自己憋醒了,喬暉半夜醒來,就看著她像暴雨天里面的魚,仰著臉,半張著嘴,傻傻的樣子。 一路上,能遇見很多鄉村野店,用白灰在紅磚牆上歪七扭八的寫著“仃車加水”,這些地方,不只是能停車,能加水,還能吃飯,還能……喬暉不想,身體是想的,感情是不想的。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哪怕沒了工作,混到現在這樣,好在還是“身上有灰、眼里有光、心中有愛”,如果熬不住,邁出去了這一步,自己就先嫌棄了自己,就再也回不到小意身邊了。所以,哪怕再冷,他也是裹著軍大衣,睡在貨上,看著貨,看著油,也看著自己。 越向西,戈壁灘,雅丹地貌,無人區,手機信號越來越不行。想給小意打個電話,但想起來那天學校圍牆里面的那個人影,喬暉就心酸。她以為自己看不見她吧,躲在圍牆後面,透過花磚的空隙偷偷看自己。她還是小啊,沒經歷過分別,就這麼點兒小小的分別,就讓她站在那里一個鐘頭。學校圍牆周圍少有人打掃,亂七八糟的野草中什麼都有,蚊蟲倒也罷了,還有些糞便、垃圾,她那麼愛干淨的一個人,是怎麼在這樣的地方站上一個鐘頭的呢,就為了看看自己。這樣實心眼兒的姑娘,不對她好,真是對不住自己的良心。 “哥,你看前面那車,跟喝了半斤酒似的”,半睡半醒間,小紅指著前面一輛陝西牌照的半掛,大聲喊。那車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蛇形前進。 “按喇叭,按喇叭,他睡著了吧”,喬暉從後排坐起身,小紅嗚嗚的按喇叭,不停的閃著大燈,想超上去看個究竟,始終無法近前。喬暉急了,開窗探身出去,揮著手臂大喊,看前方還是沒有反應,轉身看向車里,想找個趁手的東西,看到座位上半瓶喝剩的礦泉水,還是下午加油站送的,忙撿起來,手里掂了掂,找了找手感,對小紅說“加加速,靠近點兒”。 小紅轉頭看了看,什麼也沒說,端穩了方向盤,輕輕給油,穩穩的加了速,兩車靠近的機會,喬暉掂手一扔,礦泉水瓶借著力氣,從半開的玻璃窗“咚”砸了進去,直接砸在了他的方向盤上,汽車“嗡”一聲喇叭響,震醒了他。 半懵半醒中,他還不忘記迅速端穩了方向盤,直了直腰,從後視鏡中看到逐漸減速並入後方的喬暉和小紅,按了好幾次喇叭,表示感謝。 “哥,你真行,這準頭,你投擲考核得滿分吧”,小紅扔過來一根煙,喬暉點上,平了平情緒,有點後怕,既為自己,也為那個人。 “說什麼都是假的,咱自己可不能睡著覺開車,家里都等著咱回去,困了咱就睡,咱不爭這個時間”,喬暉吸了口煙,吐到車窗外去,淡淡的說了幾句,剛才有點懸,一門心思去扔那個水瓶子,自己這邊也沒抓著個抓手,這要是一不留神掉車底下去,自己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小意了。 喬暉不怕死。 當新兵那會兒,訓練,迷彩服摩擦進肉里,脫衣服就像脫皮,疼的齜牙咧嘴,也沒叫一聲苦。為什麼,就為了班長說那句話,“休息意味著放棄”。 進了海特,每天的頭頂地,熬到眼珠充血,天旋地轉,也沒叫一聲苦,為什麼,就為了隊長說,“放棄了,你就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苦不苦?真苦。每天火里來,火里去。訓練出成績了,考核通過了,以為不苦了,習慣了每天的肌肉酸痛,可是,父親走了,隔了幾年,母親也走了。那時候,喬暉出任務,都是帶著赴死的心情,大隊長曾經找過自己談話,“你這樣下去不行”,可是,怎麼才能“行”,他也不知道。 穿著軍裝了,就不能迷信了,不能“怪力亂神”,可是,安靜的夜里,喬暉一次又一次的盼望神鬼的存在,那些離開自己的人,能趁著夜深人靜回來看看自己。這樣的心魔不能除,也不能讓人知道。俱樂部圖書角有各地市志,書中寫,附近的徐聞縣白鶴山,山上有清朝嘉慶年間重修的白鶴寺,更名“真武寺”,歷史悠久,文化深蘊。或許,那里能有人解除自己的心魔。趁著休假,換了便裝,買了車票,一路上問了很多人,找到了。樹木掩映下,雖破敗,精蘊猶在。木刻的楹聯上寫著“佛法光輝常普照,寶殿莊嚴不計秋”,喬暉看了,字都認識,意思卻懂的少。古樹下兩個蓮花形的石柱礎,遠看像是兩個烏龜,靜靜的趴在那里幾百年了。走進去,草屋頂漏風漏光,倒是別有一番光景似的。廟里沒有僧眾,附近走走,三三兩兩的老人蹲踞在牆根下曬著太陽,眯著眼楮,彷佛入定的老僧。見了他,紛紛笑,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問話,大約是問他為什麼到這里來。喬暉只是笑,看看遠處的水田,心境也不似從前那樣低落了。 走下來,路邊有摸骨算卦的老人,喬暉走過去,拉過小木板凳,坐下。小板凳經年累月了,凳面上溝溝壑壑,就像這里的樹、這里的人。老人看不見,伸手來,喬暉伸手給他,任他捏著自己的手,半晌,“紅鸞星動心意投,互尊互敬牽君手。未信此身長坎坷,細看造物實玄微”。老人家說完,沉吟半晌,“小伙子,身在公門好修行,往後的日子,大有奔頭,大有奔頭”。喬暉半信半疑,但是,心情卻開朗了許多,從兜里掏出錢包,想要問如何收費,卻不知如何開口,見老人眯眼打坐,只好抽出一百元,放進他身邊的簸籮,退行幾步方才甩開大步向車站走去。 現在,眯著眼,听著車窗外呼呼的風,喬暉想起來那個老人和他的幾句偈語,斷定,遇上孔意,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該好好把握。越想,越後怕,後頸發涼,不只是風吹的,還是自己嚇得。心中不住的告誡自己,下一次遇到,可不能這樣沖動了。 第三十七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去新疆,現在也算正是時候了,下雨少,天氣晴,路上也好走。唯一不太行的就是,曬的脫了一層皮,臉上癢癢的,手一擦,就搓下一層薄薄的白膜,沙沙的疼。 越走越熱,越走越曬,受不住,路上尋了家搞汽修的,給車里裝了台搖頭風扇,轉起來呼呼作響,聊勝于無,心理作用大過了納涼作用,吹久了,偏頭疼。 喬暉和紅柳換著班開,起初,一人白天一人晚上,才跑了三天,受不住了,白天熱的腦袋都不轉了,懵懵的往前開,半邊臉都熟透了。晚上又涼的透徹,後座躺不開,蜷著腿,腰酸腿酸。 不過,一路上,風景卻實在是美。喬暉舍不得浪費膠卷,斟酌著拍些有代表的,計劃帶回去洗出照片來,給孔意講講。紅柳開著車,轉頭去看換膠卷的喬暉,胡子拉碴的,一副頹態,半眯著眼,仔細的將拍滿的膠卷裝回盒子,塞進迷彩口袋里。喬暉的迷彩特殊,藏藍色,輕易沒見過,對比自己的土綠色,紅柳很羨慕。都說“穿膠鞋坐黑鷹拿八一杠”的班長都惹不得,穿這顏色迷彩的,大約更惹不得吧。相處了一個月,紅柳很喜歡他這個人,這人挺靠得住。他話不多,寡言卻不少謀,冷面卻不寒心,一旦心有所定所屬,便是平山破海也要達成的人。跟著這樣的人,有的混。 “哥,你何必這麼麻煩,你去開通個彩信功能,手機就能發給孔意,不比你這個膠卷更方便”,紅柳有時候很詫異喬暉的行為,看他的反應,那個小女學生大約不是他妹妹這麼簡單,看他的上心的樣子,小媳婦也有可能。這一路四五天了,倒沒見他捧著手機,也沒打電話,真是女朋友,能這樣忍得住,這兩個人也都了不得。 “說的對,這回我回去,就開通去”,喬暉低頭忙著給相機裝新膠卷,柯達的包裝真認真,手撕牙咬了半天,“洗個照片還要三天,等不到洗出來,我又要出門了,小意就沒機會看到了”。 平時不說話,開口三句話不離他的小意,紅柳腹誹,嘴上沒說出來。誰都有自己最珍視的人,外人就沒必要置喙了。 夏天的庫爾勒,真是個好地方。白色的桑葚插著簽子,一碗一碗的,隨意擺在街邊小桌上,看著酸,鼓足勇氣去吃,甜的黏牙。還有那種紫紅色的,紫到發黑,嘴里咬一咬,從嘴角流出甜蜜的汁水,像是吐血。喬暉心想,孔意一定喜歡這里。 紅柳在這里呆了五年,對新疆充滿感情,這趟回來,彷佛回了娘家,帶著喬暉穿街走巷,尋摸好吃好玩兒的。車放在場站,留下兩個兄弟看著等卸貨,喬暉也“不仗義”了一把,吃喝玩樂了一天才回去。電視上演的,新疆姑娘都穿著五顏六色的花裙子,新疆四處都是羊肉串,真細心看看街上,姑娘們的裙子與內地無異,偶爾見一兩位高鼻深目的姑娘,帶著帽子,美的格外的攝人心魄。街上也不只是羊肉串,各種各樣的餐館,不只有新疆美食。兩人走累了,隨便進了家店,點了招牌牛頭,吃了這五天來最痛快的一頓飯。 喬暉還想著自己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怎樣尋摸著去給孔意買條合適的裙子,張了張嘴,沒好意思說出來。紅柳倒是看的出來,吃飽了,帶著他去了集市,全是五顏六色的大裙子,大大的裙擺扯開,像孔雀開屏,摸上去滑滑的,喬暉粗糙生繭的手,生怕給人家刮壞了。一溜攤位的老板都是胖胖的笑臉盈盈的婦女,自己也穿著這樣花花綠綠的裙子,說來也怪,大紅大綠配在一起,不覺得艷俗,只覺得美得沁人心脾,彷佛沙漠里一叢濃艷的花,在烈日里盛開著。 可是,這樣濃艷的顏色,在內地,沒有人敢穿上街。選來選去,喬暉選了個折中的顏色,黃色的,畫著新疆特有的圖案,像孔雀翎上的眼楮,540度大裙擺,扯開比小意都高。滑滑的料子,老板說,這是新疆才有的艾德萊斯,扎染的絲綢,穿上它,就能歌善舞了。喬暉听她說的有趣,心里想著孔意穿上裙子轉圈圈的樣子,心滿意足。 一個月的時間,喬暉帶著兄弟們往返了三趟新疆,一天只睡五個小時,互相倒著開車,向西,帶著煎餅咸菜煮雞蛋。向東,帶著大面餅和烤 。大茶葉子沖開水,苦香苦香的,也很提神。在部隊時,夜間站崗,也是一杯加了白糖的茶葉水、一包煙、一包五香花生,要是再自由點兒,還能听著收音機。那時候,這就算是享福了。如今,自己天天這樣“享福”,雖然累,收入也很可觀,除去給站里的,分到自己手里的,已經三萬塊了,喬暉掂著這厚厚的三沓鈔票,去了郵政,存到孔意的存折里。照這個速度,拼一拼,孔意考上大學,自己也攢夠老婆本了。 這麼長的路,危險也是有的。上次去阿拉爾,紅柳食物中毒,上吐下瀉,喬暉自己撐著開了三天。超長的路,開著開著覺得不對勁,一點剎車都沒有了。好在不是下坡路,強行別了個低速檔,慢慢的車停下來了。車子停在漫天的黃沙中,荒無人煙也就罷了,連棵樹都沒有,沙漠上的月亮近在眼前,大如鬼魅,呼呼的風聲在耳。喬暉下車來透口氣,想振臂高呼一下,醞釀了半天,沒有喊出來,卻听到紅柳在車上焦急的喊話“快回來,快回來,那里有狼”。放眼望去,沙土和天空交際的遠方,一個小小的影子。 跑回車上,沒舍得逃跑,仗著自己坐在鋼鐵堡壘中,一個油門就能甩開,喬暉等那個影子靠近了,掏出相機拍下了它。沙漠的狼瘦小精干,不怕人,不緊不慢的在國道邊上溜達著,這樣子,倒讓喬暉想起自己的副隊長,那個同樣瘦小精干的廣西小個子。 時間久了,喬暉越來越喜歡這里,這里天高雲淡,人情味足,少數民族更是很好打交道。車開到這里,不要煙酒,直接就卸貨。呼啦啦大家齊動手,又快又穩。拉貨的四輪小拖拉機,走不穩,想走直線就要左右搖擺著,像在跳舞。黑煙一出,絕不認輸。場子里的師傅都是粗人,抽煙喝酒樣樣在行,全國各地的香煙他們都有,喬暉跟著他們,愛上了徐州小貢,紅杉樹,清香的味道,不沖,還提神。一直計劃著哪天回了江甦,找地方尋摸幾條。 新疆的煙味重,勁頭不大,辣舌頭,天池、雪蓮、紅山、莫合,還有阿凡提。上次給小意打電話,試探著問她,收集不收集煙盒,沒想到那邊興奮異常,直說了幾個“好”,自此,喬暉又多了項任務,滿世界的給她尋摸煙盒,路上遇到來自天南海北的卡友,也厚著臉皮跟人家換煙,就為了回家那天,能大包小包的帶回對她的思念,這思念,像風箏的線,又不像。有時候,喬暉覺得,自己的線牽在人家的手里,她說句好,自己就忙不迭的去辦。有時候,卻又覺得人家並沒有牽這根線。喬暉為自己這患得患失感到有些難過。 有時候找到個能停車的地方,想伸直了腿睡一覺。提醒自己警醒著點兒,沒想到,一眯眼的功夫,幾個車輪子就不見了。作案的哥們兒還給留下了千斤頂,大約也是覺得,卸了千斤頂,自己也砸里面去了吧。不光輪子,還有油耗子,幾分鐘,滿箱的油就沒有了,找不到人說理。有些停車場有保安,上來就要二十塊錢,起初,喬暉和紅柳都不舍得,後來,也想開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人家靠這個掙錢,咱靠這個安心,也就交了。即便是交了,也不敢放膽睡下,半睜著眼,也就是休息休息胳膊腿,真要是睡,還是開起來,後座上睡的實。紅柳弄了根跳繩,下車撒尿,順便蹦幾下,年紀輕輕的,胳膊疼腿疼,腰難受的抻不直,晃起來  作響。再不活動活動,掙了錢,也是填給了醫院。 進了山區,路曲曲折折,容易遇上攔車劫道的。弄個人躺地上,蓋著白布,幾個人跪那里,沖著來車方向猛磕頭。起初,喬暉和紅柳都心軟,想停車看看,萬一人家真是重病,自己沒伸一把手,回頭良心上過不去。停了幾次車,被訛去幾百塊,卸掉小半車貨,挨了打,還賠了錢,慢慢的,就再也沒有同情心了。再遇上這樣的,一個猛打方向,繞過去便走了。 跟死神也擦肩而過了幾次。上次拉著個很老的掛車,沒掌握好,側滑了,人沒事,車翻了。喬暉和紅柳大頭朝下,等待救援。路過的大車都停下來幫忙,七嘴八舌的語言,好多都听不懂。來自五湖四海,因為開上了大貨車,大家成了一家人。所有的人都說著幸運,喬暉卻看著滿地的狼藉想著賠償金。 當然了,這些,不能說。 擰著大腿,迎著頭皮,接著跑吧。 第三十八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喬暉走後,學校給五班換了新班主任,也是個語文老師,姓于,小小的個子,喜歡穿長及腳踝的裙子,孔意看到她,總想起來三毛在書中寫的那句“走起來,步步生風”。于老師很溫柔,很寬容,大約因為大家都是大人了,快高考了,學習該靠自覺,老師不再拎著大家的耳朵了。 孔意很喜歡這個女老師,可能因為自己骨子里也是個文藝的人吧。當她站在講台,捧著書,柔柔的朗誦著“我曾經愛過你,愛情?也許。在我的心靈里還沒有完全消滅,但願它不會再去打擾你。我也不想讓你難過悲傷。我曾經默默無語的、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但願上帝保佑你,另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愛你。” 台下的同學們,有些在竊竊私語,有些在笑。孔意沒有笑。她第一次听到這首詩,只覺得寫入了心靈。下了課,追著老師去問,這是誰的作品。老師很溫柔的說“普希金”,並幫她從學校閱覽室借到了一本落滿灰塵的《普希金詩選》。按理說,都高二了,馬上高三了,再讀這些個“閑書”,怎麼也不像備考應該做的。 孔意帶來了喬暉的大外套,喬暉個子高,肩寬,外套也大大的。孔意很喜歡它的帽子,特別大。午休時間,披上,帽子扣頭上,與世隔絕一樣。閉著眼,聞著衣服上淡淡的煙草味兒,能睡上一小時。 天氣越來越熱了,蚊蟲也多起來,晚自習時候,小蠓蟲、小蚊子噗噗的往燈棍上撞,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有時候,它們會撞到玻璃窗上,砰砰砰砰的響,看著讓人氣悶。 喬暉走後的第二個大周末,爸爸來接自己回家。一年不見,他蒼老了一些。他來的那天,還是周四,沒放假,孔意在教室里正做著地理專項練習,對著一個太陽能的題目發愣,于老師輕聲走過來,手指敲了敲孔意面前的書。孔意抬頭,見她用口型說著“出來一下”,便放下筆,跟著她出了教室。 “你爸爸來了,在校門口,你去看一下”,听到老師這麼說,孔意恍惚了一下,沒听明白,問了句,“誰?” “你爸”,老師詫異的看看孔意,她新來的,並不知道孔意家中瑣事。 孔意走出教學樓,在落日余暉中,慢慢走在學校僅有的一條有樹蔭的路上,大課間了,各班的值日生扛著大掃帚刷刷掃著路,打水的值日生用拖把桿抬著鐵桶,一路上叮叮當當。這條路不長,以往,要麼是喬暉在盡頭等著自己放學,要麼是自己在盡頭等著他下班,走起路來,著急著呢,兩分鐘就跑完了。今天,彷佛格外的長,孔意磨磨蹭蹭到校門口,看到等在那里的爸爸,還有站在他旁邊的飛飛哥哥。 看到孔意,飛飛哥哥迎了上來,靠近了,伸出手,又縮了回去。沒像以前那樣,兩手伸到腋下,扯著孔意飛兩圈。 大家都很尷尬。 孔意覺得自己應該大度一些,走上前去,叫了聲“爸爸”。 爸爸尷尬的應了,停了半晌,說︰“你媽媽讓我來接你回家看看。”說完,抬眼看向別處。 孔意疑惑不解,搞不清是哪個媽媽?也疑惑的回頭去看飛飛哥哥。卻見飛飛哥哥紅了眼楮。 “怎麼了?”孔意不解的問。 “你黃阿姨要走了,想見見大家。你媽媽也回來了,讓我來接你。” 晴天霹靂一般,走了?去那里?要離開?還是要死了?孔意第一次覺得多義詞不是好東西,想問,又不能問。只好說︰“等我一下,我去跟老師請個假。” “我已經替你請過假了”,爸爸說。 孔意沒有回應,自顧自的說“我去請個假”,腳下沒停下,飛快的向教室跑去。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要回去拿手機,告訴喬暉一聲。 教室里靜悄悄的,孔意躡手躡腳的走進去,坐下來,整理了下桌子,把攤開的書本都歸置整齊,找出紙,寫了個紙條,傳給前面的李建,囑咐他幫自己收著試卷,否則自己請假期間,試卷隨風飛揚,再回來,資料就不齊全了。 從桌洞里找出喬暉的外套,也不管熱不熱,直接穿到身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遇到麻煩事,孔意總下意識的去穿它,彷佛喬暉就在身邊一樣。 拍了拍兩邊的口袋,鼓鼓的,手機錢包都帶著了,還有一大盒電池。 躡手躡腳的出了門,去辦公室找到于老師說明情況。 走到操場,掏出手機,看著開機屏幕,愣了一會兒,給喬暉發了簡短的短信,“這個大周末我要回家一趟,爸爸來接我,你別趕回來了。”想了想,不知道該加上什麼稱呼,索性不加了,就這麼的發了過去。 沒想到,喬暉一個電話就打過來了。他早就知道了情況,電話里簡明扼要的跟孔意叮囑了幾句,黃阿姨在彌留之際了,要放下仇怨,以病人為重。病中情緒敏感,讓孔意回家之後,不要使性子、甩臉子。雖然肝癌不一定傳染,也要注意勤洗手,髒手別摸臉。絮絮叨叨說了一些,末了,又囑咐,這些別讓黃阿姨看到,免得她敏感傷心。 孔意乖乖的答應著,趁著他說話的功夫,問他現在在哪里?喬暉回答,“剛到徐州,還沒停下車”,停了停,又說“有什麼事情,你打電話給我”。 匆匆說了幾句,走到了校門口,要掛電話了,兩人都不舍得,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喬暉狠了狠心腸,說“到校門口了嗎?行,快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手機裝進兜里,走出校門。 回到家已經天黑了,大家沒有回家,直奔醫院。 住院部里安安靜靜的,護士低頭忙著,沒人說話。來這里的人,都是不甘心,想做最後一搏的,總有一股悲傷彌漫開來。 電梯也超級大,長方形,兩頭都有門,站在里面,空蕩蕩的。讓人不由得聯想,這里是推病床用的。電梯上有指示牌,-1太平間,怪嚇人的。 到了五樓,隨他們走出去,腳步不由得放輕,不敢出太大聲。到了505,爸爸停下腳步,孔意心想,怎麼跟我的宿舍一個號碼。 飛飛哥哥和爸爸站定,從門上面的玻璃框向里面看去,都沒有推門進去。孔意也走近了一些,透過玻璃框去看。 最里面的病床,躺著黃阿姨,蠟黃的臉,消瘦的不成人形。 孔意還記得,自己上幼兒園時,大街小巷流行過一陣子太陽裙。那時候誰家都不富裕,媽媽和黃阿姨兩個人湊錢做了一條太陽裙,卡其色的底色,畫著長著蛇一樣頭發的妖女,轉起來,真的像一個小太陽。孔意不明白,偷偷的問飛飛,為什麼咱們媽媽的裙子上畫著妖怪。黃阿姨听見了,笑著刮她的鼻子,說“這是美杜莎,是最美的仙女”。孔意心里暗暗的想,等我長高了,這條裙子就歸我了,我也穿著有仙女的裙子轉個大圓圈。 又一年夏天,突然不流行太陽裙了,學校里的女孩子都穿“楊柳皺”,軟軟的裙子,沙沙的,堆疊著一條一條不規則的皺褶,像發了一半的腐竹。黃阿姨去廣州出差,也給孔意買了一條,粉紅色的,還是漸變的粉色,像太陽一層一層在裙子上暈染開來。可是,買大了,穿著直掉。阿姨就把飛飛哥哥的小西裝背帶拿過來,給孔意背上,藏在小襯衣里面,就能美美的去上學了。 黃阿姨躺在那里,眼神呆滯的看著天花板。媽媽在一旁忙碌著,把暖瓶和水杯都歸置到窗台上,又把窗戶關了半扇。 孔意定了定神,伸手擰球形門把, 嚓一聲,屋里的人齊齊看向這里。 媽媽和黃阿姨都望了過來,兩人的眼神,都是溫柔的。原本,孔意是帶著一絲絲恨意來的,恨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總之,心里是有一些不悅的。可是,看到他們幾個的一刻,往事全部涌了過來,突然就覺得不該把恨意拿出來了。 黃阿姨笑著,想抬手招呼她,可惜,沒有成功,臉上顯出了傷心又尷尬的表情。孔意看到了,快步走上前,側身做到床沿上。湊得近了,卻也不知道說什麼,只伸出一只手,輕輕的去摸她放在毯子外面的手,手背上還帶著針,只能一遍一遍的去摸手指。就是這雙手,曾經每年給自己織小毛衣,今年是紅色的,帶著小雨傘的口袋。明年就是綠色的,配著小青蛙的口袋。她還給自己做小棉褲,厚厚的,前胸後背都有背心式的背帶,怕自己穿到學校去,不會解背帶,沒辦法上廁所,還特意做成開襠褲,弄的自己都五年級了,還穿著開檔的棉褲,在學校里被同學嘲笑,回家對著飛飛哥哥一通王八拳。可是,就是這個人,卻又搶走了自己的爸爸。可是的可是,這個人,這麼快就要走了。 大家都沒說話,旁邊病床上的奶奶開口了,“小黃啊,你閨女回來了啊?” 听到她問話,大家都側過身去,孔意站起來,乖巧的說了聲“奶奶好”,然後听見她一疊聲的夸獎,“兒女雙全啊”,“多孝順啊”,“就是走了也閉得上眼啊”。 飛飛哥哥伸手拍了拍孔意的肩膀,似乎是表達自己的感激,孔意回頭對他笑了笑,復又低下頭,繼續一下一下的撫摸那干枯的手指。 第三十九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當晚,黃阿姨便走了。病痛折磨的她不成樣子,原本,她是多麼豐滿圓潤的呀。她圓頭圓臉,圓眼楮,圓鼻頭,後來還配了個圓眼鏡。小時候,每次看到她,孔意就想笑。孔意記得,她和媽媽買了新衣服,互相換著穿,互相嘲笑對方肚子上扣了半個西瓜。黃阿姨不是本地人,她來自安徽,機場附近的菜農,因著是女孩子,出生便被裝在一只小筐子里扔在路邊,村里做主,把她給了無兒無女的一家,與養父養母相依為命的過日子。父母過世了,還是村里做主,介紹給了穿軍裝的黃叔叔,兩人同姓,似乎就是注定的一家人。飛飛哥哥名字叫向飛,這也算是黃叔叔的夢吧。黃叔叔原是空勤,身體差了,轉了地勤,但身體還是日益的差下去,結婚沒有幾年,便走了。 她人都走了,似乎也把一切仇恨怨懟都帶走了。護士幫著擦洗穿衣。黃阿姨沒有親戚,也沒有兒媳、女兒,沒有人可以幫著她料理這些。听隔壁床的奶奶說,病重的人走了,怨氣重,到了那邊,沒有女兒親手縫制的衣服,是要受凍受苦的。醫院旁邊,生老病死一條龍,從新生兒的小包被,到產婦愈合傷口的鴿子湯,再到壽衣紙錢,一條街,似乎能將人的一生都囊括了。人手少,也顧不得那許多講究,爸媽安排飛飛去壽衣店置辦衣服,疊的整整齊齊的寶藍色緞子,亮晃晃的,看上去卻沒有一絲生氣。媽媽指揮著孔意伸手摸了摸,也算是這個干閨女幫忙置辦的了,到了那邊,不要受凍受欺。 沒有舉行什麼遺體告別儀式,因為並沒有親戚朋友相送。殯儀館來了車,黑黑的玻璃,看不到里頭,兩個年輕小伙子算是工作人員,幫著把黃阿姨送上車。再後來,通知家屬去撿骨,飛飛哥哥進去了,他一直挺直著腰背,沒放聲哭過,堅強的跟著工作人員一步一步听安排。半天的時間,這樣鮮活的一個人,就塵歸塵、土歸土了。 喬暉不放心孔意,這樣的事情對她的打擊可能會很大。瞞著孔意,他給她的周圍打了很多電話,求他們關注孔意。他哪里想到,那幾個人,更是需要安慰的。可這時候,顧不了那許多,他心里只有孔意。 飛飛哥哥送孔意回學校,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以前,孔意是個話癆。從小,父母上班忙,生怕他們倆跑出去丟了,便留下足夠的吃喝,一把大鎖,把飛飛、小意鎖在家里。兩個人除了在房間里爬上爬下,就是在院子里打滾。 孔意喜歡自言自語,玩著積木,自己能說上一下午。飛飛在旁邊拿拖把桿當飛機,騎著,幻想著自己在飛,鄙夷的瞧著小女孩兒玩積木。 那時候,老房子可沒有廁所,院子里長滿了青草,間雜著五顏六色的菊花,號稱“臭滿園”,其實菊花不臭,反倒是他們倆拉屎太臭。孔意想上廁所了,就大喊“飛飛,去挖坑”,就看到飛飛從牆頭蹦下來,罵罵咧咧的去牆角找鐵杴,幫妹妹挖坑。小意蹲在一叢叢菊花和雜草中,神氣活現。出恭完畢,還要喊“飛飛”,哥哥還要捏著鼻子,幫忙填坑。飛飛畢竟大了,不肯在家丟人現眼,總是翻牆跑出去上公廁,孔意不敢爬牆,急的直哭。沒辦法,兩個人商量好,孔意數到100下,飛飛就能拉完回來。所以,大院里常常看到一個跑出一溜煙塵的半大小子,有時候,後面還跟著幾只雞,追著去啄他。 為了安全,爸爸媽媽都囑咐了,不讓生爐子。留在鍋里的饅頭,早就涼透氣了。豬油炒的蘿卜條,涼透了,上面一層白晃晃的油,吃到嘴巴里,粘舌頭。孔意不肯吃苦,哪里會听話吃飯。兩人在家,飛飛最大,他總是耐心的哄著孔意,只要吃30根蘿卜絲,就給你做飲料喝。哪里有飲料呢,不過還是飛飛跟著黃叔叔學來的秘方,溫水中倒幾滴陳醋,再攪拌一勺白糖,晃一晃,褐色的飲料在杯中像是要冒泡,飛飛說,這是外國人才喝的“可口可樂”。 一路無話,孔意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也不知要不要安慰他幾句。汽車在土路上顛簸,孔意坐不穩,猛一下向上彈起,原以為定會撞到頭了,不想撞上了他的手。他還是像小時候,隨時隨地的護著自己。 汽車在路口停下,兩人下了車,慢慢的向學校走過去。飛飛一邊走,一邊遞給小意一個包。那個小包,小意認識。 初二的元旦,放假在家,孔意賴在黃阿姨家不回去,這是慣例了,黃阿姨家飯菜好吃,孔意把這里當自己的根據地,像螞蟻搬家一樣,把自己的寶貝搬到這里來。 黃阿姨家房子不大,只有一間房,既做客廳又做臥室。廚房和衛生間小到不能轉身。反倒是,陽台超級大,從陽台的鐵欄桿翻出去,就是一樓鄰居家的房頂。飛飛在陽台上掛了個大紙箱,養了兩只小雞。兩個人,就呆在雞窩底下,興致勃勃的寫作業。孔意來了,自然跟著阿姨睡床,讓飛飛窩在那個嘎吱嘎吱的沙發上。那時候,飛飛已經是學校里的籃球隊長了,成日里一根手指轉著籃球,單肩斜背著書包,裝出一股“灌籃高手”的樣子來。那麼長的一條,也委委屈屈的蜷縮在沙發上,羨慕的看著孔意在床上打滾。 早晨醒來,飛飛去買早點了,孔意一掀被子,驚奇的發現情況不妙,黃阿姨聞聲進來,笑眯眯的說著“長大了,長大了”,轉身去帶著玻璃鏡子的衣櫃里,拿出一個帶著香味的盒子。到現在,孔意都記得那個盒子。 益母草牌,深紫色的盒子,打開,一包淺紫色,一包深紫色。還有一個漂亮的小包包,深紫色,長方形,帶著金色的按扣,按上去,啪 一下。 黃阿姨耐心的教會孔意怎樣用這些,又笑嘻嘻的將床單被罩換下,泡進盆子中。飛飛買早點回來,黃阿姨接過飛飛買的羊肉湯,去廚房回鍋,足足的放了許多胡椒,吃的飛飛噴嚏連連。 那個漂亮的小包,孔意一直用作錢包,裝著兩個人的零花錢。那時候,飛飛已經讀高中了,每天早晨,兩個人騎車去上學,路過早餐攤,飛飛左右手開弓,端著兩碗湯去佔座的時候,孔意便悠哉悠哉的拿出錢包,去付早餐錢。畢竟,爸爸媽媽和阿姨都信賴她,經濟大權可不能交給飛飛。 孔意伸手接過來小包,鼓鼓囊囊的,扣子都要撐開了。 打開看,厚厚的一疊20元,足足三四十張,嶄新的錢,挺闊整齊。 孔意是個生活低能,她不認識假錢。以前,每個月,爸爸媽媽和阿姨給兩個人各100元生活費,用于早餐和晚餐。大家對孔意管賬寄予了極高的期望,卻不想,她是個馬大哈,花錢總是抽最大的一張,有一百就拿一百,沒有就找五十的。找回來的零錢不知道辨別真假,一個月收到兩次假錢,看著她顛來倒去的研究那兩張假五十元,飛飛就肉疼。那個月,羊肉湯、蒸餃、肉夾饃都吃不起了,害得飛飛陪著她,吃了一個月豆漿,生怕自己雌激素吃得多,長出豐滿的胸來。 從此以後,每個月的頭幾天,飛飛都要管幾天賬,把大錢換成零錢,再交給她管。就這樣,新版二十元出來的時候,她拿著二十元找零回去找人家老板,惡狠狠的威脅人家“老板,你這錢是自己畫的吧?” 看著手里這一摞換好的零錢,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她忙用手背胡亂的擦了擦,抬頭喊了聲“飛飛”。 孔意從不肯叫飛飛一聲哥哥,哪怕小時候,為了掙得她一聲哥哥,飛飛給她扎風箏,帶她摸田螺,都換不來一聲尊稱。她就是擰著脖子捏著嗓子喊“飛飛”,滿院子去喊“飛飛,回家吃飯了”。 飛飛已經很高了,足足高出她三十厘米,听到她喊自己,低下頭“嗯”了一聲。听到她說︰“咱們以後還算一家人嗎?” 哪里想到她會這麼問。兩年來,飛飛一直不敢直視這個問題。原本,兩家就已經過成了一家,可是,離婚這麼一鬧,原本的一家人,好像尷尬起來。如今,似乎只有自己是外人了,他們仨,還是一家人。 所以,飛飛不敢回答她。 孔意自顧自的說著話,她又犯了自言自語的毛病。飛飛微微低著頭,听她說。听她絮絮叨叨的說著,“海南島好遠啊,坐火車要一個星期吧,我都不能去找你去,你放假就回來吧,你是男的,你來找我嘛……”飛飛“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飛飛,你都曬黑了。你在島上,光學種菜吧?我看新聞聯播里說,你們島上都有塑料大棚了”。 “哪有。我不在島上了。”飛飛有種被她瞧不起的感覺,忙截住她的話,解釋給她听。“我調到湛江了。”這個地名,說出來很有些驕傲。生怕她不懂,進一步解釋“我選拔到海軍陸戰隊了。” 孔意瞪大了眼楮,世界上還有這麼巧的事? “怎麼,你不信嗎?”見她一臉不可思議,飛飛有些泄氣,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沒這個本事吧。 “不是不是不是,”孔意忙解釋,“就是覺得好巧啊,我哥……我有個老師,也是那里的”。脫口而出又後悔了,怕飛飛追問那個人是誰,孔意忙換了個小大人口吻,叮囑道︰“那里訓練太辛苦了,地獄級別的,你要注意安全啊。” “我知道,”听她關心自己,飛飛很開心,伸手拍拍她的腦袋,拽拽辮子,“錢包里我放了個紙條,是我的地址,還有隊里的電話。你有事了就找我。沒錢了,我給你寄。我是你哥,對吧?” “對的,哥哥。”這一次,孔意很體貼的叫他哥哥。 走到校門,飛飛讓她進去,站在那里看著她走遠,見她回頭,又揮了揮手讓她快回去上課。自己也轉身,招手叫了輛出租車,直奔火車站了。 回到教室,孔意從錢包最里層,找出那張疊的與錢一樣大小的紙條,上面簡單的寫著“海軍92***部隊,第一旅,潛水爆破連,黃向飛。” 第四十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回到學校,先去了宿舍,大家都還在上課,宿舍里靜悄悄的。孔意喜歡這樣的環境,去床上趴下,最近太累了,小腹墜著生疼。 掏出手機,給喬暉打過去電話,沒等一聲響完,那邊就接通了。 “喂,小意”,喬暉接電話,一直是這麼個開頭,不像孔意,開頭第一句是“你好”。就這一聲“喂”,他念二聲的時候,聲調上揚,听著他似乎心情挺好。念四聲的時候,聲調下降,听著就嚴肅的像個老頭子。 “回來了?這會兒在哪兒呢?”電話里的喬暉沒給自己留多少胡思亂想的機會,忙不迭的問話。孔意一邊回憶著,一邊將事情講給他听。電話里的喬暉沉默著,幾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分別送走了父母,這樣的分離之感,他深有體會。 末了,听孔意說了句︰“我真的覺得,人世間的相遇,都是沒有一點兒意義的。還不是要分開。” 喬暉沉默著沒著急回答,孔意也不著急他說話,有時候,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听著呼吸,沉默著,也挺不錯的。 喬暉想了想,開口說︰“別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和我的相遇,是給彼此續命的。起碼,給我續命了。”話說完了,又覺得有些懊悔。話說的太重,太直接尖銳,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的住。 電話那邊的孔意听到這話,愣了一愣,但也就是一瞬間而已,隨即回答道“你說的對,我也這麼覺得。” 兩個人之間,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句“你說的對”,或者“是這麼回事”,普普通通的一句附和,卻能換來驚天動地的反應。 雖然隔著電話,孔意滑下的淚,喬暉沒看見,但喬暉卻將這句話,深深的記到了心里。一直以來,自己患得患失,深深自卑。沒了工作以後,自己曾反復想過,要不,就退而求其次,當她的哥哥,或者,當她的朋友。自己這個身份,人家父母不知道怎麼想。 礙于自己的這點小心思,當接到孔爸爸打來的電話,給孔意請假的時候,喬暉緊張的磕巴了很久才解釋自己不再是孔意的班主任了。那邊大約煩心事頗多,沒有細究這個“不做班主任”的意思,大約他們以為,自己換了個班級任教吧。他們大約做夢也想不到,如今自己丟了工作,丟了編制,丟了五險一金,什麼都沒有了。正拿青春和健康換錢吧。 喬暉見過一些嫂子,大家戲稱“卡嫂”,她們要麼跟著丈夫跑車,風吹雨淋,皮肉曬的黑紅,手指因為常年的提重物、扯大繩,練的粗短皴裂。她們頭發干枯,隨意的抓在腦後,牙齒黑黃稀疏,這是常年跑高海拔造成的。平日里,丈夫開車,她們坐在副駕駛上幫忙看路,或者在後座上隨意一倒,呼呼大睡。夜里,丈夫累了,停車休息,她們披件軍大衣,或者,鋪一條涼席,坐在後面貨物上,看著貨物和油箱。車停下來,她們還要支鍋做飯。車到地方,幫著卸貨。找到活了,幫著裝貨,鋪雨布、扎繩子。路上內急,路邊停車,樹林里,沙堆里……車跑起來了,也沒地方洗澡,遇到有水的地方,不管涼水熱水,洗洗頭,擦擦身上,就算是洗了。雖然她們還是開開心心的,甚至因為常年的高聲說話,變得咋咋唬唬的,但喬暉看著她們,心里就莫名的心疼起孔意。自己是決舍不得讓嬌滴滴的孔意過上這樣辛苦的生活的。 還有一些嫂子,她們不跟車,留在家里。家里有公婆,娘家有爹娘,自己小家還有娃娃要帶著,辛苦程度更甚。就像跟自己一起跑的老葛,長年的不回家,好在村子就修在國道旁邊,每回路過,喬暉都看到娘仨站在那路邊小土堆上,抱著小的,扯著大的,旁邊還擺著大包小包,換洗的衣服被褥,炒好的肉絲咸菜,烙好的面餅……這樣的生活,頂多就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可是,個中辛苦,那也是說也說不出口啊。每次看到老葛停下車,跑向她,喬暉就想象著,如果那是孔意,自己大約要心疼的挖心了。 自己一個跟孔意毫無血緣的人,都這樣想,人家的父母,怎麼能不這樣想啊。孔意,那可是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啊。她雖然大大咧咧,可從沒真正吃過苦,受過罪。自己現在這個身份,拿什麼保證她不吃苦不受罪啊。 喬暉很怕想這些,可是腦子里停不住,顛來倒去的想。想不出解決辦法來。所以,他也開心不起來。每個星期,也就是拿到運費的那一刻,自己掂著手里那疊錢的分量,看著存折上增多的數字,才覺得,生活還算有些奔頭。 周末喬暉沒出遠門,有趟很合適的貨物,先去壽光,再去阿克甦,喬暉托排單的馬姐留給了自己。萬一小意有什麼地方需要自己,自己也好盡快趕到。可是他有時候忘了,那是她自己的家,自己才是那個“外人”。 听到她打來電話,喬暉放了心,打算今晚就出發了。這趟車下來起碼又是一個多星期,真是“鋤禾日當午,開車好辛苦啊”。 “你在開車嗎?這一趟去哪里啊?”听到電話里的車喇叭聲,孔意擔心的問。 “壽光,”喬暉望著遠處的夕陽,心里很溫暖。 “那從壽光再去哪里啊?”對面不依不饒的繼續問。她總是這樣,能非常敏銳的捕捉到你話里面沒有說的東西。有時候,她明明知道,卻不開口問,搞得喬暉暉擔心自己這種“話說一半”的習慣確實不好,惹她不快。有時候呢,她偏要追著問個不停,又搞得喬暉心煩不已。可是今天,喬暉從她的追問里面,嗅出一些對自己的牽掛來,現在的他,正迫切需要從這些蛛絲馬跡中找到一點自我安慰,所以,他反倒是一點兒也沒有厭煩她的追問了,很認真的回答“阿克甦”。 對面“嗯”了一下,自從喬暉開始跑新疆專線,孔意覺得自己的地理知識已經不夠用了。喬暉嘴里說出來的地名,好多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什麼橡皮山、星星峽、五道梁、雁石坪,有一次,他還脫口蹦出來了一個“死人溝”,把她嚇得夠嗆。 喬暉不給她胡思亂想的機會,紅柳教給自己一個溝通技巧,“用自己提問代替她的提問”,喬暉覺得這簡直是千古第一的好辦法啊。腦子飛快的轉動著,問她︰“你想不想吃杏干啊?我看陳文靜她們天天像老鼠一樣,嘴巴不停,吃那個什麼汾皇雪梅,怎麼沒見你吃啊?我這回啊,給你帶新疆的杏肉,酸酸甜甜,你放在桌洞里,想吃了就抓一把。” “好呀,那你說話算話啊,”孔意嗤的笑出了聲,不過,想到那酸酸甜甜的杏肉,確實挺向往的。自己也買汾皇雪梅,只是那麼一小袋,六七顆,要2塊錢,吃一小會兒就沒有了,想想有時候又舍不得了。汾皇雪梅的廣告做的好,小時候每天下午六點,守著電視機等著看大風車,都會唱這首廣告了,小姑娘蕩著秋千,唱著“你一顆呀我一顆呀,大家一起來,我們真愉快”。 “放心,我這回回去,給你帶足一年的”,喬暉的嘴巴咧的更開了,孔意就這點好,對自己沒有大要求。或許,因為她還在學校里吧,不像其他的小姑娘,八字沒有一撇呢,要首飾要衣服。紅柳看上了站里調單子的小姑娘,學著喬暉的樣子,每回回來,給她帶裙子,帶零嘴,人家愛搭不理。結果,半個月時間,去了趟新疆,再回來,小姑娘跟東北的一個大哥好上了,調度也不干了,跟著大哥跑車去了。原因是大哥出手闊綽,一出手就是一金鐲子。想想孔意,喬暉就覺得滿足。“這也就是天氣熱,沒辦法給你帶肉。等天冷了,我整只羊帶回家給你吃”。喬暉跟哥們兒學了一嘴東北詞兒,天天“整”啊、“整”啊。 “行啊,等過年,你帶回家,咱們造個烤爐子,天天烤羊肉串”,孔意覺得這個很可行。 喬暉又問“最近學校里你都吃什麼啊?” “嗯……”孔意拖著長長的音,想了想,說“我天天頓頓都吃大包子”。 “怎麼了?下課太晚買不著菜?”喬暉覺得自己听錯了。孔意並不是特別愛吃大包子,她嫌那是饅頭夾菜。這次是怎麼了? “沒什麼,”孔意頓了頓,彷佛下了下決心,“我想你,你最喜歡吃大包子,我就買你喜歡的。” 喬暉不想自己听到這個答案,想到自己這麼些天,稍有機會,便去買油條、蘑菇湯,即便店里沒有這些,也央求老板給做一碗,也因為這是孔意最喜歡吃的早點,自己想她,就買她最喜歡吃的。 原以為,這樣別別扭扭的小心思,沒有人能知道。自己也沒打算對孔意說。一個大男人,說出來,不像樣。可是,听到孔意這麼的說,喬暉還是覺得,真值。上天對自己不薄。 怕紅柳看見,喬暉偏過臉去,看窗外。夕陽,真好看。 第四十一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天氣越來越熱,孔意悶出來一臉的痘子。 學校又搞那個省級規範化學校的驗收,“素質教育”要搞到位,一三五的下午,最最熱的第二節課,五班上體育。體育老師不懂“憐香惜玉”,吹著他的鐵皮哨子,指揮著大家圍著水泥操場一圈一圈的跑步。 女生們怨聲載道,大家湊一起聊天的時候,不約而同的回憶老喬還在的時候,對大家的寬容和照顧。 天氣太熱,女生們還是長褲長褂,厚厚的拉著拉鏈。體育老師批評過很多次,嫌這樣的大褂子悶熱兜風,跑不快,還能把人熱中暑。可是,說了很多次,沒有女生听指揮,大家還是這樣,寧願捂著。每回跑兩圈下來,就看到女生的衣領中蒸騰著熱氣,劉海兒黏在臉上,汗珠子滴滴答答。體育老師也很郁悶。他不知道原因,孔意卻知道。因為,孔意自己,也這樣捂著。她套在喬暉厚大的外套里面,熱霧蒸騰,時間久了,衣服上只有自己洗發水的味道,煙味已經沒有了。 高二了,都是大姑娘了,就是再營養不良的姑娘,也發育了。冬天大襖厚,衣服多,還能遮掩。夏天,隔著薄薄的布料,跑起步來,晃里晃蕩。尷尬不說,還疼。大家在宿舍里,商量怎麼辦,沒人能想得出好辦法。起初,幾個同學狠狠心,去市場上買來厚厚的布條,一層一層的裹緊,跑起來不晃蕩了,可是,勒的一整天喘氣不勻,大腦不運轉了,做題都做不下去了。後來,不知誰打听來的方法,市場上有賣帶著鋼圈的內衣,穿上就不晃蕩了。周末洗完衣服,大家三五成群,去批發市場上找內衣店。老板是個中年女性,一看來了這麼多顧客,笑的合不攏嘴,問大家穿什麼號、什麼杯,問的姑娘們一臉懵。看到大家的表情,知道頭一次進內衣店,沒人懂,拿出軟尺,給大家一個一個量了尺寸,又指揮姑娘們一個一個進試衣間。大家都不好意思,試內衣,豈不是要全脫光光?跟上澡堂子有什麼區別?扭扭捏捏的不肯進去。 孔意站在隊伍最後面,翹著腳尖向里看,老板娘手一指,“那個小姑娘,你先進來試”。听到叫自己,孔意束手無策,被大家推推搡搡著進去,老板娘上來扒掉她厚厚的外套,不過沒去扒體恤衫,隔著薄薄的布料,將一件內衣扣到孔意胸上,然後繞到背後去,扣上扣子,給她正了正,說“正好,36/80B,記好了啊,以後就照著這個號買”,孔意忙點頭不迭,摘下那個令人尷尬的內衣,用外套包著,走了出去。大家看她全須全尾的出來,也都放了心,安安靜靜地排著隊進去試衣服。老板娘帶著一陣陣濃郁的香風,胳膊上挎著各色各式的內衣,嘴里報著價格,說著質地,手上幫著拆商標,裝袋子。 她一定賺了一筆,孔意想,看她熱情洋溢的送大家出門,揮手致意,孔意覺得,她一定沒少掙。 姑娘們自從買了內衣,像打來了新世界的大門。以往,沒見到大家對美麗這麼上心,現在,下了課,三五成群,姑娘們湊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聊著“化妝品”,興致出奇的高。 教室里的電視機,只有新聞聯播時候能打開看。班長滑頭,借著“看新聞”的由頭,下午六點半就開了電視。如果老師問起來,就回答“看省電視台的新聞”。大部分時間,老師們這個點兒都回家了,接孩子放學的,回家做飯的,沒人到教室里面來。所以,大家就調台看半集電視劇。 插播的廣告中,有一條滿婷的廣告,漂亮姑娘穿著吊帶裙,露著潔白光滑的肩,指著自己說“看這里,看這里”,看的人心猿意馬。還有可伶可俐的廣告,兩個青春美少女,扛著網球拍,光潔的臉,看的人羨慕。孔意覺得,自己臉上的這一臉的大疙瘩,一定是 蟲的原因,心里暗暗下決心,要去買化妝品洗臉。 畢竟年齡還小,不知道化妝品還是有“專櫃”的。學校里的小賣部,一面牆的櫃台,都是化妝品。下了課,孔意拽著同學去看,琳瑯滿目,有祛痘的,有美白的,有去油的……孔意覺得,這些都是自己需要的。 開小賣部的大媽,膀大腰圓,孔意覺得,她或許就是傳說中老李的老婆,看看又實在不敢確定,不知道要不要跟她套套近乎,便宜幾塊錢。 大媽熱情洋溢,對這些貨品如數家珍,不停手的從貨架上搬過來,逐一介紹著。可伶可俐是祛痘的、帶著磨砂、檸檬香味的;小護士是祛痘的,李醫生是美白祛痘的,白大夫是美白的,索芙特是瘦臉的,滿婷是除 的……說的孔意心動不已,個個都想買回去試一試。選來選去,選了可伶可俐,藍色和紫色相間的包裝,孔意喜歡這兩種顏色,所以選了這個。擰開蓋,香香的。孔意暗暗下決心,用完了這一管,痘痘都洗掉了,就再去買那個美白的。孔意記得去年徐州火車站遇見的那個女人,白白的,多麼美,自己如果也像她那個樣子,多好。 學校里組織了幾次大考,孔意覺得發揮的還行,五個文科班,300多個文科生,孔意最高考到第四,最差到一百,自己對自己很滿意。 上課的進度很快,現在才高二,學校已經開始講高三內容了。老慣例了,提前學完,騰出整個高三的一年系統復習。數學開始學立體幾何,大家都說難,孔意覺得卻不難,框框線線之間,很有乾坤。 喬暉再次回來,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壽光到阿克甦,4241公里,和紅柳兩個人,不慌不忙的倒班開,65個小時就到了。阿克甦已經很熱了,如果不是看地圖,真不敢相信,這里是塔克拉瑪干沙漠,胡楊林、隻果林、棉花地,到處都是植物,哪里有點兒沙漠的樣子啊。卸了貨,空車放在場里,喬暉和紅柳、老葛幾個,搭了輛順風車去市區。司機在那個大棉花桃旁邊停了車,道過謝,哥們兒幾個找了家 坑烤全羊。連續開了五天半的車,也只有大吃大喝能放松放松了。今天不開車,哥幾個叫了大烏甦,一口氣全開了,直接對著瓶子干,涼涼的啤酒,就著油油的羊肉,吃到嘴里,全是幸福感。 喬暉是領頭的,帶他們來,就要安全帶他們回,所以自己不敢喝醉。一瓶啤酒咚咚咚進了肚子,解了饞,也解了熱,也就不再貪嘴了,另拿了一瓶,小口小口的抿著,只靜靜的吃著羊腿上的肉。心里還惦記著去哪里找地地道道的杏干帶回去。 店家看哥們幾個頭一次來,又送了一大盤拉條子,趁著正擺盤子,喬暉問了上菜的小伙子,哪里有百貨大樓,然後便出了門。夜里的阿克甦,燥熱退去了,涼風上來了,一陣一陣吹到臉上。喬暉沿著路邊慢慢走,也不必走到什麼百貨大樓了,路邊一家一家的攤位,賣烤 、賣隻果,也買各式各樣的果脯果干。隨便找了一家,一個白胡子老頭在看店,見喬暉走上前來,笑容綻放開來,大約不太會說漢話,只笑著比了比手勢。喬暉低頭,一個紙箱一個紙箱的看,各種顏色的葡萄干、杏干,還有新疆特色的吊干杏,喬暉吃過,甜到粘牙。喬暉對老頭也比了比手勢,示意他每種都買,老頭很開心,一邊笑著卷袖子,一邊去旁邊拿來一摞牛皮紙袋,小鏟子一揮,滿滿的一鏟,裝滿一袋子。扔到秤上,足足兩斤。喬暉一袋一袋的接過來,裝到大塑料袋里,拎了拎,挺沉的,這些應該夠孔意吃一個月的了,喬暉心想。 這個大周末,學校放假早,周五上午考完最後一門地理,就允許離校了。校門口停著跑鄉鎮的中巴,售票員高聲吆喝著,“快上車,快上車,坐滿就走”。 孔意拎著大書包,里面是塞的滿滿當當的髒衣服,從人群中擠出去,向遠處的路口走過去。她知道,不必打車,那里有人等著。 果然,喬暉真的等在那里,一腳踩著車蹬,一腳踩著地,百無聊賴的向這邊扯著脖子張望。看到孔意來了,笑容綻開,向海潮涌向了沙灘,呼啦啦全綻開,鼻子、眼楮里了都是笑意,連頭發絲上也帶著笑。 “放學了”,不等孔意走進,他便開口說話了,急不可耐的樣子很可笑。待看清楚了,眉頭皺起來,指著她的臉,惱火的問“這是怎麼了?” 孔意有些心虛,低著頭,把大書包往車筐中一塞,“快回家,快回家”。 喬暉轉頭看她坐上後座,不願多說的樣子,便轉身扶住車把,地上蹬了一腳,往家騎去。心里想著,回家得好好問問她,好端端的,怎麼過敏了呢? 第四十三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第二日上午,太陽老高了,孔意還在呼呼大睡。喬暉堅持的夠久了,腦袋里面天人交戰,一會兒,想就這麼不管不顧的要了吧,身體靠過去,手伸過去,腦袋里立刻就響起隊長那句“你……注意紀律啊”。 上回吃多了酒,听老葛扯閑篇,他的老婆就是自己“搶”來的。休假探親回來的路上,長途臥鋪汽車上,人家姑娘腹痛難忍,老葛當然“義不容辭”的幫了忙,還趁著夜黑風高,趁著臥鋪車窄小,將人家摟進懷里,坐懷不亂了一整夜,在人家姑娘那里樹立了“君子”形象。殊不知,忍著,真是難受哇。後來,鴻雁傳書,為了怕露怯,專門跑到俱樂部里,翻騰出本字帖,也不管什麼體了,練就完了。晚上大家集體去看新聞聯播的時候、下午大家一起去打乒乓球的時候,老葛躲在俱樂部一角,認認真真的練字,給姑娘寫信。 邊防連隊,可供大家消遣的不多,老葛的信是大家最關心的。老葛寫了什麼,大家要檢查,七嘴八舌的幫他出主意,弄的一封信要修改六七遍,足足寫一周大家才都滿意了,沒有遺漏了,連廚房窗台上養的大蒜發芽了,後院老鼠生崽了,都要寫上去,滿意了,鄭重的交給送給養的車,囑咐一定要寄出去,別耽誤了老葛的大事。姑娘的信平常都是跟著給養一起來,大白菜和豬腿送來了,信也就來了。而且,一來便是好多封,長篇連載似的,大家傳閱著,分析著,打趣著,都不去看新聞了,看信更有意思。 姑娘想來探望老葛,老葛犯了難。按說,不是干部家屬,也沒打結婚報告,不算家屬來隊,紀律不讓。可是,實在是想的難受。指導員也不是教條的人,看老葛年紀也不小了,好容易“騙”來個姑娘,可不能讓規定給阻攔咯。破格同意了。大家如同過年,炊事班旁邊的倉庫收拾出來,那里偏安一隅,沒人經過,人家姑娘“面嫩”,住在那里最合適。周四下午,大家都不去打乒乓球了,抬著水桶,拿著涂料,幫著老葛把房間沖洗的干干淨淨,還刷了涂料,大白牆刷的坑坑窪窪,仔細看,一塊一塊的涂料在牆上結成了疙瘩。老葛將床單毛毯洗了又洗,院子里晾了好久,太陽照在上面,暖融融的光,看的老葛心里亮堂堂的。 估摸著哪天能到,隊里派了車,去車站接人。隊里就這麼一輛破吉普,平時拉人、拉狗、拉菜,卻是頭一次拉“新娘子”。其實人家姑娘就是來看看,大家可不管,自顧自的就用新娘子標準對待了。大家推舉出最會說話的張超,南方兵,說話輕聲細語的,詞兒也用的好。兩個人仔仔細細的刷了車,車里噴了桂花味的香水,開去了火車站。這里,就這麼一輛火車停靠,兩個人焦急的等來姑娘,張超耐心客氣的跟她說著話,老葛卻像個悶葫蘆,一路上開著車,偷偷從後視鏡里看姑娘一眼。 再後來……老葛得意的很。山里的夜,沒有路燈,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見五指。姑娘初來乍到,看哪里都害怕。趁著人家害怕,老葛主動“投懷送抱”,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了,反正,霸佔來了,我也負責任。也不顧人家姑娘反對了,仗著自己身強力壯,抱緊了哪有松開的道理,一氣呵成,姑娘變成了媳婦。事後,有一絲絲後悔,先是怕姑娘一生氣,去領導那里告狀,丟臉了不說,還得脫軍裝。後來,是看姑娘那嘰里咕嚕落下的眼淚,心里不忍,忙靠過去抱緊,去親吻那眼楮,還說了這輩子最酸,也是最動人的話,“雯雯,我這輩子就要你,你要是願意,我拿命對你好。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搶。反正,說什麼我也不能錯過你。” 喬暉也想學老葛,先搶來再說。低頭看看懷里熟睡的姑娘,手伸過去好多次了,又縮回來了。昨晚太沖動了,好在關鍵時候控制住了,去沖了冷水澡,澆滅了一頭的熱火。否則,不管不顧的,不光嚇著她,也不好收場了。就自己現在這身份,這漂泊不定的工作,搶了人家姑娘,不是愛她,是害她。再等等,再等等。 可是,開了頭了,總想動手動腳。喬暉伸手撥了撥她臉上的頭發,看她還不醒,手順著脖頸就滑下去了,滑到了胸前,輕輕的覆上去,揉了揉。伴著揉捏的勁兒,輕聲的說︰“醒來了,小意”。 孔意早就被他揉捏醒了,只是不敢睜眼楮。听他說話,睜開了,翻身向他,躲開了他揉捏的手。卻不想,他靠過來,手覆上自己的背,沿著脊柱的脈絡,上上下下的摩挲,突然又順著衣服下擺,鑽了進去,緊貼著皮膚,準確的找到目標,覆上去,緊緊的抓捏。孔意驚的瞪大了眼楮去看他,他半眯著眼楮看著自己,臉上沒有不好意思,全是得逞後的得意。孔意不禁瞪了他一眼。 那邊一邊輕輕的揉捏,一邊開口出了聲,“一會兒我帶你去買幾件內衣,你別穿那個帶著鐵箍的,你這還在長呢,勒的疼”,邊說邊輕輕用了用力,踫到里面的小小硬核,惹來她說疼,“你看,是不是?” 孔意伸手去撥他的手,不想,他手腕一翻,將她的手扣住,雙雙疊在胸上,胸前沉甸甸的壓著,喘氣都不順暢了。 喬暉心里知道,為什麼孔意穿這麼緊的內衣。新兵連的時候,大家湊一起,就愛聊女兵。姑娘們訓練,不想讓胸前晃里晃蕩,也都是緊緊的勒住,說起來,一群男兵就唏噓不已,越聊越都覺得自己胸口疼。 小姑娘長大了,跑早操和上體育,應該也遇到尷尬事了。唉,姑娘家家的真麻煩。 簡單的吃了早飯,喬暉帶著孔意直奔車站,坐車去了市區。想到孔意的尷尬,還有那個夾在兩塊肉中間的鐵圈,喬暉覺得不能在附近買這些,一是怕遇上熟人,而是怕質量不好。索性,帶著她走遠些。 出了車站,叫了出租車,問師傅哪里的商場最大。師傅介紹,銀座。好,那就去銀座。 果然大商場就是氣派,到處都是大玻璃和錚明瓦亮的燈,讓人走在里面,不由得自慚形穢。看著指示牌,兩個人坐著電梯,直奔五樓,去了體育用品專區。來的路上喬暉就想了,人家奧運會上的女運動員,也前凸後翹的,跑那麼遠,跳那麼高,都沒看到晃蕩,肯定運動員有特殊的內衣。喬暉很少逛街,孔意就更沒有了,兩個人對著五花八門的品牌陷入困境,沒辦法,隨便選吧,耐克最近,就進了耐克。沒想到,還進對了。仗著這里沒有人認識自己,喬暉也不害臊,店員上前問買什麼,喬暉用手指了指孔意,說“買她穿的那種……小內衣”,害怕店員不明白,手掌還托了托自己的胸。 “噢,我知道了,運動內衣是吧?請跟我來”,店員迅速反應過來,向孔意做了個請的手勢。喬暉揮了揮胳膊,說“快去吧,我在這里等著你”。 孔意跟著店員去了試衣間,店員問了尺碼,找了幾款推薦她試了試。面料滑滑的,軟軟的,雖然沒有鋼圈,穿著它跳了跳,果然不晃了。最棒的是,不疼。孔意很喜歡,低頭看價格簽,又有些猶豫了。不好意思的沖店員笑了笑。 出了試衣間,喬暉迎上來,他高一截,想看著她眼楮說話,如果她低頭,那只有他彎腰了。“怎麼樣?行不行?” “嗯,就是挺貴的”,孔意不好意思的說,轉頭看別處,心想,要不去其他店里看看,有沒有便宜的。 “行就行”,喬暉直起身,照著她的腦袋拍了下,轉身去對店員說,“走吧,我跟你去付錢”。一邊走,一邊悄聲對店員說,“她剛才穿的尺寸,給拿十個”,頓了頓,又說“比這個大一號的,也拿兩個吧”。 店員驚訝的回頭看他,看他一臉嚴肅,笑了笑說︰“好的。先生您真的很細心。” 等待的過程中,喬暉抬頭看店員後方的衣櫃,一溜運動外套,隨手指了指,問︰“這些,有夏天穿的長袖的嗎?” “有”,店員一邊裝袋,一邊回答。 “有特別薄,特別透氣的嗎?”喬暉繼續追問,心中飛快想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還是人家有經驗,店員也是個小姑娘,大概明白他在說什麼,轉臉去看了看那邊等候的孔意,笑著說,“有一款真絲的,最薄,最透氣,夏天穿著不覺得熱,也不勒身子,很多小姑娘過來買”。 “行,就你說的這個,你照著她的身量,再大一兩個號,寬大一點兒,拿三件”,喬暉做決定很快。店員不由得抬頭多看了他幾眼,由衷的說︰“先生,您真細心”。 第四十四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孔意站在門口等著,剛剛那個店員看了自己好幾眼,特別不好意思,便走出來到店外站著。有人拿著一摞肯德基優惠券過來,孔意伸手要了兩張,尋思著一會兒可以去吃這個。 喬暉拎著三個大紙袋走出來,說︰“走吧,帶你去買擦臉的”。 “不用了吧”,孔意下意識的伸手去摸臉,喬暉抬胳膊一擋,不容置疑的說“快點,走”。 坐電梯到了一樓,一個一個的玻璃櫃台,瓶瓶罐罐擺的滿滿當當的。喬暉不懂,轉頭去問孔意,“你覺得買哪個好?” 孔意也不懂,搖了搖頭,老老實實的說︰“我也不知道”。 兩個人一個櫃台一個櫃台的看,都是外國字,誰也沒買過。沒辦法,索性,喬暉說︰“這樣,你挑,你喜歡哪家的顏色?” 孔意想了想,手一指,選了一個最清新的,那家的櫃台上只有兩張顏色,清澈的綠,透亮的白,看著就清新。 兩個人走過去,櫃台里面熱情的走出來兩個女孩兒,身上穿著跟商品一樣的淡綠色裙子,上面繡著“自然堂”。 她們目標明確,拉著孔意的手,輕聲細語的介紹著產品。看孔意一臉紅疙瘩,忙輕柔的安撫說,這是用皂基洗臉造成的,面部會越來越干,需要保濕補水。然後從身後櫃台拿出翠綠的玻璃瓶,拉過孔意的手,在手背上倒了幾滴,輕輕的揉著。 喬暉一旁等的心癢難耐,著急的轉頭看。見她們幾個姑娘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便慢慢踱步,走到一旁的石頭記去了。 在站里看電視的時候,喬暉看到過這個廣告,說法真好,“世上僅此一件,今生與你結緣”。走過去看,櫃台里擺放著各色各樣的石頭,喬暉不懂這些,想著,紅柳要是在就好了,上回路上紅柳還說,去了這麼多趟新疆,怎麼著也得買塊和田玉戴戴。 櫃員走過來,熱情的問︰“先生,是送女朋友嗎?”她早就看到喬暉從化妝品區走過來了。 喬暉點點頭,指了指一款紅色吊墜,問︰“這個”。原本想多問問,比如問問多少錢啊,這是什麼石頭啊?可是,不敢漏了怯,便言簡意賅了。 櫃員帶上白手套,開了櫃門,伸手進去,拿出來,邊介紹到︰“這是南紅瑪瑙吊墜,配上粉晶墜鏈,小女生佩戴最合適了。”她眼楮悄悄撇了一眼男人手中的紙袋,露出粉紅色的布料,看樣子是買給小女生的。 喬暉就著櫃台的亮晃晃的燈光去看,石頭在晶瑩剔透的紅色中,一抹深紅,看上去是好看。自己也不懂,怕露了怯,忙說,“就這個,開票吧”。 櫃員沒想到生意如此之快,高興的開票去了。 再次踱回自然堂櫃台,見孔意還在認真听講,喬暉哭笑不得。不得不打斷她們,問︰“選好了嗎?” 櫃員開心的替孔意回答︰“選好了,這套水潤保濕,能夠長效保濕,平衡皮膚水油,濕潤不長痘……”喬暉沒去看櫃員,說來也奇怪,除了小意,他很難與陌生女性接近,哪怕是同事,學校里的程主任、吳大姐,站里的馬姐,甚至自己的學生,一靠近些,或者她們一說話,自己就不由自主的想後退。唯獨對著孔意,自己就想靠前,靠近點。 他看著孔意,問︰“這套行嗎?”孔意點點頭,抿抿嘴,今天買的東西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了。 喬暉轉頭去對櫃員說︰“她還小,不用這麼多花樣。洗臉的,擦臉的,一樣三瓶。” 櫃員微笑的應下來了,去庫里找貨了,孔意抬頭對他說︰“不用這麼多”,喬暉扯過一旁的吧台椅坐下,笑著說︰“買夠一年的,用完再買”。然後,頓了頓,說︰“你還需要什麼?別不好意思,反正這里沒人認識咱們,你想買什麼,咱們都置辦上”。 “沒有了,這些就足夠多了”,孔意低頭看他手里的紙袋,指著那個最小的,問︰“你又買了什麼?”喬暉手往身後藏了藏,說︰“回家再告訴你”。 兩個人采購完畢,喬暉問︰“你餓了嗎?想吃什麼?” 孔意從口袋里掏出兩張肯德基優惠券,晃了晃,說︰“今天我請客,請你吃肯德基”。喬暉笑著說︰“行,你請客,我付錢”。兩個人快步走進去,找了座位,孔意低頭一邊研究優惠券,一邊撕著。惦記著不能吃辣,孔意給自己撕了個新奧爾良烤雞腿堡,喬暉一旁像收集郵票一樣,一張一張接過來,一張一張的看,把聖代拿出來,孔意撅了撅嘴,喬暉看到了,笑著說︰“這個你不能吃,一會兒給你要一杯熱的”。 “現在都夏天了”,孔意嘴撅的更高了。 “那也不行”,喬暉站起來去買,沒給她辯解的機會。 吃完飯,兩個人也不想逛街了,孔意身體還是不好,走路多了,小腹墜脹,疼的直想蹲著。喬暉看她又出溜到地上蹲著了,就知道該回家了。忙招手攔了輛出租車,直奔車站,買了票,直接回了家。 進了家門,孔意去休息,喬暉燒了熱水,等水開了去叫她,她已經睡著了。 剛剛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熱氣沒有消退,喬暉沒去關窗簾,也不開燈,點上煙,從一旁慢慢的坐過去,靜靜的陪著。 卻不想,兩個人就這麼,一覺又睡到了第二天。 還是孔意最先醒來,趴在那里一夜里,肩膀酸痛。翻了翻身,睜開眼,恍惚間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了。等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從昨天傍晚睡到現在了。 喬暉睡眠淺,听到響動,睜開眼楮,也懵了,自己還保持著半躺半坐的姿勢,現在脖子有些僵硬。便順勢滑了下來,躺平,伸腳勾住旁邊的毯子,蓋住了兩個人。 一夜沒關窗,現在醒來,有些涼浸浸的。 想了想,半轉身去床頭拿過昨天買的石頭記袋子,一只手抱著小意,一只手打開盒子,拿出來,輕輕的用吊墜去踫小意的臉。 孔意覺得臉上涼涼的,轉過臉去看,“這是什麼?” “給你帶著玩兒的”,喬暉不想多解釋,笑眯眯的輕輕說。 “學校不讓戴首飾”,孔意有些煞風景,機械的回答。手上卻摩挲著,很喜歡的樣子。 喬暉忘記了這一茬,想了想,說︰“沒關系,你偷偷戴,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說罷,輕輕的轉過她來,抬起她的頭,輕輕的給她戴上,手上頓了頓,索性,手指夾著吊墜,從領口中伸過去,塞到胸口,夾住。 “這下可藏嚴實了”,喬暉笑的不懷好意,從領口中抽出手來,隔著衣服,用了用勁,大手將兩個都托住,揉了揉。 孔意實在想不明白,才一個月沒見,他怎麼變得這般流氓無賴。伸手去撥他的手,嘴里說著︰“你怎麼這麼流氓。” 可惜他根本不怕,欺身上來,學著電視里的樣子,“我是流氓我怕誰”,然後故作高深的嘆口氣,“我就怕孔小意”。 孔意嗤的笑出了聲。喬暉去舔舐她的脖頸,逗的她翻身說癢。豈能容她逃跑呢,喬暉壓住了她,手上扣住她的腦袋,手下扣住她的胸,腿上使勁扣住她掙扎的腿,時而舔舐,時而吮吸,時而露出牙齒輕輕的咬,末了,重重的砸在她的胸前,幽幽的吐氣,“小意,你什麼時候才到二十歲啊”。頓了頓,改口到“十八,我堅持到你十八,不能再長了”。 喬暉覺得自己能給孔意當媽。 也不知道那里來的這些知識,自己從出生到現在,認識的女性極少,滿打滿算連同事和學生都算上,說過話的不超過十個人。這麼親密的,也只有孔意一個人了,這份親密,從第一次見她開始,就油然而生,說不出打那里來的這份熟悉感和親密感。 看著她紅彤彤、坑坑窪窪的臉,喬暉就愁的不想走,再放她自己生活一個月,指不定又生出什麼ど蛾子。于是,極致發揮想象,從頭發絲到腳後跟,小女孩生活中能遇到的,都仔細想了想。 趁著孔意寫作業,自己又去了趟超市,給她買了洗發水,萬一她心血來潮再去小賣部買瓶洗發水,洗禿了頭,這個後果可有點大。挑完了洗發水,順著賣日化的櫃台,喬暉慢慢走著,細心的看著分類,想著,這些她可能都要用的到,便努力回憶著家里用的,給她又買了牙膏和沐浴露。 沐浴露的旁邊,擺著小小的瓶子,家里也有,喬暉看見過。于是沒多想,挑了瓶大的,拿起來看。采幽。看名字這般曖昧,瞬間就懂了,喬暉下意識的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注意自己,忙將瓶子扔到籃子里。有了這個提示,接下來,喬暉轉到紙品區,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迅速的挑大包的拿,樣子像做賊。其實,哪里有人注意到他,都是自己在嚇唬自己罷了。 回到家,孔意已經收拾好書包了,晾在喬暉房間的衣服都收了,裝進了包里。剛買的耐克背心也裝上了。拆紙袋的時候,才看到還有三件薄薄的外套,淺紫色、淺藍色和淺粉色,樣式都一樣的,寬寬大大的。拿在手里,又柔又薄,套在外面也不再那麼熱了。孔意一邊疊,一邊想掉眼淚。自己真是幸運,遇到的每個人都對自己很好,不管是黃阿姨、飛飛,還是喬暉。 听到開門聲,孔意走出去看,喬暉拎著大塑料袋,看到她,伸手就遞給她。“這些也帶著,去裝包里”,喬暉淡定的說,心里早就打鼓了。這次回來,進度太大,管的也太寬。 “什麼呀”,孔意接過袋子,打開看,“這個我自己買就行”。 “那不行,再買到假貨,得了病就不好了”喬暉走進了一步,手扶著她的肩,推她進臥室,“小女孩兒的用品,還是買正規商店的好”。 孔意由著他推,低頭去裝包,喬暉從後面抱過來,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幽幽的嘆口氣,“我真的不想走啊”。 第四十五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兩個人相處的久了,喬暉的主導地位慢慢退居二線了,他說什麼,她都不听。他又舍不得真發火,況且,真也沒有火氣可以發,只好由著她了。 喬暉大包小包的送孔意去學校,臨到路口,喬暉想停下,轉過頭,看她走在後邊甩著兩個空手,說“太沉了,你提到校門口再給我”。喬暉知道,她這是舍不得分開,想再走幾分鐘。便沒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著。 校門口人擠人,返校回來的學生也都是大包小包的,怕見到熟人,喬暉慌忙把包放地上,站一邊等她走過來。她倒是走過來了,拎起來,東西多,挺沉的,明顯看她一邊肩膀垮下去了。 孔意用力拎著包,將包放在腳背上,抬頭對一米開外的喬暉說︰“你別走,等我一會兒”,也不管他听沒听見,轉身,用勁快步走著。到了宿舍,開了櫃子,將包向里面一塞,轉身拔腿就跑。 校園里到處都是人,孔意想跑也跑不太快,只好鑽著人縫,努力的提速。邊跑心里邊想︰“他剛才听沒听見,別走了”。出了校門,果然沒有看到他。孔意不死心,往來時路上跑了跑,果然,看他站在那棵樹下,夾著煙,看著這里笑。 “你又跑出來干什麼?不是告訴你別這樣了嗎?”喬暉想批評,出口卻是溫柔的腔調,一點兒也沒有威嚴,自己反倒先笑了。 孔意早就不怕他了,女孩子的心思有時候太細膩。經過了這個周末,跟他那般親昵了,孔意覺得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他什麼樣子的表情,自己看來,都是在說“我喜歡你”。 “上課還早,我想去送你”,孔意說罷,伸手去拿喬暉的包。被他一個側身躲過了。 手停在半空,被他握住,也不管旁邊還是人來人往,有沒有昔日的同事和學生了,兩個人手拉著手,自顧自的向前走。車站很遠,走了一個路口,怕孔意再肚子疼,喬暉招手打車,不由分手的把她塞進後座,自己也坐進去,重新拉過她的手摩挲著。 路上,喬暉就想清楚了,火車站太偏遠,孔意回學校不安全。便直接告訴司機,去汽車站。汽車站就在家的旁邊,出租車路過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向小區看過去,心里都不是滋味。 車是流水發車的,半小時一趟。兩個人也不說話,找個角落坐下來,孔意順勢就想靠過來,鑽進懷里,喬暉沒讓。抓緊她的手,讓她坐正。兩人膝促膝,額抵額,低聲說著話。 “手上怎麼一道一道的?削鉛筆弄的?”喬暉沒話找話,摩挲著她手指上的傷口。 “嗯”,孔意也不抽手,由著他摩挲,他手指上全是繭子,新繭疊老繭,摩挲中擦到傷口剛長合的薄肉一絲絲疼。“你又黑了”,看著他黝黑的手,孔意挪了挪額頭,去看他領口,那里有明顯的分界線。 喬暉不在意,笑笑,“男人嘛,黑點兒怕什麼”,怕孔意擔心,忙又加了句,“以前訓練,我們大隊長還說,白的一律按偷懶算”,說罷,嘿嘿嘿嘿的笑起來。 “開車累不累?”孔意頓了頓,還是問出來這句話。這話她不常問,知道,問了,他也不會真的回答累。 “累的,小意”,喬暉用額頭去踫了踫她,低沉的說。 “唉”,孔意嘆口氣。他真這樣回答了,自己反倒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了。唯有嘆氣。 听她嘆氣,喬暉有些難過。手上用勁攥了攥,說︰“再等等,小意,過幾年就不累了。” 又一班車檢票了,兩人該分開了。喬暉站起來,沒松開一直攥著的手,卻順勢一拉,將她拉進懷里,狠狠的、狠狠的抱了抱。 跟著人群檢了票,去了停車場,喬暉一直磨磨蹭蹭的在隊伍最後一個,再也拖延不了了,一腳踏上踏板,回身去向她揮了揮手。 喬暉的揮手很生硬,不是那種伸出手掌左右搖擺,反倒是那種彈古箏一樣的向外甩著,不用看他的口型,看手的動作,孔意就知道他在說“快點回去,快點回去”。于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喬暉到站里,已經夜里十點半了,紅柳和老葛他們出車剛回來,光著膀子,在那里打麻將。看喬暉來了,高聲喊︰“小劉……給你喬哥炒個飯”。 小劉是站里新招來的姑娘,家就是這里的,離站上不遠。幫著這幫老爺們洗衣做飯。見喬暉進來了,忙迎過去,伸手接他的包。喬暉側了側身,躲過了,兀自鑽進宿舍。留小劉愣在院子中間,晃了半天神,鑽進廚房去了。 說是宿舍,也不過是幾個廢棄的車廂,鑿了窗戶,扯了電線,鋪上床板,就算是宿舍了。平日里還好,頂多算是冬暖夏涼。下起雨來,就好玩了,雨點打在車廂鐵皮上,咚咚咚如敲鼓。 喬暉不嫌簡陋,這樣倒也好,一個車廂住兩個人,也省的自己去住大通鋪了。喬暉和紅柳住一起,紅柳敬著喬暉,知道他愛干淨,平日里也很注意。兩人相安無事,一起出車,一起過日子,感情說不上多深厚,但也不淺了。 喬暉撢了撢床上的沙土,包扔到床頭,坐下來。等了好一會兒,听到小劉外面喊吃飯,愣了一會兒,才走出去。 小劉端著兩個大碗,看樣子是剛扯的面條,澆上厚厚的肉鹵兒,香噴噴的直沖鼻腔。院子里,隨便找了個台子放下,喬暉找了個廢棄的輪胎當凳子,坐下,接過她遞上來的筷子,啥也沒說,低頭就扒,確實很餓了,面條真是香。 “小劉,鍋里還有嗎?給我也來一碗”,紅柳放下麻將,抽著煙,走過來,在喬暉對面坐下。 小劉“哎”了聲,脆生生的,轉身麻利的去了廚房,又端了個大碗回來,手里還夾著兩瓶啤酒。瓶子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兒,看樣子,一直放在井水里冰著呢。 “謝謝”,喬暉伸手接過來,沒接酒起子,後槽牙一咬,瓶蓋就飛了,跟紅柳踫了踫,咚咚咚咚灌下肚去。 紅柳今天手氣好,贏了錢,高興的眼楮都瞪大了。“哥,明天一趟活兒,喀什英吉沙,走不?”這麼遠的路,雖辛苦,錢賺的也多。畢竟年輕,休息幾天就緩過來了。喀什不算近,滿打滿算也要5000公里,兩個人,起碼開四天,喬暉心里算了算,覺得可以。 夜里,躺在小床板上,紅柳已經打上呼嚕了。喬暉又睡不著了。 這兩年,落下了毛病,守著孔意,哪兒哪兒都困,閉眼就睡。車在路上,也行,睡不熟,但閉著眼也算能睡著。可就是這光床板,怎樣都睡不著,翻來覆去的烙餅,腦子里走馬燈似的想事情。 有時候,自己也累。出車八九天,吃不好,睡不好。回到站里,別時候倒還好說,就是自己晾衣服的時候會走神,要是早點娶了老婆,找個人給自己做這些活兒,就輕松很多了。像小劉…… 喬暉枕著胳膊,伸腳勾過來毛毯,蓋住肚臍。毛毯柔柔的覆蓋著自己,癢癢的。喬暉心里想著孔意白白軟軟的胸乳,心猿意馬起來。 出車。 小劉給準備的很充分。喬暉一上車,就覺得車上不對勁。干干淨淨的,不是紅柳的風格。暖壺裝滿了熱水,縫隙里都刷的干干淨淨。後座上擺了個紙箱,喬暉探身過去翻了翻,隻果、黃瓜都洗的干干淨淨,炒咸菜、炒肉裝在大罐頭瓶里,煮雞蛋都剝了皮,還有一盆瀝干了湯汁的五香花生,一掀蓋,濃郁的花椒味兒。 喬暉搖了搖頭,這人情,不該欠,欠多了,怎麼還人家。 紅柳一邊系著腰帶,一邊上了車,看到這些,“嘿”了一聲,意思都在這個音調里了。 喬暉乜他一眼,打著火,車動了,緩緩的開出站里。後視鏡里看著,小劉站在那里看著。 紅柳也看到她了,轉頭說︰“哥,你說,娶個這樣的媳婦怎麼樣?”說罷伸手去後座撈了個隻果,吭哧一口,“人家連你吃啥喝啥都準備好了,知道你愛吃花椒,啥菜都抓一大把。” 喬暉沒出聲。他自己根本不喜歡吃花椒,他可能天生就是只野獸,視覺、听覺、嗅覺太過于靈敏就罷了,舌頭還特別敏感。一粒花椒在別人那里,可能壓根就沒有感覺,在他這里,放大十倍不止,從舌尖麻到嗓子眼兒。可是,孔意喜歡吃這個。食堂周四下午,有手撕包菜,炒這個菜的,是老李的媳婦,嫂子來自東北,炒這道菜,花椒辣椒都是用大鐵杴。孔意贊不絕口,還專門舉著筷子翻找花椒殼,眯著眼楮、皺著鼻子的去感受。孔意介紹經驗說,這時候,要是再來上一口冰鎮的雪碧,氣泡在舌尖上跳躍,又麻辣又涼爽,那別提多爽了。 想她的時候,喬暉覺得看不見、摸不著,抓心撓肝的難受,想快速跑起來,擁抱空氣的感覺也算一種感覺。再想的狠了,呼吸都不順暢了,想大喊大叫。想有武俠小說里那種一跳就到家的本領,可惜,都沒有。 那…也只有這個感覺,可以迅速的找到她了。 第四十六章 /292292清河情歌最新章節! 這趟活兒,路有些繞。先去了煙台,再從煙台出發去英吉沙。 喬暉這是第二趟到煙台,上次來,還是集訓時候。去年,想轉移小意的注意力,邀請她來,她拒絕了,因為怕沒錢。想到這里,喬暉摸了摸兜里的存折,雖還是薄薄的一本,但心里知道,那上面,一點一點在增加,這就是底氣。將來有一天,一定在這里安家,像詩里寫的那樣,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濱城市多雨,下起來像天上的水庫開了閘,不能再用“瓢潑大雨”形容了。 喬暉和紅柳艱難的靠路邊停住,脫了衣服,光著膀子爬上後面,艱難的去蓋雨布。不脫衣服不行啊,還有很多天的路要走,衣服都淋濕了,就只有光屁股了。紅柳腰上剛好,喬暉用手肘攔住了他,讓他在車下扔繩子給自己,然後抓著滑不溜滴的欄桿爬了上去。雨布很沉,又灌了水,拉扯不動。大雨中,喬暉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般沒有用處。 艱難的扯開一段,接了紅柳的繩子,綁上。繩子在大雨中,揮不起來,毛刺雖然沾了水,仍然扎手,重量又沉了不止一倍,像部隊里扛的原木。 紅柳在車下很著急,開了雙閃,又支上了警示牌,想了想,沒有其他辦法,只好隔幾分鐘,去駕駛室猛按喇叭。 暴雨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地上的水,匯聚成一條條的小溪,從腳下流過,癢癢的。後來,小溪變小河,小河都要變大河了。 紅柳不住的向後看,大雨,路上一輛車都沒有,稍稍放下了點兒懸著的心,爬上去幫忙。 雨布已經鋪了一半,喬暉跪趴在車的尾端,全身力氣都用上了,努力的拽開。脊背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聳立起來,露出一條條猙獰的傷疤。紅柳認識,那是槍傷,還有刀傷。這個人,不一般。 後方響起巨大的聲音,來車拼命的按喇叭,紅柳緊張的站起來看,大雨中看不清楚,一輛跟自己差不多的車,帶著水霧,歪著頭,打著滑,向這邊疾馳而來。紅柳忙去喊“哥,哥”,卻見喬暉一個趔趄,腳下絆著蓋網,一頭栽了下去。不等紅柳驚呼,那輛車像鬼魅一般來到了面前。然後,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喬暉醒來,是四天之後。栽倒之前,似乎喊了句什麼,醒來卻忘了。 想動,哪里也動不了。冷靜了下心神,凝神專注,想感受下哪里疼。這是多年部隊訓練養成的習慣,哪里疼,便是哪里受傷,覺得到疼,應該問題不大。可是,體會了半天,哪里也不疼。 病房里靜悄悄的,竟然沒人,喬暉張嘴想喊紅柳,努了努勁,竟然發不出聲。 喬暉有點兒怕了。可是,昏睡的勁兒又上來了,來不及多想,又睡了過去。 下暴雨的時候,孔意正笑的合不攏嘴。 熱了這幾天,終于盼來了一場透雨,打亂了下午的體能測試。男生們氣得嗷嗷叫,女生們都開心的不得了。終于有借口不用去跑步了。 孔意端著杯茶,靠著窗台,一邊心不在焉的做著文言文默寫填空的練習,一邊去看外面的雨。蒸騰了半個月的操場,終于干淨了,水汪汪的,看著心里也敞亮。詩文里說,杏花春雨江南,孔意不喜歡,她更喜歡蒼涼和痛快。看著筆下的填空,枯藤老樹昏鴉,孔意笑了笑,抬手填上了一句,古道西風大卡。想想那個畫面,喬暉開著他的鋼鐵戰車,古道西風,長河落日,像電影一樣。 外面的大雨沒有停止的意思,同學們都開始發愁,要不要去食堂。孔意想了想,伸手去桌洞里摸出一盒牛奶,抓了把葡萄干,覺得營養足夠了,便不打算去食堂了。 雨氣透過窗戶,吹到身上,濕濕的,還有點兒涼。孔意放下手里的葡萄干,拍拍手,脫了身上薄薄的外套,從桌洞里拿出喬暉的大褂子,穿上,再扣上帽子。貓腰低頭,邊吃邊繼續做題。 市里組織高中生搞詩詞默寫大賽,听老師說,一千道題目,兩個小時。全部默寫上來的,有獎金。孔意想參加,她想好了,賺了這個錢,暑假跟著喬暉跑車,一路上吃吃喝喝。 大雨落幽燕,往事越千年。 孔意非常喜歡大雨,大雨天背詩詞,背的快,心情好。 期末考試很快考完了,高二結束了。學校卻不給放假。教委發了一個又一個文件,貼在學校的宣傳欄上,還公布了舉報電話,不允許學校利用假期補課。可是,沒有人真敢去打這個電話。不要命了?不要前途了嗎? 學校也有心眼兒,不在校園里補課,高三統一安排到了老黨校去補課。學校租了幾輛大車,上面刷著“平安旅游”,一個班一個班的同學,靜悄悄的排著隊,拿著鋪蓋卷,被學校像運送犯人一樣運進了老黨校。 這個校園廢棄多年了,荒草叢生,教室里還是六七十年代那種破板凳、黃燈泡。兩座三層小樓,還是甦式風格的建築,瓖著五顏六色的花玻璃。學校老師可能真的以為大家能夠克服萬難吧,連床都沒有。每個班分了兩間教室,男生一間,女生一間。白天,涼席被褥卷起來堆在後牆,大家做題講題。晚上,涼席一鋪,大家東倒西歪。雖然艱苦,但也不失為一種別樣的經歷。 孔意沒住校。這個黨校距離“家”只有一個路口,孔意跟老師說明,獲批這段時間可以回家。每晚,頂著月亮,騎著喬暉那輛“花枝亂顫”的自行車,孔意很開心的往家跑。 家里雖然沒有喬暉,可是有媽媽。 媽媽放了暑假,主動提出回來陪伴孔意,讓她開心了很久。開心完了,又覺得失落。這樣以來,跟著喬暉跑一趟新疆的計劃怕是無法成行了。 晚自習回家的路上,偷偷給他打電話,連續好幾天了,都是關機。孔意想不通,他不是要跑生意嗎,怎麼還能關機呢,關機如何聯系生意呢?轉念一想,他可能為了省錢,沒有買那麼多電池,手機沒電了也說不準的。然後就安心起來了。 補課了好幾天,一到課間,孔意就拿著手機去廁所,悄悄的去撥那個號碼,始終是關機。可是,周五的下午,孔意正在上數學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孔意已經養成了習慣,一有機會,左手就揣在兜里,摸著手機。大熱天的,一手的汗。所以,手機震動的那一瞬間,孔意覺得天旋地轉,世界都不真實起來。 短信很短,真的很短︰“晚上給我打電話。” 孔意掂量了很久,怎麼也不像喬暉的口氣,這般生硬。孔意是個非常會安慰自己的人,一個轉念,她就釋然了,肯定是他怕手機又沒電了,趕在斷電關機前,迅速的發出的信號。這麼一想,反倒高興起來了。 最後一節晚自習是語文,仗著老師的偏愛,孔意假裝自己胃疼,去請假。老師不疑有他,簡單的叮囑了幾句,就放了她。 推著喬暉的自行車,吹著溫熱的夜風,孔意坐在路燈下,激動的撥出電話。 那邊響了很久,才有人接听。 “喂,小意”,喬暉的聲音很沉,這聲“喂”也是四聲調,沉沉的降下來,心情很差的樣子。 孔意一時間不知道該問什麼,遲疑了半天,喊了句︰“你是……?” 那邊還是沉著聲音,咻的吸了下鼻子,說︰“我是誰?你說我是誰?” 听他這樣說,孔意就放心了,必定是喬暉無疑了。忙開心的問他在哪里。喬暉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句“太累了,剛睡醒”。孔意沉浸在自己的高興中,語無倫次的說著,說自己搬到黨校的破院子里面補課,院子雖然破,梧桐樹卻很大,上面還有小松鼠,當然了,是大老鼠也是可能的。說著院子里面的廁所是紅色花磚壘砌的小破屋,簡單的挖了兩個坑,男生女生都能隔牆對話了,值日生又多了一項挑糞的活兒。說著自己每天騎著他的自行車,叮鈴叮當的上學。說著媽媽每天做的飯有多難吃,害得自己都要親自動手煮面條,冰箱里喬暉準備的凍餃子都要吃完了。上次自己開了煤氣罐,按著打火機就要去點,差點把自己燒成烤乳豬了。為了安全起見,以後我只用火柴,最原始的就是最安全的。說到張家輝考上了國家二級運動員之後,參加了幾個比賽,打破了自己當年的記錄,已經破格被省里的體育大學錄取了。陳文靜現在很想他,買了很多彩色的紙條疊小星星,自己也幫著疊,只是,每次疊到藍色,就偷偷的揣兜里據為己有,因為我也喜歡藍色呀。我都裝在你送給我的那個玻璃杯里,你還記得那個玻璃杯嗎?……說到高興處,孔意笑的前仰後合,哈哈哈哈的笑聲,震的身邊的小飛蟲一團團飛走,去找上方昏黃的路燈了。 喬暉靜靜的听著,沒有打斷。孔意說的正起勁,十幾天沒有通電話,自己攢了很多奇聞趣事想說,不能被打斷,被打斷就會忘記了。 待到听到晚自習的下課鈴,才意識到自己喋喋不休的說了四十分鐘,手機都燙手了,忙停下來,怯怯的問了句︰“你是不是在開車?” “不是”,喬暉回答的很簡單,沒有多說的意思,也沒像以前一樣婆婆媽媽的問肚子疼不疼,可能知道媽媽就在身邊吧。 “我可能不能跟你去新疆了,學校不放假”,孔意覺得很抱歉,說完這句話,突然悲傷起來,抽泣著補充了句,“我很想見你了”。 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沒有等來安慰,卻听他嚴肅的說︰“孔意,你這個樣子,我不喜歡”。他沒有喊小意,卻喊了孔意。 “那你喜歡什麼樣兒?”孔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接了話去問。心里並不在意他的話。 “孔意”,喬暉沉著聲音,一字一句的說,“我希望你早睡早起,好好看書,認真听課,堅持鍛煉,加油考試!我希望你考第一!” “可是……我的數學……這要求有點難哎……”孔意覺得很難,怯生生的討價還價。 “不試試,你怎麼知道不行?”電話里的喬暉今天很像個老師,很像個年紀大了的班主任。孔意覺得,如果他在身邊,大約現在正揮舞著教鞭,準備抽自己了。 “好吧,你讓我試試,我就試試吧”,孔意有點怕他,為什麼怕,不知道,“反正我地理都搞懂了,數學應該難不倒我吧”。 “你現在在哪里?”電話里的喬暉像是終于意識到要關心自己了,問了句正常的話。 “我在回家的路上啊,還有二十米就到院子了”,孔意忙不迭的回答,並且很狗腿的繼續補充,“院子里的鳳凰樹啊,也開花了,全是紅色的小傘,花都是甜的,全是蜜蜂”。 “嗯,你走快一點”,喬暉著急的催促著。 “好 ”,孔意快跑幾步,走到院子,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媽媽,忙搖了搖車把上的鈴鐺。嘴里對電話里說著,“我到了,我都看到媽媽了,放心吧”。 “嗯”,電話里長長的呼氣,似乎很累很累了。但是電話沒掛,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麼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喬暉穩了穩心神,說︰“掛電話吧,小意。” “好,拜拜”,媽媽在身邊,孔意不好意思多糾纏,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這才感覺到,耳朵也像手機一樣,熱的燙手。剛要按下掛機,听到里面又說了話,“小意,我……,加油!” 忙把手機重新放回耳朵上去听,里面卻掛斷了。 “誰呀?”媽媽打量著孔意的臉,不放心的問。 “我喬老師啊”,孔意開心的說,一邊把自行車擺到樓道口。 “他……他還好吧?”媽媽遲疑了一下,問了句奇怪的話。 孔意不疑有他,開心的回答,“好啊,他現在跑新疆,吃美食,看美景,別提多自在了”。孔意生怕媽媽瞧不上喬暉的工作,忙補充了句,“他讓我考第一呢”。 “嗯,听他的,錯不了”,媽媽低著頭,拿鑰匙開了門,快步進去,沒再跟孔意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