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歌》 第1章 十步之内 必有芳草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引子:年代并不重要,朝代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浩瀚飘渺的世界,我曾像一颗尘埃短暂浮游过,我飘舞的姿态像风筝,像柳絮,像雪花,又像音符…… 落日的余晖中,一只毛皮泛着棕色光泽的肥硕野兔一头扎进茂密的草丛里,顿时没了踪影。 骑在马上的申屠奕不禁皱了皱眉头,冷峻的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天色渐暗,他环顾四周,只见好几条小道四通八达,遂问:“杨鹄,这里是什么地方?” 紧随的一名将领回答说:“大王,此地离夙山不远,应还在清远之内,只是清远地形复杂,山路崎岖,精准位置难以辨明。” 申屠奕挥了挥手:“罢了,孤王有些口渴,你去附近寻户人家讨些茶水来,顺便打听个方位。料想这深山僻林,野物众多,定有猎户人家。”杨鹄下马,领命而去。 层峦叠嶂,云深不知处。杨鹄沿着曲曲折折、布满青苔的山间小路前行,心里却犯了嘀咕:此地几经战乱,早就十室九空,这深山老林中恐怕难有人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却又努力的搜寻着……半山腰疑似有几间茅屋掩映在树木之中,杨鹄快行几步,瓦房便逐渐显露出本貌,“还真让大王说中了。”杨鹄自言自语,心中大喜。 这一天再寻常不过了,可又有哪一天能让人通彻往昔与未来呢? 父亲上山去打猎,母亲去了集市卖布,眼见着黄昏将至却都未归来,梁碧玉热了热桌上的饭菜,又到院子中把小鸡赶回栅栏里,便开始继续绣起荷包来,荷包上有吕嘉乐最喜欢的花——幽兰,“……他真是一个清高的人,会喜欢这种不染一点儿尘埃的花……”碧玉这样想着,却是满心的欢喜。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碧玉赶紧停下手中的针线,想着定是父母归来……匆匆跑向那扇冥冥中注定会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木门。 轻轻的打开,一如既往,殊不知道她已为自己打开了一扇将在天堂和地狱中轮回的门。她青涩无忧的生活就在这一刻定格为过往。 意料之外,门口站着一个面相有些凶悍,但此刻又显得极为客气礼貌的中年男子,只见他身着褐衣,天生虬髯,一副将士打扮,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但立马正色作揖:“姑娘,事有仓促,多有打扰。我家主人狩猎迷了方向,劳烦姑娘讨口水喝,顺便指个路”。碧玉回了礼,顾不上多想。母亲常说,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尽量帮助那些有求之人。牢记着母亲的教诲,此刻碧玉只需到厨房取出茶具,盛好茶水而已。于是她让褐衣将领在门外等候。片刻,她取好茶水,放入竹篮。茶是碧玉自家酿造的山茶,掺了金银藤,水是山间清洌洌的溪水,这样熬煮的茶,想来不会太差。 碧玉将篮子递给前来讨水的将士,他双手接过,目光却仍然注视着碧玉,碧玉心上有些慌乱,以为自己刚才言行失当。 中年将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爽朗一笑:“姑娘,我想请你跟我一起走一趟,一来可以顺便取回茶具,更重要的是,我家主人还等着熟路的人指点呢。”原来如此,碧玉难为情的低下头:“军爷带路便是。” 虽不常出门,但下山的小路梁碧玉却也走了百十来回,小时候,她和吕嘉乐就沿着这条小路追蜻蜓,捉蝈蝈……眨眼间,十多年的日子就这样在指缝中溜走了。吕嘉乐几年前拜在名士山俨度门下,从此归期难料……而碧玉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这条他回家必经的小路上等候着,一想到他那颀长的身影,温暖的笑容,碧玉的心便不再矜持…… 不知不觉,已到山脚,那里果然集聚着一群人,十名左右官兵模样的人簇拥着一名骑在枣红色马上的年轻男子,官兵们一色装扮,看上去训练有素。几匹马被拴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枳树下。 杨鹄提着装有茶水的篮子几大步跨到申屠奕面前,行礼。 碧玉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排场和架子呢?她不自禁的朝他望去,这名男子背对着她,加上有一定的距离,碧玉只能看见他高挽的发髻、缀满珠玉的金冠、腰间的佩剑以及黝紫的华服,身型居然与她心心念想的吕嘉乐有些相似,不知不觉中,碧玉有些恍惚了。 随从给这名华贵不俗的男子斟上了茶,男子一饮而尽,碧玉暗自料想他今生都不会再喝到比这更醇美的茶水。果真,他相当豪迈的赞赏道:“好茶,唇齿留香。”其余的兵士也对茶水赞不绝口。看到众人痛快淋漓的样子,碧玉顿觉此行值当。 杨鹄俯在申屠奕耳边私语,片刻,申屠奕调转马头,转过身来——竟是朝碧玉的方向看来……他缓缓转过的侧面如同一尊线条硬朗流畅的雕像,眉宇间英气逼人,嘴角似笑非笑,眼神中则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就这么看着碧玉,丝毫不退却,碧玉只好低了头,面色红润:一个十六岁的女子哪里禁得住陌生男子如此的打量…… 那日碧玉穿了一件粉底白花的布裙,头戴一只简洁的白玉钗,那是母亲多年来一直珍视的东西,虽是俗物,母亲和她却是爱惜有加。碧玉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看到他的表情里有无数猜想。后来,在申屠奕的臂弯里,他回忆说:“那个时候的你,装扮极为朴素,但也没能掩盖住那份空灵和婉约。你不是绝顶美丽,绝顶美丽的女子多半俗气,不能像你一样秀而不媚,清而不幽。我游戏人间惯了,忽然有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这让我很不适应,但同时,我却暗暗欣喜,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改变我,不,是我能为他人改变。很幸运,我遇到了你。” 申屠奕在那一瞬间确实被触动了。杨鹄俯在他耳边的一句:“好花儿生长在僻乡村,大王,此处有佳人。臣带她来给您指路了。”申屠奕全然没把这位贴身随从的话当回事儿,殊不知杨鹄跟随他东征西走这些年,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甚至包括他中意哪一种类型的女子。此刻,他断然没有想到如此穷乡僻壤,会有这样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的女子,因此在见到梁碧玉的那一刻,在那玩世不恭的表情下,申屠弈彻底神游了:这样一个姑娘,眉眼如画,云鬓微松,低头嫣然,清新得如同雨后的琼花……他向来钟情如此恬静的身影。 杨鹄轻碰了一下申屠奕的衣角,这下算是回过神来,申屠奕冲着面前不远处的碧玉微笑说:“姑娘,能否近身一些?我有话要问你。” 听到对面陌生男子更为唐突的召唤,碧玉拘谨得不敢抬头,更不敢前往。杨鹄走到她身边,轻声提醒:“姑娘,我家主人请你近几步说话。” 碧玉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之际,枣红色大马却已来到近旁,碧玉盯着马蹄,头埋得更低了,只觉有人下了马,黝紫的衣袂飘飘起舞,玉带钩上的蜻蜓眼雅致非常,佩剑上葱白的穗子像极了一朵含苞欲放的栀子……碧玉能感觉到他就在近旁——这个男子竟然散发着淡淡的兰麝香气。而他的呼吸,似乎伸手就能抓住,那是一种夹杂着幽兰与木桂的气息,清冷遥远,细品却又甘辛绵延。 “姑娘,请问夙山怎么走?”申屠奕虽彬彬有礼,却掩藏不住一种骨子里的高傲。他一定很少向人低头吧,豪门望族家的公子大抵都如此,碧玉猜测着,缓慢抬了头,指向西边靠近山崖的一条小路:“公子,那条便是。估摸半个时辰,就到夙山了。下了夙山,就会有官道。” 申屠奕和碧玉的目光在一刹那间交汇,旋即扩散开来。碧玉清楚地看到申屠奕的脸,那份耀眼和鲜明,犹如明珠美玉落在瓦砾石片间。而碧玉两眼一闪一闪的无辜神色,也让申屠奕记忆深刻。 “谢过姑娘。”良久,申屠奕才开口。一跃而上,转身离去,再无多余的话。 看着渐行渐远的一队人马,直到黝紫色和枣红色在小道拐弯处消失不见,碧玉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惆怅。她不知自己在惆怅什么,一个人慢慢回到家,却像落了一样东西在山脚下。 第2章 良辰空负 国仇家恨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回到长沙王府,几近深夜。申屠奕却毫无睡意。 适值月明,府内沉寂,申屠奕披衣踱步,来到花园湖边,映月如镜,月光如水。 夜毕竟有些清寒。 申屠奕在湖心望月台坐下,随手拿起石桌上的杯盏,酒一杯接一杯,国事、家事顷刻涌上心头,他的脑子有些混乱,于是强迫自己去梳理这些年的风云变幻……父皇驾崩,长兄继位,赵王申屠禄设计离间,撺掇郑皇后谋害了太子玖,随后又纠结亲众,毒杀郑后,废帝自立,大权独揽。 他重重地叹气,一脸愤然,心潮剧烈起伏:赵王身为宗室疏族,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篡位,皇族正统一脉相承,即使真要废帝另立,于情于理,我申屠奕乃先皇武帝之子,当今圣上之弟,论资排辈也轮不到这个资质欠缺、人品低劣的老匹夫。 当初先皇立愚钝的长子为太子,其余皇子、一众朝臣多有愤懑,申屠奕却并无异心,他本就不擅治国之道,惟愿能在战场尽情厮杀。可如今,赵王篡权,骄狂跋扈,荼毒天下。 赵王申屠禄是一个毫无长者风范的皇族老者,有着一副势利小人的嘴脸。当初百般逢迎郑后,郑后失势,却又过河拆桥,施以毒酒。 据闻郑后死前曾痛心大呼:“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她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属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个内心阴损的女人,倚仗着祖上的战功,横行朝野……当年她还是太子妃时便与赵王合谋诬陷申屠奕胞兄楚王谋反,先皇大怒,楚王自尽,如今又是太子玖罹难…… 多年前胞兄蒙冤致死,自己则遭贬黜,那一幕烙在申屠奕心底太深太深,深得汇聚成一条仇恨的河流,在他心里起伏翻涌不息……那年他才十岁,却再也没有了快乐的童年……太子玖聪颖可人,仁孝谦卑,申屠奕曾带他去郊外游玩,玖在杨柳树中穿梭,无忧无虑……每念及此景,申屠奕多年来在血雨腥风中打磨出的心肠也开始变得柔软,对哥哥和玖的怀念,对赵王和郑后的仇怨,在这样一个夜晚又被瞬间激发了。 此时的申屠奕,临轩浅酌,愁郁积胸,对即将到来的乱世浑然不觉。醉了又何妨,醒来还不是身处风雨飘摇中。 他起身,放远视线,想让自己冷静,忽然意识到美酒的滋味居然不及白天在山野喝到的清茶,于是他闭上眼,开始回味,茶水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朦胧中,一位妙龄女子款款走来,身着粉衣,眉如翠羽,青丝若墨,双眸似水般清澈,眼波流转之间七曜黯然,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凝聚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她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扬,小小的耳坠散发着绿幽幽的光芒…… “姑娘,请问夙山怎么走?”申屠奕猛的一惊,脱口而出,睁开眼,面前确实站了一名女子,手托盘盏,只不过,罗衣绣裙,步摇轻曳,来自凡尘。她几分惊讶,更多关切:“殿下,您这是……可有不适?” 女子名叫花钿,是申屠奕府上的庶妃。 “花钿,你还没歇着?”申屠奕问,语气中显得有些淡漠。 花钿不语,将盘盏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上,只见盘盏上有一只青色的瓷碗,碗里盛着煮好的羹,花钿拿了勺子递给申屠奕,声音温顺而柔媚,“殿下一早说要去清远打猎,月上枝头还不见归影,妾身心里记挂着,怎能安然入睡?” 申屠奕望着她,怜惜之意在这个孤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浓烈。他接过勺子,叹了一口气,却又将勺子放入盘盏中。 花钿显然有些失望,却不敢过多流露,只是浅浅的说:“妾身给殿下捶捶腿吧,想来也累了一天了。”说罢,便要弯身下去,申屠奕伸手去扶她,花钿便顺势倚在了他的怀中。 甚好,这样的夜,美酒红颜,快意恩仇。 申屠奕漫不经心摆弄着花钿的头饰,她像是酝酿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句:“妾身刚才好像听您在说什么‘姑娘’、‘夙山’……您可是在清远山中,遇到了有趣的事,还是……”花钿欲言又止,开始撒娇,申屠奕现出疲惫之色,语气也跟着变冷了许多,“花钿,你去歇着吧,我想自己再呆一会儿。” “一个人。”申屠奕强调说。 花钿迟疑了,眼神中既有不甘,又有疑惑。 申屠奕只是示意她离开,又觉在这样清冷的月色中,孤枕的女子内心一定更为清冷,缓了缓语气,微微一笑,“你煮的羹,我会喝的,你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夜寒,我怕凉着你。” 花钿这才笑了笑,轻盈地离开了。 她的身影,楚楚动人。几年前,申屠奕在五弟东海王申屠玥府上做客,申屠玥便将自己的舞姬花钿送给了他。申屠玥说这是一个爱用紫色胭脂的姑娘,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申屠奕见她玲珑乖巧、色艺俱佳,便未推辞,径直带回了王府。这姑娘与申屠奕的众多妾室一样,模样美丽,性情温顺,可低眉顺眼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倒是偶尔的争风吃醋、小心眼,尤为可爱。只是此刻,申屠奕好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他害怕被人问起,害怕那个白日山野所见的陌生女子只是个幻影,害怕那种一见倾心即刻永诀的情感。 不可一世的长沙王居然会为了这等小事而忧惧,申屠奕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花钿煮的羹,一直放在石桌上,纹丝未动。 申屠奕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羹。 又是几日,匆匆弹指间。长沙王府一如往日雍容有序。 申屠奕正在凌云阁翻阅公文,仆从通传府上有客求见。 顾不上抬头,随口问,“来者何人?”仆从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上。申屠奕接过信,拆开一看,面色不悦,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来者竟是河间王申屠甬的心腹张瓘。 说到张瓘,称其为魔头,也丝毫不为过。行军打仗时竟将无辜百姓碾压,掺杂于猪羊肉中为军粮,其残暴可想而知。申屠奕向来厌恶河间王一党,自从当年被贬到常山县后,多年便更无往来。想到河间王今日派人突然到访,申屠奕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沉思片刻,吩咐仆从,“今日先回了他,就说孤王受了风寒,暂不宜见客。另外,传长史秦墨、征虏将军杨鹄来见。” “是。”仆从应。 不出一会儿,秦墨、杨鹄匆匆前来。 申屠奕细说了张瓘携河间王亲笔信来访的事情之后,杨鹄按捺不住性子,义愤填膺地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河间王可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信不得;这张瓘更不是什么好鸟,臭名昭著。大王万不可为这些宵小之辈坏了清誉。”停了停,又补充说:“大王与他们,犹如白璧青蝇,还是泾渭分明的好。”杨鹄向来是个粗人,此刻从他嘴中说出这样文绉绉的话,申屠奕不自觉笑了。 秦墨拽了拽杨鹄,语气平和很多,“杨将军休要激动,河间王纵失气度,终归是大王的族兄。张瓘狠辣奸诈,我们自然不能输诚以待。只是以目前的形势,大王若能利用这二人成就大事,岂不是天赐良机?” 申屠奕冷着声,“就怕他们跟我们想的是同一出,肚子里揣的可都是阴谋……相互利用罢了。”顿顿又说,言语中是掩盖不住的复杂情绪,“申屠甬是我族兄不假,可是不光名分上疏远,心里的情分怕更是凉薄。我这帮亲疏远近的兄弟里,皇兄仁厚、二哥已在九泉之下,四弟待我虚与委蛇,六弟、七弟早夭,八弟元冼年幼,也就五弟一人与我惺惺相惜……若他们个个待我手足情深……我还真怕日后亏欠了他们。现在可好,至少没有愧疚之心了。” 杨鹄长长地“唉”了一声,像是替申屠奕不值,冲口而出,“臣今天也就僭越了,有些话真是他娘的不吐不快。当年大王无辜受贬到冀州常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腔的热血和才华全埋在了尘土里。臣愚钝,不明白那时大王为什么每天都是种树,种来种去,把那山坡都种满了……大王在那里呆了五、六年,总算熬出来了,楚王殿下得以平反,大王封了郡王,声名远播。可这几年来,大王率众四处征战,其间的艰难困苦,又岂是河间王那帮怕死的乌龟所历经过的。相反,他们终日飞鹰走马,沉浸在声色中,过着神仙都要妒忌的日子,可一到邀功请赏的时候,他们来了,大的先要去,肥的先拣去,霸着高位要职……臣想着都憋屈……”杨鹄越说越激动,似乎随时会爆发。 申屠奕走到杨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意味地说了一句,“杨将军,这些年委屈你了。”杨鹄依然直白,“臣委屈不算个事儿,可大王您……” 秦墨忽然大笑起来,“杨将军啊,杨将军,难怪大王一直夸你耿直,果然是宁折不弯的性格……只是有些事情,是要用这里的。”秦墨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你知道大王在常山做县王的时候,种的都是些什么树么?” 见杨鹄依然云里雾里,秦墨凑到他耳边,提示着,“是蜡木——制造弓箭的上好材料。” 杨鹄恍然大悟,一拍脑,“我还真是迟钝啊。” 三人哈哈大笑。 笑罢。秦墨开始分析,“这次河间王传檄天下,要讨伐赵王,为太子报仇,拥戴圣上复位。客观上这是正义之事,也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契机。况且,成都王鹰、武陵王旦、溱河王夕均有意起事,臣听说,东海王殿下也在厉兵秣马,积极准备。大王仁德,颇有声誉,这次又是出师有名,在这关系国祚江山的大事上若是坐视不管,恐遭天下人耻笑。河间王虽非皇室近属,号召力有限,但国兵数万,手握关中军,实力雄厚,若能借他之手,聚众之力,赵王必破,楚王殿下和太子殿下的仇也可以报了。” 杨鹄仍心有顾虑,“只是……河间王不过是想借诸王之力,渔翁得利而已。大王若与他们合谋,恐后患无穷啊……” “这种局势,想要自保、全身远害,是何其之难……于公于私,我都有责任。这些年江河易碎,皇权不稳,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长沙郡,作为下辖万户的封国,上中下三军兵士众多,倘若不明大义,龟缩一隅,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而且,正如秦先生所言,是时候为哥哥和太子报仇了……”申屠奕嘴唇紧抿,眉宇间分不清喜忧,空气冷冷的,在他周围凝结住。 他下定决心,目光凌厉,“杨鹄,速去联络右卫将军陈哲,郡太守刘俭,宜州刺史左启,州司马曾粲……大家合计之后,再定策略。”又转向秦墨,“常山县漫山遍野的蜡木,可要劳烦先生了。”秦墨笑着点头。 “再过几日,差人去请张瓘。”申屠奕吩咐说,“都先退下吧。” 杨鹄、秦墨领命,抱拳退后,突然杨鹄像想起什么,停了下来:“大王……” “杨将军还有别的事情?”申屠奕盯着案头的玉如意,有些倦意。 “那个姑娘……臣打听到了。”杨鹄轻声说,秦墨暗自一笑,先行退出。 申屠奕旋即清醒。 杨鹄读懂了申屠奕眼神中的期待与焦急,忙一五一十汇报,“那名姑娘芳名梁碧玉,今年十六岁,待嫁闺中。父亲是清远山中的猎户梁牧,母亲阮氏织得一手好布,郡内夫人小姐竞相求之。碧玉姑娘因不常出家门,又深居幽山,故美名不为外人知晓。” 这番话让申屠奕如沐春风,顿觉神清气爽,“杨鹄,再过几日,你忙完手头之事,替我走一趟……带上厚礼,态度要谦和……” “五弟前不久送来的东海明珠正好派上用场。”申屠奕补充道,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杨鹄展露笑颜,自信满满,“臣笨人有笨办法,大王只需在府上等待佳讯。” (说明一点:关于杨鹄,有人质疑,他既然与申屠弈有君臣之礼,那么臣在君面前爆粗口“他娘的”就是不符合情理的,但是申屠弈和杨鹄之间实际上早已超脱了君君臣臣的关系,这在后面的章节有体现,更重要的是,杨鹄这个人本身是个非常耿直、话不择言的人,也正是他的这种性格特征推动了第二卷相关情节的展开。) 第3章 墙高百尺 不挡来客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墙高百尺,挡的终究是不来的人。 几日后,张瓘晋见。 长沙王府大殿中,张瓘身着灰色缎衣,体型微胖,眼睛不大不小,却暗藏玄机:一颗眼珠黝黑漆亮,另一颗却黯淡无光。他的脸上微有笑意,心里的盘算满满的。 一见面,张瓘便行礼道:“久仰长沙王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拜见,真是三生修来。殿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同凡响。” 申屠奕极不喜这样的客套溢美之辞,但表面还是待之以礼,谦虚着,“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张将军过誉了……请坐。” 张瓘落座,继续恭维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大王可是实至名归啊。” 申屠奕嘴角扯动了一下,将想说的话压了压,用眼神示意僮仆斟茶。 “张某此行,河间王殿下的信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了,相信无需多言,大王必能体味河间王殿下的一片苦心。这些年来,殿下他寝食难安,一直惦记着您。可惜势单力薄,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次赵王大逆不道,群情激愤……‘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句话大王不是没听过吧?”张瓘一边用茶碗盖拨着浮起的茶叶,一边神情自若地说。热气弥漫,他的面容和语气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兄长的情意,申屠奕在此谢过。兄长这次遣张将军来,忠直之心可鉴日月,我等倍感惭愧。赵王之举实乃人神俱愤,兄长肯亲率国兵勤王,我自责无旁贷,必助兄长一臂之力。”申屠奕在心里盘算着这番话还算妥帖。 只见张瓘的一只眼更加明亮了,衬托得另一只眼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阴气慢慢升腾、扩散,“难得大王如此深明大义,我这一路走来,长沙国人杰地灵,物产丰腴,百姓安居,大王真是治理有方,德才兼备。若天下有大王这样的明主,何愁四海不升平,万民不景仰呢?更何况,大王正统出身,在这一众郡王里,资历最深、血缘最近的非您莫属……现如今圣上被废,太子遇害……我看大王眉目清奇,颇具九五之相……大王若想成就万世基业,眼前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河间王殿下定然效命于您……” 申屠奕心里直发笑,暗想这张瓘好一番赤裸裸的试探,却又不便流露出鄙夷之色,只得拿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从容说:“张将军言过了,孤王如若包藏这等私心,又与赵王何异?做臣子的有臣子的本分,藩王这个名分是圣上给的,自然要尽忠圣上。如今圣上遭奸人构陷,正是我等用力之时。况且圣上于私是我大哥,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情分更胜亲兄弟,弟弟维护哥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张瓘露出狡黠的笑容,呼道:“看我真是小人之心,只顾着说出自己心里所想,不吐不快,没料到反倒辱没了大王……还请恕罪。”遂起身欲谢罪。 申屠奕当然明白他只是在做戏,配合着制止,“张将军多礼了。烦请将军回府之后将我的心意转述兄长。还请问兄长好。” 张瓘行礼,笑。 风和日丽的一天。 清远山高耸入云,远远望去,就像一柄插入苍穹的利剑。谷内清幽一片,泉水叮当作响,鸢飞草长。 碧玉在家中帮母亲纺布,父亲背上弓箭,正欲出门。 忽然,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男音,碧玉听着,只觉几分熟悉,却又回想不起。 碧玉母阮氏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在衣服下摆蹭了蹭,示意碧玉进内室,一阵小跑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赤色戎装,浓眉大眼,须发浓密,双手捧着一个用黄色绸缎包裹着的匣子……看来看去,不像是以前有过交集的人,阮氏暗自思量。 “请问这位可是梁大嫂?”男子虽面相略凶,可一开口,憨实毕现。 阮氏拘谨的点头,碧玉父梁牧也是一脸狐疑,问道,“请问大人有何贵干?小人正是梁牧,这是贱内阮氏。” 中年男子倒也不客气,径直进了门。 梁牧请客人坐下,阮氏则端来茶水,二人便在来者身后恭恭敬敬的站立。 中年男子发话说:“我奉长沙王殿下差使,有桩美事相告。”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梁牧小心翼翼问道。 “我叫杨鹄,梁大哥、大嫂不必拘束。”杨鹄想起申屠奕的叮嘱,琢磨着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应有的友善,“杨某这次冒昧打扰,还望大哥、大嫂见谅。” “杨大人客气了,只是不知大人前来寒舍,有何贵干?”梁牧接上话去,内心的忐忑…… 这番话,碧玉在内室听的真真切切,在抑制不住的好奇心驱使下,她悄悄的把门推开一道缝隙,只见桌前坐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桌上放着一个黄布包着的盒子,碧玉瞪大了眼,一个又一个的猜想接踵而来:……他是来收缴赋税的吗?不像,那些人凶神恶煞,而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他说自己是长沙王府当差的,长沙王府可不是寻常地方……难道长沙王想吃野味,想买布……碧玉一个人偷偷地乐了……她很想知道这个叫杨鹄的到底有什么“美事”相告,老百姓跟贵戚公卿打交道,鲜少有美事。 碧玉边想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于是细细一看,这个人颇有些眼熟……是他!碧玉一个激灵,真是他!不就是那个前不久到家里来,索水给主人的褐衣将士,原来他叫杨鹄。可他又来我家做什么?长沙王,那又是谁,难道……他口中的主人,那个身着黝紫色华服的贵族青年……他是长沙王?郡王不应该都是糟老头吗……思绪开始混乱……碧玉开始紧张、不安,那英俊男子的眼神、举止历历在目……碧玉的心跳开始加速,额头渗出细碎的汗来…… “……长沙王殿下对碧玉姑娘一见倾心,特差我前来,欲以东海明珠为礼,求得碧玉姑娘为妾室,还望梁大哥,梁大嫂能成人之美……”杨鹄细说了那日遇到碧玉的情形,尤其渲染了她与申屠奕的相见。 话说完后,杨鹄伸手解开匣子外面的黄缎,一只做工上等、用料精细的珠宝匣呼之而出。他打开匣盖,顿时有些黯淡的木屋内散出耀眼的光泽——满满一盒明珠颜色鲜亮,形态圆润。 这样的礼物对于一个贫寒之家,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赐吗?不过,这也是我梁碧玉的身价么?碧玉这样想着,心收得更紧了,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未仔细体味的卑微之感这次来得那么真实,看着父母唯唯诺诺的样子,碧玉有些痛心。 梁牧上前,轻轻关上了匣盖,小屋骤然失色,有了先前的对比,它显得尤为黯淡。梁牧行礼,不卑不亢说:“杨大人,大王美意,草民实不敢推辞,只是小女出身寒微,恐不相称,污了郡王威名,草民实不敢当……”面有难色,继续说:“不瞒杨大人,多年以前,小女便已结下一门亲事,若今日攀附贵德,另许王侯,恐为人所不齿……” “不齿?!许给堂堂长沙王殿下,谁敢说三道四?他们活腻了吗……难道这长沙国还有比大王更显赫的人吗?”杨鹄打断梁牧的话,大动肝火,这样的拒绝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味地迁怒到梁牧身上:这个山野村夫,罗里罗嗦,未免也太不识好歹,若不是大王有所嘱咐,依我杨鹄的风范,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掳了回府复命,该省去多少劳什子事! 第4章 明珠数斛 娉婷难求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梁牧见杨鹄动了怒,忙澄清分辨,“草民绝无冒犯大王之意……只是天下之事,都讲求一个‘理’字,碧玉许配他人在先,岂可因贪慕钱财,或是畏忌权势,就置信义于不顾?草民身份低微,但亦有所为、有所不为,仅存的一点儿尊严和原则虽然听来可笑,却也是做人的根本……还请大人念及草民的难处……辜负了大王的一番心意,草民愿受任何责罚。” 阮氏则在一旁,只差没掉下眼泪,作为女人,她十分清楚,丈夫的言之凿凿并不能令王公贵胄改变心意。情急之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请杨大人息怒,莫要怪罪才好……我等山野贱民,尘土一般,目光浅陋、言行粗俗,哪里能登大雅之堂?大王在长沙国万人景仰,而碧玉她,既无倾城色,又无贤德仪,不懂礼数规矩,怎有资格伺候大王的左右……” “你还多说甚?”梁牧一把拉起阮氏,低声斥责道,面向杨鹄,一脸坦荡,“杨大人,大王若是怪罪下来,一切的罪责草民都会一力承担。” 杨鹄摇摇头,既失望,又无奈,“罢了,罢了……大王的意愿,我不能妄加揣测,只能据实相告,至于他会如何发落,还是听天由命的好……” 忽又灵机一动,说:“此行未亲眼见到碧玉姑娘,更未听得她只言片语,这事还得听听她的说法……不妨请出碧玉姑娘,说不准,你家姑娘对大王也是一见钟情呢?你们做父母的,往往只是瞎操心而已,两情相悦的事情,你们应该不会再横加阻拦吧?”杨鹄深信自家主人申屠弈魅力非凡,任何女子都会对他记忆犹新。 梁牧和阮氏相互看了看,梁牧正要回绝…… 这一切碧玉早已在门后看了个明白,听了个清楚,此时正憋着一肚子的话,因此不等父母回复,她猛地推门而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这丫头……”梁牧跺着脚,又气又急。 杨鹄见了碧玉,欣然说:“碧玉姑娘的茶水可是让我家大王心心惦念啊。” 碧玉行了礼,毫无忧惧,“杨大人,我从未想过,积善行德,也会自找烦恼。”话里的讽刺意味鲜明。 杨鹄倏地站了起来,十分气恼,梁牧、阮氏大惊,一个劲儿地朝碧玉使眼色。碧玉故作不能领悟,以一种对峙的姿态与杨鹄抗衡。 杨鹄冷静下来,调整了一下语气,勉强出几丝笑意,“姑娘真会说笑。正是姑娘的善行,才能有今日的荣耀。” “只是要让杨大人失望了,大人口中的‘荣耀’对小女子而言,恰是突如其来的灾难。”碧玉不留情面地答道,“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小女子不愿成为达官贵人的手中玩物。” 杨鹄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开口,“姑娘言重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但说无妨。”碧玉沉着应答。 “碧玉姑娘,你想做麻雀,还是凤凰?”杨鹄认真地问。 碧玉笑了一下,没有太多犹豫,坦然回答,“麻雀虽不起眼,却穿梭在林间,乐得逍遥;凤凰华美,却要经历涅槃的痛苦。如要选择,当然是麻雀惬意悠闲……小女在山林中长大,对麻雀的快乐深有体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杨鹄不再觉得惊讶,相反暗暗赞许,态度和蔼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总算明白大王为什么相思成疾了。” 内心泛起波澜,竟有淡淡的甜蜜。碧玉不言不语。 “碧玉姑娘,你知道这长沙国有多少美人一心想入王府,侍妾奴婢在所不问吗?你知道大王日理万机,再美的颜色都如同过眼云烟吗?你能被他牵挂,定是前世注定的缘分……一个姑娘,可以选择的不多,你要好好拿捏。”杨鹄语重心长地说。 沉吟片刻,碧玉走到桌前,上面放着镶嵌金丝银线的珠宝匣,那里面是价值连城的东海明珠。碧玉瞬间有些迷糊,她分辨不出这稀世珍宝里是否夹杂着一些真诚——仅仅因为自己的敏感而忽略掉的东西。 短暂的质疑并没有减轻先前的耻辱感,相反衬托得这一切愈发荒谬可笑。碧玉想:正如母亲所说,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没有绝代的容貌、旷世的才情,日月轮回,斗转星移,他终究会厌倦的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何必要有今朝这一番抉择?与其去点缀别人已有的辉煌人生,倒不如在自己平淡无奇的经历里保有一份肆意……想到这里,碧玉松了一口气,心里更加豁然了。 她拿起珠宝匣,恭敬地递给杨鹄,“杨大人,烦劳您回府替我谢过殿下,我这样的粗陋之人,有损王府显贵,更何况,宫门一入深似海,杨大人应该再清楚不过……况且我早有婚配,不敢有逾矩之心,只愿在家菽水承欢……还望大人体谅,将我的心意悉数转答给长沙王殿下……殿下仁德忠义,名扬四海,定是通达潇洒之人……碧玉于他而言,实在只是微不足道的匆匆过客……” 杨鹄只得接过匣子,点头不是,摇头不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既然如此,杨某也就不再坚持了……杨某这就回府复命。”说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觉有几分惋惜。 碧玉一家叩拜于地。 杨鹄回到长沙王府,垂头丧气。 看到他手中的珠宝匣,申屠奕已然明了多半。 “很狼狈?”他有心调侃,手无意识地翻了几下案上的书卷。 杨鹄便把事情详细告知……申屠奕饶有兴趣地听着,嘴角慢慢涌上一丝笑意…… 杨鹄说完了,见申屠奕依然气定神闲,他恍然大悟说:“大王莫非早已知晓此事不易?” 申屠奕点点头,眸中闪亮,面容安然,“若是她一家拿了我的珠宝,欣喜若狂地把碧玉送来,反倒是看轻了我的情意。他们如此坚定的拒绝,一方面说明碧玉一家是诚恳正直之人,对我真心敬畏;另一方面,是我太怠慢、太骄傲了,没有拿出诚意,我对自己的感情都不负责,别人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我?” “说到底是我不够慎重,做事唐突,竟然想用一箱珠宝博得佳人之心。”申屠弈暗自责怪,“我是不是有些仗势欺人呢?”他似问非问,笑容淡淡的。 杨鹄思虑着去揣度申屠弈的心意,却更糊涂、泄气了,“大王的心思,臣总是一知半解,远不如秦先生。臣办事不力,请大王降罪。” 申屠奕笑意深了些,说:“杨鹄,你何罪之有?这事儿跟战场杀敌不一样,本就没有成败之分,你也不必气恼……这事怨我……不过这样的姑娘我喜欢……”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语气中几分近乎霸道的固执,“……也一定能得到……你去打听下,她究竟许给了什么样的人家,我很好奇。”他还是笑着,看不出有失望之色,相反,像是被包围在巨大的希望和期待之中。 “是。”杨鹄回话。 “过些时日,待我亲自走一趟。”申屠奕忽然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对这个姑娘的脾性了解得太少,本以为只是轻易就能得到胭脂俗粉……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在高估自己、轻贱他人。”他自嘲着,并不那么严肃,却让人觉得反常。 杨鹄微张着嘴,一脸惊诧,这个表情对于今天的他来说,并不陌生,他暗自想着:碧玉一家的拒绝不在他的设想中,大王的这种表现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人吃惊,直觉告诉他,事情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申屠奕朝他笑笑,呷口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出世入仕 佳人独立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名士山俨度宅。 “老师,学生以为,汉儒经学学风繁琐,几字之文,竟至于数万言,文人学士不思多闻,安其所习、毁所不见,以阴阳灾祸妄说经义,殊不知移风易俗,归之淳素,理虽博,可以至约……”一名年轻男子,素色长衫,风姿文雅,眉头微皱,正立于堂中,“……方寸与太虚齐空,天地之心在乎自然,以无为而居,以不言为教……”他身形消瘦却异常挺拔,面容俊秀却气度阳刚。此刻只听他振振有辞,掷地有声。 “嘉乐,儒经僵化,谶纬蔓延。本属学理之物,若一味美刺时政,匡时救俗,虚美饰恶,便会日趋荒诞虚妄。唯有义理、思辨,删繁去重,超越有限进入无限……”坐在案前的长者缓缓起身,一边沉思一边捋着有些泛白的胡子,眼神中些许赞,些许虑,“你不循旧章,不囿文字,不拘儒者之节,与守文之徒相比,固然有着云泥之别,只是事与愿违……现今天子失势,诸王征战,尚法术重刑名,朝纲败坏。王公贵族多对经术名节不屑一顾,反而醉心利禄、沉浸声色,尚功名乏操守,信奉‘不颂主上,无益于国’……这等情形下,想要振刷颓风,与世抗争,空有一腔淡泊和空灵是不够的……”山俨度神色凝重,忧思化在淡淡的语调中。 他继续说:“……你应该走得更深一些,很多事情只想超然物外,任凭个性飞扬,到头来只怕是更深的陷阱,你会把整个自己给陷了进去,却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精神世界的桃花源彻底坍塌,你将被彻底击垮。” 吕嘉乐不语,眉更皱了,他仰起头,将叹息声埋在了心里。 “……圣人通玄理,遁虚无,信高远,他们其实已经没有了凡人的情感,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于他们而言,渺如尘埃;粗鄙下贱的人过分在意饥渴暖寒,苟活于世,甘于庸碌,对万物皆无虔诚之心。不幸的是,太多的人都在这二者之外,他们生之为人,求的就是苦痛折磨,这是命数,是劫。人生虽若朝露,亦有百般映射……”山俨度踱步到吕嘉乐跟前,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智慧的褶皱,沧桑中尽是对人生的终极感悟。吕嘉乐凄然一笑,细长的眼中好似有烟雾缭绕,几分魅,几分伤。 “右卫将军陈哲与我私交甚好,我想举荐你去他府上做门下录事。陈将军开明豁达,颇有风范。以你的资质和才学,必能有一番作为……这个作为不是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山俨度看着吕嘉乐,语气平缓,“为师知道你心性高洁,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只是不游经污浊的小河道,又怎知沧海之深广透亮?你还年轻,莫辜负了自己的天赋……你需要磨砺,而不是逃避。” 吕嘉乐面有难色,“老师不是一向不主张学生走仕途吗?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且学生出身寒门,世家门阀就像一堵高墙,学生深恶。” 山俨度浅笑说:“嘉乐,为师确实不希望你入仕,那毕竟是俗务。但为师希望你能在入仕之后体验到别样的人生,失望也好,得意也罢,身心俱疲之时,你若再回归属于你的清净无为,‘磨而不磷,涅而不缁’,那将是另一种境界——真正的天高海阔……至于出身寒门,你是既介意又不介意,你博古通今,对‘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想必有更深的理解……当然,以你一人之力,扭转世风自是不能,但能成为混浊空气中的一缕白梅香,高洁飘渺,尽情摇曳。这不正是你一直所追求的人生极致之美?”说罢,爽朗大笑。 吕嘉乐被山俨度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佩服老师对自己心智的了解程度,一句话,远甚于自己。想起自己这些年既孤傲又自卑,深沉得空洞,就像没有根基的奇花异草,固然新奇,固然美丽,面对浮夸的赞美却难逃短暂的生机与活力。究竟哪个更重要,是形体还是灵魂?以往自己太看重魂,却忘了若没了形体,没了骨骼,魂将何所依附?他迎上山俨度的目光,会心一笑,“学生愿意尝试。” 山俨度对这样的回答丝毫不惊讶,依然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今天多留一会儿,我们师徒有些日子没在一起吃酒了。绮梦弄了几坛好酒,再让她亲手整几个菜,我们好好畅谈一番……这丫头,最近又钻研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菜品……” 吕嘉乐谢过,又请求说:“老师,过些日子学生想返家一趟。” “那是自然。”山俨度点头。 “老师歇息片刻,学生先行告退。”吕嘉乐道。 山俨度默许。 “吕公子。”出门走到庭院中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声。吕嘉乐回头一看,山绮梦正笑盈盈地望着他,月牙儿般的眼睛扑闪扑闪,也像会说话似的。 山俨度一生未娶,后来收养了一个据说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取名山绮梦。 “小姐唤我何事?”吕嘉乐有些木然地问,跟先前那个口若悬河的才子判若两人。 “没事儿……”绮梦嘟了嘟嘴,“没事儿还不能叫你么?吕公子的规矩还真多。”边说边笑,并不见丝毫责怪之意。 “那倒不是,吕某给小姐陪不是。”吕嘉乐一本正经答道。 绮梦“扑哧”笑出声来,“还真是书呆子……爹爹就不该让你读那么多书。” “与山老师无关,全是吕某迟钝。”吕嘉乐也笑了。 绮梦又说:“今天可不着急离开?”不等嘉乐回答,又加上一句,“你知道的,我烧的菜好吃得能让人的眉毛掉下来。”她故作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显得分外可爱。 嘉乐从心底感到喜悦,嘴上不失客气,“吕某有口福了。只是要劳烦小姐亲自下厨,心里过意不去。” “这么说来,今天是真会留下?”绮梦的语气中充满喜悦,眼神灵动,“我这就去备着……也就爹爹和你有这个口福,在你们面前啊,我就是一个使唤丫头……”边说边跑了去,不忘回头冲吕嘉乐粲然一笑。 看着山绮梦的背影,吕嘉乐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这在他脸上尤为难得。这个姑娘活泼可爱,性情直爽,身为名门小姐,却无半点娇贵蛮横之气,别的女子整天顾影自怜、伤春悲秋,要不就涂脂抹粉、珠光宝气,山小姐却偏偏不循旧礼,她不爱绣花,不爱扑蝶,从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长吁短叹,更是抛开世俗眼光与人结交……可说她任性妄为、目无章法,她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有一套自己的原则,对认定的事情有着倔强的坚持……远不止这些,一个大家闺秀,最大的乐趣竟是下厨房!刚拜在山俨度门下时,对于信奉“君子远疱厨”的吕嘉乐来说,着实吃了一大惊。记得第一次见到山绮梦时,她斜倚在楼阁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天空,明明有着杨柳的柔美、芙蓉的明艳,自己却全然不知,也丝毫不关心。那样一副远离红尘,悄然盛开的姿态让吕嘉乐闭上眼也挥之不去。 天真、灿漫、单纯、真实……这些女子可贵的品质深深吸引着吕嘉乐,他想走得更近,却又迈不开步伐;他想彻底抽身离去,却又被固定在原地。他为自己的纠结所累,于是在心里嘲笑自己。不由得又想起梁碧玉来,那个可爱的、暂时还无忧无虑的美丽姑娘。 “是该回了。”吕嘉乐对自己说。 第6章 此生一会 飞鸢锦鲤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一日清晨,梁碧玉在院子里抚弄兰花,这样素雅高洁的花,碧玉不敢怠慢,她小心翼翼的除去周边的杂草,兰花的枝叶尽情舒展…… “你喜欢兰花?”身后有人问道,兰麝香淡雅悠长。 碧玉来不及多想,随口应声,“不全是。” 接着回头,愣住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杨鹄口中的长沙王殿下正微笑着站在她面前。这天申屠奕仍是一身紫袍,织金袖襕,玉冠洁白,腰间没有佩剑,挂着一块精致的玉蝉。他身姿俊秀,犹如青山耸峙;眉眼如画,散发逼人的光彩。不远处,是几名侍从,为首的,正是杨鹄。 碧玉慌乱行礼,申屠奕却将她搀扶起来,然后缓缓松手。想到日前,他曾差使杨鹄前来求亲被拒之事,碧玉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此刻更是不敢正视他的双眸——那样的眼神过于皎洁,碧玉害怕日后所见的月光会暗淡下来;那样的眼神过于深邃,碧玉害怕不小心就走进那些沉淀着的故事。 申屠奕伸手轻触了一下兰花的枝叶,“你并不是很爱兰花,怎么摆弄得这么用心?” 碧玉没想到他还会问起与兰花有关的问题,便如实回答说:“其实,我并不十分喜欢兰花,它过于纯净,人间适宜它生存的地方少之又少。我更喜欢漫山遍野的山花,它们既美好,又灿烂……”说着说着,碧玉的语气中显然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随意。 “哦,后来呢?”申屠奕笑着追问。 难道我应当告诉他是因为吕嘉乐吗?碧玉迟疑了。 片刻,不知哪来的勇气,碧玉抬起头,迎着申屠奕的目光,认真说:“我在很小的时候定下了一门姻缘,他和我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这兰花,便是他最爱的。” 申屠奕缓缓道:“你肯为他改变,看来你很在意他。”语气出奇平和。 碧玉竟也云淡风轻:“感情不就是一场博弈吗?” 这个丫头!申屠奕大笑。 他笑什么? 碧玉彻底糊涂了。 突然,申屠奕一把拉住她的手,“走,跟我走——。” 梁牧、阮氏闻声而出,一见院子中的情景,大惊失色。 杨鹄赶紧上前说:“梁大哥,梁大嫂,别来无恙?今日可是我家大王亲自登门拜访。” 又是一阵慌乱,碧玉父母匆忙叩拜,申屠奕挥了挥手,“免了”。 碧玉父母道谢,相互搀着起身。还不等他们酝酿出说辞,申屠奕便拉着碧玉的手,径直走到他们面前,碧玉挣扎不是,顺从不是,极为难堪。 “我要跟碧玉姑娘在这山林走走,二位尽可放下心来,我自有担待。”申屠奕根本无需与任何人商议,更不需许可。 梁牧、阮氏相互对视,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杨鹄赶紧冲他们点头示意,梁牧无奈,只好行礼说:“全凭大王旨意,草民不敢有所违背。” 碧玉极力想挣脱申屠奕的手,可是费尽气力,只是徒劳,一个柔弱女子,岂能敌得过一位骁勇善战的男子!碧玉又气又急,又恼又羞,申屠奕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为所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一次挂在了他的脸上。 申屠奕交待了杨鹄,不由分说,便牵了碧玉,出了院栏。 山间小路上,他步履轻快。 山路有些狭窄和崎岖,他毫不理会,依然紧攥着碧玉的手。 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在山顶停下。不知是刻意的安排,还是确实无路可走。 这是碧玉熟悉的山顶,也是碧玉和吕嘉乐儿时嬉戏的地方……这个山谷时常水气郁结、云蒸霞蔚……碧玉和吕嘉乐陶醉在美景里,常常因为晚回而被父母责骂。 只是哪曾料想,今日今时,碧玉却是和这个陌生而显贵的男子在一起。他唐突而专横,冷漠而随性,碧玉看不清,也摸不着,却又不自禁靠近。 申屠奕终于松了手,在山顶的一处空地上正襟坐下,并示意碧玉坐在近旁。 顾不得手腕有些酸痛,早已积聚了一肚子怨气的碧玉,决定不再遂他的心意,“民女不敢与大王同坐。” “你是在赌气吗?” “不敢。无气可赌。” “你害怕我?” “不是,大王很随和。” “你怕对不住那个喜欢兰花的男子?”他一斜眼。 “不会,他通情达理。” “你很任性,像我。” “不敢与大王相提并论。” …… “这是王命,由不得你。”申屠奕的态度又专横起来。 …… 几番不像是争执的争执落幕后,申屠奕占了上风。 他是贵胄,我是民女,惟命是从,难道不是我的本分吗?碧玉心里直嘀咕。愤愤然在申屠奕旁边坐下。 申屠奕却并不看碧玉,他目视前方,像是自言自语,“那边儿是东海郡了……河间郡也离此处不远吧。” 碧玉开始偷偷打量他,凭心而论,撇去几分霸道,几分冒失不说,长沙王申屠奕确实是个出众的美男子。 “你在看什么?”申屠奕突然冒出一句,依然没有看碧玉。 “没,没什么。”羞窘之情难以言表。 一阵爽朗的笑声,没有杂质,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申屠奕转过头,很专注地看着碧玉,碧玉慌忙移开视线。 “你头发有些零乱。”他温柔地伸手为碧玉理了理前额蓬松的头发。 空气凝固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却加速了…… 似乎是很自然的举动,申屠奕轻轻地将碧玉揽入怀中,这次没有蛮力,碧玉却更难抵御了。那是天堂的感觉吗?还是下地域的前兆?碧玉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是生命中的某种体验,又像是某种劫数,更像是生命的全部。 申屠奕像是有一种魔力,碧玉被成功地诱惑了,她静静地依在他的怀里,不敢靠得太深,又不敢脱离,那种反常的神秘吸引力胜却万年的等待,千年的相思。 申屠奕开始讲起他的儿时,他喜欢玩打仗的游戏,谁赢了谁就拥有最美味的水果糕点、最能干的侍从奴婢……最重要的是,能拥有发号施令、指点江山的自信……他讲起他那美丽的母亲,虽貌美非常,却始终不能完全占据父亲的内心,他的少年时代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幸福,那么引以自豪……郁郁而终的母亲,暴戾急躁的父亲,飞扬跋扈的堂兄弟,温和谦逊却死于非命的胞兄,还有他难忘的第一个喜欢过的女子——一个被逼跳了护城河的小丫鬟……他说了很多,都是过往,如今的他称霸一方,叱咤风云。 那些逝去的,那些不曾得到的,原来王侯将相也深陷其中。 申屠奕已然是一名成熟的男子,很少会有眼泪。此刻眼眶已经完全被浸湿,面对碧玉的询问,他却佯装无事,反来嘲弄,“小丫头,你心疼了么?” 碧玉顿时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一直温顺地呆在申屠奕怀中,他的追忆、他的抱负,声声入耳……他身上的兰麝香味已然将她醉倒。 碧玉竟有些迷离地问道:“大王,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有这么特别的香味。” 申屠奕从腰封中取出一个藕荷色香囊,很是小巧精致,缜密的针脚告诉碧玉,这出自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之手。 “这是当年那个小丫鬟送给我的……那时我十六七岁,正是青春懵懂的年纪,我回宫看望久别的母亲,住了半年,竟与母亲的贴身侍婢日久生情……母亲固执不同意,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这个跟随了她多年,听她叹气、陪她落泪的伴儿,谁知她想的还是惹怒父亲不好收场……其实那时父亲根本就不再理会母亲了……小丫鬟性子烈,不想拖累任何人,自己跳了护城河……从那时起,我就带着它,时常嘱咐身边的人勤换香料,这么多年了,它的香味始终没有变淡过,闻着就能宁神安心……” 他看着碧玉,“你怎么哭了?” 碧玉擦了擦眼角,“她真可怜……我像她吗?” 申屠奕显然很惊愕,“你怎么会这么问?” 接着,他又说道:“那件事后,我开始明白,有些女子我不能要,否则只能是害了她们;有些女子我却是非要不可,哪怕她们并不称我的心意……”他略作停顿,“自然是称了别人的心意。” “后来,母亲过世了。父亲多少有些愧疚,对我的事情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父亲也过世了……我四处征战,几次艰苦卓绝,我都硬撑了过去。男人,不能只拿着一把白玉蒲扇,手臂和玉柄一个颜色,战场才是成就丰功伟绩的地方……” 碧玉愈发入神了,申屠奕的人生与她的想象竟然差了那么远…… 申屠奕继续说:“你以为我差人去求亲,是因为你像某一个特殊的人吗?你可一点不像她,我更不会硬生生寻来一个相似的人,使自己忧伤……埋在心里,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申屠奕搂紧了碧玉,良久,才松开…… “这个香囊送给你……你不要拒绝,它固然是我珍贵的东西,但我现在想把它送给更珍贵的人。” 碧玉出自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样的东西,它承载着怎样一段往事,怎样一段情感……参悟它,恐怕要穷尽一生。 申屠奕像是看透了碧玉的心思,又一次搂紧了她。 “那个姑娘”,申屠奕若有所思,“她会谅解的。” …… 碧玉回到家中,没做任何解释,一言不发进了自己的房间。父母在外叩门,甚是焦虑。碧玉却无心作答,躺了下来,一想到今天与申屠奕的亲密举动,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开始责怪自己举止轻浮,开始羞愧懊恼……可也不知怎么了,袭上心头占上风的却总是那份缠绵的温存与感动,那个男子是如此坦诚,眼神中盛满柔情,他说的话、他历经的故事都离碧玉的生活那么远……他们像鱼和鸟一样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却在这个深谷里意外相逢,情愫暗生…… 她拿出申屠奕塞给自己的香囊,上面绣着蔷薇花,小巧,精致,针脚细密……她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绣出这样的香囊,为什么看似普通却无可替代……碧玉瞟了一眼床头,那个绣着幽兰的荷包是如此显眼,此刻却充满了讥讽,因为她直到现在才想起吕嘉乐……这太可怕了,可怕到让碧玉开始怀疑一些自己以前深信不疑的东西。 自己不是个好女子。这样想着,碧玉却又陷入申屠奕留给她的回味中……这个男人,身上有魔力,碧玉再一次确信。 第7章 久别重逢 君子如玉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天。碧玉见到了久别的吕嘉乐。他穿着湛蓝的长衫,头戴黑帻,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只是依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人觉得很近、又很远。 他见了碧玉,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小时候几个伙伴儿玩抢新娘游戏,他总是把碧玉输给别人,然后站在一旁,木然恍惚,似乎也是这种眼神…… 碧玉顾不得多想,跑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矜持?那是在他面前,碧玉从未有过的东西。从小,碧玉就习惯了像欢快的小麻雀,围着吕嘉乐打转:他看书,碧玉就趴在他的桌前,托着腮,时不时用稻穗儿挠他的脖子,他竟也无动于衷……他上山打柴采药,碧玉一路尾随,他加快或放慢脚步,碧玉都始终在他三步之内,他回头,碧玉回头,明亮的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吕嘉乐却装作懵然不知…… “呆子,你回来啦。”碧玉毫无生疏之意。 吕嘉乐瞅了她一眼,出言还击:“小村姑,近来可好?” 碧玉薄怒,抡起拳头,便要捶上去—— 吕嘉乐习以为常,赶紧躲闪,打猎回家的梁牧避让不及,猎物掉了一地…… “你们俩啊,打小就这样儿,这么多年还不见收敛……”梁牧一边收拾地上散落的野物,一边诉说无奈,“嘉乐啊,你怎么回来呢?” 碧玉朝吕嘉乐吐了吐舌头,快速跑开,忽的又转过身来,扮了个鬼脸…… 吕嘉乐装出被吓住的样子,然后远远地看着碧玉微笑…… 进了房门。吕嘉乐和梁牧围坐桌边。碧玉跑到正在织布的母亲阮氏那里,一会儿摸摸梭子,一会儿动动纺轮……心“砰砰”乱跳……为什么会慌呢?碧玉想不明白,她所依恋、仰慕的人就在眼前,可为什么还是跟想象中的感受不一样?她应该羞涩、拘束才对,可此刻竟是焦躁不安。 阮氏停下手中的活儿,笑着说:“碧玉,你不去陪你嘉乐哥哥,跑到娘这里做什么?看你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碧玉鼓鼓嘴,说:“他这个人无趣极了,我才不要去呢……再说,他正和父亲说事情呢……”说完,故意话题一转,“哎呀,娘亲,你织的这匹缎子好漂亮啊,又细又软,亮得闪眼……只是这是什么图案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娘织过……” “是银芽柳,玉儿。”阮氏声音细柔,“一位不知名的贵夫人指名要的,现在的夫人小姐啊,图的就是个与众不同,平常人家的女儿钟爱牡丹芍药,她们却嫌落了俗套……” “银牙柳……”碧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眼睛不自觉又瞟到吕嘉乐一边,不假思索地说:“要我看啊,牡丹芍药也没什么好,美艳过头,相反让人觉得浮夸……” “玉儿,百花哪有罪?都是那些文人墨客借题发挥呢……”阮氏鸣不平,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知道啦,娘亲较真了,不是?”碧玉笑嘻嘻地说。 …… “嘉乐,你可曾谋得了一官半职?”梁牧本不想问,可反复思量之后,还是决定询问一番,“你投在山先生名下……先生远见卓识、赫赫声名,想来也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伯父。这个混乱世道,百姓且流离,官宦又何以安身?山老师错爱,举荐小侄去做右卫将军陈哲府上的门下录事。”吕嘉乐的回答显得有几分无奈,“我本想推却,可一想到饱读诗书之人无所作为无异于市井匹夫,况且承父遗志,也是尽孝。” “哎……”梁牧叹气,“如今这世道,跟山里的天气似的,早晨还明媚非常,夜间已是寒意刺骨……想我一家窝居深山,本是为了避祸患,可终究还是避不过老天爷的安排……” “可发生什么事情?”听着梁牧话里有话,嘉乐忙追问。 “……前些日子,先是长沙王府来了一位杨大人,带了好些贵重的东西,要把玉儿给弄了去……后来,长沙王居然自己来了,不由分说拉了玉儿……我和你伯母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梁牧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长沙王?”吕嘉乐很是惊讶,“郡国内对这位殿下可是赞誉声不绝于耳……小侄有所耳闻,长沙王正是当年风云一时的楚王之胞弟……十七岁那年就生擒了率众作乱的胡人头领,战功显赫,声望也是极好,料想不应做这强逼民女之事?”思虑片刻,又说:“碧玉怎会惹上他?也不知被吓着没有……” “吓着?!倒是把我跟你伯母吓着了……我这女儿,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跟这位大王在这山上溜达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问她她不说,只叫我和你伯母放心就是,你说我们能放下心么?”略有停顿,接着说,“不过,长沙王也真不像有坏心,人是专横一点儿,但身份如此尊贵的人,霸道恐也在所难免……” “看来伯父对这位殿下印象还不错。”吕嘉乐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等身份的人真要想做什么事情,恐怕任谁也拦他不住……” “这正是我跟你伯母担心的。”梁牧忧心忡忡,“嘉乐,我跟你伯母合计,是不是早些把你跟碧玉的婚事给办了……毕竟长沙王也是有清誉的人,死心了就好办了……” “这事小侄本不该回绝……这也是先父的意思……只是目前确非时机……小侄颇感为难,身为一事无成之人只能连累亲友蒙羞……君子固然安贫,只是屈就碧玉,实在过意不去……”吕嘉乐竟有些激动,语无伦次。 “以碧玉对你的情谊,不会在乎这些……”梁牧似乎并不明白嘉乐的心意。 “这点小侄知道,而且深信不疑。只是觉得,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嘉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希望有一个人能让她一生无忧愁,自始至终爱护她、疼惜她……她能永远都像现在一样快乐单纯……而这些,说实话,我做不到,我待她,如待亲妹……我能做一个很好的大哥,尽我全力去保护她……可她细腻的心思,我却无法一一揣测……如果我在这种心态下娶她,是对她的轻视和不负责任……一想到会亏欠于她,我就无地自容……”嘉乐彻底敞开心怀。 “懂了。伯父懂了。”见吕嘉乐久久不再说话,梁牧像是明晓了,“嘉乐,你也不要思虑过多,不管以后变数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玉儿永远是你妹妹……我永远是你伯父……” 一股暖意从吕嘉乐心头升起。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梁牧待他亲如己出,这些年他四处求学,梁牧一家为他劳心劳力,他早已从内心认定这一家人为至亲,立誓今生结草衔环,至死不忘。 入夜,长沙王府。 “杨鹄,这么晚了,有何事?”申屠奕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神情散漫。 “臣下打听到了,碧玉姑娘许给了一个叫吕嘉乐的寒门之士,其父吕修圣???曾在山中遇险,幸得碧玉父梁牧搭救。后为报恩,便定下了这门亲事。吕修圣曾在地方上做过小官,无奈性情耿直,不懂变通,数遭同僚忌恨排挤……后来干脆辞官归隐,上清远山跟梁牧做邻居去了……”杨鹄说得颇为带劲儿,蜷曲的连鬓胡须显得格外精神,“……另外,臣下还打听到,这个吕嘉乐是名士山俨度的学生,山俨度举荐他做了陈哲将军府上的门下录事。” “陈将军?”申屠奕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很是兴奋,“这个世界还真小。”一个主意开始在他脑海里初步成形,“陈将军统宫殿宿卫兵,我可是六岁就跟他学剑了。” 第8章 机关算尽 莫逆在心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河间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几个幕僚神色庄重。 像是沉寂了很久,有人开始说话了:“大王,长沙王素来骁勇善战,颇得人心。若能得他相助,铲除赵王申屠禄指日可待……只是谁能担保长沙王不会变成第二个赵王?他可比赵王难对付得多,到头来就怕是局面更加被动……” “参军大人所虑极是。”河间王申屠甬点头,眼泡微肿,眉毛稀疏。 一名大将站了出来,双手抱拳,“大王,卑职倒有一个法子。” “速速说来。”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申屠甬异常激动。 “有一招叫做‘借力打力’……观今天下,能与长沙王相抗衡制约的,还有一人——”这名大将故弄玄虚,拉长声线。 “成都王申屠鹰?”申屠甬脱口而出。 “正是四殿下。他是长沙王属兄,却与其素有过节,当年四殿下的母亲因失宠被贬出宫,结果忧郁而终。四殿下便把长沙王母子当成仇人一般。此次讨逆,成都王必不会与长沙王暗中联络,正好,大王您可以把他拉过来……四殿下属宗室嫡系,素有人望,实乃制衡长沙王的最佳人选……”大将滔滔不绝,似乎成竹于胸,“灭了赵王之后,大王再与四殿下联手,拥圣上复位,架空长沙王,却又给他一个闲职,让他留在洛阳,回不了封国……到时再拉拢收买他封国上的将官,使他完全失势,之后寻个机会‘清君侧’,彻底了断了他……剩下的五殿下申屠玥不足为虑,四殿下又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确实好计谋。”申屠甬只差没手舞足蹈,赞不绝口,“振武将军好心机啊……这招真是‘一石数鸟’……” 又见一人,眼珠一明一暗,慢条斯理说:“振武将军如意算盘打得好哇,是打算把长沙王当成鱼肉任意宰割么?长沙王是什么人,诸位不会没有耳闻吧,杀掉的叛军扔到河里,河道为之断流数日……他会坐以待毙?再说四殿下成都王镇守邺城,据要津屯兵,野心勃勃……他会任人摆布?” “敢问辅国将军有何高见?”振武将军颇为不满,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 “是啊。张瓘,你可有主意?”申屠甬犹如从美梦中醒来,不得不面对现实。 “振武将军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大王若想把成都王申屠鹰拿捏牢靠,这需要砝码。”张瓘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臣近日无意中得知一件趣事,各位可有兴趣一听?”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扯什么趣事?”振武将军好无耐心。 “哈哈哈……”张瓘放肆大笑,脸上的肌肉随之拉扯,那只暗淡的眼珠像是要凸了出来,“成都王的风流韵事,难道诸位就没有感兴趣的?” “张瓘,你说就是。”申屠甬边催促边埋怨,“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名士山俨度,大家应当不陌生吧……山先生有一养女——绮梦小姐,‘一度春风梦似锦’……山小姐人如其名,美丽不可方物,正是成都王一个绮丽的梦……据从小伺候成都王长大的舍人描述,成都王在山宅见过山绮梦后,像中了邪一般,食之无味,长夜难眠……一门心思想着上门提亲,可又顾虑重重,于是派人多方打探,这一打探,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这个绮梦小姐不是别人,正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张瓘旁若无人地笑着。 众人惊愕,交头接耳,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申屠甬张大了嘴,像是准备发号施令。 “山绮梦并非山俨度的养女,”张瓘收住笑声,阴沉着脸,一字一句说:“她可是山俨度与成都王生母杨美人所生……山俨度是山绮梦的亲生父亲……” 一众人等惊得说不出话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大王、诸位……大家想想,这件事若是宣扬出去,成都王怕是会威信扫地,颜面无存……更为严重的是,这可为他的宿敌找到了绝妙的理由——先皇妃子与他人私通,这是什么罪名?撇去爵位和名分不说,成都王小命休矣……”张瓘看了看众人的表情,眼中闪出阴阴的光,鬼祟地笑着——他是唯一一个笑着的,旁人都已傻眼,呆若木鸡。 申屠甬眼睛半睁半闭,过了一会儿,彻底睁开,他的眼球在这一刻大放异彩,亮得足以窥探所有野心家的内心,当然,自己首当其冲。 长沙王府的花园。一年四季,繁花似锦。 “陈将军……”申屠奕远远地迎了上去,一把扶起正欲行礼的右卫将军陈哲。 “好些年不见,殿下可是愈发英武了。”陈哲感叹,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陈将军……”申屠奕握着陈哲的双手,又唤了一声,“陈师傅……” “殿下,您这一声师傅,臣听了倍感惭愧。”陈哲摇头,不像是在谦虚。 “师傅,那年我六岁,你在校场上练剑,剑气如虹,一招一式引人入胜,我在一旁看得挪不开步子……结果误了父皇的召见,还受了责罚……奇怪的是,我那时一点儿都不觉委屈,相反,我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想着若能拥有跟师傅你一样的武艺,那该多好……”申屠奕一面回忆,一面与陈哲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停了下来,言辞恳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被贬为常山县王时,你送了我好些剑谱,它们陪着我度过黎明和黄昏,就像你在一旁亲自指点我一样……” “蒙大王眷顾,臣感激涕零……斗转星移,一晃这么多年了,臣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陈哲感慨颇深,“那时殿下还小,可悟性很高啊……” 申屠奕和陈哲边走边聊,不像尊卑有序的两人,倒像多年未见的朋友般。 凉亭前面有一片空地。两人停住了。 “师傅今日可有兴致与我比划一番?”申屠奕看了一眼腰上的佩剑。 “这……”短暂迟疑后,陈哲应声:“臣多有得罪了。” “请——”?两人行过剑礼,拉开阵势。 陈哲左手使剑出神入化,光影和剑气交相辉映。 申屠奕的剑则很快很疾,招招精妙。 申屠奕好攻击,陈哲善避让,两人有进有退,直到身形模糊,仍是相持不下……陈哲猛一侧身,剑尖直指申屠奕胸膛,申屠奕一闪,陈哲只觉一道银光向眉心射来…… “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剑同时归了鞘。 “殿下技艺高超,臣自叹弗如。”陈哲并不沮丧,语气里更多的是喜悦。他一生中从未惧怕过输,相反,他怕赢得于心不安,失掉风度和气节。 “师傅是知道的,我只会舞刀弄枪……琴箫古筝之类,还是五弟最为拿手,我倒真希望能跟他换换……还是古琴的声音美啊……”申屠奕从来不是个低调的人,他很少羡慕旁人,此刻却由衷地发出感叹。 “来人,备酒。”申屠奕吩咐侍从。 两人在凉亭坐下。 “洛阳情形如何?”申屠奕一边给陈哲斟酒,一边轻声问道。 陈哲起身谢过,接过酒杯:“赵王名不正,言不顺,自从他把持朝政以来,‘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赵王专横,动辄夷人三族……朝臣们现在是噤若寒蝉,心存不满却没有敢出头的……整个洛阳城都是赵王的国兵,宫内也全是他的耳目……臣这次来见大王也是假托家母有病出外寻医……左卫将军朱广变节,沦为赵王帮凶……宿卫军被拆得七零八散……我现在完全是个闲人、废人……” “师傅,我决定与河间王起事了。”申屠奕环顾四周,声音更轻了。 “好,如此甚好!”陈哲仰头,一杯酒下了肚,“前些日子杨鹄将军的人到过我府上,我是故意回绝,暗地里借着喝酒寻乐的由头,聚集了一些部属……到时臣与殿下里应外合,禁宫必破……只是,殿下务必要提防着河间王……” 申屠奕点头,“师傅放心。”接着问,“皇兄如何?” “圣上被逼退位,禁在宫中,吃喝玩乐,倒也安逸……唉,想当年楚王殿下何等英明,先帝却……”陈哲及时打住,无力地说了一句,“不提也罢,都是忤逆之话……” 申屠奕微微一笑,又给陈哲斟上酒,“我们师徒难得一聚,扰心的事情索性先放一边儿……”陈哲谢过,又是一杯下了肚。 “对了,师傅,我听说你最近又多了一名得力助手”,申屠奕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名叫吕嘉乐……” “您说嘉乐啊……确有此事……此人才华横溢,颇具见解,无奈清高了些……这也是文人的通病吧……大王怎问起他来?”陈哲回答。 “我有事情想请师傅帮忙拿主意。”申屠奕开门见山。 “殿下吩咐就是,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申屠奕笑笑,“一桩私事而已……师傅言重了。” 陈哲纳闷。 “我前些日子在清远打猎遇上一位姑娘,甚为动心……一打听竟与吕嘉乐订有婚约……”申屠奕依然直白。 陈哲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殿下啊,殿下啊……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不过经殿下这么一提醒,臣倒回想起一些事……这个吕嘉乐不简单……她和山俨度的女儿,臣可是瞧出些端倪来……吕嘉乐才到洛阳没多久,山小姐就跟来了,说来这位小姐也算臣侄女,天真率性,开朗得很……两人在洛阳城里逛了一整天,难舍难分……” “……原来如此……”申屠奕面现怒色,暗想碧玉的心就这么被人辜负了,可又转念一想,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样也好,至少我想拆散的不是一对真正的有情人……” 第9章 情到深处 无关风月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那时吕嘉乐来到洛阳没多久。他很钦佩陈哲将军的为人,正直大气,开明果敢。他也很不适应新的环境,奢靡浮夸,纸醉金迷。 门下录事的差事并不比他想象的难,却比他想象的要单调煎熬。他的才华好像在这个世道找不到落地生根的角落。陈将军很欣赏他,可吕嘉乐自己很清楚,他那些超脱玄妙的想法对带兵打战毫无用处,陈将军对他的欣赏只是一种纯粹的仰视。想想山老师对自己的期望,吕嘉乐频频叹气。山俨度说了,让他入仕只是体验,没有体验,他无法真切地感受到墨的香,血的红,人心如火海。 无奈他好像把自己站成了标杆,总用自己去衡量周边的人和事,所以他一直在失望。有些人天性中就带着深入骨髓、无法自拔的悲观,吕嘉乐就是其中之一。 他常常在洛阳的大街小巷漫步目的行走……菜农们挑着担子走来走去,卖肉的大声吆喝,小商小贩忙生机……巡逻的士兵手执长戟,面色晦暗疲惫……官家的马车飞扬跋扈,卷起的尘土迷了人眼……迷糊中,只见对面阁楼上一群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红红绿绿艳丽得突兀…… “喂……”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嘉乐一惊,回头,视线渐渐清晰,一张娇俏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山绮梦直冲他眨眼,“吕公子,对面楼上的姑娘,你到底中意哪位啊?” 吕嘉乐脸一红,“小姐不要消遣吕某了。” “这倒有趣,明明是你站在这里像失了魂儿似的,怎么反倒变成我在消遣你呢。”绮梦乐呵呵地说。 “这……”嘉乐猛地意识到这是在洛阳,“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我叔叔啊。”绮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口中的“叔叔”正是右卫将军陈哲。二十多年前,陈哲与山俨度第一次见面是在成都……后来,陈哲便一直称呼山俨度为“大哥。”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洛阳呢,这里虽然没有我预料得繁华,可也不至于很差……”绮梦撒娇说,“明天你要陪我四处逛逛……” “这……不妥……”嘉乐支支吾吾,想了想答道,“吕某有职务在身。” “哼……你现在不也有职务在身么?不也到处闲逛?我猜啊,你肯定是嫌我妨碍你观看对面的美娇娘……”绮梦不依不饶。 嘉乐大窘,忙摆手,“小姐可不要误会。”脸却被染了个通红。 “我已经见过陈叔叔了……你现在得听他的吧,他说了‘明天就由吕大人陪同你四处走走’……”绮梦一边暗笑,一边模仿陈哲说话的样子。 嘉乐还是有些迟疑不决,脸上犯着难:“这……” “别这呀那的了。我饿了,洛阳哪有好吃的?带我去尝尝,我就不信能比我亲手做的菜还好吃……”一个女子,脸上却时常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当别的女子都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离经叛道时,她却留了一封书信,郑重地告诉自己的父亲:我要去洛阳了,我要去找那个小子,我要让他明白我的心。 第二天。吕嘉乐带着山绮梦几乎走遍了洛阳城的每个角落:那些名声在外的风景古迹,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街道,还有那些徒有虚名的香火圣地……绮梦总说:“洛阳一股铜臭气”,嘉乐笑而不语。 傍晚,两人终于都有些累了。 不远处,是一棵高大的罗汉松。 “今晚在松树下赏月如何?”山绮梦的提议把嘉乐吓了一大跳。 “这……不妥……”嘉乐的表情严肃,又开始重复同一种迟疑,眼见绮梦拿眼瞟他,忙说:“现在落脚休息休息倒是可以。” 绮梦笑道:“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嘉乐顿时哑口无言。 两人在松树下坐定,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绮梦健谈,天南海北,扯东扯西,嘉乐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不知觉中,月亮已经悄悄挂上了树梢。 “吕大哥……”绮梦唤道。嘉乐随即觉察到绮梦对自己的称呼变了,心头一热,面上却故作镇定。 “你相信人有前生和来世吗?”绮梦很认真地问。 嘉乐眉头微微皱起,“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都是无谓的轮回。从起点到终点,又回到原点。” “对于我来说,我不关心前生,也不在乎来时。活在今朝,我要尽情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绮梦的语气欢欣轻快。 “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吕嘉乐轻轻重复了一遍绮梦的话,怅然有所失,心事凝重地问:“绮梦,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快乐和幸福吗?” 他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叫的已不是“山小姐”,而是名字。这个名字他叫得那么自然,那么情意绵绵,没有半点生分和拘谨,一时间绮梦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在心里这么叫着自己。 “我啊,我不知道你认同的快乐和幸福是什么……”,绮梦装作若无其事,娓娓道来:“……但是身为一个女子,最快乐和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不一定要朝朝暮暮、天长地久,即使只有一分一秒,也是好的。”绮梦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径直钻进嘉乐耳中,“就像此刻一样。” “吕嘉乐,我喜欢你。”绮梦说得何止是认真。她看着嘉乐,像是被某种信念支撑着,没有羞怯,也没有迟疑,“三年前,你拜在我爹爹门下,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在心里偷偷嘲笑过你,因为你总是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就在想,这个人年纪轻轻,故作深沉……后来慢慢地,我发现你聪明、博学、诚实、正直、高洁、淡泊……你仍然喜欢皱眉,忧郁的样子竟如此美好……我在梦里心都砰砰直跳……” 这无疑是吕嘉乐一生中听过的最直白的情话,尽管他这一生才走了没多远,但此刻他就能断言,今生再也不会听到比这更直白的表达。可如果仅仅只是直白,他的心又怎么会这样波澜起伏?他不敢看绮梦的脸,那张任凭时空如何变换都会永远定格在今天的脸。 一个人可以欺骗很多人,也可以欺骗自己,但是却无法说服自己的心。心远比我们想象得不羁许多。 一种深深压抑在心底的情感正在无声地释放。它没有半点杂质,炽热而强烈,冲破吕嘉乐精心设置的重重藩篱,呼之欲出。 “你不说话可就意味着接受了。”绮梦一改刚才的细腻深情,回到一贯的做派,语言生动诙谐,“可别过了十年八年再跑过来对我说‘那天是因为我没听到,我不能面对你的情意’……” 吕嘉乐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绮梦又开玩笑说:“多少会有那么一点激动吧……你先冷静冷静,不要急着把人给拒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难不成你对我很不满意?”绮梦故作吃惊,“那我们就要好好说说道理了……你不是最喜欢讲道理吗?” “我长得不算难看吧?数一数二的美女说不上,可也能把这洛阳城里的姑娘气死一大半吧。”绮梦开始有模有样地进行阐述,“要不,美男子成都王也不会哭着喊着要娶我吧……后来还自觉配不上我垂头而去……” 嘉乐笑了,任谁现在也得笑出声来,“小姐很美丽。”嘉乐脱口而出。 绮梦得意地笑笑,又接着问:“我性情不算古怪刁钻吧?” “有些随性而已。”嘉乐实话实话,见绮梦又瞪他,赶紧补充,“一点点而已。” 绮梦的笑悠长飘逸。“琴棋书画什么的,我向来不中意,可不中意不代表不擅长……至于洗衣做饭,我可是行家,家里那些丫鬟也没我精通,我能把豆腐做出肉的味道来……还会做水晶橘子佛跳墙,菊花鲈鱼白果鸡…………我也算贤良淑德吧?” 嘉乐哭笑不得。 “依然说我会的,我会骑马,会扮成男子,会捉蛐蛐,会养八哥……不怕老鼠不怕蛇……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绮梦说得摇头晃脑。嘉乐彻底服了,他雄辩的口才,引经据典时的滔滔不绝,在这个女子面前毫无用处。眼前的绮梦真诚、热情,毫不做作,吕嘉乐忽然觉得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撕下所有伪装。 “我只是不满意自己而已。”吕嘉乐轻轻说,却又不自觉地皱起眉,“我无德无才,两袖清风……而且已有婚约在身……” 绮梦伸手做了个要把嘉乐皱起的眉抹平的动作,“又皱眉……虽然皱眉很帅,可你不皱眉的样子更加超尘拔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近了,绮梦头一歪,刚好靠在嘉乐右肩上,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嘉乐,”称呼再一次改变,“我早听爹爹说了,可我固执,我一直觉得你若真喜欢那个姑娘,早就下决心娶她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着兄妹的情分,这已经是很深厚的情谊了,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世俗的安排,破坏这份完整和美感呢?她嫁了你,也会后悔吧,一个女子没能有机会体味什么叫两情相悦、倾心相许……其实我这个人真没我说的有那么多优点,可我相信自己,相信我的感觉和我的判断……如果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我情愿承担一切的罪名和指责……” “绮梦……”吕嘉乐闭上眼睛,“今晚的月色很美,可我知道,你才是我人生中最美的风景……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勇气和担当……” 第10章 青梅苦涩 竹马拙幼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奕一连几天都有些气恼,一想到自己钟情的姑娘竟然被她深深在乎的人漠视,他就禁不住在心里骂吕嘉乐,依照他的性格,他绝不会因此窃喜。但他还是托陈哲将军带回话去,只要吕嘉乐及时果断地了结他和碧玉之间的婚约,长沙王申屠奕保他扶摇直上、前程似锦。 显然此时的申屠奕并不完全了解吕嘉乐的为人,他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前程似锦在吕嘉乐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这时的申屠奕对吕嘉乐抱有极大的成见,他以为吕嘉乐跟自己见过的许多名人文士一样,从容是假象,高傲是伪装,豁达脱俗是砝码,全部都不过是博人眼球、欲擒故纵的把戏,在功名利禄面前,这些人全都贪得无厌、庸俗至极。 陈哲将军友善地提醒过申屠奕,吕嘉乐很特别。可申屠奕完全听不进,他固执起来态度鲜明——他认定碧玉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会辜负这样姑娘的人,一定不是他所认同的真英雄、伟丈夫。申屠奕的逻辑片面而武断,他似乎并未想过,感情的微妙全无标准衡量,在付出与得到之间,感情从来就不是对等的。它并不是一场战役,终究能分出胜负,可它又像是一场战役,常常让人身心俱疲、两败俱伤。 陈哲回到洛阳府中,是在一个晌午。他没顾上歇息,径直差人去召吕嘉乐,在回洛阳的路上,陈哲一直在想该用怎样的措辞与嘉乐谈,是直截了当,还是委婉含蓄,抑或先试探一番。相较之下,联合扳倒赵王的事情倒要容易很多。 不消一会儿,吕嘉乐来了。他行了礼,陈哲示意他坐下。 “吕大人到这洛阳有些时日了,不知是否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陈哲一边喝茶,一边客套道,他决定展开一场迂回曲折的谈话。 “多谢将军关心。卑职已经熟悉了。”嘉乐礼貌性应答。 “也是,我差点忘记了,前不久我那侄女还是你相陪的。”陈哲的话不着痕迹。 听到陈哲突然提起山绮梦来,嘉乐有些不自然,“也就是到处走走,看看热闹罢了。没能好好照顾小姐,还请将军见谅。”这个解释反倒显得有些多余和刻意。 陈哲笑,引出话题:“对呢,不知吕大人可有婚配?” 嘉乐心里一怔,据实而回:“先父为卑职订有一门婚事。” “可惜了……”陈哲故作惋惜状,“我还想着撮合我那侄女与大人呢……” 嘉乐凛然一惊,像是心思被窥穿,他总觉得陈哲将军的话意味不明,大有文章,只好谨慎作答,“将军错爱了,卑职不敢有非分之想。” 陈哲看了嘉乐一眼,放下茶杯,“吕大人能否对我讲句实话……你对绮梦小姐可有情意?” 嘉乐又皱起了眉,细长的眼里心事尽露,这个问题悬在他心上,早已有了答案,却始终落不到心坎。 他想了想,静静地说:“我与绮梦小姐心意相投,我将她引为知己……”。既然对碧玉的伤害已经无法避免,他不想再伤害绮梦。矛盾过、困惑过、敷衍过、逃避过,此刻嘉乐倍感轻松释然。 “吕大人坦诚相告,我很庆幸……毕竟我没有看错人……”陈哲起身,语气平和,“嘉乐你爱恨分明,为人磊落,这点我很欣赏……倘若你刚刚回答的是你对绮梦毫无感觉,我反倒要觉得你虚伪了……我们扔掉那些条条框框,说点儿推心置腹的话,如何?” 嘉乐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哲说:“我看着绮梦长大,她从小就特立独行……跟他父亲当年如出一辙……这个丫头认准的事情绝不会改变。我早已看出她对你有意,只是不敢贸然去揣度你的意思,但我毕竟也是过来人,谁没有那些往事萦绕……很少会有男子不被绮梦吸引吧,尤其是像嘉乐你这样的——绮梦做的都是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我们都想像她一样随心所欲,无奈却作茧自缚、随波逐流……” “她是另一个自己……我常常在心里这么认为,可我出身卑微……虽然绮梦全然不把出身当一回事,可我是个男子,有自己的尊严。何况婚约是父母之命,她一家待我又是恩重如山……我怕失了孝义仁心……”嘉乐缓缓道,心中所念所想终究难以越过现实的安排。 “你可有打算?”陈哲不禁为嘉乐忧虑。 嘉乐摇头,无所适从。 “我给你拿个主意,如何?”陈哲心一横,想:大不了自己把这个小人做了,就像当初为了山俨度,“你是长沙郡人吧……长沙王殿下有道旨意,让我转给你……” 嘉乐看看陈哲,并不吃惊,似乎早有思想准备。自从上次回家与梁牧一番交谈后,吕嘉乐就隐隐不安,他总觉得长沙王不会轻易罢休,贵为一方王胄,恐怕很不习惯事情不如人意,或者准确地说,他应该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他有权有势,一定没想过会有女子不愿顺从他,女子越是不愿意,他定是越发不会放手。就像这洛阳城内的王公贵族,哪一个不是巧取豪夺、肆意妄为,他们会设身处地去体察一个女子的心?简直是笑话一桩。嘉乐恨恨地想着。就这样,素昧蒙面的吕嘉乐和申屠奕各自为对方贴上了标签,他们在内心相互轻视、相互抵触,两人就像在迷雾中穿行,没人能看得清对方。 “将军但说。”嘉乐竟用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陈哲见状,忍不住笑了,“嘉乐不必紧张,事情是这样的:殿下想求一位名叫碧玉的姑娘,她与你青梅竹马,既然现今你已无心娶她,倒不如遂了殿下的心意,殿下英明神武、一代人杰,对碧玉姑娘甚为倾慕,碧玉姑娘若是能把心结解开,你和绮梦,殿下与她,都是解脱……何苦捆绑着两个人,徒增几段凄凉无助?” “将军请恕我直言。我不能肯定殿下对碧玉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兴起?”嘉乐严肃地说。 “你若信得过我陈哲,就大可放心。”陈哲回答得很干脆,“殿下的人品我可以担保,我也不会为了谄媚大王而去害一个无辜的姑娘,殿下看上的,必然是好姑娘……你该不会认为我是贪图媒人之礼?”陈哲笑。 “可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碧玉。”嘉乐声音轻轻的,他自然对陈哲将军报以极大的信任,可一想到长沙王申屠奕,他的心就五味杂陈……长沙郡里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这位大王的轶闻……有人绘声绘色的描述,说他时而温柔多情,时而冷酷残忍……有人故作玄虚,把他说成天神下凡,威武勇猛,所向披靡……更有女子面色绯红在寺庙祈祷上苍赐予她一次美丽的相遇……这样的男子,是个谜,还是个劫……吕嘉乐说不清,头微痛,表情复杂。 “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吧。有些事情厘清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倒是我们硬生生地弄复杂了它们……男婚女嫁,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言,一个愿嫁,一个愿娶,天大的障碍也只是虚无的幻象……时间不会逆转,等你回忆的时候往往已经失去……”从一个武将的口中说出这些话来,想必曾经的陈哲也经历迷途、无法自拔过。 陈哲的一番话让嘉乐陷入更深的忧思。人的痛苦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虑事不济,相反,是顾虑太多。 清远山内。树木郁郁葱葱,山花开得正盛,鸟兽禽鱼各得其所,怡然自得。 小溪边,两个身影,一动不动。吕嘉乐和梁碧玉谁也不肯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嘉乐。”相识十余载,碧玉第一次如此郑重而又深情地叫着吕嘉乐的名字,那种无数次臆想过的婉转悠长。 嘉乐站在那里,低眉看不见神色。 空气中是陌生的凉意。可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 “嘉乐,我知道你饱读诗书、怀有奇志,有济世之才,我虽然不知道你热衷于什么样的前程,可我始终以你为傲。”碧玉的声音柔软中带着一丝强韧。 “我,我——”半晌,嘉乐才开口,谁知一开口,已失了那侃侃而谈的能耐,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有负于你……” “没有的事,你一直都是我的大哥嘛。”语调轻松,却那么言不由衷,“山先生的女儿,真想知道她的模样……”碧玉笑道,笑声有些浊。 “我——”嘉乐只是叹气,无法抑制心头的怜惜。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碧玉,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君子,温文儒雅,信守诺言……现在我把这个形象打碎了,说不上遗憾,相反,我释然了……我本就是一个只善谈玄说道的人,我不该生在乱世,渴望超然物外,却又裹挟其中……我却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富贵于我,又何尝不是虚幻,我不是为了长沙王给的名位荣华……我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心,我只是不想让人生充满遗憾……我迷惑,我想尝试着激浊扬清,允中守直……却没有那份自信……”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你天真灿漫,伴我几许光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你……我却也一直不知自己是否心中有你,却在此刻感觉要失去的时候,语无伦次、心如乱麻……” “你知道小时候,我为什么总让你做别人的新娘……我总觉得,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介入你的生命,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也是太唐突的举动……我经不起平淡、平凡、平庸,可那样的日子每天都在重复,我并不想活得太长太久,因为我没法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同在,我也没法在尘世里拥有你,然后任由自己在你心中坍塌陨落……” ……多少年后,碧玉仍清楚地记得吕嘉乐的这番话,一字一句,浸透着人世间最深的无奈、最沉的叹息。 碧玉强忍着,不落下眼泪。她背过身去,偷偷拭了拭眼角,又转过身来,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好啦,呆子,你说得这么忧伤,我本来都不难过的……总之,我希望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你本来就不该像我一样,困在这山里……你放心好啦,父亲母亲还有婶婶那里,我去说……说真的,我还真嫌你无趣呢……”说完,笑了,她毕竟不是山绮梦,不能放肆畅意地做自己,她要装着、忍着。 “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卿当下……”谷中,孩童的歌谣响起,山鸣谷应…… 第11章 润物无声 蓄势待发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吕嘉乐离开后的某天,碧玉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日,她从溪边洗完衣服回来,推开栅栏,就看见他站在院里坏坏地笑, 洁白的牙齿有着类似鹅卵石的光泽……申屠奕又来了,那个扰得碧玉心绪烦乱的人又来了。他的袍子是银色的,就像沾染了霜尘,剑眉星目,魅惑之极。 一见是他,碧玉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下膨胀开来,她丢下手中的衣篓,径直跑进内室,“哐当”一声关了房门,插上门栓……梁牧和阮氏惊恐非常,一个劲儿地向申屠奕赔罪,这让碧玉更加气恼…… 碧玉呆在房中,听到杨鹄愤愤不平的声音:“大王,待属下去把门砸开……大王如此纡尊降贵……她怎么能让您吃闭门羹?” 申屠奕没有回答他,碧玉猜测他们在用眼神和手势沟通。果然,只是一小会儿,杨鹄的语调和声音就变得温和起来:“碧玉姑娘,大王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你可别在房里堵上耳朵啊……”说完这句拙劣的玩笑话,又干笑了两声,像是为了使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 碧玉轻轻哼了一声,索性真捂上了双耳。 …… 申屠奕一直搁着门板说话,碧玉发觉自己的手越捂越松,他说的话竟一句都没落下。 …… “你在怨恨我吗?” “你不喜欢这样的结局,还是这样的手段?” “你胆子可真大,我可甚少遭人这样绝情的拒绝——以往,我总是扮演你现在这个角色……不过,闭门羹的滋味还不是那么差……” …… “你在听我说话吗?” “真是个有恃无恐的丫头!” “……其实,这门我一脚就能踹开……” 碧玉又捂紧耳朵,不去理会申屠奕,她耻辱极了,止不住设想:如果没有这个位高权重的藩王,如果没有那个天仙般的山绮梦,她和吕嘉乐终究会过上一种平静幸福的生活吧。碧玉这样安慰自己,却又一个劲儿地摇头,她很明白,这些假设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但碧玉宁愿相信它们就是全部的理由。 几日后。申屠奕又来了。碧玉正坐在院里的石头上,逗着一只才刚刚成形的小鸭……他脚步很轻,等到呼吸越来越近时,碧玉才察觉到,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立刻朝屋内跑去,申屠奕抢先一步,挡在了门口…… 他斜着眼,缓缓地说:“你跑得不够快……”语气中有温柔的嘲弄。 “我讨厌你……”碧玉冲他大喊,喊完后自己也怔住了。 申屠奕站在那里,沉着脸,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噗通”、“噗通”,梁氏夫妇的下跪声分外响亮。 申屠奕示意,于是所有的人都退得远远的…… 申屠奕凑近她,暧昧而专横:“我闻到你身上香囊的味道了……你总是这么言不由衷吗?” 说罢,便狠狠地吻了过来。 碧玉躲闪,用力地推他,他却一把将碧玉拽入怀中……他的怀抱那么深,以至于让人迷失了方向…… “……那日从清远山回到府里……你的影子就一直在我脑海里,我睡下了,她朝我眨眼微笑;我干脆醒来不睡,她又在我帐前捉弄我……我心里打定了主意,我一定要拥有你……”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凭你显赫的身份地位?凭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还是软硬兼施的手腕?”碧玉打断他的话,全然没有心思细品那一番情意深重。 “都不是。”申屠奕语气坚决,“只凭一样……我喜欢你。” “……你不习惯这样的手段,是因为你涉世未深……可我知道你没那么讨厌我……手段很重要吗?你跟随过内心的感受吗?”申屠奕的发问咄咄逼人,“我从来不是谦谦君子……一个人,只要明大义,又何必纠结于那些细枝末节……”他的话,让碧玉想起吕嘉乐临别时所说。他们都说自己不是君子,却都自成风范,固执得近乎完美。 “更何况,喜欢一个人,难道有拱手相让的道理?”一句话,意蕴深长,碧玉的内心,已是苦楚四溢:吕嘉乐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轻轻地放手,从容潇洒,不着痕迹,让人无法忌恨;而眼前这个英俊专横的一方霸主,在红尘中追逐求索,无所谓身架,无所谓冒失,任凭内心的炽热泛滥开来…… 申屠奕还是那么紧紧地拥着碧玉……肢体上的反抗显得尤为无力,碧玉的耳坠垂到他的肩上,摩挲着那精美的华服。 “你说过,感情是一场博弈。”申屠奕继续说,“那么,有些东西我可以弃之不顾,因为我也想尝试一次,为一个人而做一些改变……这样的改变,一生一次足矣……” 他轻轻地说,悱恻缠绵。 从这以后,申屠奕隔三差五地往碧玉家跑,有时带着侍从,有时竟一人跑来,杨鹄露过几次面,须眉愈发茂密了,粗犷的外表下渐渐显出几分不搭调的细心与诙谐。 梁牧和阮氏对这位大王的忧惧之心逐渐变淡——任谁见过申屠奕手忙脚乱杀鸡剐鱼的样子,也定会如此。 他甚至几次留在碧玉家里吃饭,而且丝毫不避讳,执意让大家跟他坐一起。 他品尝着梁牧精心酿制的果酒,口感清冽无比……阮氏端上她的拿手好菜,清蒸鳜鱼的香味扑面而来…… 碧玉常常待在一旁,不看他,忙着手上的刺绣或是埋头吃饭,可仍能真切的感受到申屠奕的注视,他的目光如同和煦的风,包裹着她……碧玉逐渐体味到吕嘉乐当初的困惑: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爱着近在咫尺的人。 一日,申屠奕让碧玉送他到下山的路口…… 出了家门,碧玉没好气地说:“在寻常百姓家蹭吃蹭喝,很是惬意吧?” 申屠奕大笑,笑声干净利落,一如他的剑法。后来,碧玉时常在王府看他练剑,他的剑法狠、准、精,他说他从不整那些没用的花架子,能上阵杀敌、一招制敌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在同一位大王说话吗?”申屠奕看着碧玉,兴致勃勃,“我真喜欢你的小脾气,像我小时候……” “你怎么还在生气呢?” “你就那么喜欢吕嘉乐……” “看来,我还得拜托右卫将军,这小子活着不行……” “不行——你不能那样——”碧玉急得差点流下泪来。 “说笑而已,”申屠奕轻轻地摇着碧玉的肩,“他会活得好好的,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你们就这么喜欢把人的生命当成玩笑吗?”碧玉不满,抽泣着。 申屠奕楞了一下,不再说话,而是向山下走去…… “再过几天,我接你回王府。”申屠奕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大声说。似乎是个刚做的决定,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是强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长沙王府。秦墨、杨鹄等一众人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申屠奕的出现。 申屠奕回到府上,天色已不早。众官见了他,纷纷行礼。申屠奕环视一圈……长史秦墨,征虏将军杨鹄,郡太守刘俭,宜州刺史左启,州司马曾粲……见人到得这么齐,他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果不其然,太守刘俭是个急性子,开口便直奔主题:“殿下,臣等刚刚得到消息,河间王已经联络了成都王……也不知河间王使了什么诡计,或者许了什么承诺……成都王居然被他牵着鼻子走……臣就纳闷,成都王向来目中无人,刚愎自用,根本不把河间王当回事……可现今是什么形势……竟至如此……” “二王联手,对殿下来说,利弊均占,只是恐弊大于利……”州司马曾粲跟着说,“除掉赵王的胜算的确更大了,可到时候再想打压河间王已不那么容易了。河间王非嫡派后裔,名不正言不顺,可四殿下成都王不一样,血统资历仅次于大王您,又与大王有罅隙……这二人若是联手,将来圣上复位,成都王必然大权独揽,他又岂能容得下大王您……” “天下是申屠家的天下,大王与四殿下同产于皇室,料想若发生骨肉分离的惨剧也定非四殿下所愿。依臣所见,大王倒不如向四殿下主动示好,兄弟齐心合力除了河间王这个后患……共同辅佐朝政……”刺史左启小心翼翼接过话去,不忘观察申屠奕的脸色。 申屠奕不悦,说:“四弟恨我入骨,左大人不是不知道。他可是把他母亲的仇记到我头上了……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如今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对付我,会与我言归于好?”申屠奕反问道,一脸的不屑,“再说,左大人精于书法,应当知道心有疏密,手有巧拙,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我和四弟一个得筋骨,一个得血肉,本该血肉相连、筋强骨健,无奈血浓骨老,筋藏肉莹,始终不得相宜。” 左启低下头,眼睛咕噜一转,不再吭声。 “殿下,左大人也是出自好意,我等也不想离间兄弟……如今讨逆之事已定,还是应以大局为重,但愿河间王与四殿下并无通谋,我等只是小人之心。”长史秦墨淡定而答。 “秦先生言重了,我只是一时愤懑,并无责怪之意。诸位一片忠贞之心,我必当铭记于怀。”申屠奕调整了一下语气,“……我料想河间王必然拿到了四弟什么把柄,否则以四弟的为人,他不会由人摆布,何况以他的实力,根本就没必要与河间王为盟。” “大王英明。”左启抓住时机,赶紧说。 申屠奕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杨鹄:“我们的征虏将军怎么半天不言不语?这可不像你杨鹄的风格啊。” 众人笑。杨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有这几位大人在,臣着实不敢多说话。前些日子秦先生还教诲臣说‘是非只为多开口’……还记得上次与平原王周旋,臣言语过激、确实鲁莽了,应该吸取教训……再说,出谋划策臣确实不擅长,冲锋上阵的时候,大王记得臣就行,杨鹄这条命就是为大王所生,大王要臣死,臣就……” “行了,行了,杨将军……看你说得……整天就把个‘死’字挂在嘴边……你是有九条命吗?”秦墨打断杨鹄,边说边笑,“……还动不动就把我扛出来说事情……” 杨鹄不依,做无辜状,“哎,老秦,可不是嘛,每次你都冲我挤眉弄眼,说的话叫人云里雾里,半天猜不透……还有一次你在桌子下踢我的腿,也不知道轻重,害我把酒都撒了一地……难道你都忘了吗?” 申屠奕大笑,“杨将军耿直,秦先生睿智,你二人一唱一和的,我可看不出谁是谁非……” 一众人都笑了起来,可细看之下,惟独左启的笑失了率真。 “好了,一切暂时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只等河间王的信号了……先把赵王那老匹夫解决了,剩下的……”申屠奕把视线投向窗外,“已经很晚了,几位还没用过饭吧,我吩咐下人马上去准备……今日来个一醉方休……” 第12章 失而复得 得中有失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忐忑不安的过了几天,申屠奕并没有出现。碧玉坐在门外的青石上,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竟有些莫名的伤感。 又过了几天,申屠奕依然没有出现。 很多个几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出现。 ……梁碧玉一度以为,申屠奕将永远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他只是一个过客,只是在跟她开一个玩笑,他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她的位置……碧玉这样想着,心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她回想起那日申屠奕说要接她回府的情形,努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包括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步伐……可她还是不敢肯定,申屠奕是否确实给了她这样一个不是承诺的承诺。碧玉很害怕,这些年她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简单明了,别人都会选择漠视乃至遗忘的情节,碧玉总能记得很清晰。在没遇到申屠奕之前,她只有微弱的悲和喜,可如今,她的爱恨如潮,全然不由自己掌控。她开始恨申屠奕,恨他突然闯进她的生活,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全身而退,独独把她留在一片荒凉的废墟中,寂寞那么深、忧伤那么沉。 碧玉掏出他送的香囊,放在鼻前使劲地嗅了又嗅,熟悉的兰麝味弥散开来,熏得人莫名地眼眶发热。她频繁地更换着香料,生怕它的味道淡了下去,今生再也感触不到……夜里,昏暗的油灯下,碧玉时常抚摸着香囊上蔷薇花瓣细密的针脚,它们竟扎得人内心阵阵痛楚。她拿过油灯,想要把香囊看得更清楚,油灯却打翻在地……碧玉几乎是哭着拾起油灯,重新添上灯油,点燃……时至今日,蔷薇花早已光彩不再,多年前的鲜亮或许只有申屠奕见过,也只有他用心体味过……碧玉的念想与幽思开始随着眼泪放肆地流淌…… 那些日子,碧玉用尽全力不去想申屠奕的脸,可那眉眼竟像刻在她脑海里一般,没有丝毫的模糊。他的身影和气息、说话的神态,都在碧玉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闪现。碧玉的世界仿佛塞满了他的味道,没有一点儿空隙,可以放下自己…… 这样过了很久……碧玉曾以为是人间的几个轮回…… 晴朗无云的一天。碧玉独自在房间里发呆,针线篮里,那个没有绣完的荷包,半朵兰花残缺得耀眼…… 忽然,有人夺门而入…… 碧玉不敢回头,害怕那是又一次的幻觉,更害怕,又一次的希望落空…… 有人环住了她,手上的玉扳指触到她的脸上……碧玉一动不动,温暖的液体开始浸入嘴角,有点咸,有点甜…… 那是他的玉扳指……申屠奕来了。 他一身戎装,铠甲、佩剑在阳光下明晃晃地直刺眼。他的面容有些憔悴,轮廓却更加分明,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又似乎从刀光剑影里刚刚走出…… ……他依然是不由分说,一把搂住碧玉……他的铠甲很冷很硬,然而在此刻,却是世上最温暖、最柔软的东西。 “我来晚了。”就那么一句,轻轻地,在碧玉的梦中回荡过无数次。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率兵打仗去了……当然是胜仗;我也受伤了,重伤……要不,早该来了……” 他依然是轻轻地说,只是好像突然吝啬起字眼来,说出的话分外简明。 “我很想你,怕再也见不到你……可见了,又当如何?你的心里似乎并没有我的位置……那种感觉比受伤还难受……” 申屠奕深情地注视着碧玉,仿佛她是那山中的雾气,顷刻就会消散,“可今天,我是最后一次来找你。” “我想带你走,但——,你只需皱皱眉,轻摇一下头,说半个‘不’字,或者伴着怀疑与伤感……我都绝不勉强你……我会放手,或许放手的姿态很难看,或许我立马就会后悔……我还是会成全你……吕嘉乐,我会逼他回来……我如果是他,就一定会回来,不,是一开始就不会离开……” “……我要消失了,消失在这羊肠小道,消失在这清远山,只为归还你一片宁静,还有,你想要的幸福……我要去洛阳了……不会再回来……即使有朝一日你会想念我……” 申屠奕自顾自说着,一时间让人插不上话。 碧玉看着他,无数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可千言万语突然堵到一处,硬是一句也说不出。 申屠奕松开臂膀,目光清澄、深邃,那额头,那鼻梁,那颧骨……都是碧玉朝朝暮暮所思所想所期盼的样子,此刻分毫不差。 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挺直的后背正是这个女子一直在寻觅的依靠…… 一步,两步……他开始远了……他似乎下定决定要离开…… 碧玉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不!”碧玉冲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颤抖,“你不能离开我……我不要再想你。” 申屠奕停住,微仰起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溅起几分神伤:“这不够。说你爱我。” 几乎不敢有太长的犹豫,碧玉朝他跑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深深地靠近他的脊背…… 申屠奕抚摸着碧玉的手,笑得很淡却又很深,“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长沙王府,宴饮宾客,热闹非凡。 杨鹄、秦墨等一干人到的很齐整,大家的脸上尽是欢愉之色。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侍女们手执玉壶,步伐轻盈,举止婀娜,穿梭在席间。乐声响起,舞姬们面带笑容,翩然而舞,一时间流光溢彩,丝竹声不绝于耳。 杨鹄已有几分醉意,拿着酒杯走到申屠奕席前,敬酒说,“大王,这次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好不痛快!臣现在只要一想到赵王跪地求饶那副样子,心里就别提多畅快了……属下敬大王一杯。” 申屠奕顺手拿起桌前的酒杯,回敬道:“多亏杨将军把藏在马厩里的赵王给揪了出来。”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杨鹄嘿嘿一笑,说:“都是右卫将军的功劳。”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喝了个尽光。 秦墨席前起身,举起酒杯:“大王,这次诸王联合,势如破竹,赵王不堪一击。总算是圣上复位,奸佞得除……也算是为楚王殿下报了仇。” 申屠奕伸手去拿酒杯,身旁的花钿赶紧将酒斟满,不忘在申屠奕耳边轻柔一句:“殿下海量,莫要伤身的好。” 申屠奕看了看她,微笑着说,“不碍事,”拿起酒杯,冲秦墨道:“铲除赵王,大快人心,哥哥也能安息了。长兄淳厚,父皇顾虑身后之事,命司徒袁骏和国丈何济为顾命大臣,无奈二人均已为赵王所害……现四弟以大司马领尚书事,辅理国政……河间王假意回长安封地,目的在于遥制朝政……倒封了我一个‘镇军大将军’的称号,没有虎符,这个职务就形同虚设……长兄贵为天子,尚在四弟掌控之中,我这‘都督中外之军事’纯属有名无实……这必然是四弟和河间王的主意,他们想架空了我,让我无兵可带、无仗可打……却还得呆在洛阳待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申屠奕面有忧虑之色,一杯酒下了肚,又说:“不过这等情形之下,我也不宜久离洛阳……过些时日,我就返回,看看他们究竟有多么不择手段……” 秦墨叹了口气,宽慰申屠奕说:“大王也不必过于忧虑。五殿下东海王现也进了洛阳,官拜散骑常侍,领左将军、翊军校尉。大王和五殿下兄弟感情甚笃,日后少不了相互照应……五殿下恩怨分明,定不会袖手旁观……且大王享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入朝不趋、剑履上朝,身份地位不容小觑,对四殿下和河间王也是约束……” 申屠奕点点头,又一杯酒下了肚,示意歌舞暂停。乐师、舞姬行过礼,退下。 杨鹄显然已经醉了,扯着声音道:“大王亲率部众,身先士卒,拼着命攻下了洛阳城,差点儿丢了性命……我就说过,河间王那群人就是缩头乌龟,只会坐享其成……成都王则巴不得渔翁得利……没一个好鸟……” 左启脸色有些难看,上前去拉杨鹄,杨鹄一甩手,瞪他:“扯我做甚……左大人难道忘记了,大王这次可受了重伤……也不知道那个放冷箭的王八羔子是谁,还他娘的上了毒……” “大王这次受伤确实蹊跷,幸得神灵庇佑,平安无事。”刘俭及时打断杨鹄的话,朝秦墨使了一个眼色,秦墨领会其意,将杨鹄拽到一边。杨鹄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秦墨面色一沉,杨鹄不再说话。 “哼,”申屠奕冷笑一声,“神灵庇佑倒未必,倒是真要感谢五弟,他费尽周折、不辞劳苦请来异族巫医,我才九死一生……这只毒箭就怕是我哪位好兄弟专门为我量身而制,他们也真是颇费心思……只可惜放箭的人已死……当时情形太乱……如今仔细回想,疑点颇多:两军对垒之际,虽说刀剑无眼……可那只箭不偏不倚射中我,箭上还涂有中原罕有的毒药,居心是何其险恶……射伤我的人身手矫健、精于骑射,一般将士均不及他……看装扮,像是兵户人家的子弟,并非赵王的私兵,更非宿卫兵……我猜想他在有意隐藏身份……明明武艺高强,却不做任何抵抗束手就擒,接着狱中熬刑、咬舌自尽,铮铮铁骨又是为哪般……”申屠奕心思缜密。 “大王请放心,这件事情臣等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秦墨答,态度鲜明。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有劳各位,”申屠奕转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如炬,“查查四弟究竟是落了什么把柄在河间王手上……” “是。臣等领命。”一众人异口同声答道。 “花钿,扶我回房休息。”申屠奕吩咐道,花钿赶忙扶起他,精致的脸上浮起两朵红云,映衬着淡紫色的胭脂,格外秀美。 第13章 昔我往矣 雨雪霏霏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花钿扶着申屠奕回到房中,一面交待下人准备热水和参汤,一面去脱申屠奕的靴子,申屠奕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神情自若:“花钿,你真以为我醉了么?”双眸现出亮光。 花钿轻声一笑,“那大王又为何这般?让妾身担忧着。” 申屠奕凝视着她,心生淡淡的爱怜,说:“我有很久没陪你了,今天正好找到机会。若是真醉了,岂不是又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花钿脸上的红晕更重了,娇嗔道:“大王尽寻妾身开心,妾身哪敢奢望大王时时把妾身放在心里。” 申屠奕没有回答,伸手把花钿拉到怀里。 花钿静静地依偎着申屠奕。时光绵软无力,却也将一个女子的心打磨得无比驯服。 申屠奕把头埋到花钿耳边,“今晚我好好陪着你。” 花钿眼底情意绵绵。 ……花钿的皮肤白皙细滑,申屠奕的手在她身上游离着……花钿轻吻着申屠奕的肩膀,有一瞬间差点落下泪来,她已经记不清申屠奕给予她的温存是真实的现实还是虚幻的梦境。 ……申屠奕躺下身来,说了一句,“过些日子我要纳一房妾妃。” 花钿黯然失色,轻咬住薄薄的嘴唇,问道:“敢问大王看上的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 申屠奕像是睡熟了,没有作答。 看着申屠奕棱角分明的脸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花钿的心像瓷器一般,猛的被重物击中,“哗啦啦”全碎了。他要纳妾,他又要纳妾了,可花钿能怎么样呢?她自己就只是一个妾,王妃都听之任之的事情,她花钿能表现出不悦甚至去强烈反对吗?花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她明白申屠奕是只雄鹰,温柔乡困不住他,冰冷抑或滚烫的泪水更是无法动摇他作出的任何决定,他的热情、固执,和冷漠交融在一起,花钿只敢敬而远之,与他若即若离。可她又何尝没有期望过走进申屠奕的内心深处,住进他心里,抚慰他每一处疼痛的伤口,触摸他心底每一处或明或暗的脉络。 花钿的人生并不完整,从她懂事起,她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街坊邻居都说他的父亲是个疯子,早就寻道访仙去了……她的母亲是个沉默的女人,纤细柔弱却性情刚强,不分昼夜的操劳终于让她病倒了……母亲拉着花钿小小的手,迟迟不肯闭眼,可命运的无情远远超出花钿的想象……她祈祷过上苍,请求普度众生的神灵拿去她人生中的一部分,哪怕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来换取母亲惨淡生命的延续。可谁也没有听到她的祷告,谁也不会去关心一个凋敝的家庭、一个垂死的妇人和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儿,只因这样的境遇在这样的世道实在太多太多,即使是最善良的人也会不胜其烦。母亲走了,走得那么不甘心,花钿幼小的心灵从此有了一道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一到万籁俱静的时候就撕扯着痛。 她恨这个世道,美丽而忧伤的眼里是饱满的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可她还是要活着,凄零孤单地漂泊着。她睡过冰冷的街头、被恶狗追咬过,也被小流氓戏耍过……她知道饥寒的滋味,历经过人情的冷暖……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怕的就是鬼,相反,她怕极了人。比如那个看上去很和善的大婶,明明有着母亲一般的胸膛和温度,却将她骗到歌舞坊,用她换了仅仅几吊钱;比如歌舞坊里那些没有笑容的看守,打起娇小瘦弱的女子来精神抖擞,就像是在享受一种人生的乐趣;再比如那个教授舞蹈的中年舞师,拥有一张端庄秀雅的脸,却变着花样折磨一群学舞的孩子,有人被她尖利的簪子刮花了脸,有人被活生生折断了腰……还有那么一群纨绔子弟,眼神邪恶,举止猥琐,用金钱和权势消解着一群姐妹的青春与尊严…… 身边的申屠奕是真的睡熟了,安静得让人不忍去碰触他的脸。花钿俯下身来,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我若将这一切说与你听,你会不会对我多几分疼惜?”花钿默默地想着,思绪纷飞。 那是一个怎样的日子,花钿已经回想不起。歌舞坊里来了两位贵客,花钿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坊里管事的妈妈们眉飞色舞却掩盖不住慌乱,几个姐妹的妆容服饰变了又变,妈妈们仍不满意,连皱眉头……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年过去了,恶劣的生存环境没能阻碍花钿出落成一个风华绝代的姑娘,她模样标致,身段柔美,性情看上去也温和婉约。 她穿着做工考究的舞衣,脸上擦着淡淡的紫色胭脂,妈妈们反复叮嘱她务必浅笑低吟,目光要含蓄,不能热烈张扬,不能轻浮谄媚……花钿听着听着,不自觉都笑了——几个最是轻浮、最是谄媚的半老徐娘偏要教导她这个风尘女子“不要轻浮,不要谄媚”……妈妈们狠狠地剜了她几眼,却交待得更认真了。 花钿这才意识到此次前来的贵客绝非寻常人物,平日伺候郡守公子、刺史司马、各色将尉都没见这几位在风月场上见识颇丰的妈妈如此谨小慎微……花钿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知道属于她的机会来了,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盼,不动声色暗暗留心的机会到了,终于到了。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这样的命运,又给了她这样的皮囊,花钿决定依靠自己来扭转这一切,她只能放手一搏,这样想着竟生出几分悲壮。花钿又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自己,对着镜子里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花钿把自己当成赌注压上了——虽然只是一支舞。 这支舞花钿跳得极为用心。撇开世俗偏见,她本就是一个优秀的舞者。看似随意的旋转、折袖、腾跃、回眸,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舞是有灵魂的,承载着一个舞者所有的喜怒哀乐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一曲舞完,在座皆惊。 一位年轻男子,白色绸衣上是银线绣成的麒麟,有着令人目眩的俊朗容貌,一时间令花钿也有些自惭。他轻轻鼓掌,节奏很慢,说道,“姑娘好技艺,叫我等大开眼界。”他身后站着另一名男子,身形单薄,脸色出奇的苍白,目光冷冷的,笑容也是冷冷的,犹如一块暗夜里的礁石。 花钿行礼,正欲言谢。见白衣男子对身后的男子耳语了几句,极为冷漠的那名男子便先行离去。 白衣男子踱步到花钿跟前,用一只手挑起花钿的下巴,细细看了一会儿,问道:“姑娘可愿随我去?”声音轻而魅,在花钿心中掀起一阵狂风——这么容易就赢了自己设下的赌局,花钿不敢相信。 见花钿不言语,白衣男子浅浅一笑,问:“姑娘莫不是留恋这烟花之地?” 花钿赶紧摇头,“不,不……” 白衣男子收住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会给姑娘寻一个好去处……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有举世无双的伟岸男子,英雄侠义,贵不可言……” 花钿如坠雾里,不安和惶恐随之而来,“公子,奴婢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敢有任何逾越身份的想法和举动……不敢有任何僭越之心……再说,奴婢只会跳舞,涉世不深,恐负公子期望。” 白衣男子仰头大笑……笑声戛然而止,淡淡说:“姑娘可不是池中物,能把时机把握得如此有分寸,不卑不亢,气质出众,说不上单纯,也说不上有城府,说不上天然雕饰,也说不上矫揉造作,姑娘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这正是我想要找寻的。” 花钿愈发糊涂了。在这样的男子面前轻浮谄媚显然是大忌,花钿不禁佩服起几位妈妈的眼力来。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在这样睿智的对手面前,她一筹莫展。更糟的是,这个男人明显对她不感兴趣,却又似乎对她了如指掌。他甚至想规划自己的未来,这让花钿尤为不安。 “我已经让人去给你赎身了,这会儿坊主应该正乐着。”白衣男子并不在意花钿的表情,也不急于等待她的回复。他断定花钿不会拒绝,因为她别无选择,即使只是从一处火海进入另一处。 “你收拾一下东西。楼下有马车等你。”白衣男子继续说,“我不是很有耐性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久等。”说罢,向楼下走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白衣男子在楼梯的拐角处问。 “花钿。”花钿声音弱弱的,像是使不上力气。 …… 马车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花钿撩开布帘,只看了一眼,便惊得目瞪口呆,她吃惊的不是因为这宅子的气势雄伟、富丽堂皇,而是一块高悬的匾额,上面苍劲有力写着四个大字——“东海王府。” 白衣男子正是东海王申屠玥。而那个冷冷的,笑与不笑都一样的男子叫卫邈。 花钿就这样成了东海王府的舞姬。申屠玥始终对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这既在花钿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花钿曾经也自负美貌,孤芳独赏,在歌舞坊的日子里,她从不去刻意讨好贵族子弟,相反总是巧妙地回避和拒绝,哪怕换来的会是责骂、讽刺、毒打。骨子里她一直是个不肯低头、不肯服输的姑娘。她深信自己会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所以这些年一直在静静地等待。 而这个人显然不是申屠玥。他美得耀眼,让人不敢直视,心思却又像深海一般,让人看不透、猜不明。花钿甚至有些害怕他。 命运总算是厚爱了花钿一次。她想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在一年后的东海王府。 那天一大早,卫邈就找到正在练舞的花钿,他的脸仍然是沉沉的,让人倍感压抑,但细细看来,卫邈像是带了一种风韵,沉静阴柔、别具一格。在不和申屠玥站在一起时,卫邈的风采竟也让人心神荡漾。 正在花钿胡思乱想的时候,卫邈轻咳了一声,“花钿姑娘,今日府上有贵客。你得跳一支最拿手的舞。” 花钿笑出声来,“卫大人,我几时又跳了不拿手的舞蹈招待贵客呢?” 卫邈跟着笑了一下,却带着凉意,“你拣你最擅长的就是了,这位贵客喜音律,尤爱古琴,虽无一精通,但鉴赏力独特……” 花钿暗想:都不通音律,能看出好坏吗? 卫邈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眉头微微纠结,“不要轻视你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否则你会后悔的。” 听着卫邈这句颇有深意的话,花钿点了点头。卫邈向来与姑娘家说话言语极少,这次也不例外。他招牌似的冷面孔显得格外沉默。 花钿揣着卫邈的吩咐,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房间。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申屠玥会把她塞给别人。可马上又意识到即使真会那样,也丝毫不足为怪,她不是一直被人卖来卖去、送来送去吗?申屠玥对她无意,她攀不了这个高枝,只得任由摆布。 她开始觉得申屠玥不简单,冥冥中似乎有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她,而撒网的人就是申屠玥,只是这网中,定然不会只有自己这么一条无足轻重的小鱼,其他的大鱼呢?会在今天出现吗?会是卫邈那个冰块口中的“贵客”吗?她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见申屠玥时,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我会给姑娘寻一个好去处……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有举世无双的伟岸男子,英雄侠义,贵不可言……” 那是一个什么地方?那是一个什么人?自己又算什么?花钿想得头疼欲裂。 依旧身着华丽的锦缎,涂着熟悉的紫色胭脂,妆容素雅。悠扬深远的古琴声响起,如泣如诉。花钿翩翩起舞,一举手,一投足,尽是颠倒众生的姿彩。她没敢去看正席上那位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王府贵客。想来也是尊贵到了一定程度,要不怎么会与申屠玥并肩而坐,还要申屠玥亲自为他斟酒呢?花钿心里顿时已有几分明了。 一曲舞罢,说不上长也说不上短。 花钿欠身行礼,正欲退去。申屠玥发话了,“花钿姑娘请留步。过来见过长沙王殿下。” “长沙王”……花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曾经因为叫错一名大人的官职被歌舞坊的妈妈臭骂过。她轻轻地走到席前,低头行礼,“花钿见过长沙王殿下。” “姑娘请起。”他的声音浑厚有力。 “花钿,给长沙王殿下斟酒。”申屠玥又吩咐说,“他夸你舞跳的好,你该敬他一杯。” 花钿微微抬头,缓缓走到席边,拿起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回旋……她举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送到长沙王面前,“殿下谬赞,请饮此杯。” 有人伸手接过酒杯,“姑娘,不必拘谨,能否抬头让我看个究竟,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会有如此美丽的舞姿。”这是花钿发自内心喜欢的赞美。 她羞怯地抬起头,眼前的男子让她再也无法忘怀,他修眉俊眼、器宇轩昂,浑然天成的王者风范。此刻他面带微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神情洒脱不羁,“是个漂亮姑娘。”说罢,与申屠玥对视一笑,申屠玥拍了拍他的后背,“三哥,你若还看着顺眼,小弟就让她跟你回府去。”花钿开始紧张起来,她害怕他会拒绝,哪怕只是一面,只是一眼,花钿已经在心里认准了他,这个人,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苦苦寻觅和等待的,她的耳畔不停地回响起申屠玥说过的话,“……那里有举世无双的伟岸男子,英雄侠义,贵不可言……” 这个举世无双的伟岸男子看了看花钿,又看了看申屠玥,笑声干脆,“让五弟割爱,为兄心里过意不去。”申屠玥笑道,“三哥客套了,我兄弟二人之间何必做此计较,”略一停顿,又说,“这个姑娘乖巧可人,很小就没了父母,孤苦伶仃,身世堪怜……三哥一向最是怜香惜玉,我这回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话又说了,三哥可曾见过女子擦上紫色胭脂还如此优雅脱俗的?”申屠奕边笑边往申屠玥酒杯里倒酒,“不知这位姑娘琴艺如何?”申屠玥一拍手,示意侍从摆出古琴,又冲花钿道,“有劳花钿姑娘演奏一曲《醉清秋》”。 花钿行礼,退至古琴边,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拨动琴弦……古琴声再次响起,清丽缠绵,空灵高远。申屠奕闭上双眼,沉醉其中。 曲终。空气中多了温暖的气息。 申屠奕睁开眼看着花钿,眼中浮起温馨的光彩,“你可愿随我回府?”花钿低头不语,面色绯红,心像浸在蜜中一般。 第14章 如鱼饮水 冷暖自知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花钿就这样来到了长沙王申屠奕身边,面上悄无声息,甚至装出几分不情愿,心里却欣喜若狂。她弹奏一曲又一曲的古琴,不知疲倦,一支又一支的舞着,用尽心力。直到申屠奕都于心不忍,他把花钿叫到身旁,心疼地说:“花钿,你的舞姿很美,琴声也如从月宫里传出般……可你一直舞、一直弹,你的脸上始终挂着丝毫不敢懈怠的微笑……我不知道你的内心是否真的快乐?倒让我有几分感伤了。” 花钿的泪霎时涌了出来,这话本就细腻温情,从申屠奕口中说出,更是多了让人心动的理由。 申屠奕以为自己说中了花钿的心事,竟有些茫然,他对生死无所畏惧,却怕看到女子的眼泪。可他还是笑着说:“我把你带到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让你无依无靠,是我委屈你了……除了父母,你还有别的亲人吗?我可以送你去投靠他们。” 花钿摇摇头,可马上又点点头。申屠奕有些纳闷,又问:“你愿意去找他们吗?你可以离开这里,我给你自由。” 花钿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她的语气虽怯,内心却很坚决,“奴婢只愿留在大王身边,伺候大王一辈子,直到有一天,我跳不动舞了、弹不了琴了……” 申屠奕心头微微一震,充满怜惜地把她拉进怀里,轻柔地说,“女子都是这么傻的吗?容颜易老,情意才最是久长……” 花钿抬头看他,朱唇轻启,说:“奴婢身份卑微,理应有自知之明,可奴婢还是想让大王知道,在奴婢的心里,早已把大王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样的话兴许会招大王反感,让大王生厌,可花钿的心意,大王若能体谅,花钿死而无憾……”说罢,眼泪倾泻而出。 申屠奕捧起她的脸庞,更是心疼了,他长叹一声,拥紧花钿。 那个夜晚,花钿和申屠奕软言温语、耳鬓厮磨,细碎的吻洒遍了花钿的面颊和脖颈。夹杂着甜蜜和羞涩的痛楚感与乏力感,花钿知道自己的人生算是真正开始了。申屠奕毕竟是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大汗淋漓之后,带着男人独有的征服欲和成就感,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这等风情和秀色,五弟可是悉数让与了我。” 花钿有些尴尬起来,她本想对申屠奕实话实话——自己本就是申屠玥精心为他准备的。可她说不出口,申屠奕好不容易心里开始有了自己的位置,她若此时全盘托出,申屠奕不会再信任她,更不会继续喜欢她。申屠奕的情感本就是一缕青烟,好不容易才攥在手里,冒冒然地打开,怕是连残存的气息都再也寻不到。 她安慰自己,东海王申屠玥是申屠奕的弟弟,虽然不是一个母亲,但也血浓于水,申屠玥不过是想讨自己哥哥欢心罢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心眼,自己若是说三道四,反倒要招申屠奕不悦,认为自己离间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申屠玥真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坏心思,自己是申屠奕的,身心都只属于他一人,她怎么都不会去做那些对申屠奕不利的事情,即使是一死。花钿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绝不会给她的至爱之人带去伤害。可誓言的效力,必须通过时间来检验。 申屠奕比花钿想象得还要变幻莫测。他有时一身怒气,下人们大气不敢出一声;有时又是和颜悦色,明艳如阳光;有时十分没有耐性,不由人分说就一锤定音;有时则柔肠万千,抱着一只小黑猫就能呢喃半天……更多的时候,这个男人很冷静,沉稳淡漠,眉宇间满满的自信与骄傲,藏不住的英气逼人、光彩四射。花钿无疑为他痴迷,可这偌大的长沙王府,为申屠奕痴迷的人又怎会只有花钿一人?再婉转的旋律、再迷人的舞姿,在他眼里也只是昙花一现……申屠奕的身边汇聚着各色的女子,有的清新如菊,有的素雅似兰,也有骄纵而热情的像石榴花……姹紫嫣红的长沙王府,让人眼花缭乱,花钿也会吃醋,也会耍小心眼,可申屠奕总是哈哈一笑,所有的人都逐渐湮没其中…… 现在申屠奕又要纳妾了。他究竟要怎样才肯把一颗心安定下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令他停留,驻足多看几眼人间的风景呢?花钿有些愤愤然,可更多的只能是无奈和顺从,她开始敬佩起王妃李书婉来,书婉高贵文雅,娴静端庄,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她从不争风吃醋,相反淡泊得让人不可思议,花钿一度以为王妃书婉是整个长沙王府中最不在乎申屠奕的女人,因为她的态度实在是太淡然了,淡然得就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申屠奕存在。 或许只是为求内心平衡,花钿开始细数申屠奕的好:……他会在自己生病时,亲手喂她吃药,不忘在嘴边轻轻吹凉;自己讨厌石楠花的味道,申屠奕便不让花匠在花园里种它;自己身体弱,他总是把名贵的药材找来给她补身……点点滴滴,润泽着花钿内心每一寸褶皱,更滋养着每一个孤寂绝望的夜晚。 到底是自己想要的太多,还是申屠奕给的太少?花钿的内心陷入挣扎矛盾中。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申屠奕说好打猎归来便去她房中陪她,这让她满心的欢喜,她又一次精心地装扮自己——每一次她都对镜子中的那张笑脸很满意。 那天,她亲手煮了“五彩羹”,那是一种她揣摩着申屠奕的心思摸索出来的羹,包含果仁、枣泥、青红果、五彩米,煮好后色彩斑斓、甜香松软,说世无仅有显得有些夸张,可却盛满花钿满满的情意。花钿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夜深,却始终不见申屠奕的身影,小碗里的五彩羹逐渐变凉,最后完全凝固掉,变得十分倒胃口,花钿只好重新盛出一碗……她在门口左顾右盼,心情焦虑不安……窗外的月色沉甸甸,风里夹带着阵阵凉意。 终于传来申屠奕回府的消息,花钿喜由心生,她赶紧端出羹来,只等申屠奕一进她的房门,她就要扑倒在他怀抱里……可她等了很久,心情起伏不定。 夜更深了,花钿端起又一碗新盛出的热羹,自言自语了一句,“时间太久,羹都太稠了。”虽然担着这样的心,可她还是将这碗羹放进盘盏中。丫鬟告诉她,申屠奕此刻正在湖边喝闷酒。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湖边?他不困吗?”花钿轻轻地说,像是在问丫鬟,又像是在问自己。 远远地,花钿就看到了坐在湖心望月台独饮的申屠奕。她慢慢地走向申屠奕,每一步都很坚决……申屠奕已经起身,望着远方,看了一会儿,像是倦了,闭上双眼……于是,花钿压低了脚步声,来到他跟前,正想张口……申屠奕一惊,脱口而出:“姑娘,夙山怎么走?”花钿被吓了一跳,一脸迷茫,她担心申屠奕受了风寒,忙问:“大王,您这是……可有不适?” 申屠奕看了看她,表情有些失望,几乎是搪塞着问:“花钿,你还没歇着?” 花钿不语,将盘盏端端正正的放在石桌上,盘盏上的瓷碗里盛着她精心熬制的五彩羹。花钿拿了勺子递于申屠奕,幽幽地说:“大王一早说去清远山打猎,月上枝头还不见归影,妾身心里记挂着,怎能安然入睡?”申屠奕接过勺子,叹了一口气,却又将勺子放入盘盏中。 花钿的心七上八下,微小的希望连破碎起来也是无声无息,她浅浅的说:“大王,妾身给您捶捶腿吧。想来也累了一天了。”说罢,便要弯下身去,申屠奕赶紧扶住了她,花钿便顺势倚在了他的怀中。 申屠奕开始心不在焉地摆弄花钿的头饰,花钿反复思量,终究忍不住吐出一句:“大王,妾身刚才好像听您说什么‘姑娘’、‘夙山’……您遇到有趣的事可要说给花钿听啊……”花钿害怕申屠奕生气,只好装作撒娇,申屠奕看上去倦意正浓,果不其然,他冷冷地说:“花钿,你去歇着吧,我想自己再呆一会儿。”?稍作沉默,又强调说,“一个人。” 花钿睁大了眼睛,凄惶惆怅,申屠奕似乎看到了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泪水,心跟着软了下来,语气平和:“你煮的羹,我会喝的。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夜寒,我怕凉着你。” 花钿笑了笑,心却跌到谷底,她步伐轻盈,生怕再迟疑一下,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申屠奕应该不会喜欢不合时宜的泪水,花钿告诉自己。 她并没有走得很远,而是在角落里默默地凝视着申屠奕。夜很清寒,她的心却比这夜更寒。 申屠奕骗了她,他并没有再多看一眼她专门为他煮的羹。他的心似乎被很多东西充斥着,他看花钿的眼神空洞散漫,他早就忘记了一早给过花钿的念想。他还会遗忘更多。 第15章 如胶似漆 隐忧渐浮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只要一想到,申屠奕在洛阳受了重伤,却等不及伤势痊愈,顾不上回府先卸下盔甲、宝剑,就风风火火地跑来看自己,她的心里就止不住柔情泛滥。 从长沙王府到这偏僻的清远山中,申屠奕就这么乐此不疲的来回跑着,他把那匹枣红色的马系在山下的枳树上,自己一溜烟儿就窜上山间小路……申屠奕总是一见面,不由分说,先把碧玉搂在怀里。梁牧和阮氏都窘得厉害,申屠奕却始终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那副我是大王唯我独尊的表情让碧玉又气又急,可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得意。碧玉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却有着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小小虚荣:一个男子真诚而强烈的爱,便是碧玉所有的荣耀所在。 “碧玉,我要娶你。”申屠奕凑到碧玉耳边,既认真又傲慢。 “不嫁。”碧玉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听人说了,你府上的漂亮姑娘多的是,有的会唱曲儿,有的会弹琴,还有的会吟诗作画,我什么都不会,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怕让人笑话……” 申屠奕哈哈大笑,笑罢,问道:“你是怕他们笑你,还是笑我?” “当然是我,”碧玉装出很恼火的样子,“你是大王,谁敢笑你啊。” “那不就行了。我是大王,他们自然不敢笑我;你是我的,笑你就是笑我,”申屠奕满不在乎地说,“谁那么大胆子,嫌自己命长啊?” “王府里不自在,规矩多,我可不愿意把整天的时间全花在跪拜上了。”碧玉灵机一动,又寻到一个好理由。 “那我就把你‘金屋藏娇’,放在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申屠奕不甘示弱,张口便答。 “我不要‘金屋藏娇’,陈皇后下场可不好……”碧玉不乐意了。 “呃,”申屠奕应声,打趣道,“问你四书五经你说不知道,这些典故你倒是清楚得很……” 碧玉脸一红,伸手去捶申屠奕胸膛,申屠奕眉头一皱,做痛苦状,“我伤还没好呢……” 碧玉急了,脸色煞白,“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弄痛你呢?” 申屠奕故作严肃地点点头。碧玉更急了,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申屠奕又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是不是很关心我的伤势?” 碧玉没多想,努力点头。 “那我要不要解开衣服让你一看。”暧昧在申屠奕脸上绽放开来。 碧玉顿时满脸通红,耳根发热,她用力去推申屠奕,“你总是欺负人,你可恨……” 申屠奕看着怀里这个俏丽可爱的小美人,心旌荡漾。他从来没对哪个女子如此动心过。在他的人生里,男女情爱似乎只是次要的,他几乎能够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女人,虽然也有过遗憾、也会伤神,可总会有更重要、更激励人的事情和力量催促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人生从来不是风平浪静,相反,他生存在血与火中,如同展翅高飞的雄鹰,他总是在搏击风云。 碧玉见他半天不再说话,开始小心起来,她怕真的弄疼了他,所以不敢再用力。她正要缩回手去,打算温顺地依偎着他。申屠奕的唇一下子吻了过来,碧玉呆住了,眼更大了,申屠奕这个吻很短,碧玉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只听申屠奕温柔地说,“把眼睛闭上,小丫头。”像是命令,可哪有这么情意绵绵的命令? 碧玉缓缓地闭上双眼,她的心跳的厉害,身躯也有些微微的颤动……申屠奕的吻温润绵软、热情慷慨。 这个吻很长,长到碧玉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良久,听到申屠奕说,“碧玉,我要娶你。”碧玉这才慢慢睁了眼,见申屠奕目光迷离深邃,情意绵绵正注视着自己,禁不住脸又红了。申屠奕捏了捏她的小脸,“在去洛阳之前,我想先娶你。然后带着你一起去洛阳。” 碧玉不置可否,这对于她来说是个重大的决定,说是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也丝毫不为过。她想点头,她是真心爱着眼前这个男人,这点她确信无疑;她又想摇头,她不想离开这静谧祥和的山里,不想离开善良慈爱的父母,不想挥手与过去的自己道别。可她别无选择,因为一切已经回不去了。时光无法逆转,即使重来一回,她还是会遇到申屠奕,还是会与他相爱。 见碧玉一副为难的样子,申屠奕叹气,摇头,“看来你还是不够爱我。” 碧玉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能声泪俱下地表达着对申屠奕的一往情深吗?她是真的说不出口。 申屠奕慢慢地松开碧玉,千般心事涌上心头。 碧玉急了,伸出手就挂在申屠奕脖子上,喃喃道,“我要问我父母的意思,我舍不得他们……再说我也舍不得院子里那些小鸭子……”?声音像眉眼一样温和柔软。 申屠奕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碧玉的理由那么率真灿漫,可是听上去却怪怪的,自己在她心里还不及那几只小鸭子?他开始较真起来,“闹了半天,你钟情的是那些小鸭子啊?你让我情何以堪?” 碧玉明知申屠奕在消遣她,还是认真地解释说:“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有感情……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害怕跟人打交道,害怕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害怕自己不适应,也害怕父母亲失去了我而悲伤……”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申屠奕赶紧道歉,“我知道了,是我不好,逼得你太急……你慢慢考虑,总会有万全之策的……除了不能让你离开我,其余的都由你……”?想了想又说,“二亲我会妥善安置,你不用忧心……要不,我给你父亲在洛阳安排一个官职,让他们一同前往,如何?” 碧玉猛地摇头,紧张起来,“你可千万别害他们。” 申屠奕吃了一惊,追问道:“怎么能说是害呢?” 碧玉松开拥住申屠奕的双手,沉默了很久,小心说:“我是无意中听到父母的谈话才知晓的……父亲原名穆良彰,本是长沙郡内响羽县一名教授武艺的武师,为人仗义、嫉恶如仇……县令公子看中一位绣娘,带人去强抢……正好被父亲遇到,父亲那时年轻气盛,好打抱不平,谁知三拳两下竟把县令公子给打死了……后来死里逃生,躲到这清远山中做了猎户……母亲正是父亲救下的那名绣娘……” 申屠奕点了点头,扶住碧玉的肩膀,“嗯,这事我心中有数了……当年的响羽县令如今已经是宜州刺史了……”?申屠奕忽然想到那个眼睛总是咕噜噜直转的左启,心里一阵不安,“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们一家不用再忧心,只需记住,武师穆良彰已死,现在活着的是猎户梁牧……只要有我在,天塌下来你们也不用害怕……” 碧玉感激地看着申屠奕,一头钻进他怀里,心开始静下来。申屠奕抚摸着碧玉的头发,眼中的爱意浓得化不开似的。 ……碧玉独自走在清远山里,不知名的山花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散发出阵阵清香,枝头翠鸟鸣啾……这个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正以一种碧玉从未细察到的姿态深情地笼罩着她,碧玉开始留心捕捉那些从指间流逝的日子,每一天她都告诉自己要好好珍惜,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将一去不再复返。 果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申屠奕派人将碧玉一家接到了长沙城郊一座宅院里。他兴高采烈地说:“碧玉,我要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碧玉的脸色有些苍白,申屠奕看在眼里,立马又问:“是不是身体不适,我找人给你看看。”碧玉淡淡地笑了,“没有的事,大概是换了个地方,睡得不踏实吧。” 申屠奕久久地凝视着她,眼中深水似的沉静,“女子出嫁是件大事情,心情郁结在所难免,你要确信自己所托非人,是吗?”碧玉又是淡淡一笑,揶揄道,“你一个大王,怎么突然这么不自信起来?”一语中的,申屠奕脸上可不认,“自信与否,跟身份有什么关系,当初我可是对吕嘉乐嫉妒得咬牙切齿。”碧玉伸出手指,轻轻划着申屠奕的脸颊,“你知道吗?你就像一株奇花异草,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生命力,仅仅是出现也就罢了,你偏偏还绽放得那么明艳,让我手足无措、无所适从,一时间忘记了其他所有人的好。” 碧玉的话尽情地撩拨着申屠奕的心弦,他的心里流淌出美妙的音符。可他还是不动声色,一脸平静地说:“不许用花言巧语迷惑我,我要看你以后的实际行动。”碧玉微掂脚尖,在申屠奕鼻梁上轻轻一吻,申屠奕环住她,故作认真地说,“不许使‘美人计’,而且这个‘美人计’使的力度不够……”说罢,大笑起来。 碧玉瞟了瞟他,不自觉也笑了,她冲申屠奕撒娇,“你堂堂的郡王,也不做个好表率,成天就知道戏弄平民家的女儿……上行下效,难怪这长沙城里尽是多情子弟……” 申屠奕一时语塞,沉下脸来,半晌才做声,“好丫头。还没进门,先指责起自己的夫君来。我这长沙王府以后怕是难得安宁了。” 碧玉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说:“自古言官还无死罪呢,王府还能不让人说话么?再说,大王现在还没娶我,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即使娶了我,大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申屠奕强忍着的笑一下被激发了:这个小丫头,难道不会察言观色吗?我都装作生气了,她还这么若无其事?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竟扯到“言官”“死罪”之类去了,不过有一点很好,她好像有醋意。 申屠奕捧起碧玉小小的脸,双眼晶亮,“很好,醋意很浓。不过,你是非嫁我不可了,对于你来说,这件事情毫无回旋的余地。” 碧玉默默地依在他怀里,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不知嘉乐在洛阳情形如何?”这下轮到申屠奕醋意大发了,他在碧玉额头上狠狠地吻了一下,厉声道:“你说话不挑时机的吗?现在我俩谈婚论嫁,你说他做什么?” 碧玉嫣然一笑,眼波灵动,“不许诬赖我,是你先提他的。”申屠奕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碧玉所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这个机敏的小丫头下套了,“好哇,”他一把将碧玉拦腰抱起,往更深的内室床幔走去,“我实在是对你太纵容了,我怕以后会宠坏你,所以我要给你提前留点教训。”申屠奕的语气邪邪的,笑容则是坏坏的。 这下碧玉惊慌失措了,她在申屠奕怀里努力地挣扎,急得对申屠奕又挠又抓,终于识相地开始求饶起来,“大王,你快放手啊,别这样……别……我以后都听你的,变成一只顺从的小猫……” “晚了。小狐狸。”申屠奕郑重地说。他把碧玉放到床榻上,自己却在床头坐下,笑眯眯地看着花容失色的碧玉,“真这么害怕吗?”碧玉从床榻上爬起来,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头发,一脸羞怯而又委屈的神色,“我……我……” 申屠奕眉梢上都带着洋洋自得,他缓缓地靠近碧玉,气息熟悉却又多了一丝神秘,“跟你闹着玩的,迟早都是我的,我有分寸。” 碧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是脸却火烧火燎,她干脆偏过头去,避开申屠奕热烈执着的目光。 申屠奕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为了缓解气氛,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边喝茶一边说:“吕嘉乐那小子,现在做了太常博士……本想保他做个著作郎,可陈哲将军担心他由着自己的心性‘乱写’……可我估摸着他的性子,‘乱说’也一样要命……这个人终究是要闯祸的……谁让他总想着飞蛾扑火……” 听了申屠奕的话,碧玉开始忧心起来,她并不知道,申屠奕已经在洛阳见过吕嘉乐了。她想着自己和吕嘉乐从小一起长大,深知他的为人和品格,入仕为官对于他而言,无异于一条荆棘丛生的路,他会走得很艰难。可碧玉没想过,正因为艰难,才不至于迷失。 第16章 绠短汲深 利锁名缰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城内。 吕嘉乐独坐书案前,眉头紧锁,自从上次绮梦说出他爱皱眉的特点后,嘉乐就在尽力克服,他不想自己总给人一种满腹心事、无病呻吟的印象,可是他逐渐发现许多看上去重大深远的事情转瞬即变,一些微小的习惯却始终如影相随。他连皱眉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掌控,更不用说,洛阳城内那些风起云涌。 他深感自身力量微薄,所思所想无拘无束,一到现实面前就处处碰壁,头破血流却摸不到伤口。虽然这一切与他事先的预想如出一辙,可与日俱增的那份无力感来势汹汹,竟像一种无声的讽刺和嘲弄住进了他的心里,他无法摆脱只好任由它纵横恣肆。 吕嘉乐清楚地记得那个雾蒙蒙的早晨,寒气还未完全褪下,空气里充斥着血腥的味道,洛阳的刑场上刚刚上演了一场漫长而又残酷的屠杀。 右卫将军陈哲告诉他,赵王及家眷被斩首,其部众等千余人全被夷灭三族。 嘉乐大惊,随即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得势者难道连老人和小孩儿也不放过吗?”陈哲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可奈何地说:“成王败寇,谁都会想着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嘉乐仰头长叹,眼前浮现出一出又一出的人间惨剧,白发老母、幼稚孩童、青葱少年、豆蔻女子……统统在瞬间身首异处,尸体堆积如山,头颅四处滚动,一片哀嚎悲恸之声……他们从未参与过野心家的阴谋,甚至有些人连野心家的样貌都无从得知,却无端地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嘉乐恨恨地说:“得势者难道不懂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在他们眼里人命真的就这么轻如草芥吗?他们不怕遭到报应吗?”在陈哲听来,这是绝对的文人学士的逻辑,他们远离硝烟战场,活在书堆中,看惯了历史中的阳春白雪,骨子里全是才子佳人的浪漫,他们很难明白战争的残酷,那是猎物与弓箭的周旋,是虎和狼的对决,任何的悲悯之心都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陈哲只是淡然一笑,他吩咐下人拿酒,又把气焰正盛的吕嘉乐拉到座椅上按住,“吕大人不要激动,我等人微言轻,局势不由得我们定夺,做好分内之事就已问心无愧。” 吕嘉乐显然无心饮酒,起身便要走,陈哲喝住了他:“吕嘉乐,你要去做什么?”嘉乐平复了一下心情,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欠身道:“卑职一时激愤,还请将军见谅。”陈哲并不是真生气,他不无忧虑地对嘉乐说:“长沙王殿下想保荐你做著作郎,一方面是出于对你的许诺,虽然你并不认同这个许诺,但是殿下硬是当了真;另一方面,你品性忠正,立场坚决,是个好人选,不过……”陈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自作主张替你回绝了,史官不是那么好当,依照你的性格,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我担心你借古讽今把天捅出个窟窿,没法收场。” 吕嘉乐突然有些感动,陈哲能设身处为他着想,已然超越了将军与属官之间的上下级别关系,变成了一种朋友间的情谊。嘉乐一向欠缺表达敬意、爱意、心意、谢意之类的词汇,此刻只好简单地回了一句,“多谢陈将军。”内心却是对自己诸多指责。 陈哲自然不会在意,他说:“我想了想,觉得太常博士更合适你一些,你满腹才华,在我屋檐下,实属屈才。” 嘉乐更是不知说什么好,他仔细掂量了一下,终究还是重复了前一句话,“多谢陈将军。”陈哲笑了笑,便招呼嘉乐喝酒。吕嘉乐酒量并不好,喝着喝着就有些醉了,他怕醉酒说胡话,失了体面和礼节,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一言不发。 和这样的人喝酒显然无趣,不过陈哲不这么想,他是一个自幼习武的人,整天摆弄的都是真刀真枪,可他心里认了两个文弱书生做朋友,一个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桀骜不驯的山俨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时而滔滔不绝、时而缄默木讷的吕嘉乐。他觉得这两人都很可爱,想到自己做的这个形容,陈哲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罢,一些往事开始在头脑中重现…… 申屠奕没想到会在皇宫里遇到吕嘉乐。不过事后想想也丝毫不为怪,自己举荐了吕嘉乐做了太常博士,他自然经常会出现在宫里;而自己,窝着一肚子火从皇帝哥哥那里出来,四弟成都王申屠鹰的做派俨然才是真正的皇帝,他与申屠鹰本就犹如圆凿方枘,格格不入,兄弟见面却又免不了虚情假意寒暄一番。 申屠奕越想越上火,吕嘉乐的出现硬是把他给点着了。 当时,吕嘉乐跟几个太学堂学士在一起,不知在争辩什么,只听得他义正言辞,像是在批驳什么,“……‘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相怯如鸡’……这样的察举制度形同虚设,选人授官、人品评判全由州郡中正官说了算,寒门子弟难入权贵法眼,‘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高门士族子弟不论品性才学靠出身便能高官厚禄,却饱食终日、尸位素餐,上逆天理、下违民心……” 申屠奕无端地愤怒了,厉声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竟敢在皇宫里妄言朝政。” 众人惊吓万分,纷纷叩伏于地。 一名太学士胆战心惊,颤着音答话,“见过长沙王殿下。”头低的恨不能躲进墙缝里。其他几名学士也禁不住哆嗦起来。 “长沙王?”吕嘉乐心头一惊,抬头望去,正碰上申屠奕怒气冲天的眼神,果然年轻气盛、狂妄专横,嘉乐暗想,不由得为碧玉捏了一把冷汗:这样的人巧取豪夺的事情还能少干吗? 申屠奕见竟然有人敢直视他,神色从容还略带鄙薄,仔细一看,正是刚才那名大放厥词、轻狂放肆的青年男子,怒不可遏道:“你是谁?皇城里这等言辞,难不成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活腻了不成?” 吕嘉乐正要言语,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官位还是眼前这个威风八面的人举荐的,自己刚才正好又是在批驳官员的察举制度,不禁尴尬万分。 身旁一个太学士以为吕嘉乐被吓住了,生怕自己受到牵连,忙回话说:“回禀殿下,此人是太常博士吕嘉乐。” “吕嘉乐?”?申屠奕眉一拧,不由得提高了嗓音,暗想:这家伙就是吕嘉乐?碧玉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人?我举荐他当了官,他倒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变着戏法骂我,真是虚伪之人,碧玉怎么能对他一往情深? 见申屠奕脸色剧变,在场的几个太学士一度以为吕嘉乐今天必死无疑。谁知,申屠奕神色一缓,变得客气起来,“吕博士请起。其余人等退下。” 吕嘉乐谢过,起身。 只剩下他二人,两人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申屠奕打破僵局,说:“吕博士似乎对这个世道颇为不满?只是说话也太不分场合了,幸好是落在了我耳朵里。” 吕嘉乐未曾多想,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世道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事情实在不胜枚举,虽说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可局势动荡、变幻莫测,一些人的梦想却成为另一些人实现梦想的绊脚石,往往还没看清对手,就已经输在了起点……人心本混浊如泥,难免被欲望搅得天翻地覆,想要一切沉寂归零,不知又要经历多少雨雪风霜?哪有什么真正如意的事情可言?” 申屠奕将吕嘉乐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个男子的外表和言谈一样脱俗,均沾染了一种傲然而立的气息。可他年纪轻轻,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却生无可欢的姿态,未免有些让人敬而远之甚至心生厌恶。申屠奕虽这样想着,面上还是笑了笑,说:“吕嘉乐,你是想着澄清天下吗?” 吕嘉乐摇头,“殿下,这天下其实无须澄清,因为每个人都生活在羁绊之中,作茧自缚却甘之如饴,每个人都认为天下浑浊不堪,唯有自己高风亮节,殊不知,天下本无一物,最是纯净无暇。” “那你为什么要做官?”申屠奕眯着眼追问。 “想来也是作茧自缚。”吕嘉乐笑了一下,略带苦涩。 申屠奕却大笑起来,回了一句,“作茧自缚也好过飞蛾扑火。” 吕嘉乐一愣。申屠奕接着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一面雍容潇洒、自视甚高,另一面矛盾纠结、万感交集,眼里是风雨如晦,心里却期望风清弊绝,你们的心里若是真安宁了,这个世道也就真太平了。我们这些人打打杀杀,总在你们的指责怒骂中,可你们真以为沧海横流,烽烟四起之际,仅靠唇枪舌战就能救万民于水火?‘猿鹤虫沙同归尽,战场不见将士回’……”说罢,一声长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会尽力娶到碧玉。” 留下吕嘉乐一人,怅然、挫败、失落、迷惘、疑惑……竟蜂拥而来。 第17章 前尘往事 兄弟陌路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成都王申屠鹰自从进了洛阳就不敢闲着。他比申屠奕小三岁,却并不比申屠奕多享受了几年快乐时光。申屠鹰在很小的时候,母亲杨美人就离开了他,十多岁时,杨美人又因忧心过度撒手人寰。他一直由几个舍人陪着长大。 他当然指望不上他贵为天子的父亲,一群小皇子谁也指望不上。武帝脾气暴戾,脸上喜怒无常。从申屠鹰记事起,父亲就终日沉湎在繁花似锦的后宫佳丽之中。而后宫向来是杀人不见血的战场,嫔妃们勾心斗角用尽心机。女人之间的争斗男人永远看不懂,在她们顾盼生辉、笑靥如花的背后,多少孤独寂寞需要深夜独自啜饮,多少辛酸苦楚需要一一舔舐。 事情要从武帝最心爱的肖妃蒙冤屈死说起,武帝心有愧疚,积郁在胸,十多年未纳新妃,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清心寡欲。由于皇脉衰微,众王公大臣纷纷上疏,奏请武帝广征秀女,充实后宫。武帝经不住身边宦官的怂恿,渐渐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罪也赎得差不多了,何况四海升平,也该享受享受了。于是狠狠心,下诏全国范围内挑选美女,民间若有隐匿不报的,一律以“大不敬”之罪杀头。 杨美人本是成都郡寻常人家的女子,因姿容出众、美名远播,毫无悬念地被选中。她十八岁进了宫,机缘巧合被武帝临幸,生下了申屠鹰。武帝对杨美人也曾深情款款,无奈最是无情帝王家,武帝很快就有了新欢。旧爱当然不会坐等韶华逝去,杨美人开始花费心思只为讨得君王欢心。自然界的规律是弱肉强食,宫闱深处也是如此。一个女子即使心平气和、与世无争,也会被当做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从而成为众矢之的。杨美人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她不想遭遇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无奈,索性放手一搏,她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除了美貌,她也无从倚仗。 一日,杨美人遇到了跟自己同样境遇的沈淑仪,沈淑仪比杨美人年长许多,当时已生育两子:她十六岁生下楚王申屠纬,三十多岁时又生下申屠奕。母以子为贵,沈淑仪本该知足。可知足一词,从来不是后宫的女人所追求的境界。能得到天子的宠爱,生下两个皇子,沈淑仪凭借的当然不仅仅是倾国倾城的容颜,她工于心计,善使手腕。 那时武帝的新宠是个姓陈的充华,正值妙龄,水灵灵的皮肤仿佛能掐出水来,但是沈淑仪却恨不能刮花她的俊脸,掐出鲜红的血液。杨美人自然也有这个心愿。 沈淑仪和杨美人以姐妹相称,或许也有过惺惺相惜,甚至金兰之谊。她们合谋设计陷害了那个只是有些恃宠而骄、并无半点恶行的充华,可怜一个正处在花样年华的女子,就这么提前陨落,更为残酷的是,她至死都没明白自己因何至此。在她心里,沈淑仪和杨美人依然是两位和颜悦色、温和娴静的姐姐。 沈淑仪和杨美人沉浸在战胜对手的短暂欢乐与后怕中,可很快,沈淑仪就发现,自己又有了一个新的对手,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了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杨美人。杨美人竟然奇迹般的重新得到了武帝的宠幸,武帝甚至在一次酩酊大醉后嚷着要封杨美人为贵嫔。 沈淑仪彻底慌了、急了,她看杨美人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妒忌,与之对应的,是杨美人春风得意、一脸不屑的神色。沈淑仪牙恨得痒痒,她紧咬下唇,生生咬出一道痕来。她的确不如杨美人年轻,可这未尝又不是最大的优势。几乎是如法炮制,杨美人无法回避地落进沈淑仪精心设置的圈套,要知道,这偌大的后宫从不缺少阴谋家和联盟者,谣言满天飞,杀人于无形,看似不经意的一言一行,往往危机四伏、暗藏杀机。 武帝终归还念着旧情,加上沈淑仪一番虚伪的声泪俱下、无懈可击的求情,杨美人被逐出了皇宫,从此,那华美的宫墙再与她无关。 杨美人放声大笑,她终于不用再观看围墙内一幕又一幕不停上演的血腥惨剧,不用再担心被牵涉其中。可她马上又流下泪来,她那年幼的儿子申屠鹰此刻正眼嚼泪花,双手紧紧抓住宫门上的铜环,没有嚎啕大哭、双脚乱蹬,却让人肝肠寸断、揪心无比。 申屠鹰再次见到母亲杨美人,是在八年后。杨美人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申屠鹰跪在母亲床前,泣不成声。杨美人抚摸着他的面颊,强打起精神,微笑着对他说:“鹰儿,母亲没能看着你长大,这些年你一定很寂寞,也一定没有人听你说心里话吧,母亲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申屠鹰擦掉脸上的泪水,内心的信念如磐石:“母亲,您放下心来,安心地走,您所经受的所有磨难和冤屈,孩儿定会让人付出代价……沈淑仪早就失宠了,父皇对她恶语相加、不管不顾,她生不如死……” 杨美人惊住了,她从未想过要把仇恨的种子播撒在年幼的孩子心里,相反,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她摸着申屠鹰的后脑勺,轻轻地说:“孩子,别听信谗言,母亲的事情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你可千万不能带着忌恨度过每一天……那样的话,母亲到了地府,也不能安心的……” “母亲,您为什么还要帮着别人说话,难道您全都忘记了……而且,您绝不会去地府,那是另一群人该去的地方……”申屠鹰一脸的不甘和不平,杨美人打断他的话,说道:“鹰儿,你还小,很多事情其实没有对错输赢,后宫里的女人,每个都不容易……沈淑仪是真可怜,她一生没被人真正爱过……母亲很幸运……”杨美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陷入了深思中,在这灯尽油枯之际,她隐约又看到了一生中最珍视的人正向她款款走来…… 杨美人被逐出宫的时候,申屠鹰不到四岁。 他从那时就开始憎恨申屠纬、申屠奕兄弟,在皇宫的时候,只要远远地见着他们走过来,他就会跑得远远的。楚王申屠纬那时二十多岁,高大英武、修眉俊眼,无论宫里宫外,总有轻佻的女子会故意撞倒在他身上,申屠纬总是微微一笑,扶住女子的肩,轻轻推开。 弟弟申屠奕整整小了申屠纬十五岁,那时虽不到七岁,却也生了一副清明俊秀的模样,牵着哥哥的手,无忧无虑的样子。这皇城里人见人爱的一对兄弟,在申屠鹰眼里简直就是两柄锋利无情的剑,刺得他体无完肤。他深深憎恶沈淑仪那个花枝招展的妖冶女人,而申屠纬、申屠奕兄弟长得竟然跟她如此神似。 申屠鹰很孤僻,话不多,只有几个舍人和丫鬟陪着他玩耍。他有一个慈爱的乳母,这让他更加思念自己的母亲。他还认识了一位名叫姜雪梅的姐姐,心里的伤却无端又深了一层。 又是三年,一晃而过。申屠鹰快七岁了,申屠奕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仪容已经初具雏形,申屠鹰当然也不例外,他发现自己像极了母亲杨美人,就像那对兄弟酷似沈淑仪一样。 这天,七岁的申屠鹰突然在夜间笑醒,因为舍人偷偷告诉他,楚王申屠纬自尽了,他的弟弟申屠奕被贬了,将远远地滚出洛阳。申屠鹰乐得手舞足蹈,吓了舍人一跳。小小的年纪的申屠鹰大声问:“那个女人呢——他们的母亲。”舍人嘿嘿一笑,谄着声说:“回小殿下,沈淑仪虽没被打入冷宫,可她那里以后就是冷宫了,只有一个十岁的丫头陪着她呢。”申屠鹰放声大笑,一个七岁孩子的笑声,在深夜里听来格外阴森。 又是五年,依旧匆匆而过。申屠鹰快十二岁了,他终于在遥远的成都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母亲。母亲明显憔悴苍老了,可在申屠鹰心中,他的母亲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他常常对自己说,长大后定要娶一个像母亲一样美丽的女子为妻。申屠鹰那时还小,不知道有红颜命薄一说。母亲杨美人去世的时候,年仅三十岁。 很快,申屠鹰就在皇宫里见到了十六岁的申屠奕。他英俊潇洒、轮廓完美,丝毫不输当年他哥哥申屠纬的风采。他仍然是恨恨地看着申屠奕……申屠奕则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匆匆扫了一眼站在回廊中的小男孩,其实看穿戴打扮、样貌年纪,申屠奕已经知道这个小男孩正是自己的四弟。可这时的申屠奕固执轻狂,他心里只认一个兄弟——胞兄申屠纬,即使六年前,他已经不在了。至于老五申屠玥,还没去常山之前,他俩在一起放过几次风筝,仅此而已。 从那以后,申屠鹰和申屠奕不可避免地经常见面,两人渐渐开始说一些话,有时是相互讥讽的,有时是相互戏弄的,更多的时候只是礼节的需要——武帝总是把皇子们召集在一起聚会,年纪一天天往上涨的武帝终于开始重视起温馨的家庭生活来。皇子们倒也配合,极力扮演出父慈子孝、兄弟团结的场景。申屠鹰不止一次在心里考量:长兄虽愚钝迟缓,可命好,他是何皇后生的;老二楚王申屠纬已然成了父皇心中的伤疤;老三申屠奕年少勇猛、仪表不俗;而我申屠鹰看上去乖巧懂事,甚得父皇欢心;老五申屠玥比我还小一岁,长得像个漂亮姑娘……这样一番评判后,申屠鹰觉得皇家的家庭聚会颇有几分滑稽。 很快,又有好消息传到申屠鹰耳朵里——沈淑仪的贴身侍婢跳护城河死了。本来申屠鹰觉得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那个善解人意的舍人偷偷告诉他,“这个小丫鬟可是申屠奕的心上人”。申屠鹰立马来了精神,他觉得上天实在是太懂得他的心思了。申屠鹰故意去看过申屠奕几次,申屠奕果然一副忧伤沉默的样子,申屠鹰终于学会了假意安慰人。申屠奕也学会了从表面上领情。 再后来,申屠奕离开了洛阳,武帝封了他长沙郡王。申屠鹰站在城墙上,看着申屠奕率众远去的身影,他突然期望自己快快长大,再强大一些。 三年,依然是弹指一瞬间,申屠鹰如愿以偿。武帝问他想要哪块封地,他脱口而出:“成都郡”。武帝没有问理由,他们一起望着远方……那是杨美人出生的地方,她生在那里,死亦是在那里。也正是那一年,沈淑仪病逝。 四年后,武帝崩,新皇登基。 第18章 驽马恋栈 受制于人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新皇登基,理应万象更新。皇帝是“天子”,在万民心中,他秉承天命,携带了上天的意旨,芸芸众生都臣服在他的脚下。可新继位的皇帝非但无法让世人像崇敬神灵一样仰望,反而以一种啼笑皆非的形式摧毁着人们的幻想和信仰。 新皇帝慵懒怯弱、憨厚迟钝,甚至会在冗长的朝议上打起瞌睡、鼾声雷动。司徒袁骏和国丈何济面面相觑、摇头叹息,他们是先皇指定的顾命大臣,此刻却无能为力、羞辱难当。 老奸巨猾的赵王申屠禄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每当他看到坐在龙椅上无精打采、有时还留着哈喇子的侄子,就禁不住对未来充满憧憬,他实在是爱极了这个傻侄子。 申屠禄已经近六十岁了,是先皇武帝的族弟。他资质平平,气量狭小,却又骄横无知、嫉贤妒能,因此在武帝时被无情地忽略掉,名字和声望一并隐匿在某个毫不起眼的阴暗角落。现今新皇即位,赵王像是迎来了一个久违的春天,凭着倚老卖老的功夫在百官中甚是活跃。于是有言辞犀利、行事偏激的名士笑谈,一个人平庸不要紧,顽劣不要紧,要紧的是活着,活到年纪够大、胡子够长,自会有人追捧和认可,因为没有人会在乎年华究竟是被虚度了,还是得到了充分利用,长者就是权威,就是沧桑生活的积淀。 名士的话几乎就是在揭示真理,尤其对于赵王这样的人来说,品性低劣从来不影响享用荣华富贵时的心安理得,相反催生着贪婪和欲望一茬一茬疯长,直到茂盛得都看不清自己是谁了。 几乎不用耗费什么心思,申屠禄就找到了一枚棋子,那就是皇后郑春。他和郑皇后算得上是老相熟了,多年前他们曾成功陷害了楚王申屠纬,确保当初的傻太子荣升为今日的傻皇帝。 如今,他们又拥有了再度联手的理由:郑春还是太子妃时一连生了数胎,却全是女儿,她气急败坏,对东宫里别的女人严防死守,生生将几个太子的宠妾逼得流产。无奈百密一疏,一个姿色平凡的卑微宫娥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一咬牙关、豁了出去,径直跑到武帝那里哭喊着求庇护。武帝一听,大发雷霆,谴人狠狠训斥了郑春,又派专人仔细安顿了这个有几分智慧和胆量的宫娥。 数月后,宫娥不负众望,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申屠玖。这些年过去了,申屠玖竟是傻皇帝唯一的儿子,因此理所当然地被拥立为太子。对此郑皇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往肚子里吞。 申屠禄再一次与郑春套近乎,两人很会心领神会。除掉太子玖一直是郑皇后最大的心愿,可她未曾细想申屠禄为何在此事上表现得如此热心和急迫。正如当年陷害楚王一样,申屠禄考虑的完全只是自己的得失——楚王若是当了皇帝,自己只能一边儿凉快,可傻侄子不一样,他若当成了皇帝,自己前途不可限量。 深宫内谁要打定主意陷害一个人实在再容易不过,这个人即使是太子也不例外。多年来,太子申屠玖一直生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量藏匿着锋芒、掩盖着心情,他的生母早已被郑后乱棍打死,他所处的东宫也布满了郑后的眼线,他一直活在众人的期望和挑剔之中,巨大的压力甚至让他不敢大声喘气。当他接过那杯打着父皇旨意为幌子的毒酒,他忽然觉得很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太多的犹豫,年轻的太子饮鸩自尽。 郑皇后还没来得及仔细享受大获全胜的喜悦就已身陷囹圄,他的盟友赵王申屠禄倒戈相向,反咬了她一口。郑后以毒杀太子的罪名被贬为庶人,可她臭名昭著、劣迹斑斑,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实在太多。为了斩草除根,赵王假借众人意志,给郑后也送去了一杯毒酒——与太子玖的那杯一模一样。 郑皇后先是悲嚎,接着是冲天的愤怒,她大骂道:“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郑后本就称不上有姿色,此刻大吵大闹、歇斯底里的样子更是让人生厌。几个送酒的黄门很不耐烦,一合计就把毒酒给她灌了下去。郑春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申屠禄并没有掉以轻心,他又设计杀害了袁骏和何济这两位顾命大臣。大权在握的申屠禄野心剧烈膨胀,竟废掉了皇帝,自立为帝。这是他走得最得意的一步棋,也是最愚蠢的一步。他竟能利令智昏到不把各地统帅重兵的藩王放在眼里。殊不知那些申屠家冷酷勇猛、血气方刚的亲王们——他们可从未心悦诚服的把赵王申屠禄当过长辈。 那时申屠鹰还在成都郡,呆在自己的封地里。 一天,他正气得掀翻案头,破口大骂。下人前来禀报,张瓘求见。 “这个张瓘,专挑我心情不畅的时候来添堵。”申屠鹰愤愤说,一挥手,示意下人整理屋内的一片狼藉。他轻易不会拒掉来客,潜意识里他不想错失任何有利或不利自己的信息。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申屠鹰不这么认为,他注重一切蛛丝马迹。 张瓘见了申屠鹰,不免先恭维寒暄一番。 申屠鹰对张瓘说不上有好感,却也无恶意。前几次,他受河间王申屠甬差遣,前来结盟。申屠鹰婉言相拒,他深信以自己的实力铲除赵王并不需要仰仗他人。申屠鹰向来喜欢独来独往,沉默中有着力挽狂澜的气魄和力量。 张瓘的来意申屠鹰了然于胸,这次不等张瓘开口,申屠鹰先发制人,说:“张将军怕是又要白跑这一遭,赵王破我家,我自然不能静坐观看,我已决心凭借自己的力量料理好这些家事。” 申屠鹰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河间王非宗室嫡系的身份。张瓘不以为然,双眼一垂,答道:“河间王殿下心忧天下,胸怀大义,此次讨逆,当仁不让,应者如云。殿下家事也是国事、天下事,兄弟间何故如此戒心?” 申屠鹰笑道:“张将军几番前来,煞费苦心,醇酒佳肴我自齐全,何不把酒言欢,来个醉生梦死?何况我听说,我那堪称人杰的三哥不是已经答应你们了吗?”张瓘诡异一笑,回:“殿下消息灵通得很呐,若说到人杰,三殿下固然名符其实,可四殿下您也丝毫不逊色啊。”申屠鹰面上现出一丝忿意,“张将军何必将我二人相提并论,三哥的种种,我可是望尘莫及。” 张瓘正了正神色,眼睛是一贯的让人印象深刻,明和暗的对比有些炫目,他说:“殿下,都是过往的事情,又何必常置心头,徒然神伤呢?我听闻殿下之母有绝世姿容,无奈无辜受贬,芳魂远逝……实在是遗憾之至……”,猛的听到张瓘提及自己的母亲,申屠鹰多了几分警觉,他声音略有些浊,不满地说:“张将军怕是打听得太多了吧,后宫女人之间的事情我亦知之甚少,甚感乏味无趣,你又为何听之信之?” 张瓘哈哈大笑,笑声竟有几分张狂,笑罢说:“您有所不知,河间王殿下少时曾有幸在宫中见过杨美人,当即惊为天人,所以关注多了一些。”?张瓘有心诳申屠鹰。 申屠鹰看了看张瓘有些诙谐的眼珠,却笑不出来,他最为忌恨别人有意无意提及她的母亲,正要发怒,听得张瓘轻轻的一句,“俗话说物有雷同,人有相似,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这天下竟有与杨美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申屠鹰心里猛的一震,他最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张瓘明显蛮横了很多,声调也开始抑扬顿挫、阴阳怪气起来,“河间王殿下前不久去拜访名士山俨度,无意中见到了山老的女儿,您猜怎么着?”张瓘开始故弄玄虚,申屠鹰的心一下子到了嗓子眼儿里,只听得张瓘的口气愈发放肆和轻浮,“……山家小姐竟然跟当年的杨美人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殿下,您说巧不巧?若不是她姓山,河间王殿下几乎要以为她是申屠家的女郎呢……” “住口!张瓘。”申屠鹰怒火中烧,声音尖利如刀,“你想怎么样?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殿下请息怒……张某也是迫不得已,不过您大可放心,河间王殿下是忠义仁厚之人,绝不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张瓘是打定主意让申屠鹰吃这个哑巴亏。 申屠鹰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愤怒,可张瓘听出来了,申屠鹰暂时无计可施。 果然,申屠鹰咬牙切齿道:“回去转告兄长,就说我改变心意,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不够。”张瓘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大有文章。 申屠鹰急促一笑,捅破窗户纸说:“我自然知道,兄长既已得了三哥的支持,赵王必然不堪一击。你们拉我联盟,无非是想用我挟制三哥,怕以后得了洛阳,却成就了他。” “殿下英明。”张瓘的这声恭维异常刺耳。 “我养精蓄锐这些年,也该是与三哥正面交锋的时候了……只是受制于你们,不在我的预想之中。现今只好先让你们得了便宜。”申屠鹰脸上现出一团煞气。 “殿下何必如此,如今我们殊途同归,只要如愿以偿,又何必在意那些方式方法?”张瓘说了一句大实话。 “不过,我有个条件。”申屠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请吩咐。”张瓘心里暗笑:这种时候,你还有提条件的资格吗? 申屠鹰的目光从张瓘头顶扫了过去,极力想从脑海里抹去这个人的影子。他稍作沉默,语气带着狠意,问:“告诉我,是谁出卖了我,是我身边几个亲信舍人中的哪一个。” 张瓘又是哈哈大笑,“是谁有关系吗?他们不是都得死吗?” 申屠鹰也大笑起来,“张将军对我的了解,我以前是小看了。” 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旁人只当他们是交谈甚欢。 第19章 穷途末路 尔虞我诈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勤王的过程正如申屠鹰预想的那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赵王的篡位之举早已使得民怨沸腾,亲疏远近的各诸侯王纷纷响应河间王申屠甬的号召。一时间,讨伐赵王的声音此起彼伏,等待赵王的唯有束手就擒。 洛阳禁军虽以一敌百、锐不可挡,可禁军中不甘心臣服赵王的将领并不在少数。禁军大都消极备战,坐观形势,一些低层的将士更是无所谓御宇天下的主人是谁,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在动乱中求得一个沾染着浓重血腥味的仕途。 虽然品性再不佳的人也会有誓死效忠的亲信,可赵王开始越来越深刻地咀嚼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他才自称“寡人”没多久,本以为只需滥行封赏就可轻易笼络人心。可怜他一把年纪,头童齿豁,却始终不懂“人心”为何物——能用金钱、名位换到的“人心”从来都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比如,左卫将军朱广,他曾是赵王拉下傻侄皇帝的得力助手,赵王得势之后,被任命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可谓显赫一时,可如今,他已经又倒向了河间王申屠甬。 右卫将军陈哲虽表面上接受了赵王的伪职,心里却从未买过账。他在殿中禁军中颇有威望,也一直是赵王重点提防的人物。可赵王毕竟是庸人,陈哲稍使障眼法,赵王就成功被迷惑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宫门大开,兵士们潮水般涌入,厮杀声振聋发聩,他一个申屠家族的老者无处藏匿,竟躲进马厩里。 赵王申屠禄的下场可想而知,他被拉到城东牛马市刑场处以斩首极刑,心腹、部众统统夷灭三族。 这样的情势下,成都王申屠鹰进了洛阳,自然不敢也不能闲着。他与河间王申屠甬一起有条不紊地实施着早已商定好的计策。上天似乎都在帮着他们——长沙王申屠奕中箭了,据说还是毒箭,危在旦夕。 申屠奕是个上了战场就不知道退缩的人。他治军严整、军事才能出众,又能体恤部属,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因此他深得人心,在军中威望很高。 河间王让申屠奕率领部众做前锋,显然居心叵测。可申屠奕只是微微一笑,他身经百战,在阴谋和诡计中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心怀豁达的姿态。他根本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这对于他来说,的确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对付几乎全线崩溃、不堪一击的赵王,他早已胜券在握,何况因为胞兄申屠纬的缘故,他扳倒赵王的心愿此时格外强烈。他只当申屠甬是在成人之美。 洛阳城下,短兵相接,飞箭如蝗。有一少年,尤为不起眼,他一身兵户打扮,脸色漠然。赵王显然已经无计可施了,不得不把兵户集中了起来。不过少年并不是真正的兵户,他本来的职责是在洛阳禁宫内宿卫。 少年有着细看之下并不完全与中原人相同的样貌,比如睫毛很长、鼻梁尤高,肤色也似乎更白一些。此刻他一脸看破红尘般的淡漠,与尘土飞扬、鲜血四溅的厮杀氛围格格不入。他像是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神中蓦然多出了一份眷恋,他似乎又笑了笑,笑意微弱,一闪而过。他伸手去取身后的弓箭,那一副弓箭已经陪了他多年,有些斑驳,此刻像人一样显得苍老。可是当少年拉弓射箭时,年迈的弓箭却如同回光返照般重现光彩,箭离弦疾驰,像脱缰的野马,又像悲鸣的大雁,可无论如何,它是回不来了。 不偏不倚,它飞入一位正在纵情搏击的将军胸膛。将军眼看就要从马上摔下,身旁的一名胡须壮汉快速将他扶住,心急如焚,“大王,大王……您没事吧?”射箭的少年骑着马仍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明显有了一丝笑意,却又夹杂着无法言明的感伤。有人手持利刃,朝他围了过来,厉声要将他拿下。少年脸上的笑意依旧,他从容一松手,弓箭掉在了地上……他终于失去了这位伴随他多年出生入死的朋友,他还将失去更多,可他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弥补他的远远比这些珍贵百倍千倍……“再见了,父亲,妹妹……”少年在心里轻轻地说。 申屠奕中箭了,箭上有医官们难以识别的毒药。 他的部属咆哮了,以杨鹄最甚。申屠奕努力地笑了笑,提高声音:“征虏将军稍安勿躁,这点小伤何足挂齿?”杨鹄仍然压制不住心头的怒气,提了刀,冲动地说:“大王,待属下去把那个放箭的小子宰了。”秦墨一把将他扯住,面色宁静许多,“你就别添乱了,现在首要的是寻人给大王治伤。” “可是,不亲手宰了那小子难消我心头之恨,也不知大王为什么还要留他的活口……依我的性格,当场就将他斩于马下,让他身首异处……”杨鹄喋喋不休,开始抱怨起来。 申屠奕挥了挥手,装作生气道:“你俩别吵了,我现在是个病人,想清静片刻都不成……”杨鹄顿觉失礼,忙行礼谢罪。秦墨走到申屠奕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大王好生休息,臣待会去一趟地牢,那人手里说不准会有解药……” 申屠奕点了点头,笑道:“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慢慢去打探吧。” 就在此时,侍婢通传,有一名狱卒慌慌张张跑来求见,说有要事非禀报不可。申屠奕强打起精神,示意仆从将他扶起。狱卒一进门,“扑通”跪在地上,抖着声音说:“殿下,小的该死,没看管好您特意交代的犯人。求大王饶小的一命。”申屠奕有些虚弱,问道:“出了什么事?细细说来。免你不死。” 狱卒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那名犯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典狱官用了大刑,他也仍旧不肯吭声,几位大人一筹莫展,只得谴小的将其押回监房,小的见他奄奄一息,放松了心思……小的连着值了两宿夜班,实在困得不行,就……就……就睡熟了……等小的惊醒过来,再去监房查看时,那人……那人竟咬舌自尽了……小的想着自己闯了大祸,若是几位典狱官责罚下来必定小命不保,所以斗胆前来禀殿下……小的听闻殿下仁德开明、宽宏大量……” “好了,好了……”申屠奕打算打断狱卒的话,“本王知道了。这事也在预料之中……不能全怪你……你固然失职,但罪不至死,自己回去领顿板子……这事儿先到这里。你退下吧。” 狱卒连声答谢,叩拜不止。退了出去。 申屠奕冷冷地笑了一声,说:“这厮还有几分心机,竟想着直接跑到我这儿来……”接着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这么做?选择这么惨烈的死法……实在有几分可惜……” “可惜什么,那小子谋害殿下,死有余辜。”杨鹄接上话去。 申屠奕看了杨鹄一眼,慢慢说:“这人的武艺身手,可不在杨鹄你之下啊……” 申屠鹰按照计划先拥立圣上复位,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棋。否则他也会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何况再也找不出比他大哥更适合坐这个皇位的傀儡了,申屠鹰得意一笑。当年他们几个皇子聚在一起讨好父皇时,他就不止一次在心里嘲笑过这个大哥。申屠家的男人大多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长兄例外,样貌很憨厚,心智还不健全。申屠鹰在内心深处,一直以这位大哥为耻。可命运真是很不公平的东西,大哥一生下来就是太子,享尽尊贵荣耀,他可以样貌庸俗,可以不学无术,可以身无长物……父皇对他的宠爱却丝毫不见衰退。 后来申屠鹰年龄大了一些,他开始逐渐明白父皇的心意所在,当年父皇还是太子时,也有一群处处胜过他的弟弟们,他差点因此失去了龙椅,幸好“嫡长子”的身份坚不可摧,牢牢地捍卫了他的地位。等他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再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他忽然如同小人得志一般。他把那些曾经不看好甚至轻蔑他的朝臣们统统赶出洛阳做地方小官,沉浸在一片歌功颂德、四海升平中,自大自负还自卑,所以当他的嫡长子与当年的他面对惊人相似的处境时,他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可他哪里是在保护自己儿子的地位,分明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内心那一点阴暗的不足为人道的尊严——如果今天可以废长立幼、立贤不立长,那么自己当初坐上这个皇位就是违背天意民心,不那么顺理成章的。父亲的心如此敏感、脆弱、可笑,这是申屠鹰尤其觉得悲哀的一点。 申屠鹰名字里有个“鹰”字,似乎注定了他的目光会比周围其他人更为犀利、深刻、尖锐。因为从小孤独,他想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同龄人。他的时间被用来观察,被用来思考,有时他会想,自己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应该会是一位名士。“名士”二字在他脑海里匆匆一闪,他忽然愤怒起来,只因联想到了“名士山俨度”。这几个字现在全然成了自己受制于人的把柄,一想到母亲的名节、自己的地位,他就无可奈何,只得任由申屠甬、张瓘等人摆布,却又在面上尽可能地表现出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越是在意,申屠甬的筹码就越重,自己就会越轻。 所以申屠鹰没让自己闲着。比起河间王申屠甬来,自己毕竟是圣上的属兄,是宗室嫡系。天下说到底是他们兄弟的,申屠甬想当皇帝还欠火候。申屠鹰这样想着,他决定从长计议,目前当务之急是先架空三哥申屠奕,稳住申屠甬。 申屠奕身中剧毒,说不准很快就会死去,这是申屠鹰最乐意见到的情形。申屠奕若是命大不死,则有官秩很高但几乎没有实权的位置等着他,他将呆在洛阳,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皇上已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对申屠鹰言听计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优势也已被他独占。这样想着自己好像是个大赢家。可是申屠鹰掌控了圣上,自己却在申屠甬掌控之中。申屠甬才是真正的赢家。申屠鹰不禁火冒三丈。他本想让申屠甬位列三公,与自己共同辅政,也好让他在自己的眼皮之下活动。比起三哥申屠奕来,这个狡诈的申屠甬更让自己寝食难安。申屠鹰虽然从小忌恨申屠奕,可他心里也明白,申屠奕是个磊落之人,值得人欣赏,可申屠甬完全不一样,他是个纯粹的小人。 申屠甬身边有张瓘这样重心机的人,自然不会顺着申屠鹰的安排。他在申屠鹰还没来得及借圣上的名义封赏自己之前,就去面见天子,惺惺作态好一番,提出要返回封地,镇守长安,保卫王朝,防备外族伺机而动,圣上大为感动,申屠鹰还没来得及开口,申屠甬就已经如愿以偿了。 申屠鹰气得大动肝火,却又不好发作。这样一来,申屠甬征讨赵王有大功却辞却大权回封地,势必赢得赞誉,声望大增。可实际上,他并不损失什么,因为他手里捏牢了申屠鹰这枚棋子。 第20章 生死茫茫 蛇血似火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奕躺在床上,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伤势不见好转。医官们束手无策,一个劲儿地摇头。杨鹄听见这群人的叹息声就忍不住发火,秦墨总是及时制止他,面色从容,却也掩藏不住愁意。 申屠奕脸色惨白,嘴唇枯裂,不知名的慢性毒药开始渗入他的身体,速度很慢,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耐性与期望。他并不害怕死亡,可他现在有了牵挂,开始对生恋恋不舍起来。 他的牵挂绝非名位荣耀,绝非权力威仪。他不是一点儿野心没有,争权夺利的暗流在他的血液里涌动却又形成一眼慢慢盘旋逐渐宁静的漩涡。可他此时唯一的念想却只是一位姑娘,一位对他不冷不热、爱搭不理,既不害怕他,也不亲近他的可爱姑娘。申屠奕只要一想到碧玉那天真无邪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就心湖荡漾,这个姑娘生得小巧玲珑,脾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爱顶撞自己,还爱流泪,有时温顺,有时倔强……申屠奕在她面前再也不是众人仰望的皇子,不是雄霸一方的藩王,不是潇洒多情的贵少……她甚至不止一次明确表示自己对他的反感,这让申屠奕一度大惑不解,他以为他可以给女人一切她们想要的东西,女人难得不是唾手可得的吗? 此刻他笑了笑,笑容看上去疲惫且空洞。他已经离开碧玉有一段时间了,离开郡国之前,他没能来得及告诉她一声。可想来她也应该不会介意,她并不想见自己。虽然那时的申屠奕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去顾及碧玉的意志,他会用一种强硬的态度把碧玉带回府中。可现在命悬一线的他,已经不再那么武断,若是从碧玉那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温情和爱,倒不如选择相忘于凡尘,放手去成全她和那个自己并不看好的读书人。 可碧玉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自己的位置吗?自己对她吐露心声不带一丁点儿矫情,她全然不能明白么?申屠奕拿不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败了,战场上况且不能百战百胜,情感上又怎能保证不会败得一塌糊涂呢?他摇头叹息,身旁的人见了都止不住伤心,几个婢子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他们都以为申屠奕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惋惜。 申屠奕又想起自己的胞兄楚王申屠纬来,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五岁上。时光荏苒,哥哥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见,他温和儒雅,洒脱自如,自己小的时候总希望长大后能像哥哥一样,行事稳健,文雅谦和,无需使用犀利刻薄的言语,却能让人心悦诚服。可造化弄人,他别无选择地成了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夫。“武夫”是申屠奕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定位,他无情地嘲弄自己,可红刀白刃注定了是他人生的开始,那么他人生的结束呢?会跟他哥哥一样,也定格在这二十五岁的年华上吗?也死于一种毒药吗? 申屠奕也是见识广博的人,他四处征战,扫平了很多兴风作浪的胡人部落。他见过蓝色眼睛的外族美女,听过独具韵味的胡琴羌鼓,吃过烤全羊和上等的奶酥……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一种什么毒药。 放箭的人似乎并不想让他死,因为他完全可以使用见血封喉的剧毒;放箭的人也似乎不想让他活,因为他用的这种毒药中原罕有解药。申屠奕不免猜测这件事情与四弟、河间王有关。可他们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是想煎熬他吗?是想让他尽可能地死得慢一些吗?他知道四弟申屠鹰一直对自己有敌意,可归根到底,那些错误并不是申屠奕造成的,他自己的母亲沈淑仪又何尝不是一个十足的失败者。兄弟始终打断骨连着筋,他又何苦狠下杀心? 同样是属兄弟,五弟申屠玥却让他引为知己。 申屠奕和申屠玥真正建立兄弟情义是在申屠奕十六岁那年重回宫里。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弟弟异常地通达事理,他敬重每一位哥哥,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久别多年,申屠奕对申屠玥的印象还局限在那个追在他身后,冲着风筝快乐欢呼的小男孩。 小男孩会慢慢长大。那时他十二岁,小小的,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像,可开口说起话来,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与老成。他唤了一声,“三哥”,便飞快朝申屠奕跑去,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三哥,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申屠奕有些惊讶,可没能掩盖掉语气中的冷,“难道你不希望我一直呆在常山吗?”申屠玥一拍申屠奕的肩膀,“那是小人才有的心思,大丈夫岂能有这等龌龊之心?” 申屠奕又是一惊,这个小了自己四岁的弟弟,说话的神态和语气竟然像极了已故的胞兄。他不露声色道:“五弟,我回来了,意味着本来属于你们的东西可能要变少。”申屠玥笑,“什么是应该属于你的,什么又是应该属于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只是帝王家的附庸,是对坐在龙椅上的父兄称臣的,我们能有什么,不能有什么,都得仰人鼻息。”申屠奕一下子觉得这个弟弟不是池中物,心生了几分好感,可面上还是不肯现出来,继续问:“你刚才说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为什么这么肯定?”这次申屠玥笑而不语,申屠奕不甘心,反复追问了好几次,申屠玥这才一咧嘴,笑道:“你的风筝还在我手里,你说过那是你最喜欢的风筝。”申屠奕哈哈大笑起来,“我说过吗?我早就不记得了。”申屠玥一拉申屠奕,“三哥,我们去放风筝去。” 申屠奕在申屠玥那里见到了那只小小的风筝,它很旧却又很新,申屠玥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几层绸布中取出来,面带遗憾地说:“三哥你走后,就再也没人带我放过风筝了。”申屠奕正要开口,又听得申屠玥小声嘀咕,“我才不要跟几个丫鬟、黄门太监一起放风筝呢。他们应该去陪大哥。”申屠奕心领神会,看了看申屠玥手中的风筝说:“它已经不能用了,估计也飞不起来了……它这么普通,怎么会是我当年最喜欢的风筝呢?” 申屠玥双眼闪亮,轻轻晃了晃头,“那有什么奇怪?最美的东西都只是在记忆里。” 从那以后,申屠奕和申屠玥的交往开始密集起来,他教会了这个弟弟喝酒、吹口哨,也教会了他拿剑引弓。他甚至偷偷带他出宫去了一次青楼,当然,那也是他第一次去烟花之地。两兄弟差点儿被一群花枝招展的俗艳女人生吞活剥,于是落荒而逃,躲进一处深巷里,两人对视,不禁哈哈大笑,申屠玥狠狠地捶了申屠奕一拳,“三哥你在戏弄我,那群女人身上的胭脂味熏得我直想吐。可不是你说的荷粉含香。”申屠奕差点笑出眼泪来,半晌才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申屠奕中箭以后,申屠玥几乎每天都前来看望。他从民间寻访了许多号称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的神医,结果都是无功而返。他又从庙里、道观里请来一些自称通灵的大师,可眉毛胡子皆白的老和尚也无能为力。他听说一处深山里住了一位性格怪癖、医术高超的“鬼医”,只跟人一对一的见面交谈、讨价还价,便毫不犹豫地亲自动身相请,结果山路险峻,自己跌下山谷里,摔伤了腿,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硬是强忍巨痛,把鬼医请出了山。极其富有讽刺意味的是,闹了这么大的阵势、造了这么玄的名声,鬼医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泛泛之辈而已。 申屠玥气得指着龟缩一旁、沽名钓誉的鬼医说:“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怎么有颜面以医者自居?我看你是鬼话连篇才叫的‘鬼医’吧,你也就能医好鬼,因为没人见过鬼……”申屠奕靠在床头,哈哈大笑,“五弟啊,你就别生气了。回去先把腿伤养好,三哥这条命顺其自然,本就是上苍给的,它现在想收回去,我们也拦不住啊。”申屠玥脸色沉郁,像是生了申屠奕的气,“三哥你再要胡说,我就去把这洛阳城内知名不知名的庸医术士全清理了,省的以后再有什么‘扁鹊重生,华佗在世’出来招摇撞骗……”申屠奕忙改口,“五弟啊,你这些年在封地,脾气见长啊,三哥我从不避口讳,你莫要往心里去,跟你开玩笑呢。”“哪有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三哥你是洒脱了,留了我们这些凡俗之人枉费心力。”申屠玥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一直蜷缩着、刚被臭骂了一通的自名“鬼医”的人战战兢兢开了口:“三殿下这毒能解。”申屠玥正要踹他一脚,被申屠奕拉住了,“五弟,你的心意我领了。听听他想说什么,这人我看着喜感,甚是有趣……”申屠玥瞪了鬼医一眼,想了想申屠奕刚刚说的话,忽然笑了,实在是这名“鬼医”着实可笑:额头又窄又扁,鸠形鹄面,偏偏脖子粗壮,声音还脆邦邦的。申屠玥摇了摇头,“我怎么会信这样的人?” “鬼医”得了申屠奕的许可,开始小心翼翼说起来,“我有个结义兄弟,是个羯族的巫医,能解各种毒虫巫蛊之毒……”见申屠奕和申屠玥都用一种连怀疑都不愿施舍的表情望着自己,忙强调说:“五殿下说的对,小人确实徒有虚名,可我这兄弟,是有真本事。我当年误饮了一种毒树的汁,口吐白沫,神智皆乱,四肢抽搐,家里人想尽办法却无力回天,只好将小的扔到山沟里,穷人家哪里买得起棺椁……正是这羯族兄弟,采药时发现了我,将我救活了……其实,我那兄弟才是真正的‘鬼医’……小的不过是打着他的幌子行骗……” 见这人的话说的信誓旦旦,申屠奕兄弟俩对望了一下,申屠玥先说话了,“你若为了活命,敢用谎话诳我,我保证你死得比上次中毒还难看……”申屠奕拍了拍他后背,慢慢地说:“不妨把你那异族兄弟请来一试。”他的话更多的是为了宽慰申屠玥的心。申屠玥心里明朗,冲那人说:“我这就派人随你一起去请‘鬼医’……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第二天,真正的鬼医来了。鬼医眼睛散着幽光,高鼻深目,整个人寒森森的,像是来自幽冥世界一般。他随身带着一个竹篾篓,盖着盖子。 鬼医始终面无表情,他既不把脉,也不望诊,只是用手蘸了一点儿申屠奕伤口上的血迹,然后把手伸进随身带的竹篓里,盖子没有完全打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一会儿,鬼医把手拿了出来,他的手指渗出了血珠,细细一看,多了一排像是被什么动物咬出的齿痕。申屠玥拔出剑来,厉声道:“你休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你篓子是不是有蛇?”一听“蛇”字,屋内的几个小丫鬟吓得“啊”地叫了起来,花容失色。 鬼医朝申屠玥深深鞠了一躬,“五殿下好眼力。蛇本是万物之灵,人们却把它当成万恶之源。”又朝申屠奕鞠了一躬,“三殿下可命人将篓里的蛇杀掉,蛇血放干——这蛇血就是解药。” “你胡扯什么?你这分明是想害我三哥。”申屠玥大怒,“我看你还不如你那个骗子弟弟。”鬼医的神色依然是淡淡的、冷冷的,不卑不亢地回答说:“五殿下信也罢,不信也罢,若是不放心,可将我关进牢中,等三殿下痊愈再将我放出。”申屠玥一惊,将剑收回剑鞘。 “也罢,死马当成活马医吧。”申屠奕一挥手,“送这位异族医者。” 申屠玥忙说,“三哥,还是先扣下他吧。” 申屠奕摇摇头,面色煞白,声音有些弱,“不必了。生死有命。谁都怨不上。” 鬼医留下竹篓,谢过,离去。 竹篓里是一条数尺长的蝮蛇,毒信嘶嘶作响。 当一碗蛇血端到申屠奕床边时,在场的人都禁不住后背直冒冷汗。申屠玥接过碗,沉思了一会儿,“三哥,还是不要了。我们有的是别的办法。” 申屠奕淡然一笑,“没事儿,以毒攻毒,说不定歪打正着了。” 他从申屠玥手中拿过碗去。他已经离开碧玉快半年了,对于她来说,他的离开没有半点征兆,碧玉会在乎他言而无信吗?他很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 他申屠奕从来做的都是旁人不敢的事情。区区一碗蛇血,何足为惧?有时行军打仗可是蛇血都喝不上。申屠奕笑了笑,灿若辰星,碗一倾,头一仰。末了,还用手擦了擦嘴角。此时,申屠奕因受伤而格外惨白的脸色与嘴角火红的蛇血相映衬,美得竟有几分邪。 半个月后,申屠奕竟然奇迹般痊愈了。鬼医不愧是鬼医,申屠玥说的很对,鬼医确实能医好鬼,虽然没人见过鬼。可申屠奕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次是真的差点儿做成了鬼。 第21章 百年好合 孤月无声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雨过天晴,一切慢慢重归宁静。 长沙城郊一座宅院里。 碧玉坐在申屠奕身旁,申屠奕正在剥一个橘子,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 “你是故意装作听不见我说话的吧?”碧玉小声说,眼神里有些忧伤,“我还是想回清远山去,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洛阳怕是比日头还远……” “可你忍心离开我吗?”申屠奕放下手中的橘子,直视碧玉,“我们已经说好的事情,怎么又反悔?” “我……我还是很矛盾,很害怕……” “你怕什么?”他轻轻地揽住碧玉。 “我总觉得我会连累你,我们……而且我的父母亲,他们这些年清清静静,过着远离喧嚣的日子,我担心他们的安危……”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们一家受到任何威胁和伤害,你还是不信我吗?” “不是。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天上的鸟,我是水里的鱼,我们有着天渊之别,是不会有交集的。”碧玉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申屠奕听到。 申屠奕心里涌上一阵心酸,语调也是轻轻的,“傻丫头,鸟能戏水,鱼能跃身,它们怎么会没有交集呢?” 碧玉不言语。 “碧玉,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活了下来,只是为了能与你长相厮守……若是知道你这么犹豫,我就不该再见你……洛阳城里有的是漂亮姑娘,我应该不会寂寞……”申屠奕说起气话来。 “大王……”碧玉唤了一声,像是要打断他的话。 申屠奕勉强笑了笑,“我真的拿你没办法,求不是,不求不是,心都要掏出来了,你还是装作无动于衷……我现在把自己降得很低,你知道男子的心胸陡然降了下来,是什么体会?简直比女子还无助,女子能哭能闹还可以用上吊吓唬人,可我们不行,我们得强忍着,肩头要抗起的事情一桩不能落下……” 碧玉低了头,柔声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无情……我不是正在跟你商量吗?你若是实在不依,我不是还得听从你的。” “你早该这么说,害我无端生气。”申屠奕转瞬间态度就软了下来,在他和碧玉的感情上,他开始像个孩子般斤斤计较。 申屠奕拿起剥了半边的橘子,“贡橘很甜,我剥给你吃。” 碧玉伸手搂了楼申屠奕的脖子,申屠奕笑话道:“还敢说要离开我,明明黏我黏得厉害。下次再说,我叫人给你把小嘴缝上。” 碧玉红了脸,轻叹了一声。跟许多女子一样,在要嫁人之前,总会有无数的心事萦绕于怀,总是禁不住去担心未知的生活,生怕今天的任何一个举动和决策都会成为若干年后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或错误。 “日子我都请人看过了。其实我不在意日子,我巴不得早一天把你娶回去,免得夜长梦多,你总变卦。”申屠奕温柔地说。 碧玉冲他笑了笑,“今天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 “对不起,碧玉。”申屠奕突然神色严肃起来,“我只能娶你为妾。” 碧玉笑着戳了一下申屠奕的鼻尖,“其实就是做你的丫鬟,我也是愿意的。” 申屠奕紧紧拥住碧玉,郑重而坚决地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妻子,不是伺候我的角色。我会把你风风光光娶回府去。我要让整个长沙郡都知道,我娶了一位深爱的女子。” 那一天终于到来。一生中只有那么一天。碧玉像往常一样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她梳理发丝的手甚至有些颤抖,眉形也始终没描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母亲阮氏站在身旁,似乎有些愧疚,她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把女儿生得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碧玉忍不住笑了,却又马上假装气恼:“母亲,您是在嘲笑女儿相貌丑陋吗?”梁牧、阮氏都笑了出声,“哪里,哪里,我女儿哪里难看?难看的话能进得去那万人景仰的长沙王府?”梁牧脱口而出……气氛却骤然改变了,最近的日子梁牧夫妇都只是默默地张罗着,而尽量回避正面谈及碧玉嫁给长沙王这件事情,直到此刻已无法回避。很多时候无法回避的事恰恰成了旁人眼中无上的荣耀。 阮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立马扭过头去,像是怕碧玉看见。梁牧叹了一口气:“都是命运,百年前就安排好了,谁能躲得过自己的命运呢?是好,是坏,全凭自己的心……”,像是安慰着阮氏,又像是安慰着碧玉,更像是安慰着他自己。 申屠奕派来迎亲的人早早在外等候。所谓的吉时,就是碧玉披上盖头,走出房门的那一刹那。碧玉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那些热闹与喧嚣似乎与她无关。 前来迎亲的人是杨鹄,关于申屠奕和碧玉的种种,自一开始他便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此刻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他是真心替申屠奕高兴,那个躺在床榻上昏迷不清之际,还在轻声叫着“碧玉”的男子,哪里是位尊贵非常的皇室贵胄,不过是天底下最为普通的男子而已。 申屠奕没有亏待碧玉。礼数周到,场面热闹,长沙郡内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他们纷纷道贺,相互寒暄,申屠奕的笑声、推辞声、答谢声得当而生动,风范自成……这似乎不该是一个庶妃应有的待遇。事后,碧玉从房中丫鬟隋夜来口中得知,几年前王妃嫁入这长沙王府的时候,只比这略微隆重。碧玉听后心里不是滋味,暗想申屠奕为了她是不是有过力排众议的时候,自己果然在拖累他。 碧玉在刚进王府的近半年里,只见过长沙王妃李书婉两次。一次是新婚过后,申屠奕带着她去给王妃请安,另一次则是在迁往洛阳的前夕。那是一个素淡的女人,默默地绽放着美丽,因为信奉佛教,终年茹素清修,纤细的手指下流淌着平和悠远的琴声。申屠奕对她很客气,客气得每一句话都是不变的节奏。后来,碧玉无意中听到议论,王妃李书婉竟是不爱申屠奕的。 她是申屠奕的姨母收养的女儿,本也是名门之后,无奈家中突生变故。在嫁给申屠奕前,李书婉的心早有归属,或许也曾有过抗争,或许只是平淡地选择了接受……大婚之夜,李书婉对申屠奕说自己不能生育,且笃信教义,恐不能尽为妻之道,申屠奕只说了一句话:“我尊重你”,起身,便去了书房。 碧玉的新婚之夜,则是另一番景象。申屠奕头戴爵弁、玄衣缥裳,坐在碧玉身边,一边握紧她的手,一边笑着责骂婚礼的繁文缛节……他看着碧玉,满眼的柔情…… 申屠奕把精致的糕点喂到碧玉嘴里,入口即化的香甜立刻在唇齿间散开……他对碧玉说:“碧玉,喝了交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虽不能给你王妃的名分,可有了这次仪式,府上府下都掂量得出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以后,在这王府,只有一个人敢欺负你……那就是我……”说完,开心地大笑起来,去取杯盏…… 对于几乎没有喝过酒的碧玉来说,交杯酒的味道芬芳而苦涩,或许是因为不胜酒力的缘故,碧玉的脸上犹如烧霞一般,始终不见消褪……申屠奕看着他,目光开始滚烫起来,碧玉下意识地往床沿边挪,申屠奕大笑,凑近碧玉说:“你已经嫁给我了,难道仍旧不让我碰吗?”碧玉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我怕。” “怕什么?我最懂怜香惜玉了。”申屠奕又笑,笑声结束,语气霸道起来,“今天你不能折磨我,我要定了。”碧玉的耳根都开始发烫,她不发一言,轻轻去推申屠奕,申屠奕却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的嘴里有淡淡的酒香,目光像躲在云雾里的月亮一样朦胧神秘,却又突然探出头来,瞬间惊艳。 碧玉整个人像棉絮一样,轻轻飘飘,柔软洁白,她嗓子有些干,她想开口说话,却不敢睁开眼睛,这时她听见申屠奕低沉极富磁性的声音,熟悉却又杂着几分陌生,他说,“会有一点儿疼”…… 碧玉和申屠奕的第一次温存很短,申屠奕如他所说,是个极其怜香惜玉的人,他看了看碧玉身下的白色绢布,上面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红色梅花。他吻了吻碧玉的额头,将她拥进臂弯里,开始回忆初遇的情景:“那个时候的你,装扮极为朴素,但也没能掩盖住那份空灵和婉约。你不是绝顶美丽,绝顶美丽的女子多半俗气,不能像你一样秀而不媚,清而不幽。我游戏人间惯了,忽然有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这让我很不适应,但同时,我却暗暗欣喜,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改变我,不,是我能为他人改变。很幸运,我遇到了你。”任何女子听了这样的话,恐怕心都会酥、会醉。碧玉陶醉在这更长的温存里。 窗外,皓月如银,月色澄澈。 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这个夜晚花钿是如何度过的,她盯着蜡烛发呆,蜡油一滴滴往下滑落,光越来越暗……花钿还是坐在那里,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乏,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不”,她摇摇头,若是真抽空了麻木了倒也罢,自己明明浑身都在痛,却无药可医。 申屠奕真的只是多娶了一房妾妃吗?跟自己身份、地位都完全一样的妾妃吗?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花了那么大的心思、讲了那么大的排场,只是在娶一个妾吗?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他如此……不过是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子而已。隋夜来已经告诉她了,新妃并不比自己美丽很多,看上去也不像温婉可人到能把大王这样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地步。“她一定是懂得巫术。”夜来一脸认真地揣测。花钿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巫术能让人得到满满的真爱。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夜来的说法。 花钿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这样漫长而又冷清的夜,自己怕是要尽快去适应、去习惯,因为它将在以后的生活里成为自己最忠诚的伴侣。她看了看窗外,又是一个令人生厌的月夜,月光澄清得可怕,像水银一样倾泻在地面上,水银明明有毒,却还带着明亮耀眼的光泽。 第22章 雾迷梧桐 芥蒂无根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长沙王府显然比碧玉想象中大得多。 申屠奕一早去忙公事,剩下碧玉一人呆在房里。碧玉的贴身丫鬟叫隋夜来,她瞅了一眼窗外,“玉妃,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夜来陪着您四处走走?大王有交待,让奴婢带着您到处瞧瞧呢。” 隋夜来年长碧玉两岁,面容姣好、机灵敏捷,一双杏眼泛着粼粼波光,右眉有一处小小的缺口,平日里用褐色的染料填着,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碧玉心里正隐隐失落,她到王府虽说才几天,可感觉上像是过了数年。申屠奕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这愈发让她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黯然伤神。碧玉完全不知道,深宫大苑的多数女子都在过着一种索然无味的生活。她也必须学会去直面。 听了隋夜来的话,碧玉点了点头,“也好,只是要烦劳夜来姐姐了。” “玉妃您可千万别这么称呼奴婢,奴婢受不起。”夜来有些慌了,忙行礼说。 碧玉低头一笑,伸手拉起夜来,“这里没有旁人,你年龄比我大些,叫一声‘姐姐’也是应该的。” “玉庶妃,尊卑有分,上下有等,府里有规矩,大王知道了,要怪罪的。” “我们不让他知道,再说,他整天那么忙,不会在乎这样的小事情。” “那就更不行了……”夜来低下声来,“大王最见不得府上的人阳奉阴违,大事小事都得按照礼数来……大王治府如治军……” 碧玉一愣,申屠奕在她心中可从不是这么严肃古板的人。若真要论礼数的话,自己对他常有冒犯,失礼的事情简直不胜枚举。 可碧玉转念又一想,夜来说的也对,申屠奕毕竟是一方郡王,威信和权威自然不能失,这王府上人多眼杂,自己以后务必要谨言慎行,不能再由着性子来。清远山里的碧玉天生地造,犹如浮尘、炊烟,有着广阔的空间,可这长沙王府里的碧玉得把自己放入匣中,既保护自己,也保护申屠奕。 “那……没旁人的话,我就叫你‘隋姐姐’吧……” 夜来嘴角动了动,垂下眼帘去,心里泛起几丝暖意,夹带着愧意——自己是玉庶妃房内的丫头,可心却向着府上另一位庶妃——花钿。 碧玉和夜来稍作整理,出了房门。 长沙王府的大花园是这几日碧玉每天必去的地方。 第一次陪她逛花园的人自然是申屠奕。 那晚碧玉不知不觉就在申屠奕臂弯里睡着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碧玉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中就见申屠奕正对着她笑。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已跟眼前这个男人融为一体了,禁不住脸一红,伸手去拉刚从肩头滑落的丝被。 申屠奕给她掖好被角,贴着她的脸,柔情似水,“碧玉,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一觉醒来,你就在我身边……伸手一摸,不是冷漠的空气,而是确确实实你的温度……”碧玉笑了,“你的话我听着肉麻,你怎么说得一点儿不脸红,是不是说过很多次?”申屠奕用食指弹了弹碧玉的脸颊,笑着说:“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我本以为我说得这么情真意切,你会感动得泣不成声……”碧玉靠在申屠奕肩上,慢慢说:“其实我也跟做梦似的,你知道吗?你去洛阳征战那么久,我心里是真忌恨你,我以为你就这么把我抛下不管不顾了。我虽然那时一直抗拒你,可我其实只是在抗拒自己,我害怕会爱上你,可有些事情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已经发生了……” 申屠奕没说话,微微一侧身,将碧玉搂紧,像是在思虑什么,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现在身子还疼吗?”碧玉轻轻说:“有点儿。”申屠奕吻了吻碧玉的头发,“过几天就会好了。”停顿了一下,又说:“碧玉,我好像还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承诺,我一直不信这种东西,可我现在终不能免俗,碧玉,我爱你,我保证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能浸在我给的幸福里。”那是申屠奕第一次完整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他一直觉得这三个字装腔作势的色彩过于浓重,可是心头的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竟径直变为这三个简简单单的字。 碧玉眼眶有些湿润,她轻轻地碰了碰申屠奕的嘴唇,故作轻松,“大王,天亮了,我要去逛花园。” 申屠奕笑得很灿烂,“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园子里有些花,你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喜欢的话我让人种些你喜欢的。” “只要是花,我都喜欢。各有各的美。” “你怎么跟我一样。”申屠奕一语双关,又说起玩笑话来。 碧玉听懂了他的意思,一戳申屠奕脑门,“我是个悍妇,还是个妒妇,以后我会看牢你。不会再让你随心所欲。” 申屠奕哈哈一笑,摸了摸脑门,故作泄气道:“以前大哥惧内,我们几个兄弟没少笑话他,如今可好,我要遭人笑话了。” 花园里花的品种很多,有些碧玉认识,有些却叫不出名来。碧玉看了一圈,忽然问道:“隋姐姐,这园子里怎么没有石楠花?这花在外面最是常见了。” “回玉妃,本来花匠要种上几株的,后来听说是钿妃不喜闻石楠花的味道,大王就没让人种。”夜来环顾四周,小声说。 “钿妃?”碧玉在口里念了一遍。 身后传来一个婉转好听的声音,“本该早去看妹妹,倒让妹妹先念叨了。” 夜来一惊,赶紧回过身去,欠身行礼,“奴婢见过钿庶妃。” 碧玉好奇地看着来人,心中默想:这就是花钿吗?她也是申屠奕的妾室?这样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花钿身穿一身鹅黄,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微有笑意的脸上有一抹极为显眼的紫色胭脂,她的打扮和妆容并不素淡,相反有几分艳丽,可看上去还是如同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袅袅婷婷,远离凡尘。 见碧玉一脸纯净地看着自己,花钿笑着说:“想必这就是碧玉妹妹吧?真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儿,难怪……”花钿瞟了一眼夜来,吩咐道:“夜来,你先去忙,这里有我陪着玉妃。” 夜来像是有些不安,看了看碧玉,欲言又止。只得退去。 “花钿姐姐。”碧玉赶紧唤了一声。 花钿笑道:“妹妹得到大王欢心,这府上府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碧玉摇头,“都是大王错爱,碧玉无才无德,不能跟各位姐姐比。” 花钿重拾有些僵掉的笑容,“碧玉妹妹不光人漂亮,品性还谦逊,难怪大王那么大排场把妹妹接进府。” 碧玉有些难为情起来,想了想,说:“都是大王定的,我也知道跟自己身份不符。”花钿笑得愈发明艳,“大王这人就是固执,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 碧玉点头,却猛地又摇头。 花钿拉起碧玉的手,“碧玉妹妹可愿意陪我一起到处走走?” 碧玉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笑着点头。 花钿带着碧玉几乎把整个王府转了个遍,既亲切又热情,碧玉本来还有一些局促,渐渐也烟消云散了。她和花钿好像聊得很投机,花钿告诉她,自己以前是个舞姬,大王最爱看她跳舞。 碧玉心头有些酸,可还是淡然一笑,“我什么都不会,遇到大王凭的全都是运气,或许,也叫缘分吧。”花钿怅然,“有时候有了运气,也不一定会有缘分。‘缘分’这东西玄之又玄,心心念念,虔诚拜佛未必能求来,若是看淡了,不去计较和希望,它没准儿,又会悄悄来了……”碧玉听了,有些莫名地难过,她默默注视着花钿,两人都像迷失在烟雾里的梧桐树,幻想着能够尽情舒展摇曳却力不从心。 碧玉回到房中时,申屠奕正在冲着夜来发火,“你是玉妃的贴身侍女,怎么撂下她一个人,自己回来了?”夜来跪在地上,满腹委屈,“大王,奴婢知道错了,可是钿妃说……”申屠奕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碧玉忙跑了过去,拉起夜来,对着面色铁青的申屠奕说道:“大王,不怪夜来,是我……是妾身自己想和花钿姐姐单独聊一聊……”申屠奕一听碧玉改口自称“妾身”,绷着的脸立刻松了下来,笑道:“行啊,出去一时半会儿,就会学规矩了,跟我一起这么久,一直没大没小……”夜来识趣,赶紧往门口退,不忘对碧玉轻声道,“多谢玉妃。”碧玉冲她微微一笑。 见夜来出去了,带上了房门。申屠奕一把将碧玉抱起,凑到她耳边,“这府上的规矩你不用学,只要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难堪就行。你自由自在惯了,别让那些礼数将你捆了起来,要不你真会后悔嫁给我……我当初就说了,不会让你在我府上受委屈……还像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随便些……不是太过分,我都由着你……” 碧玉扑闪了一下眼睛,开始撒娇,“我知道了,你先放我下来,我口渴,我要吃梨,你去给我削……” 申屠奕放下她,很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去桌边。 桌上是几盘新鲜的水果。 “碧玉,我要给你多安排几个使唤丫头,你怎么不要?夜来虽能干,可一个人有时难免伺候不过来……” “大王你忘了,碧玉在清远的时候,可不用人伺候……再说,一大堆人成天盯着我、跟着我,我也不自在……再说,你这府上满眼都是俏丫鬟,我要那么多整天呆我房里,你要是……”碧玉罗列了一大堆理由,边说边看申屠奕。 申屠奕正在摆弄一个形状饱满的梨,听了碧玉的话,开始暗暗偷笑。一会儿,拿起梨,坐到碧玉身旁,“小丫头,我发现我以前真低估你了,你能言善辩、口齿伶俐,得理不得理都不饶人,我在你眼里,真就这么不堪么?” 碧玉笑,“我可没胡说,你这府上就是到处都是美人,我今天遇到的花钿姐姐就是,她那么漂亮,还会跳舞……” 申屠奕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梨递到碧玉手里,认真地说:“碧玉,除了王妃,这府里别的女人你尽量少跟她们往来。” “为什么?”碧玉咬了一口梨,满不在乎地问。 “你太单纯了,你眼里暂时就没出过坏人……我说过,我要给你幸福,要你每天都幸福,我能给你的就是尽全力爱护你,不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或许你现在还不能明白……女人多的地方就会有争斗,那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碧玉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申屠奕语塞的话,“那你还娶那么多妾室,你是成心唯恐天下不乱吧,或者坐山观虎斗……”碧玉想着怎么措辞能更确切些。 申屠奕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看着碧玉,叹了叹气,最后还是笑了笑,“碧玉啊,很多人私下里都管我叫‘常胜将军’,可我觉得这是一种讽刺,他们没见到我败在你面前的狼狈样……”停了停,语气严肃起来,“你记得,在这府上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哪怕是你认为毫不起眼的小事情……” 碧玉心里沉重起来,她把梨放到一旁,伸手搂住申屠奕,很小心地说:“我知道了,以后不惹你生气了……以后除了王妃姐姐,我谁都不去看……” 申屠奕说,“我没生气……”忽又眼珠一亮,“……我只是困了……”然后专注地看着碧玉。碧玉忙说,“我叫人去备热汤,大王先沐浴。”申屠奕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身子该不疼了吧。”碧玉脸一红,用胳膊肘轻捅了申屠奕一下。 第23章 利器无刃 暗伤渐生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长安。河间王申屠甬府。 申屠甬正拊掌大笑,微微浮肿的眼泡如同长久沉湎在美梦中刚刚才苏醒的样子。眉毛仍旧少得可怜,却又黑的发亮。 张瓘不紧不慢地说:“这次大王首倡大义,征讨赵王,居功至伟,却辞却大权,折回封地。大王此举高风亮节,朝堂内外赞誉声一片。相较之下,四殿下成都王大权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难免遭人鄙薄。” 申屠甬心里不禁飘飘然,但他还是努力地说服自己要沉下来,于是收敛起笑脸,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姿态:“张将军,若是此时我们放出风声去,坊间四下流传开来‘成都王有个妹妹,还是同母异父的’……申屠鹰必然名声扫地,连他的皇家血统势必也要令人怀疑几分……我派人打听过了,当年她母亲杨美人被逐出宫去,沈淑仪找的理由正是与禁军将领私通……” 张瓘边笑边摆手,语气不冷不热:“大王还是太心急了……这件事情虽是事实,可时隔多年,能证实此事的人所剩无几……成都王行事狠辣,已将侍奉他长大的所有舍人全部秘密处死……现在恐怕只有山俨度一个人能说清楚真相,可是他恐怕到死也会守着这个秘密……成都王虽然暂时受制于我们,但真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他定会翻脸不认人……他现在唯一顾虑的是,我们手上会不会有不利于他的证据……我拿话噎着他、悬着他,打的是心理战,他虽有所猜疑,可轻易不会冒这个险……” “那该怎么办?这么好的把柄,正好大做文章……若是弃之不用,岂不是大为可惜?”申屠甬颇有城府的表情很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沮丧、失望和轻度的不满。 张瓘扯着嗓子笑了一声,短促怪异,“用来钓鱼的诱饵当然不能闲置,相反应该用来钓更大的鱼……凡事都有时机,讲火候,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把一盘好棋给走臭了……我们若是把成都王逼得太紧,他摒弃前嫌,跟长沙王申屠奕结盟,岂不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长沙王可是他三哥,同为宗室嫡系……” “那我们该怎么办?早知事情如此棘手,我当初就不该离开洛阳,那里毕竟是权力中枢……现在可好,鞭长莫及,成都王迟早摆脱我们的掌控,到时候,还谈什么遥制朝政?我们可是筹码尽失啊……”申屠甬懊恼不已。 张瓘并不着急,也不顾及申屠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依旧慢悠悠地说:“大王不必忧心。我早有对策应对。” “张瓘啊,张瓘,你是成心看我坐立不安,担着心吗?”申屠甬差点发怒,可立马声调又平缓了很多,“还不速速说来?” 张瓘走到申屠甬身边,嘶哑着声音低低地说:“我会在申屠鹰身旁安置一个眼线——那是一把没有刃的刀,被杀之人将会格外痛苦。” 申屠甬眼睛瞪得大大的,嘴久久不能合上。张瓘的语气和神色让他的后背禁不住冷汗直冒。 山俨度宅。 “爹爹,你又在悟道呢?”山绮梦脚步很轻,如同一溜烟儿似的。若有所思的山俨度察觉到时,绮梦已经在他身后了。“你这丫头,蹑手蹑脚的,又闯祸了?”山俨度并不回头,气定神闲地说,“再说‘道’哪是悟出来的?丫头。” “我哪有?听爹爹这口气,好像我经常惹是生非似的。”绮梦轻声嘀咕,却不是真委屈。 “还说呢,一个大姑娘家,上次留了一封信就偷偷跑了,还跑那么远……你不知道会让爹爹坐立不安吗?” “爹爹才不会呢,”绮梦反驳说,“爹爹一向最是豁达明朗,心中无欲无求,跟个老神仙似的,才不会有凡人那些猜忌忐忑、患得患失呢?” “看来你对爹爹的成见和误解都不小哇,”山俨度起身道,“爹爹不过是一俗人而已,你怎么也学那些人不明就里,整些天花乱坠的恭维之词……我心里很清楚,我哪里是什么世外高人……我是懒惰而已,受不得案牍劳形的拘束……又爱抱琴行吟、大醉不醒,口出狂言、引人憎恶……这才老老实实做起闲人,还远不到大隐隐于世的境界。” 绮梦轻轻一笑,眼底生出光彩来,“这么说爹爹是‘伪君子’?” 山俨度并不生气,哈哈一笑,“在你眼里,世上也就一个温润君子。” 绮梦装糊涂,“我眼里可没有什么君子,众人皆为利益劳心劳力,许多备受推崇的名家义士,也只是欺世盗名而已,平日里妙语连篇、锦上添花,可真到关系个人荣辱、社稷安危之际,全都作壁上观,随风而倒……” “绮梦,你这些言论想必是在洛阳受了人影响吧,这个嘉乐啊……”山俨度的语气里不无忧患。他年少时纵情山水、放浪形骸,年长后与松竹为伴,以恬淡为味,可多年来的消极避世,却仍无法摆脱世俗羁绊。在世人眼光交织而成的罗网中,根本无人幸免。山俨度明明已经远离仕途,无奈身在江湖,心存魏阙,抚琴啸歌、高雅孤傲之余,他的心游荡在苍生万物之间,时常万念俱灰。 绮梦坦然应声:“爹爹为什么硬要举荐嘉乐做官?” 山俨度并不回答她的问题,相反问道:“这声‘嘉乐’听上去叫得很自然,给爹爹说说,你是怎么打动那个执拗小子的?” 绮梦故弄玄虚道:“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山俨度笑声悠长,眯着眼又说:“人生无常,深于情者往往设身处地、推己及物,嘉乐与你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心意交融是自然而然。” 绮梦脸上几分得意,几分羞涩,岔开话题说:“爹爹,你想知道我最近又有什么新菜式吗?” 山俨度故作好奇。 “是池塘莲花,”绮梦笑容淌蜜,“用草鱼、莲子、荷叶做的。” “嗯,听上去不错。”山俨度轻轻点头,精神矍铄,眉目传神,虽皱纹深刻如刀琢,仍依稀可见多年前卓尔不群的风采。 “尝上去更不错,品相还好。”绮梦自信满满,神色飞扬。 “看来爹爹又有口福了。” “就等爹爹这句客套话,我都准备好了,在庖屋呢。”绮梦调皮一笑,“女儿这就去端来。” 看着绮梦轻快活泼的身影,山俨度面色渐渐淡了下来,先前的愉悦之情幻化成了深深的哀愁。 云烟一样的哀愁,飘渺无边,却渗进五脏六腑。 “云烟……”山俨度在心中默念道。 他闭上眼,心绪却飞的更远。 此时的长沙王府。 碧玉依偎在申屠奕怀里,申屠奕一只手轻轻环住她,另一只手去拿案上的文书,轻声说道:“你是故意来打扰我办公事的吗?” “当然不是。”碧玉冲口而出。 “那你就是有事?” “也不是。” “那你就是没事?” “更不是。” 申屠奕直犯纳闷,索性放下手中的文书,直直地盯着碧玉的眼睛。 “今天我本是去看王妃姐姐的,可是她不见我,我最近去了好几次,她都不见我,我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可我知道王妃姐姐肯定不是器量狭小的人……路过这绛霄阁,我想着两天没见着你了,就……”碧玉慢慢解释道。 “那你就是想我了,”申屠奕笑笑,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却不失温柔,“你啊,今天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这两天我太忙了……准备去洛阳之前,郡国内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碧玉从刚才一进门就察觉到申屠奕脸色不对劲儿,现在看他笑了,心里踏实了许多。她把脸贴在申屠怀里,静静地不说话。 申屠奕想了想,以为她是因为求见王妃被拒绝而心生委屈,遂说道:“书婉平日连我也不怎么见……你别放到心上去,她这人身子弱,好清静。”碧玉听得他的语气里既有无奈,又有心酸,不由得心里轻轻一抖,像是有东西溢洒了出来,细细咀嚼,竟微有酸意。她从申屠奕怀里坐起,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 申屠奕不知她在看什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可那里除了紧闭的两扇门外,再无其他。申屠奕顿时明白了几分,一把又拥过碧玉去,这次声音温柔得让人发麻,“我的小狐狸,学会吃醋了么?偷偷告诉我,醋好吃么?”末了,见碧玉仍不吭声,重重叹了一口气,“碧玉,这府上任何女人你都可以找到理由去吃醋,可王妃,你全然不用……我们本来是很熟悉的人,可现在变成了陌生人,我们的关系名存实亡、没有意义……” 碧玉惊,脸上不见一丝笑容。到王府虽日子还不长,可她陆续也见到了很多人,包括一些申屠奕的属官,比如秦墨,更多的则是一些无法回避、碧玉也没想过躲避的府内女眷,比如申屠奕长子申屠钧之母侧妃齐澜、申屠奕次子申屠炽之母侧妃王淓。碧玉自认为不是一个小气善妒的女人,内心一直盛着满满的知足,申屠奕的妻妾大都十分贤德温顺,因此碧玉跟她们的相处格外简单,简单到有时候申屠奕问起,她都心不在焉,东看西看,说起别的来,因为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可这回申屠奕无意之间提及王妃李书婉的神态和语调让碧玉显得尤为局促不安,他叫“书婉”叫的那么亲切自然,可又刻意强调他们之间现在很陌生,拥有的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关系。这让碧玉愈发木然地看着前方。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申屠奕的在意是无法掌控和调整的,甚至根本都不由得自己揣度——若是有揣度、丈量、掌控、调整的心思,倒不如豁出心去,爱他爱到天翻地覆。这样想着,碧玉的眼眶竟然湿润了。 申屠奕急了,紧紧搂住碧玉,可又不知从何处开始安慰,只好哄着她、逗着她,他吻了又吻碧玉已有泪意的眼角,情真意切地说,“我不知道我说错什么了,做错什么了,但是害你伤心了,就一定是我不对……我两天没去看你,真是公务繁忙,我也想的是早点忙完去见你……昨晚夜深了,我在这阁里看着你屋子的方向,那里灯都灭了,一片黑,我想你正睡得安然,心里顿时别提多惬意……” 碧玉看着他,百感交集。昨晚夜深的时候,应该正是自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那时的她想起身点亮烛火,却被床头的案几绊倒,摔痛了手……可早上起床一看,手上的瘀伤全散了,娇嫩如初,一点儿没有受过伤的迹象显出。于是,她用另一只手猛地按了一下,却疼得差点掉下眼泪。原来有些伤真是看不见的,它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来了,时间或长或短,不肯走了。 第24章 见日之光 长毋相忘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繁华。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大司马府。 “殿下,涟漪姑娘到了。”一名仆从俯在申屠鹰耳边小声说。 申屠鹰眉眼一展,脸上是讪讪的笑,“带她进来。” 门外,一位女子刚从马车上下来,她穿一身洁白的衣裙,头饰极为简单,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赶车的马夫是个瘦小的男人,满脸倦色,双眼无光,一个劲儿地打着呵欠。 仆从将女子带至申屠鹰跟前。 女子欠身行礼,声音细弱,“涟漪见过殿下。” 申屠鹰走到她身后,背对着她说,“还当河间王送了我什么好货色呢……原来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女人……”说完,转到女子跟前,勾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继续以一种不屑的口气说道:“我就想不明白,我这府上若说别的,还真有缺,可是女人……我早就腻了……”说完,一松手,向案前的座椅走去,边走边说,“这么拙劣的招数他们也想得出来……” 名叫涟漪的女子有些局促不安,她看了看屋子里的几个侍女,她们的脸上也明显带了一种嘲讽的神色。 涟漪默默低下头,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和羞辱。这时申屠鹰又开口了,冷冷的,“晚上来侍寝吧。” “侍寝”两个字嗖地蹿进涟漪的耳朵里,她面露惶恐,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不是滋味,她咬紧牙关,声音依然细弱,“奴婢是来伺候殿下日常起居的。” 申屠鹰哈哈一笑,眸闪利光,“你刚刚自称‘奴婢’,这说明你很清楚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我是主,你是婢,我叫你如何就得如何……河间王精挑细选的人难道这点规矩都不懂?你说要伺候我日常起居,床闱之事正在此范围,何况……他们不是很想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吗?卧榻之旁岂不是你最好的栖身之所?” 涟漪张口结舌,想要辩解,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激动添了几分红晕。申屠鹰这才发现,这个不带一点儿妆的女子有着一种无声的美丽,不像珠宝般熠熠生辉,不像花卉般光艳夺目,甚至没有一点光泽和颜色,可却如清霜般笼上心头,寒意中尽是朦胧。申屠鹰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闲工夫跟你费口舌,你照我吩咐就是。”申屠鹰说得很随意。 有一仆佣匆匆跑来,行跪礼,“大王,外面那个马车夫不肯走,他说他是涟漪姑娘的表哥,要留在这府上照顾涟漪姑娘,还说……”仆佣开始言语闪烁起来。 “还说什么?”申屠鹰不耐烦地问道。 “他……他还说涟漪姑娘是他没过门的妻子……说好是来这府上做使唤丫头的,谁敢对打她的主意,自己就要……” “就要怎样?”申屠鹰皱眉追问。 “……他就要自杀……”仆佣说出来也禁不住泄气万分。 申屠鹰大笑起来,笑了半天,一挥手,“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事情?他们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这样的两个人……是存心要给我找乐吗?”?然后吩咐仆佣,“让那个马车夫留下,依旧喂马赶车。让他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我是怎么欺负他未婚妻的……我也很想看看他会怎样自杀……” “……这洛阳城太闷了……我府上也该整出些乐趣……”申屠鹰语气慵懒。涟漪站在一边,脸色发青,细而长的眼睛里是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申屠鹰看在眼里,心里冷冷一笑。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涟漪的心也愈发黯淡。申屠鹰身边的侍从已经在门口催促了多遍,她已经找不到借口再拖延下去。 涟漪长叹一声,将面前的铜镜翻转过去,铜镜的背面镂着蟠蜧边纹,刻有“见日之光,长毋相忘”的铭文。 连镜子都在讽刺她,自己只是一个无能为力、任凭摆弄的女子。日光再是悠长,寒夜也会褪去它的温度。情爱虚妄荒诞,唯恐避之而不及,又怎会由着它常驻于心? 门外的催促声杂着责骂声粗暴而狂躁,等待的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涟漪轻轻推门而出,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 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裙衫,梳着侍女间最常见的玉兰花苞髻,峨眉淡扫,略施脂粉。一直在催促叫骂的侍从楞了一下,态度开始恭敬起来:“涟漪姑娘,别让殿下久等了。殿下若是急了,你我都得倒霉。”涟漪冲他微微一笑,示意带路。 申屠鹰就寝的宫室偏东,堂前有阶。侍从通传了一声,里面有人应道,“请涟漪姑娘进。”涟漪缓步上了台阶,穿过夜间显得空寂的厅堂,来到内室。 申屠鹰坐在桌旁,正慢慢往酒樽里倒酒。 涟漪行礼。 申屠鹰瞥了她一眼,拿着酒壶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白日里见到这个姑娘沉默寡言,像一朵开在尘埃里的不知名小花;此时再见,竟有一种判若两人的感觉:她的眼神好像开始柔媚起来,线条也变得鲜明了很多,眸子里有着异样的光彩。申屠鹰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发现只是自己的错觉,涟漪那张脸上仍旧是可笑的固执,丝毫看不到动摇和妥协。 申屠鹰拿起酒樽,微微抿了一口酒。像是陷在久久的回味里,半天才开口说话,“我以为你会寻死觅活呢……毕竟你日后的郎君也在这府里……”语气里满满的嘲弄。 涟漪淡漠一笑,“一个胸无大志、畏首畏尾的马车夫竟也值得殿下常挂嘴边。” 申屠鹰放下酒樽,站了起来,如同白日那样走到涟漪身后,背对着她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如实回答。我可以饶过你。” 涟漪口里散出一丝凄楚,“殿下想问什么?” 申屠鹰一声冷笑,声音变得刺耳起来,“你是申屠甬派来监视我的,还非得我点破吗?谁给你的胆子?你们还有些什么阴谋?” 涟漪默默地注视着申屠鹰,语气坚决,“我真的不明白殿下说的什么……我只是河间王殿下买来的下人,他让我到这洛阳来服侍您……” “你连狡辩都缺乏诚意……你认为我会愚蠢到相信你如此简单的说辞?” “可事情真是如此……” “你一定要这么强硬对抗吗?” “奴婢真没有……”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吗?” “……” “看来我得想办法让你知道后悔……”申屠鹰在一阵咆哮之后,平静地说。 涟漪不做声,身躯有些发颤。 申屠鹰目露凶光,俊朗的脸上乌云密布。 涟漪即将体会到的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摧残。 申屠鹰将她重重地摔在床上……转眼间涟漪身上的粉色裙衫被撕成了碎片,如同陨落的片片桃花。她无力的挣扎和虚弱的呼喊激起了申屠鹰体内兽一般的野性。他用一种最残忍无情的方式尽情地发泄着自己内心的恨与怨,他恨申屠甬、恨张瓘、恨山俨度、恨申屠奕……所有的恨在此刻都聚合成一种原始的暴力,冲撞着一个柔弱女子最为无助的脆弱。 眼泪在涟漪脸上肆意横流。淡淡的血腥味和若有若无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她的胃里涌上一阵恶心。 申屠鹰的摧残并没有很快停止,他眼里泛着冷硬的光,嘴角带着狠辣的笑……他的力度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涟漪突然哭喊着,“我知道你恨申屠甬他们,可你没能耐把恨换成武器去对付他们……你只会欺负女人……你算什么真男人、伟丈夫……你连我当马车夫的表哥都不如……” 申屠鹰突然停住了,他勃然大怒,吼了一声,“滚!贱人。” ……一片寂静…… 涟漪衣不遮体,蜷缩成一团……申屠鹰抓起一件白色的长袍扔给她,冷冷笑道:“你骂我也无妨……可我还是很好奇,他们到底答应给你什么,能让一个女人甘愿用自尊和贞操为代价……” 长沙王府。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蹲在花园一角,正盯着什么,看得出神。旁边有个小丫鬟,抬头望着天上飞来飞去的鸟,像是在专心致志的打发时间。碧玉轻手轻脚地走到小男孩儿旁边,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小男孩儿意识到身边有人,便抬起头,一看,“玉姨,小蚂蚁也是要搬到洛阳去吗?”碧玉看着小男孩儿纯真稚气的脸,笑着说,“钧儿想去洛阳吗?” 看鸟的丫鬟也回过神来,忙出声,“见过玉妃。”碧玉对着她笑了笑。 “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小丫鬟问,“夜来不是应该陪着您么?” 碧玉说:“我想一个人走走,就没让她跟了。” 小丫鬟一听,忙说:“奴婢陪您走走吧。” 碧玉笑着摇头:“不用了,竹兮。我跟钧儿玩一会儿。” 竹兮点头,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钧儿拉了拉碧玉的衣袖,满眼的期待:“玉姨,玉姨……洛阳会很好玩儿吗?” 碧玉想了想,点头说:“那里有很多的小糖人儿、大风车、拨浪鼓……还有很多钧儿喜欢的风筝和酥饼……” 钧儿顿时跳了起来,拍起手来:“太好了,太好了……”忽然像意识到什么,骤地减下声音来,很小声地说:“难怪小蚂蚁也要搬家去洛阳……可我刚才吓着它们了……”碧玉扑哧一笑,指着地上的蚂蚁:“没有呢……你看它们还是高高兴兴的……” 脚步声传来。竹兮循声望去,慌忙行礼道,“奴婢见过大王。” 钧儿一听,撒腿就向申屠奕跑去,边跑边挥动着小手,“父王……” 申屠奕一把将钧儿抱起,举过头去。父子两人笑着,闹着…… “竹兮,你带钧儿先回去……我待会儿去看齐侧妃,在她那里用晚饭……”申屠奕一边吩咐,一边将钧儿递过去。 竹兮一脸的喜悦,接过钧儿忙点头。 碧玉有些失落,转了身便要走。申屠奕一把拉住她,一如既往地温柔:“怎么见我就走……难道还生我的气?我刚去你那里不见你,问了夜来,便过来了。” “大王找我做什么?”碧玉态度有些冷。 申屠奕毫无顾忌,一口亲在碧玉脸上。碧玉忙捂脸,四下看了看,没好气地说:“大王又在戏耍我。” 申屠奕一笑,揽住碧玉的肩。两人慢慢向前走。 “碧玉,我刚才看你和钧儿玩得那么开心……我就在想,我们如果有个孩子该多好……”申屠奕轻轻说。 碧玉停住脚步,看着申屠奕,“钧儿很可爱,我很喜欢他……” “我的意思是……”申屠奕抢着说。 “我明白……可你……”碧玉慢慢说,语气有些幽怨。 申屠奕微笑,“我只说去齐妃那里用晚饭……” 碧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申屠奕揽紧了她,轻声说:“碧玉,我们很快就要去洛阳了。去了那里,我恐怕会更忙。可是你一定要记得,我给过你的承诺。我希望你每天都幸福,因此我尽自己所能给你创造幸福。可我发现,我给你的却不一定是你想要的。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碧玉心里一紧,搂住申屠奕,说:“我想要的只有你。我并不怕你情意泛滥,我怕的是会有一道堤坝,把惊涛骇浪挡住的同时,也阻却了如水真情。” 申屠奕点点头,“我懂了。我会给你更多的信任和关爱,让你彻底明了地分辨我的伪装和真容。我活得很累,需要百变,可我不能让变化蒙了你的心。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得到再多也是失败。” 第25章 人为刀俎 鱼刺锋芒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大司马府。 涟漪在一夜间几乎留干了所有的眼泪。这个喧嚣热闹的洛阳城离她很远,甚至只是幻觉中存在的影像。 她默默地坐在一口井边,井明明很深,可刚刚发生的一幕却如此清晰地倒影在井水中:……府上一个丫鬟从她身边走过,斜睨了她一眼,啐了她一口,“真贱,一来就往殿下床上爬……”语气里似乎更多的是嫉妒。不远处另一名正在扫尘的丫鬟见了,笑声比银铃清脆,可语言愈发恶毒,“听说马厩里那畏畏缩缩的男人是她相好,想必是旧相好不济,满足不了她……你瞧她那双凤眼,都媚到骨子里去了……” 涟漪缓缓闭上眼,想叹气竟觉无力。她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脑子很晕,有些困乏,却又无法入睡。她随手拾起脚边一粒石子往井里扔去,井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对,是“涟漪”,正是她的名字。她这样想着,不觉站了起来,终于叹出一口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想偷懒吗?”涟漪听到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忙回身,面前站了两个贵妇人,看穿戴应是府上的妃妾,涟漪忙问好,“夫人安好。”一计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她脸上,毫无征兆。涟漪捂脸,尽是委屈。打涟漪耳光的贵妇拍了拍手,又装模作样在手绢上蹭了蹭,说:“你只知道问一位夫人好吗?你对我视而不见吗?我可也是这府上的侧妃……”涟漪想开口申辩,可想来也无用,只好说:“奴婢见过两位侧妃。” 两个光鲜亮丽的女人相视一笑,平日里没少争抢,可此刻二人却是前所未有的心意相通。 扇涟漪耳光的女人并不满意,上前一步,劈头盖脸开始指责:“我说你这个奴婢好生不懂礼数,生就一副伺候人的面相,却摆出自命不凡的样子,论出身,你断然比不过我这位姐姐——”她用眼光扫了扫身旁另一个同样盛气凌人的女人,继续攻击说:“论容貌,你甚至比不上青楼里随随便便拉出来的姑娘……可你这姿态,倒像极了大家闺秀……你是家道中落了吗?”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另一个刚被称赞出身高贵的女人也跟着肆意大笑。 两人笑弯了腰,渐渐笑累了,相互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去。一直对涟漪言语刁难的那名妇人临走时还不忘将先前蹭手的绢帕掷到地上,狠狠瞪了涟漪一眼,“竟然想对殿下不利……” 涟漪开始分不清痛楚的种类,它们好像都是一个滋味,可又各有侧重,有的在身体上留下累累伤痕,可那不过是轻的;有的让心千疮百孔,那无疑是重的。然而,最可怕的却是,有些痛让人声嘶力竭,却只能隐忍不发,它们没有载体、没有痕迹,蚀进骨髓里。 扔在她面前的绢帕上绣着一对正在戏水的鸳鸯,它们恩爱缠绵的样子让涟漪突然笑了起来,她想到了一个词——荒谬绝伦。笑罢,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坚毅的神情不单单只是倔强那么简单,似乎还牵出了一缕煞气。 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男子,鹰一般凌厉的眼神。 长沙王府。 碧玉正在翻看竹简,她虽然并不擅长琴棋书画,可认得字、识得书,那是梁牧夫妇手把手教给她的。她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质朴娟秀。 “玉庶妃……”夜来气喘吁吁地从屋外跑来。 “怎么了?隋姐姐。”碧玉放下竹简,问道。 “哎呀,左夫人差人送来好些锦缎、首饰,都在门外放着呢。”夜来声音依然急促。 碧玉想了想,问,“是哪位左夫人?” “就是宜州刺史左启左大人的夫人……”夜来仔细解释说。 碧玉心里一惊,一片慌乱,声音有些不自然起来:“左大人……左夫人……可我并不与他们相熟啊……” “玉妃,一回生,二回熟……王侧妃和钿庶妃可都与左夫人相熟得很……”夜来笑着说,见碧玉愁容不展的样子,又压低声音:“这左大人多方倚仗大王,善于钻营……左夫人借着拜见府上众位妾妃的名义,总捎带一些好东西相赠……前些日子,王侧妃手上那只五彩玛瑙镯子听说就是左夫人送的……还有钿庶妃那身银芽柳的衣服缎子听说也是,很是漂亮独特呢……” “银芽柳?”碧玉心里又是一惊,像是在哪里听到过,可是一时又回想不起。 “怎么啦?您不舒服吗?”看到碧玉的脸色有些发白,夜来收起兴致,小心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何况我还不认识左夫人,凭白拿人家东西总是不好……再说,大王知道了,也要生气的……”碧玉缓缓神色回答说。 夜来想了一下,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这些东西奴婢先叫人送还回去。” 碧玉淡淡地笑了一下,“好,有劳隋姐姐。” 夜来又说:“这左启左大人据说过些日子要来为大王饯行,说不准左夫人也会一并前来……这次您拒了他们的东西,想来左夫人更会找机会亲自拜访……” 碧玉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心里愈发地乱了。 入夜,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碧玉怎么也睡不着,反复的翻身吵醒了身边已经睡着的申屠奕,他睡眼朦胧,搂过碧玉说:“怎么了?我在你身边,你还不安稳?” 碧玉轻轻说:“吵到大王休息了。” 申屠奕一笑,彻底睁开眼:“不妨事。日里用饭时我见你闷闷不乐,当时还有别的妾妃在,我便没细问。现在看来,你是真有心事。”碧玉没应声,申屠奕打趣说:“不会又是吃哪位妾妃的醋了吧?” 碧玉一笑,反问道:“醋有那么好吃么?” 申屠奕纳闷:“那你是为什么?我们说好坦诚相对的。” 碧玉把头埋在申屠奕怀里,半天才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完,便将日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完整。 申屠奕听了,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说:“他们夫妻二人讨好我府上的人不是一次两次,虽不能说居心叵测,可也必然别有用心……我这些妾妃私下里受人好处,我提醒过她们多次……王淓倚仗着娘家是兖州高门士族,又生有炽儿;花钿则凭着我对她恩宠……”说着说着,申屠奕显得有些沮丧,“女人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她们要什么穿的用的,我会不给?” 碧玉搂了搂他,说:“或许她们想要的不是穿的,也不是用的,而是……”,申屠奕笑了一下,心里很明白,“我只有一个,你们总不能把我给硬分了……”接着又说:“左启与你家有故仇,若是让他知道你父亲就是穆良彰的话,恐怕不会就此罢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去洛阳之前,我会让你避开他们,左夫人若是专程拜访,你一定要借故推掉,哪怕是装成一幅高不可攀的样子……到了洛阳以后,更没机会碰面,到时你就可以放心了……左启可舍不得宜州刺史这份肥差……” “可我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心……”碧玉声音仍旧轻轻的,“……和害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还有你的双亲。”申屠奕把碧玉搂得更紧些,嘴里吐出的气息温暖清新。 “我想去看看他们,临去洛阳之前。”碧玉轻轻闭上眼睛,好像要睡着了。 “好。”申屠奕吻了吻她的眉眼。 洛阳郊外一座宅院。 “玉儿,这次你若随长沙王殿下去了洛阳,不知何时……”阮氏话没说完,眼泪就止不住先淌了下来。 梁牧眼眶也湿润了,可还是故作轻松说:“碧玉去洛阳只会过得更好。大王一直就没亏待她,她理应跟着大王,天涯海角都应该……” 碧玉看着父亲,微微一笑,眼泪却也不听使唤:“父亲,我本想让你和母亲同去洛阳,可……洛阳是个是非之地,人多眼杂……还是这长沙城郊好……当然,清远山更好……” 梁牧和阮氏对望了一下,都听出碧玉话中有话。 碧玉开口:“父亲和母亲的往事我无意中都知道了……过去之心不可存……父亲和母亲都要多保重,避开纷扰,清清静静、开开心心过日子……” 梁牧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玉儿,我们的事情想来令你忧心了……天命难违,很多事情都是天意,我们顺其自然就好。” 阮氏拉了梁牧一把,“玉儿,你放心好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你父亲还是那个不怕死的猎户,我还是那个山间织布的村妇……我们那么不起眼,谁也不会生疑的。” 碧玉会心一笑,母亲的话像是提醒了她,原来第一次听到“银芽柳”这个词是从母亲那里,那时她与吕嘉乐久别重逢…… “娘亲,你织的这匹缎子好漂亮啊,又细又软,亮得闪眼……只是这是什么图案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娘织过……” “是银芽柳,玉儿。”阮氏声音细柔,“一位不知名的贵夫人指名要的…… …… 碧玉耳边清楚地响起当初与母亲的对话。 她装作顺口提起:“母亲,我记得您曾经织过一匹银芽柳图案的缎子,您说是一位贵妇要的,您可还记得是哪位夫人吗?” 阮氏如坠云里雾里,她惊讶地问:“怎么突然打听起这来?” 碧玉笑了笑,刻意将语气放淡:“想着母亲纺的布美,织出的牡丹芍药简直能招来蝴蝶……前些日子见王府上一位姐姐穿了一身银芽柳的衣裙,高雅脱俗,就在心里暗想,会不会恰巧正是母亲您的手艺?” 阮氏笑了,声音依旧细柔:“你若问起别的,我还真记不清了,可说到银芽柳,母亲还真就织过那一匹……用的是十分名贵的会稽丝,再加上通经断纬的织法,着实费工夫……当时母亲心里也有疑惑,这银芽柳甚少有人会选做花色,一般人穿了不好看,花色太单调……可当时那位夫人指定就要它……我没见过那位夫人本人,是她的丫鬟在集市上找的我……还真不知道是哪位夫人,或许都不是郡里的……” 碧玉心里清楚了个大概,微微点了点头:“母亲以后不用那么操劳了。” 梁牧在一旁插不上嘴,这会儿忙说:“好了,好了,女儿就要去洛阳了,说什么也得给女儿做顿好吃的……玉儿,你想吃什么?最喜欢的鲤鱼莼羹?” 碧玉母女都笑了。 ……临别的时候,梁牧轻声对女儿说:“碧玉,你走后,我和你母亲还是回清远山去……也方便照应嘉乐的母亲……” “婶婶怎样?”碧玉忙问。 “哎——”,梁牧叹气,“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第26章 欲盖弥彰 各怀鬼胎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漫步目的在王府里走着,离动身去洛阳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一抬头,看见欢快的麻雀你追我逐,不自觉就想起那天竹兮抬着头看飞鸟的情形,禁不住在心里叹道,长沙城也好,洛阳城也好,不过是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如果没有申屠奕,她断然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玉妹妹,你在想什么呢?”百灵鸟唱歌的声音也不过如此。 碧玉听出是花钿的声音,笑着答道:“好些日子没见着花钿姐姐了,姐姐这阵子可是为了去洛阳的事情忙着打点呢?” 花钿嫣然一笑,答道:“我哪有什么可打点的?不过是人犯懒,不愿走动罢了。” 碧玉注视着花钿,猛地察觉到今日她身上穿的正是带有银芽柳图案的裙衫。 或许是碧玉的神情有些出乎花钿的意料,她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穿戴,确信十分妥当以后开始留意起碧玉脸上的神色。 碧玉觉察出这一点,赶紧说:“姐姐这身衣服真是好看,只是妹妹不认得这是什么图案,还请姐姐指点。” 花钿一听是这么回事,从容答道:“是银芽柳……” “用的可是会稽丝?” “正是,宫中后妃极喜欢的料子。”见碧玉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花钿又继续说:“只是一般不会有人选这个花样子……我倒偏偏就是喜欢……私下想着,我家大王看惯了百花争艳,这素淡的景致倒要讨喜很多……” 碧玉顺上花钿的意思,赞美说:“姐姐果真独具慧眼,难怪大王对姐姐一直另眼相待了。” 花钿短促地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接上碧玉的话:“碧玉妹妹是在笑话我,这府上府下可都瞧在眼里,大王对妹妹才是格外上心。” 碧玉觉得这样的对话容易纠缠不清,于是装作几分懵懂的样子,对花钿的话既不认可,又不否定,倒是一门心思扑在花钿的衣服料子上,碧玉几乎可以肯定:花钿身上穿的正是母亲阮氏亲手织的那一匹银芽柳缎子。 “姐姐这身缎子,我是越看越喜欢。不知姐姐是从哪里得来这么好的衣料?妹妹寻思着也差人去求一匹。”碧玉继续试探。 花钿支吾了一下,很快又面色安宁:“前些日子郡守夫人送了我一些衣料,我单单就相中了这一匹……所以妹妹要打听它的出处,我还真说不上来。” “再说了,这匹缎子怕是世间绝无仅有,难道妹妹没有听说过‘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吗?料子本身已是贵重……这生丝为经、熟丝作纬的织法更是精细奇巧……妹妹怕是寻不到一摸一样的……”花钿引以为傲,故做一副惋惜而又无奈的样子。 碧玉想到夜来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身衣料来自左夫人,莫非是她记错了、听错了?碧玉有些拿不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她故意在语气里加上淡淡的懊恼:“这就遗憾了,我也听说过每匹缂丝因为图案和设色的缘故都不可能完全相同……对了,听说姐姐与左夫人私交甚好,我先前还误以为这衣料是左夫人……” 碧玉的话还没说完,花钿就有些急了,像是要极力否认什么,她费力镇定了一下,保持常态说:“左夫人?妹妹准是听人胡说了,我可是跟左启他们没什么往来,哪里称得上相熟?” 碧玉立刻觉出几分异常,她明明话里只提到了“左夫人”,可花钿言辞闪烁,提及的却是“左启他们”。这其中难道另有缘故?难道花钿不止是与左夫人有往来,还与左大人有交情?这不合礼数,也不符常理。碧玉心里疑点重重,一时间觉得自己正在纠结的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小事。 花钿已经完全平缓了过来,她轻轻碰了碧玉一下,笑容灿烂:“妹妹若是真喜欢的话,下次我若再有特别的衣料,让妹妹先挑就是。” 碧玉微微一笑:“姐姐太客气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来找了过来,说大王在玉妃房里等着。花钿边笑边催促:“妹妹还不快点儿回去,别让大王久等。”碧玉应了一声,与花钿告别。她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花钿脸上的黯然顿时明显了起来。 一路折回时,碧玉一直在暗自揣测,起初她以为花钿否认与左夫人相识是顾虑申屠奕对妻妾的嘱咐,可转念一想,她能承认与郡守夫人来往过密就意味着她并不害怕申屠奕责怪,她分明是在刻意回避与左夫人的交情,单单只是熟识左夫人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可她主动提到左启就显得不那么正常了。碧玉由此推测,花钿与左启夫妇之间有着一种不能言明的默契,可那又是什么呢?会危及到她的父母,乃至申屠奕的安危吗?碧玉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一脸肃然,她想说服自己这巨大的不安仅仅只是源于她把问题想得过于复杂。 夜来见碧玉一脸沉思、满腹心事的样子,心里几分焦虑,小声问道:“玉妃,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碧玉听到夜来的声音,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决定再一次验证她的想法:“隋姐姐,我记得前日里,你无意中说起过左启的夫人送了一匹什么柳图案的缎子给钿妃,听说那缎子手工精细,针法巧妙,花色更是独特……” “是银芽柳……钿妃差人把缎子做成了衣服,今天穿的就是……”夜来全然没有防备,说得竟有几分眉飞色舞。 “可钿姐姐今天告诉我,那缎子是郡守夫人赠予她的。”碧玉不动声色,很随意地说。 “怎么可能?!”夜来似乎惊了一下,她强烈的反映不在碧玉的预料之中。 夜来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忙行礼道歉,碧玉笑笑:“不必介意。” 远远地,碧玉就看见了站在自己房门前的申屠奕,一脸温柔的笑。 “你好像对钿庶妃的事情知道很多。”碧玉装作若无其事,扔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来。 夜来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洛阳,大司马府。 申屠鹰大动肝火,又一次掀翻案头。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如此暴怒。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安静得常常一言不发,他醉心观察身边的一草一木,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存在。 早已成年的申屠鹰常常会希望重回童年,虽然寂寞、煎熬、苦痛一样不少,可他的状态起码是接受的。现在,呆在宏伟华丽的大司马府里,诸多王公大臣百般的逢迎谄媚加上密集如山的奏折,他有些想逃离,可是仔细一想,这些难道不是他小时候就拥有的理想和抱负吗?他可以把皇帝大哥完全不放在眼里,可以凭着自己的意志去左右他;群臣议事他是主角和权威,臣子奏事也得先到大司马府请示,奏折更是直接送给他审阅……他的“辅政”直接而猖狂,为所欲为……可他最直观的感受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压抑。 河间王申屠甬又来密函,没打开之前,申屠鹰以为信的内容无非又是为人求官位、爵位,申屠鹰不能拒绝,也没打算拒绝,如果真只是这样的要求。可这次,申屠鹰傻眼了,申屠甬要的竟然是…… 申屠甬的如意算盘打得够绝,他让申屠鹰怂恿大臣先谋得皇太弟的嗣君之位,待皇上不久驾崩后,申屠鹰便可继位,过上几年,再行禅让之礼,将皇位双手奉送给自己。 申屠鹰气的显然只是申屠甬的后半部分计划。申屠鹰虽权倾朝野,已经是实际的执政者,可人心是多么贪得无厌的东西,痴傻的皇帝大哥终究是碍着他的眼了,他和申屠甬一样期待着“皇上不久驾崩”,然而,仅有期待还不够,他有的是达成目标的方法,而申屠甬只会更多。 另一点让申屠鹰更加气愤难平的是——这么机密的内容,他申屠甬竟敢一纸书信送来,全然不怕遗失泄露,全然不怕申屠鹰公诸于世……这简直是心怀叵测的试探和嘲弄,因为无论这封信出现任何纰漏,万恶所归都只是申屠鹰一人而已:申屠甬依靠惺惺作态早已博得不知内情人士的赞誉与支持,这封信自然而然只能归于申屠鹰诬陷栽赃、心胸狭隘、陷害纯良的动机,没人会信皇城内呼风唤雨的大司马会受人遥制。况且,申屠鹰还有把柄掌握在申屠甬手里,无论他们有没有确切的证据,申屠鹰就是砧上鱼肉。 难怪申屠鹰会气恼成这样。 主薄周融小心提醒说:“前些日子,臣等在府内议事,关于任命公孙恺为度支尚书的事情,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消息竟然走漏了,不得已殿下只好用了河间王的人……” 这席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申屠鹰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咬咬切齿道:“还不是申屠甬派来的那个女人?” 周融轻轻摇头,并不赞同:“涟漪姑娘是个柔弱女子,何况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奴婢,别说臣等商议要事的场合,府上一般的筵席盛会,她怕是也没机会接近……” 申屠鹰想了想,坚决摇头,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窝囊废车夫更不像,我占了那女人,府上人尽皆知……我专门派人悄悄看他的异常,可他只是痴坐了一会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依然是狼吞虎咽的做派……” 周融现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越是不被看好的人越是有嫌疑,殿下不可掉以轻心啊。” 申屠鹰点头,说:“我一度也觉得申屠甬不可能差遣这么两个人来……至少也得身怀绝技吧……可后来细细思量,这申屠甬诡计多端,整的或许只是一个声东击西的伎俩,他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疑神疑鬼、心神不宁……” 周融觉得申屠鹰的话乍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可还是隐约觉得有些怪异。 申屠鹰慢慢平复了心情,语气正常了许多:“我会想办法再去考验那两个人……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之人,还请周大人日后多加留心。” 周融回到:“殿下放心,臣会全力去查。” 第27章 时光凄婉 寄愿白头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来忐忑不安地站着,屋子里像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碧玉随手摆弄着房里几样银器,从余光里看出了夜来的局促紧张,于是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像往常一样温和:“隋姐姐,你来看看这两样银碟,一个是圆的,一个是方的,花纹似乎都深了一些。” 夜来神色慌张,赶紧走近一看,只见碧玉手里拿了两只银碟,摇头说:“奴婢哪里懂得银器,让奴婢来看的话,两个都精巧、漂亮,花纹也都别致出挑。” “如果一定要你二选一呢?”碧玉轻轻问,目光与夜来接触。 夜来愈发慌张,右眉的小缺口今日竟忘记了用褐色染料涂上。 碧玉还是一脸微笑,话里的影射意味很强:“这个方的银碟平日里我喜欢放些瓜果,不易滚落;而这个圆的,我常用来放些糕饼——不然以它圆滑的性格,瓜果如果盛得太满,必然四处滚落。” 夜来脸色煞白。终于,她缓缓地低下头,话中无骨:“玉妃,奴婢有事相瞒。” 碧玉并没有太多惊讶,她拉了拉夜来,示意夜来坐下。 夜来不肯坐,一边摇头一边徐徐说:“您还没进府之前,奴婢就已经跟钿妃相熟了……她对我有恩情……那时弟弟生了一场大病,花费很大,家里无力承担,只好看着弟弟越来越衰弱……有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湖边流泪,被钿妃看到了……多亏她倾力相助,才保住弟弟一条性命……这样的恩情,哪怕是猫狗,也会想着去报答……”夜来的眼睛湿湿的。 碧玉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把夜来拉到身旁坐下。 夜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玉妃您进府那天,场面隆重,奴婢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大王迎娶王妃时,规格只比这次略高些……为此,府内府外都有人议论不停,还有的,明着胆子反对质疑……”碧玉心里咯噔一下,狠狠地怨起自己来:原来我一直这么无知却又心安理得……我不知满足,试图占据申屠奕整个心……我的固执倔强想必让他多次犯难,可我居然真的相信他是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郡王…… 碧玉一时间很痛苦,可夜来的心情显然更复杂,她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想里,仿佛只有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夜来的话并没有停止:“……钿妃自然心里很不平衡,同为庶妃,待遇却差了这许多,想必府中几位侧妃也是心有怨言……那天晚上我就偷偷摸摸去见了钿妃,告诉了她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其实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当时是那么觉得的,比如玉庶妃的容貌、出身等等……我为了宽慰她,还说玉妃您一定懂得什么巫术,其实,这世上哪有巫术能得到真情……” 夜来像是嘲笑自己一般,冷而急促地笑了一下:“我在您身边伺候的日子虽说不长,可也能看出来,大王是真心实意的待您……我们婢子私下里都很羡慕您,我们没有嫉妒的资本,所以只是一种单纯美好的羡慕……可府上有些女主人不一样,奴婢拿不准她们是真大方、真贤德,还是只是为了遮掩……我今日不当玉妃您是府上的庶妃,才会说这番以下犯上的话……做奴婢的得罪不起主人,可心里总是辨得出是非曲直的……” 碧玉对夜来充满感激,在此之前的猜疑和一系列有心试探顷刻土崩瓦解,她思绪万千,抓住夜来的手,想要安慰她,不想却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依然是夜来独自言语:“钿庶妃其实人很好……她很不幸,在没遇上大王前……所以大王对她怜爱有加……奴婢常常暗自想着,自己仰人鼻息、寄人篱下,可心是自由的,不像那些有了意中人的姑娘,心都让自己给禁锢了……” “可是,隋姐姐,都总会遇上的……”碧玉轻轻插进一句话。 夜来眼里有泪花,静静一笑,泪花绽开:“怕是再难遇上了。” 碧玉不忍多问,可夜来似乎是铁了心要揭开心底的伤疤:“他死了,在我没进府做丫鬟之前……很平淡无奇的死法,符合他这个人一向的特征……”夜来浅笑,带着几分令人心碎的甜蜜,“普通人家的男子多是要征去做兵的……我们指望着他建功立业,他倒好,竟然敢在战乱里死了,还跟错了人,做了叛军……大王不计前嫌,仁德宽厚……他明明是跟大王作对死的,大王却让人将他一并葬了,还差人送了好些粮银,要知道他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了……后来,听说大王府上缺丫鬟,我便来了……我还斗胆求过大王给他父亲谋条生路……后来,他的老父便在这府上帮忙打扫、做一些轻松的活计,几年后去世了……” 碧玉只觉心里一片凄凉,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机敏秀丽的姑娘竟悄悄藏了这么多心事。她心里猛地一颤:是不是这府上每个姑娘都有这样一段类似的故事?碧玉又开始责怪自己,本来只是想使使小聪明解开心中的疑团,不想却触动了一个姑娘敏感的心弦,明明已经慢慢沉淀了的往事,又被无情搅起。 碧玉轻轻说:“对不起,隋姐姐,我没想到……” 夜来舒了一口气,刻意让自己明亮起来:“玉妃,是我不好,瞒着您与钿妃往来过密。” 碧玉摇摇头:“不是,你跟谁来往、跟谁投缘,那应该是你的自由,我不该干涉才是。” 夜来浅笑:“其实把这些说明白了,我心里也踏实了很多,要不,老觉得像做了亏心事,您对我越好,我越是不安。” 碧玉跟着笑笑:“是我把问题弄复杂了,为难你了。” 夜来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说:“我还记得那日您问我钿妃的衣服缎子是谁送的,我很肯定是左夫人,您却说是郡守夫人。我当时很惊讶,是因为我曾听钿妃生气时说过,郡守夫人嫌恶她是舞姬出身,几次筵席上都不给她好脸色看……郡守夫人是绝不会送东西给她的,那匹缎子定是左夫人相送,钿妃当时也是亲口这么对我说的……” “我不知道那匹缎子有什么重要,可我知道您很在意。绝不是因为它贵重,比这贵重很多的东西您也不曾放在心上过……我估摸着是有别的原因,所以才决定坦诚相告,希望既能帮上您,又能让您对我少些误解。”夜来的话直截了当、充满真诚。 碧玉心里很乱,一堆乱麻似的。那种隐约的不安如鬼魅般,又一次悄然抬头。直觉告诉碧玉,她必须多几分警觉,哪怕只是杯弓蛇影,她也得十万小心。 湖心望月台。 申屠奕和碧玉坐在石桌旁,碧玉给申屠奕斟满酒。 申屠奕看着她:“你不陪我喝一杯吗?” 碧玉笑:“我不会喝酒。” 申屠奕也笑:“那你喝些茶,吃些糕点,我见你晚上吃饭吃得不多。” “今天怎么想到要来赏月?”碧玉问。 “赏月是假,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跟你说说话是真。”申屠奕实话实说。 “对不起。”碧玉小声说。 “你说什么?怎么了?”申屠奕很惊讶,“好好的,怎么这么说?” “对不起,”碧玉声音大了些,她久久注视着申屠奕,慢慢说:“我太任性了,还很贪心,总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连你心里的缝隙也不放过……” 申屠奕愣了愣,若无其事笑道:“我当是什么呢?说得这么认真……” 碧玉接着说:“我一定常常让你犯难吧?” 申屠奕喝了一口酒,眯了眯眼:“偶尔。” 碧玉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呛住了。 申屠奕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边笑边拿回酒杯:“你看,你现在就让我犯难了。” 碧玉不笑,慢慢说:“你办了那么盛大的仪式娶我……常常为了我让别的姐姐寒心……我心思太细,总挑剔你……想来,我果然是在拖累你……” 申屠奕一惊,一把将碧玉搂住,好像她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风。 “你在胡说……你怎么会拖累我呢?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也都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想的太多了……会伤神……”申屠奕的话柔柔的,像湖面上的微风拂过碧玉的脸庞。她闭上眼睛,靠在申屠奕温暖的臂弯里。 谁也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月色比想象中更美。 像是过了很久,碧玉缓缓开口:“大王,碧玉这辈子都要缠着你,哪怕你腻了、烦了、累了,我都要缠着你,缠到你无力摆脱也不忍摆脱。” 申屠奕抬起头,天上的月亮散发着逼人的光亮,身边却没有一颗星子。 他满足地笑了笑,一口答应:“好。” 碧玉伸手去摸申屠奕的脸,却被他抓在手中:“我在想,那个时候,我老得牙都掉完了,还有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缠着我,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两人相视而笑。 第28章 真假戏台 虚实莫辨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大司马府。 三四个人高马大的杂役正围着一个身材矮小、体型瘦弱的男人拳打脚踢。男子们下手很重,嬉笑声不止。瘦小男子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的样子似乎为打人的杂役们更添了许多笑料和乐趣。 一名身形尤为粗壮的杂役扯着嗓子高喊:“喂,喂马的,你是姓孬,名怂吗?”几个同伙立刻笑成一片,久久不散。瘦小男子颤微微地从指缝里漏出半只眼来,他的头上、脸上、手上尽是新鲜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凝固,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粗布衫本就肮脏破旧,此时更是不堪入目。他像是一条正在被刮鳞的鱼,杀鱼的人很残忍,没有先给他来个痛快的刨肚拉肠。 这个可怜的、被血的咸腥包裹着的男子正用一种哀求的眼神、一种近似哭腔的口吻做着最后的挣扎:“各位官大哥,你们就当行行好,积善行德,饶过小人这条贱命吧……小人实在不值得诸位大哥脏了手脚啊……”几个杂役一听愈发来劲儿了,其中一名高个子毫不犹豫地上前又猛踹了一脚……瘦小男子按住腹部,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儿,他吐出一口猩红来,牙齿缝里漫出血色的气泡……突然他就疯狂了起来,只是疯狂的方式让人匪夷所思:他跪在地上,撕掉了遮在身上的碎布条,露出枯瘦如柴的胸骨,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咆哮,“你们今天若是不杀了我,他日必死于我刀下。” 打人的杂役们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如同听到了生平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一直笑到双腿发软。“兄弟们,今天咱是非放这姓孬的怂人一马不可,哥几个儿还想着早点死呢,哈哈哈……”粗壮杂役一脸凶相,声音与身材结合得天衣无缝。高个杂役附和说:“大哥说的对,我们还没尝过死的滋味了……这怂人立下如此重誓,我们还等着看王八翻身呢……”嘶叫声、笑骂声、吐唾沫声、摩拳擦掌声杂糅在一起,这里像西街菜市口、像城南小赌坊、像宰杀牲口的屠宰场,甚至像争风吃醋的妓院……,独独不像大司马府。 这出戏正是演给成都王司马鹰看的。作为唯一的看客,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一个人若是不顾一切地妥协、退缩、忍让,这个人十之八九是个不能轻视的人,他多半是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在经历了肉体上的折磨、言语上的侮辱,并试图去保护过自己,结果还是厄运难逃,他终归会有一点类似于狗急跳墙的血性。这恰恰再正常不过。 下一个人,该轮到涟漪了吧。 这些日子,涟漪得到的白眼难以计量,听到的冷嘲热讽像大风吹过的破棉絮一样,夹杂着灰尘、汗臭,简直让人瞬间窒息。可这一切比起申屠鹰对待她的方式,又是多么平和善意。她只要一想到申屠鹰,内心的屈辱感就飞快地升腾,冲得她的头都要爆开了。涟漪想不明白,一个男子,颜若美玉,心肠却是这般的残忍决绝。丫鬟们深深地迷恋他,侍妾们口口声声说爱他,这些女人都是铁铸的吗?否则怎么经得起那么深的鄙夷和轻贱。 “嗳,涟漪,宋侧妃叫你过去伺候。”一名叫珑韵的侍女冲着涟漪小声喊。涟漪回了一声:“我这就去。” 宋侧妃就是那天扇了涟漪耳光的女人,也是那条被遗弃的鸳鸯手帕的主人。 涟漪对宋侧妃连日来的刁难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甚至都有些腻烦,无非是一些打打骂骂的泼妇手段,连同大庭广众之下的奚落都毫无新意。 “宋侧妃让你伺候她洗脚。”珑韵看了看四下没人,才压低了声音提醒说:“她今日火大,你要小心些。” 涟漪点点头,对着珑韵笑了笑。珑韵也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珑韵的话丝毫不假,涟漪在见到宋侧妃的那一刻就强烈感受到了她周身的火气。只见她脸形扭曲,从一个还算是美人的正常状态骤变为呲牙咧嘴的雌性动物;大气粗喘,农妇尚且能保持的优雅被她轻而易举打破。她一见涟漪,就像是旺盛的火焰刚添了一把柴,暂时是压住了,可很快就会烧得更旺。 “快去,把洗脚水端过来,磨磨蹭蹭的,扭捏给谁看呢?”宋侧妃眼中掺着恶毒,嘴角挂了一丝大有文章的笑意。 “是,奴婢遵命。”涟漪平静回话,朝房间的一侧走去,那里放着一个铜铸的浅盆,水在里面尽情地冒着热气。 涟漪伸手去捧起铜盆,在刚接触到铜盆的那一霎那,只觉一阵撕心的灼烫,手中的盆“咣铛”一声掉到地上,水流了一地。涟漪站在那里,双手几乎不能动弹,红肿迅速蔓延,一层薄薄的皮肤以看得见的速度悠然褪去,白白的骨,红红的肉,空气里夸张地带了一抹焦味…… 宋侧妃表现得很兴奋,像一个只是爱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笑声得意、天真。她的美人脸又恢复了回来,嘴中说出的话似乎只是为了印证她无辜而懵懂的神色:“听人说有炮烙这样的酷刑,可以瞬时让人化为灰烬……我本是不信,可今日一瞧,威力真是不容小觑……可惜了你这白白嫩嫩的手,不过话又说回来,下人的皮肤就该粗糙些,这样干起粗活来才会得心应手……” 房间里两个年纪看上去很小的丫鬟,吓得不敢出声,双腿微微颤抖。珑韵眼中含泪,快哭出声来。 宋侧妃的戏台是她一手搭建,此刻她开始想着如何收场,于是拿着腔调说:“今日我宋薇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一看到你心里就憋气,你还是多多反省一下自己……殿下本来说好了今天要来陪我,可这府上贱人多,随便一只骚狐狸就能把人给勾了去……我也是满腹苦水,只得发泄一下,看来看去也就你最让人生厌……” “哪来的贱人和狐狸?”一个男声,响亮中带着杀气。 “殿下。”宋薇喜出望外,慌忙去迎。 申屠鹰在众人身上扫了一眼,定在涟漪满是血泡、触目惊心的手上。铜盆滚落在水里,残留着细细的嘶嘶声。 申屠鹰大怒,他又一次没控制住自己的暴怒,不过这次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压根儿就没想去控制。 “韵儿,去叫太医!”申屠鹰这声吼彻底把珑韵的眼泪给震了出来。她跑出门去的步伐却是欢快的。 宋薇不善察言观色,也常常厘不清场合,这回也是如此,她还一心想着撒娇媚惑申屠鹰。只听她用娇滴滴的声音说:“殿下,妾身还以为您真忘记了对妾身的许诺呢……妾身就知道,您心里最疼薇薇了……” “宋薇,今日我来本是要警告你以后少在我府中兴风作浪……正巧碰见你乱用私刑,你想狡辩都难有说辞……你真当我治不了你吗?”申屠鹰语气很重,丝毫不买宋薇的账,“你的靠山舅舅中书监林坤也得忌惮我三分,何时轮到你在这里为所欲为……这是大司马府,不是你宋府。当初我就见着你嫌恶,若不是你舅舅请求父皇把你指婚于我,我岂会多看你一眼?你却毫无廉耻之心,飞扬跋扈,存心搅得我府上鸡犬不宁。你自己说,这回怎么办?”申屠鹰自顾自话,坐下。 宋薇慌神了,哇地大哭起来。 申屠鹰嫌她吵,大喝:“住嘴!再哭去柴房哭去。” 宋薇忙打住,不知是真单纯还是善做作:“……妾身害怕老鼠……” 申屠鹰一阵恶心,猛地起身:“够了!我不想再跟你这种奇蠢如猪的女人多说一句话。你只消记得,日后你老老实实地呆着,少让我看见你,荣华富贵的日子由着你过,若是还是不知悔改,装痴卖傻,你就等着一纸休书回娘家吧……” 宋薇翻了个白眼,垂头丧气。求人的话她说不出,从小到大也没说过;粘人的话她学得不地道,只会把申屠鹰撵得远远的。她无意中瞅了一眼涟漪,涟漪的表情很淡定,像是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不是应该很痛吗?可她脸上怎么带着骄傲和平静?宋薇一时间觉得难以置信。 思量了半天,申屠鹰可没耐性等她回答,折过身去就要走,宋薇这才大梦初醒,朝申屠鹰后背喊着:“殿下,妾身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宋薇的眼神充满了期待,那是一种近乎祈求发生奇迹的期待。奇迹真的出现了,申屠鹰停住脚步。可他突然停住却是另有原因,他说服不了自己毅然离开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有着细长的眼睛,素淡婀娜,双手纤弱却满是创伤,可那仅是看得见的伤。 他走到涟漪身边,面无表情,声音低了许多:“太医一会儿就来……你休息几天,等伤好了再来伺候我……记住,以后只伺候我一个人。” 涟漪无动于衷,也是面无表情。 “宋薇,你最好给我记住,在这府上,谁贵谁贱,谁有资格做狐狸,统统只有我申屠鹰一个人说了算。”申屠鹰正色以告。 第29章 十指连心 劫后余生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太医很快到了,是个看上去很精明的小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 申屠鹰本想开口骂他,却只是手一挥,用目光做了指引。小老头看看眼前的情形,顿时已经将事情原委猜出了大半,赶紧凑过去给涟漪看伤。 直到涟漪的手一层一层被包扎了起来,珑韵才舒了口气。 申屠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里,像生了根似的。按理说,这里的两个女人都是他讨厌的,宋薇不消说,平日里想着就头疼;而涟漪,一个来历不明,还极有可能居心不良的女人,自己一面放任着府上的人去欺辱她,一面又在这里摆出肠软心慈的姿态,难怪她一直一言不发、目光僵冷。 他忽然很想听涟漪说话,细细的、弱弱的腔调并不像处心积虑修饰过。 “伤不算严重吧?”话一出口,申屠鹰就后悔了,这样的伤无论如何也不算是轻伤。他注视着涟漪,忽然嗓子有点酸涩。 小老头太医接上话说:“回殿下,这位姑娘的伤算不得重,可也不轻,臣给她敷上了对治愈烫伤有奇效的药膏,三日后生痂脱落……再连续敷上几副,不日新肉生出,筋血俱活。” “没问你。”申屠鹰清了清嗓子。 “你问她?她又不是医官。”宋薇在一旁小声嘀咕。 申屠鹰剜了她一眼,目光又停留在涟漪身上,他固执地等她开口,就像那晚她哭喊着骂他那样,生动鲜活、酣畅淋漓。 涟漪虽然面容冷淡,可言行里还是带了些许低眉顺眼,她缓缓开口说:“很痛。” 只有两个字,申屠鹰却被吓到了——她是在说自己的手,还是在说他的心?它们现在明明都很痛,虽说十指连心,可难道与涟漪的双手相连的竟是自己的心?他着实被吓到了,迅速在周身蔓延的凉意强迫他镇静下来。幸好申屠鹰的眼神一向具有欺骗性,他狠狠地看了涟漪一眼,敏捷锐利,不着痕迹:“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说话了……既然痛的话,就按裘太医说的办。” 裘太医频频点头,花白的山羊胡不知怎的就有了仙风道骨的感觉……就在先前当他看到火急火燎赶来的珑韵时只问了一句:“什么情形?”珑韵上气不接下气答道:“烫伤。”他飞快拣拾了几样东西塞入袖中,医药箱太重,他很少背…… 涟漪轻轻应允了一声,有些想哭,可让她再一次在申屠鹰面前流泪,她情愿一死。她的眼泪证明了什么,又能说明什么,是唤醒他有关上次的欺凌,还是暗示自己一介女流的卑微弱小? 就在这无声的抗争中,申屠鹰和涟漪之间更为深长的互相折磨已然不能改变。随后的一些日子里,没有人再欺负涟漪,她甚至连一句刻薄话都没听到,哪怕确实是她的疏忽和错误;拼命嘲笑和侮辱过她的人似乎都在躲着她,一度让涟漪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以为这些人都销声匿迹了。涟漪的日子渐渐趋于安宁,她甚至有了一个知心的朋友,那就是珑韵。 至于那个毫不起眼的马车夫,涟漪在回廊里遇到过他一回,他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甚至都没敢瞧上涟漪一眼。涟漪故意在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停了下来,目光中略带挑衅,他却面如土色,灰溜溜地逃窜了。有些男人,看上去的确是十分不堪的。 长沙王府。 申屠奕看着烛台里早已化成灰烬的密函,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神色复杂。密函从成都郡来,申屠奕从中得知四弟申屠鹰一夜之间秘密处决了府内全部亲信舍人。凭着多年对申屠鹰的了解,申屠奕其实早就猜测到能对他产生制约的东西,绝非强势暴力、威逼利诱之类,申屠鹰冷静内敛、果断敏锐,多年以来唯一的心结只有他的母亲,如今杨美人已故,他在这世上,没有了可以依附念想的人,按理说与此同时也没有了致命的弱点。如今,他受控于申屠甬这样一个让人极为不齿不屑的人,如果只是为了权位荣华,申屠鹰断然不会失了骨子里的高贵和傲气,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杀掉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亲信又意味着什么? 申屠奕不禁凛然一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更深地沉默。 申屠奕对申屠鹰绝谈不上兄弟情深,可也绝没到幸灾乐祸的程度。帝王家的兄弟情总是带了几分诡异。年幼的时候,申屠鹰的白眼只是让他觉得委屈;后来年岁大了些,申屠奕隐约明白了事理,反倒对孤独弱小的申屠鹰生了几分愧疚;再后来,血雨腥风,国仇家恨,他根本无暇也无力顾及一个对自己充满冷漠、怨恨的名义上的兄弟……种种过往在申屠奕脑海中重现,皇帝大哥、胞兄楚王、四弟申屠鹰、五弟申屠玥等一一浮现,或清晰、或模糊、或真实、或虚幻……古往今来,无数发生在皇室的手足相残归根结底是在争什么?赵王、申屠甬、申屠鹰、还有他申屠奕又是在争什么?高高在上的至尊之位吗?——那本就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既然如此,那就是“抢”,又何谈“争”呢? 申屠奕的苦恼在于无法尽数舍弃野心、无法全部割舍侠义,余留的两者痛苦地纠缠在一起,却又夹杂进大济天下的抱负和率真炙热的情感,行走在血与火中,受名之累、利之苦,不是没想过抽身而退,可身后却是万丈悬崖。 胞兄楚王申屠纬是一个多么鲜活的例子。起先申屠奕一直想不明白,兄长的才能和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朝臣们都清楚“觊觎太子之位,意图谋反”只是构陷之辞,父皇也未必真糊涂,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兄长无辜枉死、自己遭受贬黜的结果。当时年幼的申屠奕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就要丧失理智,他清点了数百名将士准备冲进宫去杀个鱼死网破,可有人及时制止了他,那人说:“殿下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何不韬光养晦、以图长远?楚王已不能复生,殿下又何必白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楚王殿下视清白节操贵于生命,以身殉节可敬可佩,只是很多事情活着更能证明,活着的人才是楚王殿下真正的希望。如今殿下逞一时之狠,岂不是让已逝之人寒心吗?况殿下兵戎相见,是要给居心叵测的人留下口实,陷楚王殿下于不忠不义吗?” 申屠奕还记得自己当时只有十岁,稚气未消,一脸单纯可笑的愤怒,那人却肯费唇舌与他讲大道理,似乎全然不担心他会不能领悟这番说辞。申屠奕天资纵成,很快就平复了心神,反倒追问了一句:“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略一欠身:“在下秦墨。” “秦先生何处高就?” “平原王帐下督。” “秦先生可愿随我去常山?我这个叔祖安于故俗、溺于旧闻,先生追随他没前途。”年少的申屠奕微微一笑,颇有几分老成和干练。 “去做什么?”秦墨报以一笑。 申屠奕想了想,像是开玩笑说:“去种蜡木。” “有点意思。”秦墨笑。 “先生可算是应允我了?”申屠奕目光狡黠。 “就算是吧。” 从这以后,秦墨就一直陪在申屠奕身旁,他从未对申屠奕说起过自己是怎样毅然决然地告别了平原王,又是怎样冲破重重阻力障碍在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就准时出现在申屠奕的队列前。秦墨当然也不知道,申屠奕的内心一直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感激之情。 常山荒僻,胡人猖獗。申屠奕带着小自己五岁的楚王之子申屠瑾,一夜间忽然长大了许多。他明白自己已经被父皇嫌弃、郑后和赵王则视他为“后患”,而母亲处境艰难、嫂嫂疯疯癫癫……因此他只能靠自己,他不能再继续当“孩子”——那无疑是种奢望。这个十岁的小叔父开始有板有眼起来,他像父亲、像兄长、像朋友一样精心照料着申屠瑾,他要把自己缺失并向往的东西都满满地塞给年幼的侄子。他更加用心地学兵法剑术,哪怕他爱极了古琴的声音。他苛刻并压抑着自己,沉重的包袱早已被他扛起,他没办法不扛,相反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脚印越深,他经历过的就越深刻。 申屠奕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变得强大起来。五六年后,当洛阳城里的贵族子弟还在被马的嘶叫声吓得滚落马背时,申屠奕的名字已经让冀州一带的匈奴人、鲜卑人闻风丧胆。他已经让人无法忽视了。楚王平反后,武帝召他回洛阳,封为长沙郡王、讨逆将军,荡平凉州之乱,威名远播。 申屠奕的心事并没有一桩桩卸下来,相反,他的心事越来越多。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暗自神伤不值一提,跳了护城河的小丫鬟成了他的隐伤,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让他想流泪。接着是母亲和父皇的相继离去、大哥登基、侄子玖遇害、郑后鸩死、赵王纂位……一系列的变故让他顾不上频繁更换脸上的神情,他一如既往的让人捉摸不定——微笑,可能心里是一片悲凉;皱眉,却也并非是不顺心意。武将杨鹄是申屠奕的心腹,可惜杨鹄不擅长看人心,恰好也正因为这一点,申屠奕才将他引为心腹,事情就是这么矛盾却又顺理成章。秦墨不一样,他不是心腹,而是申屠奕的良师益友。 申屠奕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也是秦墨帮他想明白了。秦墨说:“楚王殿下最大的过失在于没有过失、近乎完美,这太可怕了——所有被他威胁到地位和声望的人都会惶恐不安,甚至包括先皇……加之楚王殿下有个致命的弱点——过于追逐生命本身的完美,不能容忍丝毫人生的污点——哪怕只是空穴来风的污蔑……他太在意污浊人心了。 秦墨又说:“有一类人,他们只能朝着自己的理想前进,不能后退,退一步,生不如死。况且生死本就在一念之间,过往未来无数劫难,死即是生。” 第30章 缘有深浅 情无厚薄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长沙王府,一片忙碌。 离动身去洛阳的日子越来越近,碧玉的心慌乱不已。府上一些丫鬟私下议论过洛阳的繁华,说得就如同人间天堂一样,目光中、语气里尽是憧憬。是的,那里或许有更高大宏伟的府邸、琳琅满目的绸缎,花样颇多的首饰香粉随处可见……洛阳城里的公子小姐也一样神采不俗……只是在碧玉的心里,没有什么会比长沙郡更好、会比清远山更好。同样,也不会有比申屠奕更好的男人。因此,碧玉下定决心陪着他,无论到哪里,只是为什么是洛阳,遥远而热情的塞外不是更远离尘嚣吗? 显然那时的碧玉并不明白,申屠奕想要的,并不是远离尘嚣的海阔天空。 “玉妃,玉庶妃……”不远处传来夜来有些急促的呼声。 碧玉赶紧回应。 “王妃请过您过去一趟。”夜来稳下声音说。 碧玉没多想,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王妃李书婉住在府内较偏僻的浮云阁,门前的小花园里以四季常青的草木居多,虽无缤纷的色彩点缀,却也少了四季交替、周而复始的伤感无助。 碧玉行过礼,王妃请她坐下。两人虽甚少见面,却无明显的疏离。 书婉是个清雅的女子,微笑时和不言语时都像默默倔强着的不知名小花——不在细察之下,绝难发现它的玲珑剔透、别具一格。 “碧玉,前些日子你来看我,我都让人回绝了,不是我不想见你……”书婉很坦率地说,“我只是不想说那些没用的,无力得很。” 碧玉点点头,似懂非懂。 书婉轻轻一笑,继续说:“其实很多时候,人与人的相交贵在心意,不在于见面次数的多寡,不在于嘘寒问暖,更不在于那些锦上添花……” 碧玉心头微微一震,见王妃有感而发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你怎么不说话……与我说话,随便些好。”书婉像是看透了碧玉的心思,笑笑,“我比你们的长沙王年长两岁,他以前一直是管我叫‘姐姐’的……我自然也是你们的‘姐姐’,自家姐妹之间何必拘礼呢?” 碧玉笑了:“王妃姐姐说的极是。只是听着姐姐的言谈,突生感慨,开始觉得人情反复无常、真伪难辨。” 书婉含笑:“我这些话不过是无病呻吟、故作玄虚罢了,你别放在心上。大王待你恩宠有加、百般庇护,只要他的心意是真的,又何必苛责别的旁人?何况真情实意有限,本就讲求机缘。有时候,明明两个人都是很好的人,相遇相知倒成了错误。” 王妃这番话总让碧玉觉着话中有话,可又不方便刨根问底。王妃的语气中并无醋意,语调也缓慢平和,如果说一定有什么不对,那只能是她在提到申屠奕时的一种揶揄,说是揶揄,却又像极了一位慈爱的母亲在说自己机灵调皮的孩子。 碧玉到底年轻,无法一一体味一个女人在热烈怒放后慢慢收拢、归于平淡时的欲和求。碧玉从不相信无欲无求一说,无欲无求从其实质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欲求?那种贪婪和虚妄才真是让人惊叹。 “王妃姐姐信佛?”碧玉明知故问岔开话说,她不懂的事情也不想再去理会。 书婉见碧玉注视着案头的一卷佛经,浅浅地说:“闲来无事,静静心神,不敢说虔诚,怕玷污了佛教信徒的谦恭。” “姐姐相信轮回转世吗?”碧玉脱口而出。 书婉莞尔:“你这么大的丫头好像都很喜欢问这个问题。” 碧玉脸色一红,书婉看在眼里,回答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注定的,生在哪里,谁是父母,会遇到哪些人和事……其实都是无法改变的。如果无法认清这一点,一味地与命运抗争,想走到并不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去……只怕来世还要受苦……” “王妃姐姐说的话很悲伤,听得我难受。”碧玉显得有些忧伤,“我生在寻常百姓家,父慈母爱,因缘际会,遇到大王,明明知道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可是人怎么能欺瞒住自己的心呢?如果今日的我已经铸成了大错,我还是不后悔,来世我情愿为今生的错受罚……” “碧玉,你想太多了……你或许误解了我的意思,你这姐姐年纪大了,却少了年轻时的体贴入微,莫要见怪的好。”书婉见碧玉眼眶微红,忙说。 碧玉一个劲儿摇头:“是碧玉自己瞎琢磨,王妃姐姐见笑了。” “你对大王的这份情意,我很看重。”书婉认真地说,“洛阳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小人和君子同阶而立,欣欣向荣、歌舞升平的背后暗流涌动……既然做了大王的女人,他又与你亲近,当事事以大王为重,务必多花心思,助大王全身远害。” 碧玉坚定地点头,像是接受了一项重大神圣的任务,却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失仪:“王妃姐姐的教诲,碧玉定铭记在心。众位姐姐对大王敬重有加,必会精心照料。” 书婉浅笑:“你又跟我客气了。王府的女人是多,大王身边的女人也不少。可是这些年我看得真切,全身心仰慕大王的其实就那么几个……有人爱他的名位,有人仰仗他的权势,还有人迷恋他英武的模样……又有几个能把他当做、敢把他当做自己的爱人,从容唤他一声‘夫君’?” “……‘夫君’……”碧玉不禁在心里默念道,半晌才回答,“姐姐,我想我有些明白了。大王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可是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全部或者最重要的部分……无论能不能拥有他的恩宠,也应全心相待。他不是一个不能触摸只能仰望的神灵,相反,他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浸于喜怒哀乐中,同样需要依托。” “碧玉,你能这么想很好。我安心了很多。”书婉像是有些累了,声音低低的。 “王妃姐姐,我想知道,您待大王的态度……您心里是很在意的,对吗?”碧玉决定不再纠结,抛出心中长期以来的一个疑团。 “王妃,您的药好了。”有丫鬟轻声来报。 “拿来吧。”书婉同样轻声。 碧玉怔怔地看着书婉,书婉冲她微微一笑:“喏,原因不是摆在桌上了么?” 只见桌上摆着一只正散着热气的碗,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 入夜。 碧玉枕在申屠奕臂弯里,口气漫不经心:“大王,听人说洛阳城里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是真的吗?” 申屠奕扬起眉,笑吟吟地看着她说:“是啊,那些人没说错。洛阳城里的确繁花似锦,迷了行人眼。” “大王又哄人。洛阳再好,也只是一座城而已;女子再美,也只是遇到了相爱的人而已。”碧玉不以为然。 “呵呵,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申屠奕打趣道,“不过,你既然知道个中缘由,为何还要问我?想故意刁难我,是么?” 他伸手去挠她。 碧玉边躲边说:“夫君别胡闹,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申屠奕手颤了一下,声音也跟着颤了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碧玉只摇头,嘴角生出一丝笑:“没什么,屋檐上有一只猫刚刚跑过。” “你不会是管一只猫叫‘夫君’吧?”申屠奕细细打量着她,突然开口,发出轻笑声。 碧玉别过脸去,装作生气,脸却迅速地红遍了。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行吗?”申屠奕轻轻摇着碧玉的肩,嗓音绵软浑厚,“我很喜欢听,你多唤我几声……”略一停顿,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说,“有赏。” ……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碧玉全无睡意,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 “都喜欢,”申屠奕虽闭着眼睛,似乎睡熟了,可是依然很快给了回答,“不过,我们的孩子,最好是女孩儿。”他睁开眼,目光无比温柔,“最好还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看着都高兴。” “……再说,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俊儿和炽儿,或许我都会亏欠他们。”申屠奕起身,靠在床头,若有所思。 “扰你清梦了,还让你伤神。”碧玉心疼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定定地看着。 申屠奕轻叹:“王侯子弟,总会有许多身不由已。” “也不见得。襄阳侯不是流连山水之间、乐得逍遥自在吗?”碧玉刚说完就后悔了,果然申屠奕接着说:“你说瑾啊,这孩子也终究不是池中物。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我没能帮他全卸去。” 碧玉依偎在他怀里:“夫君不用自责。我今日在王妃姐姐那里听她说起,人都有注定的命数。这是一个人的劫,既然躲不过,还不如从容面对。有时候想得太多,过分在意得失,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申屠奕苦笑一声:“书婉终究是信命理的。”低头看着碧玉,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严肃起来:“碧玉,你还年轻,应该一味地快乐,那些费神的东西不要去深究,更不要搁在心里生了根……” “如果你跟了我,却变得忧愁伤感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你好,还是害了你……本是清远山上那个单纯无忧的小丫头,却被我生拉硬拽到自己的生活中来……”申屠奕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沉默了,于是将怀里的碧玉搂得更紧了些,碧玉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将他包裹,那种内心的苦楚像是明显淡了。 第31章 前途未知 与你同行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大司马府。 “周融,申屠奕过些日子就要到了吧?”申屠鹰没抬眼,不冷不热地问。案头是堆积的文书,上面千篇一律的腔调和说辞。 “回殿下,长沙王下月到洛阳。”周融答。 “……‘镇军大将军’……‘都督中外之军事’……三哥啊,三哥,够威风啊……”申屠鹰自言自语,接着抬起头,注视着周融,“周大人,我这三哥可是威震一方啊,我们费尽心力把他弄到眼皮底下,这可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希望不是‘养虎为患’的好。” “臣等也深为忧虑,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毕竟在这洛阳城里,长沙王根基不深。朝中利益错综复杂,贵戚公卿们大都习惯了见风使舵,贱节逐利,相互之间倾轧日烈……料想谁也不会为了一个虚名将军而甘愿以身犯险。” “这倒是对我们有利。”申屠鹰笑笑,若有所思,随手抓起一把奏折:“你看看这些折子,无一不是那些自诩为‘肱股之臣’的庸碌之人来‘请赏’的?他们以为自作多情地对我行君臣叩拜礼,我就会对他们感恩戴德?我可清醒得很,他们这种愚蠢的行为是在给那些潜藏不动的人留下口实,他们是在陷害我呢。” 周融也笑了笑:“该警醒警醒他们了。殿下已经给了他们太多,无奈他们不知分寸,不懂知足。” “不,”申屠鹰摇头,阴冷坚决,“他们想要什么,我依然给。” “不就是要名位和权力吗?对于已经失了尊严的棋子来说,这些都廉价得很。更何况,也只是让他们暂为保存……我迟早会跟他们一一清算的。”申屠鹰的双眼闪闪发亮,嘴边一抹清新的笑,不合时宜,“再说,使功不如使过。” “殿下深谋远虑。只是有时臣会想,成就大事不能全靠贤才良相,反要依附一群贪得无厌的小人,对殿下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委屈?”周融语气诚恳。 申屠鹰沉吟了片刻,笑着问他:“也是周大人你的委屈吧?” 周融赶紧赔罪。 “肺腑之言,何罪之有?”申屠鹰挥手,脸上挂着淡然的表情,“说到贤才良相,我倒真看中一个人。此人乍一看只是个耿直的读书人,可言谈举止中不循常理、愤世嫉俗,虽有几分悲观消极,却也至情至性。遗憾的是,他不但不能为我所用,相反还是要刻意压制和打击的。” “这是为何?”周融有些疑惑。 “因为他是三哥举荐的。” “您说的可是太常博士吕嘉乐?” 申屠鹰微微点头。 “文人大都如此。不过他能得殿下赏识,定有不凡之处。此人作了一篇《徙胡论》,建议将西北各地与汉人杂居的外族人徙出塞外、以绝后患,臣私下以为甚有见地。”周融的话恭谦有礼,“臣之所以留心到这个人,原因也不外乎他是长沙王举荐而来。可臣一直不太明白,据说长沙王和吕嘉乐关系并不十分要好,也不粘亲、不带故……这吕嘉乐还是一介寒士……” 申屠鹰哈哈一笑,眉间开豁,说:“周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时也不见三哥他往要职上塞什么人,莫名其妙地来了一个文气书生……我深有疑心……结果打探的结果颇有趣味——我这三哥年少风流,拿着官位只求赢得美人心呢……” 前往洛阳的路并不平坦。天气也不如心中奢望的那般明媚。 马车每向前一步,离长沙郡就远了一分。当碧玉真真切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开始痛起来。虽然早知道一定会心痛,可真痛起来时,那种滋味仍是陌生而新鲜的,完全跟事先揣测的不一样。 碧玉忽然很想家,可她的家在哪里?是从小长大的清远山中的那个家,还是长沙城里最高府邸的几间精致小屋,又抑或在那个未知的洛阳城内?碧玉忽然觉得自己很像蒲公英的种子,风把她吹到哪里,她就要在哪里生根发芽。 申屠奕的车队颇具规模,浩浩荡荡的一众人马井然有序。他没陪在碧玉身边,而是合乎情理地和王妃李书婉在一起。 “书婉。你身体不好,舟车劳顿,让你受累了。”申屠奕开口说。 “臣妾不累。回洛阳是多好的事情。”书婉不紧不慢地答。 “你想姨母了吗?” “一直都在想。臣妾虽是落英夫人收养的,可夫人待我视为己出,没有半点儿亏待。这些年我都不曾亲手侍奉于她,心里很是愧疚。”书婉只有在说到养母时,话才稍微多了些。 申屠奕将手轻放到书婉的肩上,脸上有忧郁的神色,“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姨母了,上次拜见时间仓促,我又带伤,许多事情未能尽述。不过你放心,你的心意我都悉数转答到了。” “臣妾谢过大王。”书婉淡淡地说。 申屠奕慢慢把手拿开,正襟而坐,半天才又开口说话:“是信佛让你变得这么淡然吗?” 书婉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好一会儿才放下,说:“怎么,连你也认为我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吗?” 申屠奕转头看她,她眼中有着他熟悉却久违的倔强。申屠奕一笑,“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大家闺秀外表掩饰下的你,说话就是这种口气,略带挑衅、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是上了心的……”他无疑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遥远到以致于思绪也飞的远远的,整个人像是轻了很多。 书婉嘴唇动了动,尽力避免着接触他的目光,可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清晰得像长夜里的春雷,她的心跟着大幅度地晃了起来……突然,马车倾斜了一下,书婉也跟着倾斜了一下。 申屠奕赶紧扶住她。 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不忘道谢。 “原来是硌到石头了。”书婉对自己说。 申屠奕没有再说话。 终于忍不住,碧玉还是取下了随身携带的香囊。她把它拿在手里,一如既往地嗅了又嗅,兰麝香时浓时淡,碧玉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忽然马车停了,有人一跃而入。 申屠奕笑盈盈地出现在碧玉面前。 “大王,你怎么来了?”碧玉并没有喜出望外,相反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是不是受风寒了?”申屠奕收住笑。 “我哪有那么柔弱,我又不是碰不得的瓷器。”碧玉静静地说。 申屠奕一面微笑,一面摇头,“看来我今天是要处处碰钉子了。” 碧玉几分不解,默默凝视着他。 申屠奕并不继续说下去,而是迎着碧玉的疑惑,说起了旁的事情,“洛阳牡丹享誉天下,你爱花,有眼福了。” 碧玉笑笑,不以为然:“其实我曾跟你说过,我最喜欢漫山遍野的山花。” “我记得。”短暂沉默后,申屠奕轻轻说,“牡丹富贵、兰花高洁、山花怡然……只是碧玉你有没有想过,花其实是无辜的,这些品质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世人强加的。” 碧玉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大王的话对也不对,无论是凤凰花,还是油菜花,的确它们都只是百花的一种,无高低之分、贵贱之别,可是人们为何只说素葩清高、艳色自夸呢?”略做停顿,接着说,“可见花本身跟人一样,是有风骨在其中的。” 申屠奕半开玩笑说:“我身边的女人怎么都会谈玄论道?” 碧玉用额头去碰他,申屠奕伸手护住她,很认真地说:“不过,碧玉,你真长大了。” “可惜啊,我百般宠爱、万分怜惜,也没能让你始终停留在一个小女孩儿的状态。”语气里似乎真暗含着一丝惋惜和遗憾。 “夫君又在说笑。碧玉从决心出嫁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会逐渐成长为另一个人。懵懂无知的时候感觉人都是一个样子,可慢慢发现即使是孪生兄弟姐妹,也都是形色各异的人。” 申屠奕凄然一笑:“是啊,就像我一众兄弟,同生皇室、骨肉相连……可实际上呢?我不认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夫君不要太忧心。况且,还有东海王殿下呢。”碧玉小心安慰说。 “到了洛阳就又能见着五弟了。”申屠奕稍稍舒展了眉头,“瑾这孩子也该来洛阳了。”末了,又补上一句,“我可把这孩子宠坏了。” 碧玉扑哧一声笑了:“夫君一口一个孩子的,侯爷也不过小你五岁而已。估摸着你们走在一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兄弟俩呢。” “你这孩子,才刚刚称赞你长大懂事了……又说胡话……”申屠奕满眼爱怜,拉住碧玉的手,“瑾年长你两岁,又是个随和不受拘束的人,你们定会相处融洽。” “你不是不喜欢我长大吗?我就退回那个不懂规矩、没大没小的自己。”碧玉声音微弱,稍带些撒娇的意味。她轻轻靠在申屠奕肩上,问道:“侯爷很像楚王殿下吗?” 申屠奕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中掠过一丝晶莹的光:“很像很像,跟哥哥一样玉树临风……只是更不羁些……” 碧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强装笑颜,故作轻松调侃说:“上天真是厚爱你们申屠家的男人,楚王、成都王、东海王,还有襄阳侯,当然还包括你……个个都是女子的春闺梦中人……” 申屠奕一声冷笑:“现在说厚爱还为时过早……谁知道老天爷是不是不怀好意?”说完,低头捏了捏碧玉的鼻子,“你这丫头,让我伤感,又哄我开心,我是该罚你呢,还是该疼你?” “悉听尊便。”碧玉调皮地眨眨眼睛。 申屠奕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马车平稳前行,耳边似乎有风的声音。 第32章 河蚌泪枯 美眷妖娆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里府上有人吹埙,埙声婉转断肠,像是诉说着一桩隐秘缠绵而又支离破碎的心事。 申屠鹰夜不成眠,循声走去,只见回廊的尽头坐着一名女子,身影熟悉。申屠鹰走到她身后,或许是他步伐细软,或许是她太过专注,吹埙的女子竟全然没有察觉到。 “更深露重,你为何在这里?”申屠鹰本不想打断这首曲子,可还是忍不住问。 埙声停,余音缭绕。 涟漪听出来人的声音,放下埙,起身,“奴婢见过大王。” 申屠鹰没说什么,在回廊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坐。” 涟漪犹豫片刻,在埙旁坐下。 “你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申屠鹰慢条斯理地问。 “河蚌之珠。”涟漪答道。 申屠鹰一动不动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下:“世人只知珍珠圆润光洁,殊不知内心却是一颗粗糙的沙砾。” 涟漪也轻轻笑了一下,这笑太浅太浅,以至于在朦胧的夜色中根本分辨不清。 “为了这珠子,河蚌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流过不少眼泪。” 他的心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嗖地站了起来。 涟漪看着他,满眼困惑。 “涟漪,你的伤彻底好了吗?”申屠鹰坐了下来,竭力保持着平静和冷漠,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关怀之语。 涟漪笑笑,笑容较之先前明朗了些:“多谢大王记挂,奴婢已无碍。” “手伸出来我看看。”申屠鹰一咬牙关,脱口而出。 涟漪没有动,低头不语。 申屠鹰去拉她的手,她没有闪躲,服帖而乖巧。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放下涟漪的手,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的埙能吹出欢快的曲子吗?”申屠鹰低低地问。 “奴婢吹一曲《盛世宁》吧。”涟漪边说边去拿埙。 埙声再度响起,弥散在夜空……申屠鹰微微闭眼,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副图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俏丽的宫娥载歌载舞,五彩的水袖舞得人眼花缭乱,欢歌不断,笑声不绝……有舞姬开始用筷子旋转瓷碟,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碟子便要落下,碎成一地…… “停!”申屠鹰喊道,心跳得很快,甚至呼吸都急促起来。 埙声戛然而止,四周的空气先后浸染了大悲大喜,开始变得怪异。 申屠鹰沉默了。 涟漪轻柔地说:“夜深了,大王早点去歇息吧。” 申屠鹰忽然拥住了她,似乎有着无限悲凉,“涟漪,你知道吗?有些欢声笑语并不真实。” 涟漪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仰起头,面容与夜色交融一体,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夺目。 “你亲口回答我,你是不是张瓘的人?”他爆发了,言语中充满了期待和向往,甚至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坚定不移,“今夜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只是仅限今夜——若过了今夜,无论你再想说什么,我都不会细听,更不会放在心上。 “我的心是在钢水中浸泡过的。”他明明就动了情,话里却还是带了刺。 涟漪双眼含泪:“我确实是张将军派来的……” 申屠鹰的手一紧,掐进她的后背里。她顾不上喊疼,使劲儿摇头,“……但不是来监视您的,不是来做他的耳目,更没有半点陷害殿下的心……和能力……” “我不知道张将军为什么会选中我,可我身份卑微,没有开口拒绝的权力,更别提做出选择。” 申屠鹰的手慢慢松开,伸手去摸涟漪的脸,好半天才说,“你是不是很恨我?” 终于控制不住,涟漪的眼泪冲破克制的堤坝,涌了出来,字字锥心:“在这府上,没人会比我更恨您。” 申屠鹰紧紧盯着她,只觉鼻子发酸,嘴里苦苦的,自顾自地说:“我不想这样……我也没得选……一念之仁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儿时登高望远,只觉视野开朗;年少坐拥郡国,只觉血脉贲张;如今傲视群雄,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一失足,跌的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涟漪的泪止也止不住,慢慢哭出声来。申屠鹰轻拍着她,耳语:“哭吧,哭吧。哭过这一遭,我不会让你再哭了。” 一进洛阳城。碧玉就明显感到一种喧嚣和浮躁。 在新的长沙王府里,家具器物崭新贵气,却统统散发出陌生的味道。新府邸的庭院比先前更宽敞明亮、殿堂也更加富丽堂皇。碧玉所住的院子典雅耀眼,可她的心里却是满满的失落。碧玉她太不知足,入了王侯门,还奢望着日日的心安与闲适。 终于,碧玉决定带着夜来出府逛逛,她心里琢磨着,外面可能会好些,好歹上有天、下有地,呼吸的空气可以肆意流淌。 洛阳竟是这般车水马龙,街头巷尾形形色色的人和稀奇古怪的物层出不穷。 集市热闹、人头攒动,碧玉和夜来在人潮中有些喘不过气来。 “隋姐姐,我们还是回去吧。”碧玉无奈地说。 夜来点头,“您怕是暂时不习惯这繁华。” “你呢?”碧玉笑着问。 “奴婢也不适应。”夜来笑得没精打采,“倒是王侧妃她们欢喜得很,首饰丝锦、胭脂香粉买个不停……一来就左右逢源、赶着拜亲访友,忙乎个不停……” “王姐姐身份高贵,注仪容、讲排场是应该的。何况,女为悦己者容……若能除了容貌,还能独当一面,想必是更能让人器重。”碧玉缓缓说。 “玉妃。奴婢有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隋姐姐说就是。”碧玉面色坦然,“若不妥当的话,我就当没听着。”说完,与夜来对视一笑。 夜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头细说:“在长沙郡时,王侧妃虽说对您称不上刁难,可是言谈举止里总有一种轻视。奴婢想着,她是倚仗着自己生了小殿下的缘故。玉妃您若是能早日为大王生下一儿半女,以后在府上可就更有分量了……毕竟女子容颜易老,岁月无情……” 碧玉心头微微一紧,语气却还是轻松如故,“王侧妃不屑于我,也不能怨她。我们出生本就有云泥之别……兖州王氏本就是名门高族,门生故吏遍天下,她的父兄又都在朝任显职……我只不过是个卑微的山野女子,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都怪奴婢嘴拙。惹您伤神了。”夜来急了,忙插话。 碧玉朝她摆摆手,淡淡的笑意凝结在脸上,“不关隋姐姐的事,都是为我着想。只是子女的事情也是命里安排的,若是缘分不到,急也急不来、盼也盼不到……这洛阳城里风光无限,名家盛族的女子出众……我想着大王初到洛阳,日后难免遭人掣肘,若能多结几门姻亲,也能多些倚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隋姐姐?” 夜来连声叹气,“玉妃贤德,只是但凡女子,与人分享至爱之人都是心痛之事……况大王待您关怀备至、犹自怜爱,心里哪还有多的空隙?” “隋姐姐刚才也说了,女子容颜易老,岁月无情……我不能免俗,也想着能常葆青春,可时间流逝得比流水还快,我们却没有那源源不断的活水可供消耗……大王是人中龙凤,我只怕辱没了他……” 静夜里。 帷帐外,烛火摇曳。 帷帐内,碧玉环住申屠奕的脖子,嘴一嘟:“洛阳城里无趣……我要你每天都陪着我。” “好”,申屠奕随口答道,故意语气轻浮,“不过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我那么多侍妾都要我陪。” “我不管,我就要你陪。”碧玉不依不饶,把脸贴在申屠奕脸上。 “好,好,好……”申屠奕只好一个劲儿地答“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的任性劲儿又上来了……我当然知道雨露均沾的道理,可是在别的侍妾那儿,我睡不着觉,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碧玉吻了吻申屠奕的肩,“我只要一想到你跟别人在一起,也会吃醋,也会难过……有时候我也嫉妒花钿姐姐,还有别的姐姐……” 申屠奕轻轻一侧身,把她搂在怀里,“傻丫头,整个府的女人都在嫉妒你,你怎么还有心思嫉妒别人?再说,别的侍妾都在装大度、装贤惠,你倒好,一口一个吃醋,一口一个嫉妒,你应该把自己抹得更黑一点儿。” 碧玉吻他的鼻尖,“吃醋就是吃醋,嫉妒就是嫉妒,你让我把你推给别人,我做不到。你抱怨我小心眼也好,坏脾气也罢,只要能留住你,我全都不在乎。” 申屠奕心里别提多惬意,凑到碧玉耳边说:“你赢了,我输了。以后我心甘情愿就属于你一个人。” 碧玉笑笑,眼底沉淀着一抹忧伤,慢慢开口说:“我闹着玩的。我虽自作主张唤你‘夫君’,可是却一直知道,你是大王,不会是我一人的夫君。” 申屠奕伸手摸她的额头,“怎么变来变去、喜怒无常,哪里不舒服?” 碧玉轻轻摇头。 “我每日费尽心力去揣度我那好兄弟和一干朝臣的心思,练就了一副好眼力,回了府正好用上……不过,你们女人的心思可比他们难猜多了……” “又取笑我。”碧玉咕哝着,“我想跟大王说件正事。” “说吧,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倒无所适从了。” “大王有没有想过,再添几房妾室?这洛阳城里,高门大户众多,若能娶了他们家的适龄女子……也会更加游刃有余些……” 申屠奕惊得不轻,本来微有睡意的双眼一下瞪得大大的,他看着碧玉,仿佛不认识一般,半晌才说:“哪个是你?方才吃醋撒娇的,还是现在面色镇定的?” “从内心深处,我更想做前者……可为了大王的长远,我情愿像书婉姐姐那样淡定舍弃。” 申屠奕彻底楞了,心一阵阵难受,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书婉。” “男人的事情,成王败寇,自是天理。堂堂七尺男儿,纵然马革裹尸,也定不能连累如花美眷。”字字句句,把静夜撕裂。 第33章 晨扫夜霾 银壶蹊跷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夜重归寂静。只是这次的静来得格外压抑。 碧玉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舒缓了一些:“你可知道,我最怕听你说‘马革裹尸’这样的话……”她伸手去摸申屠奕肩上的伤痕,“我从未问过你,这些伤的来历……可我很清楚,你身上大的伤痕有三处……小的不计其数……” 申屠奕见状,慢慢回忆着:“……肩上这块伤是当年在冀州常山时留下的,那里近鲜卑,与匈奴杂居……胡人猖獗,数度在我封地行凶闹事,我领人前去镇压,被一个匈奴人刺伤了……后背那一块是在我十七岁那年,父皇命我为讨逆将军,我率一万禁军去平凉州之乱,生擒羌酋,不小心被人暗算的……至于胸前这块箭伤……”他停了停,一种强烈的情绪呼啸而来,“……那是讨伐赵王时被箭射伤的,你要好好记得,因为它,你等我、怨我、恨我,也因为它你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碧玉突然想落泪。 “那时我要你说你爱我,你不肯。”申屠奕隐隐约约带了一丝笑意。 碧玉口上依旧坚持着,“是你不要我说的。” “可我现在要你说。”他凝视着碧玉,态度忽然变得很坚决。 碧玉张了张嘴,面对这样的要求,她不再脸红,也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她的心明亮勇敢,可是那三个字还是像噎在了喉咙里。说这样一句话仿佛会抽空一个人所有的心绪和力气,她吝惜着,害怕一经自己的嘴说出来,没来由的会倾泻出许多心事。她怕自己对他的爱不能尽数包含在这三个字中,他却误以为已是全部。 她只得紧紧抱住申屠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碧玉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拥抱竟像极了是为离别而生。 犹如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她猛地松开他,心里一阵狂跳。 “不用说了,”眼前的申屠奕微笑着,神情恍若隔世,声音犹如天籁,“我一直都知道。” 固执无助的沉默后,碧玉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徒劳无功的话,“我不让你以后再上战场。” 果然,申屠奕一笑,“你见过不上战场的将军?” 唯有默不出声,小心触摸着那些累累伤痕,心才稍稍被安抚下来。 长夜无声。 “你想见吕嘉乐吗?”清晨,碧玉正在梳妆时,申屠奕冷不丁冒出一句。 碧玉对着镜子点头回答,“想。” 申屠奕看了看镜子里的碧玉,口气略有不满,“你不能假装想一想再回答吗?你这急迫的态度让我又开始忌恨他了。” 碧玉笑道,“都是旧事了,你难道还介意吗?” 申屠奕走到碧玉身后,拿过一根白玉钗,轻轻插到她发髻里,“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忿忿不平。” “为什么?”碧玉索性放下梳子,转过头,专注地看着申屠奕。 申屠奕一笑,“他和你一起长大,我却只能遇到十六岁的你。” 碧玉边笑边戴耳坠,“这有什么,你能陪我到六十岁啊。” 申屠奕面色灿烂,装着漫不经心岔开话题,“还是这支白玉钗好看,难怪你一定要我找人修补,金镶玉倒也别有韵致。”稍稍停顿,换了种口气接着说,“过些日子,我召吕嘉乐来府上一趟。” “这玉钗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它是母亲一直戴着的,现在又送与了我,我对它的感情可不亚于对你。”碧玉边说边笑,申屠奕边听边笑。 昨晚的那些忧伤和阴霾似乎从未有过抑或是随着日出一扫而尽。 大司马府。 “涟漪,我们来玩投壶吧。”申屠鹰把文书推到一边,吐了口气,眉眼有盈盈笑意。 涟漪温柔一笑,“好。不过殿下不一定是奴婢的对手,奴婢从小就爱玩儿这个。” “我提醒你两件事情,第一,我七岁就开始练习骑射了,不敢说勇冠三军、百步穿杨,可投壶这种游戏基本上百发百中;第二,……”他故意迟疑了一下,盯着涟漪脸上的神色,“我说过我们二人单独一起时,你不是奴婢。” 涟漪低头,声音婉转,“我去取壶和箭就是。” 不一会儿,涟漪拿来一尊鎏金银壶和一把红白相间的羽箭。申屠鹰将银壶放到书房中央空旷处,拉了涟漪站在数尺外,冲她笑笑,“先每人十只箭,我投一支,你投一支,我用红箭,你用白箭。” 涟漪笑着默许。 鎏金银壶壶口呈鸭嘴妆,颈长腹窄。申屠鹰和涟漪轮番投了好些支,竟都不见有人投中。两人对视而笑,申屠鹰揽过涟漪的腰,“要不,你先给我端一碗茶粥吧?”涟漪极为温顺,退出房去。 申屠鹰看着涟漪走远,目光骤然混沌起来。他走到银壶旁,拿起银壶仔细看了看、掂了掂,嘴角浮上几丝森森的笑。 涟漪端了茶粥走进房时,申屠鹰正坐在一张胡床上,她把碗盏送到他跟前,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像一个小孩任性撒娇般指着自己的嘴说,“喂我。” 涟漪双颊一阵发热,笑容绽放得无懈可击,她把茶粥一勺一勺地吹凉后往申屠鹰嘴里送,申屠鹰看她的眼神有点儿复杂怪异。两人相互揣度了一会儿,申屠鹰大笑,“涟漪啊,涟漪,你怎么拿了一只几乎实心的壶来?” 涟漪一愣,“怎么会?” 她放下粥碗,去看了看银壶,果不其然,壶并不是壶,或者说只是像一只壶,有些沉,羽箭也放不进,“这不是壶,又是什么?” “这是鲜卑白虏的东西,叫安魂瓶。壶身内灌了大量水银,所以掂起来较沉。它不是用来盛东西的,而是用来陪葬的。白虏们认为自己死后,灵魂孤苦无依,会像空气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因而会在死后请巫师把魂魄召进安魂瓶里封存起来——这瓶子少了一个银塞。” 涟漪显得十分吃惊,望着申屠鹰,声音怯怯的,“府上怎么会有这么晦气的东西?” “这要问你,从哪里取来的?”申屠鹰若无其事笑笑,“其实这东西也不是那么晦气,只是一件别有用心的东西罢了。” 涟漪不解,一个劲地摇头,“这壶自然是和羽箭放在一处的。我见它做工精细,上面的浮雕图案尤其别致,也未多想……只是殿下说它‘别有用心’又是何意?莫非……”涟漪大惊,脸色惨白。 申屠鹰点点头,口气镇定得离奇,“是的。这是一个诅咒,显然是有人带它进府,拔掉银塞,白虏永世不灭的魂魄被放出——经历了安魂瓶九转轮回的魂魄便不会再消逝在浩瀚天地间了。传闻这样的魂魄力量强大,能召唤阴兵鬼卒,是邪灵之首。” 涟漪一阵冷颤,花容失色。申屠鹰拉住她的手,“怎么凉得这么厉害?害怕吗?” 涟漪猛地摇头,“鬼神之说是虚妄,我不信,但我的确很害怕。我怕的是殿下还是不信我,会认为这安魂瓶是我带进来的。” 申屠鹰面无表情,只是拉了涟漪入怀,轻轻说:“我曾夷了一支鲜卑,留了酋长的女儿做妾室……可这个鲜卑女子性情刚烈,到我府上不久就自杀了,想来她是恨懑冲天吧。我猜想这个安魂瓶多半与这段往事相关联。” “我听说过鲜卑女子肤色异常白皙,颜美如玉。想不到个性也是如此鲜明。想想也让人惋惜。只是殿下还需多多提防,加强戒备才是。” “只能想出这种办法来报仇的人,不足为患。”申屠鹰慢慢悠悠地说,“我连神都没有虔诚地敬过,又怎么会畏惧鬼?鬼之为人时,况是我的刀下物,如今成了一团黑影,即便再狰狞,又怎么比得过世间的奸佞之徒?” “我听说五殿下东海王的生母也是鲜卑人。”涟漪小心问。 “是。申屠玥的母亲是鲜卑美人中的美人,堪称绝色。只是父皇信谗言,认定她是亡国祸水,赐死了。五弟跟我一样可怜,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准确地说,他应该比我更倒霉吧,我至少还得父皇垂怜,他可是差点儿连小命都不保……” “这是为何?东海王可是皇室血脉啊。”涟漪追问。 申屠鹰冷冷一笑,口气里竟是鄙夷与不屑,“皇室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地方,父子、母子、兄弟之间的关系诡异莫辩……申屠玥是皇子不假,可他受了他母亲的影响,也被认为‘不祥’……我叔祖平原王曾就几次三番进谏说五弟身上一股妖亡之气,将来恐祸乱天下、覆灭王朝……后来五弟性命是保住了,可同为先帝之子,我们食邑六郡,他却只能食邑六县……” 涟漪不禁叹气,“平常人家虽穷苦,可是父慈母爱、兄弟怡怡……有时候上天可能真是公平的。” “公不公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切都要去争,不争的话,就是砧上鱼肉。”申屠鹰的话冷冷的,他看了看怀中神情忧郁的涟漪,忍不住又说,“其实我对你又何尝有过公平,你又不懂得去争……幸好,我还可以弥补你。” 涟漪心头暖暖的,倚在申屠鹰肩上。 时光无法静止,人心却能得片刻安宁。 第34章 褒衣博带 会弁如星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吕嘉乐来了,在前厅。”申屠奕从碧玉手中拿过书,翻了翻,漫不经心地说,“别腻在书纸堆里了,书呆子来了,噢,不,是太常博士来了。” 碧玉听他话里泛着酸,仍不忘讽刺,笑道,“都只知长沙王器量非凡,看来是只知其一,以讹传讹了。” 申屠奕哈哈一笑,“快去吧,跟我拌嘴算不得本事,去跟前厅那个人拌去。听说前不久在河南尹殷元皓府上,吕博士将一群谈客驳斥得哑口无言。” 碧玉起身,微掂脚尖,敲了敲申屠奕的额头。 前厅正中,吕嘉乐着一袭深色长衫,宽袖翩翩,腰间束带,头冠轻薄如蝉翼,点着几颗琉璃珠,不鞋而屐,潇洒随意。 “嘉乐。”碧玉试探性地轻叫了一声。 嘉乐回头,面部线条极为清雅柔和,他嘴角上扬,应了一声,“碧玉。” 两人都笑了笑。碧玉请他坐下。 “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在这样的场合。我不再是一介布衣,你不再是——” “乡野丫头。”碧玉插话说,一脸灿烂。 嘉乐笑,摇手,“不是那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你以前叫了我多年的‘小村姑’……”碧玉装出斤斤计较的样子。 “其实今日我应向你行礼,叫你一声‘玉妃’。” “那你为什么没这样?”碧玉问,眼波流转。 嘉乐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失落,微微皱眉,惯常的忧伤凝聚在眉心,“其实我并不想遵从那些礼数,它们大都和遵从内心是相悖的。比如说你,无论身份容颜如何转变,那都只是世俗眼光对你的审视和注解,甚至误判……我不否认从过去到未来,你一直在变,就连此刻我所看到的你都已经不是现在的你。但在我眼里和心里,你都是碧玉——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小女孩儿,我永远的小妹。” 碧玉心上一阵感动——有些话听上去貌似是磐石般的承诺,却轻如棉絮、无从掂量;有些话听着似乎不着边际、天马行空,却让人坚信不疑。 “嘉乐,你说的太玄了。那些高深奥妙的道理我不懂,可是我们之间的情谊是再明了不过。有时候我很崇拜你,你思虑深邃;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会很痛苦,因为你活得太通透。”碧玉面上仍带微笑,心潮却起伏不定。 嘉乐眼中一亮,神情舒展开来,“来时路上我就一直在提醒自己,见了碧玉不要再去整那些虚无空洞的东西,她若是听了,必然猜想我沾染了文士之间的浮夸习气。权谋和为官我不通也不想去通,撞得头破血流都是应该;谈玄论道,若是误了万民苍生,才是真的不可饶恕。” “嘉乐,此话言重了。既然已经身在仕途,在其位谋其职,已是造福百姓,官场倾轧、宦海浮沉,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哪里知道其中的分毫厉害?想着‘独善其身’恐怕也不易,‘允中守直’更是难上又难。要想超尘拔俗,似乎也只能在清议清谈中了。何况你现在身为礼官,教授太学,却对名教心存质疑,所思所想自然是要超越凡俗之事。若真说到耽误苍生的人,那该是那些手握大权、心术不正的……”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循声望去,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头戴皮弁,细碎的宝石一闪一闪,好似夜空中点点繁星,白衣白裳,隐隐可见紫色神兽纹,腰间佩有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剑。乍一看是一副眉目清秀的做派,可定神一瞧明明带着一股桀骜气,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却与明媚无关,只是让人一味揣测有着这样眼眸的人会有怎样的心事。 “这位夫人接着是要说王公显贵吗?”他的声音很柔和,但人听了并不能将悬着的心放下,相反更加局促不安了。 碧玉稳稳心神,稍稍思量,笑着行礼说,“这位公子进入王府不用通传,信步游走如返自家,想必不是外人。” 少年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妾身见过侯爷。”碧玉恭敬而淡然。 嘉乐显然不知来人身份,但此刻心里也是几分明了,碧玉冲他笑笑,说,“吕大人,这位是襄阳侯。” “臣下见过侯爷。”嘉乐从容行礼。 “你二人怎么突然礼数这么多……我要替自己辩解一下,我来前厅本是想找叔父,无意间听得你二人谈话,一时觉得有趣,便多听了几句。如果不是担心听到这位夫人的责备之词,我定不会冒然打断二位的兴致。申屠瑾唐突了,还请见谅。” “是侯爷太客气了。妾身自不量力,贻笑大方才是。” “臣言辞失措,是臣的过失。” …… “瑾。”申屠奕人还没进前厅,声音先迫不及待了。 申屠瑾正和碧玉二人坐定闲聊,一听申屠奕到了,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叔父。”那一瞬间倒真像个单纯调皮的孩子。 申屠奕欣喜地握住申屠瑾的双肩,仔细端详了一番,松手,捶了他一拳,“你这小子,醉心田园山水,做你的快活神仙,叔父俗务缠身、心焦力瘁,上次还差点儿去给阴帝请安……硬是没见你半个影子啊。” “小侄惭愧。淮南漠北、关内塞外到处跑,想着与世无争,结果尽遭惦记。个中曲折一言难尽。叔父府中今日有贵客。我来前没做招呼,本意是给叔父一个惊喜,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速之客?”申屠瑾使了个眼色,申屠奕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冷落了外客,忙说,“这位吕先生是我的旧相识,跟玉妃也有交情。今日府上大喜,不知道吕先生肯不肯赏脸,陪我和玉妃给襄阳侯接风洗尘,也顺道款待先生……只是这样太委屈吕先生。” 嘉乐对申屠奕说不上敬爱,也说不上厌恶,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抗衡,相互制约、相互倾斜,无涉高低上下胜负,只是始终刻意留有距离,像是保护自己,更像是将对方置于自己波及的范围之外,这倒像是在保护对方了。 嘉乐只得客套说自己十分荣幸。他本擅长的是推脱,或轻描淡写不着痕迹、或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可是面对申屠奕、面对碧玉,他的那些格调和原则似乎也是可以妥协的。他所畏惧的,并非王侯;他所在意的,也并非得失。 碧玉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多少有几分沮丧,她惦记着还有好些话没告诉嘉乐,她想着该寻个机会。正想着,听到申屠瑾似乎提到了自己,“叔父,这位玉妃可是府上的新妃?” 申屠奕回答,“正是。上次喜酒你没喝上,今晚补回来。”说完,看一眼碧玉,满眼充盈的喜悦。 申屠瑾心如明镜,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笑意从心头泛起,“我来时,玉妃正与吕先生谈论,被我冒昧打断了……想着应该还有事情未交待明细,不如叔父先陪我到这府中闲逛一番——毕竟是处新宅子,我得寻处自己中意的厢房,而且还得拜见叔母、看望两位从弟呢……” 申屠奕笑着应允,心想自己今日亏待了碧玉和吕嘉乐,可隐隐的私心又觉得让碧玉单独和嘉乐在一起,有种说不明的滋味,跟争风吃醋没多大关系,他自信这点肚量还是有的。他对吕嘉乐的感觉一直不好不坏,他总觉得这人过于孤高,若是以身犯险或者剑走偏锋,应该是个可怕的角色。 申屠奕走到碧玉跟前,拉了拉她的手,轻轻地说:“我陪瑾走走,你和吕先生好好聊聊……累着了就先回房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差人去请你。” 碧玉点点头,无意中见申屠瑾用一种与笑雷同的表情看着自己,忽然有些窘了。 见申屠奕叔侄走远后,碧玉招呼嘉乐重新坐下,又让仆人换了热茶。 “尝尝吧,我晒的木樨茶。” 嘉乐点头,伸手拿过茶盏。 “嘉乐,大王今日见了侯爷喜出望外,若有不周全的地方,你不要放到心上。” “你说笑了……你知道的,我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东西。”嘉乐浅浅品了一口茶,“果然醇香。” 碧玉像是笑自己,“我怎么也跟你客套了。”稍稍停顿,目光悠远,“还记得清远山的木樨树吗?你家门前那棵合抱不交,据说已经数百年了,每到花开的季节,树下一片金色,黄澄澄的,无论有风无风,香气沁人得厉害,人嗅了只想沉沉睡去,连梦都是香甜的……婶婶最拿手的木樨莲藕糕也是从小吃到大的……” 嘉乐心里沉重起来,静静地一言不发。 “嘉乐,我来洛阳前见过婶婶了。她依然爱笑。” “可我知道她身体并不太好。”嘉乐十分伤感。 “我知道你肯定考虑过把婶婶接到身边照顾。可又碍于某些原因,犹豫不决。”碧玉看着嘉乐,好像要看透他的心思。 嘉乐轻叹一声,“我何尝不思念母亲?只是这京城是个是非之地,现在局势并不明朗,暗流涌动……碧玉,你听过一句话吗——‘吐珠於泽,谁能不含’?” “明珠出于水泽,世人皆取而含之。”碧玉一脸慎重,口吻平和,似乎只是就理论理,“可我还听说过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嘉乐神情有些痛苦,心也痛了起来,沉思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我尽快去接母亲过来……每一天都无法预料,既然如此,尽一日孝心便能让母亲多一日安慰。” 碧玉想笑笑,可是心里有根弦也被触动了,她又何尝不想念自己千里之外的父母?可她却不能将他们接到近旁颐养天年。她的苦衷要比嘉乐更为纠结和无奈。 她终于还是挤出一抹笑来,这抹笑虽然微弱,可还是很好地掩去了内心的冲突矛盾,“这样甚好,我也十分想念婶婶。” 嘉乐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来,虽然并不厚重,但也绝不勉强,“我总是犹豫,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犹豫不决、患得患失,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失去得更多。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如果当初我不曾犹豫,或者今日的你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摇头,不再继续说。 碧玉心领神会,报以一笑。 她忽然说,像是忽然说,却是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和迷,她还是必须听他亲口回答,“你和绮梦小姐……” 嘉乐埋头一笑,诚恳坦然中几丝惆怅仍挥之不去,“我出身不高,她是世家女……她的名声、山老师的名望我没法不去顾及考虑,可是心里又实难割舍……” “他们父女最不在意的,你又何必顾虑?” “我不能把他们做出的牺牲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他们并不赞同那是‘牺牲’——可实实在在的,他们会受到一些伤害。湘州别驾马广约出身高门,因把女儿嫁给富户祝丘平之子,而祝家门第不高,被认为‘婚宦失类’,对亲族是一种侮辱……马广约被削职为民,还下了狱……马小姐也遭尽嘲笑……” “这叫什么人伦天理?寒族之女可嫁入名门,寒门、役门的伟岸男子为何娶不得士族小姐?马广约的事情我听说了,那是人从中有意挑唆,好不容易抓到的把柄,当然要小题大做。”碧玉愤愤不平,声调和语气不那么平稳了,“你和山小姐的事情与这并不相似。不过你顾虑得这么周全,可见心里是十分在意山小姐。这点我倒有些许妒忌了。”说完,慧黠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嘉乐起初有些尴尬,听了碧玉的这番话,竟也笑了,两人之间有种默契,远离了男女之间的缠绵之爱,心意仍能相通。 “碧玉,其实我骨子里是个特别虚伪的人,一方面有‘萁山之志’,归隐之心;可另一面,又把官职名位看成‘鸡肋’——起先我还以为我会视之如粪土,”嘉乐夹了几声冷笑,“我在内心深处是焦躁不安的,想着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可又不屑于与周遭一些人嘘寒问暖……我希望有一天,能真正把自己从枷锁中释放出来,我想那时我与山小姐就是真正平等了……与许多人也是真正平等了……” 第35章 叔侄无间 姐妹有隙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奕叔侄二人离了前厅,边走边聊,时而开怀大笑,时而且吟且啸……申屠瑾把口哨放入腰间,冷不丁冒出一句:“叔父,玉妃看上去十分温顺,要不是我无意听了她和吕先生的谈话,真要被哄骗过去了。” 申屠奕一听,大笑不止,眉宇间有着百转千回的柔情,语气随意不加修饰,听者却心中暗暗生羡,“这你倒说对了,今天要不是你和那个书呆子在场,我准见不着她低眉顺眼的姿态……你是见不到,她在我面前挥舞着小利爪的样子……” 申屠瑾眸子清冽,眨了眨,一脸坏笑:“叔父,这些年你纳的妾妃,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我这几年四处游历,去过姜子牙当年垂钓的渭水之滨,都说‘愿者上钩’,叔父对这天下的女子使用的恐怕正是这种魔力吧?只需在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面前一晃悠,哪里还要多费什么心神,姑娘们一个个地都跳上岸了吧?” “你这孩子,油腔滑调,跟谁学的轻薄……让叔父猜猜,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了是吧?”申屠奕在他后背重重一拍,懊恼却无奈。 申屠瑾假装“哎呦”一声:“叔父,你下手太重了吧,我可是你亲侄子。”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其实小的时候,我就特别不服气,明明你大不了我几岁,却一生下来就是我的长辈,我只得唯唯诺诺地跟着你,有趣的是,那时你也不过十来岁啊。现在想想,我那时何必敬畏你。” 两人都大笑起来。 “你就这么没大没小吧,反正是我宠出来的,什么破烂摊子还不得我来收拾?”申屠奕佯装无助和不平。 瑾不高兴了,说:“叔父,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申屠奕忙说:“我是个带兵的人,在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人面前,不正是‘粗人’么?哪有跟粗人计较粗话的道理?何况叔父是话糙理不糙。” 瑾澄清说:“叔父哪里是‘粗人’?跟我来这套说辞,就是见怪。我一装着跟你计较,你就急……我小时候不知使了多少次这种伎俩,不知为什么,你总是相信,从未识破我。” 申屠奕仰头大笑,好半天才说:“你再使一千次一万次,我仍然相信。” 瑾默默地叹息,轻声说:“谢谢你,叔父。” “混小子,你知道吗?你越长大,我其实越害怕看到你。”申屠奕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悲怆。 “是因为我长得像父王吗?”瑾心抽了一下,强烈的。 申屠奕点头笑笑,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的神韵和哥哥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同的是,他稳重中庸、沉稳谦和,而你,”申屠奕故意停顿一下,拉长声音说,“——是个混小子。” 瑾一直在很认真地听申屠奕说话,听到这末尾一句,笑了起来,冲口而出:“叔父你总是欺负我。” 两人再度大笑。申屠奕叔侄之间像父子、像兄弟、像朋友,世间的感情错综复杂,旁人无法感同身受,局中人偶尔也会混沌。 “叔父,你吃吕先生的醋?”两人走走停停,话题不断。 “对啊。”申屠奕张嘴便说,“前面便是书婉的住处,要我带你进去么?”他放慢脚步,也放慢语速,“玉妃的事情有空我详细说给你听,她是我费尽心力求来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叔父,叔母还是那样吗?” 申屠奕“嗯”了一声,“至少对我还是那样”。 “她应该还在怨恨我吧。”申屠奕在书婉门前不远处站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缓缓地说。 “你应当把事情说明白的,叔父。”瑾也望着那扇门,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她在心里始终信你,她对你的感情丝毫不逊于你对她。” 申屠奕摇头笑笑,一拍他的肩,“你安慰人的本领欠火候。” 瑾欲言又止,眼眸低低一垂。 大司马府。 涟漪和珑韵并肩坐在鱼池边,池里游着一尾一尾色彩斑斓的鱼儿,看似惬意无比。 “涟漪姐姐,殿下心里这么在乎你,其实你应该寻个机会求一个婢妾的身份。”珑韵见四下无人,掩住嘴小声说。 涟漪微微一笑,语气淡漠倔强,“我怎么敢有这样的非分之心?更何况一个妾女的身份,我在心里也是不屑的。倒不如这样无名无分,无论殿下是怜惜还是憎恶,我都不会有被抛弃冷落的感觉。” 珑韵很是惊讶,张着嘴一时间无以应答。 涟漪见状,低头缓缓说:“殿下心里想必还是忌讳我的,他若有心,恐怕侧妃的身份也能给我。”说完,神情中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羁与不甘,可那张脸终归过于落寂,轻松而容易地将小小心事掩盖了过去,“我能奢望什么呢?现在得到越多,耗费的心力越多,到时一切清算的时候,我会痛不欲生吗?”她在问自己,带着旁人看不透、摸不着的恐惧与忐忑。 “涟漪姐姐,你在府上太受委屈了。几位侧妃总是刁难你,尤其是宋侧妃。”珑韵并没有深究涟漪的话,她也没想过要细细品察,只是一味替涟漪抱不平与不值,“希望殿下哪天清算王府的时候,能狠狠治治她。” 珑韵圆圆的眼睛随着着池中的鱼儿移来移去,弯弯的柳叶眉毛最是常见,唇色也并不饱满红润,最动人时便是那开怀一笑,两颗小虎牙异常可爱。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急着问:“对了,姐姐,那位跟你一起来的车夫大哥叫什么?我见过他好几次,可都不知怎么称呼。我觉得他人还挺有趣的,而且深藏不露……”说着说着竟咯咯笑了,“姐姐,你不知道的,府上的人都只当他胆小如鼠,可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珑韵一脸神秘,笑声里是一片纯粹。 “你看到了什么?”涟漪的嗓子突然清朗锐利起来,眼里飞速闪过一缕狠劲儿,可又立刻柔和下来,一切好像只是瞬间的错觉。 珑韵天生有些粗线条,依旧沉浸在自己偷偷的愉悦中,眉飞色舞地说:“我猜车夫大哥爱上我们府上哪位姑娘了,好几次我值夜,都过子时了……还看见他……在府内废弃的那口枯井旁……我想着若不是与人有约,谁会大半夜到那阴森可怖的地方去……” “那你看到那位姑娘了吗?”涟漪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很感兴趣地追问。 “看到过一次,不过那姑娘一身黑衣,背对着我,我认不出……最不得了的是,车夫大哥一身轻功俊得很……” 涟漪不再笑,冷冷地说:“珑韵,那么晚了,你去那里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殿下曾在盛怒之下将府上一个顶撞他的乐伎扔在那口井里了……” 珑韵打了一声呵欠,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想去,可是宋侧妃的差事不好办。大半夜的只要殿下不在她那儿过夜,她就要折腾奴婢们去采安神草,那东西也就那晦气地儿有……她还定要沾染着新鲜露水的……别的姐妹都胆小,可我自小胆大……”珑韵陷入回忆中,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却又带有微弱的甜蜜。 “韵儿,车夫的事情你还对府上别的人说起过吗?”涟漪打断她的沉思,装作不经意地问。 珑韵摇头,“府上的事情我哪里敢到处乱说?祸从口出的道理我还是知道一些。何况,这府上我就信任姐姐你。” 涟漪语气轻松了一些,温柔地笑道:“韵儿,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你单单说给我听,是不是因为你担心那个姑娘是我?” 珑韵不好意思地摸摸前额,“姐姐,我没那么重的心机,可是实在放心不下,毕竟车夫大哥在这府上跟你是旧识……” “谢谢你,韵儿。”涟漪不由自主叹了一声,“车夫叫阿丑……他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我们都是孤儿,被人收养,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如今我被置于这是非之地,阿丑放心不下,执意要照应我……他本来一身本领,足以保护自己,可是他选择了任人欺凌,都是为了不要让殿下猜忌、为难于我……” “那个黑衣女子确实是我,我亏欠阿丑的太多——今生是偿还不了……今生只能先偿还了另一个人的债——他收养了我们……哪怕贱如蝼蚁,我们终究是活下来了。”涟漪悲切切地说,凄然无比,“这个世道,能活是件多不容易的事。” 珑韵只是一笑,眼中闪着泪光,“姐姐,刚才我说自小胆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涟漪不语,只是看着她,视线有些模糊。 “那是因为我是殿下从乱坟岗捡回府上的,那年我十二岁,还在成都郡……殿下对我恩重如山,我虽然做不了什么,可我会用心去做。”珑韵很笃定,像是坚守着一种信念。 “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涟漪拉起珑韵的手,颇有几分动情。 “是的,我们都有想报答、想守护的人。” “但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涟漪表情复杂,半晌才接着说,“珑韵,能不能为我守着这个秘密?” 珑韵轻轻点头,“姐姐你有苦衷,我能谅解。只是姐姐要答应我,你和阿丑哥不会有任何对不起殿下的事情……殿下对姐姐是真心实意的。” 涟漪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我与阿丑只有姐弟之情,韵儿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轻易再见他。” 第36章 一壁冰凌 扑朔迷离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雨过天晴。 申屠奕拉着碧玉的手在花园里散步。他们的脚步很慢很轻,像是生怕错过每一朵怒放的花,更像是不愿惊扰花朵静静盛开。这个时节,大朵的玉兰相互簇拥着,洁白的花瓣上挂满清透的雨滴,圆润如珠。 “碧玉,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最喜欢漫山遍野的山花。”申屠奕停住了,拥着碧玉,笑意淡淡,“那时的清远山真美……我去见你,虽然还没见着人,沿途翠鸟鸣啾、花香扑鼻,我已醉了一大半了……” 碧玉垂下眼帘,轻声细语,“山里的风光自然最是质朴。你若适逢花朝,百花生日,才是真要醉了……泥土芬芳,草木初生,阵阵风过,花落如雨……” 申屠奕慢慢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置身碧玉描述的情景中。 碧玉伸手去摸他的脸庞,这已成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申屠奕用修长的手指裹住她的手,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碧玉美丽温柔的眉眼,心潮起伏不定,“若是那时我丢了你,不知道今日会怎样?满面春风还是郁郁寡欢?” 碧玉笑了,眼却有些迷蒙,心里某个角落柔弱到极点——只要他一句话,甚至一个表情,就彻底融化开来,渐渐蔓延周身。 花钿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裙,青丝如锦,头上斜簪着一只红珊瑚钗。远远走来,渐渐走近。她的脚步有些飘忽和迟疑,俏丽的容颜带着若隐若现的清寒。 申屠奕和碧玉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只是站在一棵玉兰树下,嗅着风中淡淡的清香,含笑相偎,沉浸在种种纷繁细腻的感触中。 “妾身见过大王。”花钿向申屠奕行礼,恭恭敬敬。 申屠奕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依然揽着碧玉的肩。 碧玉叫了一声“花钿姐姐”,从申屠奕怀里挣脱,脸上自然而然添了一抹红霞。花钿看在眼里,心里生出万般滋味。 申屠奕看了看碧玉,又看了看花钿,打趣说:“你二人今日的装扮如出一辙。以前只知道晋文公好恶衣,‘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今日我好紫色,府中的妃妾们是否也纷纷不由本意呢?”花钿这才留意到,碧玉也是一身浅紫,墨玉般的秀发只是简单绾成凌云髻,并不见任何金玉装饰,脸上也不见脂粉,双眸灿然,红唇的细纹泛着柔和的光泽。 花钿忙说:“妾身哪有碧玉妹妹这般清新脱俗,在妹妹面前,妾身真是自惭形秽,就像东施在西施面前一样。”说完留神了一下申屠奕的脸色,补上几句:“大王喜紫,妃妾们自然应该以大王为重,只是若无分寸,东施效颦,那就要惹大王恼怒了——这倒恰恰失了本意。” 碧玉急急说:“花钿姐姐说笑了。姐姐的风华,才是旁人莫及,怎能自比东施?姐姐若是东施的话,史书该重写了。” 申屠奕爽朗一笑,从中调和,“我的妾妃,当然都不俗。”稍稍停了一会儿,瞅瞅花钿,像是记起什么,“花钿,我一直说要给你改个名字,你都不愿。自己倒好,‘东施’都往身上搁。” 花钿心上一热,腹中的抱怨在此刻似乎正在慢慢消散,“……‘花钿’这名字大王叫着熟悉了,妾身也觉亲切,虽称不上大方雅致,却也时时告诫着妾身勿忘根本、安分守已……妾身记得自己的身份,也就不会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碧玉心里“咯噔”一声,花钿的话在她听来,无疑像是一种杀气腾腾的暗示和提醒。她的心忽然变成了一片落叶,悠悠扬扬飘向无底的深渊。 碧玉忽然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异常敏感和焦虑。 “委屈你了,难得你通达情理。其实身份之类的东西并不那么重要,毕竟无从选择,只能逆来顺受。”申屠奕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谁,“在我眼里西施固然美貌,可是红颜祸水……东施虽然相貌平凡,可是天真率性,有她独有的可爱……这也是我并不坚持给你更名的原因。” 花钿默默无言,眼眶微微泛红。 他三人缓缓走在花园的青石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路似乎很长,却抬眼就能看到尽头。 刚刚下过小雨,路面有些湿滑。碧玉矛盾着,在心里漫无目的思量着,他们三人的关系显然十分微妙,她想着申屠奕在没有遇上自己之前,应是十分怜爱花钿。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府上别的妃妾受了冷落,设身处地想想,自己确实是个可恶的人,可是让她亲手把申屠奕送到别的女子身边,心里又是刀割一般,这种自私总是有着无数理由去解释、去说服……碧玉茫然无措,犯着种种为难,一不留神,踩上了青苔,足底一滑,扭了脚踝,整个人眼看要重重朝后摔去。 申屠奕一下脸色煞白,眼疾手快一把将碧玉抱起,飞一般奔向附近亭台里。他的表现不带半分犹豫和顾忌,连贯自如,顺理成章,就仿佛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此时都只有怀中这一个女子,哪怕发生在她身上的只是一些旁人觉得无关大碍的事情,他也分毫不允许自己懈怠,至于别人异样的目光和心底的嘲笑,那就更微不足道了。 申屠奕将碧玉放在石凳上,蹲身下去,伸手去拿她的脚,碧玉忙阻拦,脸上除了窘还是窘,“大王,我没事儿,真的一点事儿也没有……”她反复说明,可申屠奕并不依,相反愈发固执和坚持,“你刚刚扭到脚了,不及时揉一揉,呆会儿会肿痛……”,碧玉急了,恨不得马上证明给他看,“真的没事儿,你不信的话,我跳两步你看看。”说罢就要起身,申屠奕不由分说将她按下,执拗中竟有几分恼火,“坐着别动!若伤了筋骨,能是小事吗?你不在意,我可时时都要记挂在心上。”碧玉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申屠奕武断地脱下碧玉的锦履,开始细心地为她揉捏脚腕……碧玉差点就流出眼泪来,不是因为痛,而是喜忧参半,窘怯中是强烈的不安。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可她丝毫不想张扬,收藏在心底的甜蜜早已滋润到每一处毛孔……此刻,她不敢正眼看不远处站着的花钿,她甚至觉得自己愧对她,同为女子,碧玉深知自己得到的恩宠就像一把撒在别人尚未愈合伤口上的盐。 堂堂一方雄藩,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如此迁就一位妾妃,他的表情那么专注、一言一行都是自然流露的浓情……这一幕无疑就像一把尖刀猛地在花钿心里锯开,花钿顿时只觉痛不欲生,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申屠奕吗?自己陪伴了他那么久,自以为对他很了解,可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她竟然对他一无所知。以前花钿只知道他宠自己、用心待自己,可今天她才明白,申屠奕并未把她放在心坎上,他的那些倨傲自尊、狂放洒脱、不容侵犯,统统都只是借口和伪装。舞坊的妈妈给自己取名“花钿”,自己注定只是别人生活的装饰物,可笑的是,申屠奕还惦记着给她改名字,自己那么容易就被打动、那么容易就满足,可他明明能去爱任何一个女子,而不去在乎她的出身,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就不是她…… 原来在申屠奕和花钿之间一直都隔着一堵透明冰凉、异常坚硬的墙,根本就无法逾越、无法开启,花钿却用尽心力去靠近、去破解,被碰触得伤痕累累却还在一味责怪自己不够热烈,直到那么一天,她终于肯觉醒并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决心不再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温暖那一壁冰棱,相反,她自己快成冰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偌大的王府也变得静谧。申屠奕坐在案前,文牍整整齐齐摆在前方。他握笔的手久久悬着,眉如远山,可惜笼在深雾中;目似朗星,却从乌云密布中透出一缕光亮。 秦墨来见。 进了书房,礼毕后,开门见山,“大王,您上次中箭的事情,臣等已查出一些眉目。” 申屠奕凝神定气,将手中的笔搁下,“秦先生,你说。” “箭上带的是一种羯毒——‘食蛇草’,据说动物若误食此草,会迷失心性,癫狂而死,毒蛇也不例外。此毒听上去奇玄无比,可并不是见血封喉、无药可医的剧毒,相反毒性的效力极其缓慢,只是中原甚少有人识得……放箭的人叫盛宣——有人认出了他的尸首,他的样貌略微异于中原人,有几分胡人姿态……盛宣跟他父亲盛定繇一样,都是宿卫禁军,当时均依附赵王。”秦墨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写满爱憎,格外有神。 “赵王的人?”申屠奕微微皱眉,“可这并不值得隐瞒……盛定繇还在吗?” “臣也纳闷……臣从兵户入手,与典农校尉万琮详查此人归属的将领,果然一无所获……他的确并非兵户出身,而是殿中中郎。至于盛定繇,按理说他当初拥护赵王,在四殿下剿灭的范围之内,可奇怪的是,此人在这次变故中安然无恙,依然在禁卫军中任职……臣也多方打听,盛定繇并非一个变节之人,相反一直感念赵王对他的知遇之恩,如此一来,四殿下更没有理由放过他……臣疑心这些都是四殿下刻意的安排。”秦墨分析说。 “申屠鹰又何必多此一举……赵王的人杀了我,与他撇清关系,不是对他更有利吗?同样的道理,河间王也不会这么做……除非他们别用居心……申屠鹰放过盛定繇,虽不合逻辑,可也不排除邀买人心的可能,或许这之间还有更为肮脏的交易……”申屠奕恨恨地说,“总之他们这样故弄玄虚、混淆视听,目的极可能是引我去怀疑,去猜忌身边所有的人……然后疏离他们……那样我就孤立无援、无所倚仗了……” “大王的意思是有人想加深您对几位殿下的猜忌?分不清敌我?”秦墨试探一问。 申屠奕摇头,沉吟了半刻,目光一下子灼灼闪亮,“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让我怀疑并疏远的人是五弟——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用心。” “东海王殿下?”秦墨心中早有答案,此刻顺势抛出,“对啊,胡人箭手、羯毒、羯族巫医,而且还是五殿下亲自请来的羯族巫医……这一切都指向了五殿下……盛宣熬刑自杀,不发一言,目的就是让事情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秦墨的设想环环相扣,一时间也查不出破绽,可他还是不能确信,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或者远远比看到的复杂,或者简单的出人意料。 “恶毒的挑唆。”申屠奕愤愤地说,一捶书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申屠奕定然不能做……决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室里的人坐收渔翁之利。”他稍稍静了一下,饮了一口茶,喉咙中正欲升起的火焰瞬间被浇灭。 “他们希望我猜忌、疏远五弟,最好是与他反目成仇……我就偏偏不让他们得逞。”申屠奕冷冷一笑,脸上嘲讽的神情定格,“我向来引五弟为知己,有些人的如意算盘这次是真打错了……也难怪,自己的生活中没有亲情、朋友和信任,也会误认为别人都跟他们一样生活在阴霾欺诈中。” “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拙劣了一些?”申屠奕转头看秦墨,笑着问。 “或许吧。”秦墨迟疑了,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最拙劣的方法往往是最高明的,只是我们看清它的时候——晚了。” 申屠奕细细回味着秦墨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 第37章 楚吴有别 灯花瘦尽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奕叔侄围坐案头,两人面上没有一丝笑容,清茶在侧,隐约散着雅香,却无人有心品尝。 “瑾,你是哥哥嗣子,按理应当承袭王爵……哥哥当年无罪被诛,你被贬为侯……终于哥哥沉冤昭雪,父皇却因有所忌讳,没有一并恢复你的王位……如今你已成人,到了独挡一面的时候,我打算上疏皇兄,请求让你进位楚王。”申屠奕递过一份草拟的折子,神情肃穆。 瑾接过折子,却并没有细看,顺手放到案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叔父,这些天我在洛阳城听到有童谣传唱,‘流水歌,落花泣,三月里,王者归;大风起,柳絮飞,云卷时,鹰高扬……司徒司空与司寇,不及司马壁上观’……”不由得轻轻一叹,“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四王叔在暗中操纵,皇伯父恐怕无法详察。” 申屠奕则是重重一叹,接着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你四叔从中作梗几乎是必然的,可是他总不能违背祖制、苛待宗室……何况,哥哥是世袭藩王,除了父皇的旨意,谁也更改不了。他想来也要顾虑一下人伦纲常吧?” 瑾点点头,面色凝重,“其实我并不看重爵位,位置越高,越是孤冷……可为了父王,为了叔父你,我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来,不能再由着性子沉溺山水……父王失去得太多了,我为他不值,我要拿回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帮衬叔父也能使上一些力,总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叔父险些遇害,我却身隔千里,连个准确的消息也得知不了……”瑾的语气里含着一种隐忍,那是多年来积淀下的一股逆着经脉的气流。这股气流似乎微弱无声。 “瑾,是我拖累你了。”申屠奕一脸愧疚,连连摇头,“我没能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没把你照顾好……如今又有可能让你身处险境……原谅叔父的私心……” 瑾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声音斩钉截铁般,“叔父,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不明是非善恶。你对我的恩情,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想着尽一些绵薄之力,助叔父走出迷局和困境。” 申屠奕起身,拍拍这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英武少年,“瑾。有你在身边,我心里安定明朗多了。” “我也决定上一道折子,请求在京任职。”瑾的神情既谨慎又认真,回忆碎成片段,被他有意无意拾起,逐渐连贯成一片……看着这整片的过往,他的心底开始有东西慢慢萌生。 大司马府。 “殿下,长沙王上疏,请求进位襄阳侯为楚王。”申屠鹰主薄周融声音四平八稳,只是稍稍压低了一些。 “襄阳侯申屠瑾是二哥的世子,二哥又被复了楚王之位,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申屠鹰波澜不惊,不紧不慢地回答,“只是楚王的封地在荆州,镇樊城……荆州是长江、汉江要塞,关系江南半壁江山,加之地势险要,水路四通八达,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襄阳侯与申屠奕情谊非常,若是让他进位楚王,申屠奕可就如虎添翼了……” “殿下的意思是——”周融欲说还休。 申屠鹰习惯性笑笑,“周融,不如改封他为‘淮南王’,镇寿春,如何?” 周融带着不易被察觉的笑,轻声说:“先帝曾有谕令,非皇子不得为王,而诸王支庶皆皇家近属至亲,亦各以土推恩受封……楚王是世袭藩王,世子承袭王爵确在法理之中,只是襄阳侯资历尚浅,威望不高,恐怕难以担当镇守荆州的重任,酌情改封也是以江山社稷为重,况且并未忤逆先帝之意——先帝若是有意,襄阳侯早就该是楚王了……” “吴地新附,人心浮动,境内余波未平、山越宗帅蠢蠢欲动……不过景色怡人、物产丰饶,也不算我这做四叔的亏待了他……”申屠鹰诡异一笑,略有轻狂之色,“何况淮南是出名的烟花之地,吴姬美艳,实在不失为一处人间天堂……” “襄阳侯也上了折子,要求入洛为仕。”周融又说。 申屠鹰冷笑阵阵,“他是想在京城助申屠奕一臂之力。” “也好,这两人都在眼皮底下,也省的分神费心……不妨也给他一个‘散骑常侍’的闲职……我倒要看看,我的三哥、五弟,还有侄子,能兴出什么风浪来?周融,你按我的意思拟好旨意,请圣上用印,直接交尚书省执行。”申屠鹰的话尽带讽刺,语气冷硬邪横、不容置疑。 “是,殿下。”周融没有质疑,更没有迟疑。 “可恨的还是河间王申屠甬,简直阴魂不散,手握关中军,守着铁桶一般的长安,京城里还尽是他的耳目,朝堂中也不得清净。”申屠鹰在说到眼中钉的时候,目露凶光,显得不那么冷静。 “其实河间王资质平庸,真正可恶的是他手下的张瓘。”周融提醒说,“当年高祖皇帝亲手封缄石函置入太庙,定下‘非亲亲不得都督关中’……河间王是宗室疏族,若不是张瓘诡异多端、不择手段,从中多方疏通……他怎能镇守关中这形胜之地?” 申屠鹰脸色阴郁,努力沉下气来,放慢语速,“张瓘褐夫出身,卑贱之人本不足为虑,可他竟为申屠甬所重用——据我所知,申屠甬并非知人善任、明察秋毫之辈……这二人骄横好战、沆瀣一气,攻堡坞、占庳城,劫商贾、掠流民,广事结纳、交好胡人、招降纳叛,势力日益扩张……小人心本是难测,得志的小人就更难估量……” 周融略有愁容,七分果敢三分无奈,“殿下无需过于忧心,赵王已灭,清除河间王、长沙王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我们只需静下心神、捕捉时机……小臣斗胆打个比方,殿下您现在就像是一颗参天大树,不仅躯干粗壮、枝繁叶茂、雷电不侵,更重要的是根基深厚、盘根错节、难以撼动……您忘了,府上那份盟书……”周融的话意犹未尽,余音缭绕。 申屠鹰眼中的光彩骤然变得浓烈,微有笑意,手一挥,示意他点到为止,“当然没忘……我其实不信鬼魅,也并不敬畏神祗……我想他们大都一样……只是忠于内心的欲望、而又彼此不信任,才多此一举罢了……” 申屠鹰慢慢走到窗前,太阳正沿着高低起伏的沟壑缓缓下沉,赤色开始变得柔媚、清冷,万物晕染其中,看似一片祥和。 而在稍晚一些的长沙王侧妃王淓寝殿,空气中浮着一层短暂欢娱之后更为深重的落寞。申屠奕刚刚来过,这屋子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熟悉而久违的味道。他没有细细看过王淓,而是径直从乳娘怀里接过炽儿,将他环抱膝头,时而摸摸孩子的小脸,时而揪揪孩子的鼻尖,兴起还会去挠孩子的脚心……炽儿笑得差点噎着,终于疲累了,渐渐睡去……申屠奕将炽儿交给王淓,淡淡地说:“你早些休息,我还有事情去书房。” 王淓费力在申屠奕脸上搜寻着先前他待炽儿的百般柔情与关爱,可是一无所获。骨子里高傲的她跟着也用极为冷漠的声音说:“我知道留不住你……你还是要去她那里。”说完瞟了一眼申屠奕,慢吞吞地说:“只是她几乎夜夜承欢,也不见生出个什么东西来。”声线犹如一根锋利的刺。 申屠奕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兖州王氏高门华胄,家风整肃,女子以温婉贤德见称——”回应着王淓的眼神,讥讽着质疑,“你怎么不像从王家出来的人?” 不等王淓有新的说辞,他已抽身离去,疾步而行的背影匆匆映进人的眼眸里,然后慢慢渗入脑海。 王淓怔怔呆在那里,那个身影久久不散,像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倒影一般,远远看着真实圆满,近身一碰,碎成斑驳。 她对自己笑了笑,回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清高固执、端庄秀美,只是此刻神色有些怪异,眉梢眼角似乎是被风吹开了,茫然无措地舒展着。 “阿母,阿母……”炽儿从梦魇中惊醒,声音细弱、凌乱、混沌,王淓赶紧过去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哄,“炽儿乖,阿母在这里……”,炽儿并未睁开眼睛,嘴角嚅动了两下,很快又睡熟了。 申屠奕一直未册立嗣子,但王淓知道,正妃李书婉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而齐澜侧妃生养的钧儿充其量不过是庶长子……王淓端详着怀里的炽儿,暗暗狠下决心要为孩子谋取一个好前程。得不到申屠奕的爱怜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有机灵聪慧的炽儿。而她的父亲是尚书左仆射王曦和,长兄是御史中丞王濛,他们定会相助自己。这样想着,内心升腾起新的希望,如同烛台中愉悦跳动着的蓝色小火苗。 殊不知,夜漫漫,灯花终瘦尽。 第38章 悦己者宏 麻衣巷深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我脸上有斑点了。”一天早上,碧玉边照镜子边小声嘀咕。 “让我瞧瞧。”一旁正在整理腰间佩饰的申屠奕应声道。 边说边走到碧玉身旁,捧起她的脸,左右看看,乐了,小声逗她,“小俊脸上多了几粒小芝麻,让人真想咬一口。” 碧玉瞥了申屠奕一眼,随口道:“我又不是糕饼。”娇态呈现得淋漓尽致。 “谁说不是?”申屠奕反问说,进一步解释,“我哪天没咬上两口。”他和碧玉的私语向来暧昧不清,引人遐想。 “你成天说话也没个正形儿,跟个浪荡子弟似的。”碧玉面红耳赤,不甘示弱。 “你这么跟我说话,就从不怕惹恼我?”申屠奕本想假装生气,可一开口就止不住带了笑。 碧玉跟着笑,现出小任性、小刁钻,“你才不会。” “为什么?”申屠奕有些好奇她为何如此肯定。 碧玉冲他眨眨眼,开始揶揄起他来,“你身边围着的那些人成天都不厌其烦地说‘大王英明’、‘大王睿智’,‘大将军天纵英才……’……我暗暗揣度着一个英明睿智的大将军总不会把女人的调侃之词当了真吧?” 申屠奕哈哈大笑,“你个鬼丫头,跟我耍起心眼来了……看来我对你太娇惯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对了,我隐约记得宫中嫔妃们常服一种桃花蜜丸养颜用,据说是太医令郭矩亲自研制的方子,能够消淤化斑、益肤亮发,我去让太医配来。你若介意的话,可先试着服用。”接着说,“我现在急着出去,回来再跟你好好算账。” 碧玉习惯性地把申屠奕的腰一搂,按例撒娇一番,“我不让你走……是不是有一天我变得年老难看了,你就会弃我不顾?” 申屠奕像受了天大的诬蔑似的,慌忙替自己辩白,“你若老了,我可就更老了,到时我还担心你会嫌恶我了?” “你是大王,跟我不一样。”碧玉较真儿的样子竟有一丝坚贞凄美的意味蕴含其中,“……你身边的美人会像青草一样,枯了一片,又绿了一茬……” 申屠奕只得摇头,无可奈何,“世间不少痴怨女子误把薄情当长情……而你相反,硬是把长情当了薄情……赌咒发誓我不擅长,你也不信,索性就把这一切交由时间定夺,好吗?” 碧玉扑哧笑出声来,搂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夫君你这样着急上火的样子。” “你呀,一只十足的小狐狸。”申屠奕哭笑不得,轻轻地责难,却也是情意缠绵,“你就折磨我吧,趁着我现在精力旺盛,生生气、急躁急躁,不碍事……” 碧玉不好意思了,惭愧地笑笑,低下头去,目光停留在申屠奕腰间的佩蝉上,那是一枚用上好白玉雕刻而成的玉蝉,蝉的腹部鼓鼓的,双翼晶莹剔透,脉络稀疏,却像刻在心里般。 申屠奕轻声软语,“傻丫头,我尽快回来……你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看看书……”见碧玉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腰间的玉蝉发呆,笑着又说,“蝉象征着羽化重生,是个好东西。” 大司马府。 “阿丑大哥。”珑韵蹑手蹑脚走到马房外,双手藏在身后,对着里面轻喊。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男人应声而出,他貌不惊人,声音也平淡无奇,无精打采中有着一种逆来顺受的盲从,“姑娘是在唤小的?” 珑韵天真一笑,“我叫珑韵。”不忘小声补充说,“和涟漪姐姐相熟。” 像是反应迟钝一般,阿丑现在才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珑韵随口说,“涟漪姐姐告诉我的。” 阿丑黯然的眼神里有一缕貌似哀伤的东西,语气听上去无奈多于无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这人真有意思,姓什名谁也是随便一说的嘛?”珑韵不解,只当他是在说赌气话,“涟漪姐姐不方便见你,这府上人多眼杂的,易生是非……”她用更小的声音仔细说明。 阿丑木然,缓缓开口说:“我明白,我帮不上她什么,只能尽力不去连累她。” 珑韵有些泄气,“我能理解你的心境……你为什么不走呢?要知道,你一走了之,涟漪姐姐也就没有负担了。” “她能把我当成他的负担,我就更不能走了。”阿丑流露出与人印象中格格不入的固执与担当,一往情深深几许,“我留在这里,起码能知她安好。” 珑韵迷糊中隐约被打动,赶紧从身后拿出一个深色布包裹,递到他跟前,“涟漪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阿丑感激地接过,却并没有道谢。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涟漪姐姐现在是殿下的人,理应避讳……可是,我相信她,也相信阿丑大哥你。”珑韵有点不安,面有愧色,但又十分执著。 阿丑这才谢过,胆怯的声音响起,“小人怎敢对大王不敬?涟漪于我,就是天边的彩云,而我比这马棚里的乱泥还要卑贱……” 珑韵听着不忍,打断他说:“阿丑大哥何必自我贬损?在珑韵看来,大哥让人刮目相看。” 阿丑默不作声,仰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天空。 珑韵不由得也抬头看了看,只见天空湛蓝,广阔无垠,竟没有一丝云彩,只有飞鸟掠过的痕迹。 “阿丑大哥,我得走了。你多保重。”一阵沉寂后,珑韵再次说。 阿丑点头,目送她离去。 直到珑韵彻底消失在拐角,阿丑变得警惕起来,他彻底扫视着周围,眼神锋利如刀。然后快步走近马房,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地打开包裹,映入眼帘的是几件粗麻衣裳,阿丑皱了一下眉,将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打开,几片树叶妆的东西抖落了出来……他拾起其中的一片,捏住叶柄,转来转去反复观摩——只是寻常的橡叶而已,又低头审视了一番包袱里的衣物……眉头嗖地一下展开,脸上浮现出的笑意让人难以捉摸,他在口中轻轻地、慢慢地、悠然自得地念出一句,“……麻衣巷(橡)……” “麻衣巷”原本并不叫麻衣巷。它是洛阳城西郊的一条栈道,当年瘟疫肆虐,许多患病的麻衣百姓被逐进巷内,官军将进出口封锁,又筑高了四周的围墙,任其自生自灭。这里早已废弃多年,“麻衣巷”这个名字却流传开来。 这样的地方平日当然无人穿行。 如今巷内灰尘密布、蛛网纵横,白骨累累,早已成为老鼠蝙蝠毒蛇以及各色毒虫的栖息之地。阿丑的身影飘忽其中,似乎在积尘污垢上都难以留下足迹。周遭漆黑如墨,不知名的动物刻意模仿冤屈的魂灵发出恐怖悚然的声音,指望能吓破来人的心胆,只是它们显然低估了对手——阿丑是生活在黑夜中的人,黑夜无疑就是他的白天。 有人听说过害怕黑夜的鬼魅吗? 他从胸前掏出火匣子,点燃……微弱昏黄的光晕伴随着他缓慢移动,巷子很长,狼藉一片,似乎还能嗅到腐臭的气息。 阿丑心上一阵恶心,嫌恶的神色无需掩饰,他怀揣的神圣的使命只能让他无所畏惧,而恶心源于他敏感细腻的自我,于是他狠狠地嘲笑自己,杀人越货连眼也懒得眨一下,怎还这样多情? 忽然,他停了下来,火光里出现了两只相对而列的铜兽,它们双目圆睁、抬头挺胸,活灵活现的神气样貌颇有几分忘形得意……阿丑带着不屑随意赏玩,铜麒麟和铜天禄这样的东西本是御道之物,如今沦落在这荒秽之地,终日与虫豸为伍,不失为一种绝妙的讽刺。祥瑞之物固然驱邪消灾,可人的罪孽实在罄竹难书,因而只得内心忐忑、做贼心虚般祈佑神灵庇护。阿丑冷笑了一声,愤恨潮涌,他想到自己的父母亲人死于一场瘟疫,自己也差点死去。瘟疫里看似死了太多人,可真正该死之人却依旧活得好好的。 阿丑猛地意识到,涟漪暗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心生嫌恶和忌恨的,可这巷里能有什么呢?若不是珑韵无意间撞见自己与涟漪相见的情形,他们怎么会如此被动,单单是一个珑韵也就罢了,阿丑深知成都王申屠鹰不是泛泛之辈,他对自己和涟漪的警觉并未放松,尤其糟糕的是,他像是真爱上了涟漪,这就让这份猜忌变得更加盲目和透彻了。他们如履薄冰,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就比如今天这个布包袱,直觉告诉阿丑,珑韵悄悄打开过。 ……铜麒麟、铜天禄,铜天禄、铜麒麟……它们反复在阿丑脑海里闪现……巷子里也就这两样东西尤为出众,也尤为碍眼。阿丑再次借着稀疏的灯火细细察看,终于被他看出端倪来,麒麟和天禄都是形同狮子的神兽,体态雄傲,唯一的区别在于,麒麟头生一角,而天禄则是两角。 一角与两角的差别……“只差一角……”阿丑一个激灵,快活得要叫出来,但又马上抑制住,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叫人难以辨别。 大司马府内四角四门,为了上应天宿,东为苍龙门,西为白虎门,南为朱雀门,北为龟蛇门。为了寻找盟书的踪迹,阿丑深夜到访了府内许多公开或隐秘的地方,这四个角落当然也未放过。除了苍龙门因从郊外山涧引了一处泉眼,注了一汪水池,不便仔细搜索外,其余角落都已详细探过。涟漪所指,莫非是说只差苍龙门一角?阿丑知道,申屠鹰在赵王覆灭后与人约定下神秘盟书,写在玉片上,一式两份,一份藏于盟府,一份早已沉入河底取信鬼神。他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份藏在盟府内的盟书,盟书的盟辞和盟誓人让他的主人寝食难安。 第39章 福兮祸兮 神交长啸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长沙王府。 王淓和花钿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桌上有快马加鞭送来洛阳的时令水果和精致无比的各色点心。两人支开了左右,谈笑风生、神情惬意,阵阵凉风袭来,彼此却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她们虽然彼此并不把对方看做知己,可是在面对共同的敌人——寂寞的时候,她们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王姐姐,妹妹见炽儿是愈发机灵聪慧了。”花钿像是随口说着,“姐姐真是有福之人。” 王淓神色得意,却惺惺作态,“多亏上天眷顾……要不,我既无才韵、又乏胸襟,大王迟早要嫌恶……我实在比不了府上你们这些美人儿,不用开口说话,往大王面前一站,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更不消说大王了……” 花钿心上冷笑着,面上依旧恭谦,“王姐姐这番话可真折煞人了……妹妹卑微粗鄙,哪里能与姐姐相提并论。姐姐在大王心里的位置,岂是我这样的人敢觊觎的?” “钿妃说话就是讨喜,可惜……”王淓故作停顿,假装长叹。 “可惜什么?”花钿迎合着追问,“姐姐可有心事?” “心事倒没有,烦心事却不少。”王淓一脸不平。 花钿心里猜测出几分,仍做懵懂状,“姐姐还能有烦心事?妹妹一直只当姐姐是府里最为豁达淡泊之人……姐姐不用争,一切就已经是属于姐姐的了……” 王淓沉不住气了,面色也难看起来,“豁达淡泊有什么用?不争不抢却连个清静也落不着,这府上哪里还有我们扬眉吐气的日子……也不知大王是着了什么魔了,‘玉颜竟不及寒鸦色’……” 花钿心上一阵窃喜,忙跟着唉声叹气,“我这样的女子受些委屈也就罢了,本来就是看人眼色、让人挑剔的……只是姐姐出身如此高贵,若也要放低姿态,取悦于人,心思用在讨好献媚上……何止是受了委屈,简直是……”她刻意吞吐着、犹豫着,看到王淓有些急了,才满打满算地说出来,“耻辱。” 王淓心里本来微小的火星一下子被点着了,这些日子的一些情绪更是犹如野草般迅速将火苗引到五脏六腑每个缝隙。 兖州王氏,经学世家、名门望族,祖上曾四世三公,声誉甚隆。王淓有幸,以常人之资出生在这个家族;王淓不幸,出生注定了她孤芳自赏、心比天高,她一直以屈居于申屠奕侧妃之位而耿耿于怀,更以得不到他的绵绵情意而愤恨不已。 她也尝试过穿戴一新、声音柔美地出现在申屠奕眼前,可他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微闭着眼睛对她说,“王淓,你身上的香粉味太重了,熏到我了……” 于是一气之下,王淓决定不再把申屠的脸当做自己的阴晴表,他一举手、一投足无需自己的关注。像一切身份低微的女人所做的那样去讨一个男人的欢心,从来就是令王淓嗤之以鼻的。可孤高冷艳并不能俘虏申屠奕的心,相反,王淓拥有的幸福感越来越稀薄、眼看就要消失不见。 见王淓一腔愤懑、心潮起伏不定,花钿心里愈发明朗,同为深情款款有心气的女子,她本应感同身受,可此刻花钿却有一种满足感——就好像自己承受的痛苦让人分担去了一半,整个人解脱了不少。她不动声色接着说:“姐姐有子嗣,按理说是安枕无忧了……可是王府里有子嗣的并非只有姐姐一位……除了齐澜姐姐,日后还会有别的妾妃侍婢会生养孩子……碧玉妹妹深得大王宠爱,怕是很快就会有喜讯传来……” 王淓愤然起身,失手将一盘瓜果带翻在地,自己也稍稍惊了一下。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慢慢坐下,“大王血脉绵延、儿女满堂,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怕只怕,有些姐妹命里缺失了为大王延续香火的福分……就像花钿妹妹你,多可惜……我想着都替妹妹惋惜……” 花钿听着王淓言不由衷的刻薄话,把怨恨压在了心底,用一种极为缓和的语气说:“姐姐也知道,花钿舞姬出身,为了身形纤瘦,坊里的妈妈们常叫我们服用一些阴寒之物,时间久了,也就失了做母亲的福分……只是,像我这般无福的女子,毕竟少之又少,就像碧玉妹妹,她不过机缘未到罢了……她那么年轻,又貌美,加之大王看得跟心头肉一般……” “钿妃,你想说什么?”王淓粗暴地打断了花钿的话,她实在是不愿再多听哪怕一个关于申屠奕与碧玉之间恩爱有加的字。 “姐姐又何必动怒了?妹妹只是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忧虑,与姐姐相关的。”花钿神色自若,美丽的眼睛里映着飘扬的尘埃,“大王一直未册立嗣子,炽儿虽被看重,可钧儿是大王的长子……虽说不是嫡出,但府里上上下下也都明白,王妃是不会有子嗣的……妹妹唯一担心的是,他日玉庶妃若生下小王子来,依着大王对她的恩宠,她若再工于心计的话,世子之位难免不落入他人之手……” 花钿这席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在王淓本已火海肆虐的心里轰然炸开了。她一下子杵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孤立无援的表情。 夜间王府宴饮。 碧玉不胜酒力,又不习惯觥筹交错之间的客套寒暄,草草敷衍了一阵,趁着申屠奕兴致正浓、分身无术,找了个借口悄悄溜了出来。 外面很静,空气很醇,碧玉忍不住狠狠吸了几大口,竟然贪婪起花香和夜色来。 不知不觉碧玉便走到了一处池边,有水的地方向来是她所钟情的。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池里的睡莲还未开放,蛙声也并不明朗,树影稀疏,暗香浮动,有的只是夜的独白。 碧玉望着月亮开始发呆,不知怎的,在这月色迷蒙中,她的思绪却愈发清晰了。她已渐渐适应了洛阳的生活,准确的说,是适应了红墙绿瓦、庭院深深的生活,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在府上四处走走、在厢房内信手翻看图文典籍,有时也会写写字、做做女红,申屠奕时常会来陪她,可他的来去倒显得她的日子充满了变数和不安。 有时碧玉甚至会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她倒羡慕起王妃李书婉来,起码在书婉的世界里,有着长久的宁静和深远,不会有那么多无所适从和茫然无知——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脑里正想着,忽然数声长啸响起,悠远清越,曲折奔放,淡淡的神秘气息萦绕其中。碧玉凝神聆听,不由得心头为之一颤,内心竟升腾起莫名的感动与惊喜,于是下意识四处张望。 后方不远处站着一名男子,看不清脸庞,可身形眼熟,心里正纳闷,男子转过身来,月光投射在他脸上,眸闪似星,只是分不清忧喜,眉间泛着浅浅的倨傲之色。 “侯爷好兴致。”碧玉起身行礼,难免有些尴尬。 申屠瑾笑着说,“我老远就见玉妃在这里,满腹心事的样子。索性吹几声口哨,把那些忧思都吹散。” 碧玉听着他的话里虽有几分诙谐味,但生性中的风流浪漫却浓烈得化不开,也笑笑,“早听说侯爷是旷放洒脱之人,果然一言一行里都带着高迈脱俗。” “玉妃还当这里是筵席之间吗?”申屠瑾笑容未褪,幽默地说,“你这可是明火执仗般的恭维。” 碧玉脸色泛红,幸好暗夜是绝好的掩饰,她定定心神,轻声说:“妾身嘴拙,让侯爷见笑了。” “你别一口一个‘侯爷’的,我听着生分别扭……”申屠瑾抗议说,“最好跟叔父一样,叫我名字。” 碧玉难免惊讶,一时间有些迟疑,论身份,自己只是申屠奕的妾室,并没有做申屠瑾叔母的资格。 申屠瑾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收住笑继续说:“论辈分,我是侄辈,该唤玉妃一声‘小婶’;但论年龄阅历,我是可以与玉妃做朋友的人……或许我这样说有些冒昧,甚至冒犯。但我向来是个直白的人。”他诚恳地说,“行的端正自然也不畏流言蜚语。” 碧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打岔说:“你的啸声清亮,充满意趣,若有琴声相谐,想想也别具一格、独有韵味。” “上次无心听得玉妃与吕先生的谈话,对玉妃的秉性和心志稍稍有了一些明了。我这啸声,明志也抒情,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附庸风雅、无病呻吟。不知道你能否听得出?”申屠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碧玉先是摇头,可接着说的话完完全全暴露了心迹,“我听你的长啸声,像空中的大雁盘旋低鸣,让人伤怀;又像是电闪雷鸣后的大雨倾盆,人的心也被淋透了……可在余音缭绕里,又觉得万物复归平静、草长莺飞,似乎先前的感触都只是昙花一现般的错觉……” 申屠瑾静静沉思了一会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啸歌伤怀,念彼硕人’,啸声可遥寄相思;临清流而高啸,啸声疏散的是内心的积郁;心有囊括天下之志的人则高登门楼,仰天长啸……此间种种,无需明言,都在这一个小小的哨中……”他吐气如幽兰,淡雅高洁引人入胜。 碧玉还是装作摇头,却又情不自禁地去看他手中的那只口哨,忽然想到申屠奕似乎从不吹口哨,竟傻傻一问:“怎么不见大王身上带着这个东西?” 申屠瑾神情骤然暗了,即便在夜里也能明显感受出,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吐出,“叔父很小的时候就会吹口哨,那是他的哥哥教的……也就是我的父王……” 碧玉见自己勾起了人的伤心事,忙说:“都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些……还望侯爷见谅……” 申屠瑾看着她轻轻摇了一下头,“不关你的事。”忽又苦笑一下,“没想到叔父其实比我还脆弱,他教会了我吹口哨,后来又教会了五王叔……可自己终究只敢把哨子往最深的地方塞……” 碧玉听着心上一阵生痛,一瞬间痛得呼吸好像也停止了,她泪眼朦胧地强作笑颜说:“都是夜太静谧了,让人平白无故就想起那些往事来……我不会安慰人,也不擅长说讨巧的话,侯爷今日找了我这样一个聊天的对象,心里要懊悔不已了。” 申屠瑾笑笑,没有反驳她的话,可不代表认同。 “我们逃避酒宴也有一会儿了,现在醉意也散得差不多……叔父他们怕是在四处寻人了……回去吧。”申屠瑾离碧玉稍稍近了一些,语气温和从容,像是为了让碧玉宽心,他又说,“今日是我不知礼数,多有唐突,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碧玉笑笑,她从小甚少受到礼法约束,生来崇尚自然散漫,本不过分看重男女之防,可在王府呆久了,慢慢有了循规蹈矩的雏形或者说伪装。 她当然清楚,无论自己与申屠瑾年龄有多接近,脾性有多相投,尊卑有别,身份悬殊,这是不容逾越的底线,只有坚守这条底线,她的心才能慢慢梳理通透:她只是申屠奕的妾妃,没资格做申屠瑾的叔母,他即使叫自己一声“小婶”也只是客气,他可以摆明了不跟自己客套,但自己却必须对他恭敬。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着,申屠瑾突然转身说:“什么时候你不当我是侯爷,我还与你聊天。”他显然不了解碧玉此时的想法和顾虑,这种执着的天真近乎任性,“我喜欢跟你说话。” 碧玉淡淡一笑,“我可以不当你是侯爷,可是你能当你的叔父不是叔父吗?”说完,依然笑盈盈地看着他。 申屠瑾一下子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申屠奕是他的叔父,这无可更改;碧玉是叔父的妾妃,虽然位分不高,可终归是叔父的女人。自己虽然光明磊落,并无觊觎之心,可岂能因为简单率性的欣赏之情就把人置于风口浪尖? 碧玉见他纠结矛盾,陷在自责里,有些不忍,略一松口风,“不过听侯爷说话,很长见识,以后若有机会,你与大王交谈时,可否允许妾身在一旁端茶侍奉?” 申屠瑾彻底笑了,笑是最有风度的表情。 两人都在笑,毫无芥蒂、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一幕在旁人眼里传达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第40章 我已亭亭 不忧不惧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日薄西山,万物归宁,可申屠奕府上的气氛却让人窒息。 正厅里是满满一屋子的人,跪着的丫鬟双肩微颤,低着头的仆役面如土色,偏座上的几名妾妃只觉背后阵阵发凉……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相互交换眼神,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显露在外。 申屠奕刚刚发过脾气,此时铁青着脸,肃然端坐,暂时压制下去的怒火还在胸腔里熊熊燃烧,他将手里的茶盏攥得紧紧的,努力放平自己的声音,可听上去依然冷酷无情,“王淓,你仍然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无过错吗?你就这么执迷不悟、顽固不化……什么时候,你能把你那骄傲虚伪的面具卸将下来,我倒真心想看看是一副什么样的尊容……” 王淓不禁打了个冷噤,透心凉,却故作镇定地作答:“妾身当然无错,只是一个卑贱的丫鬟而已……炽儿因她割伤了手,难道她就不应当受到处罚吗?大王何必为了一个下人如此兴师动众?”她短暂停顿了一下,用几分不屑的语气说,“至于妾身是什么模样,大王心里难道不应该跟明镜一样吗?我并非现在才是这个样子,从你决定纳我为妃时,或许还要更早,我就是这般……我只是不肯为你改变罢了……” 申屠奕听她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辞,嘲弄之情溢于言表,顿时火气嗖地一下窜了上来,大怒道:“你当府上的规矩是你定的吗?你动用私刑,将婢女活活打死,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王吗?更重要的是,你身为妇人,心肠竟歹毒至此,实在是让人憎恨,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你有什么资格为人妻、为人母?简直就是一个轻狂浪荡的刁妇……” 王淓冷笑一声,本来心上还存有几丝畏惧和悔意,可申屠奕几句责骂一出口,她反而释然轻松了,“是啊,我是心如蛇蝎、鲁莽粗笨,没资格做你的妾妃……你的妃妾都是多高洁的女子——落魄人家的小姐、歌舞坊的妓伶、山野村夫的女儿……你为什么不想看看她们面具下的脸呢?是害怕亲手证实了自己的失败与不堪吗……”刻薄话还没说完,申屠奕将手中的茶盏猛地砸向地面,瓷器迸裂破碎的声音惊断了所有在场的人心中紧紧绷着的弦。 王淓脸上发白,嘴唇抽搐了几下,腹中的话还没说完,发出微弱无助的余音来,“……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申屠奕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光似乎能杀人一般。他径直走到王淓跟前,一计响亮清脆的耳光重重地甩在她脸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恨不能化成一缕青烟偷偷溜走。 王淓并没有立刻去捂住迅速发红发热的脸,她倔强地站在那里,不带一丝矫情和柔弱,与申屠奕耽耽对视着。 一旁坐着的齐澜缓缓开口了,她抬起那双并不妩媚但十分耐看的眼睛,迎上申屠奕怒火冲天的眸子,“大王何必发这么大的火,王姐姐也不是有意顶撞……这件事情王姐姐确实有失妥当,可是做母亲的,疼爱孩子,难免会失分寸……那丫鬟也并非一点儿过错没有,打板子的人手脚又没有轻重……府上和气最重要,大王可不能叫外人落了话柄……” 碧玉和花钿默不作声,王淓刚刚说的话让她二人尴尬羞愧,心上不约而同都泛起怨恨来,所幸这怨恨在碧玉心里扎得并不深,她稍稍平静后,相反对王淓多了几分理解,碧玉想着,王淓心里该是有多不平衡、多委屈,才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明知会火上添油,却还是不留后路的为自己孤注一掷、奋力一搏,她哪里是在讽刺书婉、花钿和自己,分明是对申屠奕危险的试探,该有多勇敢、多自我,她才敢在自己在意的男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何况仔细想想,王淓说的话并非只是单纯的赌气之语,毫无道理可言,相反她洞穿了一个事实,一个大家都在选择装聋作哑的事实——申屠奕活在众人或善意或恶意或无关善恶的蒙蔽里。 申屠奕看看齐澜,她的话温和委婉,他不好发作,于是又看看碧玉和花钿,感觉自己亏欠了她们,更是无话可说。 他憋着一肚子的气,仍不解恨,斜着瞟了一眼王淓,那个女人像冰冷坚硬的石头,顽强地与他抗争,即使此刻泪眼迷蒙,申屠奕心上也生不出半点儿怜悯。他突然就有些气馁和悲观,王淓不留情面的话在他心上刺了一个窟窿,先前因为愤怒,来不及品味疼痛,现在痛的滋味来势汹汹,迅速湮没覆盖了怒火,想掌控已是来不及。 碧玉思量了半天,朱唇轻启,近段时间,她对申屠弈有些莫名的疏离感,“大王,齐姐姐说的在理。您是男子,体味不到女子的心情,尤其是女子做了母亲以后的心思……女子无牵无挂时,况且会失了心智,做出一些傻事……做了母亲以后,为了孩子,会犯傻、会做错事,也都在可以谅解的范畴。” 茫然看了申屠奕一眼,又慢慢说:“这洛阳城像座一阵风就能吹遍的城堡,无论风中是花香还是异味,吹到那一端的时候,都会变了初衷……没人会去深究细察、追本溯源,只会任凭着漫天的谣言肆虐成灾……大王除了小心谨慎,又能如何?” 申屠奕惊讶了,他没想到一直沉默着的碧玉会替王淓说情,还会有这样一番犀利的说辞,这个他钟情的女子有时也会让他捉摸不透,她好像很明媚,却又淌着或深或浅的忧伤;好像很洒脱,却又极力约束着内心里那些想逃离的东西。他尤其不明白的是,她对自己的爱是满满的已经溢了出来,还是压根儿就一直没满,她像是刻意地为自己留出空间,去容纳别的情愫,而那种情愫或许会在别人身上得到更强的共鸣,就像那天申屠奕亲眼看见她和瑾在一起,眉眼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的轻松与欢愉,而那种神情却是在自己面前不曾有过的。 难道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全部吗?申屠奕忽然变得更加混乱,他安慰着自己只是把简单的问题考虑得过于泛化和复杂。 见申屠奕沉思不语,表情越来越复杂,碧玉心里有些飘忽,像是有一株花草正在摇曳着、招展着,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于是她决定顺着他的心思说一些讨好的、能让申屠奕下台的话,“您别再怪罪王姐姐,就看在炽儿的面上,他受了伤,您想来也是心疼不已,现在又伤神动气,我们见着十分不安……一想到您终日料理的事务繁多,事事都少不了劳心费力,妾身却无力分担,相反还要惹得大王不悦……如今当务之急,得想办法好好料理这丫鬟的后事,妾身听说她家里有年迈的双亲……大王何不顺借此事,博回好的名声……” 申屠奕无心纠结她话里的客气与婉转,只是摇摇头,叹口气,冲王淓说了一句:“如何善后就交给你去做,算是给你一次补偿的机会。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就回兖州去吧,那里更适合你呼风唤雨……我是绝不会吝惜一纸休书的……”语气清淡如水,没有愤怒,也说不上冷漠,却叫人听着更加绝望。 王淓恨恨地扫了一眼厅里的人,她未对任何人生出感激之意,她的心里一片空白,决绝坚贞的情爱早已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好像终于看明白了它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齐澜,陪我去你房里。”申屠奕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碧玉,有些麻木地说。 碧玉看见他伸手去牵齐澜,齐澜伸出手来,那双手白皙柔腻、丰润光洁,她忽然想到前几天在诗经中看到的句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忽然失魂落魄起来。 齐澜轻倚在申屠奕肩上,柔顺的黑发解散开来,犹如倾泻的瀑布。申屠奕却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说也不笑,过了一会儿,拿起酒杯微抿了一口。 “大王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为了刚才王侧妃的事情忧心吗?”齐澜眼中波光粼粼,像是能倒出申屠奕的影子。 “当初娶她就不是我的本意……那年兖州天师道汤恩妖言惑众、举兵叛乱……父皇为了笼络当地的宗族势力,让我纳王淓为妃……我见她虽然性情孤僻,但心肠不坏,还有几分女子少有的耿直,也就未加反对……只是未能料想到会有今日的情形……婢子虽轻贱,但也是人命,同样有喜怒哀乐、父母族人……王淓固然高贵,可也不能如此恣意妄为,她的心狠辣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令人寒心。”申屠奕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杯见了底。 齐澜并不去拿酒壶,而是从申屠奕手中接过酒杯,轻轻放置在案上,“王姐姐家世显赫,大王不得不顾虑她身后各种交织着的利益。”声音和她的动作一样轻,“事有轻重,大王难免要费心力去掂量一番……就像碧玉妹妹说的那样,只要有一阵风刮过去,别有用心的人就会如获至宝,您不得不顾忌王侧妃在朝中做官的父兄……” 申屠奕终于注意到了她美丽的头发,伸手轻轻抚摸,“我虽为王侯,有时也很无奈,比一般的人更加无奈……真是想想都觉得讽刺……” 齐澜一笑,反问了一句,“当初娶妾身是否也不是大王的本意?” 申屠奕一愣,随即笑笑,“当初是,可是现在不是了。” “妾身知道,这府上的妃妾,只有王妃和玉妃是大王真心实意娶来的,起码是从一开始,就动了真心想娶的人……”齐澜仍旧面带笑容,话说不卑不亢,“即便如此,妾身能伴随大王左右,也是心满意足。” 申屠奕搂紧了她,开始觉得温暖安宁。 “大王今日是在故意冷落玉妃吗?”齐澜闭着眼睛,身心溶解在申屠奕怀抱中,思维却依然清晰,语气中有着从容淡定的静谧,“妾身觉得,您在赌气。” “赌气?跟谁?”申屠奕不肯承认,轻描淡写地说。 “跟大王您自己。”齐澜一语中的。 申屠奕有些痛苦,却又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为什么。” “人都是如此,对越爱的人就容易越苛刻。”齐澜像是要睡着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真情时常会让人心胸狭隘。” “就像妾身疼爱钧儿一样,明明柔肠千回百转,可是因为担心他不能好好成人,免不得严厉苛责些。”说完,好像真在申屠奕怀里睡着了,模模糊糊中补充了一句,“王淓也一样,您没爱过她,她就只能把一腔情爱寄托在孩子身上,做起事来便开始不管不顾了……” 剩下申屠奕一个人,心里骤然一沉,变得清明开阔了些,他忽然觉得自己难以面对身边很多人,尤其是女人,书婉、花钿、王淓、齐澜,还有碧玉……她们在自己眼前一一浮现,无一例外,都有着一张美丽的脸和一双忧伤的眼…… 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碧玉和瑾,在他眼里不都是和孩子一样吗?他们在一起即使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那也不是再正常不过吗?如果连他们都不肯信任的话,该是多滑稽和荒唐。更何况自己也一直希望他们相处融洽,可他们像知己一样谈笑时,自己怎么倒生了龌龊、失了风度。 申屠奕边想边懊恼不已,碧玉此刻想必十分难过,这一夜她会怎样度过,猜疑、不安、孤独和惆怅又会怎样吞噬她的心呢? 此刻碧玉正站在院中,亭亭玉立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她尽情地沉浸在寂静中,没有太多的忧惧和悲苦,只是觉得身心疲惫,日子越久,她就越觉得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像是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难辨输赢的战争。这些日子,申屠奕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她,这种回避简单直接,省去了太多毫无意义的纠葛与解释。今日她替王淓辩解,潜意识里也是想为自己辩解,他身为坚韧的男子,哪能明了女子的心境? 碧玉当然不知道申屠奕是因为什么一改往日的柔情体贴,她只当是自己混沌不清、需要沉淀。 第41章 石龙困吟 衷肠难诉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终于深透了,万籁俱寂。阿丑在这守卫森严、铜墙铁壁般的大司马府若隐若现、穿梭自如,他身形瘦削矮小,颧骨突出,鼻梁虽挺但偏短,眼睛不大,却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苍龙门一角,白日里气势恢宏,精雕细刻的石龙盘踞池水中央,威风八面,龙嘴中喷涌出一股水柱,砸落在尽是阳光的水面;夜间却因巨大的落差,显得格外清幽,甚至有些落落寡欢的意味,尤其是叮咚作响的水声中满是哀怨,活脱脱一位失宠喟叹的女子,这样想着,阿丑不禁哑然失笑。 他的手先在龙头里摸索了一阵,除了潮湿和阴冷以外,并无其它。于是一个跃身跳到龙尾处,趟入水中……龙尾浅浅露出,栩栩如生,除了泛着细腻幽暗的光泽外,看上去也无异常。想来玄机并不在这条石龙里,阿丑初步判断。索性斜靠着龙身,仰望着天空,暂时将自己放空,夜是那么深邃,那么迷人,让人沉醉,可是多年前或许也是这样的夜,阿丑确信自己成了孤儿。于是他粗暴地打断了自己,不再继续回忆下去。 他开始思索别的东西,用来躲避那些随时会翻涌而上的情绪,他想到了盟誓。盟誓能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世间最为愚蠢和荒诞的东西,它的存在本就是彼此间猜疑、不信的产物。指望这样的东西来羁绊人心,申屠鹰看来也并不高明。 阿丑在心中暗自揣测,笑了笑,转念一想,自家的主公会忌惮这样的物什,分明更是庸常之辈。如果有一天,天下真会落到这些人手里,又该是怎样一副凋敝的新景象呢? 阿丑像是突然听懂了石龙的呜咽声,先前以为那不过是女子闺中的自怨自艾、无病呻吟,现在凝神细听,明明就是无奈的悲壮之声,本应在风云中驰骋的神龙,如今却被困在这一方水塘里,永远定格为盘踞的姿态,成了一个外强中干的摆设。 他怜惜地摸了摸石龙背部,指间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冰冷纹路时,他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地方,有那么一小块,只是小小的一块,微微凸起,可按照纹理的脉络走向,它本应是凹陷的。 阿丑嘴角浮上一丝笑意,申屠鹰虽不高明,可声东击西的伎俩着实不耐,阿丑近几个月潜入过太多大司马府对外声称的隐秘要地,有的重兵把守,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他甚至偷偷进过申屠鹰的寝殿,华贵的屋子里有着淡淡的熏香,透着奢靡的味道,他看见涟漪睡在那个人身旁,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像是一点儿心事都没有的样子……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狼狈、失落地退了出去,明知盟书不会在那里,他还是十分任性地要去看上一眼,冥冥中似乎为的就是这一幕。险恶的情形容不得他持久的心痛,他只能忍耐着,像是践行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或许只是为了意义不大的生存。” 轻轻掀起那处突出的地方,一只手刚好可以从容地进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出一个石盒,盒子古朴,刻着一些花鸟虫兽,他用力想打开它,可并不那么容易。阿丑将石盒翻转了一圈,发现盒子的封合处,已经让金水浇铸上了,合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隙。 他犹豫了一下,是将石盒带走,还是放回原处,最后选择了后者。他要先想出打开石盒的办法,否则就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他知道申屠鹰的人会不定时地来察看这样东西。 “玉妃,大王来了。”夜来俯在碧玉耳边轻轻说,碧玉正在出神儿,听了夜来的话,一时间还是没转换过来。 “大王来了。”夜来轻声重复了一遍。 碧玉这才吱唔了一声,正要起身,申屠奕已经来到了她身后,夜来识趣,行礼后退了出去。 碧玉背对着申屠奕,平静地说:“你来了。” 申屠奕“嗯”了一句,环住她,“我有多久没来呢?” 碧玉像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回答说:“记不清了。” 申屠奕环住她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敢一天天地数着。”碧玉说了实话。 申屠奕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轻轻说了一句:“三十九天,月亮阴晴圆缺一轮绰绰有余了……” “不算太长,我本以为我从此以后就跟天上的织女一样了……”碧玉微微笑着,语气轻松俏皮,听不出有伤怀的情绪。 申屠奕吻吻她的脸颊,“是我不好,心胸狭窄了。” “应该是我不好,否则大王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性情了。”碧玉转身过去,依偎在他怀里,“我幼稚了,以为大王是我的夫君,我就可以任性而为……全然忘记了,无论大王待我多亲近,我都应该从心里敬畏着……”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需要你的敬畏,我需要的……”申屠奕停停,眼神纯净生动,“——只是你的心意。” “我很贪婪,一心只想要得到你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申屠奕诚恳地说,“因为这份贪婪,我明知自己误解了你,还是不肯向自己的内心妥协。” “难道大王还不确信、还有疑惑吗?”乍一听,碧玉不解,可稍一思考,就了然于心,“你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代替,永远占据着我心里最重要的一隅。或许你不满足这样,可一个人的心又怎会只充斥着一种缠绵悱恻的情感呢?就像吕嘉乐,他与我竹马之交,如果爱是一种纯净得一目了然,却又一碰即碎的幻影,那么我爱过他。” 申屠奕没想到碧玉会如此坦诚,感动之余,又觉碧玉所说远远胜过一切绵绵情话。他狠狠地嘲笑着自己,羞愧地说:“我竟会为了你跟瑾说笑而心生芥蒂。” 碧玉恍然,轻轻摇头,松了松气,在他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你会犯这样的糊涂,知情的人不笑话你才怪……襄阳侯若是知道了,怕也要失望了。” 申屠奕笑笑,忙说:“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憋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着。瑾和你都是我至爱之人,齐澜说的对,‘对越爱的人就容易越苛刻’,我也不能免俗。” 碧玉伸手去触他的脸,与他玩笑说:“这些日子你都腻在齐姐姐那里了,对吗?她说的话,你都奉为圭臬了……” 申屠奕抓住她的手,也玩笑说:“不腻在别人那里,你能有这份相思之情吗?我们也不会有今日说出这番心里话的机会……你得谢谢齐澜,让我们更加坦诚相待。” 碧玉只得点点头,笑了。 申屠奕抱紧她,一刻也不想松开。 “王淓姐姐已经将那件事情料理好了,也好好安顿了两位老人家。虽说有些事情没法尽善尽美,可她是真的在尽力弥补了。你对她的成见,能不能稍稍改变一点?”碧玉不失时机地劝诫说。 “她那天说的话有多刻薄、恶毒,你都忘记了吗?亏你还想着去体谅她。”听来虽是责怪之辞,但全无责怪之意。 碧玉认真地看着申屠奕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她都不敢去看他的眼,心如鹿撞。 “说真的,你不提王淓还好,一提我就上火,她在我府上捅了那么大的娄子,他父兄还敢时不时在我耳边旁敲侧击,让我立炽儿为世子,尤其是王濛那家伙,说王淓生养有功,应奏请圣上给她赐一个封号,连封号都给事先拟好了……朝政上闷声不吭,干涉起我的家事来倒口若悬河了……”申屠奕笑着抱怨,语气里有鄙夷,也有无能为力。 “母亲为孩子计长远,也是人之常情……夫君不要太往心里去。”碧玉安慰说。 申屠奕一听,像是回想起什么,依然笑着说:“那天你在众人面前说我不懂女子心,更不懂女子做了母亲之后的心意。我当时就纳闷了,你还没做母亲,倒先替自己留好退路了。” 碧玉被说得脸上一片绯红,小声抗议说:“就知道你今天还是来找茬儿的。” 申屠奕哈哈大笑,“我是来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怎么能说是找茬儿呢?”见她红着脸,柔媚无比的样子,心禁不住荡漾开来,口上就更不加掩饰了,“要不,你也给我生个儿子,我立他做世子……你看如何?”想着碧玉一时间定然无以应答,忽又小声关切说,“我想着该找医官来给你看看……我平日里也没少疼你……” 碧玉双颊通红,低着头,小声说:“孩子的事情是急得来的吗?再说,我也只想给夫君添位郡主。” 申屠奕进门前本来郁结的心情彻底云开日出,他一脸坏笑,柔声说:“那我只当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都说夜之美多半是因其神秘,可真正神秘的其实并非夜本身,夜让人洗净铅华、卸去尘垢一般的盔甲,赤裸而热烈地面对内心最真实的自己,就在这份难能可贵的本真里,人本身才能得以绵延不衰。 第42章 昭然对峙 荼压幽兰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清晨,长沙王府的花园中,露珠正在慢慢消散。 “夜来。”花钿的声音听上去优雅软绵,在园中的雾气里一个劲儿地缭绕。 隋夜来回过头,风有些大,她眯了眯眼,见是花钿庶妃,忙行礼说:“钿庶妃唤奴婢有何差遣?” 花钿轻轻一笑,面容随即被笼罩在薄雾里,此刻风仿佛也放慢了脚步细细欣赏着发生的一切。 “好些日子没见着你,玉妃妹妹很难侍奉吗?”花钿装作不经意,随口说。 夜来忙辩解,“是奴婢太过笨拙,玉庶妃很和善、待下人很好。” “是吗?”花钿故意拉长声音,神情有些飘忽,立马又涌上笑来,“也对,碧玉妹妹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哪里会有什么架子,当然更不会恃宠而骄。” 夜来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花钿话里有话,听着有些别扭,面上依旧恭恭敬敬,“玉庶妃为人开豁通达,独具慧眼……奴婢真心敬佩。” 花钿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似笑非笑,爽声说:“夜来真是难得的机灵加明白,可惜我身边就不见有这么个得力的人儿……整天尽多出一些本可轻易避免的烦心事……” “您身边的侍婢聪颖能干,奴婢哪能相提并论,更是没有她们的福气……”夜来不忘在恭维中顺带了真诚,“钿妃对奴婢的恩德,奴婢一直感怀在胸、不敢相忘,只可惜奴婢人微言轻,很多时候都帮不上您……” 花钿取舍着夜来话里的真假虚实,撇去浮沫,说出的话像一枚细巧的银针,精准地插入夜来心中的穴位,“哪里有助人是为了回报的道理……只是我最近有事情好奇,想请夜来你帮忙解疑。” 夜来一愣,无从拒绝,心里由着矛盾着的力量此消彼长,嘴上却只得说:“您只管吩咐,奴婢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花钿见她神色严肃,调笑说:“不是什么大事,你紧张成这样……我反倒不自然起来。” 夜来勉强笑笑,花钿这才继续说:“近日我总见医官去玉妹妹那里……莫非……”话恰到好处的止住,拿捏得当的声调和语气配合得天衣无缝,顿时就让人松懈下来。 夜来悬着的心落下了,安定了许多,心里嘀咕,原来只是这种自己丝毫不会为难的小事情,本来一直担心因亏欠着花钿的恩情,她若任意差使自己做些不伦不类甚至违背良心的事情,自己势必也无从选择。现在看来只是女人间纯粹的争风吃醋,花钿定是误以为玉妃有了身孕可又不便四处打听。 夜来笑了一下,如实说:“医官去玉妃那里只是为了送一些桃花蜜丸。”见花钿眼神狐疑,又解释说,“玉妃娘娘最近脸色不好,气血不畅,所以大王让医官调配了这个蜜丸,是用来养颜调理的。” 花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口里默了一句,“桃花蜜丸?可是太医令郭矩调配、宫妃们常服的东西?” “正是。娘娘真是见多识广。”夜来点头,暗想花钿怎么什么都知道。 “原来如此。”花钿像是卸去了心头的重负,可仍旧不见轻松,语气隐约有几分凄怆。这份悲苦的情绪夜来看在眼里,只觉难以理解,她本以为只要证实了玉妃并无身孕,花钿会抑制不住的明媚,就像这突然放晴的天空,明明刚才还有雾有风,不是瞬时就变了一副面孔吗? 花钿的心思似乎比这天气还要诡异莫测。 “是女子,就摆脱不了以容貌取悦于人的咒吗?”花钿的话没头没脑,像在质问着什么,只是这质问显得过于苍白和单薄。于是她轻声嘲弄了一句,“原以为她有特别之处,看来是我高估了。” “夜来,我还记得那日玉妃进府,你对我说,‘她一定是懂得巫术’……现在看来,她若真懂得巫术,就不该对自己下咒……”花钿笑着,眼里闪着莹莹的光,不知是为自己喜,还是为自己悲。 夜来开始觉得压抑,各种难以分辨和厘清的情绪迅速填充了原本已清掉顾忌的心,好一会儿,她才试着从纷乱中整理,有几种情绪格外显眼,很容易就让她确认了下来,那就是背叛、愧疚、强烈而莫名的不安。 她冲着花钿说,一改各种唯唯诺诺,完全是对峙的姿态,“但凡是女子,都有着奇异的巫术,只是既然是巫术,就有破解的方法,就有失效的那一天……与其苦心积虑去钻研别人的巫术,想要去参透其中的玄机,倒不如在自己的道行上下下功夫,看看真心诚意能不能浇灌出不谢的花……您和玉妃,能做大王身边的人,我是真心羡慕……可世上有大王这样的男子,不是为了在女子之间徒增烦恼和妒忌……” 花钿的讶异无以复加,夜来的话让她颇为震惊,她没有怒,也没有恨,整个人像瘫软了一样,早知道有这样一番嚣张激烈的大实话在等着她,她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机,还不如咄咄逼人来得痛快。 “可你知道吗?有些女子虽然清白无辜,可害人害已的未必就不是她们?而有些女子看上去刁钻恶毒,却会为了深深爱着的人赔上性命去……只不过到最后,人们永远只会记得一个女子的善良与另一个女子的恶毒……而那个至关重要的人始终相信自己此生只是负了一人而已……”花钿像是先知一般洞悉着人间还未出现的生离死别,她的话无疑让人感到绝望。 夜来仰头看看天,眼泪还是顽强地顺着面颊滑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从来不是故事中的主角,甚至不知道故事从何时发生,至何地结束,她只是单纯地难过,甚至比多年前失去那个爱过的人还要难过。 云都散开了,阳光裹紧了她,在她脸上形成金色的光晕,远远看着,她像是多温暖和惬意。 还是在那棵罗汉松下,依然纷繁一点点落幕的傍晚。 吕嘉乐和山绮梦站在树下,绮梦只顾着偷笑,全然不去理会嘉乐说着的话。 “绮梦,你怎么又一声不吭的就来了?山老师会担忧的。”嘉乐虽然内心欢喜,可语气上还是郑重其事。 “我来前给你捎过书信了啊……”绮梦暂时将笑容藏去,睁着纯净明亮的大眼睛说,“只可惜书信不如我走得快……我长了腿,还有一颗期待的心,它都没有,怎么可能比我快?” 嘉乐笑了,无需雕琢和修饰的笑,“我当然乐意见到你,只是想到你旅途奔波、车马劳顿,还要惹老师惦念,心里就觉得不安。” “我可听说了,洛阳城内的某位公子善清谈、言玄远,无论是京城宿儒还是关外名士,都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好不狼狈。”绮梦一边摆弄着垂下的几缕头发,一边故作不屑地说。 嘉乐大窘,忙说:“绮梦,你又何必揶揄我,你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知道。”绮梦笑着摇头,跟嘉乐作对似的否认,不忘追问一句,“你想要什么?” 嘉乐只得一笑,拾起心头无所依傍的情绪,像是为自己开脱,“不能奋起直追,也不能全身而退,我只得随波逐流,在颠簸潦倒中学会反思和沉沦。” 绮梦面上冷了下来,轻叹着说:“嘉乐,你稍稍有些变了……人有了贪恋就会浮夸,妥协的次数太多,就会失了风骨。”她绕到松树的另一侧,背对着嘉乐,像是回忆着什么,“比起眼前意气风发的你,我更喜欢你当初的柔而不弱。” 嘉乐原地停滞着,思维也像凝固了一般,变得很沉。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一个冰心玉质、恬淡无欲的人,往往经不起摔打,破碎的声音我曾在梦里听到过,醒来时冷汗津津……” 他轻轻走到绮梦身后,“我会让你失望,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更不是为了追名逐利,我想做的,只是一种证明——我要向世俗证明,幽兰虽囿于空谷,可它无需仰望立于山顶的茅草,总有一天,茅草会在飓风中毁灭,幽兰却会香溢人间……” 绮梦回过身来,心里的痛更加深刻了一些,她想自己终究是不了解门阀之别,无法感同身受嘉乐的悲哀,比起指手划脚地展示自己的幼稚与武断,倒不如留下一些温暖的模棱两可的暗示——不能是鼓励,因为她还不知道他每一处微妙的改变是否会聚合成一股涌向原野的浊流。 她不敢去设想,她的父亲常常告诉她,“活在当下,过去的不用咀嚼回味,未来的无法咀嚼回味,无论会经历什么,你总会有笑着看淡一切的一天。” 她大大方方地抱住嘉乐,说了一句只有自己才懂的话,“我等着那一天。” 这句话是嘉乐必然要误解的一句话,他只当是绮梦谅解并支持着自己,于是他仍旧顺延着理想,说了一句实际上与绮梦所指大相径庭的话,“我也等着那一天。”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成片开着白花的茅草迎风招展时,那是幽兰也敌不过的姿态。 第43章 推波助澜 危机四伏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一间考究的厢房内,熏香和墨香交汇在一起,麻痹着人的嗅觉。几盆植物摆设娉娉婷婷、绿意盎然,迷惑着季节。 “周大人,宜州刺史左启,这个人你知道多少?”申屠鹰问,明明一脸的不在意,却紧紧盯着周融,语速很慢,“此次出行途经宜州,他几次三番前来拜见,恭敬之态过头了……” “回殿下。左启此人精通书法,一手‘连绵草’堪称当世一绝……按理说有如此天赋和才华的人多半应是个风雅之士、受人推崇,可是左启的名声却并不好,其种种行径多为正人君子所不齿。”周融坦言,随即又说,“臣听闻此人在宜州,甚至多次让手下伪装成山贼,劫掠来往客商。” 申屠鹰一笑,不以为然,语气里有着见怪不怪的意味,“谁能想到地方官就是贼首?此人有趣。”眉间豁然一片开阔,带着难以分辨的神态,他接着说,“其实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也未必就一尘不染,他们对人的品评大都不能说明什么……况且周大人又何必迷信才学之人必然高洁之说?那样的话对庸碌的常人太不公平。” 周融也笑笑,几分信服,“殿下所言极是……臣确实主观了。”续上先前的话题,用疑似赞叹般的口吻说,“这个左启倒也是个真小人……从不假模假样将心思想法藏头露尾……他这个宜州刺史的官职就是明着要去的……” “正是通过种种非常手段横行一方、鱼肉百姓,左启聚敛了巨额财富,生活奢靡……据说他的庄园囊山括湖,他的宠妾用鮰鱼养猫,他家木柴在使用前先要雕刻成各种珍禽异兽的形状……”周融表情中暗含几分嘲讽和愤怒,语调却仍然平缓。 申屠鹰重重地“哼”了一声,冷笑说:“这些我也有所耳闻,百官斗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像左启这样的猖狂高调之徒,按说应当严加整治,可皇兄偏偏喜欢从他身上找乐子,纵容着他攀比……再说,他名义上一直是三哥申屠奕的人,申屠奕得人心,谁也不想得罪他……我自然巴不得这个左启人品再差些,这样三哥他面上挂不住,威信也会大打折扣。” “三殿下恐怕早就嫌恶他了。”周融接过话去,进一步论证说,“要不,早就助他来京为官了。臣打探过,这些年,左启在三殿下的家眷亲随身上没少下功夫,金银珠宝不消说,谄媚讨好的方式堪称百变。但三殿下待他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尤其现在到了京城洛阳之后,更是对他不屑一顾了。” 申屠鹰嘴边快速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毒笑,似笑非笑看着周融,“有趣,实在有趣……他申屠奕嫌弃厌恶的人当然也入不得我的眼,可是如今左启转向来逢迎我,我正好再多一个筹码——只要能给三哥多添些不愉快,我这心里就要舒坦许多。周融,这次左启差人给我送了厚礼,在我身上下了血本,我是否应该卖他一个人情,召他来洛阳做官呢?” 周融笑而不答,他深知申屠鹰早已拿定了主意。果然申屠鹰并没有等着他的答复,而是接着说,语气出奇的稳,“现任吏部尚书蔡韬老而顽固,碍手碍脚,我早就有心拿下他,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本来这样的高位断然轮不上左启这等角色,可是如今看来,他再合适不过了。”说到这里停住了,欣然而笑。 “愿闻其详。”周融恭谦地说,心里却已明朗了大半。 “周大人心知肚明,还需要我细述吗?”申屠鹰嘴上虽这样说,可内心的得意还是需要与人分享,“朝中大都只知左启依附的是申屠奕,他如果做了吏部尚书,不知情的人也只会以为是申屠奕一手遮天、滥用亲信,是他多方疏通的结果……我们大可期待,这位左尚书的所作所为——让一个只知拍马逢迎、贪污贿赂的谄媚小人来考核、选任官吏,他的表现定不会让我们失望,而三哥心里会堵得发疯,毕竟他不可能四处嚷嚷左启早已不是他的人……这样会有很多自以为正直实则浅显的人会把左启的过错都一股脑儿的强加在申屠奕身上,他的英明睿智会被看做欺世盗名,到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还是人云亦云的人多,而我至少比他早早看清这个事实……” “我们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申屠鹰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安然,语调悠长。周融默默地站在一侧,没有微笑,也没有言语。他有些不安,因为说不出缘由而愈发不安。 月落星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窃语。 两个黑影出现在大司马府一个偏僻幽深的角落。 “你要的东西。”一个瘦小的男人开口说,递过一张卷着的藤纸。他的话简短明了,听不出更多的情感。 女子伸出手接了过来,放进袖中,面无表情地说:“我说过继续在府上见面很危险,我会用别的方式联络暗示你,像上次一样,我可以让珑韵去找你……可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你想害死我吗?”像是在责备,却没有激昂的情绪。 “就因为被那个丫头看到了吗?”男人有些愤怒,“我有数不尽的方法可以让她闭嘴。” “你不许动她。”女子突然狠狠地说,不容置疑地坚决。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多情?别告诉我,你们情同姐妹——简直是滑稽,亲姐妹又如何……而且你不也在利用她吗?她在府上的地位决定了她的利用价值有限,可她还那么多鬼心眼儿……不该手软的时候手软,你会死的很难看,到时别扯到我头上,说是我害的。”男人冷言冷语,语气复杂,“你要一意孤行,逞能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不想你整出一些多余的事情来。”女子的话同样冷漠,“申屠鹰可不是傻子……他周围那群人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我们已经在心里轻视了他们几百遍,可防备之心还是不能松懈。” 男人短促一笑,眼中散出一丝光彩,似乎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活物,“申屠鹰他大哥是傻子,傻子都能当上皇帝,这是上天要灭他们申屠家……保不齐申屠鹰自己也是个傻子,只是不自知而已,或者不愿承认……那帮人就更……”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探查他们申屠家的血脉相传……东西我拿到了,我要马上回去。”女子打断他,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用不耐烦掩饰着什么,“以免他生疑……” 男人一把拉住她,咬紧下唇问:“今天从一开始你就没看我的眼睛,你不敢,是吗?难道你害怕我看透你的荒唐可笑?你这么着急回去,也见不到他……他近段时间都不在府上……你又何必担心他生疑……撒谎本是你所擅长,可如今怎么这么大意,经不起推敲了……” 女子甩开他,直视他的双眼,回击说:“我有什么荒唐可笑的?我会急着见那尊瘟神吗……倒是某个人,简直是整个王府的笑柄……你本不该来这里。” “那是因为整个王府的人都有眼无珠,他们的下场都会很惨……你如果不听我的劝,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男人的话字字句句带着凶狠,话的尽头和余味中却泄露了一丝牵挂和担忧,“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历经种种灾难和险境,我不想看到你身上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女子笑了,一口洁白的牙齿,眼里渗出温和的光,“我知道……只是你怎么有资格跟我打赌,以后谁会更惨……我能比你惨吗?这些年,你受的那些苦、那些罪,我常常想,无论我以后的结局会怎样,我都比你好。” 男人突然也笑了,“我会尽力让你至少比我幸福……可你不能……”男人的脸又冷了下来,压低声音说,“……你不能爱上他,一丝一毫都不能……” 女子愣了楞,眼神躲闪了一下,“你想的太多了……你在杞人忧天……” “但愿如你所说。”男人平静地说,“石盒的图纸你已经拿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他前些日子说要纳我为妾,我想着这是个机会,准备答应下来。”女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工匠进府就好办了。” 男人的心被猛地撕扯了一下,他仰头看看天,没有月光,更没有繁星点点,有的只是浓深的黑。似乎是瞬间的错觉,黑夜幻化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像是要将他活活吞噬,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忽然变得十分惆怅和无助,“这次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为义父做的最后一次……” “这些年,每一次我都以为是最后一次,可是每次都不是。”女子竟俏皮一笑,淡淡地说,“不过无所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一定要让我先走。我对这世间,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留恋……我应该是投错了胎,来到了一个跟我没什么牵连的地方。” 男人心头在滴血,面上却现出毫无顾忌的笑,“你真是个自私的人——这样你至少还会有人去祭拜、去怀念。而我呢?我还是孑然一身,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个世界,轻飘飘的一个人,没有心,更没有灵……”他停了一下,又立马说,“你说的的确没错,我总是比你惨。” 第44章 略施小计 灵环轮回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殿下,您有些时日没在府上了,我在心里记挂着,可是又不敢打听。”涟漪倚在申屠鹰怀里,声音和人一样,惹人爱怜,“我毕竟只是一个婢女,没什么身份。” 申屠鹰捧起她的脸,细细看着,温柔一笑,“我应该以后走到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这样我也能少些相思之苦。” 涟漪用手指去戳他的额头,羞涩地说:“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更没有这样的奢求。” 申屠鹰顺势握住她的手,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着她的倒影,他轻轻地说,带着并不多见的真诚,“涟漪,让你做我的侍妾是在委屈你,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你若真的在乎名位,我也可以给你一个侧妃的位置,可是那样做意义并不大——我不会对你的喜爱就更多一些,却会因此引来是非……” 涟漪微微一笑,在申屠鹰鼻梁上轻吻了一下,“我这样卑贱的女子能得到殿下的垂怜已是莫大的恩宠与荣耀,又怎会心比天高、不自量力?若是因为我为殿下引来烦忧,我即便是死了,也是愧对您的。” “好端端的不要胡说。”申屠鹰制止她,睫毛颤了颤,声音不大不小,十分清晰,“涟漪,我会尽快给你一个身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奴婢,你会成为我的女人,不敢说无限尊荣,但你足以自保。” 涟漪深深地扎在申屠鹰怀里,她显得十分温顺,尤为重要的是,她显出了对他的一往情深。 “殿下,我有一事相求。”涟漪低声说,看上去小心谨慎。 “你说就是了,我答应你。”申屠鹰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中卸下了一切防备和警觉。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些日子您不在,我为自己设计了几样首饰,需要的珍贵材质并不多,可是做工上却要费些心思……我想请几位工匠师傅到府上请他们帮忙打制。”涟漪慢慢地说,神情自若。 “当然好,这算什么事?我会差人去给你请洛阳最好的匠师。”申屠鹰笑了,“府上的饰物品类虽多,却毫无新意。涟漪你冰雪聪明,喜欢的东西自然不能落俗。再说,我也希望你漂漂亮亮地嫁给我。”他的笑很明媚,明晃晃地,像一把刀子,割在涟漪心上,血珠迸出。 她看着他,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此刻那么静柔,忍不住伸手去摸他嘴角微笑的弧度,她开始觉得他的轮廓是世上最美的起伏。 涟漪的心像是从长久的麻木中突然苏醒过来,痛楚迅速席卷了全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申屠鹰赶紧问,焦急之情在不经意间自然流露。 涟漪摆摆手,如果只是嘴角抽动就可以称为笑容的话,她笑了,还笑得很美,“我只是高兴,想着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您身边伺候,心里突然很甜很甜,都有些不适应了。” “或许有一天您会后悔为我做的事情。”涟漪的声音很低很低,在申屠鹰耳边久久回荡着。 “你放心吧。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情,只要是用了心的,就绝不言悔。”他的目光像闪电,投射在涟漪身上,说的话听上去威严而悲壮,“即便它们让我万劫不复。” 涟漪冷然微笑,她多么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却又多么不愿相信。她知道终究会有那么一天,他们都会被逼着去验证每一个自信却轻率的许诺。 人生对于她来说,从来都是残酷的。 申屠奕和申屠瑾叔侄正在湖边小酌,柔柔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包裹。瑾将申屠奕面前的空杯续满,玩笑说:“叔父今日怎么连个侍奉的人都不肯留下?想必是存着一心差遣侄子的心。” 申屠奕大笑,端起酒杯饮尽,“如今就开始摆起淮南王的派头了……侄子给叔叔斟杯酒,不是天经地义吗?” “叔父怎么又提?四王叔使诈让皇伯父改封了我,我正憋着一肚子不满呢。”瑾笑着,表情十分泰然。 “你四叔此举早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他不让你袭封楚王,用意再明显不过……换成我们,也不会让他的亲信得到荆州……江东地区虽局势复杂,却是富饶之地,换了别人兴许掌控不了,可是你有叔父在,什么旧逆新叛,我会助你收拾得妥妥帖帖……瑾你迟早冲上云霄、一鸣惊人,区区一个淮南,根本不足以成为你的忧患,更困不住你……你四叔既然抛了个烫手山芋给我们,我们当然不能让他看了笑话……”申屠奕加重了语气,豪气中有着游刃有余的沉着。 瑾会心一笑,淡然回答:“楚王也好,淮南王也好,其中的端倪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说句不敬的话,如果皇祖父还在,他怕是淮南王也不会封给我……”微微挑眉叹,“我朝宗室近属被降为侯爵的并不多见,我却就是其中之一……我有时候都疑惑,父王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仇人?” 申屠奕转了两下空酒杯,停住,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略显低沉,“秦先生曾经告诉我,哥哥他最大的过失在于没有过失、近乎完美……几乎所有的父亲都会因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欣慰,可惜他的父亲是皇帝,一切就不那么简单了。” 说着说着不自觉地轻叹,一边拿起酒壶倒满,一边继续说:“身在帝王家,享尽荣光,也必然会有普通人无法想象和承受的伤痛……如今天下威权尽出于你四叔成都王,他却不肯满足……河间王申屠甬居心叵测,是个十足的阴谋家……我不知道暗里还有多少揣着这样非分之想的人……说来虚伪,我有时也难正视自己……” 瑾脸上没有光辉,一时间百感交集,默默沉思了片刻,开口说:“叔父,‘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志向,那也同样会是我的志向。打从懂事起,我就知道,我与叔父你是连在一起的,我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但是命运的轨迹时常会重叠而趋同一致。” 申屠奕笑着起身,倚在湖边的石栏上,夜风微凉,湖面波光粼粼,时不时有几尾金色的鲤鱼跃出水面…… “瑾,你已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如今封地有了,朝中也有了职务,你的路还很长,其中曲折更需要你慢慢去历练、去品味……我想帮你聘妃,你觉的怎样?”说完转向申屠瑾,带着浅浅的笑意,“洛阳城里倒有些名门望族的适龄女子,不知你是否看得上眼……” 瑾也起身,摇摇头,毫不上心地笑着说:“平生最烦贵族女子,骄傲矜持,情愿束缚在礼法中像华丽的木偶一样,也不肯由着自己的心性任性胡闹一回。”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你才多大……就说这样似乎阅人无数的话……”申屠奕爽声大笑,质疑说,“……你还是不了解女子……女子就是女子,不分出生在阀阅世家,还是商贾之家,都和寻常人家的女子没有区别——她们或许都在倾心为你,可你有所偏好忽略掉了她们身上那些令人喜爱的特点……明明是你自己不公允,还找来那么多刁钻古怪的理由去辨别……” 瑾被说了个大红脸,嘴角的弧线却依旧透着倔强,“叔父的道理是想透彻、说明白了,可是心有所属的偏私却尤为明显……我可甘心做个糊涂人,不能跟叔父学着明白人自寻烦恼。” 申屠奕笑得更明朗了,“你这个小子啊,从来都不肯吃亏……还好,我向来都让着你。” “那可不见得。”瑾故意得寸进尺,装出一脸不知足的样子,“我在这府上想找人说说话,也得想着避嫌……叔父对我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他用调侃的语气把事情往明里挑。 申屠奕顿时会意,不气不恼,不愠不火,慢条斯理地说:“瑾,我知道你指什么……玉妃的事情是我心胸狭隘,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继续解释,“……跟是否信任你没关系……我压根儿就从来没怀疑过,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而我有的……” 瑾脱下手上的玉扳指,就那么轻轻往湖里一投,“噗通”一声,声音在静夜里分外清脆。 申屠奕吃惊,不解地问:“你这是为何?” “叔父,我在洛水游历时,曾听一位渔夫说过一件离奇的事情——他曾打捞上一条赤色大鱼,回家抛开鱼肚一看,里面竟有一枚金指环。”瑾轻描淡写地说。 申屠奕蹙眉答:“这样的事情常有,不能说离奇。” “叔父心急了。”瑾笑笑,开始揭谜底,“奇就奇在这金指环内壁刻着一行小字——‘碧海映青天,玉人独玲珑’……不算工整,也称不上新奇,相反在我看来不伦不类,叫人费解……渔夫在集市上把它卖给了一个商人,商人买它只为一个原因——他的名字中有‘青天’二字,而他的妻子正好叫‘玲珑’……这位叫‘玲珑’的女子一见丈夫带回家的这样东西,整个人顿时瘫掉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商人才知道,玲珑在他之前有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情,对方叫‘碧海’,可是后来无端失去了音讯……这指环便是碧海的随身之物。” “确实牵强得离奇。”申屠奕半信半疑,“坊间这样的传说多如牛毛。” “叔父是不信了?叔父怎能不信呢?”瑾像是自言自语,“众人都在猜测,这个叫‘碧海’的男子早已葬身鱼腹……可很快碧海就出现了,不过他早已不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申屠奕显然有些好奇,可语气里仍有一丝疑虑。 “殷元皓。”瑾面无表情地回答。 申屠奕大惊,“河南尹殷元皓?” 瑾冲他微一点头,申屠奕接着说,“我只知此人才华出众、能言善辩,却万万想不到他会是一个改头换面的人。” “或许只是人有相似,或许只是身不由已……”瑾像是有心事,“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承认自己曾经做过碧海——那个对玲珑海誓山盟的男人。”微仰着头,明明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却不失凝重,“……只是一个男人若是做了有负于人、有愧于心的事情,终究是藏匿不了的。” “殷元皓娶了皇兄最为疼爱的长亭公主,一下子由名不经传的小辈变成了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他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一枚小小的金指环会泄露他的秘密——他并非是世家大族的公子……”申屠奕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这是欺君之罪,他当然不会承认。” “其实他是否承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有人庇护他。”瑾忿忿地说,“我最恨为了名利的薄情郎。” “瑾,你还年轻。其实男人会有很多身不由已的时候。”申屠奕冒出一句话来,心中的困惑却并未消失,“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扳指投进湖里?” 瑾的逻辑不合常理,却暗含着单纯的向往,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我刚才忽然想,我若有一天也会因为叔父所说的那些‘身不由已’而变得薄情寡义,那么我也该为自己留下一些证据,等着冥冥中上天的惩罚。” “这枚玉扳指也刻有字——‘山水浩渺,惟愿举头观鸟翔’……那是我十五岁那年自己刻上的。”瑾眼神变得有些落寂,声音也轻了些,“我还没有中意过哪个女子,不祈求有轰轰烈烈的感情纠葛……其实一开始我对人生的期望很简单……叔父你说可以给我一切我想要而你有的,我想那样的话,就只有一样东西我愿意接受。” “什么?”申屠奕看着瑾,认真而平静地问。 瑾一笑,几分凌厉的执拗,“无条件的信赖和依靠。” “叔父,我要你永远都信赖身边最亲信的人……我、五王叔,还有你心爱的女子……”瑾在申屠奕的沉默中坚持着自己认定和认准的事情,“我不希望至亲之间再有嫌隙……我们已经深受其害了。” 申屠奕拍拍瑾的肩膀,看着他那张隐约中还透出稚气的脸,瑾无疑十分俊朗,申屠奕一下子便想起早已离开的胞兄,几乎是冲口而出,“我答应你。” 第45章 偷天换日 盟书醒目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大司马府,一处偏厅。 “几位师傅,请你们帮忙看看这几样首饰的构图。”卷轴慢慢展开,涟漪细长的眼睛里烟水一般,有着神秘的东西在飘渺,她悠然一笑:“劳你们费心了,都是小女子一时兴起,天马行空臆造出来的样式,还请几位莫要笑话。” “姑娘太客气,尽管吩咐就是,小人定当效力。”一位稍微年长的匠师谦和恭敬地回答,目光停留在涟漪铺在案桌上的图纸。 只见图纸上画着几样首饰,造型别致,颇有意趣。几位匠师不禁交换了一下眼神,齐声赞叹起来,“当真是惊艳……”。 涟漪礼貌性地一笑,依然客套着,“在几位师傅面前班门弄斧,小女子实在是惭愧得很……几位师傅的手艺都是这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多多指点。” 年长的匠师赶紧摆手,拿起图纸,指着其中的一支头钗由衷赞美说:“别的不细说,单就这只蝴蝶发簪……蓝色琉璃与绿色松石都是点睛之笔,蝴蝶的姿态轻盈飘逸,线条简洁流畅……实在是清雅养眼。姑娘真是好心思。” 其余几位匠师也随声附和着,“老刘师傅说的没错,姑娘真是天赋惊人,我等还是太囿于陈规陋俗了……” 涟漪并未陶醉在恭维声中,她只是垂下眼帘,笑意一闪而过,从袖子缓缓拿出一张卷着的藤纸,轻声说:“其实小女子这次请几位师傅到来府上,还有一事相求……打制这几样首饰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匠师们面面相觑,不得要领,又不好贸然相问。 涟漪见状,笑意深深,“过段时间是大王的生辰。小女子备下了一份礼物,不敢自诩为奇珍异宝,但总归是一份心意。想着到时能给大王一个惊喜,所以就打着为自己添首饰的幌子来请几位师傅相助。” 刘师傅“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其他人也跟着懈怠了起来,纷纷表态愿意助涟漪一臂之力。 涟漪扫了一眼面前的匠师们,心上生出一丝顾虑,但迅速就打消了,她不能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于是稳声说:“小女子想请几位师傅按这图纸打造一个石盒……我为大王准备的贺礼是一颗夜明珠,现在一并交给几位……石盒制成后,请师傅将明珠置于其中,然后以金水浇筑石盒封口……待到大王生辰之日,小女子会差人在夜间打开,夜明珠的光彩毋庸置疑,相信即使皓月当空,也敌不过它的明光……”说完,从另一只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不用说里面装着的正是一颗炫目的明珠。 “原来如此。姑娘用心良苦,大王必能感知。”刘师傅伸手去接藤纸和锦盒,涟漪却只给了他锦盒,忧心忡忡地说:“小女子不希望府上别的妃妾知道此事,更不想让大王提前得知……怕到时让人给比了下去。” 匠师们点头谅解,刘师傅想想说,“那小人就把姑娘的石盒图纸记在脑子里,这样确保万无一失。” 涟漪打开藤纸让刘师傅看了个究竟,待他完全明晰后,又将它放入袖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这个石头盒子有些古怪,可大王见惯了名贵玉匣,石制倒还显质朴些,相反更让人好奇里面装了什么……我又偏偏封牢了开盖,就会愈加勾起人的兴致……”她的解释似乎很在理,接着又叮嘱说,“不过几位师傅一定要保守秘密……否则扫了大王的兴,小女子地位卑微无所谓,可惜的是几位师傅多年练就的一副好手艺……” 涟漪的话让几位本就战战兢兢的匠师有了更深的猜想,不过这猜想只关乎他们自身的前程和财路。王侯贵胄家的事情本就复杂深奥,寒门百姓出身的能工巧匠早就领略到生存之道在于装聋作哑、任由摆布。他们个个都决定把涟漪的话烂在肚子里,只是不曾想过这次会烂得格外彻底。 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过去了。涟漪拿到了几位匠师为她精心制作的首饰,她将它们在铜镜前一字排开,这些饰物果然巧夺天工、美不胜收,她拿起那位老刘师傅称赞过的蝴蝶发簪,慢慢地插进挽起的髻里,琉璃和松石果真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蝴蝶也似活了一般,一副跃跃欲飞的模样…… “可你飞得了吗?”涟漪在心中嘲笑着,镜子中的笑脸有些陌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就在昨晚,她已经将工匠打制的石盒交给了阿丑,现在它已然悄悄地躺在了苍龙门的那条石龙里。而原先那个很多人感兴趣的石盒或许今晚就会被阿丑用非常手段打开。 里面是什么?涟漪不禁也好奇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隐忧:她请工匠制这个石盒已是自作聪明、铤而走险,若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他们一心想要的,他们的处境必然会更加凶险。还是阿丑更能成就大事,他已经让那几位匠师永远不再有开口的机会。这样白白牺牲的生命应该称之为无辜吧,可普天之下无辜之人又怎能数清?仁慈和侥幸会让她和阿丑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事情真的败露了,申屠鹰会让她死吗?他好像是对自己动了情……涟漪轻轻叹了口气,眉心紧锁,她忽然想仔细审视一番她与申屠鹰的种种。她对他的那种情感不像是纯粹的恨,因为恨一个人不会让自己没来由地为他心痛。她也断然不能爱他,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有勇气和魄力选择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去毁灭爱着的人。涟漪只能奉劝自己,事已至此,没得选,更没退路。优柔寡断不是她的风格,她逼着自己迅速了结这桩心事而不敢去考虑代价之类的问题。 涟漪想得有些头疼,下意识里揉了揉太阴穴,忽然窗外传来几声野猫的声音。涟漪这才意识到夜幕已经降临,黑暗正扑压而来,她立马警觉,打起精神,就像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她轻手轻脚走到窗户前,也学了几声猫叫,窗户多了一道缝隙,窄窄的,她清楚地看到一只熟悉的眼睛眨了眨,顷刻消失。 一张纸条飞了进来。 纸条也是窄窄的,写着数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涟漪走到青铜灯座前,挑亮灯火,在心中默念,“……杀牲歃血,告誓明神;掘地为坎,载书于圭;广事结纳,荡平庸常;草木萌生,斩杀长沙;西风烈烈,紫气东来;虾戏浅底,鹰扬长空;效法伊霍,万物归位;有渝此盟,神加其祸……” 她心里微凉,眼中带惑,这样的盟书内容直白宽泛,几乎没有太多的意义。沉下心来继续看,只见后面还有几行字,是盟誓人的落款,“……盟誓人:旦夕存忧患,闲云野鹤归;朗朗乾坤白,日月参商晦。” 涟漪一脸狐疑,将纸条看了又看,确信全部内容无一遗漏,这才起身将纸条伸进燃烧的灯盏里。纸条很快化为黑灰,涟漪的疑惑却在尽情地膨胀:石盒里果装着那份盟书,阿丑显然是将玉片上的盟誓之辞抄写给了她,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可是读了盟辞之后,事情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杂乱无章了。 主盟者无疑是申屠鹰,盟约的文辞也很好解释,无非是他打算扫除异己、坐拥天下,可他的盟友——那些盟誓人都是谁呢?涟漪知道那些人的名字都隐藏在最后的四句诗里,字里行间除了一目了然能猜出的几人外,比如说“旦夕”应该指的是申屠鹰的两位从兄——武陵王申屠旦与溱河王申屠夕,“野”是说新野公申屠荣,“坤”自然是指中书监林坤,也就是申屠鹰侧妃宋薇的舅父,可其他都是所指何人?涟漪不禁心里犯难,暗想若不是自己在申屠鹰身边已有时日,面对这样晦涩的诗文简直会一头雾水、无从下手。 转念又一想,这样的盟约即使不小心落到旁人手里,申屠鹰会有若干理由把它说成是黄口小儿的无知之语,与自己完全撇开关系。大多数人当然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幸得她的任务只是探知那批申屠鹰党羽的名字,而不是逼他就范。若想更加迅速和彻底地结束一切,她还需要使出一些更狠的招数来。 没有任何一次,涟漪对短暂解脱的渴望能有这样强烈,她恐惧的是,哪怕只要再迟疑片刻,她就可能会放弃。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想过放弃,每一次枕在他的肩头、每一次凝视他的眼睛、每一次望着他的背影……她都想放弃,她多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卑贱的婢女、真的只是“涟漪”而已。 可好的希望多半是会落空的,难道不是吗?涟漪苦笑了一下,那四句诗反复在她头脑中显现,有好几个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事情的真相,可当她想再靠近一些,真相却又无影无踪了。 第46章 雪梅怒放 海棠化雨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一处雅致的别苑里。 女主人姜雪梅一身白,白色罗裙、白色绣鞋,连头上的簪花和手上的玉镯都透着晶莹的白。她已然不再年轻,至少风华绝代的岁月已成过去。可时光依然对她留有宽容,她的皮肤依旧白皙,面容依旧柔美,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许多男人看来别有滋味。 此时她正微笑的看着面前的英俊男子,眼神并非单纯的媚,相反有着一种少女才有的纯真,这显然与她整个人不那么协调。可她不会在意,男子更不会在意——申屠鹰真心在意的女人简直屈指可数。 “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吗?有一个夜晚风雨交加,可我这里却是床酥枕软、异香扑鼻……那时的你稚嫩多情……”姜雪梅的话露骨缠绵,她眼底含着放肆摇曳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申屠鹰,以至于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也逃不过观察和推测。 “雪梅姐,”申屠鹰打断她,故作轻佻地叫了一声,又续上干冷的笑,反讽说,“长兄之于我,如何?” 姜雪梅脸上闪过一抹不羁的笑,继而,伸手环住申屠鹰的脖子,直截了当地吻了上去。 申屠鹰一把推开她,话说得冷漠绝情,“身为女侍中,怎能如此不检点?那时我年少寂寞,当你如母似姐,后来才发现,你只是个风韵犹存的浪荡女人……我如今美妾如云……今非昔比,你以为你还能像当年那般引诱我吗?” 姜雪梅听罢,长笑不止,头上的白色簪花也随之轻微颤动,终于平息下来,回敬说,“你刚刚问我,你与你皇兄的区别……其实很明显,你皇兄贵为天子,但在你我心里只当他是傻子,殿下你聪明绝伦,可惜在我心里,连傻子都不如……” 申屠鹰一下脸色黯了下去,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隐忍不发。 “傻子还知道不能过河拆桥,而你,现在大事未成,就想着抛开助你过河的卒子。”姜雪梅一脸嘲讽,慢吞吞地说,“我是不喜欢你皇兄……是个女人,就会更喜欢你……”她伸手轻轻在申屠鹰脸上拂了一下,“可是傻气在男女恋情上却是优点,你皇兄对我长情得很……要不,也不会开天辟地头一回,封我做‘女侍中’……我姜雪梅本来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婢,后来好歹成了低级女官,可也就配给皇上掌掌唾壶,可是我偏偏不是个认命、心甘的女人,老天爷勉强给了我一个美人模样,我自然要将它发挥到极致……不管你是否愿意承认,你都是我志在必得的囊中之物……” “我会助你实现理想,可是我要的也会不少……”姜雪梅的坦白有种令人崩溃的窒息感。她默然地盯着眼前男人的眼。 申屠鹰直视远处,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说。”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却还要我亲口说出,你以为我会矜持拘谨,或是跟别的女人一样娇羞带怯、欲说还休吗?”姜雪梅用极为蔑视的口吻凌厉地说道,中间伴随着几声短得让人分辨不出的节奏,“我要你娶我,虽然我已是徐娘半老,但再年轻的姑娘也没有我这样澎湃、热情的内心……你说我不安份也好,浪荡也好,难道对于你这样的男人来说,能帮你成就梦想的女人不是天赐的瑰宝吗?” 申屠鹰突然大笑,笑得像是很用力,以至于笑声结束后,声音有些混浊干涩,“后宫佳丽三千,哪位帝王会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呢?” “我要做的不是围绕着你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我要做的,是那唯一的凤凰……”姜雪梅的语气很重,坚不可摧。 申屠鹰像是被重重击了一棒,头昏耳鸣,一片迷糊,跟着含混不清地敷衍着,“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我即使冲着你咆哮,那个岿然不动的也会是你……”说着说着,言语才渐渐明朗,“与你初遇时,只觉亲切温暖……几番温存之后,自己既难割舍又想逃离……可你竟早跟皇兄腻缠在一起,我只得对你失了敬慕……我们之间如今存在的,只是一笔交易,你只是我的盟友而已……我会尽量满足你的心愿,可我不能担保你会幸福……” “你必须给我一个誓言。”姜雪梅依然是强势地索要。她似乎不会心痛。 “誓言这种东西,你这样的女人会信吗?”申屠鹰反问说,全然一副多此一举的表情。 “信与不信,那是我的事情……更何况,你信过那份盟约吗?有些东西,即便明明知道荒诞不经,不值得信赖……可它仍有存在的必要……我们都需要有形的支撑,难道你不认同吗?”姜雪梅有着理所当然的固执,堪称完美。 “可我假使对你海誓山盟一番,我说的话片刻都消散在这旷寂里了,它依然是无形的。”申屠鹰对自己突然萌发的领悟十分满意,他本以为这样高明的回避会让人知难而退。 姜雪梅笑了一声,格外干净,有嗖嗖的声音从他们两人脸上掠过去,同时把一句轻飘飘的话送到申屠鹰耳里,“它们会铭刻在我心里,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与我同在。” 揣着若有若无的心事,碧玉漫步来到府上花园。园子里的花草闲适地生长着,只需听从季节的召唤按部就班。花虽不会阿谀逢迎,可仍困在自己的宿命里。 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碧玉忽然停下脚步。 只见花满枝头的海棠树下,有一男子,身形修长,面色宁静,与多数男子不同,他的眉毛细而长,呈现出秀美的弧度,鼻梁挺直精巧却不失大气,下巴虽尖削但丝毫不显突兀。尤其是双眼,竟让人为之一震,美丽的褶皱下,眼眸深邃得像见不到底的湖水,幽蓝明亮,又像河海里的明珠,积淀着绵绵的时光却不见沧桑苦楚,只是散着夺目的光彩,不由分说先将人的心神摄去。 “小嫂。”他先开口,璨然一笑。 碧玉心中惊讶,但仍浅浅地笑着:“妾身可曾见过殿下?” 有风徐徐,海棠花瓣细细碎碎地飘下……碧玉不禁轻轻仰头,有花瓣从她脸上滑落,柔柔弱弱、悄然而逝,只留下沁脾的清香四下弥漫。她像沐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中,心情鲜艳而凌乱……他却伸手,接住一片莹泽饱满,本不该此时陨落的花瓣,握在掌心…… “我们从不相识。”他淡淡地说了句,接着转过头,把手伸到碧玉面前,缓缓地松开……他手心的花瓣说不上惊艳,却也玲珑剔透、色泽鲜明。 碧玉如坠云里雾中,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又是璨然一笑,人间最美的女子恐怕也要心生郁结吧。 就在碧玉蹙眉不解间,他的笑已一闪而过:“玉妃头上的钗还是我的作师修补的。” 原来如此,那只简洁的白玉钗,本是随处可见的寻常物,却凝结着母亲的一段青葱岁月。现在又开始凝结着碧玉生命中的一些片段,包括相逢、包括相知,包括未知的结局。来洛阳后的一天,一名丫鬟不小心摔碎了它,吓得一张小脸煞白,碧玉只是笑了笑,安慰她说只是普通之物,心里却是十分割舍不下……后来申屠奕得知,便去托人找工匠寻弥补之策……于是便有了这支独一无二的镶金玉钗。此刻,正是它毫无声息地透露着讯息…… 碧玉微红着脸,答谢道:“有劳殿下了。妾身刚刚失礼了。” 他只是微笑,不再言语。碧玉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束带着浓烈的鲜卑风味:深紫色窄袖短衣,长鞘靴,腰间是浅紫蹀躞带,佩挂着短刀和香囊。只需稍加联想他的相貌举止,碧玉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不是别人,正是东海王申屠玥。 海棠花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只剩几片心存幻想的花瓣还在拼命摇曳呼喊,天地悠悠中徒增了几分多情和无奈……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名戎装男子,他巍然而立,目光如炬,提着一柄宝剑,纯金护手在阳光下散射着刺目的光,而他脸上的沉默却清澈如水。 夜里,申屠奕拥着碧玉,不知怎的,就提及了起来:“……可惜,你今天没见着我五弟申屠玥……他和他妻弟樊枫一起来的,樊枫本已是英姿勃发,可那小子,风神秀彻、俊逸无双,硬是把樊枫盖住了……明媚得让人只想一拳挥去……”申屠奕的的自豪感简直无法遏制,越说越详细,“……我手头有事,就让他们先去府上的花园逛逛……” “……当年,他的母亲是出了名的鲜卑美人,一度与我的母亲十分亲密……只是可惜,父皇忽冷忽热,阴晴不定……又有人从中挑唆……五弟的母亲被赐死……我的母亲则尽失恩宠……可怜深宫里那些绝代佳人……”申屠奕叹息说。 “五弟从小话就不多,总是很安静。”申屠奕又想叹气,碧玉忙笑着朝他摇头示意,他于是也笑笑,语气却并不见变回轻松,“不,是安静得过分……温顺得也过分……他总是文质彬彬、白璧无瑕……几个兄弟,他跟我最是要好……” “五弟的光芒无法隐匿,大家都很喜欢他……姑娘们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宫里的姑娘,老的少的,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大家聚在一块儿,都在嚷嚷,‘东海王殿下来了,殿下来了……’,你是没见过那阵势,我是以前从没见过姑娘们这么不含蓄的……”说着说着,竟乐了。 “不过,可也别被他俊美的外表给骗了,他有的时候狠下心来,着实让人意想不到……”申屠奕的笑声逐渐弱了下来,他像是在顾虑、在犹豫着什么,轻吁一口气,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东海王殿下夸到了天上去,着实难得。”碧玉笑道,故意打趣说。申屠奕装出困惑的样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碧玉,碧玉遂晃了晃他的胳膊,调侃着解释:“你这个人,何时见你嘴里对旁人大加褒奖过,这世上,还不是唯你独尊……” “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形象。”申屠奕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真是令人神伤。” 碧玉笑了,他也笑了,伸手过来便要挠她…… 碧玉始终没有告诉过申屠奕,其实那个风华绝代的申屠玥她已经见过了。她以为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和申屠奕的生活不会因为这个人而横生波澜,更不会有那么一天,这个人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在生与死、爱与恨之间冰冷而又执拗地阻隔着,隔着距离,隔着思念,隔着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47章 步步逼近 强极而弱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殿下。你最近可是有事烦心?”涟漪一边为申屠鹰捏肩,一边随口问,像是真的随意一问。 申屠鹰有些困乏,打了个呵欠反问说:“我又有哪天不为或大或小的事情费神分心?” 涟漪捏肩的力度稍稍加重了,媚声说:“殿下总是敷衍我……婢妾如今心贪了,有了得陇望蜀的心——虽已为妾室,可只要是关乎殿下的,总是想知道得再多一些。” “你对我的事情真有这么上心吗?”申屠鹰眯起眼睛,语气平淡。 “那是当然。”涟漪不假思索地回答。 申屠鹰按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睁开眼,笑着说严肃话:“你不怕知道得太多了,为自己引来灾祸吗?” 涟漪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绕到申屠鹰面前,整个人伏在他膝上,楚楚动人的脸上写满焦灼不安,她说,“只要是为了殿下,出乎关切之心,即便是遭到误解和鄙夷,涟漪也是心甘情愿……”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涟漪虽不是殿下的唯一,可心里却早就把殿下当成此生的全部……你的悲喜已然成了我的悲喜,难道我还不能坦露自己的心迹吗?”再看她时,眼中已是噙满泪花。 申屠鹰本只想与她开个小小的玩笑,却没想到会触发出她的情绪,心上顿时生出怜爱,又觉得有女子肯对自己如此用情,还是自己中意在乎的女子,又泛上阵阵喜悦和欣慰。 他困意消了一大半,忙安抚涟漪说:“你看你……我对你百般疼爱还来不及,怎会误解和鄙夷你?你把心系在我身上,我当然不会辜负你。”又郑重其辞说:“只是你问我有何烦恼,我一时间无以为答……人生在世,外受五谷声色之伐,内受思虑哀乐之伤,焦心惊惧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该告诉你哪一出呢?” 涟漪抖动了一下,眼泪滚落了出来,忙拂袖拭去,仍带几分茫然,“都是婢妾无中生有惹的事端,无故让殿下伤怀为难,可……我还是不明白,殿下尊贵显赫,天下威权皆出于殿下,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困惑,甚至是恐惧?” 申屠鹰脸上肌肉轻轻一扯,薄薄的嘴唇随之而动,“午夜梦魇之时,我常常惊出一身冷汗。” “什么东西令殿下如此害怕?”涟漪的追问合情合理。 “我唯一害怕的,是会一直折磨我、我却无能为力的东西。” “关乎一个人?一个对于殿下来说意义非常特别的人?” “你也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吗?”申屠鹰注视着她,双目发出的光似乎会将人灼伤。 涟漪凄惶地望着他,默认着。 “你也认为那是真的?那位叫山绮梦的姑娘,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申屠鹰夷然自若的神态并不能抹平刻意的痕迹。他内心的防线有些松动,正在咯吱作响。 “这些日子,这则传言愈演愈烈,连府上都开始有人在背地里碎嘴了。”涟漪赔着小心说,“我暗地里揣测,必然是对殿下心有嫉恨的人使出的伎俩。” 申屠鹰笑得极其轻,连他自己也难以捕捉。他从容地说:“我本不应介意这些拙劣的手段,无奈当世之人多半缺乏辨别力,却对这类道听途说的皇家秘闻津津乐道、深信不疑……‘三人成虎’的故事涟漪你也是熟知的。” 涟漪惆怅一笑,接下来说出的话在申屠鹰听来犹如平地惊雷,“听闻山绮梦小姐生得国色天香,尤为难得的是竟与杨娘娘有几分相似。婢妾认为这正是天赐的姻缘。殿下何不将山小姐迎娶进府,也好堵注悠悠众口……到那时一切谣言都将不攻自破……” 申屠鹰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涟漪却跟看不见似的,继续说:“我听说殿下也曾差人去求过亲,可受了挫……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只要山小姐能嫁给殿下,解了这燃眉之急,也不一定非要她心甘情愿……殿下当然也可以礼相待,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相处……” 他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喉结动了动,却紧闭双唇,心上微弱的的火星被飓风拨弄得无边无际,连看涟漪的眼神也带着焰,他忽然错乱其辞,“这帮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下人,难道都想被扔进废井里去吗?我定要好好治治他们……涟漪你又何必过于认真……我这府里娇妻美妾,哪有心思还去惦记别人家的女儿?” “殿下,这不是惦记不惦记的事情……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泥于小节。”涟漪说话的腔调越来越陌生,口中吐出的温热之气骤然冷却,“婢妾孤陋寡闻,本不该在殿下耳边如此轻狂不自省……可这样的传闻对殿下何止是不利,殿下若是听之任之,婢妾担心终会酿成大祸……已经有好事之徒在造议论质疑殿下的皇室血脉了,他们甚至大逆不道地散布流言说……” “够了!”申屠鹰一摆手,喝道,雷霆之怒一触即发,“这帮伧夫!” 涟漪轻抚着他的胸口,一改平日里的战战兢兢,归于柔软的声音犹如尖利的针,“我又说错话了,本想着挑一些不那么容易让人生气的话说给殿下听,可没想到……殿下一向胸襟豁达,匡扶社稷更是功不可没,现如今受到这样的诽谤,我心里刀绞般,只恨自己是个弱女子,不是殿下身边的幕僚……不能为您出谋划策……” “涟漪。”申屠鹰的情绪稍稍得到了控制,低低唤了一声,说了句含义复杂的话,“有时候你说的话比那群幕僚在理多了。” 夜踩着小碎步慢慢降临,白日里的热度悉数褪尽。多数鸟兽结束了一日的疲累,栖息在巢穴中。晚间才会出没的动物此刻却是精神抖擞,眼神一下子变得异常明亮。 回想着今天对申屠鹰说出的那些话,涟漪披衣起身,她先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后来连自己都觉得室内的物件开始碍眼。她一声轻哼,好像对一切都充满憎恶。申屠鹰应该还在与他那帮僚属密谋着什么,激烈的冲突、犀利的言论、喋喋不休的劝诫以及倚老卖老的说教,它们都会让他血脉贲张、怒火攻心。 这不正是涟漪和阿丑秘密传播和渲染那件旧事的目的吗?涟漪应该幸灾乐祸。 可她没有。 她此时的表情明显是无限放大的哀伤,她不去深究哀伤的缘由,只是一味地重复着这种滋味。慢慢地,苦涩和疼痛也成了一种享受。 夜静静地,树叶窃窃私语的声音尤为清晰。无名的昆虫正在弹唱属于它们的旋律。涟漪推门而出,像是要把一切隐秘的情绪都统统发泄出来,她几乎是跑着奔向湖边,除了那里,她也无处可去。 或许每一处华宅里都有这样一片湖水。 水汪汪的,像情人的眼。 大司马府里的这湖此时宛若一泓银水,那是月光慷慨的馈赠。 月夜里,往往会有更多的不眠之人。 “你也睡不着吗?”身后有人问,是女子略带挑衅的声音,“涟漪妾女。” 涟漪没有回头也没有施礼,相反略微放下心来,回应着:“宋侧妃倒也有这份闲情雅致。” 宋薇并未计较许多,相反懒洋洋的说道:“不用取悦于人,我自然休养终日,谁知到了夜里,脑子里清醒得厉害。” 涟漪这才转身过去,意味深长的笑写在脸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笑,一则是听了我的话,你很得意;二是一个糊涂人突然说起‘清醒’这样的字眼,别说你,我自己都想着好笑。”宋薇喘了口气,面有愁容:“涟漪,我忽然有好多话想说,平日里不会有人听,你有兴趣一听吗?” 涟漪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对的痕迹,默默地,如同石刻雕像。 “你会愿意听的,它们会让你更加得意。”宋薇冷着脸,笑自然也是冷的。今夜的她看上去与往日有些不同,她像是刚从残酷战场上退下的将士,正在一件一件剥去沉重的铠甲。 “你知道吗?我真心讨厌你的聪明可人……我没办法向你学,我的血液里没有那么多辗转的柔情……那年,我刚满十七,不是这个年龄本身多么值得夸耀,而是我在那时遇上了他……就在舅舅府上,我一眼就看上了……舅舅却说他已有正妃,奉劝我不要做丢人现眼的事情,我当时就纳闷儿了,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丢人现眼’的事情?我就偏要‘丢人现眼’一回……你知道我擅长蛮不讲理和装傻撒泼,我真的用上了类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套路,虽然陈旧,可真有用……我是先帝指的婚,虽然只是侧妃,可府上除了一个人,没人敢小觑我,偏偏我却只在意这一个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谁……都说笨一点的女人惹人爱,我就变着法子装笨,想想就滑稽,我哪里用得着装?”她竟然穿了那么多层铠甲,“我本来就是个笨人,一个不折不扣十足的笨人。” 宋薇木然地呆在那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了出来。 涟漪觉得脚下嗖嗖发冷,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她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此时手上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有着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涟漪几乎就要忘了它们曾被铜盆烙伤过。 “宋妃何必说这妄自菲薄的话?大王的心本就深不可测,岂是我们小小女子能读懂的?”涟漪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湖水的波光偶尔投射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想伸手从腰间拿出绢帕,可一伸手,她就发现自己又有新状况,原来她只是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并未束带。 她这又是怎么了?就这么光着足、衣衫不整地小跑了出来。她一贯的小心谨慎都去了哪里? 两个人都静默着,曾经少女时代斑斓的梦正在幻灭。 宋薇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涟漪,你确定你真的不会害他?” 涟漪只恨不能大笑,“我在府上从来都只是你们欺辱的对象,没人在乎是否伤害了我,却只想着我或许会让人不快。” “有些事情,是我过分了。”这已是宋薇对涟漪表达歉意的极限。 幸亏涟漪听出了她的诚意,也坦诚相对,“一开始你们都觉得我是河间王派来的人,对我多加为难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若真的有心祸害殿下,你认为我现在会对你说真话吗?你这样的问法只是徒劳。” 宋薇惊得不轻,接着笑了起来,“我以为申屠鹰的女人里只有我一个笨人。原来并非如此。刚刚还夸赞你聪明,可这么快你就让我改变判断。不管你什么企图,来意单纯自然最好,若不是,你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女人——你居然会去害深深爱你的男人……”宋薇的话像鞭子,抽打在涟漪的心上。可她仍死撑着不疼。 涟漪笑着,裹紧身上的薄衫,“人心都没有知足的时候……走投无路就是走投无路,永远都不会突然多出一种选择。” 月亮的光泽愈发清亮,整个湖面更加闪烁。宋薇有些睁不开眼,任凭内心翻江倒海,周遭的一切仍旧轻轻流转。 第48章 玉咬而合 谜底揭破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天边云霞滚滚,风正炙热,燥闷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碧玉起身关窗,流动着的热浪让她整个人更为焦虑,可还是低柔着声音问:“他还是来洛阳了,对吗?” 申屠奕没有装糊涂,“嗯”了一声,他明白碧玉指的是左启。 碧玉立在窗前,手重重地垂了下来,窗似乎怎么也合不上。 过了一小会儿,申屠奕走到碧玉身后,搂搂她的肩说:“我低估了他……没想到四弟会被他收买……是我大意了……原以为避开他就能维持现有的宁静……没想到,他会用尽手段,偏要往这洛阳城里钻……” 碧玉摇摇头,话语里透着微妙的刻薄,“这样的事情本就顺理成章。左启盯上洛阳的官位不是一天两天,他挖空心思,费了这么多周折,也应该遂愿了。” “四弟暗地里保举他为吏部尚书,朝中非议声不绝于耳,相当一部分大臣还以为是我从中授意、以权谋私——毕竟左启名上是依附于我……”申屠奕既惭愧,又无奈,“我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后会不安。可是现在让你通过别的途径了解到,想必会更加忧心……都是我虑事不周。” “我也是无意中从淮南王口中得知。”碧玉一边为申屠奕沏茶,一边慢慢说,“我在后园里遇到过他几次,却一直忘了恭贺他进位为王。” 申屠奕看了一眼琉璃杯,茶色淡淡的,泛起的小小涡旋渐渐变得安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沉默了,忙开口说:“瑾不在乎这些,你不用记在心上。左启的事我一直没对他提过,我是太轻信能够避免了,以致于连应对都仓促到打算只凭一已之力。” “我这种态度或许在你听来随性散漫、空洞自大。可实质上,我只是不希望担心的事情变为现实,因此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左启割断各种关联,方式甚至有些蛮横粗暴,现在回想,或许正是我的种种作为让他铁了心要攀上四弟这棵大树,或许也是我,阴差阳错让他成为更加显眼的威胁。”申屠奕的言语中有着大彻大悟的警醒,目光变得沉沉的,“换句话说,我恰恰在无形中促成着这一切。” “哪有人能未卜先知?”碧玉安慰说,“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它们会像没发生一样。既是已定的事实,怕是也摆脱不了。” “我说过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即使要豁出拥有的一切,我也会去做。”申屠奕握紧碧玉的手,口吻就像在神灵面前起誓一般。 碧玉冲他笑笑,说的话有些古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你为我做的事情,我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我好像并不觉得亏欠你什么。” 申屠奕也跟着笑,“你本就不亏欠我。” “那我们之间,是什么?”碧玉穷追不舍。 申屠奕迅速而简短地答复了她,“相互咬合的玉佩。” “我们都嵌在对方的骨血里。”碧玉接过申屠奕的话,像是对自己说,“我不怕痛,只怕细水流年,会被遗落。” 申屠奕拥她入怀,用嘴唇在她眼角轻轻印了一下,“在我身边的日子,你变得越来越沉稳,随之担忧也与日俱增。我还是喜欢听你说那些俏皮话,仿佛忧愁哀伤都只是别人上演的一场戏,永远跟戏台下的人无关。” 碧玉轻轻一笑,透亮的眸子里升起薄薄的烟,她伸手去摸申屠奕越来越模糊的脸,说着这样一句话,“清远山上的那个丫头,可以一直不长大;申屠奕的碧玉,却每一天都在成长。” 心酸,也是一种味道。比伤委婉,比痛曲折。申屠奕悲从中来,竟有质问天地的冲动,他突然想到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原来如此。”他喃喃说。 漆黑的夜。彼此不能看透对方的任何表情,声音便是唯一的承载物。 “那份盟约……盟誓人我已经都知道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在他身边呆久了,会知道很多小秘密。”女子声音细弱空灵,掺着笑意。 “我倒想听你细说。”男人扯着略带嘶哑的喉咙,有着言不由衷的认同,“若不是他最亲密的人,又怎么会扔掉防范之心?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入他内心的?” 女子嗤之以鼻,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有着惯有的雷厉风行,“这府上不是你我可以促膝长谈的地方,你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清楚过程。” 男人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于是女子接着说,“那四句诗想必你已经烂熟于心了吧……” 男子冷声答,“当然。” “旦夕存忧患,闲云野鹤归;朗朗乾坤白,日月参商晦。”女子缓缓念了一遍,不带感情色彩,更无抑扬顿挫。 “有些我能揣测出个大概。有些就玄乎了些。”男人坦言相告,情绪像是平和了许多。 女子笑了几声,干冷干冷,“……‘旦夕’是说武陵王旦与溱河王夕,他们都是申屠鹰的从兄;‘存忧患’合起来指的是一个人——内侍宦官尤存,他是皇帝身边最受器重的奴才;‘闲’是大名士冉贤——一个信口雌黄、欺世盗名却颇具影响力的伪君子;‘云’则是御史大夫陆云机,没想到这个人吧?表面上他和申屠鹰分道扬镳,不是一路人,可实际上,这两人怕是比父子还亲……”女子把话停住,看着眼前那个纹丝不动的黑影。黑影轻笑,“陆云机这个老匹夫。主公若是知道了,还不气炸了肺?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人呢。” 女人继续解说,“……‘野’是说新野公申屠荣,他是宗室中的疏族。血缘虽是疏远了一层,可情谊上,却与申屠鹰十分亲密;‘鹤归’暗指交州刺史羊辜,此人爱鹤成癖,曾经饲养过一只白鹤,视如珍宝,后来鹤死了,羊辜多次在梦中大呼‘鹤归,鹤归……’,由此可推。” 这时男人插话,“对一只鹤尚且如此,也算有情有义了。” 女子恨不得大笑,低斥道,“你是不知道羊辜的为人吧?交州百姓可是送了他‘活阎罗’的‘美称’——他可比索命鬼厉害多了。” 男人恼了,不做声。 她开始详说另外两句中的奥妙,“……想必你也不知道‘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这句美誉,说的是河南尹殷元皓,这个男子美辞仪、善清谈,时人多以‘玉人’喻,诗中的‘朗朗’二字自然说的就是他。一介寒门布衣扶摇直上九万里娶到了皇上的掌上明珠长亭公主,这中间有不得不说的故事。”女子不以为然,语气里像是早已洞悉人生的规律,“……只是故事有些老套,无非是背弃了一些人,欺瞒了一些人,最后连自己都不敢认。” “……‘乾坤’一词指车骑大将军成乾和中书监林坤,这两人都手握实权,主公要花些心思在他们身上;‘白’说的是一个女人——女侍中姜雪梅,这个女人喜好穿白衣、作孝妆,算个美女,只是迟暮了……她跟皇上眉来眼去,已是宫中公开的秘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是申屠鹰的初恋情人,两人多年维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女子说的似乎有些乏了,声音逐渐微弱了下来。 她重重地换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说,“……‘日月’合并在一起是一个‘明’字,指尚书令魏明,这个人主公要多加提防;‘参商晦’是在说驸马都尉楚朝阳——当今圣上的又一个女婿,‘朝阳出’,自然‘参商晦’……” 女子终于说完,思路清晰。男人楞着脸,哑然失笑。 “这群人齐全了。”他像是在逐一清点,表情竟有几分庄严,“……终于……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意料之中和出乎意料的,这里面都齐了。” “应该怎么对付他们?”男人思索着,禁不住问了出来。 女子带着几分不经意回答:“这帮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找准它,猛然重击……他们整个人都会碎成渣的。” “你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时机到了。”突然,女子命令般。 “你呢?”男人习惯一问。 “我的事情还没结束。”女子在笑,可笑是无声的,男人并没有察觉到。 “我想留下来帮你。”无力至极的一句话。 “你留下来只会坏了整个计划。”女子的话像冒着寒气的冰,“眼看着,就快结束了……早一点离开和晚一点离开,又有什么分别?” “回去吧,把主公他们想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他们,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这比什么都可靠。”女子像是在劝诫他,总算散发出情意的气息,“而且只有你适时离开,事情才能环环相扣。” “所以,你必须离开。”她在说最后几个字时,字正腔圆。 男人几乎插不上任何话。她的心思和理由严不透缝,他想把话削得更薄更尖一些,可终究是不忍。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就走,只留下一句话,“你要记得自己是谁,‘涟漪’不过你心里一潭死水泛起的波澜。” 第49章 落英成锦 卿未老去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这段时间,申屠奕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笑容常常淡得让人觉察不到。 从他一进房门,一脚跨进那道门槛起,碧玉就开始陪着他闷声不语。 他轻轻取下她头上的簪花,握在手里却无端地走神,发起呆来。 近来王府上下都在传,王妃李书婉将不久于人世。碧玉在心里叹着。 申屠奕的悲喜向来宣泄得很直接,可这回他就像深陷浓雾,总以难以识别的模糊面目示人。碧玉只知他心里苦痛,却无法度量这份苦痛的深邃。她始终都不明白,申屠奕和李书婉之间是怎样的一种有缘无分、若即若离。 “大王——”一个丫鬟急促的声音盖过她匆忙的步伐,划得人的耳膜生痛,“王妃——她——快不行了……”她在门口停下,气喘吁吁,脸上湿润一片,分不出是汗水,还是泪水。 申屠奕手中的簪花落了地,声音明明很轻,可在此刻如惊雷般。 “你胡说些什么?我前几日刚刚看过王妃,她好好的,有说有笑——”申屠奕忽然猛地呆住:书婉对他“有说有笑”本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居然还能偷着欢喜到现在。 果然,丫鬟凄然说:“王妃一直撑得很辛苦,她已经很久不肯吃医官开的药了……”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飞奔而出,补上一句话:“碧玉,你在这里等我。” 碧玉朝着他的背影点头,一想到那个叫书婉的女子会以这种方式淡出,痛开始不可抑制,猖獗地在身体里滋长开来。 她无法想象出申屠奕与书婉的最后一次对话会是怎样的一种完满。 此时的书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并不比平时更安静。她美丽的眼睛里焕发出纯净的光,就像初生的婴孩一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直到她的视野里申屠奕的出现。 他还像当年那样,似乎一点儿没变,意气风发、率性洒脱,有着小小的任性和深深的脆弱。 他紧紧握住书婉的手,张口想说什么,却先哽咽了。 书婉笑笑,唇无血色,“你来了,扶我起来靠靠吧。” 申屠奕小心扶起她,两人相依而靠。 “申屠奕,你还当我是你的‘姐姐’吗?”书婉直呼其名,颇有兴致地问,声音和肢体一样柔软无力。 申屠奕否定地摇头,却说着肯定的话,“你一直都是我认识的那位姐姐、姨母府里的大小姐、我心里与众不同的姑娘……” 书婉费力地笑,笑得申屠奕的心更疼了,他强作笑颜,“以后不要让丫鬟通传傻话,乖乖的按时吃药,你是个性这么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就服输呢?”他轻轻拍拍她的脸,仿佛她只是一个淘气的孩子,“你还要继续跟我置气呢……你还没看够我的沮丧和无奈呢……” “你对我的成见不小,也怨我,待你太冷。”书婉面上的笑意更深刻了,“那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我太坚持……我觉得自己应当受到一些惩罚,那样对他才公平……我亲眼看着他在我怀里闭上眼睛,他的体温慢慢冷却,那种滋味怕是下辈子也忘不了……”她还是笑,仿佛是要把心底珍藏给申屠奕的笑全部展示出来。殊不知,这些忧愁的笑,一刀一刀,缓而深地刻上了他的心。 他不介意痛更加强烈,反而微笑地看着她,将她的手按到心口上,“你的倔强一点儿没变……同样,我为自己的固执也付出了代价,当初如果我肯放手,只需轻轻一放,便会有颠倒众生的姿态……我应该说服姨母,去成全你们,也是在成全自己……” “不是那样。”书婉声音更低了些,稍稍歇了一会儿,接着说:“无论是你放手,还是我放弃,结果都……不会改变……那是他的命数……我体谅他的自私,他一生……或许就恶毒了那么一回,还是为了……爱一个人……我没法不体谅他,我也只能……有负于你……占着你正妃的位置,没有做过一天……你的妻子,更别说为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她的情绪渐渐有些起伏,声音时断时续,笑意渐渐湮没在感伤里。 “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我也……不愿承认,可是……有几次,我远远地……看着你……你和她们在一起,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更不知道……你们笑什么……我发现……我爱极了你的侧影……”她微微仰起,想看他看得更近些。 申屠奕抱紧她,指甲掐进手心里,“书婉,你累了。别说了。”再也没有比这更温柔的声音,“流年似水,与卿度;落花成锦,伴卿老。” 书婉看他的眼神愈发专注,像是要迷失一般,几声压不住的咳嗽将她拉回现实。 申屠奕赶紧招呼丫鬟去取药,却被她制止,笑拨开乌云、重新显现,“不用了——我对自己还是了解的……” 她开始讲述一种奇特的体验,“前些日子,我感觉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躯壳,我让丫鬟们关闭门窗,因为害怕会被风吹走……”她甜甜一笑,对自己即将离去的世界同样充满新奇,“……可是今晚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变得沉甸甸了,照镜子时发现脸上光亮逼人、鲜活如初,也像玉妃她们那样好看了……精神头也足了,不再觉得累和困,我从未这样深爱过我的呼吸……” “……我知道烛火在彻底熄灭之前,会有一阵明亮得炫目……”她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房中的灯盏。 “接着,会是彻底的黑暗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申屠奕忽然大喊,差点掉下眼泪来,“来人,把这房中所有角落的灯都点亮……”还觉不够,“再去多加些灯……今晚,一盏灯都不许熄灭……直到我看见明天的霞光……” 他看见她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又感到周围充满了光和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 她溺在他的怀抱里,终于下定决定不再回想任何事情,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悄然滑落,一点一点浸入他袍里的金线,金线织成的禽鸟精细灿烂,生动逼真,她忽然很想伸手去触摸那些纹路,手却再也没有抬起。 王妃身殁的消息很快传到碧玉耳里。她茫然无措,焦虑忐忑的心轰然倒塌,碎得无法捡拾。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着书婉的面容,她淡淡的表情、静静的眼神猛地回想起来竟是那般触动人心。 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申屠奕没有哭,书婉被他拥在怀里,永久地睡了过去。悲伤到极点的他嘴角竟冒出一丝笑意:书婉说的没错,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怀里安详闭眼,感受到她的热度慢慢消散,从此以后天上地下,想再听她的琴声也只能在幻梦里。这种滋味的确锥心镂骨——下辈子也遗忘不了。 碧玉一只手倚着窗,胡乱地朝远方看去,除了黑漆漆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到。白日里那些美好的景致仿佛都只是自己的臆想,此刻没有任何迹象证明它们存在过。 她只得关了窗,室内的光线顿时有些刺眼。她挑起一盏灯,朝门外走去。她决定去看看申屠奕,哪怕看到他无限哀伤、痛不欲生的样子,她也会心安些。 穿过几条熟悉的回廊,远远看见王妃殿中灯火通明,若只是远远地望着,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碧玉不禁想到书婉的房中向来是不点这许多灯的,她的寝殿和她的人一样,默默地守望在王府的一角,今天的火光却是亮如白昼,她定是将她的心点着了,总算放肆地燃烧了一回。碧玉开始为她高兴,一瞬间悲伤淡了许多。 正要继续往前,一个声音叫住她,“小婶。” 碧玉将灯笼放在地下,欠身行礼,“妾身见过淮南王殿下。” 申屠瑾神色庄重,问了一句:“你可是要去见叔父?” 碧玉轻回:“我很担心他……也想再看看王妃姐姐——以后是见不到了。” “叔母这一辈子,单独和叔父相处的时光不多,不如让他们再多呆些时间。”申屠瑾低低地说,“毕竟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碧玉点点头,那是一种说服自己的方式。 申屠瑾拿起地上的灯笼,不知名的忧伤在心里升腾,“小婶,我一个人在这房门外已经站了很久了,手足有些麻木……今晚注定无法成眠,我想随意走走。” “可要我陪着你么?”碧玉被他的情绪感染,恳切地说,“我也想四处散散。” “好。”瑾边说边往前走,烛火在灯笼中尽情跳跃,却始终看不透夜的黑。 碧玉轻轻跟随他身后,两人的光影时而重叠、时而疏离。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申屠瑾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即将讲述的真是一个无从考证的故事。 碧玉无心多想,只是隐隐有一种预感:申屠瑾会为她解开一个一直困扰着她的疑团。 于是她说,“你说吧。我会一直听着。”心开始莫名跳动,一如烛火。 第50章 莫言寡淡 滋味深长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似乎越走越深,偌大的王府失去了边界,开始与夜融为一体。 申屠瑾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两旁的树木投射着张牙舞爪的阴影,像是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怯弱,相反让人倍觉可笑。 “多年前,洛阳城里有一位大家闺秀,她端庄美丽、知书达礼……登门提亲的人多如牛毛,形形色色,当然,也不乏家事显赫的青年才俊……她却始终没看上任何人……原来她府上有一位乐师,是个才子,单是弹出的古琴声就能让女子倾心……这位小姐也不例外,她温和平静的外表下有一颗敢爱敢恨的心……她与这名乐师情投意合……两人抚琴相依,陶醉在高山流水中,想想也让人嫉妒……” 瑾的嘴角涌上一丝酸楚的笑,眼中的微光时隐时现,“……这样的情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是能够轻易被认同的,他二人注定也逃不过世人固执交错的眼光……她抗争的方式很激烈,但成效甚微……她的母亲,准确的说,是她的养母,对她有天大的恩情……敢爱敢恨的人绝不会薄情寡义,因而她很矛盾,纠结到发疯,一边是自己挚爱的人,一边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母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瑾回过头,似问非问,看碧玉的眼神变得缭乱复杂。 碧玉没料到有此一问,一时间无以为答。微抿了嘴唇,一脸动容,心上像是有一道缝隙被打开了。 瑾笑了一下,慢慢走着,步伐极慢。 “如果是我,我也只能辜负爱人……因为这位小姐虽是名门之后,可也是罪臣之女,若不是得到养母的庇护和照料,她恐怕会沦落为一名官婢,甚至官妓……养母有一个外甥,那可是个威风凛凛的角色,年纪轻轻已是一方雄藩……他英姿飒爽、落拓不羁,可他的桀骜和固执无意中却给他一心倾慕的表姐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他坚持要娶她,他以为他们年少相识,必定情意无价,而她终归会向他倾斜……乐师服毒自尽,想来那也是一个孤高骄傲的人……乐师决定用自己的死来为年轻的藩王铸下一道无法逾越的坎……小姐闻讯赶来,已是太迟,乐师倒在她怀里,用微弱的气息,说了一个惊天的谎言——藩王要他死,亲手给他下了毒……”瑾始终保持着那份语气中的平淡,似乎那才是一个讲述者应有的从容,“小姐终于嫁给了藩王,凤冠霞帔,有着不可侵犯的名位……可你能想象吗?那张鲜艳如血的红盖头下是怎样的一张脸,她不再是藩王所熟识的表姐……” “我想后来的故事我知道了。”碧玉缓缓开口,心上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不自觉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我知道了。”眼泪开始往外渗。 灯笼中的烛火跳跃得越来越无力,像是累极了。 申屠瑾不再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就这么到了尽头。 他站在黑暗中,王妃书婉说过的话一段又一段地在他耳畔重现。那些话,申屠奕不会知道,碧玉不会知道。斯人已逝,他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从前这样,现在也这样。只得任由它们在心底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 “……我是罪臣之女,幸得落英夫人收养,养母待我恩重如山。自打懂事起,我就想着找机会全力去报答她的恩情。机会终于来了,那就是嫁给你叔父……”书婉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带着笑,恬淡如水。她以为当时的瑾年纪尚小,听不懂她说出的话。 …………后来,她默默伫立在冷风中,背影就像屏障,保护着自己,“申屠奕很好,可惜在那时,他偏偏是我想要拒绝的。”书婉转过身,那些久远的记忆在转身的这一刹那,云彩般倒流,“我迷恋着另一个人,他能辨出风的音调,能从管弦、金石、口鼻中咏出悲欢离合,可他却告诉我,声音并无喜怒,欢曲哭歌早已埋进听者的心里。于是我在他的筝笛之声中,感受到草木郁郁葱葱、流水潺潺远行,山高入云、万物隐显……整个世界就像铺展开来的绣锦,我的心里满载甘甜……最后,他与我告别,说来生再见……可是谁能担保,来生还会遇上今生的牵挂呢?”书婉的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带着周身的痛楚,在往事深处跌跌撞撞。瑾下意识揉揉眼睛,只觉视线模糊。 ………… “……后来,我进了王府、做了王妃……我总想着要用某种方式来报复申屠奕。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是喜欢我的,于是,我谎称自己有难言之隐,不能生育,潜心修炼等等,我知道他不信,我们彼此过于了解……可他从未拆穿,一如既往地敬重着我……或许在他心里,我就像他亲姐姐一样……”她笑着流泪,手里的一枝梨花,花瓣正嗖嗖地往地上落。瑾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孩子,把心事说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听,竟是她唯一宣泄的途径。 ………… ……她合上佛经,虔诚地告白,“……可是,我错了。在欺骗他的同时,我深深地欺骗了自己……我其实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这种感情随着岁月越积越深,竟一发不可收拾……但我终究错过了,在我孤傲的心性里,我无法坦露半点心声……索性真的去信佛——我承认一开始我亵渎了佛……在浩瀚的佛经里,我学着过一种寡淡的生活……原来每一份失去并非一无所获……”那时申屠瑾坐在她不远处,不自觉说着这样一句话:“莫言寡淡,滋味深长。”话里尽是禅机。他早已不再是个孩子。 书婉微微一愣,心释然了。 ………… 王妃书婉的后事料理完后,碧玉终于有机会单独见到申屠奕。 他颓然地把头靠在长廊的一端,闭着眼,嘴上现出浅青色,人显得消瘦、憔悴。 碧玉慢慢走到他身后,环抱住他的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脸贴近她的手背,唤了一声,“碧玉。”声音中有一丝晦暗。 碧玉在他身旁另一侧坐下,让他枕在自己膝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说话?”申屠奕缓缓睁开眼,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他的眼接连闭合了好几次,终于将碧玉看得清清楚楚。他想伸手去拨弄她长长的睫毛,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投进碧玉心里,激起阵阵水花。 她咬咬牙,犹豫不决。 “你想问什么,是吗?”申屠奕察觉到。 碧玉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眶,好半天才轻轻地问,“你心里是不是很爱书婉姐姐?” 申屠奕默默点头,“其实刚才我很怕你会问,你和书婉,我更爱谁?” 碧玉没吭声。 他坐起身来,凝视着碧玉的眼睛,拥她入怀,“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是两种不一样的感情。书婉和我,是知己,是亲人,我们没能长相厮守,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彼此敬畏;而我和你,我们亲密无间、心心相印,从来不需要找借口,也无需理由去敷衍和逃避。” 碧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栖息在申屠奕肩头的蝴蝶,斑斓无比、固执不已。 “我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在姨母家里……我也很早就开始喜欢她了,她就像姐姐一样照顾我、宽容我……那些年里,在我最无助、最孤单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她……我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甚至没有想过她会爱上别人……现在想想,真是荒唐、蛮横的想法……”申屠奕笑笑,话多了些,苦涩的味道却依旧浓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书婉忌恨我,也欺瞒我……我太熟悉她了,她不是善于心计的女人,相反很单纯、很善良……可我竟然让这样一个女人忌恨了……那个乐师,是自杀的,没人加害于他……大概只是因为爱,他故意说是受我逼迫……他想让书婉恨我一生一世,这样,我们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我总是理智得可怕,不像自己。我放不下自己的尊严、颜面,就好像是要与她抗争一样,我反复提醒自己:不能输。我尊重她的任何想法与选择,因为对我而言,她即使不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亲人……”申屠奕郑重其事,像在检讨,又像是剖析。 “大王与王妃的情意果真无价”。碧玉低了头,害怕他的目光将自己看穿:她在嫉妒,嫉妒一个不复存在的美丽倩影。 “我……如果在你和她之间,我只能倾心去爱一个的话?你知道我会选谁?”申屠奕的话有着含混不清的残忍。 碧玉猛地摇了摇头,没有丝毫信心和勇气继续倾听,只想逃离。 申屠奕却抱紧了她,说出的话是前所未有的绝情,“那个人,不会是你。” 眼泪像瀑布,急速而下,水流湍急,浓淡相宜。 当时碧玉并不知道申屠奕做这个选择的缘由,她更不会知道获知这一切答案将会是在最后一次见他。如果可以交换的话,她宁愿永远不知道缘由,宁愿永远像此刻一样满腹委屈、肝肠寸断。 真相其实并不残酷,开在生离死别中的情花,没有花期,只吮血泪,才是真的残酷。 第51章 流言纷扰 真相突兀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大王,您可是听说了……”秦墨小声问,“……有关成都王的流言……” 申屠奕点头嗯声,“流言蜚语本不可轻信,只是整个京畿似乎都被谣传笼罩了,人们明里不敢说,暗地里以讹传讹、议论纷纷……就在申屠鹰眼皮底下,这些对他不利的言论却泛滥得这么厉害……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他定是在哪个环节算错了……” “臣以为大王会暗中窃喜,可现在看来,大王似乎担着心……”秦墨狡黠一笑,“看来臣的确是小人之心。” 申屠奕扬扬手,摇头否定,“这段时间府内发生了一些事,我无心留意这许多……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感觉气氛很异常,仿佛有些事情早就生了根,现在开始茁壮了,我们才留意到……不光是四弟出了差错,我也未必清醒……只怕我们这些人早就被摆上了同一张棋盘……” 秦墨略一沉思,果断回话,“臣私下揣测,有人恐怕早就在着手布局一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这个人或许隐藏得较深,也或许我们再熟悉不过。” 申屠奕心上发出“咯噔”一声脆响,眉头不自觉打上了结,“我一直认定了最大的威胁来自河间王申屠甬、张瓘他们……若他们还不是黑幕背后的人,那又会是谁呢?如今皇权衰微、诸侯蜂起,‘争城之战,杀人盈城,争地之战,杀人盈野’……天下怕是要大乱了,战场上又将血流成河……” “如果乱世的到来会令一切失控,我们更应当早做打算——”秦墨的声音有所拉长,“——替纷乱无序的世界裹上帷帐……这样至少可以落得眼清耳静。” “我所担心的,正是申屠家的血润滑了乱世的大门。”申屠奕说出这话,自己也惊了。 秦墨见自己不便说出的话已被申屠奕洞穿,索性心一横,从腰间取出一封信,不发一言,双手呈上。 申屠奕感到有些奇怪,伸手去接。 他慢慢打开信封,拿出折成方形的信纸,再看秦墨一眼,毅然展开。 信上的内容让他定在了原地,好半天没开口说话。 他的脸几乎是骤然暗淡了下去,悬在心上的一把尖刀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这是真的。”申屠奕尽力克制,可声音却加重了,“这么荒谬的流言居然是真的。” “这是臣派人多方打探的结果。知道这件事的人早就所剩无几……臣找到了当年那个接生婆,她记得很清楚,那日狂风暴雨,一位十分美丽的夫人诞下一名女婴……后来姓陈的军官抱走了孩子……这名夫人姓杨,名云烟;这位陈姓军官正是大王您的忘形之交——右卫将军陈哲。”秦墨不得不实话实说。 “孩子的父亲是山俨度?”申屠奕问,只为确认。 秦墨无奈地点头,算是再一次帮他证实。 “我不是没有这样的怀疑。从四弟杀掉亲信舍人开始,我就在猜,他或许有着什么秘密……这成为了河间王要挟他的把柄……四弟与我终究是兄弟,我宁肯他毁在我手上,也不愿他如此任由外人摆布……山绮梦的事情可大可小,但一旦往大了造势,必是要损伤我申屠家宗室近属的威望。他们现在敢造谣生事,质疑四弟,以后也会想出更加恶毒的方法来对付我……我决不能鼠目寸光,眼见着四弟遭殃,还以为自己拣了大便宜……总之,这件事情只能是假,哪怕它是真……”申屠奕语气里带着凶狠,就像狼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秦墨思虑周全,给申屠奕宽心,“臣明白。那名接生婆臣已经打发她远走高飞了……其他的人,无论是山俨度,还是陈哲,抑或是成都王……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将永远不会有分歧。眼下的情形,只要成都王殿下自己不犯糊涂,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张瓘他们若是敢对质,顶多只是先帝后妃妇德有亏,关于成都王的种种猜想只能是捕风捉影,而张瓘还会落下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他们定不会走如此愚蠢的棋。依臣所见,他们只是想尽可能地败坏成都王的名声,动摇他的威仪,寄希望他坐立不安,自己露出破绽来。” “四弟不是个糊涂人,他应该不会再出差错。”申屠奕的话显然没有底气,他的确深知申屠鹰的为人,可他更清楚家族里那些复姓申屠的男人,他们处在离皇权最近的地方,稍稍伸长手,就能轻松触及天下。他忽然想到“利令智昏”四个字,试问这天下还有比坐拥山河更大的“利”吗?既然利大如此,人若发起昏来,究竟会昏到怎样的程度呢? 申屠奕不敢深想,安慰自己,“他人如其名,像鹰一样冷静聪敏、谨小慎微。眼光也会像鹰一样,比常人开豁许多。旁观者都能觉察到的事情,他势必心赛明镜。” “我还是得找机会跟他谈谈。”申屠奕最后补充一句,隐在心底的叹息声“倏”的一声掠过。 只是相隔几日。 大司马府上。 “三哥——,通传的仆人说是你来了,我不信,刚刚还在骂他呢……不曾想到,却真是我冤枉了他……”申屠鹰冷冷看着申屠奕走进正殿,换了一副笑脸拱手相迎。 申屠奕回礼,并无多的表情,“四弟府邸气势恢宏、布局精妙,若不是有下人指引,为兄我怕是会迷了路。” 申屠鹰听罢,哈哈一笑,“今早小弟一起床,就听到枝头的喜鹊叫个不停,想着今日府上必是有贵客驾到……果不其然……三哥可称得上是‘贵客’中的‘贵客’啊。” 申屠奕右手一摆,客套中透着几分真,“你我手足兄弟,本就是一家人,何来的‘贵客’一说?” “三哥说的极是,”申屠鹰咬字清晰,笑意盎然的脸上弥漫着淡不可闻的硝烟味儿,“小弟向来嘴拙舌笨,硬是把好话讲成了歹话,哪能比得上三哥,能把混账话都说得头头是道……” 申屠奕瞥了他一眼,心上的火气比想象中来的缓慢,他平静而认真地说,“四弟,愚兄今日前来,是有事情想与你密谈,我们还是不要耽误正事。” 申屠鹰的笑慢慢收紧,有条不紊地说着,“三哥,请上座……来人,看茶……”一切安置好后,他示意殿中伺候的人全部退出。 “三哥弄的如此神秘兮兮,小弟这心里直打鼓……你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与我追忆童年?”申屠鹰的话里已是明显的敌意,情绪中的疙瘩越扭越紧。 “四弟,我常常在想,你究竟是我的‘四弟’,还是我的‘死敌’?想的多了,发笑的时候就多……你恨我、怨我,又如何?让你在生在皇家与做个快活人之间选择,你还是会愿意做我的弟弟,还是会希求有一个显赫的姓氏……”申屠奕冷声说,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申屠鹰的嘴角抽了几下,直到它变成一个笑的雏形,“三哥既然如此远见卓识,为何不为自己预设一下……也不用假设那些荒诞不经的,就闭上眼睛想想,如果你是父皇,你会把皇位传给谁?” 申屠奕将茶杯重重摔到桌上,茶水立马渗了出来,杯子颤颤危危,居然重新站稳了。他努力让自己的笑看上去更加无所谓,“四弟从小就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年少无知也就罢了。如今四弟的声望如日中天,若再说一些冲动幼稚的话,让人错会成了旨意,那可就贻害一方了。四弟还是少犯这些无心之失为好。” “三哥,料想你今日登门,不单只是为了训诫小弟如何为人处世吧?”申屠鹰脸色越来越沉,却始终不肯把多余的笑卸去。 申屠奕把头向后靠了靠,目光跟随自己手上的玉扳指转了两圈,将双手搭在扶手上,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我不想拐弯抹角……径直说出来比较痛快……山绮梦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申屠鹰欲张口,被他制止,“——你不用辩解,更别想欺瞒……张瓘他们能肯定下来的事情,我也一样有证有据……如今传闻对你不利,越是站在漩涡的中央,越是要稳住心神,切不可听信他人的挑唆,做出一些连后悔都没机会的事情……” 申屠鹰的笑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蒸发,他变得有些僵,慢慢扯开嘴唇,皮肤的褶皱鲜明如创口,“我怎么听着三哥的话,也像极了挑唆之词……”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着太多的不愉快,你并不信任我……可是这改变不了我们的身体里流着一脉相承的血液,我们是兄弟,我们之间可以争、可以斗,打断骨头连着筋,天下还是我们申屠家的……但若是遭到外人暗害……那些狼子野心的人会嗅着你血的味道紧随而来……”申屠奕有着更强的紧迫感,说出的话字字肺腑,只是也会被人当做危言耸听。 “我该如何信你,申屠奕?就像当年我母亲相信你母亲那样吗?”申屠鹰厉声说,心上的旧痂又被震落了。 “申屠鹰,你能否将我们之间的种种纠葛先暂时搁到一边……我愿意帮你度过难关……等到粉碎了那些人的阴谋诡计之后,我们再重新对峙,如何?”申屠奕同样厉着声,空气中的浮尘剧烈下坠。 申屠鹰大笑起来,直到把领受到的本就为数不多的亲情笑成碎片,“山小姐是山俨度的养女,本就跟我没有半分关联,三哥如同妇人一般爱听闲言碎语,我自然只能在三哥心里扮个丑角儿,若能哄得众人一乐,也算一件功德……想着怕你们失望,正思量着要不要真的跟这位叫绮梦的小姐扯上关系……我这府上不介意再多一位山姓侧妃……” “你疯了!”申屠奕打段他,怒斥道,“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你也敢有念想……你真疯了……简直无药可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光敢想,还会去着手……”申屠鹰像是邪魔附体,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充满惊悚。 第52章 暗室亏心 鬼神能见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很大,大得让人无法识别匆匆而过的路人,更别说去寻找;洛阳却又很小,它的狭窄可以让不谋而合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集聚——他们或在茶楼酒馆里推杯换盏,或在暗格密室里鬼祟私语,也有的会疾呼呐喊,更多的只是虚张声势……芸芸众生百态相,熙熙攘攘逐名利。 一个光看背影就令人怦然心动的年轻女子不时回望,拐出几条胡同,走到一处宅子前。宅子看上去并不是很起眼,除了青苔蓬勃外,其他都蔫蔫地缺少生机,似乎已经荒废多时。 她扣了扣门上的铁环,声音却是极轻,正在揣测能否被主人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出一个头来,是个愣头小子,用幼稚的声音问道:“来人可是大宅子里的夫人?” 女子稍稍低了低下巴,用奇怪的腔调说,“大宅里的夫人不得宠,前来寻一副良药。” 愣头小子仔细回想了一下主人的吩咐,咧开嘴笑了,“夫人您请进,我家主人正等着您呢。” 女子进了门,又是“咯吱”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心里突然一阵慌乱,可立马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些时日,她在府上冥思苦想,最终只想出这一种方法,好的方法或许从来都不是和善温婉的。 “钿庶妃,您来了……”一个老头端坐桌旁,笑着说,眼睛铜铃般,颧骨凸出。屋内的陈设十分简陋,显然不是有人常居于此。花钿环顾四周,挑了一处还算整洁的地方坐下。 “左大人,别来无恙。”花钿与他简短寒暄,“大人容光满面,愈发精神矍铄了……” 左启笑着摇头,看花钿的眼神颇有品头论足的意味,“老朽哪能跟风华正盛、人比花俏的钿妃相比?我可真是老了,钿妃您想想,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若是还在世的话,也得四十多了……” “令公子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您又何必再为此伤神……珍重自身要紧……何况左大人这些年,一路走来,吉星高照,步步高升,也算得到一些弥补……”花钿的脸出奇地恬静,语气却有着别样的刁钻,“我还没有恭贺您呢,尚书大人。” 左启奸猾一笑,眼珠转转,“今日在这等场所招待钿妃,已属不敬……哪里还敢接受钿妃的贺词?” “左大人太客气了,我在长沙郡时,就蒙您多方照料……您和夫人给予花钿的恩惠,花钿与您二人的交情……都不敢忘……”花钿定定地坐在那里,满脸安然。 “钿妃果真是有情有义之人……若是长沙王殿下也能像您一样,我左某人怎会如此被动?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司马成都王不容易攀……若不是他跟长沙王不睦,刻意想让他难堪……我怕是难有出头之日……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兄弟阋墙,外人得利……”左启洋洋自得,旁敲侧击里道出一条真理。 “左大人,听您的口气,想是对我家大王有诸多不满……”花钿笑声轻快,似乎不打算掩饰。 “钿妃不也是如此?”左启会意一笑,反问说,“要不,您今日就不会前来呢?” 花钿依旧笑意盈盈,仿佛微笑能减轻心底的罪恶感,“太医令郭矩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名不副实,没有规矩、没有原则的人——刚好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左启脸上的皱纹很深,须发却依旧黑密,或许原因就在于他很少花费心思在顽固坚韧的人和事上。 “他喜欢奇珍异宝远胜过悬壶济世……若是让他下地狱,阎王却不给他银子,估计他会想出长生不老的法子。” 这句恶毒的评语让花钿的笑变得夸张空洞。她忽然绷起脸来,“这么说他是答应我们了?” “是的,他答应钿妃您了。”左启故意强调。 花钿终于让内心的狠漏了出来,她冷着声音,有着破釜沉舟的孤勇,“她不是爱漂亮吗?想做一辈子狐狸精吗?那我就好好帮帮她,也不辜负她唤我一声‘姐姐’……我真心想看看,待到她人老珠黄、又无子嗣的那一天,申屠奕还会不会依然情有独钟?” “钿妃放心就是。郭矩虽然绝非善类,但‘医术精湛’——神不知鬼不觉害过许多人,后宫中得势的娘娘都争抢着要将他收归己用……他在为玉庶妃调配的蜜丸里加了一样东西,只要她会一直服用,就一直不会有双身之喜……若是时间足够长,玉庶妃这一生便是注定膝下空空……”左启精心为花钿打算,面上煞气浓重,仿佛真是到了同仇敌忾的境界。 花钿脸上现出沉思的表情,慢慢张口,“俗话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这一辈子孤独无依已是定局。同为女子,我实在不该使出这样的手段……可是,我一味仁念、一味付出,又能落得什么?还不是孤枕难眠、咽泪装欢……”说着说着双眼发酸,眼看就要失态。 看着她梨花带雨、恍若天仙的样子,左启心中的疑团更大了些,在他看来,花钿已是难得的美人,没有不讨男人喜欢的道理,可这个玉妃,是个什么样的角色?难道真会勾魂夺魄不成? 他在心里思虑了一阵,缓缓站起身,“我倒想知道这个玉妃的来头,若是她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事情,我们或许可以更好的对付她……我隐约记得,钿妃您说起过,她不过是个山野丫头……清远山上猎户人家的女儿……想来也不会清白……” 花钿正用袖子轻轻拭着眼角,本已暗淡悲观的双眸又开始亮起一丝光,她朱唇轻启,“倒是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相好……现在也在洛阳……不过是区区一个太常博士,名叫吕嘉乐……” “吕嘉乐。”左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只觉索然无味。 长沙王府邸。 “碧玉。”申屠奕的声音淡而柔。 “大王,你来了。”语气中并无大的波动。 “我想听你唤一声‘夫君’……”申屠奕轻轻将碧玉搂进怀里。 碧玉推开他,动作也是轻轻的,“我想,大王大概对一件事情还不知情。” “什么事情?”申屠奕一脸惊愕,惶然地问。 “我会唤大王‘夫君’,并非只是突发奇想、心血来潮,而是——”碧玉停顿了一下,声音显得冷漠,“——从王妃姐姐那里得来的启示……她说的话让我明白了,大王你是这府上的天,众人只能仰望,活在你的阴晴里,却没人肯像云彩一样陪伴你……” “你说这话,是为了让我伤心吗?”申屠奕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神情恍惚。 “不是,你若伤心,我亦会伤心。”碧玉的回答十分干脆。 “碧玉,我明白,你心有怨结,可是我希望能得到你的谅解……我不会再多解释什么,可是你想想,我怎会不怜惜疼爱你……这些都是你能感受到的事实,不需要再有多的修饰。”申屠奕再次将她搂进怀里,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挣脱,环着她的双臂松了松,“我不是故意伤你的心,只是有苦衷。” “或许是我太任性。”碧玉喃喃自语,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像是想着什么出了神,“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盲从。” “不,都是我的无心之失。”不自觉又抱紧了些。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一阵。 “这段时间,你消瘦了。”碧玉转过身,情不自禁地用指尖触他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在她额间吻了吻,“让你担心了,是我为你设想得不够。书婉走后,我将自己忘情地溺在了悲伤里——我欠她太多。” “我宁愿担着心,也不愿将它放麻木了。”碧玉缓缓倚上他肩头,微微发抖的下巴得到了极好的掩饰,“书婉姐姐从来没有真的抱怨过你。” “碧玉,其实人应该活得糊涂,对许多事情都只需要一知半解……辛辛苦苦探得的东西未必就是理想中的模样……”申屠奕有感而发,似乎并不单单指向男女之间的情感冲突,“我们处心积虑,上下求索,只为获得心安理得,可是这本应是无欲无求就能直接得到的结果。” 碧玉抬头望他,“你说的话我似懂非懂。我只是一个女子,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有着愚蠢的固执——我的世界小得只有那么几个人……我没法跟心怀天下的人相比,所以只能沉沦在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中。你牵动着我,我没法无动于衷。” “那样你会累,我也会累。”申屠奕怜爱替她理开拂在脸上的发,“我感觉有些时光是回不去了,以后的路也掉不了头……我现在最忧心的是,锦绣如画的万里河山……我害怕自己成为史书中的罪人,这种恐惧让我喘不过气来。”他忽然紧紧抱住碧玉,巨大的痛苦从内心深处呼啸而来,“我连自己的四弟都无法说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旁观者尚可品头论足,我却要装聋作哑。” 第53章 结盟为友 浪葬绫殇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殷元皓沿着江边往前走,每走一段路,江水翻涌而上的腥气就更重一层,他有意无意地抬头看天,夜空和多年前一样,亮着许许多多喧嚣的星,虫鸣声随处可闻。 他隐约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又一次被达官贵人家的仆役奚落了。那人斜着眼,有着一切世俗小人脸上常有的嫌恶表情,他的嗓门很尖利,闻声围观而来的人让他愈发傲慢轻狂,“你以为你是什么高贵的货色吗?人是分等级的,‘等级’你懂不懂?就是有人的唾沫像黄金,有人的命像粪土……金贵的人一脚踩死你,你还得感恩这种死法……你又不是世家子弟,既然出身卑贱,跟我一样是贱民,为何还不愿认命?要怨要怪只能是你投胎时没长眼……”说完,将厚厚的一摞书稿砸到他面前,“官家显贵,你不知道吗?你这种穷酸书生我见得多了,简直比这街上争食的野狗还多……别说大人不会正眼瞧你,这几卷破纸都会脏了他的案头……你以为你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就会有出头之日,我呸——”重重啐了一口唾沫,“你兜里有银票吗?你背后有人为你撑腰吗……你连府上最下贱的奴才都比不过,他们至少有资格给大人倒夜香……可你呢?你像杂草一样,遍野都是,枯死老死都是活该……”尖酸势利的嘲弄一波一波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江心,整个人陷入羞愧与绝望之中。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喃喃低语了一句:“九重门难启,犬声吠吠。” 那个晚上,也像今日一样,他沿着另一条江,漫步目的地向前走,每走一步,心上的荒芜就多出一片。他的确博学多才,口齿和思维都是世上难得的伶俐;他也有着一副好皮囊,若是穿绸骑马,也会惊艳无数少女的心。可他只是一个卑微渺小的人,穿着粗劣的衣服,被人唤做“褐夫”。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便是右手大拇指上的金指环。 那枚指环闪闪发光——大概是他经常擦拭的结果,说不上多么华贵精美,却是他前半生里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他戴着它,显然使自己看上去更加可笑,可他固执地戴着它,一直戴着它——他一度以为,那会是他一生中永远摘不掉的牵挂。 牵挂的背后是一个女子,她叫玲珑,真真切切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为此,殷元皓在指环的内壁刻了一行小字——“碧海映青天,玉人独玲珑”,没错,那个时候,他有着另外一个姓名,姓殷,名碧海。 “碧海”是个多好的名字。虽然他这一生只见过江和湖,可他心里始终有着一望无际、天水相接的海,海水应该也是蔚蓝的,与晴空一色。广如昊天,阔若碧海,那该是怎样的一种胸襟。 可他,注定是准备向世俗妥协了。 拦下成都王申屠鹰的马车,是他人生里最完美的冒险。他的成功来的太快,像始料不及的潮水,一瞬间就将人卷进了深不见底的世界,潮水迅速退却,只剩下空寂的河岸,没人知道,那里曾经伫立着无比执著的一个年轻人。 申屠鹰给他带来了一场华丽的变身。殷碧海摇身一变,成了殷元皓。他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绛纱袍,戴着贵族男子身份象征的金玉冠,甚至娶到了皇帝的爱女。简直像梦境一样绚烂。只是这样的梦里再不能出现像玲珑一样纯素的女子——毕竟太煞风景。 长亭公主是个不美不丑、烈性刁蛮的女人,眼里容不下半点儿砂子。如果纯粹用男人的眼光来审视,她并不适合扮演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所幸她是公主,可以卸下妆容和道具,以真实的面目任性妄为。 殷元皓依然下定决定要娶她。申屠鹰更是极力促成——否则,长亭公主会成为他劲敌手中的又一个砝码,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排着长队等着候着一睹芳容的豪门子弟大有人在。 新婚的前一晚,殷元皓还是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指上的金指环给取了下来,时间长了,指环也像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把指环紧紧握在手心里,直到它变得温热,像极了玲珑的体温。该死!他竟然又在想玲珑……于是,他奋力一扔,指环落入了江中,它那样小、那样不起眼,在风平浪静的江面上竟没留下一丝声响。月光炫目,他不禁用衣袖掩住脸,眼泪还是滑了下来,慢慢浸入他的嘴角,味道咸腥。 和长亭公主的婚姻就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会被反复追问、会遭诘难,需要对她的嫉妒之心一忍再忍,还要违心说着赞美、千方百计去迎合她……他已经失掉了一个才子的尊严和清高。同样,他还要听从申屠鹰对他的种种安排:对自己从内心轻视的人卑躬屈膝、与庸俗不堪的同僚把酒言欢、残害一些根本与自己素未蒙面的人……名利双收,曾经是他自鸣得意拥有的后半生里最好的东西。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知名的人在背地里揭发着他的过去、质疑着他的出身……直到铁证如山,他的欺君之罪眼看要坐实了。长亭公主比他料想得更加冷漠无情,在用药物杀了腹中三月大的孩子后,她亲口要求自己的父皇将殷元皓凌迟处死。申屠鹰显出他的仗义来,开始为殷元皓多方奔走,那名叫玲珑的女子显然是重要证人,申屠鹰没能及时找到她,她死在了另一拨人手里——他们逼迫她讲出殷元皓就是殷碧海的事实,可她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说一个对殷碧海不利的字,死前仍在自言自语:“……他是高门大户的公子,我怎会与他相识……” 最终殷元皓只是被罢掉了河南尹的官职,皇帝亲许了长亭公主与他和离。他还是殷元皓,可他开始无比恶心这个名字和这个人。 玲珑因他而死,至死都还在保护着他。可他呢,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扬眉吐气,为了虚浮的功名利禄,选择了一个狠心薄情的女人做枕边人。 申屠鹰依然需要他,他大业未成,身边还需要很多为他效命的人。他对殷元皓说,他们有盟在先,他们是盟友,并许诺自己会让他东山再起。殷元皓笑笑说,“我只想到江边走一会儿,一会儿就好……算是一个盟友的请求。”他本想说“最后的请求”,可还是省掉了至关重要的三个字。 他出了大司马府那扇威严庄重的门,像是灵魂从躯壳里走了出来,他不知疲累往前走,玲珑清丽的身影像夜的眼睛,专注而深情地注视着他。殷元皓走得极慢,明明玲珑就在眼前,可是像是隔着山水般,始终走不到她身边。 他沿着江越走越远,江水里的星光越来越耀眼,夜却越来越凉,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走向一口棺材,上好的木料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笑笑,停了下来,面朝江水,江面微风阵阵,优美的浪花一朵一朵相继开败,月亮咧着嘴笑开了。 一步,一步……江水轻轻抚摸着他的双足,温柔地环抱在他腰间,慢慢地没过他的胸膛……一步,一步,越来越吃力,却又越来越轻松……江水一点一点浸入他的嘴角,味道咸腥……他的眼里一片白茫茫…… 悬在横梁上的白绫肆意飞扬,一如她的裙角和笑脸。 白色,是她最钟情的颜色。她那时还是少女,虽然无知幼稚,却已深深厌恶上了血一样的赤和墨一样的黑。在她心里,没有什么色彩可以与白相媲美。后来很多人误解她,背地里冷言冷语,说她是一个假装纯洁干净实则污秽不堪的女人。其实她从未想过要给自己贴上纯和净的花黄,她甚至认为对于一个经历过一些岁月和变迁的女人来说,盛赞她如何纯净、如何无暇,那其实是一种绝妙的讽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有着最为深不可测的心,只有她们为爱生、为爱痴、为爱死,能一直支撑这种强烈信仰的东西,她几乎可以肯定绝不是水晶、白玉一类的至洁之物,爱上一个人本来就是罪恶一场。 她的内心早就蒙上了污垢,但是和其他女子一样,她并非是生来就沾满了尘霜。她在懵懂的年纪入宫做了婢女,红墙绿瓦,看得她两眼生出斑斓。日子没有期望的那样惬意,可也绝不像外界流传的那样悲苦。在她看来,数九严寒睡在破窗边的旧棉絮里说不上凄惨,被不得志的二等主子斥责打骂称不上可怜,她可以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也可以任由作践、渺小卑微……只要能看到他,她的心里就一直是晴朗温和的春日。 她是为了他才进宫的,而他不过是一名三等侍卫,仰人鼻息、自身难保的境地里常常顾惜不了她。可她从没怨过他一句,她在他面前永远挂着甜美不知疲倦的笑,这笑有时让他都郁闷了,于是质问,“雪梅,这宫里有那么乐吗?”微拧一下眉头,“还是你习惯犯傻?”她若无其事,顾左右而言他,“你们侍卫穿的衣服真好看……比太监们的好看多了……”说完咯咯直笑,他佯装恼怒,对她不理不睬…… 命运在她身上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本以为两人一起捱上一些年头,就会等来双双离宫的那一天。可宫中发生了一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嫔妃与侍卫私通事件,最终以陈姓充华与侍卫的惨死告一段落。这样的结果宫中的老人早已处变不惊、见怪不怪。她却因此发了疯,那名无辜枉死的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他,一个承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的人。她恨透了后宫里那些漠视人命的美艳面孔,她很清楚这起悲剧的幕后策划者便是宠极一时的沈淑仪和杨美人,她们联手诬害了皇帝的新宠陈充华,顺便搭上了一条年轻果敢、有人爱着的生命。 那个男人曾是姜雪梅的全部,却这么轻而易举就让人剥夺了,从此以后,她将一无所有。姜雪梅性格里暗藏着的、压抑着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机、城府,此刻纷纷显露。她决心要倾尽全力去报复。 以她那时的身份和地位,复仇显然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那时申屠鹰还小,他的母亲杨美人很快也沦为失意者,缘由还是一样的荒谬绝伦、毫无新意,可主宰天下的人总会不厌其烦去愤怒、去相信,这个人所拥有的愚蠢也是举世无双的尊贵,群臣之中激起的喝彩之声依然不绝于耳。杨美人失宠被贬,对姜雪梅来说无疑是件喜事,她的仇人如此轻易的就少了一个,自己还没来得及耗费什么心力。不过这事儿还没完,她盯上了杨美人幼小的儿子——双眼晶晶亮的申屠鹰,她有足够的耐性和信心等着这个偏激聪颖的小皇子长大成人,成为她的掌中玩物。 至于沈淑仪,这些年在后宫呼风唤雨过了头,风水也会轮流转,她的殒灭更加富有戏剧性。她恐怕只能责怪自己生出的儿子太过光彩照人,整个京城,谁人不知楚王的风仪,相形之下,那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简直被世人的眼光丢进了阴沟里。姜雪梅止不住的欢喜,她明白总会有人先坐不住、总会有人先下手,她只需要静观其变,必要时在一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太子貌不惊人、才能平庸,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美且有才的女子进行追逐。他在宫中“偶遇”过几次姜雪梅,心中的欲念一发不可收拾,可太子妃郑春骄纵擅妒、凶悍无比,他只得畏畏缩缩、吞咽口水……即使这样,姜雪梅仍会不失时机地为太子心上多添些忌讳,她会不止一次的在他面前流露出对楚王的倾慕,会故意撞在低头凝思的楚王身上,然后将若有若无的羞涩尽数送进太子憨傻的眼里……太子只是一个再庸常不过的男人,虽然用鼠目寸光来形容一位未来的君主实属不敬,可姜雪梅时常在心里耻笑着他连老鼠都不如——老鼠是多滑溜的动物,而他呢?像是自己手里可以随意舍弃的玩偶。 随着楚王的覆灭,沈淑仪战绩辉煌的后宫生涯开始慢慢落幕。“呆在一个像冷宫的地方慢慢孤老,实在是别有情趣。”姜雪梅笑着对自己说。申屠鹰慢慢长大了,轮廓越来越鲜明,远远看着,那是一副男人的骨架,高大、充满韧性。他让她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在她心里撕咬着她,让她痛不欲生;她的心变得愈发狂野,看申屠鹰的眼神妩媚得像一层轻柔的网。 终于在一个暴风骤雨的夜晚,申屠鹰义无反顾地栽进了她的罗网之中。他那时寂寞附进了骨中,唯有温情可医。窗外雨疏风骤,窗内烛泪滚烫,纱帐轻舞摇曳,一如她的身姿。 她用自己的方式帮申屠鹰完成了男人的成人礼,在她看来,那无异于一场痛快淋漓的复仇,后来才发现,却也是掺进爱的;申屠鹰深深眷恋着她,可比起王爵和封地来说,她又是微不足道的。两人很快分道扬镳,却又藕断丝连。 当年的太子如愿以偿坐上了龙椅,她也早已不再是让人随意踩踏的婢女,她从一个低级女官慢慢变成了世人啧啧称奇的“女侍中”。皇帝一直想纳她为妃,可是对她做出的每一个决断却只有听之任之的份,他深信不疑自己对她的爱饱含着宽容。她却并不这么想,她从未要求他爱过她。 同样的道理,申屠鹰也从未要求她爱过他,可听从于自己的心声往往就要求忤逆着他人的意志。姜雪梅对申屠鹰的爱犹如令人窒息的热浪,又如背阴而生、拼命滋长的藤蔓,总之,它们让申屠鹰喘不过气来,却又无能为力。时间久了,他只能躲着她,他是不能允许自己与贵为天子的兄长共享同一个女人的。 可他们还是常常见面,在朝堂上、在皇城中、在姜雪梅的别苑里……如此频繁的往来只因她多了一重身份——他的盟友。 “盟友”二字让她听上去就像是申屠鹰志同道合的红颜知己,可实质上,她只是想用这种手段把他在自己身边尽可能地多留一段时间,虽然明明知道,男人的心是世界上最留不住的东西。她开始以成就他的梦想为己任,更何况,她对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从未有过敬佩和尊重,天下之主早该更换一张她喜欢的面孔。她就是这么固执。 此时,她依然素衣素妆,不过这次却是为自己送葬。她内心最为不屑却又能决定她生死的人赐了她三尺白绫,“还好,是白绫,而不是鸩酒。”她在心里庆幸,她是至死也不愿见到躯体渗出的赤红。那个人身穿黄袍、体型臃肿的人流着泪对她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朕对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你就一点儿不领情吗?偏偏要跟我四弟……我拿他半点儿办法没有,对你也可以装作不闻不问……可你怎么能让别人抓到把柄呢?他们逼着朕……朕哪里是什么天子啊,朕就是一个身不由已的傻子……不……连傻子都不如,傻子不会有肝肠寸断的苦……”姜雪梅的这一生或许只在这一刻对眼前的人生出几分怜惜。她用手帕为他拭泪,可他的泪痕也像皱纹一般深,她叹了口气,一言不发,手捧着叠放整齐的白绫转头就走,身后那个男人的哭声越来越悲伤。“他的确不像天子。”姜雪梅心想,但这次并没带上嘲讽的意味,“他是一个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白绫缓缓爬上横梁,像一缕白烟,又似一条白蛇,它慢慢地舒展、慢慢地蠕动……姜雪梅用双手系上一个牢固的结,心上的结随之解开了。她曾强势地找申屠鹰索要一个誓言,她想将他们紧紧捆在一起,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她捆住的人,始终只有自己一个。 白绫、白衫、白色绢花和绣鞋,连玉镯都透着晶莹的白……一头黑发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散开,嘴角开始出现一丝若隐若现的猩红……她终究是有负了生命的底色,墨发和赤血是她一直忽略的存在。 第54章 误入歧路 饮鸩止渴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大司马府。 一名侍从凑到书房门口,轻声通传,“殿下,周融周大人到了。” 申屠鹰心上一怔,近日来接二连三的坏消息都是由周融一一禀报,现在他又来了,不由得不让人产生联想。他冷笑了一声,算是对自己紧张神经的嘲笑。 “让他进来。”申屠鹰沉着嗓子说。 不一会儿,周融进了门,行过礼后,申屠鹰请他坐下,赐了茶。 “说吧,又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申屠鹰没好气地说。 周融轻摇了一下头,这个举动让申屠鹰眉心锁得更紧了。 “御史大夫陆云机昨夜猝然中风,如今怕是连亲人都分辨不出了……”周融据实而告,无奈和懊恼之情溢于言表,“陆大人虽说年事已高,但一向注重养生、精通医理,身体向来调理得甚好,这次遇此劫难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申屠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高了许多,“都是些什么事儿!殷元皓投江、姜雪梅自尽……尚书令魏明被贬,离开洛阳上任的途中,竟遭暗杀……接着尤存那家伙最离谱——喝得酩酊大醉,硬是把自己给醉死了……现今又是陆云机……这群人究竟怎么啦?全都中邪了吗?” “殿下息怒。这些事情看来已绝非偶然,只怕是有人已经洞悉了盟书的内容,意图一一击破。”周融一边劝慰,一边和盘托出自己的担心来。 申屠鹰心里其实也猜出七七八八,瞅了一眼周融,冷却声音说,“你的意思是——那份府上的盟书已经被人获知?”不等他回答,像是自嘲一般,又说,“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实在是丝毫不假……一群聪明绝顶的人竟然集体干了一件漂亮的糊涂事。订什么盟书!分明是生怕人找不到取他们小命的理由……犯着滔天大罪,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告誓神明……” “此一时彼一时。”周融尽量维持客观,透出老练来,“盟书终究是束缚了他们……要知道,这些人都像是脱缰的野马,不容易聚合起来。如今盟誓人虽有所损失,但也恰好印证了当初立下盟书的初衷——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含糊……” 申屠鹰慢慢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放到鼻前嗅了嗅,“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个内贼……这个人能从石龙中发现盟书,还能不留下破绽……此人不可小觑。”抿了一口茶,又说,“我忽然自豪起来,我府上居然有这等人才,我却没能察觉、没能重用……周融,你说我是不是该扼腕叹息?” 周融笑了一笑,“殿下只是大意了而已……府上那名叫阿丑的马车夫似乎消失了有一阵了……臣听闻,他的胆量和武功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申屠鹰听出他话里有所指,细说着,“这个人确实离奇失踪,派出查找他的人也是无功而返……我低估了他,我们都低估了他……他离开前,杀了几名以前欺辱过他的杂役,还将他们的头串了起来,挂在了树上,这纯粹是血淋淋的挑衅……这让我想起了那日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对那些杂役说的狠话。” “他曾说过什么?”周融追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若是不杀了我,他日必死于我刀下’……”申屠鹰重复着这句让他记忆犹新的话,接着说,“我们确实犯了常人都会犯的错——以貌取人。” 周融只得笑笑,问道:“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种困境前所未有,我现在乱麻一团。唯一能做的,就是铤而走险。”申屠鹰笑着回答,语气听上去十分淡然。 “铤而走险?”周融一惊。 “对,铤而走险。”申屠鹰强调说,“现在街头巷尾的诽谤对我不利,我又损失了一干盟友……说实话,再找一帮盟友并非难事,心怀鬼胎、嫌命长的人大有人在;倒是化解这铺天盖地的流言,我有些伤神,甚至一度气恼:难道民心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只会迷信污点?先圣有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想要的莫非就是这样一种民心编织而成的天下?”说完,苦笑一阵。 周融听得心里发慌,忙问:“殿下该不是真要——听殿下的口气,已经是思虑成熟的想法了。” 申屠鹰坚定地点了点头,“就当是我执迷不悟吧。” “可山俨度会答应吗?山小姐能愿意吗?”周融无限担忧。 “或许会,但更多是不会……可不管怎样,他们最后都别无他法。”申屠鹰目视前方,凝神屏息,“我们有着共同想保全的人。” 静夜,仿佛能听见人心跳的声音。 申屠鹰背对着涟漪,终于开口问:“马车夫阿丑不是你表哥,对吗?” “他更不是你的未婚夫,对吗?” “你们从未有过半点关联,对吗?” …… 每一句询问都迫切地渴望着得到肯定的答复。 涟漪冲着他的后背点头,不用担心说谎的表情会被识破,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楚楚可怜些,“婢妾到这之前,根本不认识他,可是他让我在人前把他说成表哥,说是河间王的指示……后来又企图占我便宜,非说我是他未曾过门的妻子……妾身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哪敢忤逆他们的心意……为了自保,只能忍气吞声。” “他才是河间王派来的探子,对吗?”申屠鹰转身过来,问得依然急切,掩盖不住的焦虑全都化在话里。 涟漪缓缓摇头,面色愈发苍白,一脸无辜的神色,“我不知道。当初河间王和张将军他们只说让我来服侍您的起居,其余的真的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只是来做一个普通的丫鬟……从没想到,会牵涉到这样的事情之中,蒙上这不白之冤。” “他是那样忍辱偷生,我都没用正眼看过他,至今我还不愿相信,是他挑起了这场风浪……府上那几个杂役果然被他杀了,他把他们的头串在树上,场面十分惊悚……人趁夜跑了……这让我确信了他才是申屠甬安排在我身边的人,也是他一直在向申屠甬通风报信。”申屠鹰十分肯定地说。 涟漪迟疑了一会儿,也猜测起来,“他估计是个深藏不漏的人,说不准身怀绝技、武艺超群,可能还会飞檐走壁,要不怎么能在高手如云的府上杀人如此轻松……婢妾想着就后怕……”说完,肩膀微微颤动起来。 申屠鹰过来揽住她的肩头,忧心忡忡地说,“我一支禁军都逮不住他……实在可恶至极……他杀人的手法利落干净,绝非等闲之辈……我几次与众臣议事,本属机密……可都泄露了出去……最重要的东西也给泄露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申屠鹰忍不住问道。 涟漪低了头,不言语。 “你的家人都在申屠甬的掌控之中,对吗?”申屠鹰替她作了答,沿着自己的逻辑越走越远,“我听见你在睡梦中叫着他们……你是为了自己的亲人才答应他们来侍奉我,更在无形中替人当了挡箭牌。他们让你做丫鬟是假,利用你以便成就这出戏才是目的所在……他们算是看准了我的多疑和自作聪明。” 涟漪双眼泛潮:“殿下,这些虽与婢妾并无干系,但婢妾还是在无意中做了他们的帮凶,您即使忌恨我、惩罚我,也是涟漪应该承受的。事到如今,我相信我的父母他们也已经脱离险境了,心里再无半点牵挂和顾虑,只请殿下成全,让涟漪将功赎罪。” 申屠鹰看着她,动情地说:“涟漪,对不起,以前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都怪我太自私、太盲目。原谅我心口不一,我其实一直都不像自己标榜的那样信任你。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把猜忌都压到了对自己真心一片的人身上,我以折磨自己心爱的人为乐趣。我是个无比愚蠢的人,我……” 涟漪打断他的话,像是带着恼,又像是带着喜:“殿下万人仰视、光辉耀眼,自然不能像凡夫俗子一样内心混沌、双目空洞,随便就去付出真心和信任,那该多么廉价可笑……您身在高处,登高望远之际,早已将人心洞察,能得到您的猜忌,至少证明了您心中有我,贱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耿耿于怀、不明事理?” 申屠鹰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心潮起伏得厉害,感激之情一点一点地瓦解着那些本可以保护着他的执拗。 “我给你的不多,你却将整个身心托付于我,我的担子似乎更重了,可是,这次我怎么觉得乐在其中呢?”稍稍安抚了自己的内心,申屠鹰开始笑着安抚她。 涟漪没再说话,泪珠在眼里转个不停,索性一头埋进申屠鹰怀里。他搂紧了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声叹息立马在涟漪脸上催生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薄如雪花,瞬间化作冰冷的水雾,笼罩在更深的寒寂中。 第55章 彼时轻狂 山花灿漫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山俨度静坐不语,嘉乐和绮梦跟着一起沉默。窗外没有一丝风,空气滞留在某个不曾留意的状态。 厅堂内摆满了成都王申屠鹰遣人送来的礼物,大大小小的盒子、箱子,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坎上,红色的缎花鲜艳过了头,显得格外刺眼。 终于绮梦忍不住,不解地问:“爹爹为何不把这些东西退回去?我是不会嫁给他的,爹爹也肯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嘉乐看了一眼绮梦,又看了一眼山俨度,尤为不安:“小姐的疑惑也是学生的疑惑。依老师一贯的脾性,这种情形下定是不留情面的断然拒绝……莫非先生另有苦衷?” 绮梦急了:“爹爹,您倒是开口说句话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不能一个人扛着,一味憋在心里……这样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办法解决。” 山俨度面上抽搐了一下,目光中透出说不清的意味,一向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累和迷惘,他不想开口,似乎一开口整个人就会陷入崩溃,可叹息声还是缓慢清晰地从嘴角的缝隙扩散而出。 绮梦的心揪得愈发紧了,嘉乐试图用眼光去抚慰她。 “绮梦,你是爹爹的女儿。”山俨度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我当然是您的女儿。”绮梦笃定地说,“我一直把您当做亲生父亲一样。” “爹爹对不起你。”山俨度的话轻缓无力,却像惊雷一般,炸在绮梦和嘉乐心中,“你本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嘉乐情绪有些激动:“老师,这……” 绮梦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微笑着:“爹爹想必有难言之隐,才会如此安排。绮梦是不是您亲生,这不重要。我这一生都是您的女儿,这无从改变……父女的情分也是早有注定的,是吗?” 山俨度眼中浮起一层雾水,他仰了仰头,沧桑和风雅渗透在眼下的纹理中,他的鼻翼和轮廓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眉目积淀下更多的忧思,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绮梦的脸庞,那让他想起一张埋藏在心底多年却始终鲜活明亮的脸。 “绮梦,你虽然没问,可爹爹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山俨度淡淡一笑,温暖慈爱。 “山老师……”嘉乐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像是想制止什么,他打断山俨度的话,“老师,都是陈年旧事了,若是说出来为难、伤神,倒不如珍藏在心里,让它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 山俨度长笑一声,语气里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嘉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和事能是永恒的,秘密也不会因为有时间的掩盖而变得无辜、合理……许多事只能拖延,却无法回避……绮梦她,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则,这一切都对她不公平。” 绮梦的泪落了下来,她俯在自己膝上,哭着笑:“爹爹,我常去洛阳城看望吕大哥,街头巷尾的人们在议论什么,我早有耳闻……您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些被我当做无稽之谈的流言蜚语,其实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实?女儿好傻,世人也不聪明,都只以为秘密无法生存在光天化日之下。” 山俨度痛心不已,捶了捶胸口:“女儿,你确确实实是申屠鹰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个真相很残酷,父亲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告诉你这段往事并非人们想象中的不堪孽情,相反,为父从未后悔过……你也丝毫不用为此羞愧,你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纯净、最明媚的女人……” 绮梦细细聆听着,神情恍惚。 “成都王被名利和权位冲昏了头脑,为了消弭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言论、让自己从窘迫中解脱出来,他出此下策,不惜以牺牲自己的亲人为代价,狗彘之行,其心可诛……”嘉乐满腔愤怒,脸色铁青。 山俨度却摇了摇头:“申屠鹰虽然行事有失偏颇,可内心明朗,并不是一个糊涂、昏庸之人……他现在正处在危机四伏的关头,身边奸佞作祟,想来也是受到了蒙蔽……而且,看似愚蠢、荒唐的解决方式,往往却是最有效的……这点儿我们不得不承认……” “可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把握?学生觉得,他这次遣人提亲,似乎没想过会失败。”嘉乐一时间想不明白,思维变得混乱。 “此一时,彼一时。他第一次来提亲时,还不知道绮梦跟他的关系,只是觉得绮梦身上有自己母亲的影子,那时他用了心,却只能被拒绝……但这次,他居心不良,把难题狠狠地抛了过来——绮梦的身世是皇家忌讳的丑闻,关乎申屠鹰的声誉和地位自不消说,可它直接牵连涉及的将是绮梦的安危、山家的保全、已故之人的名节……我山俨度死不足惜,可绮梦和她母亲——生的人活在煎熬折磨里,逝去的人遭尽唾弃、到了地下还得不到安宁……”山俨度声音哽咽了。 绮梦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塌陷,如花般炫目的美丽期待忽然变得狼狈不堪,她不忍去观察嘉乐脸上的表情,更不敢去回味父亲话中的锥心蚀骨。一瞬间,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可笑,她算是明白了,人永远不可能只为自己而活。终于,她笑笑,不哭不闹,像是置身事外的笑。 “爹爹,您能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吗?”绮梦慢慢地问,却又加上犀利的反问,“您这一生,或许只有一次讲述这个故事的机会,如果不是现在,又是何时呢?” “绮梦,其实你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只是那时你太小,怕是早已记不起。”山俨度喉咙里有些含混的东西,“她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静静地望着你,在我们都忽略到的地方。” “再大一些呢?”绮梦的回忆里一片空白,于是追着问。 “……你六岁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山俨度尽量用柔和的目光去迎接绮梦的期待,只是眼神低回间,尘封的往事之门缓缓开启,一派迤逦的风景映入眼帘…… 正值仲春,通往蜀中的道路花香四溢,绿树成荫……岩间有清流随着高低不平的山石欢呼而下,鸟兽顾不上来往行人,追逐竞走,乐得逍遥。 那一年,山俨度三十七岁,早已不是稚嫩少年,相反,放任不羁中多了几分稳重成熟,就似一壶美酒,酝酿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刚好。他一袭白衫,狂歌痛饮,将青春和年华统统挥霍在明山秀水之中。 这一次,他要去的是益州首府成都。他一手牵着有些疲累的马,一手拿起腰间的皮囊,正欲倒酒口中,忽然飘来一阵女子的歌声,他屏神凝息,想听个究竟,无奈风将歌声无限扩散开去,忽远忽近、无法捕捉,他隐约只断断续续听得一句:“……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女子的浅唱低吟时而婉转、时而直白,像是忧思满腹,惆怅万千,可转眼间似乎又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他不由得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只是一小段路,他便看到了她:一个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美得像一幅画,画却远不如她灵动。女子身后停着一辆马车,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女孩儿正在溪边洗脸,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位护卫装扮的男子,左手按着剑鞘,背面而立。 此时,歌声已住,女子回身,伸手去掀马车上的门帘……山俨度压根儿没多想,赶紧走到唱歌的女子面前,双手作揖:“唐突之人冒昧打扰,请问姑娘所唱何曲?”女子有些惊慌,可马上镇定下来,放下帘子,客气地说:“奴家只是随口而哼罢了,倒说不上什么讲究。”山俨度不自觉一笑,“姑娘只是随口一哼,在下却误以为是天籁之音……我刚听得一句‘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姑娘唱的可是《羽林郎》?”女子正要开口,不远处的护卫转过身来,呵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好大的胆!夫人唱的什么与你何干?”接着轻蔑一哼,“公子想听《羽林郎》,难道不知道在你面前就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羽林郎?” 女子忙示意护卫稍安勿躁,替山俨度辩解说:“这位公子并无他意,陈校尉多虑了。”正在溪水边洗刷的小丫鬟匆忙赶来,拽住年轻护卫的衣袖说:“陈大哥,你也一路也太敏感多疑了吧。”护卫脸一红,不好再说话,只是拿眼瞪着山俨度。 山俨度顿时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看着面前三人莫名其妙的表情,解释说:“我山俨度这些年仗剑天涯,云游四海,被当成过打家劫舍的强人、行踪诡秘的鸡鸣狗盗、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今日又多了一种‘认可’——山某以前还一直觉得自己眉目清秀,是个斯文人,想不到竟是如此面目可憎……” 小丫鬟第一个笑出了声,傻傻地说:“公子没事一个人闲游,自然要招惹是非的。” 护卫出奇惊讶和激动,高声说:“阁下莫非就是陇上山氏的山俨度?以一篇《鹏鸟赋》名动京师的山俨度?拜见司徒大人只是随手一揖的山俨度?宴请时脱掉鞋袜的山……” “正是山某,”山俨度打断说,笑着手一挥,“只是有些糗事,陈校尉还是莫提为妙。” 护卫挠挠头,呵呵一笑,“看我,真是……小弟陈哲,久闻山兄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喜出望外。” “难道陈校尉现在不觉得山某像轻浮之徒了吗?”山俨度故意刁难,笑却浓烈了。 陈哲大呼懊恼,一拍脑门,唉声叹气起来,“山大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陈某实在是无心冒犯……只是现在百般分辨,恐怕也难以改变陈某在山兄眼中的势利小人形象……可悲可叹……” 山俨度笑个不停,“陈贤弟就不要自责了……承蒙贤弟看得起,山某怎能得理不饶人,更何况,刚刚也的确是我失礼了,冒冒失失就去请教夫人……” ‘夫人’二字一出口,山俨度心里忽然暗了许多,竟无缘无故失落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又看了女子一眼,发现女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一双幽黑的眸子像要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他猛地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些:“还未请教夫人此行是要去何地?陈贤弟既然是宫中禁军,夫人想必身份尊贵,可是回家省亲?” 女子苦笑一下,“山公子可曾见过如此寒碜的省亲?” 山俨度不好再细问下去,只好说:“不管夫人是何境遇,能重回故里,就是一桩喜事。” 小丫鬟抢话说:“公子怎么知道夫人是成都郡人?” 山俨度笑着回答:“我并不知道啊。”停顿一下,又说:“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正好,我也赶赴成都,不知能否结伴而行?” 陈哲爽快地说:“小弟自然万般乐意。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女子轻声一笑,“陈校尉一路护送我们两个女子,谨小慎微,又有诸多不便,现在偶遇敬仰之人,自然不能失之交臂……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第56章 风雨如晦 烟消云散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山俨度就这样结识了杨云烟,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明知会是错误的邂逅。只是错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浓情不消反增。 一个深秋的夜,风有些大,几点星光随意。 “云烟,你有时还会想起那段在皇城的日子吗?”山俨度小心问,不忘为迎风而立的女子披上薄缎。 杨云烟浅笑:“不是‘有时’,而是‘时常’……就像现在,我朝着那个方向,缅怀着支离破碎的美好年华……我在那里第一次听到自己内心悸动的声音,在那里试图去爱、试图去信任……我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他小而柔弱,眼神却无比锐利……他会成为我的荣耀,只是我离他远一点,他光芒下的阴影就会少一些……” 山俨度心里一痛,却仍固执地问:“我一直想知道,你是否从心底爱过那个给了你一切,却又拿走更多的人?” “爱?”云烟像是自嘲一般,“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我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就像无根的浮萍,浪花把我推涌到至高点,我就高高在上,一股急流却能瞬间又让我喘不过气来,随之被湮没在没人能留意到的地方……我一度以为自己会在冷宫里了此残生,可他居然不合常理地将我逐出宫门,我一下子就不再怨恨他了……我始终觉得他爱着我,而不是为了‘眼不见为净’……我情愿这样自欺欺人。”说完,凄美一笑。 山俨度握紧她的手,执著地说:“云烟……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过去的种种无非就是一些虚幻和荒谬勾连而成的迷雾,你从中一路走来,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清朗……我愿与你长相厮守,虽然有我相伴,你的人生不会由缺憾重新回复圆满,可是,我敢保证,你不会再有任何新的遗憾……我寄情山水多年,过着面上洒脱、暗夜神伤的矛盾生活,我时刻都在患得患失,只是没人相信……我依仗着出身,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逸世高蹈、神采超然……可是只有我心里清楚,我有多漂浮、多怯弱,甚至连一个承诺都背负不起——这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不娶的原因。” “可是山俨度,你正在慢慢老去……你的须发虽然漆黑如故,可是早已没有往昔的光彩,你看你现在,唇无血色,像个面容苍白的病人……我没能赶上你的时光——或许在你意识里最好的时光都在蹉跎中消失了,可是你知道吗?此刻我轻抚着你的脸庞,触摸你眼角若隐若现的纹路,我好像看到了那个跟我年龄相仿的你,他太张扬、太稚气,手里拿着一尾麈扇,衣衫漫飞,目空一切,不会去追求,更不懂去珍惜。”杨云烟叹惋。 忽又声音更低,眉梢上有无声的笑意,“我不喜欢那个个性飞扬的你,喜欢正在变老,会永远比我老的你。” 山俨度会心而笑,拥佳人入怀:“这些年,我看过许多人间美景,我想用它们来治愈你眼中的创伤……以后,你看见孤雁不会心生悲戚,看见落叶不会长吁短叹……我会让你换一种心境……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或许都是最后的一天,可是没人会介意,对吗?” 云烟点点头,“在那样的处境里与你相识,我只觉是上天在怜惜我,不肯让我以后的日子长久浸在泪水和悔恨里。我们无法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可是无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们始终是得到了更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慢慢地说:“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他(她)或许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但我却觉得他(她)来得恰好,我是疯了吗?” 山俨度又惊又喜,很快,巨大的喜悦彻底驱逐了气势汹汹的惊恐,“我想我们都疯了。” “你疯了吗?大哥?”陈哲拍案而起,“你这次来洛阳,说有天大的好消息带给我,难道就是指这个?” “难道这还不算好消息?”山俨度反问,又为自己续上一小杯酒。 “这简直就是噩耗——我陈哲这些年来听到过的最糟糕的事情。”陈哲依旧激动,“我知道你们二人心心相印,彼此仰慕,可是你们怎么能动真格的……” 山俨度拉着陈哲坐下,递酒杯给他:“贤弟莫焦虑,她已经是贬黜出宫的人,按道理讲,也是自由之身。” “大哥,你糊涂啊,显贵人家被休掉的妻妾也就罢了,或许真如大哥所说,已不再受束缚……可是,她曾经是皇上的女人,侍奉天子左右……即便后来被逐出宫墙,名分却还是存着,何况,她还生过皇子……你们让皇上颜面何存,世人又会怎么看待你们、怎么议论你们……这些还都是小事情,可大哥,你连命都不要了吗?自己的不要,她的也不要,孩子的更不足为道?” “贤弟,你说的我都明白。”山俨度莫名摇头,“明白又如何?别人一眼就能洞穿的错误,到了我这里,无怨加无悔。” 陈哲握拳砸向桌面,长长叹息一声,竟像是责备自己,“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才能帮你?你将如此隐秘之事告知于我,我却只是一味怪责动怒,看来,我终究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能体察知己之意,更不为真情动容……” “贤弟又是说的哪里话?都是愚兄行事荒诞,经不起推敲,贤弟可谓一片苦心,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山俨度拍拍陈哲后背,高耸的眉骨不改往日的傲慢和倔强,“其实我和云烟都不畏惧一死,有很多种死法远远胜过绝望无助的活着……我们就是这么短视——仅仅只为了俗世里的男女情爱……” “对,你们都不怕死,你们高洁无比,你们只要有爱情就可以超凡脱俗……”陈哲故意讽刺,语气很重,“可你们想过没有?她肚里的孩子、她留在皇宫里的小皇子,还有你们那一群或亲密或疏远的亲朋——要知道,那里面有些人几乎没沾过你们任何光彩,可到头来呢?却要为了你们,憋屈到把性命都赔上……大哥,你一世英名,豪迈达观,可在这关键时刻自私起来,怎么与常人无异?” 山俨度开始不说话,一杯接一杯的酒往肚里送。 陈哲实在着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壶和杯,“大哥要是再不肯拿主意,小弟就一意孤行了……这个孩子不能留,我去找医官……” 山俨度制止说:“不是只是洛阳城才有懂医理的人……我和云烟若是不想留他(她)的话,今天也就不会让你知晓这件事情……” “一定要这样吗?”陈哲无意识地挑了挑眉,微张着嘴,看上去泄气极了,他终于妥协,“我就知道你们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我仍旧觉得这事无比荒唐、不可理喻,可是只要大哥你需要,不,即使你不开口,我也会帮你、尽我所能的去帮你。” 山俨度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其实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除了想让你高兴外,当然,这个效果显然没达到……还有一个用意,那就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多一个人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如果有一天,孩子的父母都去了,我想请你照顾他(她)。” “大哥简直是胡话连篇!你们自己生的孩子自然得自己照料,生了又不养,冒这么大风险,难道就是为了把孩子变成一个孤儿?”陈哲赌气说,忽又领悟出一层深意,“大哥的意思是?” “你以为我和云烟会在生下孩子后撒手而去?”山俨度笑,“放心吧……我们已经有了打算,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会带回府去,当成收养的孩子养育……云烟会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隐名埋姓……天子是上天之子,哪里还会惦记一个凡间女子,时间一长,等一切都遗忘得差不多了,新主登基之后,我们或许能找到机会在一起……我告诉你,只是以防万一,毕竟变数无法预料,若是多年后别有用心之人将这陈年旧事搅起,我希望身边还有一个懂得谅解的人……” “其实这事可大可小,若是如大哥所愿,无人留意和追究,日子一长,什么都会灰飞烟灭……就怕有好事者借题发挥,唯恐天下不乱……小弟这些年在宫里,深知围在宫城里的万象百态,无论它们有多丑陋,最终都能被包容或消解掉,因为天下人看不见也听不到……可是许多原本以为不值得提及的事情,却总在无形中触动皇城的底线,结局惨不忍睹……皇家最在乎的,唯有脸面……”陈哲的这番话像在阐释一个真理。 “大哥,你只管放心,我会谅解你,即使现在有些勉强,多年以后,我肯定能做到……现在只想再叮嘱大哥几句,一是与她少些往来,狠狠心割断她和孩子的关联;再是,沉下心来等,十年二十年也只是一瞬间,无情才是保全之道……”陈哲继续说,刚毅的脸上闪着只有兵器才有的光泽,“……如果我有对不住大哥的地方,先在此恳请大哥原谅了,对不起。” 山俨度还是一笑,他并没有意识到陈哲的表情里有刻意掩盖着的复杂成份,而陈哲突然冒出的歉语,那时山俨度也只当是一句礼貌客气的结尾语。他没想到的是,陈哲在当天灌醉了他,又交待佣人将他强留了几天…… 陈哲则快马加鞭赶到成都找到了杨云烟,他说服人的本领并不高超,但这次却轻而易举就让杨云烟改变了心意,他把她安置到了一个山俨度很难再找到的地方…… 山绮梦出生的那天,明明是白日,却天色阴沉,犹如黑夜,顷刻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当地的居民都说这是一个不祥之兆。一声惊雷从云间探出头,孩子的啼哭声响亮异常……杨云烟对陈哲说:“我要陪着这个孩子一起长大。”陈哲犹豫了很久,答应了:“可以,但是必须用另一种方式——你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山大哥与孩子的安全。” 陈哲亲手把这个孩子交到了山俨度手中,任凭山俨度暴怒、哀求、绝望、消瘦,他依然拒绝说出孩子母亲的下落,他冷酷得像寒铁,可是寒铁哪有他的脆弱,“忍着,一定要忍住!”陈哲不停地对自己说…… 杨云烟的身体开始一天比一天差,她开始意识到她会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很快烟消云散……她不吃不喝,对陈哲说想近距离看一眼孩子……陈哲终于应允了。 四岁的山绮梦或许不会觉得特别。某天,一位“表姨”来看她,在她的小脸蛋儿上摸了又摸,眼里还闪着泪花,可她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倒是被“表姨”带来的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深深吸引。也是那天,山俨度才知道,杨云烟一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山府的斜对面,几年前搬来一个“寡妇”,或许是“寡妇”怕招惹是非,几乎从不出门,她戴着面纱,常常站在自己窗前,看着对面大院里一个跑来跑去的小女孩儿。 两年后,杨云烟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憎与爱悄然离去,她想要的一直很简单——世人仁慈的遗忘,可她终究没有得到这份安宁。 第57章 碎屑千斤 掸去若尘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或许是受了风寒,这些日子碧玉一直咳嗽个不停。此刻,半倚在榻上,瞅着一碗颜色浓暗的药汁犯愁。 “隋姐姐,你说这些苦药为什么不能也制成蜜丸?”碧玉抱怨说,“这么苦的东西即便真能治病,人的心情也不会好。” 隋夜来笑着说:“玉妃有所不知,不是所有的药材都能用作丸剂……桃花蜜丸是好,可是它只能用来调理养颜——您的气色确是越来越好,旁人若是着了风寒,哪里还有这般颜色……” “隋姐姐取笑我,我这脸上的斑点明明就还在嘛。”碧玉轻咳了一声,拿起案几上的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开始念叨:“这些小斑点明明就还在啊,我自个儿看得再清楚不过。” “您本就冰肌玉肤,哪有瑕疵可言?”夜来很讨巧地说。 “明知道你这是恭维话,我耳中还是觉得舒坦。要知道,你说的恭维话向来要比别人少掉很多谄媚气……”碧玉毫不造作地说,“其实,我们赞美别人,有时的确发自内心,可更多的时候,应该只是一种礼貌吧。” 夜来笑了起来,端起碧玉面前的药碗,“您还是先把药喝了,现在温度正好……我奉了大王的旨意,要让您早日康复……可别让婢子为难……” 碧玉跟着笑,又开始咳嗽起来,轻轻抚着喉咙说:“隋姐姐既然搬出大王来,我只得从命。”一边皱着眉头喝药,一边随口说:“其实我也不是怕味道苦,我怕这些药物服多了,身体越发没规律了……” 夜来朝门外望了一眼,离碧玉近了一些,轻轻问:“玉妃还是月信不稳吗?” 碧玉点点头,放下药碗,话里透着忧虑:“医官也来看过了,药也没少用,可是,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我并不是一定要给大王生下一儿半女,去跟她们争什么……只是深深惭愧,感觉对不住大王,而且我也害怕晚年寂寞……” 夜来连着叹了好几声,她并不比碧玉更乐观,“按常理说子嗣之事,最是关乎恩宠,可对于大王与您而言,或许真没那么复杂……但正因为如此,您的愧疚感才会那么深重,您变得敏感了许多,大王心里想必也不踏实……依婢子所见,还是要请医官来,一个不行再换个,偌大的洛阳城,还能全是酒囊饭袋不成?除了依靠医官,我们自己还要多想些办法,哪怕是去找江湖术士求签问卦,我们也要尝试,我会为您多方咨询,求一些民间秘方……” “玉妃您只是身子有些虚弱,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方能觉察今日只是虚惊一场。”夜来不忘为碧玉宽心,加上一句。 碧玉冲夜来善意一笑,伸手掸去她肩头一片不知名的碎屑,心里像是压了千斤的重石。 夜里,碧玉反复回想着夜来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睡意变得更加微弱,只好四下张望,窗外有萤火虫发出的点点光芒,这让她开始坚定一个念想,一个跟夜来的建议大相径庭的念想。 申屠奕今晚并不在她身边,他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快要跟冷冷的空气融在一起。申屠鹰的举动让他绝望透顶,思绪早已越过愤怒的边界,飞到更为诡异莫测的空间里。他几乎就要在那个空间里变为另一个人了——一个跟申屠鹰一模一样的人。他开始试着去了解、去原谅,得出的结果很惊悚:如果跟申屠鹰交换过来,他申屠奕或许会更加不堪……会为了母亲的死牵连更多的人、会为了孤寂的童年变得自私偏执、更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将一切作为筹码。申屠家的男人,似乎从来就只在意成败的最终结果。上天赋予他们至上尊贵的“申屠”姓氏,这意味着从他们睁开眼的那一天起,这一生都会享尽荣华,可他们从不满足,甚至不肯臣服于自己的父兄…… “你在想什么?”有人贴上他的后背,用手环住他的脖子,“总是想那些烦心的事,黑夜会变得更加面目可憎。” “碧玉,你生病了,怎么还这么不听话?”申屠奕责怪说,将她拉到身前,捏了捏她的鼻尖,“听声音,还是有些嘶哑;看面色,红润少了些……你好像又瘦了,一双眼睛像要把我吞下去……” 听着他的夸张话,碧玉忍不住笑了,“夫君是在畏惧我吗?” 申屠奕没笑,也没接着她的话,只是深情地说出一句:“你终于又肯唤我‘夫君’了……” “我还以为经过书婉那件事后,你会疏离我……其实我的意思是……”申屠奕想要解释什么,却又停住。 “都过去了……再说我也不想刨根问底知道很多……你说话办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你那么认真地告诉我那些话,必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能体谅你对书婉姐姐的情意,她在你心中就应当是无可替代的……”碧玉说得很冷静,甚至有些麻木,“现在她逝去了,就更没有人可以取代了……” 申屠奕并不生气,反而问道:“人们是不是总爱怀念那些自己已经没法在尘世里做出弥补的人?” 碧玉想了想,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或许吧。” “人心真是残酷的东西。”申屠奕突然感叹。 碧玉只是笑了一下,她更想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这一点,于是,她咳嗽了几声,只为在说出一些话之前不留过多的空白。 “夫君,今晚我睡不着,不是因为我身体不适,也不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而是,我想了一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应该为你做些什么……我存在的价值不能仅仅只是为了讨得你的欢心。”碧玉近乎顽固地说,“其实我很想做一个平凡男子的妻子,那样的话,他没有心思、也没有实力去娶妾,我可以避开很多纷扰,霸道的享有他或许并不真挚的情爱……不过现在转念一想,我幸亏是做了大王你的妾室……” “为什么?你说的话很奇怪。”申屠奕跟着严肃起来。 “我在你身边服侍你这么久,却不能为你生养子嗣,若是换了在平凡人家,我的夫君应该会给我一纸休书……幸好,我嫁的是显贵之人,也非正妻……即便有一天,你嫌弃我了,我终归是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那些荣华富贵也是真的……”碧玉刻意说着一些浅俗的话,她想减轻自己在申屠奕心中的份量。 “你到底想说什么?”申屠奕说着温柔的凌厉话。 “我想让你纳妾。”碧玉的语速又快又急。 两人对视着,像是结下了某种仇恨。 “这样的话我以前也说过,不止一次……有时我说的是俏皮话,有时是小心的试探,有时则是言不由衷……很少像现在一样发自肺腑……我们已不是在长沙郡,而是身处皇都洛阳,连我一个后院里的女子都会感到险恶,你又怎能安枕无忧……书婉姐姐已去,你理应再迎娶一位正妃进府……你还应该再多些妾室……这样你可以笼络一批贵戚公卿、稳固权位——当然,这些并不是我最关注的,我真心希望你能多几位小王子或是小郡主……你现在口口声声说爱着我、怕有负于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说着说着,碧玉还是哭了。 申屠奕真怒了,气呼呼地说:“我娶你是因为在乎你、爱你,不是只为了绵延子嗣……现在你身体虚弱欠调养,怎么还有心思说这样的话?朝堂和时局,都不是女人能看透的东西,也不是女人应当忧心的……天下本是纷争不断,逸世高蹈的日子从来都只是文人名士的一厢情愿……你怎能找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将我全盘否定掉……你不光对我、对书婉不敬,你更是在诋毁自己……‘爱之深,责之切’,我从未觉得你有今天这样可恨!” 碧玉心里明白申屠奕的怒火有着与深爱同质的内涵,可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眼泪还是一串串淌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申屠奕叹口气,缓缓扶住碧玉,“靠我身上来。” 碧玉的身体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申屠奕只得拥住她,一边替她抹眼泪,一边还在努力压抑着自己那股强大的火气,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不是在训你,我只是忍不住声音大了些……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不该让你更难过……我气愤是因为你无形中在诋毁我的感情,如果连你都不确信的话,我真的感觉很失败…… “我以前一度认为女人是用来装点生活、排遣孤独的,所以我纳很多的妾,陶醉其中……可我逐渐发现生活依然很单调,内心的孤独也丝毫没有减轻,相反愈发空虚迷惘了……后来遇到你、跟你在一起,我感到放松、惬意、真实,内心也不那么空了,虽然多了新的愁闷与纠结,我还是乐在其中……再后来,我如愿以偿娶到了你,我才觉得自己开始像个认真生活的男人了,声望、荣誉、责任、真爱,一样不少……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锦上添花的事情,上天也会妒忌的……”申屠奕说了很多话,一点一点地熨帖着碧玉波动不止的心,她忽然觉得积尘也能渐渐堆成山,可它终究是轻若无物的细小碎屑,只要自己拿出勇气去面对,总会有办法去消解。 第58章 听风阁上 明镜台前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繁华的洛阳城,人群中多了一张美丽却忧伤的脸。她缓缓朝前走去,停在一处字画摊前,脸上读不出太多表情。 “姑娘,想要买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几副画,那可是上乘之作。”摊主很热情,伸出大拇指说。 朦胧中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声:“绮梦小姐。” 一个女子的声音将绮梦从恍惚中唤醒。 眼前的女子柳眉细眼,清丽神秘。 “你是谁?”绮梦冷而警觉地问。 女子脸上带有无声的笑意,缓缓开口:“我叫涟漪,是成都王殿下身边的一名侍妾——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这倒未必。”绮梦冷漠中带着一丝不屑,“你若真如自己所言,人微言轻的话……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就会另有其人。” “山小姐果然心思敏捷。”涟漪平静地笑着,接着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吗?” “这洛阳城里还有秘密吗?我的行踪自然不是什么让人无法洞悉的事情。”绮梦讽刺说。 “山小姐,此处人多眼杂,我们何不找个幽静的地方——”涟漪的提议点到为止。 绮梦一笑而过,“我倒想听听你的说辞。” 涟漪的笑也是一闪即逝,“小姐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绮梦望着身前涟漪的背影,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奇怪感觉。她觉得这个女人熟练老道,很不寻常,可又一时间说不出她特别在什么地方,或者准确的说,是有哪些地方总让人感觉不对劲儿。 她们在一座别致精巧的阁楼前停下。 “绮梦小姐,请进。”涟漪的无疑很利落。 绮梦抬头看了看阁楼上挂着的巨幅牌匾,上面是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听风阁”。 她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涟漪一把拉住,“小姐何必一见‘听风阁’这三个字,就急着下结论呢?” “难道我还要抱着什么侥幸心理,期望着它只是一处空楼吗?”绮梦竟有些生气,“我不想见他。” “这阁楼的确是殿下的别宅,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因为整个洛阳城,只有这里明明处在闹市,却有冷凝的寂静。”涟漪欣然而答,却又掺进一些别的情愫,“这阁楼之所以名叫‘听风阁’,不是仅仅因为听得清风声这么简单,而是这阁楼里有一面‘镜子’,它是一面魔镜,能照穿人的心思——据说人心被看透的时候,心里也会起风的——这风不是往外吹,而是吹进人的五脏六腑……” “涟漪姑娘是在编故事故弄玄虚吗?”绮梦虽微有震撼,口上还是透出质疑来。 “你大可只当成一个故事来看……但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殿下不在听风阁里,你用不着顾忌什么……难道你真的不想见识一下那面神奇的‘镜子’,听听自己内心发出的声响?” 涟漪的话又一次挑起绮梦心上的一根弦,她的好奇心又重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今日的意图吗?”涟漪不停地扔出悬念,“与其花功夫在这无聊的对白上,你何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同为女子,你应该听听我的想法。” 绮梦开始动摇……两人进了阁楼。 听风阁果然名不虚传,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独特高傲的个性,有用作装饰的断剑,有大型动物的头骨雕塑,还有用红玉制成的沙漏……室内种出一小片睡莲,喂养的却不是乖巧可爱的红鱼,而是让人匪夷所思的各色虾蟹…… 看着绮梦有些纷乱的表情,涟漪心中暗笑,语气沉了下来,“山小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恐怕知之甚少吧。” 绮梦生气:“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来就与我没有半点关联……我又何苦自寻烦恼?” “殿下差人两次向小姐提亲,小姐均不为所动,可见小姐的心气不是一般的高——这倒跟殿下是同一种人了……”涟漪放慢语速,带着绮梦在这阁楼里缓缓而行,“我知道殿下和小姐你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可是这世间的姻缘难道都是情投意合的么?我倒觉得,即便能嫁给自己挚爱之人,也未必就是一桩美满的事。小姐蕙质兰心,必然对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道理了然于胸。” 绮梦试图拿话去回敬,一时间却有些自乱阵脚。 稍稍镇定了一下,她毫不客气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人处心积虑要为自己的夫君做说客——游说另一个女人嫁给自己的夫君,而且这个女人的位置还会凌驾在自己头上。”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爱他,所以宁愿为他做出任何牺牲——我看得出来,你对他的情分并不纯粹,相反,你如果告诉我你对他恨之入骨,我反而深信不疑……” 涟漪笑了起来,竟是听上去欢快无比的笑声,好一会儿才收住笑说:“绮梦小姐真是天真单纯,难道在小姐眼里,男女之间除了爱,就只能是恨了吗?” “那还有什么?”绮梦不禁问,她不是不明白涟漪说的话,只是想听个究竟,看看这个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或许是亲情,或许是知己,或许只是各取所需,也或许就是旁人无法从表面上觉察到的那样,是一种无从改变的关系……” “那你和他之间属于哪一种?” “与你一样,”涟漪冷冷地说,“……是一种无从改变的关系。” 绮梦怔住,问:“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涟漪反问,目光淡得无辜,“我只知道,殿下真心待你——我领你去看一件东西……”说完,抓起绮梦的手,上了楼,右拐,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绮梦看到的是一副画,画中的女子身段婀娜,十指修长,有着和她极为相似的容貌,嘴角微弯,眼眸中带着温柔的抚爱……她的心突然泛起一股热潮,迅速袭击着眼眶,眼见泪就要往下落…… “绮梦,你看到了,殿下心中有多惦记你……都在这幅画中了……刚才你在画摊前迈不动步子,证明你懂画……可你,懂心吗?”涟漪的话恰到时机。 绮梦张口,想要说出这幅画中的女子并不是自己这个事实。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咽了下去。 “你或许这一生都不会爱上某些人,原因很简单,或者‘不愿’,或者‘不能’……可你若能成全殿下的守护,嫁于他,他必然会以礼相待……他会重视你的心意,就像他重视藏在这幅画中的期待一样……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守护的人,殿下心中的那个人,就在这画里……你看她眉目生动传神,从来都是微微笑着的模样,她虽一动不动,却永远不会老去……”涟漪颇有几分动情,话里的波澜慢慢溢开,“她那么美好,任何人都会想着去守护她。” “你能带我去看那面镜子吗?”绮梦沉吟许久,用微凉的声音说。 涟漪一笑,极短,目光又投到那副画上,“这就是那面‘镜子’,我说过,它会让人的心里刮起一阵飓风,这风旁人感受不出,因为它只在那人的心里狂舞。” 夜幕降临。大司马府一片寂静。 “涟漪,你说她会答应吗?”申屠鹰僵硬着脸,声音冷涩。 “会。”涟漪的回答极其简短有力。 申屠鹰惊愕:“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那幅画。”涟漪从容不迫地说。 “你带她去了听风阁?” “是的,婢妾带她去了那里……您明白的,那里是个奇怪的地方,无端会令人好奇和沉重……”,涟漪温柔一笑,接下来的一句话不直戳申屠鹰心窝里,“……可直觉告诉我,她不是画里的人。” “她是谁?”涟漪故意不看申屠鹰的表情,谦恭地质问。 周遭的寂静仿佛凝固成了山石。申屠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说出:“她是我的母亲。” “难怪殿下一定要娶山小姐,她们的确生得相似……也难怪外面会生出那些流言碎语。”涟漪似乎并不惊讶,微微叹口气,“天下之大,人有相似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因殿下您身份尊贵、地位特殊,那些捕风捉影的说法才会探出头来。绮梦小姐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分得清孰轻孰重……无论画中的女子是谁,她都会有自己的主见。婢妾相信,她会体谅殿下的一片苦心。” 申屠鹰捏住涟漪的肩,眼神变得悲伤、绝望,“很多事情其实会比你想象得丑恶,你为什么总会用善意去揣测它们?就像我当初那样对你,你却还是对我推心置腹,事事以我为先……难道你就不信我会做出错事、傻事、遗恨终身的事来?” “你当然会,”涟漪嘴角嚅动了一下,注视着申屠鹰,脸上依稀散出阴阴的光,“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可那有什么关系呢?没有错,哪来的对?很多人的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生存的意义有时竟只是将错误继续延续,仿佛时间一长,错的也能变成对的……” “你在说什么?涟漪,”申屠鹰既惊慌、又担忧,“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有心事——是我从不知道的事情,你的话好像是在泛泛而谈,可又让人觉得暗有所指……你是在说别人,还是自己?” “怎么,殿下现在还依然怀疑,妾身是河间王安排在您身边的眼线吗?”涟漪稍稍犹豫片刻,继续说:“殿下您还记得吗?那日妾身对您说希望能将功赎罪……” “将功赎罪?” “是的,”涟漪点点头,“我希望能化解殿下当前的窘境,可是涟漪女流之辈,不能为殿下鞍前马后、铲除异己……也幸好涟漪是一介女子,能循着女子的心思,去为绮梦小姐摇摆不定的心秤添上一枚砝码……殿下若要责怪婢妾行事莽撞、自以为是,尽管责罚好了……” “涟漪,看来我还得告诉你一次,你从来就没有任何‘罪’,用不着去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片真心,你能为我如此费神用心,我感激还来不及,怎忍加罪于你?”申屠鹰的话有信誓旦旦的意味。 涟漪的脸上挂着一丝正慢慢变浅的笑,心像冬眠的动物开始渐渐复苏,她开始分辨不出自己说过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我好像也听到那阵风的声音了。”涟漪说着一句申屠鹰不可能听懂的话。 第59章 重逢无期 粉黛易衰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一定要这样吗?”嘉乐用力说,仿佛说话的力度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决定。 见绮梦并不回答,又鼓足勇气说:“绮梦,我们走吧,离开这荒唐可笑的世界,寻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再也不分开……” “嘉乐,你看你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地方是需要‘寻’的……你以前在清远山,难道那里还不够与世隔绝吗?可无法回避的事情还是一桩接着一桩……”绮梦开始说话了,语气异常平静,“我今生的命运就是如此……我没能为自己的母亲做任何事情,也没能为父亲分担忧愁……这些年我过得太随心所欲,安逸到了极点——我想我是提前透支了这一生的快乐和安宁,现在到了偿债的时候了……”说完,笑了一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得失。 “可是绮梦,他是你的亲哥哥!你不能这样牺牲自己,去成全他的雄图大业!”嘉乐伤心中带着愤怒,“他这样利用你,已经是自私到极点。你怎么能遂了他的心意?” “我并不想帮他,也不是为了他……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只是为了自己可怜的母亲和纠结的父亲,他们一个是绝代佳人,却命运坎坷、红颜薄命……一个是潇洒名士,枕石漱流,最是怡然自得……若能以我一人为代价,保全住母亲的名节、父亲的清誉,我丝毫不觉得我是在牺牲自己……实际上,我牺牲的是你。”绮梦的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作笑颜,“……对不起,嘉乐。我想我们之间终究还是欠缺那么一点缘分,只差一点点,却注定要失之交臂。” “山老师不会答应的,绮梦。”嘉乐苦苦哀求说,“你不要这么着急下决断……我们会想出对策来,一定会有完美的办法……一定会有……” “你知道吗?河里有两种鱼,它们的味道都十分鲜美,而且口感几乎一模一样……可它们一种无毒、另一种却有剧毒。”绮梦的话听上去毫无关联,“……父亲当然不会答应,可是这一切因我而起,就已经不再是他的事情,而是我一人的事……放心吧,申屠鹰毕竟是我亲哥哥,我到了他府上,不会受委屈,而且一切都只是做戏,我依然会生活得很好。倒是他,每多看我一眼,良心上的谴责就会多一重……我现在就像那种美味的有毒鱼,因为世人分辨不清,却又贪图口腹之欲,于是噩运就降临到了他们头上……” “我不明白你想做什么,可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嘉乐激动起来,几乎是咆哮着说。 绮梦灿然一笑,“你一直都很沉静,有时静默得让人生气着急……原来你也会狂怒,还是为了我……我很知足,而且感觉……很幸福……” “我答应你,不会伤害自己——即使伤到别人,也不会连累自己……我会好好的。”绮梦郑重其事地说,在口上隐去的一句加重在心里,“直到覆灭的那一天。” 嘉乐攥紧双手,手心被掐出一道血痕,“这算是最后的承诺吗?” 绮梦浅笑,泪光一闪一闪,说:“重逢有期。” 那一日,山俨度乱醉如泥,吕嘉乐闭门不出。两人都恨着自己的懦弱和虚假,将自己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大司马府,喜气洋洋,鞭炮声热闹了好几条街。鲜血般的红绸挂满亭台楼阁,映得湖水红灿灿一片,而花园中的花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绽放着的笑脸丝毫不敢懈怠。 府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洛阳城的高官名流几乎要踏破门槛。 绮梦身上的新娘装雍容华贵,绣满了那些人们凭空臆造出来的珍禽异兽,头上的凤冠镶嵌着各种珠玉,压得脖子酸痛。鲜艳的盖头像一张网,又像一道屏障,束缚着她的身心,却又短暂捍卫着她眼中的清静。可喧哗声,总是不合时宜地钻进耳里。 她唯一喜欢的,是抓在手上的一块手帕,上面用作点缀的千叶菊象征着粉黛长存。 行书走肉般地完成了那些繁缛的程序,绮梦开始享受陌生的安宁。她支开身边伺候的丫鬟,一个人呆在大而空的新房内。环顾四周,这房里的物件精巧绝伦,看上去像是费了一些心思。事实上,申屠鹰给她的,也的确都是最好的。可绮梦并不在意,相反充满鄙夷地轻哼了一声。 夜似乎还未到来,就有丫鬟要为绮梦点上烛火,绮梦瞅了一眼红烛,冷冷说:“我不喜欢红色。” 丫鬟赶忙赔上笑脸,“山侧妃,红色最是喜庆,正是应了今天的好日子……” 绮梦板着脸:“我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丫鬟识趣,不再说话,点上红烛,迅速退到房外。 不一会儿,绮梦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有人低着声行礼,“奴婢见过殿下。”心里止不住开始狂跳。 申屠鹰站在门外,几次试图伸出手去推门,都缩了回来。他调转头,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如此反复好几次,终于心一横,“轰”一声推开门,把自己先吓到了。 看着早已将红盖头扔在一旁的绮梦,申屠鹰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轻轻说:“绮梦——” “你不要用这种语调叫我,我会觉得恶心。”绮梦打断他的话,冷若冰霜。 申屠鹰叹了一声,“对不起。” “在你心里,还有比名位权势、荣华富贵更重要的东西吗?”绮梦没看他,只觉两人共同呼吸一处的空气都尴尬万分。 他还是叹气,重复说着:“对不起。” 绮梦彻底恼了,站起身来,随意走到一处窗口,向外望去,正对着的,竟是一堵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围墙,上面镂着菱形的孔,渗着清冷的光影。 “我不喜欢这堵墙,明天你找人给我拆了。”绮梦咬着牙说。 申屠鹰点头,“好。你若真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就找人把它拆了。” 绮梦转过身,带着嘲讽的口吻,“我若说我不喜欢这大司马府,你是不是也能下令将它拆掉?” “那你喜欢听风阁吗?”申屠鹰小心问,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若喜欢那里,日后你可以住在那……若你都不喜欢,我给你单独建一座宅子。” “听风阁是个故弄玄虚的地方,我当然不会喜欢……让你破费为我另建宅院,我也未必能住得心安理得——”绮梦沉着脸笑,“你想减轻你心里的愧疚,我偏偏不让。” 申屠鹰一下变了脸色,沉寂了一会儿,也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绮梦面前,绮梦本能地往后退,腰一下磕到窗沿上,她颤着声音,有些害怕,“你要做什么?”申屠鹰慢慢将手搭到她肩上……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蛋!”绮梦骂道,挣扎着一甩手,重重挥到申屠鹰脸上,一声脆响。 申屠鹰别过脸去,痛楚的神情在他眼里表现得尤为强烈……他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妹妹。” 绮梦忽然有流泪的冲动。 “你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我,可我一直记得她的模样,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时间越长,我反而记得越清晰……你在听风阁里看到的那张画,是母亲入宫时,宫里的画师给画的……她那时的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你们像极了……我从小就对自己说,等长大后,一定要娶一位像母亲一样美好的姑娘……我在山宅无意中见到你,既喜悦,又不安……其实当初得知你是我亲妹妹的消息,我心里并不是旁人推测的那样充满恐慌,相反喜悦感来得更加踏实……我感到欣慰——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我不是一个被遗弃了的人……” 申屠鹰先掉下泪来,声音渐渐哽咽,说不出话。 绮梦看着他刻意仰着的头、略有起伏的肩,忽然鼻子一酸,泪珠不听使唤,全掉了出来。 看到绮梦伤心难过的样子,申屠鹰愈加痛心,想为她擦去眼泪,可又不敢再次碰触她。犹豫着,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母亲的名节和山先生的清誉……都是我的错,可事已至此,我不敢后悔……等事情平息下来,我会还你自由……” 绮梦只顾着流泪,并不与他说话。申屠鹰一眼瞟见绮梦放在案上的手帕,走过去拿了递给她。 绮梦并不伸手去接,申屠鹰试着去擦她脸上的泪渍……绮梦依旧回避着,只是明显柔和了很多…… “我吩咐下人伺候你洗漱……你早些休息……今晚,我在这里批公文,以后,我不会常来……”申屠鹰轻声细语。 这样的夜晚,绮梦几乎是一直睁着眼,她根本无法安睡——透过床幔,申屠鹰伏在案头的身影就像一个耻辱的提醒,她怎么都不敢相信,现在是真的嫁给自己的亲哥哥。 可她终究还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一身冷汗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的心剧烈颤动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把双手放进被子入睡的习惯。 猛然拉开床幔,房内并无一人。书案上,除了燃尽蜡烛的烛台,再无其他。 绮梦起身,只觉昨晚残存的气息并未散尽,发疯一般打开所有窗户,骤然察觉,每一扇窗外,都是通透一片……那堵高高的白色围墙,仿佛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丝毫找不出它存在过的痕迹,一切透着一种温馨的恐怖。 绮梦开始使劲回忆,可是昨晚除了那个耳光发出的脆响外,她再也想不起任何还算剧烈的声音。 第60章 天网无形 真面示人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吏部尚书府邸。 “夫人,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左启虽然目露凶光,可话里还是带着那么一点淡淡的哀伤,“穆良彰人间蒸发数年,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掉了,可是又害怕他是真死了……老天爷既残忍又公正,总算将复仇的机会赐予了我……在这有生之年,终于遇上了跟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我是无憾了……” 左夫人略微有些浮肿的脸上现出后知后觉的表情,大有不吐不快之意,“当初在长沙郡看到那匹银芽柳的缎子,妾身就疑惑得很……那种针法和绣工让我联想起当年响羽县的一名绣娘,那绣娘的拿手绝活就是这种通经断纬的织法……她也正好就是珩儿相中的那冤孽女子……可惜当初只当是巧合,未曾深究细想,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精通这种织法的绣娘越来越多,也并非就是她一人独有……现在真相摆在面前,她必然就是我们一直在寻的人……竟然嫁了穆良彰,躲在山里过神仙日子……这让地下的珩儿怎能安息……” 左启阴着脸,眼中的光泽还在加深。 “珩儿的死是妾身这一辈子最为痛心的事情,至今想来,还是肝肠欲断……”左夫人说着说着,哭腔就带了出来。 “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何况,这些年这样的时候还少吗?”左启像是在指责妻子,忽又换了一种激昂的情绪,“一想到能亲自为珩儿报仇,我就有大笑的冲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畅快人心的事吗?他穆良彰躲在深山里,摇身一变,娶了妻子、生了女儿——也多亏了他生的这个作孽的女儿,让我寻到了他的踪迹……傍上长沙王申屠奕这棵大树又如何,现在洛阳城里的局势远不像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申屠奕也有随时被连根拔起的危险,对付穆良彰一家还不是瓮中捉鳖?”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可不能让他一家再继续过着逍遥日子了……”左夫人停止了抽泣,被丈夫的情绪深深感染,又气又恨地说:“当初在长沙郡时,妾身就觉得这个玉妃假模假样、一副狐假虎威的做派……早在心里憋了她一口气……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是仇家的女儿,如今真想将她给撕成碎片……也好告慰珩儿的地下之灵……” “妇道人家就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你光把人家女儿害死,就能弥补失子之痛了吗?未免把咱们的珩儿看得太轻贱了……”左启高着声,却又逐渐减弱,说话的力度却是明显重了,“她当然要死,我有慢慢折磨她的方法,定要让她生不如死……穆良彰一家都要死,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是,有申屠奕给他们撑腰呢。”左夫人不得不顾虑着,“他可是皇亲国戚。” 左启高高凸起的颧骨似乎佐证着他坚决鲜明的态度,“不管是谁,要是阻着我报仇,‘遇神杀神、遇佛弑佛’……申屠奕不仁在先,不能怨我不义,想当初我一门心思追随着他,可他竟然过河拆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在来洛阳后对我百般回避——原来是心里装着鬼……他可以为了维护一个女人而背信弃义,我自然能以牙还牙、加倍奉还给他们……” “老爷可是心里早有打算呢?”左夫人继续追问,夹杂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你该不会忘了,申屠奕身边那个擅长跳舞的花钿……她本来是申屠奕放在心尖上的人,可是现在失了宠,她也正怨恨着穆良彰的女儿呢……上次求我帮忙在梁碧玉的药丸里加东西……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打算让郭矩再往里面添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左夫人忍不住插话。 “什么东西——还会是什么好东西吗?不过我们也不能犯傻,以免过于明显让人察觉,乃至前功尽弃……最好是一种慢性毒药,日积月累,不光可以让其丧失生育的能力,还能虚耗人的身体、减短人的寿命……不过外表却会因此变得更加光鲜亮丽……”左启有些自鸣得意。 “这世上有这样的毒药吗?”左夫人半信半疑。 “郭矩此人的‘医术’完全可以信赖……我们能想到的,他就能做到,一切只取决于我们能给他多少银子……如此清楚明晰的交易,倒真是叫人安心、省力。” “宫中有流言,说樊贵嫔也是太医令郭矩给害死的……”左夫人突然提及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忧着心说:“这郭矩真这么可靠吗?” “既然是流言,你也就不要跟着以讹传讹了,河东樊氏是第一等的高门士族,本就招人眼恨……樊贵嫔只怕是恩宠太盛、无福消受……”,左启冷脸冷声,不忘提醒说:“皇城里本来就肮脏混乱,学着别人多嘴多舌没好处……还是多想想怎么为珩儿报仇雪恨……” 左夫人连连点头,心上的悲痛早已被复仇的快感冲淡。 成都王申屠鹰府上正在大摆筵席,众人微醺。 山绮梦依然把自己锁在房中,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在她的世界里,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半点关联。只是孤寂如影相随,她时不时会想念吕嘉乐。这份想念缠绕着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成都王府是她的牢笼,可她却不想离开半步,申屠鹰不止一次地暗示着她,让她回山宅呆一段时间,他愿意尽最大可能给她自由。 可这样的自由对她来说,不仅毫无意义,反倒让耻辱感更深重——她还是没有办法去面对父亲、嘉乐,还有自己无辜的过去。 在她决定配合申屠鹰演好这场戏时,她就立了决心,要与之前那个自己挥手告别。 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显然还是山绮梦,还如过去一样,有着顽固而纯真的善良。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被申屠鹰感动了,他作为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纵然有着千般不是和过错,可他对母亲的怀念真诚到令人心酸。这也是绮梦感到自责的地方——她似乎对母亲并没有如此深厚的依恋。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的声音,绮梦本能地警觉起来,“谁?” “是我。”涟漪的声音。 绮梦有许多理由可以拒绝任何人的求见。可她没有,轻轻打开了房门,只望了门外的涟漪一眼,就开始后悔起来。 涟漪穿着一身湖蓝色、绣着大朵大朵白色花簇的长裙,淡粉色的抹胸上有一只小小的栖息枝头的雏燕,头饰纷繁复杂,让人一时找不到歇眼的地方……她打扮得这样华美,应该是从筵席上来,或许还带着申屠鹰的指令。 “我不去,不管是什么人、什么由头,我都不去。”绮梦先发制人。 涟漪笑出声来,“绮梦小姐”,话还没完全落音,又忙着改口:“噢,不,婢妾真是嘴拙……现在应该斗胆叫一声“侧妃姐姐”了……” 绮梦想反驳,可张口说的却是,“你有何事?”言语中平淡无奇,品不出任何滋味。 “姐姐怎么对殿下这么大的成见——姐姐不爱热闹,府上人尽皆知,殿下怎么会遣婢妾来硬邀您?”涟漪笑着打消绮梦的顾虑。 绮梦眼皮跳了跳,心里静得差不多了,又问:“那你可是有事?” “婢妾冒昧前来,扰了侧妃姐姐的清静,只是有些话,藏在心里……一直想寻个机会,与您细说了。”涟漪脸上多出几分神秘。 “进来吧。”绮梦听着她话里有话,心里不禁又“咯噔”了一声。 “我叫丫鬟沏壶茶来。”绮梦看了一眼桌上的摆设,随口说。 “不用麻烦了,侧妃姐姐想必是忘了,房里的丫鬟一大早就被您逐得远远的……此刻都在花园里闲散着……没想到姐姐竟好静到如此程度……我们这些庸俗女子断然是体会不到姐姐心灵的幽深高洁……”涟漪的赞美显得怪怪的。 两人在桌前坐下,绮梦耐着性子说:“涟漪,我从没觉得你是一个庸俗的女子,相反,我觉得你很不简单……就像一潭碧波荡漾的湖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看不透你……当然,我也不知道,成都王他是不是能够看得透彻……” 涟漪没笑,只是换了一种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或许只是一潭死水呢……偶尔会有生机,可那是借了风的假象……” 绮梦有些震动,胸口起伏了一下,慢慢说:“与其像汪洋大海一样波澜壮阔、惊涛骇浪……倒还不如死水沉寂,至少没有太多变数……” 涟漪本想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可心里有个声音提示着,于是,狠狠心肠,别有居心地说:“姐姐现在无疑是殿下心中最珍视的人……有殿下的爱惜,此生安度,自然是无需害怕任何变故……” 绮梦尴尬起来,笑不是,怒不是,只好僵在那里。 “听闻姐姐厌恶自己房外的一堵墙……殿下竟是连夜找人去拆,又怕吵醒姐姐,硬是让人一点一点把大理石围墙用硝水给化了去……这份情意,着实让人瞠目结舌……”涟漪的话像是夹了一根刺,故意去挑破某些东西。 绮梦彻底僵住了。 “想想吧,要把那么高一堵石墙给化掉,得耗费多少财物、人力……夜间漆黑,听说有个石匠不留神,掉进硝水里去了……结果融得面目全非……殿下为了姐姐您,可是不管不顾、一意孤行……不过话说回来,区区一堵墙、一条人命又能说明些什么?”涟漪并不去看绮梦的表情,用同样的口吻和语速说着,“和殿下想为您再造一座宫殿的心意相比,婢妾确实少见多怪了……他的种种行为看着都像是中了邪,像是在自取灭亡……” 绮梦顿时觉得整个人要疯了起来。她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嘴唇跟着肩膀一起微微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惧怕,她的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涟漪长长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抹淡淡的笑刻进绮梦心里。 “你究竟是谁?”绮梦高声问,心里疑云密布,“我能感受到,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争风吃醋,也不像是在羡慕嫉妒……你不像是申屠鹰的女人,她们只想简单地伤害我作罢……可你,你比她们有野心,你想对付的是申屠鹰本人,对不对?” “看来山侧妃您不像外人传的那样,对他一点儿感情也没有……您又何必质问于我,您不是跟我一样,都不爱他吗?”涟漪大笑几声,说出的话咄咄逼人,“爱一个人或许理由和动机都很单纯,可不爱一个人,却会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理由,不知道您的理由,属于哪一种呢?是心有所属,还是身不由已,抑或是无从选择?” 绮梦噎住了,可态度鲜明坚决,“不管你是谁,有何企图……我不会让你得逞……你也别想祸害我们每一个人……” “果然是兄妹情深。”涟漪丢出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枚致命的暗器。 “你!”绮梦大惊失色,“原来你知道……可还极力促成……你究竟揣着什么样的阴谋?”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涟漪凌厉地反问,“阴谋与我无关,我只是棋子,你也一样——看在我们有这个共同点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 “很简单,各为其主。”好一个利落干脆的解释。 “我会揭穿你,我会告诉他这一切——”绮梦几乎是喊着说。 “没用的,他不会相信。”涟漪微微一笑,略带挑衅地说:“不信,你大可一试。” “我会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犯糊涂,沉不住气……我只是想让你们心里的重负再巨大一些——我等着,你们自己将自己打败的那一天。” 涟漪离去的背影异常骄傲,连裙角带出的风都发散出张扬的气息。绮梦立在那里,仿佛只为等着黑夜的到来。 第61章 回天乏术 风雨欲来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天终于黑了,如同一口黑漆漆的锅粗鲁地扣了下来。 申屠鹰像是醉了,说话和走路都有些失重,口鼻之中萦绕着的酒香时浓时淡,让人愈发飘然。 他正了正衣冠,犹豫着今晚是不是要去看望绮梦,他说过不会常去打扰她的生活,可是绮梦就像一根线——牢牢系在心上的线,解不去,也剪不开,只能任由它纠葛成一团。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耳光,脆生生的,像玉如意猛然折断的声音。他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里还是有湿润的液体往外渗。 “殿下,山侧妃请您过去一趟,她说有要紧事。”跑来一个丫鬟,埋着头拘谨地说。 申屠鹰顾不上看她,既惊又喜,醉意左右不了他清醒的大脑,干脆地说:“我这就去。”说罢,往绮梦的寝殿走去,丫鬟有意要跟随,被他一个手势拦住了。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带着淡淡的酒味,只身一人,慢步走在府里的石子路上。夜里的风似乎也是黑色的,吹进他的眼里,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暗沉。 绮梦的寝殿离他的正殿很近,他有心如此,以为距离越近,对她的守护就会越有效。他已经没机会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了,只能尽力去做一个好的兄长,可惜,他却不得不利用她,还是使用这样恶劣、违背伦常的方式。 他始终亏欠着绮梦。 涟漪曾在他耳边说,“等到大局已定,殿下只需一纸休书,绮梦姑娘便可重获幸福和自由。” 他竟然会采纳这样一条除了荒谬,还是荒谬的策略,有时他自己都会觉得难以置信。可还有比这更能缓解燃眉之急的方法吗?申屠甬有意让各种谣言满天飞,他在朝臣和世家大族中的威望日益降低,那些得力盟友也一个一个地遭遇不测……这一切无疑是一个精心的布局,他尽力想从罗网中挣脱出来,可怎么也找不到缝隙,如今终于寻到了一个像是网眼似的漏洞,他几步是不假思索就钻了进去——其实他一直沾沾自喜,以为是钻了出来。 现在,他即将走到这张大网的正中央。收网人含着笑,慵懒地伸着懒腰。 石子路很快连上了台阶——绮梦的寝殿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酒的味道挥散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外房内只有绮梦一人,申屠鹰不觉意外。 她还是站在窗前,即使这样连星光都没有的夜,她还是看得全神贯注。 “绮梦,你找我……这么晚了,你应该早点歇着的……只要不是太要紧的事,我可以明天再来……可下人说你有急事,我想着还是过来了……”申屠鹰的话有些颠三倒四,却十分细腻温柔,“府上有筵席,我喝了不少酒,但没醉,所以,你可以放心。” 绮梦虽然神色有些不自然,可很快变得坦然平静,单刀直入地说:“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你身边的涟漪居心不良,她会对你不利。” 申屠鹰先是一怔,接着笑了,“你这么严肃的表情,说出的话却这样惹人发笑——涟漪是个好女子,她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心里很清楚……你不要听府上那些人挑拨是非,她们都对涟漪有成见。” “你为什么这么维护她?她的种种行为,你难道不觉得可疑吗?她真的是申屠甬派来迷惑你的。”绮梦气呼呼地说。 申屠鹰觉得更好笑了,边笑边说:“绮梦,你想太多了。你来这府上时间不长,知道的少……涟漪确实是申屠甬派到我身边的,可她从来没有迷惑我,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她对我也是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绮梦急得要跳了起来,“她心机深重,你被她蒙骗了,怎么还浑然不觉呢?是她亲口对我说,她是一个奸细,她会让你身败名裂……” “她亲口说的?”申屠鹰装出诧异的样子,可立刻笑开了,“哪会有奸细亲口对人说自己是奸细的……她跟你开玩笑罢了……没想到你也当真……” “哥哥!”绮梦忽然叫了一声,申屠鹰楞住了,“绮梦,你——” “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听得出来她是不是在说笑话戏耍我……你我一母所生,血脉相连,我纵然是再怨恨你,也不会加害你……”绮梦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的话都给逼了出来。 申屠鹰轻轻去揽她的肩头,“你能叫我一声‘哥哥’,我死而无憾……你还能这样为我着想,真是令我无地自容……我知道自己自私、可恶,毁了你终身幸福……你若真是讨厌涟漪的话,我以后不让她来烦你就是……你这样担惊受怕,我会放心不下……” “我不是讨厌她,她真的是——” 申屠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神色庄重,“来,绮梦,你先坐下,我和涟漪的事情,我慢慢说给你听,如果你听完以后,还有异议的话,我就让她去住‘听风阁’,这样你眼不见为净……” 绮梦还想分辨,却被申屠鹰拉着坐下,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将心神安定下来。 申屠鹰讲述的故事曲折动人,他口中的涟漪温柔善良、饱受屈辱却仍然清白自重……连绮梦都开始迷糊起来,分辨不出虚实,可涟漪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情形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对,不对,”绮梦狠狠地摇头,“她明明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申屠鹰疑惑地看着绮梦,显然还没从自己一手塑造的故事情节中走出来,“妹妹,我想你是太敏感了……你越是害怕让人知道,就越会以为别人已经知道……你心上负荷太重……这都是我的过错……” “我房外的墙是你连夜安排人用硝水化的,因此还出了人命,是不是?你还要为我修建新的宫殿,是不是?”绮梦厉声追问了两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申屠鹰眉一皱,嘴角扬起。 “涟漪专程过来告诉我的。”绮梦以为这会成为新的证据。 “她还真是压不住性子……我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申屠鹰的话让绮梦彻底绝望了,她无力地说:“就因为我一句无理取闹的话,害了一条人命,这也是惊喜吗?什么宫殿我都不要,我只希望你别让女人蒙蔽了心智,你应当听过一句话,‘皓齿蛾眉,乃夺命之索’……今晚是我第一次叫你‘哥哥’,也会是最后一次……我没办法看着你一步步滑进深渊,眼看就要粉身碎骨,我却不能拉上你一把……我情愿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你这个哥哥……” “绮梦……别这样,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会努力做到不让你失望,或许你对我本就没有期望……可我答应你,我会小心行事,我们兄妹之间总会有光明磊落的一天……”申屠鹰低沉着声音安慰绮梦,另一个声音却在他心底此起彼伏——“我申屠鹰总会有傲视天下的那一刻,万物都会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可以左右人的生死,同样也能给人带来远离伤害和困扰的生活……” 长沙王申屠奕府上。 “玉妃,宫里连夜让人给您送的蜜丸到了,这回太医院的人不知怎变得这么上心……”夜来捧着一个匣子,笑着说:“要知道太医院配制的这个桃花蜜丸,在宫里别提多抢手了,宫妃们都争着呢。”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些桃仁、长生花、天精草之类,都是女子心上在作怪,相信真有红颜不老之说……”碧玉也笑着说。 “当然有红颜不老……宫里的樊贵嫔,玉妃您听说过吗?”夜来将匣子放在案头,神秘兮兮地问。 碧玉摇头说不知。 “樊贵嫔是河东樊家的大小姐,美貌端庄,听说三十好几了,还跟十六、七岁的姑娘一样,很受皇上宠爱……樊家的二小姐正是东海王殿下的王妃……对了,樊家公子,您应当听说过吧?上回随东海王殿下一起来过府上的……”夜来说得津津有味,不自觉将话拉长了。 “樊家公子?可是叫做樊枫?”碧玉稍稍回忆了一下,隐约中存有印象。 “正是,玉妃好记性。”夜来一边整理床榻,一边说。 “名字我是记得,大王好像提起过……可人,我没见过,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我们深闺女子哪能见着?”碧玉随意说着。 “话虽这样说,可东海王殿下您总是见过了啊,他可是皇室里最英俊的人了……” “隋姐姐,你该不会是倾慕五殿下吧?”碧玉跟夜来开起玩笑来。 夜来红了脸,“玉妃您取笑我……我不过是随便一说……男子也都这么说啊……还能都倾慕他不成?” 碧玉跟着笑了,却又认真起来,“隋姐姐,你若心上有了中意的人,定要让我知道,我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夜来变得沉默了,骤然而来的忧伤一时无法隐藏,碧玉见状,轻声问:“你还在想着他吗?”见她不吱声,又说:“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总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夜来笑了笑,岔开话去,“我去给您端些热水来。” 碧玉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一眼瞥见放在案头的匣子,心里嘀咕了一句:容颜不老,可心终归会老去吧。 第62章 善织者蛛 八百里駮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几日之后,天色尚早。 申屠奕来到碧玉房中,顾不上脱下鞋履,倒在榻上,“碧玉,再过几日,是五弟生辰,你陪我前去赴宴,可好?” 碧玉走到床榻前,见他脸上疲乏中带着喜气,便微笑着说:“我同你一起,怕是不合适。” 申屠奕摇摇头,“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书婉不在了,我没有正妃……更何况,是五弟开口让我带你前去。” “这是五殿下的意思?”碧玉楞愣,很是不解。 “是啊,五弟说从未见过你,一直引以为憾……”申屠奕正闭目养神,“我宠你出了名,他没少笑话我……前些日子还在说,一定要找机会一睹小嫂的姿采……想不到他好奇心这么重……” 碧玉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试探性地问:“他说他没有见过我吗?” “你这话问得奇怪了。”申屠奕睁开眼,起身靠在榻上,“他若说见过你,倒不正常了……碧玉,这些日子你生了病、心情也不大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五弟府上新种了一大片海棠花,你会喜欢的……” “海棠花?”碧玉惊了,声音不由得加重许多。 “你怎么呢?”申屠奕疑惑的看着她,将她拉到身边,揽紧说:“你近来心思愈发沉重了,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些事情你不必在意……无论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的重量都不会减轻半分……你看看五弟与樊妃,他们前前后后有过好几个孩子,竟都早夭了……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不是与日俱增……那些寄希望用孩子套住夫君的女人,未尝不是可悲之极……” 碧玉看着申屠奕,慢慢将头靠了过去,她不愿流露出过多的惶恐,顺着申屠奕的意思说:“我知道了……我陪你前去向五殿下道贺就是……” 东海王府。 在碧玉事先的设想中,今日申屠玥府上应是异常热闹、宾客如流。 可府上显然很静,静得让申屠奕都有些吃惊。他看了看碧玉,笑道:“也不知这五弟在整什么名堂,自己的生辰也不肯好好操办……过会儿见着他,我可要好好斥责他一番……” 碧玉环顾一周,有些不自在,可还是静着性子说:“五殿下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清清静静,少去一些违心的应酬,倒更加显出他对你这个三哥的真诚和重视。” 申屠奕一笑,“你这个做小嫂的,倒也维护起五弟来……他这人的脾性还真让人摸不透……你看看,他让卫邈带我们来到这里,自己却是半点踪影没有……” “卫大人现在不也没踪影了吗?”碧玉不以为然地说,“五殿下今日生辰,他自然可凭喜好做主……倒是我们落了俗套,总以为贵胄公卿会借着生辰大做文章……摆场是大了,面上也有光了,可是内心却不一定真感受到快乐、充实……” 申屠奕先是笑了笑,接着问:“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拐着弯讽刺我呢?每年的生辰,我可是把排场上的功夫都做足了……早知道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也从简好了……我们去一个幽静的地方呆一天,外面山崩地裂了,也与我们无关……”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三哥的深情款款,小弟我今日总算领略到了。” 两人一回头,申屠玥竟是从一个侧门里走出来,他一身白衫,让人想到冬日里寒白的雪,眉眼依旧冲击着人的心灵。 碧玉的心莫名慌乱起来,她还记得第一次遇到申屠玥的情景,可申屠玥的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眼,像是不认识般,“这位就是碧玉小嫂吧。”语气里除了谦卑,再无它物。 碧玉行礼,在心里早已备好的恭贺之词一句也没说出。 “五弟,你的府邸,是迷宫吗?也不知你从哪里突然就冒了出来……我可是十分感兴趣。” “我这王府跟郊外的一处别院是相通的……三哥,你也知道,小弟我从小就爱看蜘蛛结网,蛛网柔韧却能捕获蚊虫,错综复杂却并非毫无章法……散骑常侍是个闲职,小弟拿着朝廷的俸禄,学不来纨绔子弟的花天酒地,便从蛛网中得了些灵感,把一些想去、常去的地方都连接了起来,如此一来,倒能避开不少闲事……” “狡兔三窟。”申屠奕玩笑说。 “我只是贪图安逸、为省一些脚力罢了,怎到三哥口里,就成了‘狡兔’呢?也罢……既然没有猫的九条命,有‘三窟’避难也不错……” “好好的生辰,胡话连篇——你倒是说说,今天打算如何款待于我……碧玉不爱热闹,我可是没顾她的心意,专程带了她来……” 申屠奕兄弟热络着,碧玉在一旁,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小嫂。”申屠玥叫了一声,语气介于疏远和亲近之间,“今日小嫂能来,这家宴也能圆满了……若不是我寻到生辰这个幌子,三哥怕是又要拒绝……” 碧玉迷惑地看了一眼申屠奕,他不好意思笑笑,“别听五弟胡说,我从没拒绝过,而且早就有心,让你见见五弟和樊妃……” “正好,舜英一早就去别院安排了……这会儿,只等着三哥和小嫂大驾光临了。”申屠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眼中微波荡漾,“我这别院里尽是海棠花,不知小嫂是否喜欢花的腻香……” “五弟,你别院里也种上海棠呢?”不等碧玉回答,申屠奕先问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只在这府上种了大片呢?怎么突然对海棠如此中意起来……” 申屠玥笑了笑,“谁让舜英喜欢呢。” 碧玉的心稍稍安宁了些。 “三哥有没有兴致,走一走我的‘蛛网’……也就半盏茶时间,别院就能到了……” “这么神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别院在洛阳南郊,与枯荣寺相近……坐轿骑马也不止这些时辰……”申屠奕似乎并不相信。 “我这别院,知晓的人本来就少,三哥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今天大有必要走这一程。”申屠玥的笑隐隐有些邪魅,碧玉的心一下又收紧了,不自觉地去拉申屠奕的衣袖。 申屠玥大笑了起来,“看来小嫂是害怕了……也难怪,我这密道弯弯曲曲,又没有光,女子自然会害怕的……我让卫邈送小嫂前去……” “也好,我与你一起走密道……碧玉有劳卫大人相送。”申屠奕有些兴奋,男人在面对挑战和冒险的时候,往往都会表现出这样的神色。 碧玉拉住申屠奕衣袖的手更紧了,她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只觉申屠玥像一道符咒,不能驱鬼,反而招魔。 申屠奕轻轻拨开碧玉的手,柔声说:“你放心……我们一会儿别院见,五弟新鲜花样最是繁多,不见识一番着实可惜……” 申屠玥走到一尊青铜兽首前,右手似乎只是从它身上拂过,一扇隐匿着的暗门缓缓打开,它和四周的墙壁完全交融,静止时看不出任何破绽,开合时悄无声息…… 碧玉惊住了,她看着申屠玥,只觉他一身白衣,美得惊心动魄,像是站在地狱门口,微笑着招手,而她的申屠奕脸上带着暖暖的笑,热度似乎敌不过寒意……暗门在瞬间消失了。 剩下碧玉孤零零一人,站在陌生空荡的厅堂中,她几乎就要呼喊起来。 “玉妃,属下送您一程吧。”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有着阴冷的温柔,“去别院的路很平坦,五殿下吩咐用‘八百里駮’送您过去。” 碧玉回神过来,竟像是重生一般,“有劳卫大人”,忽然又像意识到什么,“只是五殿下何时有的吩咐?” 卫邈没答话,像是笑了一下,“玉妃,请——” 碧玉心里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卫大人,什么是‘八百里駮’?” “一条牛而已。”这次卫邈是真笑了一下。 碧玉笑了,“我还以为真有‘駮’这种神兽。” “既是神兽,人间也就罕有了……不过玉妃也不要小看这条牛,它的确能一口气跑出百里去……” 碧玉本来只当卫邈是在寻自己开心,可一眼瞥去,他的脸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丝毫不像风趣的人,于是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跟着他上了牛车。 “八百里駮”名不虚传,体型庞大,皮毛黑亮,角和蹄威风凛凛,跑起来风一样的速度。 坐在牛车里,张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碧玉紧张的情绪渐渐得到了缓解,暗想着刚才在东海王府的种种表现,不免为自己的过于敏感、谨慎难为情起来。申屠玥固然美得过分乃至可恨,可自己也不该凭空多出那些近似龌龊的联想:他的确在海棠树下与自己偶遇,可这不能说明什么,他或许并未放在心上,或许早已遗忘而已。这样一想,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正如卫邈所说,只是一会儿,牛车便停了下来,“玉妃,别院到了。” 碧玉下了牛车,止不住好奇,又围着那条格外威武的牛看了一圈,自言自语道:“世上还有这么气派的牛,真是让人咋舌,它若跟千里马赛跑,结果会如何?” “樊将军有一匹叫‘绿耳’的千里马,这条牛与它不相上下。”卫邈主动开口,似乎并不像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冷漠。 “你们真让它们比赛过?”碧玉觉得不可思议。 卫邈终究还是卫邈,又不肯多说了。 第63章 家宴华丽 红颜天妒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别院的门敞开着,想来是申屠奕兄弟已经先到了。 两名模样清秀的婢女迎了出来,一个粉裙,一个翠衫,装扮可圈可点。 翠衫女子一见卫邈,变得羞涩起来,“卫大人,两位殿下在里面等着呢,奴婢还以为您会先到。” 卫邈“嗯”了一声,并未过多回应女子的热情,示意碧玉进门。 着粉裙的女子轻轻一碰翠衫女子,“璧云,怎么忘了先见过玉妃?” 一经提醒,璧云忙赔礼,“奴婢怠慢了玉妃,还请恕罪。” 粉裙女子也跟着赔礼。 碧玉本就不在乎这些虚礼,忙说,“两位姑娘不用拘礼,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笑着引碧玉和卫邈进门。 “凛凛,樊将军今天会到吗?”卫邈问粉裙女子。 这下轮到名叫凛凛的女子红脸了,“卫大人何故问我,我又不知……再说樊将军要来,也是看望王妃和殿下的,怎会先知会我们这些下人?” 碧玉瞅出些端倪来,藏着笑不说话。 璧云则直接笑了出来,“卫大人,您别听凛凛说这些置气话,她在王妃身边伺候,对樊将军的一举一动清楚得很。” “她可是早就告诉我了,樊将军今天必到无疑。”璧云掩住嘴,在卫邈耳边说。 碧玉观察着眼前这三人,只觉这两名婢女不普通,似乎比一般的侍女更有身份。 卫邈眼力极佳,看准了碧玉的心思,像是浑不在意地说:“凛凛和壁云都是殿下、王妃跟前的人,成日嬉闹惯了,玉妃莫要介意。” 碧玉一笑,“两位姑娘不似一般的侍女唯唯诺诺,相反可爱率真,我心里很是羡慕。” “玉妃你这么夸奖她们,以后府里更得由着她们闹了。”卫邈说了一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话。 碧玉笑不是,不笑不是,倒是凛凛眉一横,“长史大人,您若真看我跟璧云百般不入眼,可让殿下把我们轰出府去……往后您的耳根就清静了,可惜,也没人陪您月下饮酒了……” 卫邈连连摇头,难得从他口里听到调侃之语,“你这丫头,真是得罪不起……可我相信樊枫总能制得住……” “背后议论人,终归是不对的吧。”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钻进碧玉的耳朵。 众人望去,一名男子,高高瘦瘦,五官生得恰到好处,不似申屠玥那般惊扰人间,也不像卫邈——简直是一缕抓不住的冷风,可他仍然有着不寻常的地方:明明有笑意渗进嘴角,可淡淡的哀愁像是在脸上积聚了多时,此刻仍然清晰可见。 他的眸子很清亮,从一众人身上闪了过去,最后停在碧玉脸上,奇怪的是,没有现出半点惊讶之色,倒是淡淡一笑:“这位可是长沙王殿下府上的玉妃?” 今日有太多的事情让碧玉感到惊讶,惊讶的次数越多,就越不足为怪,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想必您正是樊枫将军。” “你猜到了?”樊枫像是问着一句多余的话。 “将军能猜出我来,我自然也能猜出将军来。”显然,碧玉自以为是了。 樊枫并不反驳,笑笑点头,“我听姐姐提过……长沙王殿下会带你前来……” 凛凛格外安静,只顾着在一旁偷偷打量樊枫,璧云另有心思,保持着和凛凛一模一样的安静。 卫邈轻声说了一句,有着他独树一帜的幽默,“樊枫,你来得最晚,话却最多……我们别让两位殿下等得太久……” 樊枫冲他笑笑,一本正经地说:“我哪里是话多,分明是最不明白状况的一个人罢了……你们有意无意地提到我,我却不能开口了……” 三个女子都笑了,卫邈依然吝惜自己的笑……一众人有先有后,朝着别院深处走去,短短的一段距离竟用了极长的一段时间。 别院里,果然栽满了海棠花,空气里混着阵阵申屠玥所说的“腻香”。 带着粉色脉络的海棠花瓣在人眼前晃来晃去,它们像是强韧了许多,不再轻易被风吹落。樊枫穿梭在海棠树中,只觉此情此景熟悉中有着难言的失落,他还记得,那日他站在不远处,凝视着海棠花瓣飘零如雨…… 一处亭台,依山傍水,早已布置妥帖。笛声悠扬、琴声空灵……有人泛舟水上,女伶翩翩起舞。 “你们到的这样齐整,倒是省去等候的时间了。”申屠玥不等众人行礼,与坐在身旁的樊妃交换了一下眼神,轻笑:“今日只是家宴,规矩就省了……我府上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一个重视生辰的人。” 樊妃续上话来,“若不是臣妾把殿下的生辰记在心上,殿下怕是早忘了还有这回喜事。” 众人笑着行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碧玉,到这边来……”申屠奕看上去心情不错,此时笑着暗示,“这位是樊妃,你们女子在一起,可聊的话总是要多一些……” 碧玉微微欠身,“王妃。” 樊妃的相貌很是入眼,属于男女老少都会觉得赏心悦目的类型,碧玉正在心里寻思着这模样似乎有些眼熟,听得樊枫的声音,“二姐,姐夫有言在先,今日是至亲之人相聚……若按家中礼数,该是你做弟妹的向小嫂行礼才是……” 樊妃笑得坦诚,拉起碧玉的手,“小嫂多礼了……你看我这弟弟都看不过眼了……来,坐到你家夫君身边去……就这么短短一会儿,三哥都在惦记你呢。” 一席话让碧玉脸红到脖子根儿,申屠玥一笑,“舜英,怎么拿小嫂说笑起来?三哥虽战场勇猛,可脸皮也是薄的……你这样倒叫他二人在众人面前不适了。” 申屠奕哈哈大笑,“五弟,你这话可太小看我了……三哥什么阵状没见过,别说今日没有外人在场,即便有,我也不会装着模样疏远碧玉的。” 申屠玥按下樊妃正准备为他斟酒的手,“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从樊妃手中拿过酒壶,“我该自罚一杯……”边倒酒边说,“瑾今日为何不来?他一直未开府,住在三哥府中,一处王府容两方郡王,也算是少有之事……” 申屠奕把碧玉拉到身边坐下,反问申屠玥说:“三弟,如果你是瑾,你愿意时不时去拜见只比自己年长一岁的叔父吗?” 众人笑了起来。凛凛和壁云站在樊妃身后两侧,用袖子掩住了半张笑脸。 申屠玥稍稍楞了一下,将酒壶递回樊妃,“我有时也就纳闷了,他见我这个比他大一岁的叔父会不自在……可跟三哥你,怎么就能相处得如此融洽呢?你也不过大了他几岁而已……想来想去应该还是因为二哥的原因,你与二哥一母同胞,他自然与你亲近……” “五弟,这件事情你也不必纠结……我和瑾在常山的日子,一天就能顶上一年的情意……对此,你可只能嫉妒了……”申屠奕的话里虚中有实,像是调侃,却又多出一份自豪,“不过瑾对五弟你,倒是真心敬佩,他虽人没亲自到,可贺礼是早早就置办下了……已经托人送到府上……他常常对我说,这个世上,五王叔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信赖的人……” 申屠玥迟疑了一下,这个表情极其微小,一杯酒便可完全湮没,于是,他端起酒杯,径直送进了口中……说出的话似乎还残留着酒的幽香,“瑾真是有心……我却不能体察他的苦衷……反而事事以叔父的身份自居。” 另一个更难察觉到的细微表情出现在凛凛脸上,她站在樊妃身后,居高临下,几乎看得清每一个人的情绪变化,她陪着众人笑,听着众人话里的玄妙,一双眼始终在申屠奕和申屠玥之间徘徊。这种眼神与看樊枫的眼神有着天壤之别。 樊妃意识到该是自己说话的时机,忙说:“臣妾让舟上奏乐的伎师换几首更喜气的曲子……大宴先摆开来,珍馐美酒可是应有尽有。” 申屠玥默示。 ……王侯的家宴离不了华丽,申屠玥的家宴更多了林间的风声、水面的波光、呼吸里迷醉的花香,舟上美丽舞姬跳着忘我、纵情的舞蹈,如同在平地上一样收放自如。 碧玉坐在申屠奕身边安心了许多,她没怎么说话,只觉看着、听着,思维已被塞得满满的,再无多余挖掘、发挥的空间。申屠奕时不时会用细柔的目光去抚摸她,那种温馨沁入她的肝肠里,没人能比她体味得更深。 卫邈和樊枫像是都在喝闷酒。卫邈的神色除了清冷以外,再无新意,可樊枫喝着喝着,酒入愁肠,整个人都散出重重的愁意来。 “樊将军像是心情不好。”碧玉悄悄说。 “他的长姐前些日子过世了。”申屠奕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回答。 碧玉一下怔住,她第一次听到樊枫长姐的消息,是从夜来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那个女子,红颜不老。可似乎并没相隔太久,听到的却是这样的噩耗。 一时间,碧玉心头很不是滋味,“什么时候的事情?”她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惋惜,“原来真有天妒红颜这回事。” “若真是天妒也就罢了,毕竟来去由天……就怕是人的阴谋在篡改上天的旨意……”申屠奕有感而发,看着眼前的种种,在大喜和大悲中交替。 “管它天意还是人为,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她是真的红颜不老了。”碧玉轻轻说,看着樊枫又一杯酒入了口。 第64章 香消玉殒 还丹成金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自从上次涟漪在绮梦面前现出真容后,绮梦在成都王府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申屠鹰并不相信绮梦所说的一切,反而对她好言相劝。涟漪的笑藏在阴霾里,冷光四溢,她总会做出一些让绮梦无地自容的事。 就说今日,申屠鹰和几位妾妃宴饮时,涟漪故意寻着机会令绮梦难堪——这份难堪只有三人知晓,却以绮梦体会的最深。 当时申屠鹰切了一块牛心炙给绮梦,绮梦近几日口味清淡、胃口不佳,一眼瞧见这样油腻的食物,止不住反胃恶心起来……申屠鹰着急,一面招呼下人拿唾壶,一面轻拍绮梦后背,“你没事吧?”……一旁陪坐的涟漪见此情形,半忧半笑地说:“山侧妃这症状……怕是害喜了……殿下应当赶紧传医官才是。”一旁的妾妃们也跟着起哄。 申屠鹰脸上有着怪异的神色,说出的话也十分反常:“绮梦不爱吃动物内脏……是我忽略大意了……她休息休息就会好,你们不用费心了。”绮梦想为自己辩白,可胃里的恶心愈发强烈,她本就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申屠鹰相处,可一想到涟漪可能会随时兴风作浪,便一改常态,时常相伴在申屠鹰身边。 申屠鹰并不知道绮梦的良苦用心,只是从心底感激她、疼爱她。兄妹之间难以阻却的亲情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竟瞅出几分恩爱的意味。 涟漪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可她并不打算让这二人心里舒坦,于是更加直白起来:“殿下一向爱护山侧妃,今日怎么这般草率……殿下又何以如此肯定,侧妃只是饮食失调呢?您在侧妃房里留宿的日子虽不多,可是……”涟漪故意欲言又止。旁观者有着爱看热闹的天性,纷纷觉得涟漪的话有道理,申屠鹰的一房妾妃甚至傻傻地说:“妾身便是一次就怀上了郡主,山侧妃定然要比妾身有福分……这是王府的大事,殿下可不能大意。” 绮梦的羞辱感无以复加,申屠鹰杵在那里,喜怒、进退皆不是。 他们有着相似的面部轮廓,虽然只是轮廓,可耳鼻口目的精致程度总在神韵里交相辉映。 “诸位姐姐不要责骂婢妾心直口快,婢妾可是从心底感叹,殿下和山侧妃真是一对璧人,民间说的‘夫妻之相’应当就是如此。”涟漪话中的恶毒只有绮梦知道,“侧妃若能为殿下添上一位王子或者郡主,不知会羡煞多少人……” 申屠鹰依然谅解着涟漪的言行,却又担心她说得更深,只好吩咐马上请医官前来。 “朱太医拿脉最准,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殿下定要指明请他前来问诊……”涟漪果然事无巨细上了心,“女子的血脉是否通畅、是否有隐疾,朱太医一把即知……据说凭着脉象他竟能区分出处子来……” 绮梦心里一沉,身旁的申屠鹰也明显不安起来。她看了他一眼,像是生了气,一把推开他,几分恼怒:“我才不要看什么太医,都是些窝囊废……我的身子我还不清楚吗?”赌气一般撇下众人跑开了。 身后传来涟漪阴阳怪气的声音:“山姐姐怕是害羞了……也怨婢妾,心里一高兴,就忘了顾上女子的脸面了……” 申屠鹰忙打断她,同时袒护着两个人:“涟漪,你今日话多了,绮梦不爱听,她本就是这样的性格……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可……”他的话卡在那里,像是凝固了。 “……每个人的忌讳都不一样。”涟漪替他把话说完整。 申屠鹰楞了楞,觉得涟漪有些陌生,可望着绮梦负气跑远的背影,阵阵酸楚盖过了所有一闪而过的猜测。 绮梦一口气跑出很远,丫鬟熟知她的脾气,不敢追来。此时胃里的恶心转移到了心上,她明明知道涟漪是一个恶魔,可毫无应对的方法。绮梦开始对未来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作为山俨度的女儿,作为申屠鹰的妹妹,她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放弃,可是若要跟涟漪抗衡,她显得势单力薄。 她甚至都不知道涟漪究竟是谁。 不知不觉,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到了湖边。 大司马府的这片湖看上去宁静深邃,似乎蕴藏着包容一切的力量。 湖边的青石上有着一层绿色的绒毛,那是初生的苔藓。青石滑而亮,随着水波隐露。绮梦对这一切全然不察,一脚一脚踩在浅浅的水洼里,苔藓有着极好的韧性,在被践踏后,只是在水里甩了甩身子,又恢复了舒展的姿态。 就这样慢慢走着,似乎没有止境——这片湖实在太广阔,绮梦的心境同样无边际,她寻思是否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设法引涟漪入局…… 青石的黏滑程度远远超出人的想象。 她思考得太入神,只是轻轻的走错了一小步,整个人迅速滑进了湖中……湖水终于恢复了它的躁动,热情而狂放,就像情人张开双臂拥抱着自己的爱人。 这样的拥抱让人来不及挣扎,更无法回应,唯有溺于其中。 当湖水决定把绮梦还回申屠鹰怀中时,它已经攫取了她所有的温度。 申屠鹰拥着她——第一次拥得那么紧,他离她很近,却不敢直视,像盲人一样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只需凭借简单的触感,绮梦的一颦一笑便完整地还原在眼前。他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绮梦的情景,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一直走到他心里。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久远的温情开始在他体内复活,连同关节都跟着滋滋作响。 申屠鹰曾天真地以为他能给绮梦带来庇护和幸福。可事实现在就摆在面前,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正是他一手策划,将绮梦的安好和快乐全夺了去。 追悔莫及是一件无力无助的事,想减轻自己的罪责就只有怨天尤人。申屠鹰在承受了巨大的悲痛之后,开始把绮梦的意外离世归结到丫鬟身上——她们照料不周、护卫身上——他们保护不力、湖泊身上——它深不可测……唯独将涟漪的因素忽略掉——殊不知那才是致命的导火索。 绮梦的死讯长了翅膀,飞一般进入吕嘉乐耳中。他一下瘫在那里,眼睛半天没眨动一下,他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更没有勇气去确认。怯弱像影子一样伴着他,得意时收敛着、失落时任由其拉长。他放弃了青梅竹马的碧玉,没能留住孤身犯险的绮梦,穿着绛色的官服,陷在对礼法伦理既唾弃又仰仗的双重困惑里,默默消磨着并不漫长的青春。他以为才学和抱负会让一个人从容坦荡,可在需要抉择的重大关头,恰恰是它们令自己变得软弱不堪。嘉乐终于厌烦了这种一味的自怨自艾,他开始在心里暗暗起誓:他要脱胎换骨一回,把那些失去的全部找寻回来,是时候,该为绮梦付出了。 相较而下,山俨度静得有些过分了,死寂一般。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在错觉中麻醉着自己……“爹爹,你又在悟道呢?”绮梦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就像一缕烟,山俨度既惊又喜,开始发了疯般在屋子里搜寻绮梦的踪影,可屋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静是无色无形的。 不对,他明明听到了绮梦呼吸的声音,她走起路来衣裙带上了风,这份暗示越来越强,山俨度这一生都没这样顽固过。他紧紧闭上双眼,微微带着笑,气定神闲地说:“……‘道’哪是悟出来的?丫头。” 他想象着绮梦会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她一定不会顺着他的话去说,相反,她反驳着他,微有嘲弄的口吻里受不得半点拘束。 绮梦是另一个云烟,有时山俨度也会这么认为。绮梦的出生延续了他对云烟的思念,让他不再饱受内心的煎熬之苦。身为父亲,他本想为女儿铺就一条花繁似锦的路,可事与愿违,他亲手将女儿推进了地狱,理由却是那么冠冕堂皇——为了清誉,为了名节,为了生。 山俨度忽然大笑起来,他此生与“名士”二字结缘,一贯自诩为豁达风流,以为放浪形骸就能傲然于世,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方寸都没能守住,仍旧败在了身外之物手中。 他从怀中缓缓拿出一只小小的青花瓷瓶,拔开瓶塞,胡乱往嘴中倒去……末了,又将瓶子轻摇几下,满满的金丹已经一粒不剩。他还记得道长的嘱托,“……此种金丹酌量吞服可延年益寿,只是万万不能急于求成,俗话说‘还丹成金亿万年’,此种九合仙丹万古不朽,只可循序渐进食用,方能寿如金玉……” 无论是寒门才子,还是世家显贵,此时他们的感情世界都是一样的空芜,在能爱的时候或是不知爱、或是盲目爱,在无法继续的时候却又开始执著。吕嘉乐执著着重生,山俨度执著于消亡,他们心里生出来的魔千变万化,遮了眼、蒙了心,却都只是沦为魔的附庸而已。 第65章 假意投诚 声东击西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你为何想到要投靠于我?”申屠鹰看着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吕嘉乐,语速故意放得很慢,目光锁在他脸上,“你不是应该忌恨我才对吗?” 吕嘉乐轻轻一笑,在申屠鹰的注视下收放自如,答:“殿下指的可是山老师与山小姐之事?” 见申屠鹰没有回复的意思,接着说:“山老师对吕某有知遇之恩,小臣自然心怀感激,可他枉有名士美称,竟然在生死上如此狭隘从众,他的离世怨不得他人……山小姐风华绝代,小臣本就只是痴心妄想,从未在心里认真过,小姐与殿下才是天造地设,如今她芳魂远去,想来是循着上天的召唤去了……小臣这样的风尘俗物自然看不开,也看不穿,可有一点却是确信无疑的——殿下您,才是整件事中最为伤神之人……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均不忍加罪于殿下,又何来‘忌恨’一说?” 申屠鹰回转了一下眼神,微叹一声,鼻中的气息在他脸上散开,“吕博士才华出众、淡然坦诚,又是如此深明大义……叫我想起一个人来,可惜他已葬身在江中……” “您说的可是前河南尹殷元皓?”嘉乐问了一句,表明立场:“殷大人的风采,小臣望尘莫及……他曾是您的左膀右臂,可惜竟……小臣虽不才,但对殿下的景仰之心丝毫不逊于任何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吕博士言重了,只是你选的这个时机,让人难免生疑。”申屠鹰直言不讳,“你与我三哥的干系,我早有耳闻。” 嘉乐放声一笑,申屠鹰一惊。 “殿下向来看人察事洞若观火,小臣只是区区一名礼官,怎有能耐阳奉阴违?何况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审时度势、通权达变的结果,吕某不能免俗,自然是多番考量、权衡之下,才有今日的冒昧求见。”嘉乐的话不乏道理,“……于公,只有您才是众望所归;于私,山老师和山小姐的离世恰让小臣打定决心追随殿下,只有您才会将心比心,与吕某有着天然的亲近……” “说到三殿下长沙王,”嘉乐顿了顿,现出不满的神色来,“实不相瞒,小臣与三殿下有夺妻之恨……他强取豪夺、欺男霸女,将小臣未过门的妻子强纳为妾……无奈小臣身份低微,又一时鬼迷心窍,贪恋他施舍的官位——吕某出身寒门、一介布衣,单凭一己之力,哪能轻易求得富贵荣华?” “太常博士在您看来,实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可是对于当时的吕某而言,就犹如鲤鱼跳过了龙门,足有大好的前程可供期待……”嘉乐像是在坦露心路历程,言语中拿捏得当,既无焦灼的野心,又无深沉的心机。 申屠鹰的迟疑由深转浅,笑道:“我以前赏识你不单单只是因为你的才学,你身上有一种超脱的气质,既吸引人、又排斥人……现在听你这席话,倒觉得你真实可亲起来,说实话,我更喜欢普通人一些——因为好驾驭……你刚刚好,有心气、有弱点——和殷元皓一样……” 嘉乐没说话,看着他,笑了笑,心头冷冷的。 “这样吧,尚书令魏明已死,我荐你顶他的职缺。”申屠鹰一诺千金。 嘉乐叩拜,俯地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喉管里发出一种陌生的音调——亢奋、热烈、虚假:“微臣谢过殿下,凭殿下差遣。” 走出大司马府门口的那一瞬间,嘉乐如释重负,铜驼街的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传说中那是凤凰栖息的地方。他一步一步,步履维艰,突然就想起曾经在殷元皓府上,他醉酒后对自己说过的话:“……那天我把金指环扔进水里,是想和过去的自己道别。我不想玲珑牵挂着我,准确的说,我更不想自己继续思念着她……我尝尽了出身贫寒的苦,不想再继续做殷碧海……成都王殿下提携了我,我才有机会成为驸马,才有机会做上高官……” 嘉乐仰起头,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中溢出,有些晃眼。他苦笑了一下,冥冥中觉得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殷元皓。 这天夜里。 “涟漪,怎么还在一个人发呆?已经很晚了……”申屠鹰一边给她披上外衣,一边小声问。 “殿下……婢妾还是难受,一想到山姐姐的死,心口就痛得厉害……都是婢妾的错,多嘴多舌,好心也办成了坏事……您惩罚我吧,那样心里至少会安宁些。”涟漪脸上的泪痕像是才干没多久,眼眶微红,泛着莹莹的白色光芒。 “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生死有命,再说人死也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学会承担,总要想着以后……绮梦不会怪你,要怪,归根结底也只能怪我一人……”申屠鹰话中悲戚。 “殿下以后有何打算?”涟漪抱住他问。 “能有什么打算?国事艰难,我越来越力不从心……常常还会担心害怕……怕身处高位不慎跌落……也会常常后悔,没能恬淡少欲,去过一种远离争斗杀戮的生活……涟漪,你可愿与我浊酒一杯、相伴山林?” 申屠鹰凝视着涟漪,眼神中几许期待,涟漪瞬间有些慌乱,伸手去理散在身前的发丝,却被他一把握住……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仿佛过了今宵,一切都会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涟漪将手挣出,抱紧他,好一会儿,才凄然说了一句“您要保重”,竟像是告别。 申屠鹰笑了,一动不动停在她的拥抱中,“你照料好自己便是,若是没有你,我还保重什么?” 涟漪抱住他的手颤了一下,她慢慢松开,将自己从申屠鹰身上分离,说出一句奇怪的话:“我会记得您的脸,虽然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刺伤了我。” 申屠鹰却并不觉得奇怪,相反捧起她的脸说:“我也记得第一次见到它的情形——那么素淡却不肯屈服……我想我们终究是有缘分的,否则,你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曾经反感憎恨申屠甬想尽办法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可我现在却很感激他,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么会遇到你?” “难道您从未想过遇到我或许是一场劫难?”涟漪开口,四下一片静谧。 申屠鹰又是一笑,“我懂,‘皓齿蛾眉,夺命之索’嘛……绮梦也曾经这样提醒我……” “可您依旧心甘情愿?”涟漪像是在说玩笑话。 “是。”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分不清真假。 涟漪去吻他,“我比您想象中无奈。” 申屠鹰回应着她的吻,“爱一个人本就是一件无奈的事情。” “您会错意了。”涟漪的话和唇一样冷。 “那是什么?还是你有我不知道的难言之隐?”申屠鹰小心追问,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我从一出生就是一个错。”涟漪字斟句酌,说得很谨慎。 申屠鹰笑着叹气:“很多人都会这么认为,就像殷元皓、就像吕嘉乐,还有绮梦……有时,我也会这么觉得,生在皇室未必就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吕嘉乐今日来过?”涟漪回过神来问,“婢妾听嘴碎的丫鬟说起。” 申屠鹰点头,沉住气说:“他是来投诚的。” “殿下信他吗?”涟漪又问。 “不全信。” “殿下大可完全相信他……不管他是什么心思,他对殿下都是有诚意的。”涟漪不假思索地说。 “为何?”申屠鹰提起了兴致。 “很简单,他若是诚心归附,自然是真心;若是假意逢迎,他也是真心欺骗。” 申屠鹰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说:“涟漪,你对人竟宽宏至此。” “所以,殿下,您要相信所有的人对你都是真心实意的。换句话说,你根本不用介意人心的真伪——你只需要去索取,只需要在乎结果。”涟漪继续说,心思深不可测。 “这样倒省去很多烦恼,虽然自欺欺人。”申屠鹰想了想,下结论说,“看来是我犯傻了,糊涂有理。” 涟漪再度偎进申屠鹰怀里,平淡的语气里暗藏着心潮的起伏澎湃:“其实婢妾对殿下的感情很复杂,复杂到辨不出是非对错,我对您有爱有恨,两相交替、此消彼长,甘甜中带着苦涩,血泪中吐着芬芳……您无法悉数理解,可总有一天,你会彻底明白。” 申屠鹰只是草率地将她话中的浮沫撇去,固执已见地说:“我不知道你的心有几窍,虽说揣摩不透,可有些情绪也能感同身受。我对不住你在先,但及时弥补,总算没酿成大错……不像绮梦的事情,成了我这一生无法补救的缺憾。” “婢妾有一言,一直没寻到时机说明,现在想着,斗胆相告……我总觉得,殿下对山姐姐的依恋超乎了男女之情,倒像是……”涟漪犹豫了一下,慢慢吐出两个字:“……亲人……” “一开始,婢妾也以为那只是夫妻之间的恩爱,可是,婢妾是个女人,能看懂其中的玄妙……您看她时,眼里没有爱,却有一种胜过它的东西……”涟漪继续说,“但愿只是我过于忧心。” 申屠鹰沉默了一会儿,俯在涟漪肩头说:“借用你刚才说过的话,我和绮梦之间,你无法悉数理解,可总有一天,你会彻底明白。” 涟漪嘴角涌上一抹熟悉的微笑,她紧紧依在申屠鹰怀里,几分惬意、几分得意,只是依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第66章 物是人非 默契无声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正在房中绣着一方丝帕,红艳艳的芍药娇羞带怯,将女儿家的容颜和心思表现得淋漓尽致。碧玉皱着眉,喃喃自语:“我何时也喜欢起这样的花来?” “碧玉,”申屠奕推门而入,刻意放轻了脚步,低低唤了一声,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事了。” 碧玉随即一惊,绣花针差点儿刺进手指,起身将丝帕一丢,急着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申屠奕脸色灰暗,缓缓说:“吕嘉乐的母亲,你的婶婶……去世了。” 碧玉重重地坐了下来,鼻子开始阵阵发酸:“婶婶一直身体都不好,只是想不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申屠奕摇头,有些愤慨:“她是被自己的儿子气死的。” “什么?!”碧玉心上揪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淡而倔强:“这不可能。” 申屠奕更近她一些,像是为了把这席话说得更清晰:“吕嘉乐投靠了三弟,如今官拜尚书令……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坚若磐石的青衣郎了。他对这个世道有着太多的不认同,如今终于削去了棱角,开始随波逐流……在经历了山绮梦的事情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想身为人母,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公然谄言媚骨,助纣为虐。” 碧玉拉住申屠奕的胳膊,注视着他,语气依然坚定:“不会的,嘉乐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有苦衷……你总是对他有偏见……” “起先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我在朝堂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们做的都是让人寒心的事情:假借‘清君侧’的名号扫除异己、残害忠良;不顾三千太学士的请求,斩杀大批名士……平日里骄奢淫逸,目中无人……碧玉,你大概不能想象,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吕嘉乐现在过着一种声色犬马的生活……如今,洛阳城青楼里的头牌姑娘都以伺候吕令为荣……”申屠奕将个人感情因素掺杂了进去,还自以为说的客观公道。 碧玉冲申屠奕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申屠奕憋了一声叹息,在碧玉身旁坐下。 “婶婶自从来到洛阳,嘉乐对她的照顾一直无微不至,他是至孝之人,这无从否认。婶婶生性开朗,与绮梦小姐一见如故,就像早已注定好的一家人……可惜天不遂人愿,绮梦小姐被迫嫁入了成都王府……两个相互爱慕的人从此天各一方,想想也是悲不自禁,嘉乐不会借酒消愁、也不习惯倾诉,可是清醒的人终究是最痛苦的……他现在这样放纵反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麻痹自己而已……我相信时间一长,他还是会走出来的……你又何必一味指责他,把婶婶的死都怪在他头上。”碧玉沉吟许久,冷而无奈地说。 申屠奕压在心上的愤怒和偏见终于爆发:“是不是不管他吕嘉乐做过什么,是对是错,他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可以包容、可以谅解的?而我,不论做出怎样的决断,你都会认为是偏激自私的……碧玉,你身在王府的深墙内,对外面的纷争几乎一无所知,你想象得出,洛阳的御道上几乎每天都有人被乱棍打死的情景吗?……人是会变的,在功名利禄面前,信仰是最华而不实的东西,为了保全自己,有时候不得不迫害他人……你只是不肯承认、不愿承认这一切,对吗?” 碧玉看着申屠奕,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申屠奕见她神色大变,凄然中带着少许对自己的失望,暗想刚才说话的语气未免重了些,本来在进门前,他打算得好好的,甚至搜肠刮肚想了许多准备用来安慰碧玉的话,可惜一开口,意味全都变了。 碧玉竟笑了笑,眼泪哗地一下淌了出来:“婶婶走了,我自然难过……嘉乐变了,无论是表象,还是内在,我都痛心……你有自己的见解,我无力反驳……所有这些都太过复杂,不是我一个女子能够参透的。你们男人之间的猜忌和争斗,我不懂,也不想懂,因为我从不想卷入其中。以前我深深厌恶王府四周高高的花墙,我以为是它们禁锢了我,可现在看来,恰是它们在维护着我。” 申屠奕静坐了好一会儿,也笑笑,不敢看碧玉的泪眼,只是带着一份温柔的苍凉说:“原来我对你的维护还比不上几堵石墙。”话一说完,将碧玉搂紧。 碧玉垂泪说:“我真害怕在我人生中所有值得回味的东西,到头来全都不敢追忆……就像这个时节,清远山的花应该正在飘落,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心境……” “吕令,请留步。”大司马府中,吕嘉乐刚刚结束与众臣的议事,脚还没迈过后园的门槛,听得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明显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嘉乐并不避嫌,悠然回头,看清后,笑着行礼说:“涟漪夫人。” 涟漪笑道:“殿下自从有了吕令您这名得力助手,办起事来更加游刃有余,心情也愉悦了不少……婢妾伺候起来不像往日那样总担着诸多担心惶恐,省心省力了很多……婢妾是专门来向吕大人您道谢的……吕大人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完全不像一个钻在故纸堆里的读书人……” 嘉乐不慌不忙,说:“夫人这番话实在是折煞吕某了,承蒙夫人抬举,只是吕某何德何能,总该有自知之明才是……全是殿下勤政用心,吕某不敢居功。” 涟漪还是笑着,把话说圆满:“婢妾本是前来给殿下送些瓜果,不想与吕令在此巧遇,想着机会难得,才会如此言语不当,多有冒失,只是吕令未免过于谦虚,倒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嘉乐这才注意到涟漪的手里捧着一盏碟子,碟上有新鲜的水果:葡萄和石榴有着相似之处——籽粒通透饱满、明艳如玉。 “陇西的‘水晶玛瑙’和怀远的‘胭脂红玉”……”嘉乐像是很感兴趣。 “大人好眼力,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博学之士。”涟漪像是在炫耀:“这样时鲜上好的果子怕是在皇宫里也难见到,吕令可要一尝?” 嘉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大司马府的东西自然是头等的。” 涟漪瞅了一眼手中的果盘,慢条斯理地说:“吕令这话若是落到别人耳朵里,定是要惹出误解,您这可是……”停停接着说,“……大逆不道的话……不管怎么说,皇城里那位才是正主……殿下再尊贵显赫,也是皇上的臣子,忠贞之心,天地可见,民间那些说道不过是捕风捉影、欲加之罪……吕令怎能偏听偏信,生出这样的误解来?”说完,将礼数抛到一旁,紧紧盯着嘉乐的眼睛。 嘉乐大笑几声,并无回避之意,开始兜圈子:“夫人真是谨小慎微,殿下身边有夫人这样心细如尘的红颜知己,难怪让旁人挑不出半点差池。吕某信口开河,还望夫人见谅。” “吕令见外了,只是这话又要叫婢妾误解了……您是一心想挑出殿下的不是吗?殿下虽英明睿智,可终究不是圣人,行事自然会有过失,做下属的难道不应该多多担待吗?”涟漪不瘟不火地试探着。 嘉乐盯牢她的眼,避重就轻地说:“夫人可真是伶牙俐齿,这让吕某明白了‘言多必失’的道理……吕某深感无地自容。” 涟漪笑了一声,言语锐利:“嘴上占便宜算不得本事,婢妾只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女流之辈……倒是吕令您,深得殿下器重,对殿下的宏伟蓝图了如指掌……殿下有多少房契、地契,有多少死士、私兵,又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盟友……这些您稍加留心,便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人心隔着肚皮,涟漪总想着,要提醒殿下留意周围的人和事,可又害怕终日唠唠叨叨,失了殿下的恩宠——对于女子来说,夫君的疼爱才是首要的……这样反复思量,终于决心不去插手殿下的公务,安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 “夫人贤惠,女子之德不可失。”嘉乐一脸肃穆的恭敬,却是言不由衷。 “同样,忠义之心不可取。”涟漪话里闪过刀锋般的亮光。 “长沙王申屠奕与殿下不睦多年,可终归是亲兄弟,单从他苦苦告诫殿下小心应对山小姐一事便可看出,无论出现什么情形,他都会留给我家殿下一条后路,可河间王申屠甬不一样,他一心匡扶社稷,公私分明,怕是会六亲不认……婢妾不得不小心提醒吕令一句,河间王不可亲近,吕令要多多提防才是。” 嘉乐很快领会出涟漪话里的真实意图,冷笑了一声,说着同样的反话:“夫人对殿下忧心一片,吕某必然谨记夫人今日的嘱托……为求殿下万全,吕某必定会请长沙王殿下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绝不给河间王一党任何可乘之机。” 两人几乎同时读到对方眼底的笑,默契无声。 第67章 罄竹难书 繁华落幕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城郊一处驿馆,几个形色匆匆的人用眼神交接,迅速会聚一室。 “微臣见过河间王殿下。”一名年轻男子欲行大礼,被另一中年男子扶住,“吕令多礼了,此地洛阳、天子脚下,我等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一得吕令密函,我与张将军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能得吕令相助,实在是倍感欣慰。”申屠甬眉宇间跳动着异样的喜悦。 嘉乐微有笑意,作揖道:“殿下光明磊落、不计前嫌,对吕某无半点猜忌之心;相形之下,吕某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心存重重顾虑,着实不堪。” “吕令弃暗投明,远见卓识,张某十分钦佩。”张瓘半晦半明的眼让人一时间很难揣测出话里的虚实,“吕令在密函中提及已经秘密搜集了大量成都王谋逆的罪证,不知所指何物?” 嘉乐将怀中的方盒往桌案上一推,嘴角抿着笑意:“请殿下和张将军过目。” 申屠甬努力将眼睁大,无奈眼皮重而沉,只散出缕缕窄而浅的光,他将盒子抱到手上,迫不及待打开……只见满满一盒,装着各种文书……他随意从中拿起几册,只是胡乱一翻,顿时眉眼俱开:“张瓘,你来看,吕令这份厚礼可是价值连城啊。” 张瓘从申屠甬手中接过文书,飞速扫了几眼,晦暗的眼珠也一下跟着亮了起来:“想不到他申屠鹰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真是天助我也。” 嘉乐观察着二人的表情,心中暗笑,面上却淡然下来:“殿下,成都王刚愎自用、专断杀生,早已闹得民怨沸腾、人心尽失……吕某常伴其左右,受形势逼迫,无奈之下,做了不少愧对良知的事情,内心难免忐忑不安……一想到成都王气数已尽,自己也不能善终……常在午夜里冷汗涔涔……反复思量之下,才有今日之决心。这些文书或许单凭一宗两宗,很难治成都王的罪,可是合在一起,他必定在劫难逃。微臣起草了《讨逆书》,列举了其八大罪状……” “愿闻其详。”申屠甬到底按捺不住。张瓘冷着脸,保持着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申屠鹰招募私兵、豢养死士、拥兵自重、刺窥神器,谋逆之心昭然,此乃罪状一;僭越礼制、谋兄狎妹,对圣上不敬、败坏朝纲,沉湎女色、强娶亲妹,犯下‘禽兽行’,此乃罪状二;擅断杀生、逆天虐民、赏罚失度、任人唯亲,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此乃罪状三;结党营私、跋扈朝臣、斥罪忠良,僭立官属,此乃罪状四……”嘉乐几乎是一口气说了下来,浓烈的愤恨终于不再需要遮掩,此时统统融进听上去朗朗上口的话里。 “甚好。”张瓘开口,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听得人心里一紧。 “吕令嫉恶如仇、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申屠甬诚心诚意地说着虚伪话。 嘉乐像是自嘲:“我算不得什么忠正之士,只是为自己求一个长远和前程罢了。” 张瓘笑了一声:“吕令的坦白胜过万千说辞。” “只是……圣上对成都王多方倚重,他会下令严惩吗?”申屠甬忧心起来,“一纸诏书才能合法合理。” “这不难……”嘉乐成竹在胸,“五殿下东海王任着散骑常侍的职,常伴圣架左右,早已旁敲侧击参过申屠鹰多次……圣上虽仁德宽厚,可心里也是憋着一肚子气的……尤其是女侍中姜雪梅死后,圣上对申屠鹰的怨恨更重了。” “申屠鹰估计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会毁在女人手里。”申屠甬得意地说。 嘉乐眼一沉,似笑非笑:“对了,我在大司马府见过涟漪姑娘了,她可是个厉害的角色。” 张瓘哈哈一笑:“不枉费殿下和我器重她一场。” “她果然是你们的人?”嘉乐虽在发问,可早知道了答案。 张瓘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揉了揉那只颜色灰暗的眼珠:“假眼珠戴久了,总是会酸涩。” 长沙王府。 “大王,宫里传出消息,皇上已经下旨查办成都王了……”秦墨赶在第一时间求见申屠奕,顾及不了太多礼数,直接说,“昨夜禁卫军已将大司马府团团围住,成都王的家将和府兵负隅顽抗到天明……” “不行,我要进宫面圣。”申屠奕听了秦墨的话,表现得有些激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手足相残的悲剧再一次上演。” “来不及了,大王。”杨鹄的声音传了进来,同样带着急促和明了,“属下刚得到消息,成都王已经被押往金镛城了。” “金镛城!”申屠奕像被重击了一下,脚下不稳:那是关押皇族重犯的监狱……多年前,他的胞兄楚王就是在那里饮下了一杯银罂鸩酒——同样是为皇族量身定制的毒酒。 “不行!我要进宫,立刻进宫!”申屠奕愈发激动,一把取下挂在墙上的宝剑,向外冲去…… 秦墨上前拦住他:“大王请勿冲动,如今时局不明朗,您若就这样冒然入宫,岂不是正中了小人的奸计,万一将您反诬为成都王党羽,那我们将会陷入更大的被动……臣私下揣测,成都王被查办之事,来得迅猛而蹊跷,像是背后有一双强而无形的推手……敌人在暗,我在明,我们终归是不占先机。” 申屠奕身体僵直,喘气声渐渐均匀下来,将宝剑一丢,百感交集:“还记得当年,我想率人杀进宫去,为胞兄报仇,也是秦先生你拦在我面前,劝解开导着……一晃这些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在类似的情形下,还是你在拦着我……我从内心感激你,却又更加憎恨自己——你的阻拦为我增加了一些心安理得的借口,我始终都没拿出豁出去的勇气。” 杨鹄愣愣地听着,有些迷糊,想要开口,一见秦墨一脸的肃静,止下声来。 “大王,都是臣等无能,不能为您排忧解难。”秦墨的话平实真挚,像是出自杨鹄之口。 申屠奕摆手:“……我只是自责……或许我应当先找五弟合计一番,拿出一个万全之策……大家毕竟是亲兄弟,事到临头,料想谁也不会坐视不管,否则,等到哪一天境遇转换,我们都会后悔当初没去顾及对方。” 杨鹄没忍住:“大王,带兵包围大司马府的正是东海王殿下的妻弟、现在的北军中侯——樊枫……那小子丝毫没有心慈手软,据说是东海王授意的。” “樊枫只是在执行皇命,不见得就是受五弟指使。”申屠奕面上渐无波澜,“我得去金镛城一趟。” 金镛城内,上演着落幕的繁华,空寂的巷道里传来阵阵回声。一名青年男子缓缓走向一扇虚掩着的门。 “你终于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申屠鹰背对着房门,冷气逼人,“三哥。” 申屠奕暗暗吃惊,问了一句:“难道我的脚步声有什么不同吗?” “与常人无异。”申屠鹰嘴角轻抽了一下,笑得很淡、依然很冷,“我如今失势了,从不可一世的大司马变成任人宰割的阶下囚……短短的两日内,那些希望亲眼目睹我惨况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只剩下你一个了。”他回过身,盯着申屠奕,“我很知道你此刻会有哪些欣喜若狂的表情。” “四弟。”申屠奕叫了一声,声音明显有些走样。 申屠鹰笑:“三哥何必煽情,你不是一向以磊落著称的吗?说到惺惺作态,你比不上咱们的五弟。” “他来过了?”申屠奕很惊讶。 “怎么?你们没有在一起分享过胜利的喜悦?”申屠鹰嘲讽着,“上疏参我的折子里,吕嘉乐最激烈,五弟最虚伪——他一面把死人的帐都算到我头上,一面暗示着该杀之人余孽未清,口口声声请皇兄顾念手足之情,可又将国纪家法凌驾于上,说什么‘君亲无将,将而必诛’……你申屠奕自始便引而不发,假模假样,扮起正人君子来煞有介事……你二人这双簧唱的好……只是我宁死也不会买你们的账。” “四弟,事已至此,你还不能放下对我的敌意和戒备吗?我不敢说自己对你至诚,可是绝无置你于死地之心。我知道,因为你母亲的事,你始终对我带有敌意,可是,我的胞兄枉死、我的母亲孤老,我在常山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这一切,我该找谁理论去,该找谁做‘替罪羊’?”申屠奕发问,愤愤不平中带着难以尽述的悲伤。 申屠鹰半晌没说话,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金镛城里的摆设还是这样陈旧,似乎它们从来就没新过……高高在上的那个位置固然好,可在攀爬的过程中会出现很多幻觉,感觉自己离那里越来越近,只有几步甚至一步之遥……终于在快要到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狰狞的现实——原来我一直都在逆行,一直都朝向那个折射在沙漠中的目标……” “四弟,其实我们都错了,心心念念的那个目标其实是道咒语……你以为皇兄他快乐过吗?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天资有缺,可肩上的担子从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他越是在意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迟钝……终于,他变成了一个‘傻子’——我们都在心里这么看他……我们只是没有察觉到,其实我们远比他傻,做了一桩又一桩的蠢事,还在自鸣得意。”申屠奕笑了笑。 申屠鹰也笑了笑:“我的蠢行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可你们仍旧还会继续愚蠢下去。谁都会希望自己是个例外,可上天青睐不了那么多人……你好自为之吧。” 申屠奕吸上一口冷气,“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你不觉得无论你现在问什么,都毫无意义吗?” “可我想亲口听到你的回答。”申屠奕坚持,“射箭伤我的那人是你安排的吗?” 申屠鹰没有迟疑,也没有犹豫,干笑了一声:“看来三哥也在局中。” 申屠奕蹙眉,面有疑云,“局?什么局?” “像迷宫一样的局……我们每个人都会被逼进一条死路,结果前功尽弃、头破血流,到了最后,那个人便能轻松找到出口。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试错。”申屠鹰一脸戚容,叫了一声,“三哥。” 笑着:“来生见。” 第68章 明光铠寒 金屑酒冷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诸位姐姐,别来无恙。”说话的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梳着男士发髻,穿一身亮晃晃的明光铠,腰间的佩刀似乎不是仅仅用作装饰那么简单。 “是你!”好几位妇人抬头异口同声道,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才数日不见,就不认得妹妹我了吗?”涟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上扶椅,并不多看齐刷刷跪在面前的众人,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这大司马府真是个好地方,藏污纳垢的同时,竟还拥有这么多位佳丽……只是可惜,年纪轻轻就要做起寡妇来……没了主心骨,平日里那些骄纵劲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保存得完好如初……我实在是十分好奇。” 说完,将众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真是树倒猢狲散,这府上还有几位身份尊贵的侧妃去了哪里?千万别告诉我,她们受不了这个打击,去给申屠鹰殉情去了。”涟漪笑得怪声怪气,却又立马收住,“说实在的,大家好歹姐妹一场,今日看到诸位姐姐沦落到这等下场,妹妹我于心不忍,总想着要留条活路给你们,可是活的方式万千种,倒不像死那么直接单一……我是真心犯难,该给你们什么样的活路?” 偌大的后院没有一人敢吱声,可愤恨的眼神一道又一道投向涟漪。 “宋侧妃,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活路?”涟漪把话落到宋薇头上。宋薇跪在一处角落里,脸上没有一丝生机,宽大的裙摆簇拥着她,衬托得锁骨和下巴格外不服帖。 “活路?”宋薇自言自语,看着涟漪发呆,“这王府后院里无论是妃妾,还是侍女,想活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我大概也是想活的吧……” 话一落音,涟漪一阵长笑,讥讽说:“宋薇,你可真让人看得起。” “女将军,我的话还没说完……”宋薇终于把一抹微弱的笑意划在脸上,“……蝼蚁尚且偷生,我养尊处优惯了,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想到死呢?可是,活着就真那么好吗?或许死去的滋味会更真实一些、更值得人回味……” 涟漪稍稍楞了一下,继而大笑:“你的意思是一心求死?这倒为我提供了思路——府上所有申屠鹰的妻妾侍女听着,我现在给你们三条路,任由你们选择。” 一瞬间,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涟漪身上,愤恨开始变得浅薄,期望占据了上风。 “第一条,也是最好的,留下接着伺候我家大王——河间王殿下,”涟漪做了一个表示恭敬的手势,“日子和你们以前过得一样,享用不到锦衣玉食的,也可风雨无忧……这种方式你们驾轻就熟,不需要我多言。” “第二条,是次等的,大司马府门口有些分好的珠宝银两,愿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可以拿些回乡去,永世不得再返回洛阳,”涟漪作了一下指引和停顿,“不过我要提醒的是,今日走出这大司马府,外面的世界只会更加险恶,别想做梦海阔天空。” “第三条,”涟漪故意停顿了很久,站起身来,“那是愚蠢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这石桌上有壶酒,味道难闻难喝不说,还会让人七孔流血,直到气绝身亡。”涟漪朝桌上瞟了一眼,装出嫌恶之情,可嘴上的笑出卖了她,“我真是不愿看到死人的样子……今日天气这般好,没理由端着一副坏心情……诸位姐姐妹妹,不会这么不通情理吧。” 涟漪的三条选择一出,有人开始急着表态。 “妾身愿意继续侍奉河间王殿下,这是妾命里的福分。” “很好。”涟漪的笑散掉了。 “奴婢生是黄侧妃的人,死是她的鬼,甘心情愿一直在府上侍奉侧妃。” “不错。”涟漪冷言。 “奴妾选第二条路……” “我愿接着伺候新主人……” “婢子想返乡去……” ……越来越多的人做出了决断,院子里的人渐渐稀少,终于只剩下无比醒目的几位。 一个年轻的姑娘,圆脸、圆眼睛,极为普通的柳叶眉,唇微微裂开,起身一言不发,径直朝院门走去。 “珑韵。”涟漪想叫住她,明显是另一种口吻,“你不想再跟我说点什么吗?”语气里藏有几分期待和绝望,“连一口唾沫、一个白眼、一句恶毒的咒骂都在吝惜吗?” 珑韵放慢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涟漪以为她会突然停住,最好再转身,唤一声“姐姐”……可她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反而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没给涟漪留下一句话、一个表情。 涟漪立在原地,望着珑韵离开的方向,心猛地沉了一下…… “涟漪,或许我不该还这么叫你,这本就不是你的名字……”宋薇说话了,“不过我也丝毫不关心你的真名实姓——你这样的人,估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觉得很滑稽?”涟漪回归了先前的口吻,“你还没资格嘲笑我。”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只是可怜你。”宋薇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有些发酸发麻,“你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想做谁……你明明就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失去了,可还不肯觉醒。” “我知道你固执,可没想到你会这样固执。”宋薇声音哽咽了,“我想要一杯酒,我知道那酒的名字——金屑酒,也知道它的味道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难以下咽……这可是上好的毒药。我谢谢你。” 涟漪冷若冰霜的脸上有逐渐融化的痕迹,她笑着叹:“宋薇,没想到你也是个千回百转的人。” 宋薇笑着走到石桌前,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她小心翼翼地捧住说:“我想回房去慢慢品尝。” 涟漪点点头,“一路走好。” 宋薇点头,“天下地下,总有重逢的一天。”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院里除了涟漪,再无一人。她等了又等,不见宋薇有任何动静。 轻轻推开宋薇的房门,只见她仍然呆坐在案前,案上摆着那杯早已凉透的酒。 “还没喝?是在犹豫,还是害怕?”涟漪冷声质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想在黄泉路上等他等得太久,那里应该很冷。”宋薇痴痴地说。 涟漪仰头大笑,笑声止后,冷冰冰地说:“我曾把一个安魂瓶带进府中,目的是为了试探申屠鹰是否畏惧鬼神,看看能不能多一种方法对付他……结果,我失败了,他根本就不信阴邪。”狠狠地斜了宋薇一眼,“他不信鬼神,这样的人死后不会去九天之上,也不会下阴曹地府,你怕是会见不着他。” “即使见不着,我也会等。我在人世就等了他太久,也没能等着。只是没想到如今要做鬼了,境遇还是一模一样。”宋薇笑了,笑靥如花,濒临凋落的花,“我知道申屠鹰从来没喜欢过我,可我自从在舅舅府上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自己疯了,礼义廉耻我都顾及不上了……我明知道我几乎没有他看重的任何优点,我不聪颖、不贤淑,心肠坏、任性妄为……我甚至都不会讨好取悦他……可我还是死皮赖脸央求舅舅想法子让我跟他,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影响我对他的感情……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很浅陋,可是只要有他,我的生命就是丰盛的,他若不在了,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又有何用……”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她的表情顽强而平静。 涟漪的心一直沉下去,始终落不了地。 宋薇抓起酒杯,只是一大口,便饮了个干干净净,她把空杯朝下,重重地扣回案上,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涟漪眼中有泪,笑得错乱,忽然只觉浑身发冷,她的义父曾经告诉过她,死去的人会带走人间的热量,所以这世界才会如此悲凉。 …… “可是,义父,如果让他们活得更长一些,有更多的人活着,人世间不就暖和了吗?”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生得玲珑可爱,说出的话天真无邪。 “不行,血央,不该活的人活着,他们身上的戾气会让热度沸腾,一个太过炽烈的世界,是不适合我们这些冷心肠的。”不太年轻、也不太衰老的男人抚摸着她的头,慈爱地说。 叫血央的小女孩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远处跑来一个更小的男孩儿,“姐姐,义父……他们为什么老欺负我……” “你这孩子,别忘了你叫魑魅,怎么会有人敢招惹你。”男人笑着。 小男孩儿难为情地低下头,“义父,他们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鬼,我为什么会是鬼?因为我长得不如姐姐好看吗?” “姐姐长得好看,那是另有用途的;你是一个男孩,何必在乎相貌皮囊?”男人依旧笑。 叫魑魅的小男孩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冷,过去好冷,看不到尽头的未来也好冷,她默默地流泪,那个会为他拭去泪水,将她拥进怀里的俊朗男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忽然很想他,口中念着:“申屠鹰,我怎么会、怎么能爱上你呢?” 第69章 死生契阔 流萤乱舞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殿下,这金镛城的风光如何?”张瓘笑着问,却又自言自语,“站在这窗口,整个皇城的景色尽收眼底,果然是神清气爽。” “大雾的时候,你可能什么也看不见。”申屠鹰淡淡回答。 张瓘佯装不能领悟,就事论事说:“我的眼力本就不好,若是遇上大雾天,就跟瞎了一样,比不得你们这些正常人。” “我一直以为你的假眼珠很好使。”申屠鹰笑了一下。 “假的东西又怎么比得上真的?”张瓘像是很认真地说,“就像一段假的感情,无论多么摧心裂肺,终究只能伤到一个人的心。” 申屠鹰陷进沉默里,没人知道他此刻的思虑。 “有人想见你,就在门外。”张瓘朝屋外努了努嘴,略带鄙夷。 “我不想见,”申屠鹰持续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不想见。” “成王败寇,这一切都不由得你。”张瓘露出邪恶的笑容,有节奏地拍了拍手。 很快门开了,进来一名女子,她依旧穿一身洁白的衣裙,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细而长的眼睛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神伤。 她看了看张瓘,朱唇轻启:“义父。” 申屠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张瓘语调略微平缓,“去陪陪他吧,终究有一份虚情假意要了断。”说完,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像是从未相识过。 “你到底是谁,涟漪?”申屠鹰打破沉寂,问着他本不想问的问题。 “到现在你还希望我仍是涟漪,对吗?”女子的话分外冷,“遗憾的是,我叫血央。” “血央?!”申屠鹰还是惊讶了,女子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事先的所有设想之中,“凉州一带出名的女细作……”短暂沉默之后,像是在给自己提示,“张瓘正是凉州人,我竟然大意了。” “你确实不该大意的……义父平日里最爱的就是打鹰,因为他曾被鹰啄瞎了一只眼睛。”血央的平静,有些令人窒息。 “马车夫是谁?”申屠鹰执著地问。 “魑魅。”回答得干脆利落。 申屠鹰仰头一笑,有浮尘从他脸上掠过,“想不到还真是你相好……传闻里都说‘魑魅和血央,夺命的鸳鸯’……” “以讹传讹而已,他不过是一厢情愿。”血央面无表情辩解说。 “张瓘许诺了你什么?”申屠鹰接着问,他本也不想问。 “什么都没有。”血央冷淡地答。 “你叫他‘义父’,他一定对你有恩。”申屠鹰并不死心。 “只是养了我,没让我死在瘟疫里而已。”血央的口吻里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轻蔑,“……谈不上什么大恩。” “你果然无情,连养育之恩都不当成大恩看待。”申屠鹰冷着声。 “哈哈哈哈……换了是你,有人让你活着,却总叫你去做一些不如去死的事情……你会感激涕零吗?”血央反问,语气里掺杂着怪异的愉悦。 一阵沉默以后,申屠鹰缓缓说:“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自甘堕落怨不得别人。” “你们宗室相残,搅得天下大乱、尸横遍野……你利欲熏心、害死自己亲妹妹……这些可比自甘堕落可耻可憎多了。”血央还击说,一字一句切中要害。 “你一直都知道绮梦是我的亲妹妹,却一再怂恿我娶她……你并不比我干净很多。”申屠鹰一腔的恨愈加浓郁,“你简直是个魔鬼。” “我是人是鬼,自有人定夺……只是还不知道,我们二人之间,会是谁先去做鬼……”血央毫不在乎地说。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申屠鹰慢慢开口:“可你别忘了,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让人深感不安的笑,“……每一个和我上过床的男人都可以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血央言语轻狂、肆无忌惮,“落红是假,一切都是假,唯有阴谋是真实的。”她狠狠地强调着,接着问:“现在滋味如何?是不是如同钝刀磨肉、百蚁噬心?” 申屠鹰又一次痛苦地闭上双眼,这次他彻底绝望。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都不是。” “那是什么?”血央凌厉地追问。 “像冷豆腐中的鳝鱼。”申屠鹰想想回答。 血央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她曾见过有人做鳝鱼炖豆腐,事先将鳝鱼放在盐水里,待其吐净了肚里的脏东西后,便将鳝鱼和整块的豆腐一起放入加了冷水的锅中,下面是慢慢烧旺的火……水温越来越高,鳝鱼便一个劲儿地往冷豆腐里钻……它拼命寻找着一个适宜的温度,直到豆腐被它钻得七零八散……水的温度一直在升高,鳝鱼的命运早已注定。 “这是我送你的。”血央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塞瓷瓶,扔到申屠鹰面前,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申屠鹰没有睁眼,轻轻地问:“是什么?”他本仍不想多问。 “鹤顶红,”血央回答得干脆洪亮,“据说味道不错,效力很强……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 申屠鹰没出声,他的心失去了任何知觉。 “就当是我对你的回报……后来的日子,你待我不错。”血央说的很轻松,“义父想让你死的难看些……他出身卑微,嫉妒你们这些生就下来就是皇室贵胄的人。” “贵胄又如何,不是依然要死在你们这些肮脏的人手中?”申屠鹰睁开双眼,最后一次看了看血央,“不知道我身殁之后,这天下能不能太平?我忽然想起你吹过的那首《盛世宁》……想来真是讽刺……” 血央站在那里不说话,安静的时候还是像涟漪一样美好。 申屠鹰笑了笑,温柔得像在人心上扎针,“我想一个人再享受一会儿寂静……这最后的寂静是我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 好长的一段沉默,像刀一样,慢慢将过去和现在切碎。 血央看了看申屠鹰,走出门去,忽又转过头来,“不要让我等得太久,我还急着回去赴义父为我准备的庆功宴。” 申屠鹰点点头,这次没有闭上双眼。 血央一直背对着门,站在那里,寒风凛冽,她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么站着,久久的、久久的。直到屋内再也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温度,她才回头朝屋子望了一眼,她看不清屋子里的情形,可她知道,申屠鹰已经死了。死,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字眼,它意味着从此再无苦痛牵绊,意味着会飞去心中那个清明美好的世界,意味着宇宙洪荒、万物初始,血肉和灵魂再次回到天和地的怀抱,意味着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时,我们可以选择不再相逢、相知、相爱……活着,慢慢地活着,将要煎熬许许多多。 血央缓缓取出另一样放在衣袖中的东西。她的衣袖里除了一瓶扔给申屠鹰的鹤顶红外,还有一样东西——那是一柄短刀,并不锋利的一把短刀。来之前,张瓘问她,“你带一把钝刀做什么?”,血央笑笑,表情俏皮,语气却是几分凶残,“申屠鹰若是不肯喝下这鹤顶红,我就用这把短刀猛扎他的心脏。” 此刻的她微微笑着,笑容凄静美丽,没有犹豫,根本用不着犹豫,那把短刀瞬间捅入了她的胸膛,鲜血汩汩直流,像是唱着一只欢腾的歌。 血央没有马上倒下,她转身,慢慢朝那间屋子走去,她走得很慢,好像魂魄正在慢慢脱离她的肉体,终于,魂魄彻底抽身而去,血央的躯体倒在离房门不远处,她的一只手努力地向前伸展着,可还是无法触及到房门。 血央的魂魄慢慢脱窍,在上空盘旋着,她低低地诉说,“申屠鹰,我骗了你……你确确实实是涟漪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我血央的第一个男人……可我要让你带着对我刻骨的恨而去,那样会少了很多痛苦。” 夜里,无数人仰望着天穹,各说各话。 “夫君,以前我听人说,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子……可我不信,我更愿意相信,每个人都是一朵浪花,潮起潮落,不断地轮回,能彻底到达终点的始终只是极少数——可那时也是精疲力竭了……”碧玉靠在申屠奕肩头,话说得无比哀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事情就是这样残酷:有人笑,就会有人泣;有人胜,就会有人败;同样,没有死,哪有生?”申屠奕一腔心事,并不轻松,“四弟去了,那个叫血央的女子也去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赶往另一个世界,把欢欣和伤痛都留在了这里——”申屠奕握拳轻轻砸了砸心脏的位置,“名利虚浮,我们本应看开、放下,可还是败给了自己……” 碧玉终于问:“你坦诚地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一直向往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申屠奕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费力地想了又想,“有很多东西,之所以会去奢望,是因为它们离得太近……若本身就是天和地的距离,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虚妄之心……” “你既然已看得通透,为什么还会……”碧玉不再继续说下去,忽然产生了一种带有几分虚幻的感觉:一切都在梦里,好坏全无关系,只待醒来的那一刻安定如初。 “我不知道。”申屠奕并非回避,“我只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在梦中哭醒,然后立下过誓言。” 碧玉不再往下追问,月光投射在她脸上,泛着柔光……草丛里流萤漫飞,一点一点,像是熔岩飞溅而起的火花星子。 第70章 空口承诺 众矢之的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河间王申屠甬府邸。 “大王,如今申屠鹰已死,朝堂内外唯您马首是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申屠甬手下的一名大将建言献策,“您何不一鼓作气,速速成就了千秋大业,以免夜长梦多。” “虽然洛阳城里有大王不少驻军,禁军将领依附大王的也不少……可申屠鹰一党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听探子回报,申屠鹰的两位从兄——武陵王旦与溱河王夕,正在招兵买马,意图为他们死去的从弟报仇雪恨……而新野公申屠荣,更是把大王您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立誓除之而后快……”张瓘不急不躁,慢腾腾地说着。 “真有这等事?”申屠甬看上去很吃惊,似乎觉得难以理解,“他们不过是小国封王,能有这鸡蛋碰石头的本领和能耐?” 其余几名大将纷纷点头附和,“大王说得在理。” 见张瓘仍旧一番悠然的做派,申屠甬强压着恼火说:“张将军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了,他们纵使达成联盟,又能如何?我的关中军可不是吃素的。”说完,愤然甩袖。 张瓘见申屠甬反应如此激烈,笑道:“大王息怒。臣自然知道大王的实力,无论是上次诛杀赵王、匡扶社稷,还是这回铲除成都王、清理君侧,大王的功勋有目共睹……只是您受命藩卫长安,若无正当事由,久居洛阳必将授人以话柄……” “你的意思是,难道又要让我再回长安封地?”申屠甬气得打断张瓘的话。 张瓘还是笑:“这回倒不必,申屠鹰不是已经死了吗?大司马的位置也就空了出来……皇上心有忌惮,不会主动授职于您——这次您带来大批兵马,名义上是为了镇压申屠鹰的反抗,可如今逆臣已被肃清,您这些驻军不妨先遣散了,解了皇上的心结……臣会说服朝臣集体上书,奏请大王留任京师……” 申屠甬这次缓和了神色,可依有不甘:“我们为何不能一不做、二不休,带了手头上的部队,干脆去逼宫……” “大王切勿操之过急,如今这京城可还有个大人物,足以与大王您相抗衡。”张瓘这话收尾利索,听得申屠甬心上一颤。 “不就是长沙王申屠奕吗?”一名将领不屑道,“长沙王固然厉害,可他也没有三头六臂,若是硬拼的话,他也未必能占上便宜。” 张瓘并不在意众人的脸色,继续说:“长沙王是宗室近属,加上颇有名誉和口碑,舆论上我们已经败给了他;说到力量对比,他身边有东海王申屠玥、淮南王申屠瑾,这些都是不可小觑的人物……至于国兵武备,长沙国本就是下辖万户的大国,国力雄厚、兵强马壮……东海国和淮南国本不足为惧,可是列位千万别给忘了,北军中侯樊枫可是东王海的姻亲,他们明里暗里走的是一条道……” “樊枫这小儿,臣早就不服他了,年纪轻轻的,凭什么就能掌控禁军……不就是沾了祖上的光,背着河东樊氏的名……当年臣等南征北战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里追着奶妈吃奶呢……”一名看上去稍稍有些年长的大将极为不满。 众人立刻笑开了。 申屠甬顾不上眉毛眼睛挤成一团,边笑边喘说:“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黄口小儿,也就张将军真真当成一回事了……” 张瓘并未随着众人一起大笑,此时听了申屠甬的讽刺,似乎毫不介意,平静开口:“樊枫年少不假,可他手下的‘乌桓骑兵’偏就只听他一人号令,众位征战沙场,应当听闻过这支精兵吧?” “那是当然,当年樊枫的高祖父樊隆威震幽青两州,辽西乌桓屡掠边境……樊隆攻破乌桓大本营,生擒乌桓塔顿单于……后将数万户乌桓人迁入关内,在其族内精挑细选,编成了一支‘乌桓骑兵’……乌桓人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骁勇善战……这支骑兵更是名震天下……”年长的大将并非一无所知。 “……既然诸位对‘乌桓骑兵’早有耳闻,那么也必定知道传言不假……这支骑兵姓‘樊’,除了樊家,他们不会效忠任何人,包括当今天子……试想一下,还有谁比樊枫更加适合担任北军中侯一职呢?皇上毕竟没傻透,心里还是清楚哪些人要拉拢、哪些人要疏远……”张瓘的话带有几分犀利。 申屠甬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说不出是笑是愁,“这么看来,关键人物该是东海王。” “想要除掉长沙王申屠奕,东海王就是突破口。”张瓘脸上浮起笑意,“五殿下东海王不像那么不通事理的人,他在对付他四哥申屠鹰的事情上可谓不遗余力……亲兄弟之间能做得这么绝,实在让人佩服……” “张将军可有想法?”又一将领说话,申屠甬则是拿出毫不掩饰的期待,目不转睛地看着张瓘。 张瓘不负众望,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五殿下想要什么,想来不会难猜……一山难容二虎,只要有申屠奕在,他就永远没机会——谁让他必须排在申屠奕之后……太子已逝……太医院的人说了,皇上这些年身体出了些毛病,无嗣已是定局……终归是要立下‘皇太弟’的……” 一听‘皇太弟’三个字,申屠甬眼睛顿时发亮了,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我虽是疏族,可是并非无先例可循,算不得名不正、言不顺……何况,‘禅让’给外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我至少还姓‘申屠’,对得起列祖列宗……”这番厚颜无耻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张瓘笑了,像是根本没用心去倾听申屠甬的心声,冷声说:“臣认为,若是我们能向五殿下许诺,将来拥立他为‘皇太弟’……他还会相助申屠奕吗?兄弟情深本就是假象,经不起旁人挑唆引诱……” “你……”申屠甬暴跳如雷,“你安的什么心……你是要让我们为他人做嫁衣裳吗?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待你不薄,你怎能生出这样的二心来?” 几名大将也炸开了锅,指责起来。 张瓘做了一个把纷争压下的手势,轻轻吐了一口气,缓缓说:“一个诱饵而已,大王何必计较?您想,申屠奕若是步了申屠鹰的后尘,他东海王申屠玥不是更容易对付了吗?我们现今不过是想法子稳住他,即便他不相助于我们,可只要他对申屠奕的事情放任不管,也是在帮我们的大忙、助我们成就大业……一个空口的承诺能换来这么大的实惠,您还觉得这笔生意不值吗?诸位,你们说呢?” 申屠甬难得静下想了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我怎么如此目光短浅?” 众人沉思,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脸上的忧患却加重了。 东海王府,书房内,只有申屠玥、卫邈二人。 “卫邈,这申屠甬八成是不想返回长安,上次惺惺作态回封地,这次估计要撕破脸面了。”说话的人,正是东海王申屠玥,声音很淡,眸底有微寒的光。 卫邈站在一边,并不马上接过话去,眉眼里有飘忽的神色,“属下猜测他有着一场精心的策划,正在布局谋篇,或许还差那么几个棋子,或许在等待着更加有利的时机……” “四哥去了,说实话,我并不是一点儿不难过,可是他若活着,我就不能轻松……”申屠玥的话带着浅浅的温度,拂过卫邈耳边,“要是这次死的是申屠甬该多好,我完全不会感觉到悲切。” 卫邈心头一热一冷,坚硬的面部表情慢慢变得柔软,“申屠甬如今半点儿动静没有,这恰恰意味着他将会有大的动作……此人狼子野心,身边的张瓘阴险狡诈,两人聚在一起,怕是什么事情也干得出来……不过他们未必也太小看殿下您呢……” “小看有什么关系?若是防我跟防三哥一样,我哪有这么自在?”申屠玥笑着说,眼底的波光竟然也跟着跳跃了起来,“我从小就是皇宫的忌讳,正好是这份忌讳,保全了我——这些年,我过得十分闲适,刀光剑影里从来找不到我的踪迹……被人遗忘是件好事,像三哥那样太过璀璨,众人仰视的同时也会是众矢之的。” “殿下说的对,每次属下见到意气风发的三殿下,都会无端地感到悲哀……上次您寿诞之日,他与玉妃情意绵绵,属下就想着,这位玉妃一生中最好的笑容已经一晃而过……如果三殿下不在了,她将守着些什么,用来下半生回味……”卫邈冷冷地说,分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 “你又何必怜悯一个女子……你对女子本就无情意……”申屠玥说话的语调平淡无奇,与内容截然相反。 卫邈楞了一下,竭力保持平静,“不是您想得那样……我只是不想沉溺在一些无谓的感情取舍之中,男女恋情最是无聊。” “可璧云那姑娘喜欢你。”申屠玥笑笑说。 “属下感觉迟钝,没察觉出来。”卫邈的话,像刀子刻出来似的,线条很硬。 申屠玥大笑,侧着脸说:“卫邈,其实不管爱着的人是谁……爱都是一样的,都是一种伤人的东西,太近,伤得深刻;太远,伤得彻骨……若即若离便是最好。”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的轮廓和话语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殿下,您有爱过的人吗?”用一种冷硬的声音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显得十分不协调。 申屠玥还是笑笑,可声音明显沉了下来:“我不会爱任何人,但会和樊妃走完这一生。” “您种那些海棠,真是为了王妃?” “不为任何人,为自己的一个梦。”申屠玥闭上眼睛,睫毛闪了闪,“那一场海棠花雨美得如梦似幻,我已经不再在乎梦里人是谁……对于注定不属于我的,我从来没兴趣;可是对于我能得到的,我会紧紧抓住——我不会白白浪费了身体里申屠家的血液,那是我的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也是我的父亲用无情浇灌出的……我总得想办法报答他们……” 第71章 兄弟阋墙 外辱难御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日子一天天过去,碧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此刻,碧玉房中,申屠奕面容安然。 “夫君,全然没有吕嘉乐的消息吗?”碧玉又一次问,一声“夫君”唤得自然而然。 “没有。”申屠奕还是同样的回答,浅浅叹息,“自从四弟覆灭以后,他就像失踪了一般,寻遍整个洛阳城,没有半点线索……皇兄本打算给他加官进爵……” “他要官爵做什么?恩师、爱人、母亲……最重要的人都一一离开了他,他要官爵做什么?”同样的问题,碧玉重复着问了一遍,并无意探讨答案。 “碧玉,你是担心他寻短见吗?”申屠奕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碧玉极力安慰自己,声音微弱,“不会的,他不会那样做……他没有理由轻贱自己的生命。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申屠奕扶住她的肩,轻声说:“我已派人在尽力寻找他了,相信不久就能打听到他的下落,一个大活人不会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退一步而言,即使真有什么不测,哪怕是旁人看来最坏的结果,说不准却正是当事人一心想要的……碧玉,你要有心理准备,更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我一直为嘉乐感到悲伤,他明明一身才学,本以为货与帝王家,就能得到尊重和认同,可现实却是,人们总会用门第出身去度量一切……他始终是不得志……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培育一段世俗的恋情,结果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跌进了无底深渊……他不是你,没有与生俱来的地位和权势,所以只能忍耐,可忍字头上一把刀,那把悬着的刀迟早会掉落下来——他一定害怕着那一天的到来,因此让心肠变得强硬,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没办法一辈子都强硬下去……现在他又变回了那个从前的自己,可那把刀并不会销声匿迹……” 申屠奕静静地听着,浸在浓辛的哀叹中。 “我不想再顾忌任何人,只想过一种最简单的生活……你能舍弃洛阳的这一切,我们一起回长沙吗?”碧玉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用微细的声音问出另一个问题,她的心开始在等待申屠奕的回答中一张一弛。 申屠奕犹豫了片刻,转过她的脸说:“再等一段时间,不会太长……等这洛阳的局势安稳了,我们立刻就回去,远离这里……这里很糟,可是我无法全身而退……”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确信起来。 碧玉冲他微微一笑,又把脸转过去,心上拧得更紧了,“这洛阳的局势安稳得了吗?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静默了一会儿,碧玉叹了口气,“其实你也不知道这一切会在什么时候结束……或许我们都心存侥幸,期望有一天,纷争突然就平息了……我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 “碧玉,我……”申屠奕不知该怎么说,将话掐在那里。 碧玉从他眼里读出几分愧疚,抿了抿嘴,“夫君,我突然想起……在山顶上,你曾经对我说,‘男人不能只拿着一把白玉蒲扇,手臂和玉柄一个颜色,战场才是成就丰功伟绩的地方’……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同室操戈的战场上呢?仍然还有价值和意义吗?” “碧玉,你……”申屠奕依旧没继续说下去,面带愠色。 “你心里是在嘲笑我吗?我的雄心壮志真就这么不堪吗?”他把手从碧玉肩上拿下,背在身后,朝桌案上的酒器走过去,“连你对我都有这样的误解,更别说天下人……我无力辩驳,或许是你认定的心虚吧……我总想着,兄弟虽阋于墙内,可外御其辱……如今天下不平,匡扶皇室才是首要之责,总会有时机来证明我们身上淌着同一股血脉……” 碧玉走近,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起酒盏的手纤细修长,禁不住独自言语:“为什么总要与刀剑相伴呢?” “什么?”申屠奕放下酒盏,转过身。 碧玉把头摇摇,淡淡地说:“没什么……” 河间王府。 “殿下,大事不妙!”河间王申屠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通报吓了一跳,眼下的青色血管迅速膨胀开来,发泄道:“喊什么喊,如此狼狈,实在是有失我河间王府的风范……” “是,是,是……”通传的将士唯唯诺诺,可神色仍旧惊慌。 申屠甬把怒气压了压,佯装镇定:“速速说来,何事?” “禀殿下,军中来报,申屠鹰主薄周融联络旧部、纠合成都国境内的冀州兵和兖州兵,与武陵王旦、溱河王夕结盟,陈兵二十万,联合上书,要为申屠鹰洗涮冤情、铲除奸佞……新野公申屠荣派出偏师助战,还向鲜卑宇文恕借了骑兵五千……”将士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汇报。 “什么?陈兵二十万?为申屠鹰洗涮冤情、铲除奸佞?鲜卑骑兵五千?”申屠甬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气势汹汹地吼:“有何冤情?谁是奸佞?竟敢举兵内向京师,策划这惊天之变……这是谋逆!你懂吗?” 将士只得保持沉默。 “还不快退下。”申屠甬不耐烦了,翻了翻白眼,厉声喝。 “殿下先别顾着动怒,事情总有回旋的余地。”说话的人,正是张瓘,“大好的日子,天怎么会无缘无故塌陷下来?” “张将军,你来得正好,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申屠鹰余孽明目张胆扯上反旗了……”申屠甬没好气地说。 张瓘行礼,不以为然道:“申屠鹰故将纠集的恐怕只是一些散兵游勇罢了,都是些混吃等死的流民……根本无法与大王您手上的关中军、宿卫禁军相抗衡,二十万只是一个数字罢了,正规部队充其量不过七万、八万……” “鲜卑五千骑兵怎么说?”申屠甬迫不及待地问,目光中带着空洞,“我怎么突然为‘五千’这个小数目斤斤计较起来?” “殿下您的计较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胡人骑兵悍勇,尤以鲜卑骑兵为最,别说五千,即使八百——当年鲜卑段氏部落与我朝交好,借给孟冠八百铁骑,孟大人可是凭着他们在泰州戡乱中立下了盖世功勋……这五千骑兵万万不可轻视,否则就会成为掘墓之人……可大王您也别忘了,洛阳城里还有‘乌桓骑兵’呢,都是骑兵中的精英,臣真想看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会是什么情形……”张瓘的笑不冷不热。 “可这‘乌桓骑兵’不是樊家的吗?而且有近一半的洛阳禁军也被他樊枫攥得牢牢的……他跟我们可不是一条心,八成正等着我们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又怎会助我们一臂之力?”申屠甬还算清醒。 “如今天子威权扫地,诸侯王各怀鬼胎,无论是武陵王、溱河王,还是新野公,他们不过是打了一个‘为申屠鹰报仇’的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殿下,他们可也是宗室疏族……您能拥有的,他们也会期待……” “怎么,他们也——”申屠甬满眼焦虑,一脸愤慨,话中彰显着自负与自大,“他们何德何能?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张瓘脸上挂着笑,说:“现今的局势,这天下只要是复姓申屠的人,岂有袖手旁观、不去分一杯羹的道理?”话虽不恭,可浅显易懂。 申屠甬并不发作,相反压低了身架,低声询问:“张将军可有良策?” 张瓘从眼里溢出一丝狂傲,语气中几许质问,“难道大王还拉不下脸面,向五殿下主动示好吗?还是依旧看不开,舍不得一时的虚名,宁可因小失大?” “可是申屠玥会买我的账吗?”申屠甬犹豫再三,仍有顾虑,“他可不是申屠鹰,没那么容易相信人……” “只要殿下您拿出足够的诚意——当然,仅仅有诚意还不够……您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明确许诺他,等剿灭申屠鹰余党后,废黜今上拥他为帝……虽然不是什么有新意的招数,可是最能蛊惑人心——只要他的心里还有杂质和邪念……让他说服樊枫动用‘乌桓骑兵’……据我所知,樊枫这人还残存着几分侠义心肠,本就容忍不了异族染指洛阳……而能想办法完全说服樊枫的,非东海王莫属……” “可这许诺……”申屠甬顾忌重重,担着几分忧惧,“……本身就是谋逆的罪证……万一,申屠玥倒打一耙,我们不就引火上身了吗?” “殿下,换做是您,在这等情形下,是先驱帐外的豺狼,还是先除笼中的虎豹?”张瓘狡猾地说。 以申屠甬的智商,张瓘的进一步说明必不可少,“如今,对于东海王申屠玥而言,直逼洛阳的叛军就如帐外豺狼,不立即驱除,将有性命之虞……而您,受困在城中、焦头烂额,暂时对他构不成威胁,就如那笼中的虎豹,虽凶猛异常,可毕竟受着铁笼的约束……您认为,申屠玥会急着在此关头将城内的局势搅得更乱吗?他会选择与您两败俱伤、鱼死网破,而去为他人做一番成全吗?” 申屠甬丝毫不介意张瓘比喻中的不敬,反而上前,紧握张瓘双手,分不清是激动,还是错乱,竟表现出一种求贤若渴的滑稽之态。 张瓘冷冷一笑,“殿下,您要先稳住。” 第72章 时无英雄 孺子可欺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东海王申屠玥府,书房内。 “内弟,你来了。”申屠玥面带笑容,微抬下巴,“坐。” “见过你姐姐呢?”接着问,“舜英这段日子总念叨你,说你还跟个孩子一样,不懂得顾全自己……军务再忙,你也要记得匀出时间和精力照料家人,尤其是心思细腻的女眷……”笑笑,又长叹一声,“你的长姐已去,舜英是这个世界上与你最亲的人了,也是唯一的了,你不要让她太过忧心……” “多谢殿下提醒。从小到大,我就没让两位姐姐省心,她们像母亲一样照顾我,我却总不能在她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樊枫伤感地说,“明明知道长姐死因蹊跷,却连质疑声都不能发出……现在又令二姐伤神费心,我都开始厌恶自己了。” 申屠玥漂亮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下,话说的在情在理:“你我之间,何必讲那些虚礼?还是叫‘姐夫’听着顺心……樊贵嫔的事情,我们心中有数,不会让那些奸险之人逍遥太久,而舜英这里,毕竟有我,内弟你不用太自责……况且,近来皇兄为了申屠鹰余党造反的事情寝食难安,我们做臣子的务必要尽心尽力,为圣上解除忧患,这才是当务之急……国事为大……” 说到国事,樊枫立刻现出愤慨来,“圣上早就下了旨意,让诸州郡王、都督出兵抗击,可——”停停,喘了口气计息说,“他们大都阳奉阴违,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不肯发出一兵一卒……更有甚者,放言成都王申屠鹰忠直果毅、余威尚存,此次‘谋逆’之军乃正义之师……没料到堂堂天子印玺,竟然全无威望?姐夫,他们藐视君主、无法无天,理应诛灭九族……” “内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申屠玥表现得很平静,提示说,“自古以来,什么样的朝代、什么样的情形才会出现这等咄咄怪事?富庶安康、国运昌盛之时,还是皇权衰微、人心思变之际?内弟你熟读史书,有些事情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姐夫,我懂你的意思——这天下不太平,许多皇权禁忌已被轻而易举打破,分封藩王、势家大族已然成为权力的实际掌控者,天子的威信早就荡然无存……可是,我从来都只是在史册中读到过乱世万象,从未想过会亲身历经……”樊枫显然不愿确信,劝己劝人说,“或许我们应该乐观些,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自从赵王公然篡权,废帝自立,一众诸侯王打着勤王的幌子,浩浩荡荡奔赴洛阳……这道决口就再也堵不上了……皇兄本就是个无能之人,守城之君况且不能胜任,又怎能在这乱局中稳如泰山、屹立不倒呢?”申屠玥幽深的眼眸里透出清洌的光,似乎一切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染上了与他一样的绝代风华,“适逢变乱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不用仰天长啸‘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乱世出枭雄啊……” “可是,现今形势危急,我等坐守孤城,唯有兴兵御敌一条路可走……皇上已经任命我为平西将军,持使节都督洛阳诸军……长沙王身为镇军大将军,本就有都督中外军事之责,我相信集我二人之力,剿灭这帮乌合之众不是难事……我掌控着洛阳两万多禁军,又有着一支‘乌桓骑兵’……而皇上已把虎符交给长沙王,他可随意调度军队和将领……我认为在军事力量的强弱上,叛军并不占太多便宜……至于河间王,我不做指望,虽然他借着镇压成都王申屠鹰之名,将大批部队驻扎在洛阳郊外,可我看不惯他的为人——事情因他而起,他却想置身事外……”樊枫很用心地说,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御敌方案。 申屠玥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内弟真是一片赤诚,我自然更是责无旁贷……只是,内弟又何必如此耿直?你以为旁人端的都是与你一样的信念?” 樊枫表示不理解,直言道:“这与耿直与否又有何关联?更不牵涉到旁人……我只是气不过,新野公竟然不惜代价,把鲜卑骑兵引来京畿重地,简直就是玩火自焚的愚蠢之举……再说,我们中原之事,何时轮到异族插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内弟,你们樊家的‘乌桓骑兵’不也是外族?”申屠玥仍旧笑着,明亮而无半点阴影,“他们怎就能忠心不二?” “姐夫有所不知,这支‘乌桓骑兵’凝聚了樊家父祖好几代人的心血……辽西乌桓祸害边境数年,烧杀抢夺犯下无数罪行,后为高祖父所破……朝臣集体上书,要求将乌桓全族诛杀,以泄心头之恨……高祖父舍弃一切封赏,据理力争、以死犯谏,为乌桓一脉免除了这灭顶之灾,并说服乌桓部众,将其族内万余落迁到关中,教授耕织,多方扶助,化干戈为玉帛,使乌桓人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高祖父当年与乌桓塔顿单于不打不相识,后来便结义为兄弟……塔顿单于为了报答高祖父对乌桓一族的再造之恩,立下族规,往后每隔数年,乌桓人都要从部族中挑固定数量的适龄强壮男子,改‘樊’姓,组成一支骑兵,投到樊家名下,以樊家为主、终生只护樊家周全……” “高祖父本是执意不受,可塔顿单于一再坚持,加上乌桓人爱憎分明、有恩必报,争先恐后要求生死追随……高祖父考虑到我中原骑兵弱小,而乌桓骑兵早已威震四方,想着京城若有这样一支‘乌桓骑兵’,正好对那些蠢蠢欲动的异己起到威慑之效……” 樊枫详述了乌桓骑兵的由来,申屠玥“噢”了一声,语气随意,“原来如此,难怪新野公申屠荣只肯派出偏师,却向鲜卑宇文恕借来骑兵五千……他是为你准备的,内弟。” “有我‘乌桓骑兵’在,轮不到他们撒野。”樊枫声音不大,但力度惊人。 申屠玥一拍他的肩膀,神情略显严肃,“内弟,有些话我想我还是应当对你言明。” “姐夫,但说无妨。”樊枫很爽快。 “如你所言,樊家‘乌桓骑兵’是几代人苦心经营的结果,一旦折损将会得不偿失……鲜卑骑兵固然厉害,可终究只是皮肤之痒,三哥长沙王才力绝人、勇不可挡,他的府兵和国兵本足以对抗,何况虎符在手,调兵遣将行事便利……你只需听他差遣、领命抗敌即可,何苦将自己的精锐力量搭上……我知道这样的劝诫,听上去自私浅薄,可你若是在这次小小的战役里就将自己的元气大大耗尽,日后再有凶悍的外族来犯,我们又何以抵挡——匈奴、羯人、氐族、羌族可都坐等中原出大乱……我们在自相残杀中相互消减,真正成全的可是外族人……”申屠玥低声警醒,公私兼顾的说辞让人一时犯难。 “可是姐夫,高祖父组建‘乌桓骑兵’的本意就是保家卫国,并不是只顾着樊家的一己私利……祖父和父亲将此铭记于心、时时不敢懈怠……正是怀揣这样的理想和抱负,我们樊家才会在‘乌桓骑兵’上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事无巨细都在精益求精……如今时局有变,捍守皇城不正是尽纯臣之责、护百姓安康?”樊枫心思直白,想了想回答说。 “内弟,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你要清楚,这次叛军是为了擒杀河间王申屠甬而来,他却企图将我们全部拉下水,踩着我们的肩膀向上爬……我们对皇上尽忠没错,可是这份忠心若是被人利用了,他申屠甬到时高枕无忧后,我们可就成了他的盘中餐了……真若等到那一天,对内,我们缺乏足够的实力制衡申屠甬;对外,我们无法全力抵御胡人入侵……后果将不堪设想……” “姐夫你的意思我懂,只是……”樊枫犹豫着,转念一问,“我听姐姐说申屠甬来过府上,他可是寻求支援来了?” 申屠玥浅浅一笑,浑不在意地说:“他来过,想找我结盟……希望我说服你出动樊家骑兵……他还承诺我——” 樊枫没来由心上一阵慌乱,“他对姐夫作何承诺?” “他对我说,只要你肯全力相助于他,将‘乌桓骑兵’倾力出动……将来他得势之后,承诺封赏你为异姓王……”申屠玥这话属于无中生有,故意隐去了他与申屠甬之间的“皇太弟之约”。 樊枫一阵冷笑,生气说:“他把我樊枫当成什么人了?我断然不会吃他那一套……为了江山社稷,我万死不辞,可若让我为这样的人卖命奔波,我情愿做出一些忤逆之事——万万不能只顾着灭蝗虫,却忽略掉肆虐的仓鼠……” 申屠玥点头,异常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淡的语气耐人寻味,“这也正是我希望你能想明白的一点,你姐姐就是担心你全无心机、不懂趋利避害而遭人暗算……樊家只有你一个独子,她怎能不事事提心吊胆,你每做一个决定之前,总要稍稍顾虑她的感受……还是那句话,此次应付叛敌,有三哥长沙王绰绰有余……我们以保存实力为重……当然,为了从颜面上说得过去,你调出一千骑兵来,交给三哥他打前锋……三哥他绝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小肚鸡肠,他本就是为了‘英雄’二字而生……” 第73章 口蜜腹剑 围魏救赵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樊枫离府后不久,申屠玥的书房内上演了另一出对话。 “卫邈,申屠甬居心不良,以‘皇太弟’之位为饵,想诱我上钩……我岂会着他的道?不过正好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契机——他想一箭数雕,我正好给他来个口蜜腹剑……”申屠玥眼中带着鄙夷,继续说:“……我假意应允了他,与他沆瀣一气……他想让我鼓动樊枫将‘乌桓骑兵’尽数出动,以解燃眉之急,可那只是他的急……我岂会遂了他的心意?” 卫邈面无表情地说:“樊将军年少、心志高,认定热血洒边疆就是豪迈……此次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他只怕会全力以赴。” 申屠玥眼中有近似妩媚的颜色,嘴唇轻轻一动,“他跟我三哥倒像是一路人,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可惜,正如你所说他年轻气盛,这些年走过的路又过于顺畅了些……他还没有太强的戒心……” “殿下是否已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向樊将军挑明,说服他积蓄实力?” 申屠玥点了一下头,意犹未尽,“我嘱咐他认清形势,不要尽忠尽错了地方……另外,我有更重要的计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三哥申屠奕一直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打算凭借这次机会将他打压下去,使其再无翻身的可能……这次应对来势汹汹的叛军,就全看他了:胜了,固然好,他的虚名再深一重,申屠甬怒火再高一丈;败了,则更好,我从中受益最多……” “殿下是否想让长沙王死?”卫邈在说到“死”字时,寒铁一般的脸上闪过千锤百炼后逐渐冰冷的火光,“他若死了,您的视野里将会更加宽广,不会再有那么有乌云或是光环碍着眼。” 申屠玥出人意料地摇头,言语中有着微弱却复杂的悲伤,“我的确不想他成为我前行的绊脚石,但仅仅如此,我并不想他死……他已经很受人景仰了,若在这个时候死去,恰是我成就了他。” 沉静了一会儿,悲伤越积越浓,“我只想他身败名裂、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而已……更何况,假亦真,真亦假……我对他多少是有一些兄弟情义的,那些日子,我与他像亲兄弟一般……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感情,并不能左右我的决定……人们常言,名利最是廉价虚浮,可在我看来,唯有名利百世不休,兄弟之情又如何,生在皇家,就避免不了相互暗算,与其让我在最后关头绝望,倒不如早些让他人认清这个真相……” 卫邈缄默不语,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痛了。 一些时日之后,长沙王府。 “杨鹄,形势如何?”申屠奕正一脸焦虑,见杨鹄来报,不等他开口,先一步问。 “大王,战事危急……武陵王旦以大将邹商为前锋,领兵六万,出函谷关东向洛阳;溱河王夕纠集国兵,屯集朝歌,任命李翔为前锋都督,南向洛阳;新野公亲率鲜卑骑兵和一支偏师,直逼十三里桥……”杨鹄据实而报,并无恐惧泄气之色。 “他们来得远比我们预料得快……”申屠奕恨恨一笑,“地方诸王合纵连横,权柄隆于朝廷,不在边陲藩卫国土,只知意气用事、自相残杀,陷江山于兵火……叛军战鼓喧天,倾巢而来,如进无人之地,几乎没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实在令我申屠家先人蒙羞。” “大王,不如派臣等杀出城去,跟这帮流寇正面交锋,杀个你死我活……这洛阳城里有的是精兵强将,还怕这群乌合之众?”杨鹄气不过,按捺不住说。 “我们手上现在只有部分禁卫军可以调集,长沙国兵怕是鞭长莫及……樊枫挑了千名‘乌桓骑兵’打先锋……我这里还有一些家将府兵……另外,我已颁下令去,征集了城内所有的年轻平民男子、朝臣及世家大族府上的男丁,赦免奴隶、招入军中……虽然人数上不占优势,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固守城池,定能将对方耗得灯枯油尽……他们造了这么大的声势,怕的就是久拖不决……”申屠奕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是不知疲惫。 “殿下,臣有一计。”秦墨思虑良久,终于开口说话。 “秦先生请讲。” “围魏救赵。”秦墨直截了当说了四个字,“雍州刺史刘扬为人正直果敢,明识大体,治下的兵力足以抗衡起事的二王,大王为何不给他下一道诏书,令他发兵秦州,武陵王与溱河王的封地都在秦州境内……另外,秘密派出信使前往凉州,说服静观事变的刺史范椑,臣知道,这范椑与御史中丞王濛私交甚笃……若范椑能与刘扬联合,东西夹攻二王封地……武陵王与溱河王必然班师回救……” “是条妙计。”申屠奕把目光投向杨鹄,“杨将军认为如何?还是依旧执意要冲出城去以暴制暴?” 杨鹄有些憨厚地笑了笑,“臣总觉得像秦先生这么绕来绕去,不如痛痛快快干一仗,虽死犹生。” 秦墨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假意不满,“你怎么成天把个‘死’字挂在嘴边……也不怕冲撞了人……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总想着动粗……” “我就是个粗人,这么多年,老秦你还没看明白吗?”杨鹄像是受了委屈。 秦墨哈哈一笑,“我当然知道你的为人,可是杨鹄,别人只看到你的粗线条,我却发现你偶尔也心细如发。” 申屠奕也笑笑,“秦先生莫要取笑他了,就像大愚者实则大智,我们的杨鹄将军心中脉络分明,少去许多纷扰,比你我都要自在得多。” “大王,臣……”杨鹄想要分辨几句,却又不知该检讨还是认可,话就这么悬着。 申屠奕还是笑,可明显犯愁,“御史中丞王濛是王淓的长兄,我待王淓冷淡,他怕是不会应允此事,即使假意应酬下来,也不会尽了全力。” 秦墨浅浅吸了一口气,举重若轻,“王侧妃的心意都在小殿下身上……小殿下聪颖纯真,颇具世子资质……大王若能从全局出发,势必会有一个双方妥协的结果。” 申屠奕倚着靠背说:“我的确疼爱炽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超过了钧儿……可是,他那飞扬跋扈的母亲却是我心头的刺。” 夜静悄悄的,王淓却并不感到孤独——在这寝殿里,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始终都是这么寂静无声。 她早已习惯。 申屠奕犹豫了一番,还是绷着脸进了房门。 “你在做什么?”他开口就带了一阵冷风。 “还能做什么?发呆而已。”王淓丝毫不带惊讶,更无欢喜。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 王淓起身,为申屠奕斟了一杯酒。 “我想喝杯热茶。”申屠奕伸手去倒茶,“你这里的酒我始终喝不惯。” “可我这里的酒跟齐澜、花钿她们房里的一模一样。”王淓冷笑着说,故意不提碧玉。 “大概很多事情是由心情来决定。”申屠奕坦言。 “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半句甜言蜜语,即便都是假的,你仍旧吝惜着。”王淓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明明知道,女子爱听温暖的话,不会去在乎真假。” 申屠奕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鄙夷,“假的,有什么好?真话伤人,可却是在尊重人。” “包括你的指责、嘲讽?也是一种尊重?”王淓反问,“如果这就是你的尊重,我宁愿永远活在你的唾弃中。”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不是来与你争吵的。” “那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是要与我畅谈国家大事吗?” “正是。”申屠奕提高声音,尖锐入耳。 王淓的目光一下变得黯淡无光。 “我想来看看炽儿……”申屠奕觉察出自己的过分,平和着语调说,“可惜他被乳娘抱走了,我不想吵醒他。” 王淓抬眼,眼眶微红,“他前几日一直吵着要见你,这会儿你来了,他却睡熟了。”像是替炽儿惋惜,又为自己慢慢续酒。 申屠奕按住她倒酒的手,“这酒虽然味道不醇,但后劲十足……你常喝这种酒?” “既然是喝酒,没有劲头还要它做什么?又不是清茶水……”王淓推开他的手,继续往酒杯里倒,“不喝得醉一点,又怎能睡得着,这夜又长又冷……洛阳居然比兖州还冷……” 申屠奕心一软,拿过酒壶,“今晚我陪你喝几杯。” “你不怕喝醉,待会儿想走都走不了?” “我没说一定要走。” 王淓楞了一下,眼眶更红了,置起气来,“你说吧,我知道你有事情——我不值得你无缘无故来看望。” “我一直对你不上心,遭忌恨也是自然的事情,只是——”申屠奕忽然觉得难以开口。 “我一个妇人,帮不了你什么,你是否有事想请我父兄从中斡旋?”心明如镜。 “既然你已猜到,我也不用再遮掩……目前,确有一事,十分棘手……”申屠奕喝了一口杯中酒,细细说。 听完申屠奕的话,王淓不假思索地说:“……这样的事情,本就属长兄臣子之职,他若为了私人恩怨如此狭隘,形同自掘坟墓,须知城破之时,也是众人断头之日……” 这番话不由得让申屠奕对王淓刮目相看,他笑笑,“你能这样通达,我深感欣慰,甚至还牵出愧疚来……我原以为你会借着这次机会……” “让你选炽儿做世子。”王淓抢过话去,笑了,“我现在想得很明白……你能册立炽儿做嗣子,我当然高兴;可你若立了别人,那也同样是炽儿的兄弟……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你会因为宠爱某一房妾室的缘故,爱屋及乌……”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担心我会偏袒着玉妃和钿妃。”申屠奕又喝了一口酒,慢慢说,“钿妃的身体你知道,她很难生育……而玉妃她,始终差那么一点儿运气……即便将来生下小王子,我也不会册立他为世子——身为一方藩王并不是一件真正让人快乐的事情……” “你对玉妃的偏心也算到了极致,我的嫉妒心都开始感到乏味了……”王淓眼里的泪光淡淡的,一如她的语气,“不过你为什么如此确信,玉妃她只是缺了些运气,而不是别的人为的原因?” 申屠奕一惊,脱口而出,“难道有人从中作梗?” 王淓摇摇头,“我并不敢肯定,只是觉得事情蹊跷:我是一个生养过的女人,对很多细节格外敏感——玉妃容光焕发得有些不正常,她像是越来越……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冥思苦想,还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你别着急,慢慢想,静静心。”申屠奕不再催促她,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身上本来有着固定的精气神,可它们像是失去了均衡,都浮在外表上,薄薄一层,若隐若现……整个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光比月亮还皎洁——这让我想起宫中已故的樊贵嫔……” 王淓的话让人感觉瘆得慌。 申屠奕只觉五脏六腑凉了下来。 第74章 紫陌红尘 迷雾重重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城外,情势危急,两军对垒,胜负难分。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将士们苦中作乐、斗志高昂。 在这弥散着淡淡硝烟味的日子里,对于碧玉这样一个小女子而言,她的天和地仍旧只是申屠奕。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她的眼,看不到杀戮,听不见惨叫。 申屠奕操心战事,无暇顾忌府上的种种琐事俗务,但碧玉始终是他卸不去的牵挂。他总是惦念着她,连厮杀声中似乎都能嗅到她的味道。 这似乎是太平盛世才会存在的男女恋情:他们逐渐拥有太多的默契,偶尔对视不语,偶尔大声欢笑;无论脚步再轻,他们也能相互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碧玉常常故意一闪身,申屠奕的拥抱便落了空……花朝月夕,竟留下他们无数相依相伴的身影。 时常,申屠奕都晚归,拖着沉重的心灵和身躯闯进碧玉的房间。无论多晚,碧玉都会为他留着一盏烛火,后来,碧玉发现,除了自己,还有一盏烛火也是为他而留——花钿也在等着他。 于是,碧玉吹了烛,在黑暗中继续等待,直到月落参横……可申屠奕还是会在深夜中一头扎进她漆黑的房间,不用摸索,一把将她搂紧。 碧玉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感知战争的唯一途径,抚摸着他英俊疲惫的脸,心像是在灼烧一般,热情且疼痛……她从没见过战场上的申屠奕,可闭上眼,立即有一副景象像画卷一样慢慢在脑海里展开:黄沙漫天,箭如飞蝗,刀枪耀眼……申屠奕骑在战马上,奋力厮杀……鲜血汇聚成河流,无数张苍白的脸带着无限放大的瞳孔,表情各异,传达的讯息却是惊人的一致…… 没人会关心战火中的生死离别,可身边的爱人有血有肉,有着温暖的胸膛。碧玉紧紧搂着申屠奕的脖子,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怀中,轻轻地叫着:“大王……”顿觉不够,爱与忧无法悉数渗出,又唤:“……夫君……”竟似梦呓般,“你来去如风像是抓不住,可我摸到你嘴上的青茬了——你又顾不上打理自己了。” 申屠奕的脸微微一热,暂时搁置下心上一切负担,没有情感会比幸福来得更加充实,他轻吻着碧玉的额头,又伸出手来抚摸她柔软的面颊,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这些日子,我愈发觉得你像个孩子,我恐怕一辈子都得这样照顾你,与你粘腻在一起……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就离开洛阳,抛开这里的一切,从此专心致志把你宠坏……”用嘴去扎碧玉的脸……碧玉笑出声来,心上却在流着泪。 “时光若能永远定格于此,该多好……”申屠奕在心里说,嘴上说的却是:“这么晚也不好好睡觉,真让人不省心……我该怎么罚你?” “我为你担着心,怎么能睡的着……而且我怕睡着会做噩梦。”碧玉还是笑着说,“昨晚我梦到有人披头散发站在我面前,要将我的性命索去,于是我问他为什么,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他怎么说?”申屠奕像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说,因为你的夫君将我杀死,我便要从他身边拿走一样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我当时就笑了,一点儿也不害怕,一想到连鬼都知道我是你身边最重要的,哪里还会有恐慌?然后,我就醒来,嘴角还带着笑……” “你这丫头,噩梦都被你说成了美梦……”申屠奕拥住她的手无端地抖动了一下,“碧玉,让我看看你的脸。”说完,不由分说将床头的灯点亮。 灯火朦胧柔和,映在碧玉光滑如玉、晶莹饱满的脸上,正如王淓所言,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光比月亮还皎洁。 申屠奕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声音也抖了一下,“碧玉,我会害了你。” 碧玉张开双唇,楞了一下,眼波流动,“我会一直陪着你,生有生的陪伴,死有死的相随……哪有谁负谁、谁害谁、谁拖累谁的计较,我喜欢‘生死相依’这几个字,凄美坚贞,像是跳出了万丈红尘。” “你真傻。”浅浅一笑,在幽静的夜里轻声划过。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碧玉问了一句:“夫君,我听得人说,昨日你斩杀了一名鲜卑骑兵首领。” “是的,他叫宇文朔。”申屠奕淡然地说,“是宇文恕的表弟。” “那你岂不是与鲜卑人结下仇怨了吗?” “他们助纣为虐,觊觎我中州大地,这仇怨早就结下了——这本就不是个人的仇怨。”申屠奕义正言辞地回答。 “可是——”碧玉没想到更好的说辞,静静地看着越烧越旺的灯火,“鲜卑人是不是生的高鼻深目,眼中的光彩就像绿色的宝石?” 申屠奕点头一笑,“是,你看看五弟就知道了,他身上有着一半鲜卑血统。” 碧玉没笑,“难怪。” “怎么?” 碧玉以笑代答。她不会告诉申屠奕,那个噩梦中向她索命的人正是一个外族人,高高的鼻梁,狼一般的眼。 次日一大早,申屠奕吻别了睡梦中的碧玉,径直赶往书房。 秦墨早已等候在此,看上去心事重重。 “大王您将宇文朔斩杀,鲜卑骑兵元气大伤,叛军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如今陷入被动,三师驻扎在城西十三里桥——这点让臣等尤为担忧。” “十三里桥?”申屠奕看一眼秦墨,少了许多惊扰,“怪不得秦先生愁容满面——我等怕是要陷入更大的被动里。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如若我们是叛军,当今之际,不会有比城西十三里桥更合适反击的地方……洛阳铜墙铁壁,士气高涨,镇守之人也不是当初自毁长城的赵王……就像再凶悍的猛兽也找不到向狼牙棒下口的地方,只好另辟蹊径。” “十三里桥毗邻沽水,向南数里是万金碣,向北数里是银谷涧,这两处要塞,一处是粮仓,一处是洛阳水源所在……本有重兵把守,可如今首尾难顾,实力大大削减,怕已难敌叛军攻势。”秦墨有些力不从心,叹了叹,“这必是叛军驻扎于此的用意所在。” “当务之急,只能寄希望刘扬和范椑早日达成意向,对二王封地造成夹攻之势……另外,河东郡、河内郡已被叛军攻破,并州刺史潘商如芒在背、摇摆不定,我们何不放出话去,就说潘商勾结外族,有不轨之心,逼他表明立场,出兵设防。”申屠奕略带几分嘲讽,定定心说,“潘商虽不是什么纯臣,可也害怕秋后算账,不逼他一把,他不知还要审时度势多久?” 秦墨松了口气,立马又绷紧了弦,“这样最好,明里的敌人总有应对的方法,只是不知这城内包藏祸心之人是否会趁机兴乱——河间王一党派出一些老弱病残、偏师稗将,分明是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他们必有阴谋;五殿下东海王,臣斗胆一言,他表面虽未置身事外,可行为举止总令人产生联想:兄弟情义过甚,忠正不足,踟蹰不前,后路无限……臣打探到一条消息,河间王曾与五殿下密会……” “此事五弟与我提过,申屠甬对他确有拉拢之意,不过图的是樊家的骑兵部队……五弟这人重私情,向来就不把天下兴亡记挂在心,可也绝非不忠之人——别人都在耗尽手段想要光芒万丈时,他总是将自己的锋芒藏匿,可是秦先生,你见过不发光的明珠吗?”申屠奕话里带着一份骄傲,“他无疑是申屠家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五殿下固然是人中龙凤,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臣不想离间骨肉,何况疏不间亲,只能点到为止。”秦墨表情凝重,接着说,“……既然大王提及樊家私兵,臣正好说出心中困惑,樊家私兵武备本不合国法,是高祖皇帝破例而定……樊家世代忠良,乌桓骑兵威震八方、享誉天下,如今在这社稷危亡之时,樊枫将军显然没有全力以赴……一千乌桓骑兵说明什么?樊将军不是夜郎自大之人,不会自信至此,以为一千骑兵便能扭转局势……他在顾虑什么?又是谁让他有了这样的顾虑?” 申屠奕思忖片刻,“我与樊枫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他英勇无畏,我似乎不该指责他什么……乌桓骑兵组建不易,是樊家数代人的心血,又与樊家有着深厚的渊源……再说,樊家这支武装不隶属于任何军队,本就在我的调度之外,樊枫肯拿出一千骑兵来,我已经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他想保存实力不过是为了延续先祖遗志,防蛮夷乘虚而入,本就不是为了中原的混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有些想法和揣测,无法强加于他人。” 秦墨淡淡一笑,“大王的心性和脾气都让人拿捏准了。” “秦先生这是何意?”申屠奕眉毛微拧。 “臣只当自己是在杞人忧天……朝暮之间反复无常,臣有些迷了方向。” 申屠奕笑笑,“强光射眼,鼓声震耳,迷了方向的又何止你我二人?” 第75章 祸起萧墙 变生肘腋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数日后,洛阳水源被切断,河间王申屠甬第一个慌了神。 “张瓘,现今该如何是好?武陵王旦率叛军掘开了银谷涧,断了洛阳城内的水源……我这府上况且储水不足,城里的平民百姓怕是饥渴难耐,熬不了多时了……我们困在孤城里,何时才是尽头?”申屠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忽然意识这样会消耗大量的水分,立刻停下,自我安慰说:“幸好并州刺史潘商把万金碣给保住了,否则我们断粮缺水,没吃没喝,真要陷入绝境了。” 张瓘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对申屠甬的顾虑显出几分不屑,“大王怎么担心起洛阳百姓了?这些贱民的生死无关紧要……若是真缺水断粮,倒不失为一桩好事——城内只有大乱,人心才会思变……如今军民一心、众志成城,长沙王的声誉如日中天,大王可是一点儿好处没沾上。可是您想想,一旦洛阳城内出现人食人的情形,人心还怎么聚合得起来,管他长沙王,还是东海王,越来越多的人,都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我们现在更大的威胁来自于城外的叛军,难道不该仰仗着长沙王他们?”申屠甬不解,满眼疑惑。 张瓘哈哈一笑,“大王,您以为武陵王等人真是一心为成都王报仇吗?” 申屠甬说得肯定,“当然不是,他们狼子野心,有更大的图谋。” “那您以为他们现在的处境就一定比我们优越?据臣所知,叛军本就参差不齐,很多投奔者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动机……叛军粮草不足、战线又拉得过长,后援补给都跟不上,他们的如意算盘本是一鼓作气、猛打猛攻,尽量将时间缩短,可是遇到申屠奕这么一尊煞神,硬是与他们死扛到底……叛军现在是四分五裂、军心涣散,正为寻不到出路焦头烂额。” “张将军,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再僵持一段时间,叛军便会不战自退。”申屠甬面露欣喜之色。 张瓘哼了一声,“哪会有那么容易?您别忘了,鲜卑部落的宇文朔可是死在了申屠奕手上,他们岂肯就此作罢?新野公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会儿即使自己想要逃出升天,可鲜卑人也会将一双手死死掐在他脖子上。” “可是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只会两败俱伤。”申屠甬急红了眼,分不清是气话还是大实话,“还不如开城投降算了,也比慢慢耗死强。” “大王为何不秘密派出使臣,与叛军谈判?”张瓘掰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大王不妨提议双方化敌为友、里应外合,趁势铲除异己,将这天下一分为二,‘分峡而治’?” “一分为二,分峡而治?”申屠甬瞪大双眼。 “对,以黄河为界,大王您统领黄河以南诸王侯,武陵王等人统领黄河以北诸王侯……双方共同辅佐圣上……” 张瓘的话还没说完,已被申屠甬厉声制止,“我怎能将大好的河山分为两半,这样非但天下永无宁日,我也将时刻仰人鼻息——怎能一手培育一个与自己势均力敌的仇人?他们可是忌恨我害死了申屠鹰……” 张瓘微微眯眼,反问道:“以目前的形势,大王可有更好的方法?” 申屠甬被问住了,支吾半天,也说不出像模像样的话来,只得重重往座椅上一坐。 才刚坐定,有兵士来报,“报——”屈膝跪下。 “说。” “大王,刚刚得到的消息,雍州刺史刘扬和凉州范椑联合发兵,夹攻秦州,武陵国与溱河国告急。” “好!”申屠甬激动起身,对天突然生出几分敬畏,“真是天佑我申屠甬。” 张瓘一只眼迅速亮了,“大王,这下有更好的方法了。” 申屠甬示意通报的兵士退下,迫不及待地问:“是何方法?” “还是议和,不过筹码变了——只需找个台阶给他们下即可。”张瓘阴阴一笑,“武陵王等人不是打着为成都王申屠鹰报仇的幌子吗?那就请皇上下一道诏书,为成都王平反,随便拉几个当初上书的大臣做替死鬼……并许诺将武陵王与溱河王改封大国封王,新野公进爵为王……”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可鲜卑人怎么办?” “这个好办,我们想法子把申屠奕交给他们。”张瓘毫不含糊。 “申屠奕是大功臣,怎会不奖反贬呢?” “大王难道不知‘今夕为忠,明旦为逆’的道理?这天下的忠奸善恶遵循的从来都是成王败寇的道理。”张瓘的话冷酷异常,“他申屠奕统帅失度、专断擅杀,激化民族矛盾,导致边境不睦……这可是大罪一宗。何况舍他一人,换得一个城池的安宁,这是大家都乐意看到的。” 申屠甬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像是冻住了,不听使唤。目光也有些呆滞,木偶一样,早已失掉了情感,“我们该怎么做?让这一切看上去更加顺理成章。” “东海王申屠玥。”张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的光愈发凶残贪婪,“申屠奕对他没有戒心,自然不会有防备。人总是毁在自己亲近的人手里,这像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我们能说服他吗?”申屠甬开始不自信起来。 “能。”张瓘狠狠地说,“只要您答应拥立他为‘皇太弟’……除此之外,没有人和事能令他疯狂。” 申屠甬面色狂躁,“可他若真成了‘皇太弟’,我怕是会发疯。” “路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大王。虽然您与东海王他们都是国姓,可始终亲疏有分、远近有别——您必须要走一些弯路,为的是‘正大光明’……”张瓘像是在与申屠甬推心置腹,“为了万事俱备,等候一个‘禅让’的绝佳时机,免不了要忍耐、舍弃。” 又是几日,东海王申屠玥面临了一场抉择。 “卫邈。”申屠玥叫了一声,没有下文,沉默了一会儿。 卫邈一脸冷漠,飞速地扫了一眼窗外,没说话。 “如今城外叛军联盟精疲力竭,内部阵营开始松动瓦解,武陵、溱河二王首尾难顾,鲜卑兵团复仇心切,申屠甬旧部有心折返……再看这城内,绝水多日,物资匮乏,内耗严重,破敌出城已不切实际,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牺牲。”申屠玥语气略有起伏,目光却坚定如石,“该我拿主意的时候了。” “河间王和张瓘他们走了一步险棋。”卫邈淡淡地说,嘴唇轻轻扯动了一下,“河间王从来不是一个安于本分的人,可由于身份的限制,不得不惺惺作态,他已经成功除去成都王,下一个目标便是长沙王。” “除掉三哥申屠奕,我将是最大的受益者,这点河间王他们再清楚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层利害关系,他们几次三番想要拉我下水。我不会为他们所用,可是我们现在却有了完全一致的目标和方向。”申屠玥微微一笑,像水面闪过一道波光,“我错过的东西太多,失去的也太多,这次,不能再眼睁睁让它溜走。” “殿下是否已经做了决断?”卫邈问,却又自己作了答,“殿下从来无需旁人帮忙定夺,唯一需要的,只是将种种决定扎得更深些。这是旁人能够分担和承受的。” “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像一意孤行,却都酝酿在深思熟虑里。或许我还有些胆怯,总是需要旁人赞许和鼓励,这样,即使是一件充满罪恶的事情,我也会坦然许多。” “幼时,我闭门宾客,一心读书,求的只是自保,我这张迥异的脸,随时发散着危险的信号,我知道父皇只要一不高兴,他就会拿我开刀……其实,我憎恨你们汉人,可我却生在你们中原的皇室……我从没体验过一天鲜卑人的生活,可我知道,自己属于那里……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承认和相信,无论是我的母亲,我的族人,还是我,都只是父皇的附庸、战利品——我们都是阶下囚,都是刀下鬼,都在乞活……因此,只有得到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才能证实自己是安全的。” 申屠玥缓缓道来,双眼的褶皱刀刻一般,幽蓝的湖水像是渗入了他的眼眶,澄澈透明,却又暗流涌动。 卫邈陷在这席话里很深,良久,才发一言,“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同样有着这样的困惑。” 申屠玥笑笑,“人最怕的是跟自己纠缠、跟自己斗,相比之下,我更愿意与他人搏击、与欲望周旋——输了败了,都会让自己强大,然后终有一天,足够强大的自己终会将自己打败。” 卫邈终于笑了笑,清晰可闻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跳出,“悖论。” 申屠玥长笑一声,舒了口气,说:“那我就先让你看看,我是如何与欲望周旋的,这些年,它一直控制着我、主宰着我,仅仅只是因为我心甘情愿对它俯首帖耳——反抗它,于我毫无益处。” 略做停顿,眸底掀起惊涛骇浪,“卫邈,你带部分禁军秘密包围长沙王府,申屠奕的门阍认识你,你想办法骗他去通传……将申屠奕带到我的别院去……小心别走漏了风声。” 第76章 雨冷风凉 真情带血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南郊,申屠玥闲适的别院,花香在黑暗中泛滥成灾。 依山傍水的亭台里,只有一张石桌,一壶清酒,两张沉静冷凝的脸。没有月光,星子晦暗,耳边流水微弱,静静淌过的声音像是在预支着安宁。 “五弟,上次你生辰,我第一次在这里喝着你的酒,这回——仍旧是在这里,明显冷清了许多,只是希望酒的滋味没变。”申屠奕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这或许将是最后一次。” 申屠玥没有伤怀,语气一如既往,“怎样?三哥,味道还同上次一样吗?” “一样,一模一样。”申屠奕一字一句的强调,“只是,上次是与五弟你一起,这次却是在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喝酒。” “你永远都是我的三哥,这不会改变。因为我无力改变。”申屠玥话说得很淡,听不到脉搏为之搏动。 申屠奕一笑,像在懊恼,“你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坦白直截,该多好。” “我在三哥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我们本就行走在两个极端。三哥何不扪心自问,是否从未怀疑过作为你五弟的我和作为先帝之子、一方诸侯王的我,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申屠玥的语气渐渐溶进寒夜里,“你和四哥都觉得自己活在炼狱中,一路被屈辱和仇恨追赶……我呢?我在父皇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从来只是一个点缀或是污点,他想让我发光的时候,我于他而言,如同锦上添花;他想将我一笔抹去,我就是宫闱里眼不能见、耳不能听的禁忌……我不是只有一副皮囊,更不想困在这幅皮囊里,老态龙钟……” 申屠奕去抓酒壶,这才发觉手和壶身一样冰冷,他有些想念白昼暖暖的阳光,“我不是没想过猜忌你、考验你,甚至是取你性命,毕竟你对我不是一点儿威胁没有……小时候,你拿着刀插入自己腿中,为的只是父皇更多的关爱,那时我就知道,这样的少年即便再单薄、再温雅,也不会在弱肉强食的争斗中表现逊色……”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凝神屏气,说得认真至极,“但我更愿意回忆我们一起戏弄师傅、一起被父皇责罚、一起上树捉雏鸟……我们切磋剑法……也时常为了史书中一些人和事争执不休……也曾齐心协力围狩一只羚羊……无论在什么情形下,只有我俩谈笑自若……后来长大了,你陪着我豪气冲天,举杯畅饮……那种雨冷风凉,热血沸腾的感觉,至今让我激动不已……只是一切,看来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坚不可摧……你终于还是舍了。” “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事情可托付于你,因为我已下定决心,永远不再信任你……虽然晚了些,我还是很欣慰,毕竟我们做兄弟的时间被我又延续了一点……我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咎由自取,还有什么可悲可叹的?” 说完,申屠奕笑了,冰冷的液体带着甘洌辛辣的味道在他口腔中盘桓不去。 “可你还有放不下的……人或事……”申屠玥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其实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洒脱,你总有放不下、丢不掉的东西,就像你爱过很多女人,每一个都像是挚爱,可是,每一个都会被你伤害……” “终归还是你了解我——当然,不了解我的人没法接近我,更没法打败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憎恨你,还是感激你。”申屠奕舌尖上微有苦涩,“碧玉,她虽然只是我的一房妾妃,在你眼里,也只是我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可是我早就认定,她是我这一生真正的妻子。我没法实现对她的承诺,与她一起离开洛阳了。她想要的生活,我始终没能给她。”申屠奕只觉喉头像被堵上了,露水也沾上了眼角,湿冷泛潮,沉寂了一会儿,准备再度开口之时。 “我会带她来见你或是陪你。”申屠玥打断他的话,往酒杯里倒酒,不知是夜太黑还是视物模糊的缘故,酒慢慢溢出,越溢越多,“三哥,我不会置你于死地,等这件事情平息了,我会请皇兄削去你的爵位,另封一邑,你和心爱的女人依旧可以去过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我从来不想害死你……” 申屠奕看了一眼石桌,不自觉笑了一下,“酒太满,杯子已经盛不了……”端起酒杯,仰头便喝,“我已不再心怀侥幸设想未来,倒是当下,有一事十分紧迫,依旧与碧玉相关,她的父亲本名穆良彰,多年前失手杀死了左启之子左珩,后来改名换姓隐居在清远山里……这些年过去了,本应一直风平浪静,可如今看来,旧事已被我搅起,左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只有你出面,才可保全碧玉一家。” “你就那么确信,我不会再一次令你失望?”申屠玥又开始慢慢将桌上的空杯斟满,“让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样的关头,你的所有记挂竟只是一个女人,你真那么爱她?” “你会拒绝很多事情,或者即使答应了也不能做到,唯独这件除外。”申屠奕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别院里的海棠花,是为她而种,你早已在我府上见过她了。” “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判断?”申屠玥放下酒壶,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中的生硬更像是一种遮盖。 他们彼此不敢正视对方的神情。 “你和我,从小就喜欢同样的东西……樊妃最爱的花是木槿……你在我府上花园走过一遭之后,回去便广种海棠,连品种都同我府上的一模一样……碧玉在东海王府见到你时丝毫没有惊讶之色——每个第一次见到你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带了一些惊讶。” “原来三哥一直心思缜密、洞若观火……可惜你一直都误会了,从小到大,并不是你喜欢的便是最好,我只是喜欢和你争而已,我并不感兴趣你的偏好……”申屠玥表现出超常的冷静和冷酷。 “不过,这件事我答应你了。”他摇了摇酒壶,里面终于空空。 申屠奕将最后一杯酒喝完,突然开口问,“射箭伤我的那人是你安排的?” “对。”干脆得不能再干脆的回答。 “我想亲口听到你说出缘由。”申屠奕再次坚持,顾不上心上被猛地剜去一刀的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三哥既然如此执着,我费费唇舌也是应该。我不是不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猜忌,你并没有掏心掏肺地信我……我命盛宣射伤你,为的只是加重你对别人的疑心,与本想渐渐疏离的我更加亲近,简而言之,我要获得你最大程度的信任。靠近你,才能有机会推倒你。” “你可真是用尽心机,故意挑了盛宣这种样貌独特的死士,为的是让我更容易辨识他的身份,羯毒‘食蛇草’、羯族鬼医,有着羯人容貌特征的盛宣……这一切过于明朗,我却反而疑惑了。”申屠奕将空杯紧紧攥在手中,无法消解的恨如同这青铜制器一样坚硬,“事已至此,我也只得实话相告,若不是你今日先下手为强,我很快便会把这一切想明白,不为了储君之位,仅仅只为兄弟情意的背叛,我也会杀了你。生在申屠家,我们身上已经带了魔咒,只有看着一颗又一颗青春正盛的头颅落地,这个魔咒才会破除,或许这次是我,也或许下次就是你,既然是逃脱不掉的命运,我们只能去冒险。” 申屠玥终于将破碎的笑声连贯了起来,眼底幽光如芒刺,“可惜不会再有机会证明你会比我更绝情。” “我当然虚伪,可更多的是矛盾,骨肉相残是皇家乐此不疲的游戏,心疼到最后,非但没有麻木,反而只觉痛快。”申屠奕冷飕飕地回答。 “你会把我交给申屠甬。”似问非问。 “他会让你死。”申屠玥似答非答。 “如果我是你,就一定把这个棘手的问题甩给申屠甬,他会替你扫清障碍,你下不了手的事情,他绝不会多眨一下眼;他还会为你指引一条登天之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将是你的机遇。”申屠奕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登上了权力的巅峰,涌动着的星空在他头顶变幻莫测,他的话里没有刻薄和嘲讽,竟如行云流水般,带着难以言喻的冷艳,“恭喜你,五弟,你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到那时,只需拂动一下衣角,万民都会臣服在你面前,你以为雷声由远及近,其实那不过是欢呼和朝拜的声音,你会比大哥做得好,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强过他。” “你是在激将我吗?”申屠玥带着愠怒,扯着声,却差点儿将眼中涌动着的东西震落下来,“我不想你死,更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我身上同时流着鲜卑王族和中原皇室的血液,却从一出生就活在耻辱和渺小的夹缝里,这不是我的命运,我只是想改变它。正是为了维护那份尊严,我才要将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揽在身上,让一切愚昧、顽固、偏见都统统殒灭吧……” “鲜卑王族?”申屠奕暗暗惊了一下。 “你们谁都不知道,只有父皇知道……我的母亲是鲜卑段氏王的女儿,这才是他要赐死母亲的真正理由。自始至终,他只是贪恋母亲的美貌,他以为母亲只是一位寻常的鲜卑美人……我有资格号令鲜卑众部,城外的鲜卑兵团受我掌控,所以我才不让妻弟樊枫前去两相厮杀……只是你斩了宇文朔,我必须给族人一个交待。” 申屠奕声音顿时尖锐起来,“城外的叛军也是你招来的?” “何必多此一问?有心无心,事已至此。”申屠玥冷冷作答,没有任何心力再去编造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第77章 今昔何年 永世难灭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色,灰蒙蒙的,如同惶恐黯然的人心。 长沙王府,门外停着一辆牛车。一个身躯挺拔的年轻男子将车帘卷起,静待身旁的女子做出决定,女子看上去犹豫不决。 “玉妃,我只是奉命行事,不得已强人所难。”男子冷冰冰的说明,“非常之事自然手段非常,没有什么可介意和惊讶的。” “只是,卫大人,天色已晚,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碧玉一脸疑惑,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担忧不已,“我家大王一切可好?他现在人在哪里?” 卫邈并不逐一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请她坐上牛车,淡着声说:“对于片刻便能揭晓答案的事情,玉妃又何必急在一时?” 碧玉愤愤地看了他两眼,将目光停在拉车的牛身上,果然还是东海王府的那条“八百里駮”。看来此行急迫,碧玉在心里思量了一下,于是不再迟疑,上了车。 依旧是风一样的速度,碧玉的心却被颠簸得七上八下,车窗外的风景来不及分辨,只觉似曾相识,像是一条来过也去过的路。 忍不住掀开车帘发出一连串疑问:“东海王殿下在何处?他可安好?怎连他的身影也一并消失了?” 明知道卫邈不会回答,于是自己续上自己的话,“大王若是和殿下在一起,我倒要安心许多了。” 卫邈意料之外地开了口,背影如同黑压压的山石,“玉妃真这么想?”仍旧听不到情绪的起伏。 碧玉愣神,无意识地点头,“他们是亲兄弟,定会相互照应,一同度过难关。” “寻常人家的兄弟,或许会如玉妃所言。”卫邈话里有话。 碧玉心上一阵惊悸,又问:“卫大人,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秦墨先生、杨鹄将军,他们为什么也消息全无?还有淮南王殿下,我寻不到他。” 好一会儿,卫邈的声音缓缓传入碧玉耳中,冷而稳,“他们现在应该都活着,而且暂时不会死去。” “我家大王呢?”碧玉忍着泪问。 “他很好。”忽然扬鞭,牛开始狂奔,风声划在脸上、灌入耳膜,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 碧玉慢慢放下车帘,眼皮也跟着垂了下去,心情愈发踌躇不安。 猛地,身体前倾了一下,风止了,隐隐作痛的脸和心跟着剧烈撕扯了一阵。 碧玉下了牛车,不去理会卫邈,冷冷一声,“果然是来过的地方,东海王殿下的别院竟然没有几盏灯是亮着的。 回身冲卫邈说了一句,“我要找的人,并不都在这里。” “可你最想见的人在,这已是万幸。”卫邈并不看她,指了指一扇旁门,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湖水快要干涸了,玉妃要抓紧。” 碧玉不明白,稍稍皱了皱眉,“这扇门通向湖边?” 卫邈去牵牛车,像是没听见碧玉说的话。 碧玉轻轻推开门,里面静寂一片,似乎什么都是冷的,厚重的花香沉积在空气中发了酵,香醇酸冲,刺激着人的感官。 踩着落下的树叶和花瓣,只走了短短一段小路,便见到了卫邈口中那片即将干涸的湖。这也难怪,城外叛军掐了水源,城内一眼又一眼水汪汪的湖水全都变瞎了。碧玉只觉口腔和喉咙也跟着干枯了起来。 湖边有人,身躯高大,一身素白,没有束发,任凭风将它吹得凌乱多姿。 只需一个侧影,碧玉朝他跑了过去,“夫君。” 申屠奕迅速转过身,惊喜交织。 两人紧紧相拥,很长时间不愿分开。 申屠奕装扮极简,白衣白衫,没有佩剑,手上的玉扳指也没戴上,唯一的饰物,只是腰间的玉蝉,白润光泽,隐在同样白皙的衣服褶子里,不能言语。 他的眼眸今夜格外明亮,赛过星辰。碧玉看得出了神,终于不忍再看,抱他更紧些,唯恐夜色深寒,将他的光热吸去。 申屠奕似乎很轻松、很惬意,一直在微笑。 碧玉拉着他,并肩坐在湖边的垂柳下,看着水中并不完整饱满的倒影,心中一慌,又偎紧了他。申屠奕笑,触摸着她的眉眼、耳垂、下巴,随意而自然,没有显出丝毫不舍。 没人知道那将是永诀——宁愿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一天。 “夫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府去?”碧玉急问,她只想得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回答,然后一切还同从前一样,“府上的各位姐姐都急坏了,都在等着你。” 申屠奕拢了拢她耳边的发丝,笑着说:“很快,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离开洛阳,碧玉,你高兴吗?” “真的?”碧玉欢快起来,心跳渐渐趋于平缓,“我做梦都想着会有那么一天,你可以永久离开皇城中的纷扰。” 申屠奕脸上的笑开始慢慢变浅,语气跟着惆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生活,要活得比现在更好。” 碧玉这才意识到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刚刚安稳的心又开始狂跳,尽力沉着声说:“我喜欢‘生死相依’这几个字,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会一起离开。” “你真傻。”还是同样的回答。 两人相视而笑,点点泪光碎在眼角。 “碧玉,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相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申屠奕说得认真又伤感,“从来没有离开过。” “是五殿下吗?”碧玉怔怔地望着湖中嶙峋的怪石,不愿再去探究申屠奕说着的那些奇怪的话,“我想知道真相。” “男人之间的争斗,你不会明白。”申屠奕没正面回答,“可我希望你不要去忌恨任何一个人。” “他将你软禁于此,究竟存有什么样的居心?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样的外表之下,竟有如此残忍冷酷的心……我第一次见他时,竟以为他汇聚了人间所有的美和好。” 申屠奕扶住碧玉微微发颤的肩膀,低声说:“他同我一样,只是个可怜、自大却又盲目的人,上天选出我们成为兄弟,再合适不过。我并不为发生的事情感到惋惜,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宁愿败在他手上,也不愿有朝一日,我要亲手去了断他。” 碧玉的声音也开始发颤,“我是真的不明白,原以为你们都是天下绝顶聪明的人,可这一件件血淋淋的糊涂事,我听着都觉胆战心惊……让我去求求五殿下,他想要的,我们全都给他,还不行吗?你们依然可以对酒当歌、把盏言欢,将所有恩仇都遗忘了。” 泪落无声。 “你看你,你这个样子,我真是至死都放心不下。”申屠奕又开始微笑,眼中寒光闪闪,“我和他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人妥协,可妥协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死。” 碧玉几乎是喊着说:“你要是敢死,我会追着你到阴曹地府,我不会原谅你。” 申屠奕紧紧拥住她,语气中带了一丝绝望,“你既然能为我死,为什么不能为我而生呢?” 碧玉心上一沉,泪住。 “我需要你活着,如果你真明白我有多爱你,你就应该为我而活。”申屠奕说得严肃且武断,静默片刻,话里嗅出痛楚的味道,“知道那日我为什么会在你和书婉之间选择她,而不是你吗?” 碧玉想要哭出声来,她清楚地记得书婉去世之后,申屠奕说过的那一番近似冷酷的话: “……如果在你和她之间,我只能倾心去爱一个的话?你知道我会选谁?” “那个人,不会是你。” …… “或许书婉姐姐才是你爱到最后一刻的人吧,天上、地下你只想跟她在一起。”碧玉带着一腔幽幽的恨,像在怨、像在悲,“我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你说过的那样重要——你甚至都不愿意我追随着你、陪伴着你。” 申屠奕轻轻一笑,将碧玉揽到胸口,“失去书婉,痛苦虽已到极限,但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而失去你,痛苦超越了极限,我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个时候,我没能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是因为这对书婉不敬——她刚刚过世,我却在信誓旦旦地对着别人表白……我折磨了你的感情,只是为了不去摧残自己的心,原谅我的自私……” 碧玉言语不能自持,失声痛哭起来。申屠奕想用吻去安抚她,却被她一口咬在胳膊上,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声音说:“我恨你……恨你连爱都像一块烙铁,毫不留情地烙在最脆弱无助的地方……你总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理由,我却将你给予的痛苦都一一珍藏,视如珍宝。” 申屠奕感知着胳膊上的痛,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很多时候,身上痛了,心上就轻松了。我早该为你舍掉一些东西,包括可笑的固执。” 缓了一口气,用无比确信的口气说:“此刻我要告诉你,我最终还是要选择你,我没办法抗拒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所以,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失去你——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都承受不住那样的痛苦。” “答应我,活着。”这是申屠奕对碧玉说的最后一句话,它回荡在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碧玉始终记得这句话的节奏、力度、声调,就像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 第78章 一念偏差 大错铸成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哗啦——”茶杯落地迸裂成片的声音。 “泡的什么茶,又臊又涩……”申屠甬心上像点着了一把火,珍贵的茶水变了油,“好个申屠玥,竟然把申屠奕藏了起来!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是想将所有的功劳都加在自己身上吗?也不怕被压垮了!” “大王请息怒。”张瓘总会适时出现,说的话同样精准及时,“申屠奕如今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这洛阳城其实很小,一个人也容不下……何况,东海王无心护他,只是表演着猫捉老鼠的把戏,迟早要腻味。” “夜长梦多,我可是再也不想与他周旋了,我现在只想看到申屠奕的尸体,否则,就是我死无葬身之地。”申屠甬越说越激动,又急又气,顾不上运转大脑。 张瓘阴凄凄一笑,“大王也不问问,臣给您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一遍。 “正是天大的好消息,吏部尚书左启,大王可有印象?” “借着申屠鹰往上爬,然后又拆了他的台,混迹在朝堂上,游刃有余的那个左启?”申屠甬嘲讽人的本领见长。 张瓘笑得更开些,“大王对左大人偏见不小哇。” “我哪里记得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更谈不上偏见。”申屠甬嘴硬。 “左启昨日拜访了臣……他能查出申屠奕的下落。” “他为何要主动趟这趟浑水?又想捞什么好处?嫌现在的官太小?” “左启不要钱财、不求官职,只是希望申屠奕死。”张瓘扭了扭脖子,觉得舒服了许多,“或许这本就令他受益匪浅的事情,所以才会极力促成。” 申屠甬长长地“哦”了一声,“可他凭什么能把申屠奕揪出来?我想尽办法,软硬兼施,申屠玥并不买我的账。” “这就是事情的绝妙之处,左启与申屠奕府上的一名妾妃交情颇深,让他去套话,事半功倍。”见申屠甬一副厘不出头绪的表情,又接着说,“据说申屠奕府上曾有女眷半夜外出,这里面说不准大有文章。” “耐不住寂寞的女人夜会情郎的事情多了,饭后茶余做个谈资的确不错,可指望靠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办大事,是不是太勉强了些?靠着一些跳梁小丑和不守妇道的女人,能成什么大器?”申屠甬急于求成,一脸的骄躁,“还不如直接带兵去搜东海王府,将它翻个底朝天,来得酣畅淋漓。” 张瓘表情怪异,等胸中的轻蔑之气变得薄了些,才开口说话,“大王不妨将此事交给臣去办,以三日为期,若是不能如大王心意,大王再责罚也不迟。” 申屠甬早已把对张瓘的依赖当成了习惯,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之后,赶紧做出谦卑的姿态,“张将军言重了,我对将军当然是信心十足……既然你如此有把握,多些时日也无妨……我正好省心省力了。”说完,干笑一声。 那晚从别院回来之后,碧玉便开始消沉,她想不出有效的办法去解救申屠奕,只觉自己背负着无法原谅的罪孽。 “玉妹妹。”耳畔响起花钿低且无力的声音,“妹妹,大王如今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要紧的关头,我们姐妹更应齐心协力,相出办法帮助大王化险为夷才是。”花钿终究还是顾全着大局。 碧玉抿紧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只有混浊的光,一句话也不肯说。 花钿只好叹气,在碧玉身旁坐下,“王侧妃苦苦哀求了朝中为官的父兄,仍旧一筹莫展;齐侧妃,则跟你一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两位小王子哭肿了眼,泪痕都消不下去……我寻思着大王平日最疼的是妹妹你,你总要振作些……难不成我们都只能这样唉声叹息、束手无策吗?” 碧玉鼻尖一阵酸疼,费了好大气力才说出话来,“花钿姐姐,你从东海王府出来,与东海王相熟,为何不去求求他?” 花钿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用略显疲惫的声音说:“他若惦念往日的情意,就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绝……我只是他府上的一名舞姬,他从未正眼瞧过我,怎会愿意看我这幅哭哭啼啼、哀戚的脸?再说,求他又有何用,他对我没有半分企图……他的心肠我们怕是谁都没有看透过……” “我本想去找秦先生和杨将军他们,可是他们早就被人控制了,现在恐怕自身难保……我又想到陈哲将军,可是我能想到的,别人早就先我一步……他们甚至连淮南王也不曾放过……姐姐,我们没路了,大王的后路被他们一一堵死了。”碧玉的泪滚了出来,可声音硬是没带上一丝哭腔,“我只会在这里流泪,难怪大王连死都不愿意我去相陪。” 花钿愣愣,神色意味不清,极其小心地问:“碧玉妹妹,你可是见过大王了?” 碧玉顿时心生警觉,冷冷说:“我只是梦到他而已。” 花钿满眼疑惑地摇摇头,“碧玉妹妹,你在骗我。” “我知道,为了大王的安危,你现在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可是,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对大王的情分从未浅过任何人半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为大王做出牺牲……我同样可以,甚至比你更坚决、更惨烈。”花钿一脸肃然,未加修饰的语气生硬却真实,“我虽然只是大王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可我仍然无从替代,我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也请你不要否定它。” 碧玉嘴角抖了抖,清瘦的脸上毫无生气,说出的话前所未有的淡,“我知道你爱他,或许程度最深,可我不会跟你较着劲儿去比较……现在只要能保全大王,我宁肯做出一切令他憎恨、不齿的事情……他的爱跟他的生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我情愿失掉他所有的爱意。” “你这是?”花钿惊得不轻,拼命提醒说,“你要做什么?碧玉,你不能做傻事。” “这不是傻事,是美事。”语气依旧淡淡的,“花钿姐姐,其实我不如你漂亮,可是因为大王喜欢我,我便身价倍增,东海王也跟着喜欢我——我确信他只是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人或物而已。我根本就不用多考虑,用我这样轻贱的身心去换回大王尊贵的自由,真是一件让人欣喜若狂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碧玉!你——”花钿去摇碧玉的肩膀,自己的头也跟着剧烈摇动,“这不可以,东海王是个魔鬼。” “花钿姐姐,我不管他是人是妖,是鬼是兽……能救回大王,他就是神。”碧玉紧咬牙关,泪水冲刷过的心意外变得强韧,“我感觉得到,他喜欢我,那种暧昧和微妙女人都能体会到——我一直装得一无所知,是因为我只当他是毫不相关的人,任凭他绝代风华,在我心里一文不值。姐姐,你知道贬损轻视一个爱你的人,对他是多大的一种惩罚吗?” 花钿默默地点头,“我何尝不知?申屠奕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大王的名字。”碧玉笑了笑,“申屠奕——真是世上最好的名字。” 花钿再也忍不住,握住碧玉的手,“妹妹,我有办法救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碧玉望着她,笑像漩涡。 “妹妹,你别问我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东海王是铁了心要大王的命,我们不能信他……现在是十万火急的时候,禁军中仍有不少将领,一心拥护大王,他们已经在暗中策划营救,只是不知大王被秘密羁押的地点。东海王行事诡异,实在是无章可循,将士们压着一腔怒火,干着急……妹妹若是见过大王,若是知道大王现在人在何处,还请务必如实相告。”花钿将心中的话和眼中泪倾泻而出,“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姐姐,你能否告诉我,这消息从哪里来,是否属实?”碧玉盯着花钿的眼睛,半晌才说,“你必须告诉我消息的来源。” 花钿为着难,细细想着,自己曾与左启暗中商量加害碧玉,此时心上难免发虚,不敢说出左启来,又思量了一番,想不出左启有谋害申屠奕的动机,况且左启一再叮嘱她将营救之事保密,于是心一横,半编半造说了这样一席话,“这是极度隐秘的事情,我答应过事成之前,绝不对任何人外泄一个字……妹妹,你可知道,这城里遍布东海王和河间王的眼线耳目,我实在不敢大意——但可向你保证,这个人不仅可以信赖,而且拥有这个能力,另外,听说密谋营救大王的禁军中还有陈哲将军的人……据可靠消息,淮南王并没有落在东海王手上,他脱身了,说不准正是密谋营救的策划者……” “淮南王逃脱了?”碧玉一阵惊喜,“瑾能脱身,实在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姐姐,营救大王之事可有绝对的把握?” 花钿愈发急了,垂着泪说:“碧玉,大王若是身遭不测,对我们王府里的女人没有半点儿好处……我怎会害他?何况这人从前还追随过大王,大王有恩于他……我暗中打听了,他不是东海王的人,跟河间王也不对付,他有什么理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连身家性命都不顾——妹妹,你还犹豫什么?大王如今命悬一线,生死安危全在你一念之间,与其出卖自己、献媚他人,倒不如真刀真枪,杀出一条血路……大王乐意见到这种轰轰烈烈的方式,他不会允许你伤害自己一分一毫。” 碧玉反复犹豫,一闭双眼,周围的世界黑透了。 “姐姐,我知道大王身在何处。”她做出了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足足折磨、煎熬了她整整一生。 第79章 凤凰涅槃 涸辙之鲋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张瓘,速去联络左卫将军朱广,你二人带三千禁军火速赶往申屠玥南郊别院,左启真是个神人,轻而易举就解了我们的困……申屠玥,他玩的是空城计,别院守卫有限,你们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把申屠奕抢到手——这回,他死定了。”河间王申屠甬凶相悍声,总在现出杀机之时显出非凡的魄力,“总算可以对鲜卑人交差了,这帮‘白虏’着实不好伺候,那么多金银珠宝都打发不动,紧盯着一条命一口不松……”散一口长气,续一声长笑。 张瓘脸上悬着亢奋的表情,他为能目睹申屠家又一位皇子的殒灭而精神抖擞,应了一声“臣领命”,转眼便不见踪影。 申屠奕身处偏僻的别院,却并没有提心吊胆地去过每一天,相反有着前所未有的释然。阴雨绵绵的天气暂时缓解了城中的干涸,只是案头的纸张也浸染上了浓重的湿气。 他拿起一方银砚压在白色绢纸的一角,沉吟片刻,提起笔,笔走游龙,收锋如刀,墨在字迹的边缘慢慢晕开,沁进骨髓一般的纤维里——“皇兄笃睦于亲,委任臣处理朝政。臣小心忠孝,神祗所鉴。诸王听信谬言,率众责难于臣,各朝臣出于私心,将臣密押于此。臣死不足惜,只是担心国运衰微,皇兄至亲死亡殆尽,将会身陷孤危。若臣之死能让天下安宁,使申屠家从此不再有纷争,臣欣然就死,只是臣担心的是,臣的死只能让乱臣贼子感到快意……”写到此处,忽然觉得周身的关节开始隐隐作痛,胸口淤积着巨大的沉闷。 别院外,传来金属兵器相互搏击、碰撞的声音,鲜血熟悉的味道、亡命之徒厮杀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挽歌已提前奏起。 申屠奕大笑了几声,将笔重重地掷在绢纸上,蘸满墨汁的笔头正好砸在“快意”二字之上,将它们掩盖得面目全非——这是一封家书,也是一封奏折,更是一份徒劳无功的辩解。生命的最后关头,居然是在为自己辩解,申屠奕又大笑了两声。 门外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越来越近,张瓘正在与人谈笑……申屠奕用他特有的敏锐和谨慎感知着这一切,此时熟练地拔剑,丝毫不容犹豫,戎马倥偬的这一生如此短暂耀眼,只是最后一剑,刺向的却是自己的心脏。 “张将军,他死了。”最先闯进门的士兵没有拔得头筹,像是有些失望。 张瓘绕着他转了一圈,惋惜着,“我在心里预演过多次与你的最后一次对话,我想看到你妥协的样子,卑躬屈膝的姿态……你不能总是那样盛气凌人、居高临下……”莫名的痛苦令他的脸变得扭曲,怒吼着,“申屠鹰服毒,你自刎,难道你们至死都不肯忘记自己皇室贵胄的身份?活着的时候万人仰望,死去也要留存滑稽的尊严,难道只有我们这些人才是从生到死都要贱如蝼蚁?” 围观的将士不明就里,只以为张瓘犯了疯病,个个蔫着头,不敢发声。 张瓘或许真是疯了,他俯在申屠奕渐渐凉去的身躯旁,用手沾了一下死者嘴角的血迹,伸手便去抠自己的一只眼珠,“我以为你会对我的假眼珠感兴趣——你们对待残缺总有着天然的优越感,可到头来,你们都会变得残缺……”手里拿着那颗漆黑惊悚的珠子,一只眼彻底变成了无底的黑窟窿,“来人,把他给我烧了,烧成一堆焦骨!” 所有的人都吓傻了,没有一个人动。 “都聋了吗?马上按照张将军的指示办。”左卫将军朱广毛着胆子发了话,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可正是他的不起眼成就了他的步步高升,因为不起眼,总会被忽略,因为常被忽略,他总能辨准风向、顺势而倒。 别院里堆起了高高一垛木柴,空气有些湿润,张瓘期待的熊熊烈火始终没能烧起来,并不旺盛的火苗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吞噬着已逝者的肉体,任凭汪洋的泪水也无法浇灭。 他将随之焦灼,殆尽,直到尘土归一。 来自哪里,又将回到何处?人生的疑团在瞬间被解开,让人来不及感慨,就匆匆进入下一个轮回…… “什么?张瓘他们带了禁军往南郊去了。”申屠玥的脸一下变了颜色。 樊枫说:“朱广私下抽调了禁军,风声便传到我这里。” “来不及了,我们要马上带人从密道赶往南郊别院。”申屠玥呼吸急促,立马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内弟,你现在立刻动身,前往长沙王府,把玉妃接到我府上来。” 樊枫一怔,动了动嘴唇,想问个缘由。 申屠玥朝他摆了摆手,“内弟,赶紧,晚了就无法挽回了。”又冲卫邈说:“卫邈,我们走。” 不等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暗门里,樊枫带了人飞一般往长沙王府赶。 长沙王府。 同样是一群手持利刃的武夫冲入了碧玉房中,为首的彪形大汉黑着脸,叫嚷着:“哪位是府上的玉妃?” 房内只有两名女子,却都身穿侍女的服装,就在前一刻,夜来提议碧玉扮成侍婢,两人合计着要偷偷混出府去打听申屠奕的下落。 “你们找她做什么?好歹也是王府庶妃,岂容你们在此呼来嚷去?”夜来将碧玉往身后一拉,面无惧色。 “我呸!”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长沙王都死了,他的女人还算什么?” “你说什么?”碧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觉天都要塌了下来,“大王他怎么了?” 夜来掩住悲痛,又拉了碧玉一把,“你们不要在这里造谣生事,我家大王只是受了冤屈,既然是冤屈,迟早有洗净的一天,你们就不懂得为自己留条后路吗?” 黑脸大汉狂笑起来,“左尚书亲口说的话,还能有假?何况城外的鲜卑人都散了,他们已经亲眼验证了申屠奕的尸首……只有你们这些无知的女人,还在做着鸡犬升天的美梦!” 碧玉开始站立不稳,夜来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你们是左启派来的?为何要抓玉妃?” “你这个丫头片子,废话还真多,左尚书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大汉显然没有什么好性子,“左尚书跟你们家玉妃有仇,冤有头、债有主,血债血偿,尚书大人吩咐了,只要梁碧玉一个人。” 夜来冷笑了一声,“左启的名字本妃叫不得,本妃的名字岂容你等大呼小叫?” 大汉一惊,“你是玉妃?” 碧玉颤微微地,正要张嘴。 夜来抢先,“怎么?看着不像吗?” 大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粗俗一笑,“玉妃以为装扮成侍女,就能逃此一劫?”笑声邪淫,“弟兄们,把人带走,尚书大人重重有赏。” 一众士兵欢呼起来,上前动手。 “不!住手,我才是——”碧玉将悲痛蛮横地压住,欲挺身而出,被夜来狠命一拽,一计耳光打在她脸上,“你这个奴婢,成日里只知道说‘不’,一心与我作对,总想着能取悦大王,坐上我的位置……如今眼见着我大难临头,你竟然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好好的一边儿幸灾乐祸去吧,他们要的只是梁碧玉一人而已,你想冒名顶替,还没这个资格……”话说得貌似狠辣,一下就将碧玉的泪呛了出来。 上来几个士兵,开始拉扯着夜来,夜来将手臂使劲儿一甩,“把你们的脏手都拿开,本夫人跟你们走就是,休想占到我半分便宜。” 夜来气势很盛,竟把虎背熊腰的一众士兵镇住了。 碧玉全身又软又痛,心上着了火,喉咙里生了烟,眼泪开始无止尽地往外淌。夜来冲她轻轻地摇头,嘴上藏着极淡的一丝笑。 “不!”碧玉还是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追着夜来和一群士兵到了王府正门口,眼见着夜来上了一辆马车,烈马嘶鸣,扬尘而去……像是碾在碧玉心坎上,眼前又是一阵黑,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原地…… “玉妃,玉妃……”她被人从冰冷的地面抱起,耳边传来一个并不陌生男声,“你怎么了?” 碧玉缓缓睁开眼,越睁越大,“樊将军,樊将军,你救救夜来,快救救夜来……”哀求的声音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拍打在樊枫心上。 他望着不远的前方,马车卷起的灰尘还在半空中飘摇,“陆昶,带人去把马车里的姑娘追回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追回来!” 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子领命而去,身手矫健、疾驰如电。 “谢谢你,樊将军。”碧玉缓缓说,心稍稍安宁了些,可这只是为了迎接更大的痛苦,“将军,我家大王究竟怎样了?他们为什么说他不在了?” “他们一定是在说瞎话蒙骗我,是不是?”见樊枫半天不应声,眼神彻底暗了下来,喃喃自语,矛盾着,“他一定出事了,否则左启不敢这么猖狂。” 樊枫不忍让碧玉听到自己叹息的声音,闭紧了嘴,可气体从他的鼻中穿过,流动在碧玉脸颊上。 “他真的不在了。”碧玉读懂了这声叹息,泪如雨下。 他突然将她抱紧,单膝跪在地上,用它承受着所有的重量。碧玉只觉全身都碎了,无一处完好,天旋地转之后,再无知觉。 第80章 椿萱已凋 覆巢完卵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遥远的长沙郡,碧玉梦中的清远山。 “长沙王殿下失势,左启必然不会放过我们,他为人凶狠,有仇必报,我们不能落入他手中……”说话的人,正是碧玉父,崇山峻岭也没能阻挡住申屠奕遇难的消息,“……与其受他折磨、被他凌辱,还不如自己果断了结。”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穆良彰将紧紧攥着的手掌打开,两粒褐色的药丸泛着微光,“毒蛊草药性很猛,不会有太多的痛苦……对不起,雅茹,让你跟我走这一遭……这些年,我一直想把自己当成梁牧,以为时间一久,穆良彰这个人就能彻底销声匿迹,像是真死了一样……” “良彰,”碧玉母阮雅茹叫起这个久违的名字,心上有苦有甜,“从我决定跟着你逃进清远山时,我就下了决心,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天上地下,这辈子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如果有下辈子,我仍要嫁给你……过着世界上最平凡、最幸福的日子。” 穆良彰略显沧桑的脸上有着细腻的柔情,他看着相濡以沫的妻子,仿佛穿透了无情的岁月,看到当年那个玉貌朱颜的女子,“好,下辈子我们依然在一起,碧玉仍然做我们的女儿……”突然将话截住,异常坚决地摇头否定,“不,下辈子不能再让碧玉跟着我们遭受劫难……她本是一块触手生温,需要人捧在心上的暖玉——她也确实找到了这样的人,可惜,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我们即将弃她而去,这世上还会有谁继续怜爱、珍惜她?” 阮雅茹的泪像决堤的河水顷刻涌出,“又有什么办法?我们若是活着,只会拖累她。人都有自己的造化,玉儿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她始终是无辜的……总会有一条活路……只有我们都死了,她才能守住自己那份脆弱的清白,寻求皈依和保护。” 穆良彰神色恍惚,苦笑一下,语气中是万分无奈,“年轻时,我从不相信命数一说,还以为人定胜天,现在看来,我那些骄傲和固执都是无用的……到头来,一切身不由己,命随天定。” 血雨腥风过后的洛阳城,月光依旧动荡不安。 碧玉的梦都在痛,痛到巅峰,甚至产生了一种幸福的幻象:漫山的野花,儿时的伙伴,青梅竹马的吕嘉乐,慈爱的父母……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人生,久远而生动……醒来时,发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努力地张开眼,室内的烛火轻纱薄雾般,一切都像另一个梦境。 碧玉缓缓起身,四下打量,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准备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隐隐有些口渴,胡乱叫了一声,“有人在吗?我想喝水。”声音很弱,却立马有人推门而入。 进来的是一个侍女,眉眼素淡,清秀可人,着一身浅色长裙。 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碧玉跟前,“姑娘,喝口水吧。” 碧玉伸手去接茶杯,离端茶的侍女更近了些,猛地觉察出,“是你,凛凛!”情绪开始失控,“这里是东海王府!你是樊妃的贴身丫鬟凛凛!” 凛凛尽量将声音放低,“是的,我叫盛凛凛。” 碧玉手中的茶杯落了地,她没法控制自己,“我不要呆在这里,我憎恨这里,你让我离开,我要走!”慌乱急迫地下床,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起来,头很沉,双腿一点儿力气没有。 凛凛赶紧去扶她,担忧着劝说,“姑娘,你身体正虚着,这是要往哪里去……你现在还能去哪里了?倒不如留在这里好好养着……这里毕竟是个安全的地方。” 碧玉觉得奇怪:凛凛明明在东海王申屠玥的生辰宴上见过自己,此时为何称呼自己为“姑娘”,若说她遗忘了,可这话里话外都流露出她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清二楚。 “凛凛,你能否告诉我,我怎会在这里……我家大王他……”呼吸变得困难起来,眼睛酸涩发涨的滋味仍旧清晰。 “碧玉姑娘,是樊将军把你带到府上的,你晕过去了……殿下交待下来,长沙王府的玉妃失踪了,生死不明,樊将军带回来的只是一位普通的姑娘……”凛凛话说的小心,鹅蛋形的脸上尽是善解人意的颜色,细细一看,她的五官与中原人士略有差别。 碧玉不再说话,慢慢地坐上床头,只觉万念俱灰、生无可欢。 “我要见申屠玥。”她忽然说,眼中露出极大的恐惧,“我需要立刻见他!” 凛凛摸不着头绪,只得赶紧应下,“姑娘莫急,我这就去帮你通传。” 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过去之后,申屠玥来了。 他着紫袍金冠,一双眼睛蓄着宝石的色泽和光彩,面如白玉,高高的鼻梁犹如一件精工细作的艺术品,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鹤的姿态。 “你要见我?”申屠玥简明扼要地说,几分漠然。 碧玉看着他,从指尖到内脏,全都凉成了冰——本以为,愤恨会更像火。 可她却连质问都不能发出。 默默起身,缓缓跪倒在地。 申屠玥一脸诧异,弯下腰,想去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拽住,“请你保全我父母。”话很冷,甚至还有几分命令的意味。 可她跪在他身前,有着哀求的形式。 申屠玥轻轻掰开她的手,用力将她扶起,只说了两个字,“晚了。” 碧玉感到一切都毁灭了,目光变得僵直,嘴唇裂开,有血渗出。 “我派去的人晚了一步……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厚葬他们了……他们走得很平静,没受太大的苦……”申屠玥不打算隐瞒,但说话的方式很委婉,“从容离世,有始有终,其实不算太坏。” “你为什么总在晚?”碧玉终于开始质问,轻蔑一笑,“你从没想过要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赶到吧?你对自己的亲兄弟况且无情无义,又怎会在意旁人的生死?” 申屠玥面色一沉,却也笑了笑,“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答应过三哥要庇护你一家,而且尽力去做了……有些事情是我无法掌控的——也根本不由得人去掌控。” “如果我说,我不想害死三哥,你会信吗?”申屠玥追了一句。 “我信。”碧玉咬牙说,“我当然相信你不会亲自动手……借刀杀人,不正是你所擅长的吗?”鄙夷、厌弃、仇视,统统揉进了她的语气和眼神中。 申屠玥冷声一笑,美得触目惊心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我将三哥秘押别院,这是一个几乎没人能想到的地方,三哥他本可安然无恙的——皇兄已经答应了,只削他的王爵……是谁走漏了消息,又是谁害了他——堂堂皇族,竟然变成一具焦黑的干尸……”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一股逆流而上的气血将碧玉的心脉摧断,她像是万箭齐发的靶心,浑身都在痛,奄奄一息,反复说着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不要……说了……不要……” 一个人究竟有多少泪可流,对于碧玉而言,已无法作答。接二连三的重击贪婪地榨取着她的泪水,毫不知足。 申屠玥像是身心都麻木了,竭力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神情。 他一动不动站在碧玉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渐渐开始支撑不住,“我们都是无心之过,折磨自己也于事无补……三哥生前疼你爱你,他不会乐意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而且,他永远都不会怪你。” 碧玉狠压心口,止住哭声,那种声音是她从未听到过的飘忽,“可我会记着自己的仇,当自己是仇人……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所有直接、间接害死他和父母的人……” 在这飘忽里,申屠玥听出了她的执著,鬼使神差地说出这番话,“……你何必如此自作多情?三哥他并不希望与你成就一段生死相依的佳话……他早就腻烦了,所以才会把你交给我,他甚至给你写下了一封休书……他希望你活着,即使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难道你就不想活着看到你所谓的仇人们,包括我,一个一个地死去……”他恢复了自己的狠,“我如果是你,就一定会活着。” “谢谢你——”碧玉不再流泪,不再哭喊,面无表情说了一句,“谢谢你安排了我父母的后事……我这一生只会谢你这一次。你将我留在身边,无异于为自己掘坟,既然你都全然不介意,我又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说完,直直地看着申屠玥。 申屠玥冷笑不止,讥讽、刻薄中,却又带了一份良苦用心,“你不用那样看着我,你的眼神杀不死人……仇深似海,是吗?可你的仇恨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丝毫不因它而沮丧、惊恐,或是心存愧疚……收起你的恨意,拿出一个女人该有的热情和态度,花点心思讨我欢心,或是麻痹于我,全都强过一个人自暴自弃、寻死觅活……” “我要见他最后一面。”碧玉本就干裂出血的唇,又多了一道齿痕。 “好,等你身体稍好一些,我就带你去。”申屠玥点了一下头,总算语气变得正常。 第81章 连枝共冢 岁岁枯荣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洛阳南郊,枯荣寺。 夜色低迷,佛寺的超脱已然被一群来人凄然的表情和凝重的步伐打破。僧侣们在后堂念经,听不懂的经文里有着人世的悲欢离合。 众人在住持的引领下,停在一副冰冷的石棺前。住持双手合十,行着佛家的礼仪,未发一言,离去。 “你不是想见他吗?”申屠玥神情复杂,“申屠奕的焦骨就在这石棺中。”似冷非冷的语气里不打算给碧玉留下任何幻想,“这是他身上的佩蝉……”递来一件用白色缎布包裹着的东西,继续说:“寺里一位叫‘广慈’的僧人收敛了他的尸首……” 碧玉微微发颤,将白色缎布包接了过来,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在石棺前,似乎过了很久,开口说话了,“把它打开。”惊了众人。 申屠玥走近,在她耳边轻轻说:“别这样,他不会乐意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悲伤和愤怒来势汹汹,人的意志力根本无法抵御,“我倒觉得他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是你的样子——他最信赖的兄弟说着如此寡廉鲜耻的话,有着如此凉薄无辜的表情……”碧玉冷冷地回敬着申屠玥,连连反问,“你敢面对他吗?你能面对他吗?” 申屠玥没有吭声,脸上蒙了一层霜。 “来人,打开。”碧玉的话又淡又轻,因为没有分量,没有人听从。 见迟迟无人挪步,碧玉怒了,声音高了许多,带着暗哑,“打开!”顽固坚持中竟是无助,“即使是一点点地抠、一点点地挪,我也要把它打开,我要看他最后一眼,我记得他的样子,不会认不出他……”无比凄厉的告白。 “去——”申屠玥示意随从。 几名侍从赶紧过去,使了很大的劲儿,棺盖慢慢移开了…… 如果时间能倒回,碧玉定会选择在那一瞬间闭上眼睛。 可她看得真切,她人生中最残酷的一幕莫过于此。申屠奕最后是不是带着笑,已经无从得知。 她几乎就要倒了下去,周围只有空气可以让她搀扶。碧玉告诉自己,在她的申屠奕面前要表现得坚强一些。于是,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花,慢慢展开手上的白缎布包,缎布层层叠叠,越来越薄,一枚玉蝉现了出来,那是碧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蝉的腹部鼓鼓的,双翼却晶莹剔透,脉络稀疏,却像刻在心里般。 碧玉将玉蝉缓缓放入石棺中,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玉蝉,生以为佩,死以为含。 蝉能羽化,可人能重生吗? 碧玉摇摇头,凄然一笑,对着石棺里的人说:“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我对你所说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你说你从未离开过,我也信……可是你不能总是只默默地看着我,我多想听你再对我说上一句话,说什么都可以。” 重重的石棺再次合上的那一刻,碧玉终于没能撑住,整个人轰然下沉,倒了下去。 “送她回去。”申屠玥不激动、不怜悯,只是冷眼旁观,冲身后的凛凛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丢了句话,“内弟,让人把石棺带走。三哥是皇族中人,遭人如此践踏……我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片刻,寺外传来马奔腾嘶叫的声音。 凛凛赶紧上前扶起碧玉,樊枫却走了过去,“交给我。”短短三个字。 凛凛迟疑了一下,见他神情严肃,不敢把心上的别扭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垂了垂眼,像是无声的反对。 樊枫没有心思去揣度凛凛的所思所虑,将碧玉拦腰托起,径直走向寺门。 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樊枫走了很久,走得心空荡荡的。他看了看又一次在他怀中安然闭眼的碧玉,脸苍白消瘦得厉害,却总有着不肯屈服的表情。此刻她像是睡着了,她若能一直这样睡下去,是不是就会感觉不到痛楚?樊枫这样想着,抱得更实了一些。出了寺门,轻轻将碧玉放进马车里,打算放下门帘的那一刻,又解下身上的披风,跃进车里。 樊枫的动作很轻,神情专注,替她仔细掖好每一个角落后,他跳下了马车,落地竟也是无声的。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安心,沉着脸对马车夫说:“你下来,殿下差我送她回去。”樊枫上马的动作利落潇洒,他俯在马耳旁,像是说了什么,马果然听了他的话,一路上走得很慢,很平缓。 樊枫想,干脆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吧。 正想着,车厢内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伴着细弱如丝的声音,“停车。” 樊枫勒马,停了下来。拨开门帘,“你醒了。” “是你,樊将军。”碧玉有些吃惊,神色依旧黯然,“樊将军,我不想去任何地方,尤其是东海王府,我害怕极了……” “碧玉姑娘,你在害怕什么?”樊枫忍不住问。 碧玉极度矛盾,摇着头说着肯定的话,“我害怕自己活着,与这些世间极致的悲伤为伴……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仇恨……可我根本做不了什么,就像申屠玥说的那样,我的恨意丝毫不能影响他的雄图大业……我始终不能理解,坐上那个位置真有那么好吗?需要用泯灭人情、手足相残来交换?”她像是对樊枫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感,将心中的话和盘托出。 樊枫静静倾听着,沉默半晌才说:“活着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碧玉又摇头,悲戚着声,“刚刚看到他的石棺,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死去了……你见过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精彩的人,他怎能落得这样的下场……一切都怨我,我轻信他人,害人害己,还有何颜面独活于世?” “樊将军,我求你,不要顾及我,让我自生自灭……我断然不能再回东海王府,申屠玥逼着我活,我会发疯。” 樊枫不语。 “战国时,宋康王夺舍人韩凭妻何氏,韩凭怨而自杀,何氏听闻后,亦殉情而死。何氏留下遗书给宋康王:‘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宋康王恼羞成怒,故意将韩何二人分葬,使两坟遥遥相望。可他没想到的是,宿昔之间,大梓木生于二冢之间,枝叶相连,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碧玉思虑深远,开始讲起一个离题的故事。 樊枫想了想,冷静回答,“……‘连枝共冢’只是人们对坚贞爱情的向往,姑娘何必当真?世人哀叹何氏之死,人为地圆满了她的结局。但在我看来,何氏应当活着。” “为了韩凭?”碧玉厌恶了那些陈词滥调,同时为自己辩驳,“韩凭会忍心看到她凄凄惨惨、寄人篱下吗?看着自己心爱的人遭受苦难,难道就是为他而活的全部意义?” 樊枫换了个角度缓和碧玉的情绪,轻轻说:“我并非此意……我想的是,韩凭之所以自杀,更多的只是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和颜面,未必是全部为了一个女人,他只是不堪承受这夺妻之恨,并非真是对自己的妻子有着深过江海的情意……所以,何氏应当为自己而活,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为死去的人做更多的事情。” 碧玉愣了愣,去看樊枫的眼睛——不带半分恶意、沉静得让人无力反驳,“你们都换着方法劝导我,我不知该感激还是愈发憎恨,我现在只觉得人死后一了百了,不用再这样煎熬着,却从没想过煎熬过后,会不会犹如凤凰涅槃,有着另一段鲜活的生命?”停了停,声音累了,“我若就这么去了,与他、与父母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他们若是问起那些人怎样?我该如何作答?难道我要说,那些加害过他们的人都活得很好,享尽了人间的尊荣和富贵……那样的话,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会不快乐,我仍旧活在愧疚和折磨中。” “碧玉,”樊枫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枯荣寺里有位法号‘广慈’的僧人,与我年纪相仿。” 碧玉“嗯”声,并没有完全理解樊枫的话,“我应该谢他,有着出家人的心怀。” “你认识他。”樊枫肯定地说。 碧玉这才发觉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疑惑再深一重。 “广慈的俗名叫吕嘉乐。”他刻意把话说淡。 “活着就好。”碧玉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泪水慢慢没过眼眶,“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归宿,终于将心栖息了下来。” “超世绝群不如广存慈心,遗俗独往不若普度众生。”樊枫充满感慨,“他的确为自己寻得了一份难得的宁静和从容。” “回东海王府吧,那里虽然不是你的家,可是不失为一处容身之所……东海王不是个冷酷嗜血的人,也不是一点愧疚都没有……他真的想过保全长沙王殿下,慢慢你会懂的。” 碧玉不出声。 “你会乐意见到府上的另一个人。”樊枫又说,扶在门帘上的手臂隐隐有些麻了,他全然不顾,保持着距离和姿势,言语坦然。 碧玉依旧不置可否。 樊枫快速说出,“陆昶把夜来带回来了,她很好,毫发未伤。” “谢谢你。”碧玉得到一丝安慰,终于喘出一口重重的气,“她没事就好……绝不能再有任何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了。” 第82章 求生蝼蚁 钿饰失色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东海王府是碧玉不得不回的地方。经过和樊枫的一番交谈,心虽碎不可拾,可理性却能一点点被唤醒。 轻推房门,只见夜来已经候在房中。 “隋姐姐。”碧玉哀中有喜,声音开始有了温度,“你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我心上总算生出一丝生的希望……我怕见着你,却又想见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夜来上前拉住碧玉的手腕,安慰着,“玉妃千万别说这样的傻话,”顿了顿,语气中盛满伤感,“大王虽然不在了,可是我们都还在,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仍有人在怀念着他……您现在一定在抱怨上天,或许会觉得上天对大王不公,可是您想想,这样的安排或许别有深意,我们都会从中汲取、觉醒……您应当振作起来,我陪您一同熬着、等着,看看这个世界能纷乱失序成什么模样?” 话更重了,像是带了斗志,“我们还没看到他们饮下自己亲手酿制的苦酒,怎能如此轻易就服输……” “夜来,那日你为了护我,将命豁了出去……我不知该怎样感激你……我们只是弱质女流,真能在这风云变幻中有所作为吗?”碧玉陷入沉思中,伤痛和仇恨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心上开始有了空隙的地方,“我深知人死不能复生,与其终日以泪洗面、矫情求死,倒不如像蝼蚁一样偷生……你知道,蝼蚁也能毁掉千里之堤,也能噬掉参天古木的根基,我不能辜负了自己卑微的存在……” “玉妃……”夜来张口,碧玉插进话去,“姐姐,这里再也容不下‘玉妃’了,我更害怕听到这个称呼,都已是过去……要想重新开始,我就需要回到命运的起点。”碧玉仔细地咬着一个又一个的字,坚持着,“姐姐,我是梁碧玉,长沙郡清远山中猎户的女儿。” 见夜来仍有迟疑之色,又说:“你我之间本来就是姐妹的情意,如今正好,不用再讲求那些虚礼,这是我们姐妹之间注定的缘。姐姐,叫我碧玉吧,我在这东海王府非主非仆、身份尴尬,可我会尽力为你打算,替你谋条好走些的路——我不能再拖累任何人……” “碧玉,”夜来慎重地叫了一声,“大王于我有恩,你对我有义……我要留在你身边,替你承担一些——这是我报答大王的方式,也是与你相处的方式,虽然简单浅显了些,可却是我能真心做到的。” 碧玉握紧夜来的手,几乎被各种情绪掏空的身体开始充盈起来,像是得到了一种力量,“隋姐姐,你为大王考虑得比我多、做的事情也比我多……我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完全恢复,只当一切就此结束……可是现在才察觉,这一切不过才开始罢了……” 夜来点点头,将声音压了又压,两人在桌前坐下,“这次陆昶将军将我救了回来,左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真想不到,他与你一家竟有如此仇怨。”轻叹一声,“想着钿妃也是中了他设下的圈套。” “花钿姐姐对大王的心终归是真的,可她不该隐瞒……”也叹了一声,“她总是让我不安,可又说不出缘由。隋姐姐,她是从东海王府走出去的……当初东海王为什么要将她赠与我家大王,难道仅仅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痛定思痛,碧玉开始整理心中的团团乱麻,“现在看来,东海王行事诡秘,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究竟用意何在?花钿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夜来顺着碧玉的思路往下想去,忽然像是记起什么,那些曾被忽略掉的细节顿时变得明朗尖锐起来,“碧玉,我想到一件事情,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可经你这一席话的提醒,我只觉心中一凉……还记得,钿妃曾向我打听起桃花蜜丸的事情,她当时以为你有孕在身,才与宫中医官频频往来,我那时并没多想,直言相告,本想卸下她心中的负担,可惜事与愿违,她好像更沉重了。” “她的苦我读不懂。”夜来为自己的话做了一个总结。 碧玉从心头涌上一口气,久久不能散去,“痴爱本身就是错,我们都错得无法自拔。” 时间缓缓而行,越是难以忍耐的日子越是逗留不走。夜幕终于降临了,碧玉盼到了又一个尽头。 此刻申屠玥的书房内,同样有人盼望着一个尽头。 一个女子,站在他的身旁,有着美丽的容貌,只是眼神略显幽怨。 窗外的树梢上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探身进来,与烛光相戏,两种光泽融合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排斥。 不知是月光,还是烛光,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全无重叠。 “殿下,我有个请求。”花钿低声道,嘴中仍有苦痛的味道,“他离开了,是我害了他……今日前来,只为了却一桩心事,望殿下成全。” “你说——”申屠玥并无兴致,例行公事般。 花钿闭了一下眼,却又马上睁开,“我知道,碧玉她在你这里,我想见见她。” “见她做什么?”申屠玥并不讶异,却故作不解,“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愿意相信,你去见她,只是火上浇油罢了,何必自讨无趣?” “……她很快就会知道了……”花钿显得出奇的平静,“那些她所不知道的,属于我的种种,都会很快知晓。” 申屠玥一阵冷笑,寒气逼人,“花钿,你为什么不问,当初我为何把你送给申屠奕?你自负美貌,却没能被我留下,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你为他专门准备的一件礼物。”花钿装出不在意,“你想着方法取信于他,哪里会遵循我的想法?” “可你到了他身边之后,我从未利用过你。”申屠玥依然冷笑,“我从未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情——因为根本不用我去要求,你就会表现得很出色。” 花钿愕然,“为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原因很简单,”他故意停了停,只为加重花钿心上的起伏,“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这样的女人。” 继续说:“当初我在舞坊见到你,就知道你有一颗不安分的心。舞坊的妈妈为你取名‘花钿’——你只是一个装饰品,可你偏偏要跟命运较劲……我欣赏你这样的女人,既敏感小心,又心机深重……任何潇洒风流的男人身边都少不了你这样的女人,可你若真用起心来,只能是自取其辱……所以我碰都没碰你一下,找准机会就将你送给了申屠奕……你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痴心妄想得到他永恒的情爱……”申屠玥像是在嘲讽她,又像是在揭示真理,“你终究是要得太多……” 花钿泣不成声,语调却愈发强硬,“……可是殿下,我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叫‘花钿’,我也有过自己的名和姓。我不愿只是别人生活中的陪衬,永远都在点缀和修饰旁人的生活……我想做回我自己,可又无所依傍,希望靠着你们这些显贵的男人出头,我有错吗?” 申屠玥摆了摆手,不再与她继续纠缠,“……不管怎样,你帮了我……我却不想感激你。申屠奕死了,从此你在世界上没了牵挂,而我却……”将话掐断,在心上延续。 过了一小会儿,又说:“三哥一世英明,偏偏做了两件错事,一件是把我当兄弟,另一件则是要了你……”一声“三哥”,在此刻显得尤为寂寥,“自始至终,都是我在你和左启之间穿针引线,我只知道左启是个奸险的人,却没想到,他跟梁碧玉之间有这样的牵连,连上天都在帮我……三哥怨不得任何人。” 花钿怔怔望着他,不知该为谁感到悲哀。 “你没有令我失望,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可以成就大事:你和左启在梁碧玉服用的丸剂里动了手脚,你害怕她有了子嗣之后,会将荣宠享尽……你引导了左启,让他有机会查清一切……可是,左启并不甘心你一手预设的结果……”申屠玥无疑是个极度冷漠的知情者,“他另有打算。” “他?”花钿失声。 “他要梁碧玉死……借着你的请求,左启买通了太医令郭矩,在丸剂里加放了一种叫‘昙花现’的慢性毒药……昙花是短暂美好的东西,倾其一生,惊艳一刻,这‘昙花现’正是得了昙花的精神,会让人青丝墨发、容颜如新……仔细一想,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是提前耗尽了漫长一生的精力,换来短促夺目的光彩。”转向花钿,看着她落寞无助、努力回避着的眼睛。 灯火开始摇曳得厉害,书房内明暗不均,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你喜欢她。”轮到花钿冷笑了,“你如此费心促成申屠奕的死,完全只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龙御天下吗?恐怕还暗藏着一份私心吧。” 申屠玥扭过头,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你和申屠奕对我有着同样的误解——这或许是你们之间唯一的默契……我只是喜欢和他争而已……” “是碧玉亲口告诉我的,你喜欢她……女人与生俱来的感觉错不了……”花钿利落地说,像锋利的刺,“你瞒不过你的三哥、骗不了我,更没有在碧玉心中华丽蜕变的机会——她早就看透你了,你越是喜欢她,她越是会厌恶你。” 她阴冷一笑,像巫师一样预测着,“你会成为一桩更大悲剧的主角。” 第83章 妾似风去 风却绕梁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坐在桌边,屋内似乎比以往更加寂静,静得能听清呼吸的节奏、心跳的声音。 门外似乎有人来,朝向她的房间。 一阵窸窣声后,进来一位女子,一袭素服,面蒙白纱。碧玉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觉身形异常熟悉。 “你是谁?”语气中几分警觉。 女子没有应声,一手将面纱揭开:果然,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花钿姐姐!”碧玉几分惊,拉她坐下,她却将碧玉的手甩开,眼神空洞陌生。 片刻,花钿才说:“玉妃,别来无恙啊?这东海王府比长沙王府如何?是不是更为宽敞舒适?”嘲讽之意,扑面而来。 “花钿姐姐,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一言难尽的事情还是不要提及的好。”碧玉不愿辩解,鼻尖一阵阵刺痛。 “无法自圆其说,是吗?”花钿更加犀利,“大王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却又枕在了金镶玉中……他都不在了,你留在申屠玥身边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大王才忍辱偷生……” 碧玉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花钿妖娆的眼神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厌恶、冷酷。 气氛有些诡异,碧玉不寒而栗,眼前这个花钿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了。 “你知道大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吗?”花钿冷冷地问,变得麻木不仁,“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碧玉生平第一次如此惊讶。 “你只知道我爱他,却不知道我更恨他。”花钿一字一顿,吐出来的气如同肃杀的秋风,“他该死。” “你——”碧玉悲愤交加,抑制不住地嘴唇发颤。 花钿的笑声阴森恐怖,仿佛来自黑暗无底的地狱一般,“你和申屠奕恩爱非常,却始终没有孩子,想知道为什么吗?”她竟有几分得意。 碧玉出离愤怒,阵阵眩晕。 “是我。”花钿僵硬着表情和声音,“我让人在你经常服用的桃花蜜丸里加了令女子不孕的药物……宫里的太医都是没有操守的人,你偏偏又过分在意着自己的皮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碧玉尽力镇静下来,“我以为你只是看不惯我而已。” “还用问吗?”她的语气中翻起了波澜,“这么愚蠢的问题……我有什么资格看不惯你,我并不比你高贵……都是女人,我没有你的幸运,却要和你一同品味不幸的滋味,想想就让人恨。” “……起先,我以为申屠玥是真心收留我,可他利用人的手法太高明,他将我送了人,于是,我全身心的待申屠奕,大王他那么骄傲,飘忽不定,我抓得很辛苦……辛苦倒也罢了,可他竟然为了你安定了下来,你们恩爱的情景剐得我的心鲜血汩汩直流……我苦守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宫灯不眠,可他还是会闯进你的房里,即使你早已吹灭灯火,无心等他……我为他洗手作羹,他却不曾多看一眼……他彻底忽略了我……即便是在重病之时,也仍然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的心里只有你……”花钿看着碧玉,目光中渗透出刺骨的寒意。 突然,她歇斯底里起来,“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死了大王……”泪如泉涌。 花钿捧住双脸,良久才松开,挂着清露的面颊掠过一丝生动的绝望,“如果不是你,申屠奕不会死;如果没有你,我也会一直固执的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值得他珍惜与爱护……可是,你毁了我……” “嗖”的一声,碧玉面前闪过一道银光——花钿从袖口里快速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向她刺来…… 碧玉望着她,没有避让躲闪,匕首就这么刺来,戳进她的腰部……那种鲜血汩汩直流的场景,花钿曾无数次在内心中体验。碧玉朝她笑了笑,她的影像开始模糊,自己在血海中飘了起来,浮云松软,疼痛显得不那么强烈…… “碧玉!”申屠玥夺门而入,托住她,“花钿,你疯了!”一把将她推远,“来人,速传医官!” 花钿一阵癫狂的笑,“我刚才在你的书房里对你说什么了?我说你们都是悲剧中人,你对我所说的话不屑一顾,可转眼之间,这就成了现实。你还敢说这个世上没有报应吗?” “疯子!”申屠玥爆发了,“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 花钿的笑声愈发肆意了,被人拖出很远之后,屋内还残留着她的激愤。 “你……别……为难她……”碧玉将气息放平,断断续续地说,“她……不是……有心的……” 申屠玥发愁,“别说了,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府上,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见她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竟用起命令的口吻,“你让我放花钿一条生路不是不可以,条件是你必须活着,否则我会将她千刀万剐……听着,必须活着。” 碧玉的眼皮越来越沉,却不敢轻易合上,睫毛一抖一抖。 医官火速赶到,替碧玉止血把脉后,拱手回话:“殿下,这位姑娘伤势并不十分严重,利器未扎进要害,只伤及血肉而已。妥当照料调理,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申屠玥若有所思,并不见如释重负,“还有呢?” 医官楞了,“殿下怎么知道还有其他隐情?” 申屠玥冷声一哼,“你不妨直说。” “微臣刚才替这位姑娘把脉,发现她脉象涩结、沉而无力,脉波有余,可血行困滞,有心肌沉衰、脏气失衡的迹象……臣斗胆一言,这位姑娘怕是身中一种名为‘昙花现’的慢性毒药。”医官沉着而答。 申屠玥早有预料,只说了一句话,“治好她。” 医官面有难色,思虑之下,郑重点头,“请殿下宽心,臣一定尽力。这位姑娘虽中毒已有一段时日,可尚未达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并非无药可医。” 几天后,如医官所言,碧玉已能下地自如走动。 “夜来,你可打听到花钿姐姐的消息?”碧玉趁着房中无外人时,小声询问。 夜来朝门外看了一眼,也小着声,“碧玉,我私下悄悄去打听了,可是府上的下人们都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你可问过凛凛?”碧玉提醒说。 夜来回答:“凛凛在樊妃身边侍奉,我没寻到机会。估计是东海王下了指令,府上众人才有如此顾虑。” “他又在逼着我去求他。”碧玉冷冷一笑。 夜来默认了碧玉的话,只感无奈。 “真不知道他打算怎样处置花钿,他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心思可怕。”碧玉慢慢讲述了内心的忧虑,“花钿心中竟然藏了那么多事情,我们却一直都在轻视、忽略她的情感,她会这样对我,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夜来并不完全认同碧玉的话,“碧玉,她有这样过激的行为的确是由于内心长久压抑,面上又不能显现出,各种情绪越积越深,就容易走极端……可这些都不能成其为理由,她不该如此算计、加害于你,手段实在是太恶毒了一些。” “恶人有恶报。”门口传来申屠玥的声音,不用看,便能想象出那副绝美却淡漠的脸。 “殿下。”夜来机械地行了礼,一举一动都不由得心意。 “你先退下。”申屠玥并不介意。 夜来离开后。 “你话里是什么意思?”碧玉问。 申屠玥表现得很爽快,但仍没有热情,“我带你去见她,一见便知。” 碧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伤口突然被拉扯了一下,眉皱得厉害,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申屠玥看在眼里,心上有一丝犹豫,可还是狠了狠语气,“你伤还没彻底好,我本不想告诉你,可她执意要见你最后一面。” “什么?!”碧玉情绪一下变得激动起来,“怎么会这样?” “她没能杀死你,所以决定杀死自己。”申屠玥用最简单的逻辑解释说。 碧玉神情痛苦,“你刚刚暗指她是恶人,可你分辨得出善恶吗?她与你相识甚早,你对她就没有半分怜悯和谅解?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你眼里只是一件礼物、一颗棋子?” “你若还想见到活着的她,就不要在这里继续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申屠玥像是不为所动,冷声冷调,“她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你。” 碧玉来到花钿床前,高低不一的喘息还没有平复,她几乎是一路狂乱的奔跑,伤口撕裂得又长又深。 花钿见到她,微微抬头,红唇早已失色多时,目光中若即若离的牵挂仍旧保存完好,开口说的却是,“碧玉,如果我告诉你,我讨厌晚上的月光,是因为想到了你皎洁的脸,你会不会觉得可笑?”自己先笑了一下。 碧玉很认真地摇头,努力一笑,“月色暧昧不清,哪似流水来去从容?我也开始厌恶它的朦胧清冷了。” 花钿像是沉思了一会儿,低吟浅唱,“……今朝流水,明旦云霞,清秋独醉,君心若拙……妾似风去,风却绕梁,君逐月归,孤星独寐……” 碧玉一下涌出泪来,“姐姐的歌声总是那样美妙……” “这首曲子名叫《醉清秋》,是我为大王演奏的第一支曲子……他喜欢我水袖飞扬的样子……我将他的生活点缀得斑斓多姿,你却要直接成为他生活的全部——你远比我贪心,我该恨你……” 慢慢将手伸了过来,“其实我不是真的想让你死,你活着,远比死了难受。现在我要去陪大王了,你终于也能羡慕我一回……你要好好活着,就当是成全我和申屠奕——这真是世上最好的名字,每在心中默念一遍,情感就充沛几分……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和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碧玉抓起花钿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落在她洁白的脸上。花钿美丽的眸子里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她从未如此美丽过。 申屠玥一直站在窗前,背对正在发生着的一切,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他看着随风起舞的落叶——像极了花钿的舞姿,慢慢合上双眼。 第84章 故人受困 倾力营救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有些空寂的屋内,一处灵位前,摆放着一盒胭脂。 碧玉跪在地上,默默流泪,“夫君,花钿姐姐她,去陪你了……我知道你爱听她唱歌,爱看她跳舞,这些我都不会,所以有她去陪你,我很欣慰,你应该不会很寂寞了……她见到你难免忐忑不安,可你不要怨她……她或许对不住一些人,可是对你却是真心诚意的。她深深爱着你,我没法跟她做比较……” 泣不成声,好半天才接着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紫色胭脂,说来也奇怪,这么鲜亮的颜色,用在她的妆容上,却相得益彰——花钿是真美,你要记得好好欣赏、用心去品……别再让她伤心、难受……” “我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很有滋味,恨与爱同样强烈……你说,我该恨他吗?那可是另一种浓深的感情,或许比爱更加久远。”碧玉在泪光中笑了笑,“你我之间,哪有什么亏欠和对错?你曾说过,我们之间是相互咬合的玉佩,如今你抽身而去,留给我一道深深的咬印……我真的很痛,伤口结出的痂像是无法脱落,新伤累着旧伤,层层叠叠,竟如一道屏障……” 碧玉在申屠奕灵前说了很多,直到心里变得空落寂寥了,才慢慢起身,双腿发木,不听使唤,只好扶住近旁的椅背。 夜来端着一碗粥进门,见此情形,立马将粥放下,过去扶了一把,“碧玉,又和大王说话呢?” 碧玉眼角还未干透,回答说:“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 夜来扶她坐下,将粥取来,“我煮了‘梅花粥’给你喝,润肺养胃是最好。天气渐渐转凉了,你要保重身体……听从医官的叮嘱,好生调理着。” “一具躯壳,由着它吧。”碧玉情绪低落。 夜来没办法,只好放下粥碗,又说:“要不,我们去园子里走走,终日憋在这房中,没病也要憋出病来。我刚刚从厨房过来,看到园子里有些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味道也十分清雅……” 碧玉还是摇头,“这里终究是别人的地方,难免遇到一些不愿见到的人,听到一些不愿听到的事。我们呆在这东海王府,不伦不类,申屠玥更是自知不合礼数,对上对下都隐去了我们的身份……可是,自己还是能觉察出异样……” 夜来深有同感,“这府上的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私下也不敢大加议论,可单是各种纷杂的眼光,就像是能杀人般。” “那我就陪你呆在这房里。”夜来又说,“碧玉,我今日见到华璧云了。” “璧云?”碧玉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是常和凛凛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吗?” 夜来点头,“她和凛凛,同是樊妃身边的贴身侍女。这两个姑娘看着天真可爱、心地善良,就是不知能否深交?” “我最近在想,如果我们能经常接触一些东海王身边的人,或许对这府上的事情能知道得更多更透,许多真相也会渐渐浮现出来……说不定,还能再为大王做点什么……”夜来进一步解释说。 碧玉像是被点醒了,眼中迸出点点火花,“我的确不能继续消沉下去了……既然已经成了这府上的一个笑话,我又何须在意?趁着申屠玥对我的好感还没有淡下去,我应该在他身上动些脑筋……他带给我的痛苦,我会想尽办法逐一偿还给他。” 夜来听了,露出赞许的神色,忙找准时机说:“你这样终日茶饭不思,面色差了很多,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这样才有气力与他周旋……”把粥放到碧玉面前,“还是多少吃一些,人才能饱满滋润。” 碧玉端起碗,只见碗里的粥白里泛红,“这时节哪来的梅花?” 夜来一笑,“说是‘梅花粥’,其实是干洛神花,味道酸酸甜甜,别有风味,你尝尝看。” 碧玉含了一口,说了句,“真香。” 夜来彻底放下心来。 碧玉吃完粥,对夜来说:“我们出去散散吧,你说的话我想了又想,你是对的。” 夜来笑了,“这样最好。” 两人出了房门,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弯出几条小道,人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只见西边角落有一处小小的院子,院中杂草丛生,几株白色菊花遗落其间。 正寻思着是否要到院中一探究竟,听得两个男人粗浑的声音,一个略沉些,“……那胡须大汉成天叫嚷,骂声不断,我们几个看牢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幸好,殿下差人给他一剂哑药灌了下去,总算落了个清静……” 另一个抱怨的声音响起,“姓秦的倒是识趣,可惜又过了头,一句话不说,一口水不喝,只差没让人求着他开口了……真是两个厉害角色……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碧玉和凛凛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闪身躲到一处高大的院墙后。 只听他二人压下声音继续说: “殿下一直秘密关着他们,不放不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意?” “大哥,不懂了吧?这两人是长沙王的死忠,杀了可惜,放了又是祸害……你没听到,杨鹄是怎么咒骂我们大王的,都成板上鱼肉了,还这么强硬……大王气不过,一刀了结只解一时之气,还不如现在这样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长沙王一死,这洛阳顿时变天了,傻子都看得出,我家大王与河间王之间必有一争,这河间王真不是善茬,论身份、论地位,没有哪点比得上我们大王的,却——” “嘘——,小声点,当朝天子都装聋作哑的事情,我等还费什么口舌,全是他们申屠家的家事,我们一边儿看热闹去……” 两人笑了一阵,声音逐渐远了。 “没想到,杨将军和秦先生竟然被羁在这府中。”夜来愤愤说,“东海王心狠手辣,怕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碧玉看着那二人越来越远的背影,咬牙说:“夜来,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出他们。” “这谈何容易?”夜来不自觉叹气,“既不能去哀求东海王,又不能去劫狱,只能干着急,心上窜出火来。” 碧玉冷冷一笑,“我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樊枫。” “你说樊将军?”夜来惊讶,“他是樊妃的弟弟,跟东海王是一条心,会答应帮我们吗?” “我不知道。”碧玉也有些拿不准,“只能一试。” “我想办法去打听樊将军近期什么时候会到府上来。”夜来马上说。 碧玉眼中寒光微闪,“有人对樊将军的行踪最为清楚。” 夜来疑惑地望着她。 “盛凛凛。”碧玉果断说,笑意若有若无,“她一直爱慕樊将军。” 夜来立即明白了,“我会去套话。” 又过了几日。 一天傍晚,碧玉再一次去了西边角落的院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正要推门。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透出独特的冷漠。 不用回头,东海王府这样有代表性的声音只有一个。 “卫大人。”碧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处走走,迷了方向,又有些累了,想进去歇歇脚。” 卫邈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破天荒笑了,“没人告诉过你,这院子里住着什么人?” 碧玉目光一垂,“我哪里知道,更不关心这些。” “是吗?”卫邈表示怀疑,“王府花园里数不清的奇花异草,可据我所知,你是半分兴趣没有,这处宅院如此偏僻荒凉,你倒能寻来。” “卫大人不是也来了吗?”碧玉佯装不解。 “我来是看两个人。”卫邈并不好糊弄,“——和你想的一样。” 话已至此,碧玉干脆直说:“他们果真在这里?” “是。”极冷的一句回答。 “我能见他们吗?”碧玉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不能。”依旧冷着脸,冷着声。 碧玉态度鲜明起来,“卫邈,你的心是石头做成的吗?两个好端端的人被你们折磨成这样,无论是生是死,都请你们早早决断……若不是忠直不屈,秦先生和杨将军会沦落至此吗?这样的人你们却要百般刁难,是嫌自己的罪恶还不够深重吗?” 卫邈呆在那里,不怒也不笑,令人乏味的冷声音中像是有了一丝微波,“你见了他们,只会哭哭啼啼,又有何用?” 接着又说:“杨鹄已经哑了,秦墨整个人变了形,你见了会做噩梦。” “你们这群恶魔!”碧玉恨恨地说,怨不能眼中生出两把刀子,将面前的人卸开。 卫邈直视着她,“他二人一心求死,大王惜才,劝导了无数回……可是他们愚昧。” “愚昧?!我看是你们丧心病狂!”碧玉怒着声,“申屠玥凭什么让他二人甘心追随,他受得起这份忠心和耿直吗?” “你应当避着我家大王的名讳。”卫邈的话露出锋芒来,“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你又何必不识时务?学着杨鹄和秦墨冥顽不灵,以为就能成就千古美名?人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名?” 碧玉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恨着我家大王,可你应当学会将恨意收起,开始新的生活。杨鹄不过是骂了我家大王几句,就落到如今的下场,你公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却对你一忍再忍,你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卫邈的愤恨和感伤来得含蓄、悠长,“有一种恨,时间越长,就越不容易被人觉察,实际却是更深、更痛,同样,还有一种类似的感情,亦是如此。” 碧玉有些不明白,迟疑着说:“那是什么?难道是——”极为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并不十分清晰,“爱?” 卫邈眼神有些飘忽,“你不会懂。” “卫大人,我是真心想救出杨将军和秦先生,他们是无辜的。”碧玉回到先前的话题,让卫邈喘了一口气。 “我不能帮你。”意料之中的回答。 碧玉失望到极点,一扭头,准备离开。 “等等。”卫邈意料之外地叫了一句,“你可知道平原王?”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匹夫而已。”碧玉气极了,故意说着难听不恭的话。 卫邈却笑了一下,这回是名符其实的笑,“他是殿下的叔祖,现已八十五岁高龄,可惜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殿下一直深恶其为人。” “这与我毫无干系。”碧玉还在气头上。 “与你确实没有关联。”卫邈认可说,耐着性子,“秦墨本是平原王帐下督,后来投了长沙王,料想平原王必然记恨在心;而杨鹄素来莽撞,几次三番言语失当,与平原王有过节。” 碧玉觉察到他话里暗藏玄机,凝神屏息细听着。 卫邈像是越说越不经意,“平原王若知道秦墨和杨鹄如今落到了我家大王手上,势必遣人前来索要,以图报复二人。我家大王的脾性我清楚,他绝不会让自己深恶痛绝的人得偿所愿……平原王若是让人死,他必让人活——虽然很多时候活并不比死更好。” 碧玉顿时彻底明朗了。正想着要开口对卫邈说句感激的话,卫邈却冰冷着脸,寒意渗人,“我不希望大王再与平原王起冲突,所以你最好不要多事。” 碧玉在心里偷着笑,面上却顺着他的意思说:“这些瓜葛我没有兴趣掺和进来,你说的这些都毫无用处。” 卫邈沉着表情,“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你好自为之。” 碧玉笑了笑,转身离去。 卫邈将心里压着的一团气释放了出来,浅浅笑了一下。他的眼神冷冷的,笑容却生出温度。 第85章 取法乎上 得乎其中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来垂头丧气进了门,神情沮丧。 “怎么了?夜来姐姐。”碧玉赶紧问。 “我打听到了,樊将军近日公务繁忙、宿在宫中,短时间内不会来府上看望王妃。”夜来边说边叹,失望至极,“秦先生和杨将军怕是等不起、耗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碧玉听了,微微一笑,小着声,“你别着急,已经有更好的方法了。” 夜来一阵惊喜,连声追问,“是何方法?” 碧玉遂将自己与卫邈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夜来听完,神色舒缓了许多,“碧玉,你有何打算?” “现在我们只需寻个机会出趟王府。”碧玉十分谨慎,从袖中露出一封信笺的一角,“我已经写好了这封信,准备交予平原王……我用的是左手,字迹应当不容易被辨识出来。” “可是,东海王会允准我们出府吗?”夜来忧着心,“他虽对我们的一言一行不闻不问,可是未必就是放松了警惕——心上还是提防着的。” 碧玉眉梢间显出一丝轻蔑之色,“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附庸品,稍稍表现出些许顺从之意,他便不会多加为难……他在心里是轻视我们的……” 夜来觉得事情远比碧玉说得复杂,提醒说:“东海王不像这么容易就能被左右心思的人,我们大意不得。” “他不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既然有,我们就要想着办法蒙蔽他……事已至此,分寸由着我们自己来拿捏……否则过了度,他反而要生疑了。”碧玉决心已下,言语也变得锋利起来,“申屠玥每日清晨有去花园闲逛的习惯,东边林中凉亭是必经之地……你听我说……”碧玉凑到夜来耳边细细交待了一番,夜来默默点头,心领神会。 次日清晨,碧玉和夜来早早来到凉亭中,两人用眼神简单交流,很快便布下了一个隐秘的局。 凉亭被掩在一处灌木丛的枝叶下,石子路曲曲折折,看不到两端,轻易就会将来人的身影忽略掉。 夜来朝路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冲碧玉点了一下头。 两人背向树丛而坐。 枝头鸟儿发出清脆的叫声,隐隐有细软的脚步声传来。 “碧玉,你还是想不明白吗?东海王殿下对我们有恩……”夜来提高了声音,像是为申屠玥打抱不平,“大王是河间王、张瓘他们害死的,你却只记得怨恨东海王,是不是有失公允?这对东海王殿下来说不公平。” 脚步声像是消失了。 碧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明白夜来姐姐你说的道理,可是拉不下脸面,去对东海王妥协……我没办法报复河间王他们,只能让他做替罪羊,这样心上的愧疚才能减轻些。” “说来说去,全是你的私心在作祟。东海王宽宏大量,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又不计前嫌,收留了我们……将心比心,你能说这是在害我们吗?”夜来说得慷慨激扬,面上的神色却是虚的,“碧玉,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是天意,你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在我看来,东海王重情重义,许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你要适当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我知道我有愧于他,可是凡事都有一个过程,我只有慢慢地放下,才能放得彻底,在没有完全放下之前,我只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相信东海王会谅解的。”碧玉情绪低落,言辞恳切。 “虽说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可是对于倍受煎熬的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的苦楚,你要早些作出打算,这样才不至于留下遗憾。其实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有人疼爱终究是幸福的事情,又何必去深究这个人是谁?”夜来说得世故而直接,“东海王对你有特殊的感情,你应当能够感受到。”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终日憋在这府上,坐井观天,心里局促极了,哪能轻轻松松就将这些道理想通透?何况,昔日我与长沙王殿下相处的情形历历在目,越是想回避,越是困扰其中……真想离开这东海王府几日,四处走走看看,与过往的种种好聚好散……”碧玉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痛苦和纠结。 听得人心里直发酸、发愁,可又夹进了丝丝期待。 “你想出府散心?大可直接去求东海王殿下,何苦如此为难?”夜来像是不能理解,“他还能对你存有戒心,这点自由都不留给你吗?” 碧玉用犹豫不决的语气说:“我开不了口,也担心他错会我的心意,将误解越积越深……他会认为我别有用心。” “怎么会?你只是一个娇弱女子,哪里承受得住冲天的仇恨,你恨他,不过是恨自己的另一种形式。东海王殿下会明白的,你其实并不是在恨他。”夜来说的头头是道,“恨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将一切交给时间。” 碧玉不停地叹气,依稀可以想象出困惑伤神的模样,只听得她说,“岁月有多残酷,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或许我会逐渐忘记已故的人,因为实在没有必要顽固到摧毁自己的一生,可这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 夜来安抚着,“我明白,不如让我去求东海王殿下,让他给你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不用了。” 灌木从旁,申屠玥看见碧玉无力地摇了摇头,她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柔弱,发髻拢在脑后,不见任何珠花玉钗,细软光泽的黑发已是最好的装饰。 夜里,樊妃寝殿。 “殿下,你的意思是,让碧玉姑娘去府外待一段时间?”樊妃有些纳闷,“你不是对她不放心吗?而且,她若离了王府,怕是会有危险。” 申屠玥淡淡一笑,“我这府里的空气太压抑,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经历了这些变故,她应该独处一段时间……左启那边,也不敢轻举妄动。” “要派人暗中监视着吗?”樊妃面上一沉,像是被心上的顾虑牵绊着,“我看她不是个轻易就会服输服软的人,虽然面上软弱无依,可心里未必就脆弱到不堪一击。” “只是个女子罢了,兴不起什么风浪。”申屠玥平静地说,“再说我也不想看到她终日闷闷不乐、以泪洗面的样子……女子还是笑起来让人舒畅些。” “就安排她在我铜狮街的宅子里小住几天,那里附近热闹繁华,有趣的事很多,一个人的心力有限,分散分散就好了。”申屠玥刻意让语气听上去自然轻松些,“有夜来陪着她,出不了什么差池,不用再安排一些多余的人跟着了,以免适得其反。” 樊妃迟疑了一小会儿,盯着申屠玥的眼睛不放,“殿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申屠玥深邃的眼眸里发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极力否认说:“你怎么会这样认为?我答应过申屠奕,要照顾好她……好歹是兄弟一场,我不能事事都欠了他。” “你让人在府上种了那么多海棠,可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的是木槿。”樊妃眼中升腾起氤氲的雾气。 “我以为你会喜欢。”申屠玥胡乱说了一句。 洛阳铜狮街,汇聚着各色好吃好玩的物件,琳琅满目的商品引得行人驻足不前,有人当街吆喝、杂耍卖艺,敲锣声听上去亢奋高昂。 “碧玉,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夜来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东海王什么也没说,就让人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一个旁人也没留下……我听府上管事的人说,他交待了,十日后来接我们回去。” “十日?”碧玉冷笑一声,“足够了……我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办好此事后尽快重返东海王府,静观其变,不能贻误了时机。” 夜来点点头,声音变低,“我去问过街头卖茶的大娘了,平原王府离这里并不远,只是几条街的距离。” “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去。”碧玉态度果断,“早一日行动,秦先生和杨将军就多一份生机。” “我们就这么去吗?”夜来暗觉不妥,“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碧玉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我们当然不能亲自前去……到时我们在周边寻一个可靠的叫花子或者小孩儿,给他一些碎银子,请他把信交给门口的守卫。” “那些守卫凶巴巴的,不肯收,怎么办?”夜来的顾虑不无道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带来了这个……”碧玉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盒子,“那日离开长沙王府匆忙,幸好有这块脖子上的玉坠——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值不少银子……他们会喜欢的。” “可惜了……”夜来看着那块堪称上乘的玉坠,“……可惜要落到世俗小人手里。” “只是一些身外之物,真正可惜的……”碧玉突然停住,心上泛起苦涩,“……大王送我的香囊,遗落在了府上。” “那日为了做侍女的打扮,换装仓促,应该是落在房中了。”夜来也伤感起来,“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 碧玉闭上眼,开始思念那只承载了许多情意的香囊。 现实并不允许人过多的沉溺,她慢慢睁开眼,吐着冷冷的气,“到时我们找来的人将信和装坠子的盒子一并交予看守,我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小字——‘多年宿怨,今朝得报;欲求褒赏,速递明公’……我们只需远远地看着,确保这一切的进行……” 第86章 刚柔并济 生存之道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玥正生着闷气,见卫邈前来拜见,顾不上寒暄,径直说:“你来得正好,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想找个人说说。” 卫邈也不客气,简简单单行了个礼,语调平平,“殿下细说就是。” “还不是我那高寿的叔祖,身居太宰之职,本应是个德高望重的身份……”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可笑的是,人的修养和品质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提升……这些年,我念及他年事已高,又是至亲长辈,一直忍耐着,朝堂内外都避让他几分……如今倒好,你看看他的措辞和语气,分明就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简直是一纸硬生生的命令……皇兄况且不能强逼我做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说罢,将一封手书丢到卫邈面前。 “这个糟老头,我小的时候,他就数次向父皇进谗言,说什么我身上一股妖亡之气,将来恐祸乱天下、覆灭王朝,一会儿要贬谪我,一会儿要幽禁我,后来竟要将我秘密赐死、先斩后奏……也是因为他从中捣鬼,成年后别的兄弟食邑六郡,我却只能食邑六县……”申屠玥咬牙切齿地说,俊逸无比的脸上连愤恨之色都显得美妙绝伦。 卫邈拿起信,并不去看信的内容,“平原王想要什么?” “不知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秦墨和杨鹄落在我手中,他是秦墨的故主,又与杨鹄有口舌之争……恨不能亲手去处决他们……”申屠玥简要一说,眉上都带了怒气,“若是旁人,卖他个面子,这二人我也就交给他了,可平原王,我只盼着他急火攻心、一命呜呼,怎会让他顺心顺意?”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卫邈还是一如往日的语气。 申屠玥心烦意乱,“我不会把人交给他……我会回复他说,这只是讹传,他二人并不在我府里。” “殿下该为秦墨和杨鹄做个决断了,杀了他二人,如何?”卫邈故意说,冷淡中并非无情,“杀了他们,对殿下来说,只是一件不好也不坏的事情,可是平原王他们,无形中却要得意了。” 申屠玥冷笑一闪,赌气说:“他们想让人死,我偏让人活。” 卫邈想笑,他对申屠玥果然是了解的。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活也有很多种活法。” “秦墨足智多谋、胸怀远大,杨鹄出身行伍、勇猛非常,最为难得是,二人均为忠义之士——无法为我所用,恰恰正好印证了这一点……我已经毒哑了杨鹄,秦墨也跟着遭了不少罪,应该给他们一个解脱了。”申屠玥略有不甘,“若不是平原王前来索人,我或许还会拖延着,拿不定主意。” 又说:“可是若就这么放了他二人,难免会有后患……是杀是留,始终是两难。” “殿下何不将他们秘密流放到辽东带方郡,那里虽然偏远苦寒,却是一处避世之地。”卫邈想了想,只有折中这一个办法,“到时任凭他们多么不死心,终归鞭长莫及。更何况,或许他们心都死了。” 申屠玥沉思了一会儿,“这样也好……还是陈哲活得通透些……” “陈哲将军辞官回乡,可诗酒田园的日子怕是再难寻觅了。”卫邈像是有心事,“他一向尊奉‘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如今却没了机会身体力行,多少会有些难以弥补的缺憾吧……” “你倒是感同身受,难道你也认为当今天下‘无道’?”申屠玥嘴边涌上一丝笑意,凝成一副固执的表情,“在我眼里,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弱肉强食’永远是一条最起码的规则,这就是‘道’——生存之道。” 铜狮街上的一处宅子。 “他们被送走了吗?”碧玉焦虑着问正在转身关门的夜来。 夜来回过身,重重地点头,语气带了欢欣,“我今日回府上偷偷打听了一下,西边角落的院子已经空了,扫尘的杂役说,院子里的人昨晚让马车送走了……我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可碰巧遇上了卫大人,他就对我说了一句——‘碧玉姑娘太不小心了,将玉坠子都落在院子里了’……我一下反应过来,谢了他拿着坠子就走……” 说完,将那枚白玉坠子递到碧玉面前,“它现在完璧归赵了。” “我很好奇,卫邈是个什么样的人。”碧玉将坠子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他好像很冷,可又不全是。” “我感觉他虽然态度冷漠了些,不好接近,却是非常通情理的人。”夜来静下心想了想,很认真地做着判断,“他像是在掩饰自己,又像是在保护自己。” 碧玉轻叹一声,“他心里有个难解的结,我们没法明白。” “我们已经在以身犯险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摩旁人的心思……东海王府诡异莫测,日后还当步步为营。”夜来神色忧惧,不情愿地问,“我们何时回去?” “夜来姐姐,说实话,我想回长沙王府一趟。” “为了那个香囊?” 碧玉没有很快作答,可眼中流露出的依恋和不舍回答了一切。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夜来稍有犹豫。 “我们是患难之交,还有什么不能说?” “碧玉,我常常在想,若要为大王报仇,自我牺牲就在所难免。如今你眼里、心里都只承载着对大王的思念,这只能折磨东海王,并不能毁灭他。”夜来语气中带了一丝狠意,“无尽的折磨只会令人感到麻木、疲惫,可是若先给了希望,又一点一点将它摧毁,这才更像一种惩罚。” “姐姐你认为我该怎么做?”碧玉痛下决心。 “示弱……”夜来咬着一个一个的字,“然后示好……” “只有刚柔并济,东海王才会信你、才肯信你……只有取信于他,他才会彻底把心腾空了来容纳你,到那时,复仇会变得容易许多,他也将失去更多。”夜来的表情越来越决绝,她心里的恨其实丝毫不亚于任何人。 “我懂。”碧玉回应着她,语气像是波澜不惊,“只是在此之前,我仍想再回长沙王府一次……我想记得再深些,也好忘得愈发彻底……”自相矛盾的话里,有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夜来摇摇头,“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瞒你,东海王和樊枫将军领了圣旨,明日要去长沙王府善后……今日东海王召见了我,他有意带你同往——他像是明了你的心思,我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诈,又担心你触景生情……心上几分为难……” “不管他有何居心,我都愿意走这一趟,再没有别的机会了。”碧玉虽表现出无能为力,可也带了气骨,“我与他同去,会衬得他更‘清白’一些……他不过是想处处显出自己的强势,我不能难过,更不能愉悦,他在我打算折磨他之前,已经先在折磨我了……我早已不介意旁人的眼光,迟早都要学着咽泪装欢,哪还有这些矫情的讲究?” 走进昔日的长沙王府,恍若隔世。 碧玉看着身边的亭台楼阁、一花一木,不敢一一去追忆,只能将眼神一晃而过,可泪还是漫过了眼眶。 申屠玥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樊枫则挂了一幅公事公办的表情。两人身后是一群面容冷峻的虎贲,个个身着铠甲、手持长戟。说是来长沙王府善后,实则是申屠玥铲除异己的一个说辞。他带了碧玉,除了更加名正言顺以外,私下更想试探一下她的心意。 就在众人各有心思之际,夜来装作不经意间,匆匆走入碧玉先前居住的房中,室内陈设依旧,只是略显凌乱,灰尘积得不算深,在阳光下呈现出轻雾的姿态。夜来一眼便看到桌上的香囊,一把抓在手里,藏入袖中。 碧玉看在眼里,心上松了口气,正想使个眼色让夜来脱身。迎面走来一位高贵典雅的女子,眼中的光彩冷而清,脂粉未施,面有憔悴之色,牵着一个俊俏可爱的小男孩儿。 “齐……”碧玉正待开口,齐澜一耳光印在了她的脸上。 碧玉并没有立即去捂脸,静寂如石。 “大王待你情深意重……想不到你竟与申屠玥暗通曲款,陷害大王……你还有廉耻之心、妇人之节吗?如今大王尸骨未寒,你却急着又去攀高枝了……”齐澜声音响亮,一字一句像皮鞭一样,无情地抽打在碧玉的心坎上。 碧玉缓缓摇头,声音哽咽,“……我……”看了身边不远处的申屠玥一眼,不再辩驳。 齐澜冷冷笑了一下,“就知道你无话可说?长沙王府女眷众多,申屠玥点名就要了你……料想,你也无法自圆其说……” “在此之前,我以为你对大王一片真心,即便如此,你以为这王府就你一个人爱他吗?告诉你,王妃爱他,花钿爱他,我齐澜也爱他……我们每一个人的爱都不亚于你……可你却一味霸着他的爱……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我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你,你根本不爱任何人,只爱你自己……当然,全怪在你一个贪慕荣华的女子身上是没用的,可是如果没有你……大王不会走得这么早,不会以这样一种惨痛的方式……”只觉再也说不下去,声音痛着。 第87章 有爱如此 夫复何求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谁在这里兴风作浪、咄咄逼人?”申屠玥明知故问,力度和节奏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即使浑身发冷,思绪如麻,碧玉仍知道,申屠玥开口过问,事情就不会迅速平息。 只见他慢慢走到碧玉和齐澜身边,樊枫一身甲胄,率着武装齐备的虎贲,紧随其后。 申屠玥并不看碧玉,只是围着齐澜悠悠踱了半圈,猛地抓起她的一只手。这个唐突轻薄的举动让碧玉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小小的申屠钧赶紧躲到母亲身后,齐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蛋,稍稍安抚了这个柔弱胆小的孩子……她用力想挣开被申屠玥钳住的手……申屠玥却使劲一甩,齐澜险些没站稳。 “齐澜侧妃,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你是在嫉妒我只要了梁庶妃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把你一并带回府去……反正三哥的女人我都有义务替他照顾……”申屠玥言语轻佻,像是要故意让齐澜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一些。 齐澜果然怒不可遏,指着申屠玥破口大骂,“申屠玥,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卑鄙小人,枉生了一副锦绣皮囊,心肠狠毒远甚蛇蝎……” 申屠玥慢慢闭上眼睛,竟像是在品赏和回味一首美妙绝伦的曲子。 碧玉心中知道不妙,赶紧拉住齐澜,示意她住口。齐澜看了看碧玉,眼中竟是轻蔑,她扔开碧玉的手,仍觉得不解心头怨恨,又朝着她狠狠地推了一把,碧玉身体失重……眼看头部就要不偏不倚碰在假山石上,樊枫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了过去,碧玉的头枕在了樊枫肩上。 申屠玥面上丝毫不见怒意,仍旧不瘟不火地说,“齐侧妃,我听说你有一双玉手,纤细白净,玉洁冰清……可惜了,一双抚琴的手,一双能绣活鸳鸯的手……差点忘记了,还是一双能抚摸孩子的手……”申屠玥停顿了,留下可怕的空白,碧玉脑海里飞快闪过不祥之念,她根本无暇分神,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近距离靠着樊枫,而樊枫的后背硌在棱角分明的石上,他一脸的肃杀之气,硬朗的侧脸线条流畅。 申屠玥只是轻轻一挥手,身后的虎贲便围了上来。他像是无可奈何,摆出一副惋惜状,“……只是很快它们将不再属于你……齐侧妃,从此你将再也没法随心所欲地扇人耳光,推拉搡揉……我可爱的侄儿,你光秃秃的手腕怕是会吓着他……” “你想做什么?”齐澜的声音开始颤抖,目光紊乱。 碧玉冲到齐澜面前,用身体护住她。这次,齐澜没有再推她,可也看不出有任何感激之情。 申屠玥冷笑了一声,碧玉的举动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樊枫却略带惊讶。 像是不愿再继续周旋,不愿再多费口舌,申屠玥语气有些慵懒,甚至心不在焉,声音低低的,却让人胆战心惊,“去,双手砍了……” 几名虎贲领命上前,正欲拉出齐澜。碧玉突然拔下头上的一只金钗来,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东海王殿下,今日齐澜姐姐若是受到伤害,我人单力薄、无力挽救,只能搭上这条性命弥补心中的愧疚……我知道人命于你,轻如尘埃,可是即使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也并非你能完全掌控和左右的……事到如今,我能做主的,唯有此命而已……” 一众人都被这情形怔住了,虎贲们不好生拉硬拽,只好用目光请示申屠玥的旨意。申屠玥死死地看着碧玉,面色晦暗,嘴角抽动了两下,却一言未发。樊枫眉头紧蹙,淡淡的忧伤在他眼底回旋。 一阵死寂之后,年幼的申屠钧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母亲,玉姨,你们都不要死啊……钧儿已经见不到父王了,不能再见不到你们啊……” 齐澜和碧玉的泪几乎在同一瞬间往下落。 偌大的长沙王府,空旷冷清,只剩下女人、孩子和刽子手。自从申屠奕出事后,府内女眷大都作鸟兽散。王淓无奈之下,携申屠炽草草回了兖州,她娘家是那里的高门大户;花钿失踪了,没人知道她的去处;齐澜在府内枯坐了很多天,当她确定了再也等不回那个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时,便决定带着申屠钧去投奔自己的从父,她雇来马车,马虎收拾了一下行装,正打算出发,却在院里遇上了听说已被申屠玥接回府中的梁碧玉。 凭心而论,这些年,她与碧玉的相处说不上美好融洽,却也礼尚往来、相互尊重。跟府上许多妾室一样,齐澜也嫉妒过碧玉,申屠奕长期专宠她一人,再宽宏大度的女人也会心生抱怨。齐澜还没出阁之前,大气高贵,是个开朗灿烂的女子,若不是父母三番五次地制止,她学会的就不会是女红、琴棋类,而是刀法和剑术。 申屠奕遇害后,她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听从了父母的说教,试想如果她今日是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客,她会不会就有充足的能力去保护他的丈夫,再不济,也能替申屠奕挡住那致命的一击。可惜现实不容假设,她嫁了如意郎君,生下聪明懂事的儿子,本想着就此一生、别无他求,无奈看似平凡的心愿竟成了一个奢望。上天并没保佑她英明神武的丈夫,也没给予她一身高强的武艺,甚至没能留给她一个可以尽情坦露心声的机会,申屠奕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从容不迫、少言寡语的女人内心有着多么强大的热情和多么渺小的希望。 齐澜却也并不恨碧玉,碧玉待人温和,没有一点儿恃宠而骄的跋扈神色,更为重要的是,齐澜能感受到,那份温和来源于内心,不是装出来的。她喜欢没有心计的女人,最好像自己一样简单,所以整个王府,她打心眼里喜欢王妃书婉和碧玉——她喜欢王妃轻轻叹气的模样,喜欢碧玉愁容中的丝丝笑意。不过,如同喜欢一样,齐澜把厌恶也藏在了心里。她不喜欢花钿,她总觉得花钿笑起来明媚得过头,一个郁郁寡欢、望月无眠的女人内心深处想来也不会有那么满的喜悦。 但当碧玉此刻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出现在这萧条的长沙王府,出现在失去申屠奕的巨痛与反思之中,齐澜突然怒了,她失去了一贯的高贵矜持、风度修养,失去了一贯的低眉顺眼、言听计从,她从心底怒了,她怒申屠奕爱碧玉,怒自己爱申屠奕,更怒碧玉爱申屠奕爱到竟然可以忍辱负重的地步——原来齐澜心里竟是一片明朗,可是她还是必须宣泄一番,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不被申屠奕看重的女人。 申屠钧的哭声还在延续,他还只有七岁。他父亲申屠奕七岁的时候,有慈爱的母亲和宽容的哥哥;他从兄申屠瑾七岁的时候,有敢于担当、一身气魄的叔父。轮到他七岁了,他却只有一个无力回天的母亲,一个备受煎熬的姨母,还有一个杀气腾腾的叔父。 孩子的哭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齐澜弯下腰来,抹去申屠钧脸上的泪水,他双眼泪汪汪的,惊恐和无辜挂在本该活泼灵气的脸上。齐澜一边抹着孩子的眼泪,一边却忍不住放任自己的眼泪,此情此景,母亲的心苦不堪言。 碧玉没有放下手中的金钗,钧儿的哭声让她更为坚定,她知道申屠玥一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于是她稍一用力,细利的金钗插进了脖子里,金钗不是什么杀人的武器,却也能让人慢慢死去。有鲜血顺着金钗流了下来,竟也如泪滴般。 申屠玥大吼一声,“住手!”示意虎贲们前去制止。 可碧玉是个倔强的人,她又一用力,钗子又深了一些。鲜血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流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齐澜张着嘴,她的语速从未如此缓慢过,“碧……玉……”眼里有新涌出的泪花。 申屠玥忽然激动了,“碧玉……”语速同样渐渐慢下去,“……让齐侧妃离去……” 碧玉这才笑了笑,她知道申屠玥会答应她,因为他永远都亏欠着申屠奕。碧玉会让这份亏欠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直到他不堪重负。坚若磐石的意志开始在碧玉心里扎根,她知道,从申屠奕离开自己的那天起,过往的就都是死去的,尤其是过往的自己。她必须强大起来,直到坚不可摧的地步。 可她一下子就败在了齐澜面前。碧玉依然柔弱,甚至比以前更加柔弱。后来她才逐渐明白,没人能在所有对手面前都屹立不倒,有些对手与自己抗衡的是真情赤心,是无法打败的时间。 齐澜一眼都没看申屠玥,她对他没有谢意,更无感恩戴德。她不吝惜一双手,更不吝惜一条命,可孩子使得她必须苟活于世。即使如此,妥协谄媚的姿态仍为她不屑。 她看着碧玉,千言万语开始杂乱无章,“碧玉,你别这样……伤了自己……你要像我一样活着,还要活得更好些……我们都要深信,大王在天有灵,他会保佑我们……也会惩罚那些不忠不义的背叛者和穷凶极恶的暴徒……治伤要紧……你留了那么多血,还有眼泪……我们今日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次相逢……请你务必珍重……我今日虽对你恶言相向,可是我从未真正忌恨过你……” 齐澜又说了很多,碧玉的笑容很惨淡,鲜血不再继续流出。碧玉知道,真要寻死那只钗子就应该往胸腔里捅。同样的道理,在场还有一个人懂,那就是申屠玥。 樊枫待在一旁,像是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漠然,又像是毫无所指的悲天悯人:他害怕碧玉会再次倒下,而这次将再也不会缓缓睁开双眼。 齐澜拉了申屠钧,往门外走去。钧儿边走边回头,碧玉朝他挥了挥手,手微微抖动着。樊枫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碧玉又倒下了……这次不等樊枫上前,申屠玥已先他一步,扶住了她。 在回东海王府的马车上,申屠玥只对樊枫说了一句话,“内弟,我开始嫉妒起三哥来了。”他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更深地烙在了樊枫脑海里。樊枫回了一句话,“是因为齐澜说的那番话吗?” 申屠玥开始回想起齐澜的话来,“……你以为这王府就你一个人爱申屠奕吗?告诉你,王妃爱他,花钿爱他,我齐澜也爱他……” 默默一叹,“有爱如此,夫复何求。” 第88章 巧言蛊媚 故伎重演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你为何这样固执?”申屠玥看着碧玉空洞的眼神,话也开始飘渺起来,“其实很多事情只要你肯开口求我,都不至于使用这样激烈的手段。” 碧玉淡漠一笑,“我想我是无法面对你。” 短时间的犹豫更像是一种试探,他缓和着声音说:“你若是想离去,我不会强留。” “天下之大,早已没有我的栖身之地……齐澜姐姐对我况且存有这样的误解,旁人更不知会怎么看了……与其活在别人的眼光中,远不如留在你身边,免去那些猜忌和烦扰……”碧玉读懂了他的试探,像是在坦白心迹,“夜来说得很对,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是为了仇恨而生,应该努力去追寻一种安定富足的生活……过去的事情多想无益,我情愿选择遗忘,开始新的生活。” 申屠玥嘴角弯出一点儿弧度,话说得很从容,“留在我身边,有很多种方式,不知你会选择哪一种?” “不是只有男人才在乎身份和地位,女子同样如此。”碧玉扫了申屠玥一眼,语气里藏着若有若无的挑衅,“王府后院,莺莺燕燕,百花从中哪见一片绿叶?飞上枝头的未必就都是凤凰……我可不愿意让人看不起。” 申屠玥微微一笑,眸中的色彩变得斑斓,话里却是露骨的直白,“按照我们鲜卑人的风俗,‘父兄死,妻后母执嫂’……所以你摇身一变成为我的女人,并不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你会成为花丛中最抢眼的一朵……我纳你为侧妃,如何?” “可是殿下毕竟是我们中原皇室的血脉,你姓‘申屠’,而不是段氏或者宇文氏……怎能将鲜卑的婚嫁风俗套用到汉族?”报之一笑,略带不满的口吻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轻佻,“……侧妃又能如何?仍旧只是一房妾室而已……我的命运难道注定要一辈子与人做妾?” “我生在中州皇家不假,可长城以北同样是我的故乡。”申屠玥轻哼一声,笑容却变得更加浓郁,“你的意思是,要我娶你做正妃?” “有这个可能吗?”碧玉凌厉一问。 “绝无。”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仍旧笑着,“且不说我早有正妻,即使没有,我也不可能立你为正妃。” 碧玉眉一挑,故意问:“为何?” “很简单,我娶正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壮大我的声威和实力——很显然,你不能让我达成这个目的。”现实得无懈可击,“我没那么容易被私情冲昏头脑,而且痛恨妻妾成群、争风吃醋的场景……” “所以你几乎没什么妾室,只是不想被她们影响判断,是吗?” “不全是。”申屠玥伸手,在她的脖子上停住,轻轻掀开衣领一角,“如果身边每一个女人都像你这样时常以死相胁,我会不厌其烦,甚至会将她们全部杀光。”狠辣的话语说得任性平淡,却如同他的容颜一样惊心,“我其实并不嗜血成性……我只杀必须要死的人……” “比如说长沙王,你的三哥,是吗?”又是凌厉一问。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最后一次,”申屠玥的指甲慢慢掐在她的锁骨上,“我从不希望他死,他也并不是必须要死。” “你认为让他死是在成全他,他却用自己的死成全了你,真是一对好兄弟……”碧玉一边讥讽着,一边慢慢拉下他的手,直到腰际,讲起另一个话题,“我这腰上的伤正是你一手调教的女人留下的……花钿她又狠又美,我想学得跟她一样,你愿意指点我吗?你看上的女人总是那么与众不同,带给人无限的惊喜……我也如此吗?”猛地一把推开,“……看来我们在一些问题上很难达成一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容易满足的梁碧玉了……所以不会给你做妾……”眼波一转,浓深的暧昧和暗示尽数倾泻而出,“……而是甘愿成为你的贴身侍女。” 申屠玥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惊讶,相反,变得沉静起来,“贴身侍女只是我没名没分的女人,唯一的好处只有常伴我左右——那正是你想要的,对吗?” 碧玉迅速将心中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塞入隐秘的角落,离他再近了一些,双手环上他的后背,“……我始终记得那日海棠树下与你初遇的情形,只是那时我已为人妇,不曾设想会有今日的重逢……这是上天赐予的一段姻缘,难道你我要逆天而行吗?我给长沙王做妾,起初只是贪恋他为我带来的荣耀和尊贵,爱上他是日积月累的事情,与天长地久无关……‘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这正是我们之间的缘分……装腔作势的日子已经告一段落,我要重新为自己打算,再也不要日日守着空寂的房间,等着盼着……只要能与你长相厮守,我可以放下那些虚无的名分……” 申屠玥几乎就要信以为真,想搂紧她的双手却迟迟没有任何行动,好一会儿才说:“你以为我会信你吗?你不过是在变着戏法恨我而已,伎俩如此拙劣,一眼便知,欠着火候。你以为花言巧语就能蒙骗住男人的心?实在是自不量力!”炙热如熔岩的宣泄,瞬间冷却凝固,“……可我顾不上这许多,只能自我安慰,恨是比爱更强烈的感情。”还是一把拥住了她。 两人各自沉沦,连呼吸声都在针锋相对。 申屠玥凑近她,试图从她的唇上攫取温度和顺从,可只是轻轻一触,寒意立即袭击了全身。 “你心上没有半分温度,我暂时没法与你亲近。”申屠玥丢下这句话,毅然离开。 碧玉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早已厌倦了哭泣的她长笑一声。从袖中缓缓拿出夜来塞给她的蔷薇花香囊,一把攥在手里,细密的针脚依然扎得她心上生疼,熟悉的兰麝味熏得人肝肠寸断。 河间王府,永远都充斥着阴谋和诽谤。 “张瓘,如今劲敌长沙王申屠奕已除,按理说满堂公卿应当对我俯首帖耳,可事情进展得并不如我们所想,朝堂内外总能听到不同的声音……我们终究还是太小看东海王申屠玥了。”申屠甬有着追悔莫及的表情,眉毛纠结成可笑的形状,“没想到我们苦心经营,竟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东海王毕竟是皇族近属,如今圣上至亲之人所剩无几,八殿下年纪尚幼,不能担当大任,这重担自然就顺理成章地挑到了五殿下东海王身上。”张瓘在心中早已作过考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弦绷得更紧。 “这‘皇太弟’之位就非他莫属了吗?”申屠甬显然不服气,不忘继续抱怨,“我们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白欢喜一场。” 张瓘开始卖关子,声音平淡无奇,像是有意舒缓心境,“那也未必,东海王在击退叛军、解困孤城上并无太大功劳,圣上却嘉奖他居功至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遮住对长沙王处置不公之事——长沙王明明立下汗马功劳,圣上却以怨报德,若是传扬出去,定让世人寒心。” “如今申屠玥官拜大司马,录尚书事,名正言顺地插手政事,三台纳言都直接听命于他,个人声威一夜之间剧烈膨胀,这实在是让我们措手不及。令我困惑不解的是,这些年申屠玥门绝宾客、始终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现在突然崛起,理应根基不稳、摇摇欲坠,可他现在竟然稳若泰山……他究竟是何时起了履尊称帝的野心?这么一个深藏不露的对手,我们却一直忽略了……”申屠甬喋喋不休地说,神情懊恼。 “大王,东海王若是我中原皇族,承继大统无可争辩,可他若是鲜卑皇族,又当如何理论?”张瓘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话,砸在焦虑不安的申屠甬心上。 “莫非这东海王的身世也有不能公之于众的地方?”申屠甬得了启示,立马追问。 “鲜卑众部以段氏部和宇文部最为强大,段氏王段务毋尘曾一度统领整个鲜卑,与宇文苏延立下盟约,尊段氏为盟主……如今,宇文苏延之子宇文恕有吞并鲜卑诸部的图谋,与段氏纷争不断……如今的段氏王段柳秋含,是段务毋尘之女……根据宇文恕的密报,段柳秋含正是东海王的姨母——东海王之母段文灵鸳,即是当年的潘妃……” 申屠甬被绕的有些晕头,可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兼兴奋,“成都王申屠鹰有个不光彩的母亲,东海王申屠玥却有个不光明的母亲——上天总在帮我们,何愁大业不成?” 张瓘笑着说:“宇文恕志在必得,怎会放过这样有利的时机?他要让段氏部落在漠南地区无立锥之地,自然要想尽办法消解其实力。东海王若是成为嗣君,鲜卑段氏可就更加难以撼动了,宇文部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这么说来,我们应当尽快与宇文恕达成联盟,各取所需。”申屠甬象征性地征询着张瓘的意见。 “正是。”张瓘从形式上一答,“臣会尽快派人与宇文恕联络。” 第89章 枝节横生 鬼魅有形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夜来姐姐,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搬去西边偏房了,那里离申屠玥起居的宫殿最近,日后听他差遣也方便些。”碧玉刻意把话说得很淡,听不出是忧是喜,“只是又要委屈你了。” 夜来摇摇头,“我明白,你是不想做他的妾室,才寻了这样的理由……可是为了接近他,又不得不放弃一些世人眼中的忠贞。” “我没法与他亲近,只能行尸走肉般围绕在他周围,如果一定要失去什么,也只是一副躯壳而已,我不在乎。”碧玉冲夜来淡淡一笑,“我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消耗在与他的游戏之上,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输赢。” 夜来显得有些黯然,“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否仍旧充满变数,现在一想难免会有些害怕。” 碧玉安慰她说:“很多事情,只能边走边看,谁也无法预设将来的种种。我们从一处高墙深宅走了出来,一扭头又进了另一个华门宫苑,没有了海阔天空,只能在自己狭窄的爱恨世界里盘桓……没有重逢,没有归期,但是一定会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等、去忍……” 夜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姣美的脸上少了柔媚的色泽,多了几分坚韧。 东海王府的西偏房住着一些府上层级较高的侍婢,平日里穿着打扮与寻常人家的小姐相差无几,由于常在藩王和王妃近旁伺候,仆以主为贵,这些侍婢有时也会眼高于顶。 碧玉和夜来住在偏房靠右的一间,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正要去打水洗尘,被一个气势汹汹的女子拦下了,她斜倚门框,睨着眼,声音阴阳怪气,“你们都不懂规矩的吗?” 碧玉和夜来交换了一下眼神。 “请问这位姑娘,这里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碧玉客客气气地问。 女子瞟了她一眼,“我们姐妹几个听说了,殿下亲点了一个贴身侍女,不知是你们中间的哪一位?我真想好好欣赏一下,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夜来想发作,碧玉先开口,“是我。” 女子笑了起来,笑声夸张,表情更为夸张,“果然是你,我朝这房里看了一眼,心里顿时猜出八分,这一幅狐媚的小脸蛋儿,倒是符合我家大王的眼光。” “姑娘真是好眼力。”碧玉笑笑,并不记恨在心。 夜来看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敢问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如此盛气凌人,想必是这府上有头有脸的人,敢问是执掌浣洗、还是膳厨的姑姑?” “什么!‘姑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像操持那些重活的老妈子……”女子怒目圆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还这样年轻,十指纤嫩,冰肌玉肤……而且还与……”突然将话打住不说,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一手指向夜来,“你如此出言不逊,真是天生的贱婢。你们不知道吗?殿下让我训导鎏金殿的侍女,你们正好在我的掌控范围之中。” “这就是你所说的规矩?”夜来只觉好笑,眼前的女子不仅自恋、而且自负,上前打算关门,不再与她浪费口舌。 女子不依不饶,伸手与夜来推搡起来,碧玉赶紧前去劝解,不料,女子用力一甩手,夜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碧玉则被推了出去,额头猛地撞在桌案的犄角上。 这一阵争吵和喧闹吸引了偏房中住着的旁人,从碧玉隔壁房跑出两名女子,一见此情景,赶紧将碧玉搀扶起来。 “凛凛,璧云,谢谢你们。”碧玉见是她二人,微微一笑。 “碧玉姑娘,你额上好大一块淤青,我那里有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取来你先用着,稍后,寻个医官给你瞧瞧。”凛凛关切着说。 璧云狠狠看了将碧玉推倒的女子一眼,“湘亭,你火气怎么这么大,不就是殿下不让你近前伺候了吗?干嘛为难旁人?” 湘亭被说中了心事,面上难堪起来,又不敢与凛凛和壁云分庭抗礼,只得自己撑起颜面,“是她们先口出恶言的,自己明明残花败柳,还装出一副清纯可人的样子,招惹殿下……再说,她被人侍奉惯了,哪里会伺候人,殿下的脾性她又知道多少……我从小就在殿下身边伺候,就像殿下的半个亲人,可她……”话里的恶毒像鱼刺一样,卡在碧玉喉咙里,吞咽不得。 夜来怒着声,“什么亲人不亲人的,不也是一个下人的身份,自作多情到这样的程度,不觉得羞耻吗?” 凛凛则干干一笑,提醒说:“湘亭,你这些话若是被殿下听到了耳里,他绝不会轻饶。殿下从来没给过你什么特权,虽然你会在心里觉得你与殿下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可那并不值得炫耀,因为殿下从未放在心上过,无论你曾经为他失去过什么……” 湘亭开始发怵,有着苦痛的表情,“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向着她,她有什么好?我话里是刻薄了一些,可谁说不是大实话?这个女人不祥,沾上她就会倒霉,长沙王殿下不是个很好的例子吗?我气不过,也不像你们能藏住话,只是想着什么便说什么……总之,我不会让她的日子好过……” 碧玉这才冷冷开口说话,“湘亭姑娘,正如你所言,我不是个清白的人,所以并不祈求你的尊重,但是一个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自己本身也是轻薄肤浅的……你不想让你身边的人过得好,你也不会因此而快乐……我同情你的处境,还请你好自为之。” 湘亭气得嘴唇发紫,一跺脚,转身便走。 “碧玉,你没事吧?”夜来小心问,生怕她心上的伤疤又被揭了开。 “没事,这点儿小伤……刚才湘亭还说我不祥,我说是这东海王府不祥,自打我来到这里,便一直有血光之灾。”碧玉竟认真地说了一句像玩笑的话。 凛凛和壁云对视一笑。 “你额上的伤怎么回事?”夜里,鎏金殿中,碧玉为申屠玥宽衣时,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前额上。 碧玉把头埋低些,轻声细语道:“不小心绊倒了。” 申屠玥将她额前的散发拂到一边,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怎么如此不小心?” “奴婢知错了。”碧玉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怔了一下,慢慢说:“你真把自己当成奴婢??” “殿下您忘了,是您亲口应允的……从此以后,我就留在您身边,全心侍奉您。”碧玉尽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温顺婉转些。 申屠玥一笑,“何必又说这些虚的,你明明知道我不信。” “我时时说,日日说,年年说,岁岁说,您总有一天会信的。”碧玉绵软的话里有着令人心动的节奏。 “我想信,现在就想信,可是我若现在就信了,还哪有那些年年岁岁、暮暮朝朝?” 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今晚我值夜,就守在您榻前,您可随时吩咐。”碧玉弯下身,去脱他的靴子。 申屠玥不置可否,隐隐一笑。 夜清冷而漫长,隔着薄透的帐幔,碧玉看着他平静祥和的脸,瞬间有些恍惚——已经发生过的一切竟像是错觉。 天蒙蒙亮时,璧云来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碧玉,“碧玉……” 碧玉半睡半醒,“夜来呢?” 璧云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暗示“小声”的动作。 两人轻轻来到外厅。 “夜来昨晚受了惊吓,现在还没缓过神来。”璧云面带忧虑。 “怎么回事?”碧玉心上一沉。 “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我留在这里侍奉殿下,你先回去陪着夜来。” 碧玉谢过璧云,急匆匆往回赶。 夜来显然整晚未眠,脸色发暗,双眼像蒙上了一层灰尘,一见碧玉,慌忙抓紧她的手,肩膀微颤,“我看见了,真看见了。” “发生什么呢?”碧玉边问边劝,“别急,慢慢说。” “就在离这片厢房不远的地方,湖边,深夜里,有一个女人,血红的眼睛,黑发及踝,一身的白,飘来飘去……”夜来有些语无伦次,脸上僵住了。 “那么晚了,你还没休息?”碧玉琢磨了一下。 “昨天白日里被湘亭那么一气,晚上你去值夜,又不在房里……我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头晕乎乎的、昏沉得厉害,索性出去透透气……没想到,才到湖边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有人在笑,一回头,却又什么没有,再猛地一转身,就看到……” 碧玉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见夜来抖得更厉害,忙拿来一件外衣给她披上,“夜来姐姐,你确信看清楚了吗?” “我编这样的谎话做什么?现在只觉这里阴森恐怖……”夜来声音大了些,渐渐稳住,“那女鬼八成是在湖里冤死的,她大概想找人索命……可对我似乎又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会儿,便消失无影……” 碧玉心中疑惑,又仔细掂量了一会儿,“会不会是什么人在故意装神弄鬼?” “我倒是希望如此,可……”夜来摇摇头,将身上披着的衣服裹得更紧些,“感觉上很诡异。” “那女鬼长什么样?” “美得可怕。”夜来抱住头,像是不愿再回忆那一幕。 碧玉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缓缓抚着夜来的后背,眼中也慢慢渗出惊恐来。 第90章 水归器内 各现方圆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我就说那两个女人不吉利,我们姐妹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哪里见过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现在可好,她们刚一搬来,就把什么幽灵鬼怪都给招惹出来了……”门外响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并不陌生。 “湘亭,还是你说的对,屋里面那两个,根本就是扫把星转世投胎……我们可真要避得远些。”有人附和着,语气一样尖酸,“要不往后被她们克死了,那才是真冤枉。” “起先,还以为殿下会收了她做妾女,虽然没什么身份,可终究强过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现在定睛一瞧,跟我们同吃同住,哪里还有区别?我娘以前说了,好女不从二夫,何况还是从妃到婢,这中间的落差,连我都想着难过……”另一个侍女口出恶言,“……怎么抬得起头来?” “我们家大王有着世间绝无仅有的潇洒,做婢也是在抬举她们,这不,连女鬼都看不过眼了……最好,早些把她们收去……虽然我心上害怕极了,可是女鬼若真有此能耐,我倒要将她供奉着了……” “你呀,还是去供奉白眉神吧……一碗饭,三杯酒……”有人起哄说。 “我又不是青楼女子,供奉那个做什么?你们真是——羞煞人……” “哈哈哈哈……” 笑声中掀起一浪一浪的波,与嫌恶的眼神汇在一起,像是要涌进碧玉和夜来的房中。 碧玉忍无可忍,“轰”的一声推开门,正色道:“几位姑娘,你们不用侍奉殿下和王妃吗?只顾着在这里谈笑,小心耽误了大事……我昨晚听殿下说起,今日府上有远道而来的贵客,你们都不去听候差遣吗?还是笨手笨脚、空有一张伶俐的嘴,主人早已看不入眼了——府上有规矩,婢女多嘴多舌、乱嚼舌根,是要被卖到青楼去的,到时诸位就真有机会供奉白眉神了……我如今在殿下跟前伺候,并非找不到机会学着你们挑拨是非……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门外聚着的人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湘亭“哟”了一声,极为不满,“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我可提醒你,殿下不好伺候,察言观色的本领,日后可要多学着点,不要指望靠着一张脸,困住殿下的心……我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 碧玉打断她的话,回敬说:“我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对你有着特殊的袒护,让你如此有恃无恐,可是你心里应当清楚,殿下绝非没有底线,而你所做所说的,都在犯着殿下的忌讳。” 一众侍女只觉自讨无趣,慢慢散开。 湘亭冷笑一声,“无论我做错什么,做得有多过分,殿下都会留着我这条性命……”眸中闪着清冷的光,“……因为他欠着我两条命。” 碧玉一愣,像掉进了呛鼻的浓烟里,什么都看不清,嗅到的是窒息的味道。 “我们走着瞧。”将话丢进碧玉耳里,留下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府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出了怪事……夜来现在还好吗?”碧玉去书房送茶,放下茶盏的那一瞬,案前正在批阅公文的申屠玥说话了,冷冷的腔调,却压不住关切。 “她受了些惊吓,现在心神不灵。”碧玉回话说,将茶盏稍稍挪远些,开始研磨。 申屠玥将手中的文书放到一边,转头望着她,“碧玉,你相信鬼神吗?”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一边研磨,一边说。 “可是很多时候,即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未必就是真的。”申屠玥欣然而笑。 碧玉放下手中的活,态度恭敬:“还请殿下明示。” 他莫名地将笑拉长了一下,却说起别的事情来,“湘亭若是为难你,你且不要跟她计较,多忍些。” 疑云又一次笼上心头,可又不便直接询问,碧玉接过话去,“府上哪里会有为难我的人……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侍婢,不值得旁人如此,更不值得湘亭姐姐忌恨……湘亭姐姐在这府上呆的日子久,通达事理,又深得殿下器重,怎会有这样的闲暇与我作对?”不动声色中却又明示了一切。 笑声显得格外悠长,目光在碧玉脸上稍事停留,申屠玥敞开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额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湘亭在我身边确实侍奉了多年,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她——”话滞在那里,不再流动,脸上突然出现的神色是碧玉从未见过的。 他和湘亭有着同样的停顿和犹豫,莫非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碧玉不禁在心上猜测,眼睛不自觉地在申屠玥身上捕捉信息。 申屠玥立马觉察出来,从案前起身,径直走到她跟前,微微眯眼,“你看出什么了吗?看得这样入神。”像是指责,更像是调侃。 碧玉并不适应他这种奇怪的亲近,可早已学会了逢场作戏,“殿下何必嘲笑于我,您英姿焕发、尊贵飘逸,但凭哪个女子见了,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婢子有幸在您身边侍奉,一时间竟然将分寸抛到脑后了……还望您恕罪。” 申屠玥听着她这一番虚情假意的世故话,并不点破,相反拿话去配合她,“你大可将分寸抛得更远些,仅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或许正在喜欢着你……”挑逗的意味深过了真情吐露,可还是有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禁不住伸手去勾她的下巴。 碧玉在经受了一系列变故之后,青涩之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即若离的神秘,沧桑和苦楚刻进了心上,妩媚和妖冶却像保护色一样融进外表。这样的情形下,她依然试图表现得青涩可人些,但申屠玥渐渐向她逼近的气息像火药引子一样,迅速在她心上窜起了浓焰,拼命克制着的那些对过往的追忆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开口,竟牵引出炽热的愤恨来,“您居高临下,又何必自贬身份为求一夕欢好,倒不如直接以您藩王的身份强制命令来得坦荡些……至少,我可以认同那是作为一个婢女的分内之务。” 申屠玥手的力道加重了些,使得她的下巴显得倔强起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带着狠意和失望,“我要的是你的心……明知道你还在想着他,处心积虑算计着我……我都选择仁慈地待你,只是为了能有一天,你能全身心地对我,就像……” “别再说了!”碧玉迎着他错综迷乱的目光,语气如同锋刃,飞快斩断各种念想,“他已经死了……”隔了这些日子,终于能从口中清晰响亮说出这个“死”字,舌尖还是颤了一下,“他不在了,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你又在骗我,活在你心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威胁。”申屠玥终于松开手,表情平缓下来,重新绕回案前,说了句让人大惑不解的话,“晚上关紧门窗,点些宁神的香。”不再看她。像是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又开始批阅起公文来。 碧玉觉得周身的空气结成了冰,每一寸呼吸都透着彻骨的凉意。 “殿下,臣以为,我们应当先下手为强。”卫邈显得十分冷静。 他的建议与申屠玥所想不谋而合,“河间王与鲜卑宇文恕正在秘密往来,他们二人凑在一起,目标就只有一个……既然是冲我而来,我总要有些回应才好。” “宇文恕背信弃义,重陷鲜卑于诸部林立的局面,为的是趁乱壮大声势,吞并众落,从而称霸漠南……他与段氏部落势如水火,无法并存,为了获得更强的外援,定会铤而走险、不惜手段。臣想,他与河间王密会,恐怕已将殿下的身世泄露,河间王是个小人,怕是又要以此相胁。” “故伎重演的招数他也不嫌缺乏新意。”申屠玥喉结动了动,带出一声暗笑,“我可不是四哥申屠鹰,不会像个木偶一样,由着他摆布。” “臣已经收买了河间王身边的一名近侍。”卫邈早已想出对策。 申屠玥伸展了一下手指的关节,“亲随之人最是难防。”话里有话,让卫邈惊了一下。 “不会再有比庞叔更加忠诚的侍卫了……”像是不经意一说,“碧玉她们出府散心,兴致倒是好,连平原王府都有兴趣。” 卫邈心中顿时明白了,面色依然从容不迫,“殿下铜狮街的宅子本就离平原王府不远,碧玉姑娘她们散去也在情理之中,再说,老太宰的府邸金碧辉煌、古朴大气,向来是吸引人的。” “我想也是……卫邈,你打算在河间王近侍身上作何安排?”申屠玥把话岔开,眼中沉积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回避和纵容——近似默契。 “臣想到一个办法,简单却致命。”卫邈一贯冷漠的声音里有了少许波澜起伏,“那就是——栽赃嫁祸。” 申屠玥显出极大的兴趣,仰仰头,“听上去不怎么光明磊落。” 卫邈放任着笑意一掠而过,“这名近侍只需将一包东西带入河间王寝宫,事成之后,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世间有如此轻易之事?”申屠玥早已有所预料,故意一问,“包袱中都是何物?”浅浅的笑呼之欲出。 卫邈声音一压,又冷又狠,“天子纹衣、貂蝉鶡尾、玉螭虎纽玺……” 第91章 坚若磐石 韧如蒲苇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东海王府,天刚微亮。 “姐夫,宫中得到密报……禁卫军从河间王寝宫中搜出了天子御用之物,皇上震怒,连夜下令召集‘八坐’入朝商议处置之策,你是大司马,为何不前去参与朝会、总领政事?”樊枫身着武将朝服,匆匆而来,言语中既有焦虑,又有不解。 “天子端坐朝堂,何须我一介臣子总领政事?”申屠玥刚晨起不久,缓缓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回答,“昨日,黄门郎子夜前来宣话,却并无皇上手诏,门阍疑心有诈,又害怕扰我安寝,便将事情压下了,我也是一早才知……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岂是你我能洞察于胸的?倒不如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樊枫心中有数,听他说得轻巧,禁不住一笑,却也不再继续纠结,直言说,“河间王阴谋篡位、骄奢僭礼,竟然私下置办皇袍玉玺,其心可诛……文武百官义愤填膺,纷纷请求皇上严惩。” “河间王老谋深算,怎会落下如此把柄,这不像他的风格。”申屠玥冷冷一问,“怎知就不是有人栽赃陷害?内弟,这样的把戏历朝历代层出不穷、花样不断,皇上他真信?” 樊枫微微一愣,笑笑,“皇上信与不信从来都不重要……只是姐夫怎么突然帮河间王说起话来?实在出人意料……朝中上下对河间王心存不满之人不在少数,即使真是有人栽赃陷害,也会有人拼命将事情坐实了,不会再留给他翻身的机会……更何况,河间王之心,路人皆知,这回并不算是冤屈了他……难道真要等到他逼迫皇上逊位之时,才算证据确凿?” “河间王现在情形如何?”申屠玥吐了一口漱口水,不急不缓问,脸上有薄薄的笑意,“你们商讨了一整夜,必是想出了万全之策。” 樊枫正要回答,门外传来一个婉转温和的声音。 “殿下,奴婢给您送早膳来了。” 申屠玥轻轻一笑,语气张弛有度,“进来。” 走进一个双手托盏的女子,足蹑锦履,身着丹纱罗裙,有着弱柳拂风的姿态,峨眉淡扫,唇动樱桃破。 冲樊枫一揖:“樊将军。” “碧玉姑娘。”没来由,声音一跳,心跟着一跳,话噎在嗓子眼儿里,淡淡的哀愁盛满了眼眶。 申屠玥目光低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碧玉,昨晚你伺候我沐浴更衣之时,可记得将我随身的玉佩放在何处了?我今日一早遍寻不着。” 樊枫心上一紧,像要夹出血来。 碧玉看着自己的脚尖,罗裙的下摆绣着红色的芍药,明艳耀眼,忽然只觉双颊被映红,“奴婢昨日不曾留意,未察觉到殿下身上佩戴着的玉佩……奴婢会去尽力寻找。”昨晚是碧玉第一次伺候申屠玥沐浴,自始至终,她就没敢直视。 申屠玥看了她一眼,愈发冷漠,“你不是说你深知作为一个婢女的分内之务,怎能如此不尽职责?” “奴婢知错了。”碧玉抬起头,却碰上了樊枫复杂纠结的目光,浓烈的尴尬,粗浅的愧疚,珍贵的感情无足轻重。 不再多说,默默将准备好的早膳摆放整齐,行礼而退。 “河间王现在被关押在金镛城,终日喊冤叫屈,皇上已决定将其赐死……张瓘连夜逃出洛阳城,迅速纠集旧势力,竖起了反旗……”好半天,樊枫才开口,神情有些不对,语气也格外冷。 不等申屠玥回答,起身而走。 一出门,樊枫脸上顿时青了下来,说不出的愤懑在他体内积聚、膨胀,双手紧紧握住宝剑护手,关节泛白,“咔嚓”作响,一条条青筋顷刻爆出。 急急拐过几条石子路,一下停住了。 碧玉站在路口,凝望着他,没有悲戚,淡漠无声。 “碧玉。”樊枫迟疑着叫了一声,想要发作,却只是浅浅一笑,“你在这府上,一切可好?” 碧玉的话很简短,“我很好。” “我说过,不会比想象中更糟糕。”樊枫并未听出她话里的言不由衷,又笑了一下,像是冷笑,“那日的你坚若磐石,今日再见,竟安之若素,我为你的改变——”沉默了一下,本想说“感到庆幸”,可真话不听管制,任性地冒了出来,“感到悲哀。” “樊将军当日劝我活着,即使是忍辱偷生……今日又是如此鄙薄不屑的态度,我实在大惑不解。”碧玉稳住声音说。 “我没想到你会去侍奉他。”樊枫的话显得零乱,“那么无辜,又那么卑微……让人恨,又让人怜……我禁不住去揣测,却又无法说服自己……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 “在将军的见解里,男人的尊严和颜面是最重要的,真情虚妄,我又何必执着?”碧玉刻意显出强势和无情来,“你说男人不堪承受夺妻之恨,甘愿一死……所以,女子应当独活于世,活着才能为死去的人做更多的事情,可这个人已经死去了,做再多的事情也是在自欺欺人……我总要在心里掂量一番,是否值得。” 樊枫显得很矛盾,默不做声,眼角眉梢都似恨。 碧玉苦涩一笑,“我没有强颜欢笑的借口,更没想过要原谅自己,可还不到万念俱灰的时候,没人能摧毁我最后的希望。” “我明白,可是不忍心……或许是我错了,我应该劝你离开……”樊枫慢慢松开握紧的手,说了一句让人猝不及防的话,“……或者带你离开。” 这话来得突然,碧玉正琢磨着,樊枫从她身边走过,走得很急很快,以至于转眼消失不见。 恍恍惚惚,不知在原地呆了多久,碧玉才回过神来,她的心一阵乱,思绪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无法控制,所有的淡然忍耐,所有的失意苦闷,连同越掩越深的恨意,都在此时变得清晰起来……这种耗尽身心的痛楚,竟与当时闻得申屠奕死讯时如出一辙。她反复质问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试图对樊枫表达什么,他们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而是永远行走在两条路上的人。 碧玉狠狠嘲笑了自己,在这府里,她受尽了旁人的冷眼、嘲讽,连同申屠玥对她诡异的依恋仍是通过轻薄和不屑的方式,她不该妄想会有一个人真诚关注着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下,唯有唾弃和责难才是生活和复仇的动力,她的生命里再也经不起任何风花雪月。 回到西偏房,夜来一个人正在发愣,双眼空洞呆滞,脸上失掉了往日的圆润和光泽。 碧玉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夜来姐姐……”一连叫了好几声,夜来才支吾着应了一句,并不看碧玉,自顾自叹了一口长气。 碧玉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心问:“姐姐,还在担惊受怕吗?” 夜来一把抓住碧玉的手,一脸惊惶,“碧玉,这些日子,我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会浮现起那日的情形……越是努力回避着去想起,越是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害怕,就像一场真实的噩梦……分不清梦和现实……” 碧玉尽力安抚着她的情绪,“我们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情,更没有成心去伤害过别人,既然内心坦荡,何必去忌讳那些虚无荒谬的事情?天地之间是存着公理的,只有恶人才会有恶报。” 夜来从鼻里发出轻哼声,语气和脸色一样苍白,“可我们都看到了,越是害人的人,越是活得肆无忌惮、富贵康乐,相反,好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闷闷不乐的样子让人愈发揪心。 “夜来姐姐,告诉你一个消息,河间王被关押了。”碧玉声音一低,“河间王作恶多端,终于等到他的报应了。” 夜来得到一丝安慰,笑意绽放了一瞬,马上又冷了下来,依然一副生无可欢的表情,“他的报应,不过是成王败寇的结果,并不是在遵循天道。” “即便如此,他终究是落在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里,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牺牲品……我们总算是亲眼见证了他的悲哀——我想着,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碧玉口气越来越坚决,注视着夜来的目光饱含了更广的意蕴。 夜来又长叹了一口气,“终于看到了它的开始,却不敢设想它的结局……只希望大王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逢凶化吉……我好像有些撑不住了,终日被一些恐怖的影像包围,就像身处冥界一般……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可又想不出化解的办法……我的意志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消解掉了,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说完,朝碧玉无奈一笑,“碧玉,你会不会笑话我?觉得我和你以前认识的隋夜来不是同一个人。” 碧玉微微一笑,轻轻拍着夜来的手背,“人人都有脆弱无依的时候,慢慢就会过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夜来姐姐,不要多想了,更不要责怪自己,静下心来好好休息……我找来一些宁神的香料,待会儿就点上……今晚你一定可以睡个安稳的好觉。” 夜来充满感激地朝她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可是东海王那边……” “他那里我还应付得来,不就是虚与委蛇那一套——原来很多东西压根儿不用去学,全是情势所迫。”碧玉言谈中带着无尽的不屑,对内心的苦痛只字不提。 …… 碧玉安顿夜来入睡之后,在自己榻前坐下了,宁神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却又迅速渗透人的五脏六腑,很快倦意袭来……碧玉躺在枕上,翻了个身,只觉枕下有一块硬硬的东西。 伸手摸出一看,竟是一枚玉佩。 第92章 双鱼戏水 波谲云诡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看着手中的玉佩,十分不解。悄悄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窗前,慢慢推了窗,想借着月光将玉佩看得更清晰些。 那是一枚青玉雕成的双鱼,在月光下泛着幽寒的光,鱼身并无鳞纹,镂着菱格,双鱼流连于水仙花簇之间,似有波光粼粼,却是涡漩云纹。鱼眼一红一篮,均由彩色琉璃嵌成,佩的边缘是极为细密的龙凤花。 果真是一枚精美绝伦、世间罕有的玉佩。 只是这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枕下?碧玉正犯纳闷,模模糊糊中,窗外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碧玉立马警惕起来,探出头去,想要细细看个究竟,可又一无所获:低矮的长青树丛,浓深晦暗的夜色,明月皎皎,散着逼人的清辉……一切全都和过去的夜晚并无二致。 难道是错觉?碧玉在心上一问,下意识揉揉了眼,顾不得胡思乱想,赶紧关了窗,心上狂跳了一阵,手里的玉佩却攥暖了。 重新躺回榻上,睡意已不再强烈,猛地想起今日清早,申屠玥当着樊枫的面,暧昧着态度,对自己说的一番话……本以为他说不见了玉佩是无中生有,可现在看来,莫非…… 莫非这块玉佩正是申屠玥遗落的那一块?碧玉一惊,使劲回忆,可并想不起申屠玥随身玉佩的样子——她实在是没把他放在心上,当然就更不会刻意去记着关于他的种种。 如果真是申屠玥的那块随身玉佩,怎么会无端跑到自己枕下?碧玉开始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她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显然,有个阴谋在等着她。 碧玉坐起身,开始在黑夜中沉思,过了许久,唇沿慢慢浮起笑意。 第二日,碧玉早早就候在了申屠玥寝宫外,按照惯例,今日是申屠玥必须上早朝的日子,他很快便会出宫。 果然,只是等了一小会儿,寝宫中的灯便全亮了,有侍从开始穿梭其中,碧玉拦住其中看上去和颜悦色的一人,故意摆出神色慌张的表情,“这位差大哥,烦请你通传一声,奴婢有要事求见殿下。” “殿下赶着上朝,我等实在耽误不起……何况,哪有人这么早就拿事来惊扰殿下,我实在担待不起……”侍卫为难,回绝说。 “奴婢确有十万火急之事,若是等到殿下还朝归来,奴婢这条贱命恐怕就不保了,还望大哥垂怜……差大哥你若实在为难,奴婢只能在这宫外大声喧哗了……殿下若怪罪下来,也只能怨奴婢运道不好……”碧玉一边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一边做出准备高声呼喊的架势。 见此情景,侍卫急忙打住,头点得像捣蒜,“我知道你是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本也不想多加为难,可今日不是你轮值伺候,我们也只能按照规矩来……你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一声……” 碧玉心上一笑,仍哀怨着眼神,“有劳了。” “这么早,你来做什么?”申屠玥正了正冠,打量了碧玉一眼,“你有何事?若不是如通传所说的惊天大事,我定不轻饶。” 碧玉默默一笑,打算上前为他整理衣饰,却被按住手,“你又逾矩了。” “王府里的规矩是你定的,只要你愿意,再逾礼的事情,不也是合理的?”碧玉毫不在意地说,话里故意略了疏远,“你我有言在先,我只是担着婢女的名,行着侍妾的实……难道殿下还在生闷气不成?” “你时而对我毕恭毕敬,时而对我情意绵绵,说什么‘侍婢’、‘侍妾’,你又何尝与我亲近过——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又是一把揽住她的腰,“我现在没工夫跟你周旋,可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 碧玉伸手,声音和眼神一样柔媚,“殿下,你说我这双手好看吗?” 申屠玥将她的手拿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轻轻一嗅,“葇荑胜雪,纤尘不染。”接着眉一蹙,“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府上有规矩,下人若是存有偷盗行为,会被斩去双手。”碧玉露出怯来。 “那又如何?”随口一问。 “我在自己房中找到了你随身的玉佩……”碧玉从腰间拿出青玉双鱼佩,双眼尽是无辜的神色,“它就在我枕下,使得我整夜不能安睡。” 申屠玥接过玉佩,一笑置之,顺手一丢,“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声音变淡,“无论再珍贵,也只是一枚玉佩而已……你若想避嫌,大可在刚一发现的时候就将它丢弃,何必冒着风险前来?” “我若将它丢弃,只能缓一时之急,还会有别的圈套等着我……我不确信你是否会一直相信我的说辞……人若存着陷害之心,我总会有百口莫辩的时候。”碧玉坦诚着说,“我不想跪下苦苦哀求,所以只能想着尽力亲近于你,你说我识时务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我总是在尝试着靠近你、接受你……你若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游戏提前结束,就请庇护我——查出那双幕后的手,然后斩断它……” “小玉。”申屠玥突然换了一种称呼,温情四溢,却又隐忧暗藏,“我只能答应你,全力顾着你的周全……你不会因为留在我身边,受到任何陷害……我会无原则地袒护你,可却不能帮你把那个人揪出来……或许你我都已心知肚明——这些伎俩本就称不上高明,可另一个人,我同样需要袒护……”他说得很认真,深情款款,“或许是更多的袒护。” 碧玉稍稍感动了一下,声音跟着骤然一凉,“我不明白你姑息养奸的缘由,这其中或许有着我意想不到的隐情,也或许你只是不希望我的日子过得太安逸,因为那样你会少了很多乐趣……和成就感……你在心里是想折磨我的……” 申屠玥“哼”了一声,同样冷下声,“如果你这样想的话,只能证明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实在不值得我挖空心思与你为敌……我要去上早朝了……你不该毁了我一天的心情。” 扫了碧玉一眼,便要朝房外走。 “等等。” 申屠玥停了停。 “让我帮你佩戴上这枚玉佩。”碧玉拿了双鱼佩,动作又慢又柔,绕在申屠玥腰间的玉带钩上。 他轻轻搂了一下她,松开双手,淡淡说:“这枚双鱼青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虽然不是留给我,可是总算让我有了念想……我一面珍视它,一面又憎恨它……其实还不如真丢了好。” 正如碧玉所预想,申屠玥上朝后不久,樊妃便召见了她。 两人再度见面,却是在另一种处境下,以另一种身份。 樊妃的面部轮廓生得柔和,脾性也极好,见了碧玉,并不把她往那些伤心事中引,眼梢中尽是温和的颜色,“碧玉,好久不曾与你叙叙,今日着实机会难得。” 碧玉态度恭谦,“王妃差遣就是。” 樊妃拉她入座,“怎么变得这样生分?你我有缘,不必拘谨,反而应当同舟同济。” 碧玉疑惑了一下,“同舟同济?王妃这话从何说起?” 樊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殿下身边总有人想着兴风作浪,这府上并不平静……现在又有人想拿殿下随身的双鱼玉佩借题发挥……” “双鱼玉佩?”碧玉装出一脸懵懂的样子,“那是何物?” “你在殿下身边,难道从未见过?”樊妃觉得惊讶。 “我是个粗心的人,再说平日并不敢直视殿下,大概是忽略掉了……” “可这府上细心的人实在太多。”樊妃另有所指,徐徐而说:“那是一枚青玉佩,呈双鱼态,活灵活现,精致无比。” “殿下的随身物件,想来也不能马虎,只是我见识浅陋,怕是见到了好东西,也分辨不出。” 樊妃察觉到她话里藏着玄机,“你可知道这青玉佩的来历?” 碧玉摇头说不知。 “那是殿下的母亲当年与鲜卑部落中一名男子的定情之物,后来她为了成就更高的理想,换了身份,入了宫,而这名鲜卑男子不久之后便战死疆场……” 碧玉竟微微一笑,像是丝毫不觉心伤,“如同王妃一般描述的玉佩,我房中就有一块……只是不知它上面是否凝聚了同样凄美动人的故事……我不知它的由来,更不敢冒然将其据为己有。” 樊妃急着说:“碧玉,你可千万别大意。我见你说得轻松,想必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我不妨实话实话,今早有人来我面前告你的恶状,说你偷拿了殿下的随身玉佩,人证物证俱在,请我务必严惩……我心中觉得蹊跷万分,便假托殿下不在府中,此事需要延迟……这也正是我唤你前来的原因……” “王妃,您怎就选择了信我?”碧玉不紧不慢地问,“我多少是碍着您的眼的。” “你我虽交情不深,可是我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更不需要这样做……而且你留在殿下身边,图的不是安乐,不是荣华……我自然不会介意……”樊妃说得很坦诚。 碧玉自嘲说:“王妃就不怕高看了我?我和别的攀龙附凤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碧玉,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多提,那是他们男人之间的搏击,自始至终,我们是无能为力的,或者连旁观者都不算……熬到今日本是不易,你又何必自轻自贱……很多事情,即使你不说,我仍旧心知肚明,只是不想说开去……” 碧玉在心上轻叹了一声,缓缓一笑,“王妃,您能告诉我,殿下为何如此袒护湘亭吗?” 樊妃没料到碧玉会有此一问,稍稍迟疑了一下,“这是府上众人讳莫如深的话题,也是殿下最怕被人提及的忌讳,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难道真要对她听之任之?我来这府上的日子尚短,却已深深体会到了她的厉害,我想着,我绝不是她第一个针对的人,也断然不会是最后一个。” 樊妃无可奈何地说:“不管你是听来的,还是自己分析得来的……为了殿下,也为了你自己,还是多加忍耐的好。” “连王妃您也在忍耐着吗?”碧玉突发其问。 樊妃默不出声,想是被碧玉问到了心上。 “连殿下和王妃都要一忍再忍的人和事,我又能多说什么呢?只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因此而遭受伤害……更不会任人宰割……”话里渗出坚决的狠意。 “碧玉,你比我想得更加固执。我甚至有些担心了,担心殿下把你留在近旁……” “您担心我会报复?”碧玉笑容澄澈,语气却让人捉摸不定,“我当然会报复,可是也得听从天意,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情是我首先要报答的。” 第93章 投石问路 不情之请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当申屠玥还朝归府时,别有用心之人一眼便看到了他腰间的青玉双鱼佩,顿时变了脸色。 碧玉刻意显出不痛不痒的态度,殷勤地上前嘘寒问暖。 双鱼玉佩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她心上是不甘的。 夜里,又是碧玉在鎏金殿里值夜。申屠有意支开众人,将碧玉留下。 “今日之事,其实只是有人在告诫我。”他开口便说,“我真心不希望你再受伤害。”在他和碧玉之间,有着时远时近的距离,他逐渐开始拿捏不准。 碧玉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难道不是在告诫我吗?” 申屠玥笑了一声,“旁人都能看出我对你的在意,你怎么还是这样无动于衷?若是我对你全不上心,你也不会被人忌恨……” “殿下的意思是,正因为你对我的在意,才让我成为别人暗害的对象?我倒不知该感激你,还是抱怨你了……”碧玉也笑,接着又说:“那么,别人想告诫殿下一些什么内容呢?” 申屠玥将茶盏放置一旁,像是敞开了心扉,“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做过一些糊涂的事情,虽然只是人生中短短的一笔,于我来说,也没有特别的意义,不想给旁人带来的,却是终身的痛苦和遗憾……我也亏欠着一些人,没有他们,我如今怕是早就坟头木拱了。” 碧玉仔细揣摩着他话里的含义,隐约清楚了几分,将语气加重,“殿下你年少得志,即使真有不妥当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何必在乎世人的眼光?生在皇家,少了父慈母爱、兄弟怡怡,还有什么不是可以谅解的?” “你何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呢?”申屠玥嘲讽说。 碧玉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捏肩,说起别的事情,“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 “夜来她自打上回晚间受了惊吓,终日惶恐不安,情绪越来越糟,我想恳请殿下让她出府去——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是我一直拖累着她。”碧玉说着说着,像是乏了,使不上力气,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害怕自己会不适、会无助,却将一些无辜的人牵涉其中……夜来不过是帮我说了几句话而已……” 申屠玥的回答像是被淹没在低低的雾气里,叫人看不透,也摸不着,“你心里已经明白了,只是还不能断定,是吗?你让我送走夜来,你确信你一个人能够应付吗?我会护着你,可是或许仍会有所疏漏……” “既然殿下有心相护,我便没有后顾之忧……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底限……”碧玉的语速逐渐放慢,拉长。 “只要你还活着。”一句无情到骨子里的话,却让碧玉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若是我活得不好,生不如死呢?”碧玉很认真地反问。 “不会,她不敢。”申屠玥说得十分肯定。 碧玉的手在他肩头游离,捏在肋骨上。 又是金镛城,孤零零地矗立在皇城的一角,瓦当同样华美,宫墙却更冷一些。 它是一所专门用来关押皇族重犯的监狱。 可整座皇城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回终于轮到了河间王申屠甬,他本不是光明磊落的人,在感叹了无数遍世事无常之后,只想快一些迎来一个结局。 终于,进来一个冷冷的黄门太监,手奉托盏,白练叠放整齐。 “奉圣上诏,赐白练。”太监的声音又细又长,抑扬顿挫,听得人只想发笑。 这一笑,让太监大为恼火,“大难临头,看你还能笑到何时?” 申屠甬忍着笑,瞥了一眼太监手中的诏书,“圣上的诏书可否一看?” 太监迟疑了一下。 这一下短暂的迟疑彻底消散了申屠甬脸上的笑意,阴沉着声,“拿来!” 太监仍旧板着脸,一动不动。 申屠甬被激怒了,一手夺来诏书,展开一看,顿时狂笑起来,“连玉玺都没有,能算诏书吗?” “您府上不是都有吗?大可到了阴曹地府再给补上。”太监更像是前来索命的无常。 申屠甬又气又怒,高声抗议,“我要面见皇上,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谁,究竟是谁?谁指使你来的?”继续狂躁地喊着。 突然停住,冷冷长笑,“还有谁能如此明目张胆的矫诏呢?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再也没有挣扎的表情,慢慢对自己说:“皇室从无骨肉之情,我早已洞悉这一点,为何还寄希望自己成为例外?” 太监冷着眼,没心力体察他的万念俱灰,稍稍回头,示意身后的看守行动。 两名看守相互点了点头,达成默契。一名从托盏上拿了白练,二话不说,迅速缠上申屠甬的脖颈,另一名则拽住白练的又一端,两人合力一勒,久久不见松手。 申屠甬没有反抗,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念经超度,更像是一句诅咒。 过了好一会儿。 “他死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问道。 太监回过神,施礼而答,“死了,彻底死了。” “你们为殿下立下了功劳,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们。”还是冷冷的声音,一成不变。 “还请卫大人多多提携。”太监和看守异口同声回答。 这样整齐划一、充满欲求的声音卫邈这些年听了很多,在他的记忆里,能被收买的人心从来都是廉价的,唯有一次例外。 灵位前,供奉着鲜果,香烛袅袅。 “夫君,你即将能见到申屠甬了……据说他已自缢身亡……想着他那血腥恐怖的样子,我身上阵阵发凉,可心里却万分欣喜……据说上吊而死的人,面部会变形得厉害,舌头会拉出很长……可我知道,夫君你是不会害怕的。” 碧玉跪在灵前,微微笑着。 “我想要他的一缕头发,供在你面前,这样你也能感受得真切些……可是我忍不住,迫不及待跑来想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在申屠甬的覆灭上,我没有半分功劳,正如夜来所言,这只是弱肉强食的结果,与公道和正义无关……即便如此,你仍旧会高兴……我心上也会稍稍安宁一些。”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缓缓滴落。 天快黑的时候,碧玉在樊妃宫殿附近的一处拐角等到了樊枫。 当时光线已暗,樊枫听见一个女声低低地唤着他,熟悉的韵律令他精神一振。 “碧玉,是你吗?”惊中带喜。 碧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嫣然一笑,“樊将军,久违了。” 樊枫笑道,“你在此处,是有意等我吗?” “我想要一样东西。”碧玉单刀直入。 樊枫笑着摇头,“你很少这么直接向人要求什么。” 碧玉也摇头,“你错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在向你求助……几乎每一次,我都是有求于你。” “这样说来,你是在利用我呢?”樊枫故作严肃,俊朗的脸上藏了一抹温润,“我从不认为我为你做过什么,一些举手之劳的事情,你又何必记在心上?” “对于将军你而言,或许只是一个随意的指令、一句不经意的话,于旁人而言,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夜来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如果不是你出手营救,她定会落入左启之手,后果将不堪设想。”碧玉柔声说,眸中泛出明媚的颜色,“而我,是在你的安慰之下,才重新有了生的意念……上回你说,那时应该让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我若真的一走了之,怕是想见和不想见的人,都再也见不到了……”话里渐渐多了一丝羞涩。 樊枫只觉有一种甘甜沁入了心脾,“但你留在这东海王府,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你可有什么打算?” “我哪里还能为自己打算什么?安稳度日、不出差错,从青丝熬到白鬓……” 樊枫心上一痛,毫不掩饰眉间的焦虑,“你这样太过悲观,其实——” 碧玉突然打断说:“我倒是想先给夜来姐姐寻个好去处……不知将军可否已经听说?” “今日听姐姐说起了,府上怎会发生这样怪异之事?”樊枫大为不解。 “夜来姐姐她心上本就有着负担,经受了这样的惊吓,整个人都快消沉下去了……东海王已经答应送她出府去,可是她早就没有任何亲人了,外面的世界那样广阔,她该何去何从?”碧玉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樊枫稍稍想了想,顾不得唐突和冒昧,说:“如果夜来姑娘不介意的话,我可暂时将她安置在我城郊的一处院子里,那里清静幽雅,很适合静心调养。” 碧玉微抿着唇,唇角动了动,像是说不出话来。 “你尽管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夜来姑娘……你还记得陆昶吗?”樊枫以为碧玉心存顾虑,又说。 “记得,正是他将夜来从虎口里解救了出来。”碧玉应道。 “我派他日夜守护着夜来姑娘,你可放心?” 碧玉一笑,轻声说:“我并非对你的安排存有戒心,只是不知该怎样感激你……” 樊枫一挥手,爽声一笑,“我是为了让你谢我吗?”想起碧玉先前的话,“你刚才说起你想要一件东西,能否明示?” “我听说,河间王暴毙了……”碧玉这才慢慢说起,“我的消息算不得灵通,可这已是街头巷尾众所周知的了。” “他确实死了,死有余辜。”樊枫淡淡说。 “听说河间王犯的是‘谋逆之罪’,因此没人敢给他收敛尸首……传言是否属实?”碧玉又问。 樊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都是讹传,河间王终归是皇家之人,圣上宅心仁厚,怎会不顾及亲伦人理?” “我想要他一缕头发。”碧玉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 樊枫显然楞了一下。 “别问是为了什么,你若不愿,我会另寻方法。”碧玉固执地说,躲着樊枫的目光。 “我答应。”樊枫面色平静,胸中却波涛起伏。 第94章 幽灵附体 入邪驱魔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送走夜来之后,碧玉显得有些失落,她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朋友。住在隔离房间的凛凛和壁云时常会来看望她,可她心上的空白还是无法全部弥补。 申屠玥的态度时有变化,碧玉渐渐习惯了他的挑逗、嘲笑、不屑与轻薄。 只是没有了夜来的房间,到了晚上,会显得格外寂静……碧玉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尽是一幕幕往日发生过的情形。 她叹了叹气,又翻了个身,黑暗里隐隐约约出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有些像自己,又有些像花钿,甚至有些像书婉,身着血色长裙,流着红色的眼泪,嘴唇却单薄苍白,微微颤着,像是低低诉说着什么…… 碧玉心上一寒,失声叫道,“是谁?”没人回答她。 窗外疾疾的风声,呼啸而入,这才让她清醒了一些,壮了壮胆子,摸索着走到桌边,抖着手,点亮了烛火,温暖朦胧的光芒镀在室内所有陈设上,一目了然,这房中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 窗外还在继续刮着大风,碧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忘了关窗。起身走到窗前,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空,风将夜色刮得很均匀,没有让人感到太压抑。 缓缓关了窗,再也不能成眠。 凝视着越来越虚弱的烛火,一个念头突然闪出:刚刚看到的,难道是幻觉? 心上一阵害怕,可又立马坚定下来,她忽然像是悟出了更多玄机。 第二日,久久不见碧玉去鎏金殿奉茶,申屠玥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凛凛,你去看看碧玉,她为何擅自主张、任意妄为?” 凛凛应了一声,退出门外。 急匆匆赶到碧玉门前,只见门大开着,门口聚了好些个婢女,不用说,为首的,正是湘亭,不过这一回,她脸上的神色看上去不太对劲,几个婢女则围成一团,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凛凛急忙问。 “你来得正好,自己看。”湘亭脸色发青,硬着声音,长长的丹凤眼眼梢上扬,眉毛的线条粗细不一,显得不那么流畅。 凛凛朝室内一看,惊呼了一声,只见屋内所有的摆设几乎都被砸乱了,一地各式各样、大小不同的碎片……碧玉不曾梳洗,散着长长的头发,依然穿着入睡之前的中衣,光着脚,正对着铜镜,在额间用朱砂画着什么。 “碧玉。”凛凛轻手轻脚,走近她,颤着声音叫了一句。 “你是谁,走开!”碧玉冲着镜子里的来人大喊,“我是天上的织女下凡,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竟敢偷看我……我要在额上再画一只眼睛,让你们全都现出原形来……” “或者直接用绣花针戳瞎你们的眼睛。”碧玉怒了,抓起一把钗子就要朝凛凛刺去。 凛凛一面闪躲,一面急了,“碧玉,我是凛凛,你这是怎么了?” “凛凛?!你说你是凛凛?”碧玉停住,在原地重复着,忽又猛地摇头,“你骗人,你安的什么心,你明明就不是凛凛……她才是凛凛……”说完,指着湘亭,喃喃说:“她才是凛凛,她是我的好朋友,你是恶人,你总想着害人……湘亭,你不得好死……我要用照妖镜照你……”又去抓起镜子,朝向凛凛。 凛凛顿时明白了湘亭一脸惊惶的原因。 “碧玉,你先别着急,这到底是怎么了?昨日见你,还是好好的,怎么只过了短短一宿,竟成了这个样子?”凛凛急得要哭出声来。 湘亭冷冷插上一句,“她怕是得了失心疯了。” “你胡说,她又没受到什么刺激,怎会犯这样的毛病?”凛凛极力否认。 “凛凛姐姐,湘亭姐姐说的对,我们看着都觉得像……”一名年纪稍小些的婢女弱着声音说,“湘亭姐姐说她是中了邪了,她和先前的夜来姑娘都中了邪了……她们不干不净,怕是得罪了鬼神……” “住口!”凛凛制止她继续往下说,“你们再私下议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殿下和王妃断然不会轻饶。” “殿下?王妃……”碧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天真灿漫,“殿下的妻子是王妃,王妃的夫君是殿下,我也要做王妃……对,做王妃……不做织女……天仙有什么好,多闷啊……人间多好玩儿啊……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有你,你,还有你……”一个一个地指向众人,笑声欢快无忧。 申屠玥的书房里。 “庞湘亭,你为何不听从我的告诫?夜来出事之后,我就有所觉察,旁敲侧击提醒过你多次……你却变本加厉,越来越过分……”申屠玥看上去大为恼火,背对着湘亭,冷着那张绝色风华的脸。 湘亭嘴角抽动了一下,狭长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终于让笑容成形,“殿下,我们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单独相处过了?” “没那个必要。”申屠玥的话凝固成冰。 “你让那个叫碧玉的女子近身侍奉,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她过去是什么身份,你这样做又有必要吗?”湘亭嘲笑道。 申屠玥仍旧背对着她,“我怎样做是我的自由,不需要你指手画脚……你应该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整天计较着别人是什么来历。” “我需要牢记的,仅仅只是身份而已吗?”湘亭反问说,附带了一声冷笑,“我需要牢记的,是那个夜晚,原以为那是我的幸运之夜——” “那晚我服了五石散。”申屠玥害怕她继续往下说,匆匆插进话去。 湘亭狠狠地点了点头,“很好,你给我的答复总是这样冠冕堂皇……后来的事情,又怎么算呢?” 申屠玥怒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后来的事情,是我有负于你……但你也应当明白,我不能容忍庶长子的出现……医官给你把了脉,说你腹中的胎儿会是一位小王子……我必须考虑王妃的感受,必须考虑两个家族的利益……王妃伤了身体,已经不能再生育,你那个孩子若是生了下来,就会成为世子……” “好,很好!”湘亭又狠狠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用那样残忍的手段逼我小产,难道你就不觉得是在亲手谋杀自己的孩子吗?那也是一条生命……凉药远比我想的猛烈,拜你所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却对我不管不顾,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声音逐渐激烈,失去控制。 “是我对不起你。”申屠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湘亭直直地看着他的后背,眼泪无声无息地坠了下来,哽咽着说:“父亲临终前,恳求你好好照顾我,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吗?” “我对不住庞叔。”依旧是表示歉意的话,这回却真诚了许多。 “不,你并没有对不住我父亲……他效忠于你,不惜牺牲了自己的骨肉去保全你——我弟弟当时和你一样大,才十岁,却做了你的替死鬼……”湘亭撕裂着心中的伤口,也揭开了申屠玥心底的伤疤。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悲切,声音由柔转厉,“我欠了你们庞家两条命,今生已是无法弥补……可是对于你,我已仁至义尽,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那晚的真实情形吗?” 湘亭心上猛跳一下,惊着声,“什么!” 申屠玥极不情愿地说,“那晚我服了五石散不假,可是你在我的温酒里放了什么?你难道全不记得了吗?” “你,你……”湘亭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脸上两道深深的泪痕。 “这就是我不愿意给你任何名分的原因,你还要继续追问下去吗?你给我下了催情药……在药物的作用下,才会有了那个孩子……你觉得依我的性格,我会任由你摆布吗?因此,你不过是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仍不肯吸取教训,这些年,你飞扬跋扈的行为我都看在眼里……鎏金殿中几个稍有姿色的侍女,不是被你想着办法赶走了,就是被逼得无法立足,还有的竟自尽了……我很好奇,你都使用了一些什么样的手段,所以一直悄悄地盯着你……结果发现,你真是一个天生的阴谋家——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一时心软纳你为妾……有你这样的女人在身边,我怕是寝食难安……” 申屠玥一口气讲了很多,表情阴冷。 湘亭彻底懵了,一个劲儿地摇头,泪痕越来越深。 “如今,你又晚间在人屋外熏香,让屋中之人神智错乱,产生幻觉……久而久之,她们会……碧玉现在疯疯癫癫的,生不如死,你可是满意了?”申屠玥压住心头的怒气,“我还是会留着你的性命……我答应过庞叔,无论你做错什么,都不会对你施加惩罚……可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你不该只因自己的一丝嫉妒心就对碧玉下手,你选错了对象……”言语像是失重了,产生了巨大的倾斜,全部压在末一句上,“……你伤到我了。” “你的这番话非但没能让我产生愧疚,相反令我得意起来。它让我更加确信,我所做的,再正确不过……我不仅没有选错对象,还选的很合适——你喜欢她……凡是你喜欢的人,都是插在我心上的刺,拔了会流血,可不拔,又会时时刻刻折磨着我——直到最后,我甚至会误以为那份锥心镂骨的痛苦是我与生俱来的……”说到这里,湘亭已是泣不成声。 申屠玥看着眼前这个心上积着累累伤痕的女子,忽然猛地一扭头,他不能任凭心痛的滋味泛滥成灾,“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可你从未珍惜……我会差人送你去庵堂……你的心着了魔,应早日将它驱除……” 第95章 慧极必伤 一诺千金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湘亭竭力喊着,放下所有的骄傲为自己辩解,“我确实熏过几次龙涎香,可那大都是趁着碧玉在鎏金殿值夜的时候……我承认夜来的确深受其害,可我心上也是忌惮碧玉的……只有在特别气不过的时候,我才会去熏香,可她们常常紧闭门窗,我几乎寻不到机会……如果不是长年累月受到龙涎香的侵蚀,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发起疯来?殿下,我真的冤枉啊……我刚刚说的不过是气话,请你不要让我离开……只要能时常见到你,痛苦又算什么?我甘之如饴,甘之如饴……”言辞顿时错乱起来,口中含混不清,“……甘之如饴……我不能离开……我不要离开……管它庵堂还是天堂,我都不去……都不去……”忽然大笑起来,冲出门去,身影跌跌撞撞,一路洒下令人惊悚的笑声…… 在这笑声里,碧玉冷冷地注视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没有喜,也没有叹。 “你都听到了?”申屠玥的声音有些酸涩,“这可是你乐意听到的?” “我什么也没听到。”碧玉漠然说。 申屠玥质问着,“为什么要装疯?” 碧玉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在我和湘亭之间注定要有一个人发疯发狂的话,我别无选择。” 申屠玥不肯轻易流露出任何表情,“我惩罚了她,你以为自己就一定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至少不会再有人经常在我窗前鬼鬼祟祟……我所在意的人,也不会再受到牵连和伤害……”碧玉面色宁静,转过身来,凝视着他,“你一直都在偏袒她,我并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可我不能再过逆来顺受的日子,所以铤而走险,逼了你一把。”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可我开始痛恨你——我痛恨一切把我的感情当成弱点的人。”喉咙里生出一把火来。 “你早就看出我是在装疯,现在又何必强词夺理?”碧玉一语中的。 申屠玥咬咬牙,眸中寒意正浓,“你是说我自作自受?你可知道,我欠着他们庞家两条人命,湘亭再有一个三长两短,又会再添一份罪孽。” “我从不知道你还是如此重情重义的人,你所认同的罪孽,就只有这些吗?”碧玉尖利的话一涌而出,甚至没想过要去拦截,“我一生的幸福已然葬送在你手中,这需要我不断地提醒吗?‘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之间却无法相容……” “我原以为你不会再提起有关他的事情,至少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可是现在看来,他在你心上根深蒂固、牢不可摧,即使口上不说,心里也是一直忌恨着……你终于还是承认自己别有用心了。”申屠玥显得有些失望,眼神中多了一些愤恨,带着一抹对自己的嘲笑,“我怎么会对你抱有期待?” 碧玉麻木一笑,“我只是就事论事,无论发生过什么,现在与我朝夕相处的人成了你……这已经足够了。” “朝夕相处?”申屠玥冷笑一下,变得刻薄,“你不配。” 碧玉又笑笑,接过话去,“你是王,我是婢,当然不配……凭殿下发落。”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你……明日起,你去柴房劈柴——整个王府要用的木柴都在那里……”申屠玥铁了心,冷峻的脸上再也没有昔日的暧昧和柔情。 “冬日快来了,柴房的确需要人手。”碧玉语气极轻,像是全不在意。 申屠玥更为恼怒——她竟然不再哀求自己,索性更加无情,“你搬去柴房旁边的空房里住,那里一直空着,因为没人愿住……希望你会喜欢。” 碧玉默默一笑,低头,“贱婢谢殿下恩赏。” 申屠玥脸色可怕,异常俊朗的容颜竟渗出一丝狰狞之色,缓缓仰头,只想对着苍天大吼一声。再次低下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只剩下眼里、心里的影子不断徘徊。 东海王府的柴房在偏南的一个角落里,既然是王府,柴房似乎也不应该寒碜。 碧玉在管事姑姑的带引下来到了申屠玥所指的那间空房外,姑姑神色怪异,扭捏着态度,话却说得直截了当,“姑娘,往后你就住这里了,缺什么少什么最好不要开口,能凑合着应付过去就行了,别要求太高……即便你去总管那里说道了,也不会有人搭理。” 碧玉只觉奇怪,刚想开口问,姑姑又极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姑娘细皮嫩肉,做不了这些粗重的活儿,可是殿下金口一开,神仙也没办法让他改变心意……姑娘,你就认命吧,好生琢磨着是怎么得罪了殿下,让他把你送到这里来遭罪……我们这些下人同情你是没用的,本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说完,短短叹了口气,更像是在惺惺作态,一扭腰快速走开了。 “咯吱”一声,房门被碧玉推开,意想之中的浮尘和蛛网随处可见,只有几样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摆设,窗纸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似乎从未有人修补过……四面墙中缝隙藏着丝丝缕缕的绿色,应该是青苔之类的东西……碧玉朝脚下看了看,屋子里果然湿气很重,地面像是不能干透,下意识又往屋顶上看了一眼,瓦片残破不全,有光射了进来。 堂堂王府怎么还会有这样破烂不堪的房间?碧玉咕哝了一句,再一联想申屠玥说话的表情和语气,顿觉再正常不过,他想折磨、惩罚自己,自然不会让她过得安逸。 碧玉顾不上委屈,麻利地收拾了房间,灰尘呛得她直咳嗽,老鼠、蟑螂因为受到了惊扰,四下窜开,有几只直接从碧玉的脚上跑了过去……碧玉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胡乱在榻前坐下,坐了一会儿,只觉可气又好笑,起了身,想要出去散散。 出了房门,刚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槐花树下,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稳重而亲近,“碧玉。” 碧玉收住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不自觉泛起笑意,行礼说:“樊将军。” 樊枫脸上也挂了淡淡的笑,这让碧玉方才不适的心理一扫而空。 “我找了你一圈,不想你来了这里。”樊枫说。 “我总不能一直呆在鎏金殿吧。”碧玉温和一笑,“那不该是我呆的地方,将军你难道忘了,上回那样尴尬的场景……” 樊枫心理舒坦,话也顺,“柴房虽清苦一些,可总不至于得罪他人,更不需要谄媚着颜色……日后,你若遇到难处,想办法告知我,我会为你着想。” 碧玉欲行礼相谢,被樊枫制止住,“这点小事就要谢的话,接下来的事我还怎么好开口?” 碧玉把脸上的几缕发丝拂到耳后,“我实在太大意了,也不问将军寻我是有何事?” “上回,你让我带给你的东西……我带来了……”樊枫沉下声说,从袖中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 碧玉接过,眼中稍稍暗淡了一些,“让将军犯难了。” “只是一束头发,我还是能想办法得到的。”樊枫的话听上去很平缓。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碧玉现出几分愧疚。 摇头一笑,“我若就是图你一句谢语,也太大费周章了。” 碧玉不好意思起来,又问:“夜来姐姐,她现在可好?” “她现在状况好了很多,尤其是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心结解开了,重新变得明媚开朗起来。” “那就好,她没事了,就好。”碧玉心上高兴。 “别人是没事了,可你呢?”樊枫突然问,带了一些严肃的意味。 “我不是好好的吗?”碧玉想分散他的话题。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庞湘亭用‘龙涎香’惑人神智,实在可恶……幸好你是装疯,否则,我定不轻饶她。”樊枫的话很有力。 碧玉忽然觉得跟他在一起感觉特别实在、安定。 “樊将军,这‘龙涎香’到底是一种什么香料,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具体的我不十分清楚,只知道这是一种西域的熏香,是由数十种香料调配而成,此香无色无味,可是人若嗅多了,短时间内便会心智紊乱、幻象重生……而每个人又会根据自己的心境、所处的环境,产生各不相同的幻象,正因为如此,这些幻象才显得格外逼真……人在这种幻象之下,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行为……”樊枫见碧玉一脸疑惑,便说得详细了些。 碧玉边听边点头,又问:“难道就没有消解的方法?” “消解倒是不难,一些简单的安神宁心的香料就可以……”樊枫说。 碧玉一下领会了申屠玥那日对自己的嘱咐,他让自己记得关窗,点一些宁神安心的香料。原来他早就知情,却一直放任着……这样一想,心上对他的怨恨又深重了一些。 樊枫见她若有所思,小声提醒说:“我见你随身携带着香囊,里面正好就有宁神香,或许正是它无形中在庇佑着你。” “是他?”碧玉心上一阵剧烈的震撼,看着腰间那枚蔷薇花香囊,默念着:真是他,一直在守护自己…… 他说过,他从未离开。 看来,他没有食言。 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第96章 以发代首 严冬飞雪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回到破旧的房中,碧玉赶紧将门锁紧,慢慢走到床边,轻轻打开包袱,手触在冰凉的一块木牌上,顺势抚摸起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闭了眼,在心中模拟着那一笔一划,直到形成完整的几个字——“亡夫申屠奕之灵位。” 滚烫的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像夹了雪的冰雹,来得迅疾,去得匆忙。 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长笑着叹了一声,缓缓打开樊枫交给自己的锦帕,里面裹着一束头发,呈黑灰色,细而毛躁。 碧玉冷笑了一下,双唇轻启,“夫君,你可是看到了?你不曾对我食言,一直在我身旁守护着,我自然也要说到做到,申屠甬的头发,你可是熟悉?”又笑着摇头,自己回答,“你怎会熟悉他的头发?你熟悉的该是他的头颅才对……我胆小,害怕见到那血淋淋的场面,只能取‘以发代首’的含义来告祭你的在天之灵……一桩心愿如今终于圆满了,可还有很多其他的心愿藏匿着,你要保佑我,让它们全都圆满……” 胡言乱语了一会儿,累极了,抱着灵位便倒在了冷硬的床榻上。 第二天,夜色还未完全褪尽,听到有人在门外激烈地叫嚣,“下贱的东西,现在还不肯起身么?是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了吗?” 碧玉被吵醒了,睡眼朦胧中开了门,见门外站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人,皮肤暗黑,圆脸,吊梢眼,鼻孔朝上,厚厚的嘴唇仍在一开一合,频率极快,丝毫不觉费力,“哪有第一天就偷懒的?你难道没学过规矩,柴房里的仆佣杂役每日寅时就要起床,厨房一大早等着木柴用,若是耽误了主子们起居用膳,你这脑袋被削掉事小,老娘还能跟着你搭上这条命不成,也不看看自己那副不讨喜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生厌,也难怪殿下会把你弄到这房子里……”光是责骂似乎还不够解恨,伸手便用力去拽碧玉的耳朵。 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碧玉本能地打开她的手,忍着痛说:“这位姑姑何必得理不饶人?我初来乍到,不明规矩,往后多留心便是。” “说得倒轻巧。”中年妇人轻哼一声,没好气地说,“我是柴房的钟姑姑,日后你就在我眼皮下干活儿,若还是如同今日一样偷懒耍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语气中像是与碧玉结下了深仇大恨。 碧玉不说话,拿愤愤的眼神瞟她。 “还不赶紧去干活儿,这一屋子刚运来的干柴,指望我和两个杂役要劈到什么时候?”钟姑姑催促着,仍旧面目可憎。 碧玉只得以最快的速度跑去柴房,只看了一眼,便惊住了,木柴堆积如山,杂乱地码放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天边密布的乌云。 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心上所有强硬的作对都变了形,不那么屹立不倒了。 就近找过一把劈柴刀,摆开架势,一下劈了下去,柴刀很锋利,用来对付种种形态各异的木柴绰绰有余,只是长时间单调、机械的重复,想彻底伸展一下腰身便是强烈的酸痛。碧玉扶了一把腰,放下柴刀,用另一只手拭了拭额上发间薄薄的汗气,突然想笑,心中庆幸自己有个卑微的出身,劈柴、挑水、浣洗之类的活儿好歹有些功底。 紧随着又变得低落起来,她不是不甘心做着这些粗重的活,她所不甘心的是远离了申屠玥,违背了她入府的初衷,对很多事情,她会知道的更少,更无力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才这么一小会儿,就受不了吗?一大早唉声叹气,是嫌不够晦气么?”钟姑姑又寻到了一个好的理由和时机,“没见我们都在忙着吗?你以为随便混混,一天就过去了,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今天辰时不把你身边那两堆柴劈完,你今天就不用吃饭了……养着你这样一个废人,有何用?” 碧玉并不回应她的话,默默拿起柴刀,只是休息了短短一会儿,再拿起时手臂竟也酸痛得厉害。“看来这几年自己是养尊处优惯了,都忘掉寻常人家的本分了。”心里对自己说,唇角无力地上扬了一下。 劈好两堆扎扎实实的木柴已是正午,钟姑姑果然没留饭菜给她。 碧玉只好空着肚子回到房里,整个人往榻上一躺,周身的关节就像散开了,抓握柴刀的手生出几个新鲜的血泡,红艳艳的,鱼眼睛一般。 隐约有食物的香味钻进鼻中,碧玉一下子坐了起来,按住咕隆隆直叫的胃部,疲惫一笑:自己是饿昏头了吗?这房里怎么会有食物?即使有的话,也早就被老鼠分食了……刚要打算再次躺下,香味更加真实地漂游起来……往桌上一望,一阵狂喜,一个小小的竹篮里放着一些精致的五色花糕点。 顾不得去探究糕点的来源,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块,也不去细想食物中或许有毒这样的问题,毒死总比饿死强,碧玉安慰自己,不自觉心情好了许多。 事实证明,点心非但无毒,还十分香甜可口。 碧玉这才将好奇心全部释放了出来,将剩下的几块糕点拿在手里看了个仔细:五色花糕点有着绚丽的颜色,赤豆和青豆拼成花蕊,各色蜜饯遍布其中……究竟是谁,在自己房中放上了这些精心制作的点心?想来想去,得不出可信的答案,干脆先把疑团搁置了下来。实在太累,很快便沉沉入睡。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冷风从破窗中灌了进来,碧玉只好拿一些破旧的衣物去堵,风无情无义地猛烈冲击着,那些衣物根本无济于事,屋顶也时常会漏进风霜雨雪,地上、榻前,甚至枕边都会阴冷潮湿,碧玉渐渐有些撑不住,长久的体力活和一再被压缩的睡眠透支着她的身心。碧玉几次试图向府上的主事开口,却每回都被一番冷言冷语搪塞了过去。 这个夜晚,屋外飘着鹅毛大雪,碧玉蜷缩在榻上一角,披裹着单薄的被褥,仰头看着一片又一片的雪花从瓦缝间翩然而入,它们洁白无瑕,有着曼妙的姿态,像是世间的精灵。 屋内的炭盆早就熄灭了,钟姑姑并未多给她一些木炭,只是匀出一些炭头给她,一点燃,浓烈呛鼻的烟雾就会刺激人的眼鼻。即使如此,炭头还是很快用完了。 温暖,是碧玉渴求的东西。 夜深透了,碧玉浑身也凉透了,她没有更多可以御寒的衣物,只能拼命裹紧那条被子,全身的血液像被凝住了,整个人慢慢变得冰凉,头开始发昏发沉,嘴唇乌青,抽搐起来。 她以为,她在人间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站在天堂和地狱的岔口,她举棋不定,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不是不想去天堂,可她想见的人,或许正在地狱。 泪腺也像被凝住了,温热的液体好半天才慢慢将它融化。 可知觉,那又是什么东西?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怕是已经冻死了,就像从前住在这里的人一样。”钟姑姑作出冷漠的判断,厚重的棉袄使她显得更加臃肿,双眼无神,打着长长的呵欠。 几个围观的杂役摇头叹气,可也无能为力,“还是按照老规矩,找床旧席子……也怪可惜,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也不知遭的什么罪……” “可惜什么!”钟姑姑凶着声,一脸横肉,“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凡是被殿下罚来这柴房空屋的人,就是下人中的下人,任何人都不必搭理,更不用说怜惜,自生自灭便是他们的活法……她既然是这样任人差遣和欺辱的对象,早死也算是解脱,要你们装什么好人?你们——” “住口!”一个无比焦虑愤恨的声音炸得人耳鸣。 “奴才(婢)见过樊将军。”几名杂役和钟姑姑悬着心,赶忙回应。 “都给我滚!”樊枫杀气腾腾。 众人立即散去。 冲到门口,樊枫却突然停了,狠狠捶了自己胸膛一把,牙关咬紧,一闭眼,闪了进去。 迅速睁开,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都碎了。 “碧玉,碧玉……”他脱下身上的青狐裘,裹在碧玉寒霜一般的身体上,紧紧将她拥进怀里。 碧玉还在自己的臆念里徘徊,她好像就要抬腿走进地狱中,却猛然被一道霞光罩住了,那霞光温柔、细软、和煦,最重要的是,有着她渴求的温暖。 “……碧玉,碧玉……”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召唤她,那样急切和真实。 费尽全力,眼皮才稍稍眨动了一下。 这让樊枫欣喜若狂,不自觉拥得更紧,恨不能将周身沸腾的血肉嵌进她的躯壳里。 “樊将军,是你。”好一会儿,他才出现在碧玉飘渺的视线内,她缓缓扫了一眼周围,伤感着,“原来我还活着。”唇青黑,有着若隐若现的笑。 “是我。”樊枫松开身,紧紧抓起碧玉的双手,揣进怀里,她的手凉透了,将樊枫的温度瞬间攫取,“你当然还活着,你不会有事……我已经让人去叫家医了。”止不住心痛,顾不上男女有别,又重新将她搂紧,“你怎么这么凉?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 碧玉浑身微微发颤,用低弱的声音安慰着气愤不已的樊枫,“冬日本就是这样寒冷,我只能怨自己身子弱,熬不得,不能怪别人……倒是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樊枫从心底吐出一口气,像解释,更像是自责,“我前段时日被朝廷派去征讨张瓘的叛军,现在得了急召,才回了洛阳……无意中得知东海王府关于柴房空屋不成文的规矩,立马赶来,不想还是晚了……让你无端受了这么多苦……” 碧玉十分敏锐,忽略掉了樊枫流露出的浓深情意,挑出两个字眼,“张瓘?” 樊枫微楞一下,轻轻点头,心里明白了几分,“别的事情不要多想,现在你的身体才最让人担心。” 碧玉努力笑了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办法让自己对你的事情不闻不问。”樊枫想了想,说了一个简单的理由,“我们相识一场,总是有些情分的。” 第97章 音非心生 怨由心起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樊妃寝殿。 “舜英,你在看什么书?”申屠玥进门,见樊妃正在案前,手捧书卷,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樊妃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欠身施礼,“殿下为何不让侍女通传一声,臣妾失礼了。” 申屠玥笑着扶住她,“你我夫妻多年,还讲求这些虚礼吗?” 樊妃一笑,眉眼柔淡,“方才你问我在看什么书,只是一本《乐记》而已。” 申屠玥“哦”了一声,即兴而谈,“乐者,天地之和也……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坦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 樊妃抿嘴一笑,顺接着话题问:“殿下不认同‘音由心生’一说?” “音只是万事万物的固有本性,‘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申屠玥看上去颇有兴致。 “臣妾为殿下抚琴一曲,如何?”樊妃回眸一笑。 申屠玥以笑代答。 古琴声缓缓而起,优美动人的旋律溢在空气中,有着哀而不伤、悲而不泣的华美。 一曲作罢,申屠玥离樊妃更近一些,心弦像是被触动了,“舜英,我知道你有心事,无论多么淡泊的心性,往事残留下的伤痕都是清晰可见的……你是不是常常会想起那几个在世间匆匆走了一遭的孩子?” 樊妃眼中有泪,却仍带着笑,“那几个孩子想必是不喜欢这个世界,犯起了任性,一阵轻烟般溜走了……只留下一些稀薄的念想。” 申屠玥从她的话中品出淡淡的凉意,将桌上的手炉塞到她手中,“今冬格外严寒,你早年落下了病根,要多保重身体。” 樊妃捧起手炉,衣袖领口蓬蓬松松的狐毛摇动了一下,沉静着声音,“殿下也知道酷寒难耐,我这房中生着暖暖的炭火,身上是狐裘皮袍,有时还会觉得冷风入骨……你可曾想起过,住在柴房空屋里的人,本就是个柔弱无依的女子,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苦寒天气?” 申屠玥半晌不出声,只是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室外白皑皑一片,射出芒刺般的光。 开口说:“她在我面前耍心机不是一次两次,我岂能轻饶她?” 樊妃将手炉放下,走到申屠玥身后,“殿下已经惩罚她了,臣妾想着,她心里必是知道悔改了……今日管事来报,碧玉姑娘昨夜受了重寒,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殿下一向有容人雅量,又何必与一个女子过意不去?” “舜英,你看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是不是显得纯净无比?”申屠玥并不直接回答她,目光深邃。 樊妃顺着他的目光一直望下去,积雪茫茫,看不到边际,禁不住感叹说:“这样素白广博的世界,人显得格外渺小。” 冷冷一笑,话里带着反驳,“人心才是最深不可测的东西,就像这被白雪覆盖的世界,看的到只是清一色的洁白,可这洁白之下,究竟掩藏了多少肮脏不堪,恐怕任谁也说不清。” 樊妃领会到他话里的深意,“殿下若是实在不放心,就把碧玉姑娘留在臣妾身边,同为女子,臣妾更懂她的心思。碧玉姑娘用情至深,要让她彻底放下,殿下你总要拿出一些真心来。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殿下心上在意,却不肯表达出来,积怨只会越来越深,把情意变成了刀,刺的都是人心最痛的地方。” 申屠玥沉思片刻,凝视着樊妃,“世上哪有女子愿意自己的夫君惦念别人?” “臣妾纵然心有苦涩,可更不忍伤着身边最亲近的人。”樊妃埋头低语。 “碧玉毕竟曾是三哥的妾室,这道坎儿并不能轻易就越过,不是谁都可以和内弟一样……”申屠玥故意把心中的怨气掀起,观察着樊妃脸上的神色,“他在我府上肆无忌惮……天还未明,就闯进下人房里,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做出这等孟浪之事……樊枫是你的至亲之人,你这做姐姐的,若是一直放任着他,难免不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让樊妃心中一惊,面上尽力保持着平静,“臣妾这弟弟任性惯了,一时冲动之下言行有所偏失,还请殿下多担待些……臣妾会寻着机会,好好训斥他一番,也希望他往后能够谨言慎行。” 申屠玥笑笑,像在揶揄,却又意味深长,“京城谁人不知,北军中侯樊枫将军琴心剑胆、文武双全,若是落了这样一些无聊的话柄在人耳里,河东樊家的声誉总会受些影响,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他对碧玉或许本就只是道义上的相助。” “我这弟弟,府上有美丽大方的妻子,不曾纳过妾室,更不懂得在外寻花问柳……殿下说笑了,这回只怪他莽撞,才让你产生了误会。”樊妃一笑,流露出几分歉意。 “归根结底,都是梁碧玉惹出的乱子……我可以网开一面,让她脱离苦海,可是有一个条件。”申屠玥与樊妃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樊妃沉住气,等着他主动开口。 像是有些漫不经心,申屠玥转了一圈手上的玉扳指,“她必须开口求我。”话里是深思熟路的结果,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这样也好。”樊妃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心上七上八下,她对碧玉的态度实在拿捏不准,可是一想到樊枫的请求,只好硬着头皮先把申屠玥稳住,“殿下肯不计前嫌,做出这样的妥协,碧玉姑娘会领悟出的……再过几日,等她身体好转些,臣妾便把她带来。” 几日后一个夜里,虽然身子还虚着,可碧玉打定决心要去面见申屠玥。 在柴房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碧玉变得更加消瘦,面容上见不到一丝红润之色,唇也似乎更薄了些,双眼像是渗进了水中,又显大了一圈。 默默跪倒在申屠玥膝前,木然地看着地面,很长一段时间一言不发。 申屠玥也不肯看她,翻看了一道又一道的折子。 油灯青荧,渐渐让人有些眼涩。 “啪”地一声将一道折子摔在案上,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你还要跪到何时?” 碧玉轻声说:“殿下并未允许奴婢起身。” 冷冷一哼,“你喜欢跪着,那就一直跪着。” 碧玉颤声,“是。” 申屠玥这才注意到,碧玉只穿一件单薄的夹棉襦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浑身上下没有一抹靓丽的颜色。忍不住去看她的脸,颧骨和下巴已经显出全貌,一双眼睛笼罩在烟水里,小小的唇抿成略有起伏的线条。目光慢慢下移,修长的脖颈和清冽的锁骨映入眼帘。 一把拉她起身,厉着声,“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么?” 碧玉跪的时间长,地面又冰凉着,被申屠玥突然用力一拉,根本就站立不稳,一咬牙,往申屠玥怀里一扑。 申屠玥一动不动,他闻到她身上久违的味道,沉迷其中,不舍得推开。 碧玉闭了眼,靠在他的肩上,说着心中酝酿了多遍的话,“殿下,是不是只要我肯求你,就能再回你身边?” “就算是吧。”申屠玥忽然憎恨起自己,居然连责骂她的勇气都没有。 “我真的让你这么厌恶吗?”碧玉低声询问,楚楚可怜,“你甚至不把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我的确厌恶你,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我不在乎方式,从来没在乎过方式,只要能够让你铭记,爱或者恨,对于我来说,都一样。”申屠玥竟有几分陶醉,眼眶中浮起彩虹般的雾气,“恨是强烈的感情,在忘记我与忌恨我之间,我宁愿你选择后者。如果你过得太安逸,太闲适,我会嫉妒,因为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没体味过。我不能让你忘了申屠奕,忘了申屠奕,就会忘了我,只有将他记得深沉,才能将我压进你的灵魂里。” 没有比这更加震撼人心的表白,可没人听了会深受感动。 碧玉笑了一声,以同样诡异的逻辑应对他的心理失衡,“已不存在的人会格外珍贵,在这点上,你没法跟他争。可是我的人生还很长,你为什么要将我疏离冷淡?如果你想用伤害的方式让我将你铭刻于心,那么你早就成功了,何必多此一举,把我往死亡的边缘硬推?你为什么不肯宠着我,宠得无边无际,让我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还爱过别人?” 字字句句鞭打着申屠玥的心,他忽然大笑,“那你以为应该怎样?只是短短几月,你承受着折磨,可能会觉得长久,但对我来说,只是一眨眼就过去的时间。”话语中有着不近人情的嘲弄,却又不失为事实。 “所以,你才要我开口哀求……”碧玉直逼他的目光,默默一笑,“那么我求你、苦苦哀求于你,俯在你的脚下,哭得凄厉无比,诉说这些日子每一刻的艰难,是这样吗?” 见申屠玥半天不开口,碧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求这个人,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可是此时,我必须求他。 再次跪倒在他身边,身着白狐裘的申屠玥有着仙人般的姿态,她虔诚地望着地面,坚定而卑微,“奴婢乞求殿下怜惜,愿为殿下粉身碎骨。” “抬头。”申屠玥语气凌厉,温情难觅。 碧玉缓缓抬起头,清晰可辨的一张脸迅速跃入眼中:依然柔美的弧度,下巴尖削,双眼让心莫名一揪——深邃、幽蓝、明亮,跟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样一张脸,超脱凡尘,似乎远离了人间所有的争斗、杀戮、心机、暗算…… 第98章 患难与共 休戚相关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又搬回了西偏房,申屠玥最终采纳了樊妃的建议,将碧玉留在了樊妃寝殿中。 凛凛和壁云早早在门口迎着,一见碧玉,拉了她的手,又哭又笑。 “其实我们没脸面见你,眼睁睁看着你受罪,却无能为力……”凛凛显得万般无奈,眼角湿润,“殿下的意旨没人敢违背,我俩人微言轻,在殿下身边总是如履薄冰,生怕有闪失……这些日子,你都成了府上新的忌讳,没有下人敢在殿下面前提到你的名字……” 碧玉微微一笑,拍拍凛凛的手背,“我都明白。” 璧云抹了抹泪,冲凛凛示意了一下,凛凛立马用手蒙上碧玉的眼睛,“碧玉,猜猜我松手之时,你会见到谁?” 碧玉笑着摇头,“你们这些鬼精灵的心思,谁能猜得出?” 璧云假装叹息,“唉,真是遗憾了,我们如此良苦用心,还被当成是调皮捣乱。” 凛凛帮腔说:“就是啊,我们可是想着要给你送一份见面礼,你一准惊喜。” 碧玉更加好奇了,伸手想抓开凛凛的手,凛凛却故意悟得更紧些,三人又嬉闹了一会儿,凛凛松了手。 一见出现在眼前的人,碧玉激动得叫出声来,“夜来姐姐。”热泪洒了出来。 夜来眼中也含了泪,百感交集,融进一声称呼里,“碧玉。” 两人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凛凛和璧云心上高兴着,想着她二人有着无数体己话要说,便借故跑开了。 碧玉拉着夜来进了房门,坐下。 “夜来姐姐,没想到你会来看我。”碧玉欢喜着。 夜来摇摇头,微笑着,“我不是来看你的。” 碧玉纳闷,听得夜来又说:“我是回来陪你的。” 心上一惊,随即不安,“姐姐,你糊涂了吗?好不容易出了这府,怎么又回来?” “碧玉,你早就疑心湘亭,却选择一个人承受……我出了府,远离了这场纷争,你却遭受着苦难……樊将军全都告诉我了,你为何不让我与你一起承担?”夜来心中不平,又急又气地表明态度。 “我不是有意的,当时的情形犹如迷雾,根本看不清前面是否有路,你已经深受其害了,我怎能继续牵连你?想着东海王多少对自己有些情意,便忽略掉了许多不可测的因素……受了些身体上的苦,其实不算什么,姐姐不必耿耿于怀。何况我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是已经熬出来了吗?”碧玉宽慰着夜来。 “苦尽甘来?”夜来质疑说,“也就你会编着胡话安慰人……谁会在乎漫长苦难之后吮吸到最后一丝甘甜?何况,一种苦结束了,另一种又会接踵而来,何时才有穷尽的一天?我已经拿好了主意,要回来陪你,否则,再发生类似上次柴房中的情形,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了……樊将军不可能总是在你危难的时候及时赶到……我回来陪你,也是他的意思……更何况,我没忘记之前约定好的事情,我们来到这东海王府为奴为婢,图的是什么?河间王是除掉了,可是该为大王殉葬之人,又何止他一人?”她的话发人深省。 碧玉将心上浓烈的恨意浸入话中,异常冷酷地说:“我无意中从樊将军口中得知,他正在征讨张瓘——这个人,我只恨不能将其食肉寝皮,可惜却无力动他半分……我寻思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所以铁了心要媚好申屠玥,我向他示弱、妥协,为的就是卷进这个漩涡之中,哪怕同归于尽,我也要将他溺死,这个独眼的妖怪!” 夜来只觉她的眼神和语气狠辣了许多,跟数月前那个碧玉相比,多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夜来重回东海王府,申屠玥只是一笑置之,仍然将她留在鎏金殿里侍奉。 这一日,夜来奉命往书房里送茶。 刚刚走到书房门口,见房门虚掩着,正要推门禀报时,一个并不十分响亮的声音窜了出来,话里有着浓重的冒险意味,“……内弟……这回尽量留下张瓘的活口,这是一头猛兽,我要驯服他……” 夜来心中一震,将站在门口的时间延长了。 她一面屏住呼吸,一面四下留意。 申屠玥和樊枫接下来的一席话落了一大半在她耳里。 “……此人心狠手辣,留下终究是个祸害,斩草需除根……姐夫此举犹如火中取栗,得不偿失。”樊枫直言不讳。 “……”申屠玥像是冷笑了一声,嗓子低着,“……我身边不缺狠辣的人,也不缺有谋略的人……可是没人能二者兼有……张瓘符合我的设想,这样的人这么轻易就死掉了,实在是辜负了上天赐予他作恶的天赋……养虎固然成患,可是若能驯化这百兽之王,又何愁不能称雄山野?”膨胀着的野心像是冲破了一切界限,无边扩散。 “……此次圣上令我再次挂帅出征,为的就是直取张瓘首级,何况这次随我一同出征的将领里,还有不少昔日长沙王的故将,他们发誓要为长沙王报了这血海深仇……身为一军主帅,若是做出违背军心的决定,必会消损战斗力……”樊枫的态度依然很坚决。 “……我只是拿他做一个试验,若是不能遂我心意,再斩杀也不迟……内弟又何必如此执拗?内弟若是担心不能服众,大可为张瓘寻个替身,如此一来,我们便是对张瓘有了再造之恩……圣旨早就没那么神圣了,军心也不过是名利之心而已……”他漠视着君主的威仪和三军的人心。 “叛军声势浩大,姐夫为何如此确信,我就一定能胜出,而张瓘一定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樊枫像是故意刁难,换了一种方式维护着军人的尊严,“若是我手下的部众真如姐夫所述,是一群急功近利、贪生怕死之徒,我又有何必胜的把握?姐夫怕是压错了筹码……” “……你会输吗?樊家公子有乌桓骑兵,北军中侯有洛阳禁军……你还这么年轻,却重权在握,很多人会因你而寝食难安……你若不是我的内弟,我绝难容你……”这番话听得夜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既然如此,姐夫又为何希望我一再立下盖世功勋?若是他日生出异心来,你就不担心我会六亲不认?” 一阵长笑,笑声渐渐平息,“你若生在我申屠家,会是个厉害角色,我那三哥怕是也不如你,可是你是樊枫,姓和名都是如此温文尔雅,你会加了千金的砝码在心上吗?你与我不同,我得到的越多,越是会有向往,而你……失去的越多,越是会有收获……” 申屠玥的话尽是禅机,夜来苦心参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不明就里,心中一想,自己已经偷听了好一会儿,若是再继续下去,难免不被发现。 调整了一下情绪,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冒失的样子,“奴婢为殿下奉茶。” 书房内的声音被夜来切断了,也为申屠玥和樊枫的争执留下了一段缓冲的时间。 “进来。”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 樊枫见前来送茶的人是夜来,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西偏房。挑了个空隙,夜来便迫不及待地将听到的对话内容告诉了碧玉。 碧玉听完,一脸愁容,狠狠说:“定不能让张瓘活。” 夜来重重点头,忧着,“东海王有意让樊将军留一条活路给张瓘,他的胆识和心机已经超越了常理……樊将军的态度还不明朗,这让人心上总是不安。” “樊将军没理由听从申屠玥的指令,可是他毕竟是申屠玥的内弟,两人有着复杂的牵连,一荣俱荣……即使不顾虑申屠玥,他也会为自己的姐姐考虑。”碧玉心思敏感,浅叹一声,“若没有可以坚定他意志的内在力,他怕是迟早会顺着申屠玥的心思,毕竟他与张瓘并没有私人恩怨,根据你所听到的话来揣测,申屠玥已经明示了对樊将军的忌惮,他就更不会在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上忤逆其心意,将二人的隔阂拉深……樊将军是个聪明人,是杀是留于他而言,并没有外人想得那么为难。” “樊将军在意的只是国仇,灭掉张瓘的叛军便已达成目的,用胜利来犒赏三军更是最好的回报……他真没必要非杀张瓘不可……我不敢想象,张瓘若是活了下来,我们的复仇之路将会艰险到什么程度……他甚至会改头换面,时不时出现在这东海王府,或许我们还会给他奉茶、摇扇、斟酒……”夜来牙齿发颤,轻轻碰触着。 碧玉嘴角一挑,发出一声冷哼,“若真有那样的场景,我情愿一头撞死在鎏金殿里的铜柱上……可惜,张瓘的大限即至,他的死期不容更改……我会想办法说服樊枫。” “你打算怎样让樊将军坚定心意?”夜来已有预料,“难道……”使劲摇摇头,“你不能利用他,他是真心待你。” “他若不是真心,又怎会心甘情愿被我利用?”碧玉只有将心麻木了,才不会觉察出痛来,“我不确信的是,他的真心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至少,他从未承认过什么……我不能自作多情,得先探出他的情义。” 第99章 曾经沧海 巫山有云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王妃,您今日的妆清雅脱俗,浓淡相宜,尤其是髻上这支翡翠钗,当真是锦上添花。”替樊妃梳妆的侍女年纪不大,一脸机灵,不失时机地赞美说。 “你们这些丫头就知道哄我开心,我哪里比得过你们风华正茂?”樊妃笑着戳了一下小侍女的脑门。 小侍女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樊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王妃可有烦心之事?”碧玉端来一盆温热的水,遇此情形,有心相问。 樊妃见是碧玉进来,示意身旁的小侍女退下,轻声说:“让你侍奉我,心上实在过意不去,可是留你在身边,却踏实了许多……殿下的性子不好捉摸,你又不肯多些迎合,我担心你再触了殿下的忌讳……” 碧玉笑着,将铜盆放在架上,拧了拧手巾上的水,“王妃的良苦用心,碧玉感激不尽。” 樊妃接过手巾按了按脸上的浮妆,对着铜镜说:“其实,这回若不是弟弟找到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处境——殿下只说差遣你去了别的殿,还不让人多问……你也知道,几个殿里的下人个个守口如瓶,口风紧得我拿出王妃的架势,都完全没辙。” “殿下如此严厉,也是为了少些闲言碎语。”碧玉选了一对玉石耳环,为樊妃比划了一下,“倒是樊将军,我实在不知该怎样谢他……他如此重情重义,侠骨柔肠,我只觉能遇上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 “你仅仅只当他是一个朋友吗?”樊妃将铜镜按下,抬头看着碧玉的眼,“他是我的弟弟,我多少懂他一些……他的心思并没有这样简单。” 碧玉微微一笑,为樊妃戴上耳环,“樊将军此次出征讨伐叛军,敌方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我心里十分担心,顾不得去揣摩他的心意,生出一些奇思异想来——他心里怎样看我,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实在是无关紧要。” “你就知道避重就轻……弟弟挂帅出征的事情我本来看得坦然,一来能为国效力,本就是樊家的荣耀和职责所在;二来,我这弟弟年少居高位,总要建些功业,对他而言,也是历练的机会……我对他信心满满,反而忽视了作为姐姐该有的牵挂和担心……你的话提醒了我,看来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樊妃的话听来豁达得体。 “我想为樊将军去求一道平安符。”碧玉稳住心神,说了一句。 樊妃稍稍思虑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这是应该的……你还应当亲手把这平安符交于他手上。” 碧玉故作犹豫。 “他心上会高兴的……赶在出征前,去见他一面……否则心里空落落的,他会觉得遗憾。”樊妃算是把话挑明了。 虽是做戏,碧玉心上还是有了知觉,脸微微一红,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碧玉拿着樊妃的玉佩,很容易出了东海王府。 平安符是在枯荣寺求的,她本想借机去看望名叫“广慈”的僧人。 可他却不肯见她。 尘世中已经没有吕嘉乐的名字,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碧玉本来以为自己会在枯荣寺触景生情,陷入摧心裂肺的苦痛之中,可是站在当初摆放石棺的前堂内,她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仇恨,或许会蒙蔽人的双眼,可最直接的作用却是强大人的内心。 携着这样一颗坚定冷硬的心,碧玉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城门,来到樊枫驻扎在洛阳西郊的军营。 军营重地,处处是手持长戟的士兵。 碧玉对哨岗说明来意,出示了樊妃的玉佩。 哨岗上的兵士正在犯迟疑,走出一位年轻的将军,面色威严,模样英武,身后跟了一支巡视的队伍。 “陆将军。”碧玉叫了一声,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欣喜。 陆昶凝神一看,只觉面前的女子似曾相识,试探着问:“可是碧玉姑娘?” 碧玉笑着点头,“那日匆匆见过将军一眼,心上便记住了。” 陆昶热情地与碧玉寒暄了一会儿,便将碧玉带往樊枫的营帐。 樊枫帐中。 “樊帅,末将在营外遇到了一位姑娘……”陆昶神秘一笑,“我把她带来了。” 樊枫正一门心思琢磨着案上的地图,头也未抬,“陆昶,你知道我的习惯……我这里不需要营妓。” 陆昶差点笑出声来,“主帅,是碧玉姑娘来了。” “什么?”樊枫一个激灵,起身,不忘瞪陆昶一眼,假意责怪,“你这小子,成心戏耍我,是吗?” 陆昶嘿嘿一笑,“末将不敢。” “我去接她进来。”樊枫喜上眉梢,起身便朝帐外走去,陆昶也跟了出去。 一眼看到在外等待的碧玉,樊枫心上一阵激动,伸手想去抱她,可立马意识到不妥,忙引着她进入营帐,客客气气地说:“碧玉,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我这帐内简陋了些,你别介意。” 碧玉只是微微一笑,拉住樊枫的衣袖。 樊枫一怔,停在碧玉面前,“怎么?” 碧玉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尘土。 樊枫恍然一笑,“今天营里在操练,我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让你见笑了。” 碧玉还是没出声,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胸膛前。 这个举动让樊枫既惊又喜,他不禁捧起碧玉的脸,看了又看,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今天格外美艳。比起平日里见她,素面朝天的淡雅清新,此刻的她,温顺柔媚,面上的胭脂晕得恰到好处,眉色也更深些,红润的唇犹如宝石般,映得人格外鲜艳明亮…… 樊枫还想看得更细、更贪婪些,碧玉开口说话了,“樊将军明日就要出征了,对手凶残奸诈、不择手段,我惦记着来看你,为你送行。只是来得仓促,什么也没备下。” 樊枫忙说:“你有这份心意、能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忽然想到,现在这个时辰洛阳的城门已经关闭,她独身一人前来,似乎不像她缜密从容的性格,忍不住说出顾虑来,“你这么晚来,还是一个人……是不是偷偷从东海王府跑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碧玉淡然而答:“当然不是。东海王不让王妃来看你,怕你分心……可王妃她心上十分惦念……我就央求着她让我前来……还带来了专门为你求来的平安符……事情来的突然,所以我方才才说,此行仓促……要不,怎么也该备下一些酒菜的。” “让姐姐费心了……”樊枫感激地说,“也让你劳神了。” “将军你这次率兵出战,吉凶难料,但王妃和我都深信,将军必然吉人天相。”碧玉轻声细语,眼波缓缓流转,从腰间取出装了平安符的锦囊。 “我不会有事的。你让姐姐放心,你自己也不要为我伤神。”樊枫诚恳地说,边说边接过锦囊,置入怀中。 “樊枫,我们都等着你凯旋归来。”碧玉唤着他的名字,慢慢说,情真意切。 樊枫自然而然地搂紧她,无比坚信,“我会的。” “天色不早了,回去的城门怕是已经关了。今晚委屈你,歇在我这里。”樊枫小声说,又补上一句,“我去别的帐中。” 碧玉不依,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他,“我听说大战前夕,军中会有一些女子……我想,将士们……”她不便再继续往下说,低了头,不自觉脸上的红晕深了一层。 樊枫脸上一热,但仍直言:“大战在即,众将士跟着我出生入死、前途未卜……我得想办法补偿他们……” “那今晚我陪你,可好?”碧玉直勾勾地对上樊倬的眼睛,话里却是略带羞涩。 樊枫彻底红了脸,周身血液沸腾,好半天才渐渐平息,放平急促的呼吸,竟认真起来,“碧玉,我现在还不能碰你。等我回来,我找姐夫要你……我要娶你……樊家男丁不旺,先父曾为我请旨……我得了一项特权——可以同时娶左右两位夫人……碧玉,你可愿意嫁给我?我能让你做正妻。” 碧玉不敢看他的眼睛,将视线放到他身后,平静却激烈地说:“我嫁过人,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何必还要这些讲究呢?” 樊枫一愣,即刻反驳说:“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不是在装清高……我不要营妓伺候,也不是因为我崇高……相反,我也是一个七情六欲来得很直接的人……可是方寸之间坚若磐石,是我的底线……我爱着你,脑海里就从来没有那些龌龊的计较,若是我对你不在意,任凭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我也只会视而不见……我要娶你做正妻,要与你白头偕老,这会成为我这一生最固执的坚持……与你本身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去未来,统统无关联……”他越说越慷慨、越激昂,直到最后,开始莫名的沮丧。 碧玉静静地倾听着,面无表情的背后,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用力去掐樊枫的胳膊,可他身上的盔甲很硬,于是碧玉说:“我替你先把铠甲换下……只顾着说话了,忘了你还没有沐浴更衣……” 樊枫心更乱了,按住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努力平和下来,“等会儿吧,我还想多抱你一会儿。” 碧玉忽然笑了,笑得让人纳闷。 樊枫却并不觉奇怪,相反问着一个更加奇怪的问题,“其实我应该推开你,这才是明智的选择,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却将你搂得更紧?” 碧玉极慢地摇头。 “你曾对我说过,曾经沧海难为水……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其实今天,你来是想跟我谈条件,是吗?”樊枫狠了狠心,说了出来。 碧玉早已想好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我想我知道……这次我要对付的是张瓘——你并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除非是他的死讯……他是个穷凶极恶的人,死有余辜……可是姐夫他却让我留下活口,他想必有别的打算——他想玩驯养野兽的危险游戏……”樊枫淡淡地说,亦正亦邪,“……但我会尽我所能,拿回张瓘的人头给你做聘礼。” 碧玉顿觉所有的心思都被点破,自己仿佛变得透明,她挣脱他的怀抱,恨恨地说:“我想我不应该等到你把我推开。” 樊枫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她重新拉回怀中,不知是他的力道大,还是碧玉并不想与他抗衡。两人一再地向对方妥协,竟然形成一种微妙的交锋。 “我说过会把你搂得更紧……或许你不知道,那晚我抱着你,从枯荣寺走出来,我就希望能够一直这样陪你走下去,即使你要在我的心里种上荆棘。”樊枫俯在碧玉耳边,悄悄话般,浓情已是凝结的铁水,没有可以化开它的温度。 碧玉闭上双眼,深深地扎进他的怀里,她现在坦然了很多,想说出的话也愈加真实。可是好半天,她只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听上去像没来由的谎言。 樊枫笑笑,回答说:“我信。” 第100章 烽火连天 大漠孤烟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两军对垒,经过一段时间的激战,张瓘的叛军已是强弩之末。 这日,樊枫再次接到申屠玥的亲笔书信,内容依旧是围绕张瓘的生死。他将信压在令牌下,长笑一声,心上对申屠玥的行事风格感到不解,他觉得怪异的是,申屠玥怎么能断定张瓘的性命就由不得他自己或者别人主宰?又想起那日在帐中与碧玉见面的情形,她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人,也会犯上和申屠玥一样的错误。一想起对碧玉的承诺,忍不住带了悲哀,他的爱炽烈而盲目。 正这样想着,帐外有士兵通报,“主帅,阵外有一男子,说有要紧事求见。” “可认得来人?”樊枫心生警惕。 士兵摇头说不知,又强调说:“他说为主帅备下了一份厚礼。” 樊枫不以为然,顺带了一丝笑意,“那就让他进来,孤身一人,谅他不敢来我军中探虚实。” 士兵回了一声“是”,不一会儿,将一位身材瘦小、貌不惊人的男子领进帐内。 “樊帅。”男子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樊枫心中生疑。 “在下魑魅。”男子行着军中的礼仪,自报家门说:“正是张瓘义子。” 樊枫哈哈一笑,“你还真是胆大,敢来自投罗网?” 魑魅与他一起笑,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像是藏着无底深渊,“我可不是两手空空——你的侍卫卸了我身上的刀剑,把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也搁在了帐外。主帅何不先观赏了赠礼,再下结论?” 樊枫盯着他,只说一字,“好。”手一挥,示意侍卫将魑魅的随身之物呈上。 一柄短剑、一个包袱,再无其他。 “包袱里是什么?”樊枫并不好奇,只是成心想让魑魅难堪,“……‘夺命鸳鸯’之一的魑魅武艺高强,即使赤手空拳,也能抵挡数人。一柄短剑、一个包袱,行走江湖的姿态还真是洒脱,只是若能再有一名红颜知己相伴,也不至于显得如此落拓。” 魑魅只是一笑,语气不冷不热,“包袱里正是送给主帅的大礼。” 樊枫又将手一挥,侍卫将包袱解开,露出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木盒,原有的颜色已略显斑驳,从内往外渗出若有若无的丝丝艳红。 樊枫面上一沉,一手迅速将木盒掀开,一惊过后,心头的笑浮现在脸上,声音沉厚,“果然是份重礼。” 木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张瓘的人头,或许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一种死法——身边最亲近的人,又快又准地砍下了他的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当然更谈不上死不瞑目。 “倒是有些便宜他了。”樊枫看着头颅上齐整的创口。 “为什么?”接着淡淡地追问。 “很简单,我不想再做魑魅。”魑魅的回答也是淡淡的,“他死了,血央也能真正成为自己想做的那个人,她想彻底变成申屠鹰心中的‘涟漪’……” 樊枫竟然笑了笑,“也对,听听你义父都给你们取了些什么名字?他任意蹂躏着你们的人生。” 魑魅报之一笑,“蝼蚁尚且偷生,又怎会在乎名字呢?” “我很好奇,张瓘都让你们做了些什么,除了我知道的。”樊枫不怀好意。 魑魅深深一笑,“他让我们做的事情,绝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姐妹或子女去做。” 樊枫笑着判断,“他果然可恶。” “这世间死有余辜的其实远不止他一人,至少他还对我有恩,所以直至今日,我才杀了他。”魑魅说得貌似轻松畅快,却牵出血淋淋的往事,“他竖起反旗,本是情势所逼,可是我很清楚,他早就向往着这一天,与其唯唯诺诺跟在一个庸碌的河间王身后,倒不如自己打下一片天地……我怎会让他美梦成真?他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毁掉了血央的一生……这些年,我一边扮演着一个活着的鬼,一边思索着如何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鬼,直到血央死后,我才下定决心……况且,我也实在想不出继续对他感恩戴德的理由,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樊枫唏嘘感叹,沉静着说:“无论如何,你是帮了我……你想要什么?” 魑魅轻摇头,“我并非想得到什么,我失去了那么多,几乎是全部。纵使申屠家的江山,我也不屑一顾。” 樊枫想发怒,可悲伤取而代之,像是有感而发,“你早该带着你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 魑魅冷冷一笑,口吻中带了一丝清高,“自作多情是件耻辱的事情。”接着反问,“你能做到吗?不管不顾、随心所欲地带着自己的心上人一走了之?” 樊枫的心突然像飓风中断了线的风筝,一阵狂舞。略一停顿,不甘心地问,“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身前来,真的没有别的企图?” 魑魅稍稍迟疑了一下,眼有笑意,“如果一定要有企图的话,那就是……给我一匹马,你军营里最好的马。” 这样的回答让樊枫大为惊讶,他狐疑地看着魑魅,最后点了点头,“我的‘绿耳’,可赠予你。” 魑魅脸上的笑容持续了很长时间,樊枫忍不住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骑着你给我的马去关外。”魑魅语气淡而坚决,溢着类似幸福的东西。 “绿耳”果真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好马,毛色油亮发光,长鬃优美飘逸,浑身带着一股灵气,仰首嘶鸣、腾空奔跑时,仿佛能听见风电之声。 魑魅骑在马背上,与“绿耳”在最短的时间里心灵相通。在此之前,樊枫抚摸着马儿高傲固执的头颅,无比温柔深情地说:“绿耳,他会是一个更好的主人,你们一起去关外吧,那里有你喜欢的大漠孤烟……远离这烽火连绵的战场,就当是完成我的心愿。”马儿仿佛领会了他的心意,呜咽一声,算是道别。 魑魅不懂,他将樊枫的爱马据为己有,有着类似横刀夺爱的意味。 横刀夺爱的滋味,他其实并未体会过,因为血央从未爱过他。 忽然记起在接受了张瓘新的任务之后,动身去成都王府的前一晚。 魑魅来到血央房中,见她正在沉思,半开玩笑问:“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化名?牡丹、玫瑰、娉婷、落月、清霞……这些你可都已经用过了。” “不知为什么,这次心里格外不平静……就叫‘涟漪’吧……”血央冷着脸回答。 “涟漪?”魑魅重复着,像是带着疑问。 “你呢?”血央不再解释,一笑,问他。 “我?”魑魅笑了一声,“我在你身边,从来就像个小丑,这次干脆带上自知之明,叫‘阿丑’吧……”说完大笑。 血央跟着笑,可笑容渐渐僵住了,说了一句无力至极的话,“我累了,阿丑。” “好好睡一觉,明日启程,赶赴未知的凶险……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怕是连美梦的样子也会逐渐忘却了。”魑魅无比惆怅,心跟着隐隐作痛,“成都王申屠鹰是个心机深重的冷酷之人,不能指望着他会怜香惜玉。” “又有什么关系?”血央反问,“反正都一样,这些年,我们合作完成了一桩又一桩义父安排下来的差事,又有那一回遇到过善人?” “血央,我们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魑魅忍不住刨根问底。 血央轻蔑一笑,像是随口说:“或许只是为了意义不大的生存。” 张瓘覆灭之后,樊枫很快班师回朝。捷报早就传入京城,他凯旋而归的那一日,城门前、路道侧聚了无数围观欢呼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为一睹这位青年帅才的英姿。 年少得志,若又懂得自持,便不是一件坏事。樊枫并没有被胜利和赞美冲昏头脑,相反有些郁郁寡欢。他迫切地想见碧玉一面,可又不知该如何兑现自己的承诺,不是没有勇气向申屠玥开口提出请求,而是担心碧玉心上轻慢着他。 犹豫再三,拖延了几日,直到樊妃再次派人来请,才换了装束,轻车简从,来到东海王府。 一进樊妃殿中,便与碧玉打了个照面,碧玉极其客气地向他请安问好,看不出有任何激动和异常的神色,倒是自己,差点打翻了碧玉为自己斟好的茶。 樊妃看在眼里,情不自禁一笑,“弟弟,人人只说你打了胜仗,春风得意,可在姐姐看来,怎么反倒忐忑了许多?” 樊枫知道姐姐在调侃自己,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何必取笑我,我在外领兵,本就是行伍中的粗人,对一些你们见怪不怪的事情,我还是放不开,也放不下。” “听弟弟的口气,像是牢骚满腹,莫非是藏着未了的心事?”樊妃循着他的话而问。 樊枫沉默了一会儿,用余光看了碧玉一眼,“我不是一个轻诺寡信的人,可也害怕真心错付,虽说有些事情根本不受意志控制,我却也患得患失起来。” 碧玉仍旧并未显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樊妃像是有些明白了,“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太在意,所以才格外矛盾。喜欢一个人或是怨恨一个人,都是一件曲折的事情,没有一劳永逸、两全其美的方法,只能随着心起伏,仍由此消彼长、爱恨纠葛。” 樊枫心上猛地一沉,张了张嘴,却也什么都没说。 第101章 若即若离 亦友亦敌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傍晚,东海王府为樊枫摆了接风庆功宴。 樊枫不好推辞,耐着性子应酬了几杯酒,假意有些犯醉,借故要回府休息。 申屠玥不允,樊妃强留,樊枫只得留下。 “碧玉,你扶将军回厢房休息一会儿。”樊妃故作不经意,冲着申屠玥一笑,“臣妾这弟弟酒量着实不好,明日一早又要上朝,不如先回房歇息了。” 申屠玥看了樊枫一眼,半信半疑,“这可不像内弟一贯的风格,不过既然你姐姐开了口,我也得做个通情达理的人。” 碧玉内心纠结得厉害,她领会樊妃的用意,潜意识中既有期待,又想逃避。此刻只好默默走到樊枫身边,连语气都变得若即若离,“樊将军,请随我前来。” 樊枫起身,依次向申屠玥和樊妃道别。 碧玉伸手去扶他,他却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腕,整个身体晃了一下,倒像是真醉了。 一路搀扶着,直到一片空寂的林间,樊枫主动松了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碧玉早已设想到这一出,可依然手足无措。 樊枫察觉出她的拘谨和陌生,恢复了往日的神情,淡淡一笑,“碧玉,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唐突吗?” “将军率性而为,何来唐突一说?”话是虚的,心里却沉着。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 “将军大获全胜,我应当先恭贺将军。”碧玉闪烁其词,转移着话题。 樊枫的话略显局促,“你是在乎我的胜负,还是生死?” “二者皆有。”碧玉坦白说。 一声轻笑,几分嘲弄,“我不知道你为了复仇还会做出怎样的牺牲,可我不会允许你用同样的方式去迷惑别人,所以无论真心,还是虚情,我全部都要,不会留下半点儿给任何人。” 这番话既逆耳又伤人。 碧玉心上感到痛了,转向一边,话里还是带着倔强,“我并没有臣服在你脚下,你无权干涉我的决断,我本就是一个好坏不分、善恶不明的人,为了达成目的,我也会不惜代价。” 樊枫这回是真恼了,凑近一步,强行扳过她的头,又狠又气地说:“我在心上早就把你当成了要守护的对象,你怎么利用我、轻视我都可以,我只是不能让你作践着自己……你要什么?是要那些人都死吗?是不是还包括我?如果真是,我能不能请求做最后一个?” 连呼吸都要碎了,挣扎着说:“那我又当如何?难道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是十六岁的那个自己,生活平静安宁,像是永远都不知道世上还有恨这种东西?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你,而不是现在……可是一切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当年遇上的是申屠奕,他是我第一个全心爱着的人,我能仅仅只把他当成一场幻梦吗?”眼泪从樊枫的指缝里慢慢挤出。 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其实,我可以等,等到你为他做完一切事之后。我唯一不能容忍的,只是简单成为你心上的一个工具,与旁人无异。” “如果你要的只是差异,我早就给过你了。那日我告诉你,说我喜欢你,那是——”碧玉的语速越来越慢,渐渐卡住了,“真的。” “我信。”樊枫依旧说,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铁盒,“张瓘死了,我本想把他的人头带给你,可又怕吓着你,所以我给你带来了这个……”他将铁盒打开,盒里有一颗乌黑的珠子。 碧玉不解,顾不上悲泣,变得敏锐,“这是什么?” “张瓘的假眼珠。”樊枫用极淡的口气说。 碧玉伸出两根手指,夹出那颗黑珠子,久久凝视,半天才说话,“果然够暗淡。” “我说过,会尽我所能,拿回张瓘的人头给你做聘礼,可惜我食言了,因为张瓘不是死于我之手。”樊枫较起真来。 “我还是谢你,而且只谢你。”碧玉同样态度鲜明。 樊枫轻轻揽了揽她,相依相偎之间,两人却更远了。 但旁人不这么看,站在对面的亭阁里,这两个身影显得无比亲昵温馨。 申屠玥阴沉着脸,注视着这一幕。 黑透了的夜,府上一个冷寂的角落。 摆放着一尊灵位,一颗黑色珠子连同一打冥纸,逐渐淹没在明黄的火焰中。 碧玉跪在灵位前,轻声说:“夫君,又多一个人去陪你了,你的世界开始喧嚣起来,他们也没能笑到最后。”脸上不自觉浮上一抹复杂的神色。 忽然,隐隐传来女子嘤嘤的哭泣声。 碧玉定下神,细细听着,哭声断断续续,压抑而悲切。 会是谁,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尽情释放心事?碧玉站了起来,迅速收拾了祭奠的物品。心中生出强烈的疑惑,鬼使神差般朝着哭声的方向寻了去。 果然,在另一个十分隐秘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跪在灵前的女子。 碧玉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巨大的悲凉呼啸而来,仿佛就要将自己刮倒。 轻轻走到她身后,发出一丝声音,“凛凛。” 凛凛猛一回头,惊得不轻,唇微微张开,睫毛上还挂着崭新的眼泪。 碧玉朝灵位望去,一块黑色的木牌刻着“亡兄盛宣之灵位”,灵前摆放着几盘瓜果和糕点,碧玉一眼就认出其中的一份五色花糕点:颜色绚丽,赤豆和青豆做成的花蕊,掺杂着各色蜜饯…… “碧玉,你——”凛凛显然还没完全反映过来。 碧玉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物件,薄薄的笑一掠而过,“同是天涯沦落人。” 凛凛含泪一笑。 这晚,碧玉和盛凛凛不期而遇,有了一次促膝长谈的机会。 “我的哥哥,他叫盛宣,今天便是他的忌日。”时隔数年,往事回忆起来仍然触目惊心,“六年前,哥哥死在那场讨伐赵王的战役里……虽是各为其主,战争终究是残酷的……残酷的不仅仅是战争,战争结束后,大权在握的成都王心肠更是狠辣,他下令要把曾经效命过赵王的部属全部夷灭三族,幸得一位贵人出手相助,父亲和我才逃此一劫,可哥哥他却惨死在狱中…… “我的父亲是禁卫军的低层军官,母亲是羯族人,被当成奴隶卖来卖去,任人欺凌……父亲在集市见到她,心生怜悯,买回家去,好衣好食,关怀备至……哥哥长得很像羯族人,我则更像中原人……父亲誓死效忠谋逆的赵王,不想为我们这个家带来一场巨大的灾难,哥哥牺牲了自己,却让我们活了下来。” “是他保全了你们?”碧玉猜测。 凛凛点头。 “你后来怎么来的这东海王府?”碧玉想着,凛凛的父兄均在禁军中任职,虽只是低层军官,但也足以担负家用,凛凛并不需要在显贵之家做婢女。 “为了报恩。”凛凛并不掩饰。 “报恩?”碧玉一惊。 “因为东海王殿下就是那位贵人。” “是他?”又是一惊。 “我也是后来无意才知道,当时也像你现在这般惊讶。我常常在想,一方王胄怎会在乎我们这些微不足道之人的生死,后来慢慢觉得或许这与哥哥的死有关。”凛凛说出心中的疑惑,“哥哥死得蹊跷,表面上是长沙王逼死了他,可他的种种行为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哥哥一身武艺,却束手就擒,还故意隐瞒着身份;明明可以将事情和盘托出,却硬是一言不发;大可服毒自尽,却选了一种极端的方式……最让我不解的是,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向长沙王放毒箭,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不会落井下石,更不会使用这样的阴招……” “你怀疑你哥哥的死……”碧玉也觉得疑点重重。 “说不清,只是感觉不对,这也是我来王府的另一个原因。” “碧玉,你为什么会坚持留在王府,他明明就是你的仇人……”原来凛凛心中也有一本帐,“是不是为了复仇?” 碧玉一笑,“你不相信我是出于对东海王殿下的仰慕之情。” 凛凛冷冷一笑,“你不信我?” “凛凛,我怎么会不信你?你把你的心事都毫无保留地说与我听,我本也不该有所欺瞒……只是有些事情我至今仍然无法面对,我害怕回忆,那是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碧玉叹了一声,目光暗了下来。 “我明白,其实能忘就忘吧,实在忘记不了,就骗骗自己,骗的次数多了,也会当真的。”凛凛像是有感而发。 碧玉冲她一笑,“谢谢你。” “谢我什么?”凛凛笑问。 “你的五色花糕点。” 两人相对一笑。 凛凛像是随口说:“这糕点是哥哥最喜欢吃的,樊大哥也喜欢。” “樊大哥?”碧玉一愣,语气没控制住,扬了上去。 凛凛“嗯”了一声,眉微微挑了一下,“就是樊将军,他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你们私交甚好,他会对你知无不言……他与我的哥哥盛宣是结义兄弟,多年前我就认识他了,私下一直是这样叫他。”凛凛像是变了一个人,心事可以分享,但樊枫只能独占。 “你很喜欢樊将军?”碧玉说不出心上是什么滋味,只能麻木着问。 凛凛毫不犹豫地说,舍弃了矜持和理性,更像是一种宣战的方式,“我喜欢他的一切。” 碧玉彻底愣住了。 “若是心里没有他,看不到希望和未来,又何必多出那些交集?”凛凛的话带了明显的故意,甚至敌意。 碧玉沉声,幽幽地回了一句,“你说的对。” 第102章 镜花水月 暧昧成伤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经过和凛凛的一番对话,碧玉下定决心要疏远樊枫,她明明给不了他任何许诺。 樊枫有意无意来东海王府,出入樊妃宫殿的频率越来越高。樊妃心里十分清朗,常常不着痕迹地留出他与碧玉单独相处的空间。 一次、两次,碧玉可以寻着理由从樊枫的眼神之下逃离。可是次数一多,再迟钝的人也会有所觉察,更何况,樊枫并非粗枝大叶的性格。 “樊将军,请用茶。王妃去花园赏花,忘了带上披风,外面风大,我要给她送去,不能在将军身边侍奉了。”这一日,碧玉又用看似合理的借口搪塞着樊枫。 樊枫没来由地一笑,“姐姐身边的菲儿已经带上了。” 碧玉略微有些尴尬,“我倒没留意到。” “碧玉,为什么总想躲我?”樊枫显得有些不解,极为诚恳地说:“难道我真的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轻轻拉住她,话里透着浓浓的情意,“我每天都想见到你,才会有事没事往姐姐这里跑,好几次,我都远远地看着你,有时你和夜来姑娘一起笑、有时只是单独一个人,神情忧伤……我真想自己能随时随刻守在你身边。” “樊将军,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我对你并没有太深的眷恋。”碧玉心上一阵颤抖,狠下心肠,刻意将话说得凉薄,“如今河间王和张瓘已死,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不想继续与你纠缠下去,陷入感情的迷局里伤心耗神,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区区的北军中侯,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但是东海王殿下不一样,按照目前的形势推测,他会成为皇太弟,日后登上御座、傲视天下……我若真要用心为自己打算,就不能不图一个长远。” 樊枫慢慢松开手,盯了她一会儿,“说出这样无情的话就能证明你的绝情吗?”不自觉冷笑一下,“这些话你说得如此连贯、熟练,像是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就是为了寻到一个类似于此时的情形全盘托出吗?虽然你擅长说谎,可是我仍然分得出话里的真假虚实……我想知道为什么……” 碧玉只得痛苦地回答,“樊将军,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在我身上枉费精力,不值。”眼中有些泛浊,咬着嘴唇继续说:“与其到头来两个人都被伤得体无完肤,倒不如在适当的时候快刀斩断乱麻,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凛凛的心思你不会不明白,她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对你更是痴心一片,放着这么美好的姻缘不去成就,偏偏要去追逐那些镜花水月,何必呢?” “有些事情没法去计量值与不值,喜欢就是喜欢,谁也说服不了、改变不了。”樊枫沉思了一会儿,面色凝重,“我努力向你靠近,你却始终在往后退却……我可以看着你渐行渐远,可你明知道身后是万丈深渊,为什么不肯停步、不肯走向我?我心里的痛楚你无法了解,我对你固执的爱恨更是无计可施……或许我们之间始终缺点什么,诸如缘分之类。”话越往后越轻,像是无所依傍。 不再看碧玉,也不再说话,慢慢走出门去。 碧玉看着他一点点远离的身影,终于在自己的世界中消失不见。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碧玉再也没有和樊枫见过面。偶尔会在申屠玥的宾客中匆匆瞥到一眼,两个人竟像陌生人一般,谁也不认识谁。凛凛像是樊枫身边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活力四射。 这正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碧玉一面这样想,一面又抑制不住地难受,手中的绣针一下子扎在指尖上,淌出一颗鲜艳的血珠。 碧玉愣愣地看着这颗血珠越来越圆润饱满,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碧玉,碧玉……”隔壁房间的璧云焦急着喊着她的名字。 “怎么了?璧云。”碧玉闻声赶了过去,发现璧云一脸的虚弱,面色灰白,唇也干裂开来,又把手背放在她额前一试。 “怎么烫得这么厉害?”碧玉惊了一下。 璧云表情有些苦涩,眼神躲闪了一下,“没事,昨晚不小心淋到雨了。” “你昨晚不是约了卫大人有事么?怎么会淋到雨……我去给你请医官,你好好休息。”碧玉便说边为她盖好被子,正要起身,璧云犹豫着说了一句,“可是今晚是我在鎏金殿值夜。” 碧玉也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夜来和凛凛都在筵席上侍奉着,今夜还要照顾各位醉酒留宿客人,怕是分不开身。殿下平日就不愿意见到我,不知我去鎏金殿取代你,会不会冲撞了他?何况今日府上如此盛大的宴饮,我却连由头都不知道,完全是一个局外人,我去侍奉殿下或许会失了分寸。” “碧玉,你不知道吗?府上今日宴请的都是朝堂里的高官,殿下放下话,今夜谁若不醉就不许回府,可是凡是醉了酒的宾客,按照府上的规矩,都要留宿于此……我想着殿下是故意要将他们留下,这其中必然不是简单的用意。碧玉,你何不借此机会去鎏金殿打探一番,或许有你想知道的……”璧云将本来就微弱的声音放得更低,费力地说出这些话,带了极强的暗示。 直觉告诉碧玉,鎏金殿此行会有意外收获。她委婉地谢了璧云,换了一身齐胸的绣花襦裙,略施粉黛,简单修饰了一下,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朝申屠玥的寝殿走去。 来到鎏金殿中,申屠玥还未下宴,碧玉按照惯例整理好床榻,铺好被褥,又将帷幔卷起。一切就绪之后,正想转身将榻前的两盏宫灯拨的更明亮些。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一股浓烈的酒香在她身边弥漫开来。 “殿下,你喝醉了。”来人除了申屠玥,不会再有别人。碧玉不挣扎,也不回头,只是小心提醒。 “我确实有些醉,要不然不会在自己的寝殿里看到你,你是璧云,还是碧玉?”申屠玥借着酒后自然流露而出的轻佻,慢慢地转过她的脸,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会儿,“碧玉,你比以前更漂亮了,难怪男人见了都想抱一把。” 碧玉以为他真的喝醉了,不去理会他话里的亵渎,将他扶在榻上,弯身下去为他脱靴。 申屠玥一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不让你去筵席上吗?” 碧玉并不抬头看他,显出一脸的不在意,“或许终究是因为我难登大雅之堂,不如凛凛她们懂得变通。” 申屠玥似笑非笑,冷魅的眼里有淡淡的得意,“第一,樊枫在席上,你应该不想见他;第二,左启在席上,你应当更不想见他……我把朝堂上那些呼风唤雨的人物都聚在了府上,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我就是要听听他们的真言,你猜我听到什么呢?” 替他整理鞋袜的手抖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是些大人物,我见不着、不该见就对了,否则冒冒失失的,岂不是丢掉了王府的颜面?我当然更不关心这些大人物的言谈,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申屠玥用手去勾她的下巴,暧昧地说:“我东海王府的颜面又岂是你一个女子能轻易丢掉的?” 碧玉笑笑,“又是奴婢自以为是了。” “樊枫的酒品你知道,他根本不会醉,而且他也不敢再轻易醉了;左启是个老狐狸,他更不会醉,可我留了他明日为我写几幅字……只剩下一群厘不清状况的朝中元老,几杯热酒下肚,便穷形尽相了……在美酒美色面前,他们没有底限,我心里初步有底了,哪些人会助我,哪些人有二心,哪些人随风而倒……全都逐渐清晰起来。”申屠玥漫不经心地说,看着碧玉娇媚的容貌,不禁又心旌荡漾起来。 “小玉。”他又一次这样称呼她,温柔细腻,像一阵温暖柔和的风,制造出片刻静好的假象。 “奴婢去给殿下端些热水来。”碧玉脑里嗡嗡作响,开始想逃避。 申屠玥抓住她不放,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碧玉出于本能想要挣脱,可是凝神一想,却顺水推舟,换了一副温顺的姿态。 申屠玥看出她细微的变化,嘴角一勾,呈现出绝美的弧度。伸手轻轻将榻前的帷幔放下。 在这样一个无比私密、令人遐想的空间里,许多事情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一阵绵长的吻,一次周身的抚摸,慢慢就要挑开她裙衫上的带结。 “你为什么不反抗?”似乎一切进展得过于顺利,申屠玥却疑惑了。 “能侍奉殿下是我的福分,府上许多侍女求之不得,我怎能放纵这样大好的机会从手中溜走?”碧玉说着他并不相信的话,当然,她自己也不能信服。 申屠玥一笑,带了几分嘲弄,“你可不是这么世故的人,你也不要告诉我,经过这一段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你忽然想通了。”低头又吻了一会儿。 “我已经将怨恨藏得很深了,深到自己都要触及不到……殿下你又因何耿耿于怀?很快你便会成为这天下的主宰,我只有一副躯壳可以献给你。”碧玉推了推他,迎着他有些迷乱的目光,依然在用理性思维。 “可我不喜欢没有感情的躯体,说吧,说一声你喜欢我、对我动心,有那么难吗?”申屠玥的手指在她带有精致绣花的抹胸上打圈,并没有醉酒之后的冲动和混乱。 “殿下一向不喜欢被人蒙骗,我也不能说毫无凭据的话。”碧玉最终没有向自己妥协。 长长一笑,似乎也毫不介意,“我就知道是这样。”并不停下轻薄的举止,耳垂、脖颈、锁骨一阵狂吻后重归冷漠,“孤王真有些醉了,你去给我倒碗醒酒汤来。” 碧玉如蒙大赦,凌乱、仓皇地抽身而去,好半天心跳才平复下来。 第103章 当事者迷 残酒合欢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慢慢从申屠玥浓烈的暧昧之中清醒过来,碧玉顾不得去为自己的羞耻感寻找理由,“左启”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无限放大,沉重到喘不出一丝气来。 他是申屠玥想要极力拉拢的朝臣,是碧玉恨之入骨的仇人,同时还是举世无双的大书法家。 碧玉走在悠长、阴暗的巷道里,耳畔依稀还有杯觥交错的声音——王府的宴饮怕是要持续到天明。申屠玥先行离场,不过是在麻痹那些穿着各色官服、有着愚钝大脑的人。 她站在一角,远远看着,彩袖缭乱、美娥娇艳,销膏靡骨的声乐带着末世的狂欢,人头攒动、推杯换盏的场面热闹极了,只是谁也不知道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凶险。 申屠玥说过,左启是个老狐狸,此时他定然已经佯装醉宿在客房中。碧玉又朝近旁的一排客房看去,有明有暗,有静有动,推门的声音、关窗的声音,甚至还有吹灭烛火的声音,都在她心中激荡开来。 忽然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几声浅浅的笑。 碧玉闪身,藏在一棵树后。 一个女子调皮温雅的声音,“樊大哥,你明明就千杯不倒,为何总是在殿下的宴饮上装醉?” 男子轻轻一笑,“你是在试探我吗?” “你说的什么话?昔日你与哥哥对饮,我清楚你的海量,只是现在心中好奇……你为何总不能对我敞开心胸?”女子不满地撅了撅嘴。 男子又是一笑,“凛凛,我在心里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怎会刻意有所隐瞒,只是这东海王府的酒宴,着实让人提不起精神……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些泛泛的场合怎能与我和你哥哥之间的交情相提并论?” “樊大哥。”凛凛柔情绵长地叫了一声,鼓足勇气说着一语双关的话,“我哥哥已经不在了,你能照顾我一辈子吗?” 樊枫像是微微一愣,接着故作平和地说:“当然,做哥哥的当然要照顾妹妹一辈子。” 凛凛半晌没说话,低了头,不肯继续往前走。 两人正好在碧玉身前的大树旁停下。 碧玉心里酸不是、痛不是,将身影藏得更深,后背贴近大树的躯干,胸口起伏不停。 “你不能像喜欢她一样喜欢我吗?”凛凛的语气有些怨。 樊枫装着不明白,“你指谁?我家中只有两位姐姐,倒是真缺一位妹妹。” “我说的不是这个。”凛凛使劲儿摇头,“今日你在筵席上眼神游离不定,尽是空洞和迷惘,你在寻她,对不对?” 樊枫将一只手搭在凛凛肩上,真挚地说:“凛凛,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我心中不可取代的朋友和亲人,同样,从我喜欢上一个人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在我心上扎根了,我没法将你们的位置置换,更没法将你们全部驱逐。” 凛凛苦苦一笑,声音里多了一丝夜的寒幽,“可她心里没有你,她总是费尽心力接近东海王,他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纠葛,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或许你说的对,我给不了她什么,只能摆出放手的姿态,让她少一些束缚和愧疚……她要放手一搏,我只能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樊枫慢慢说,轻笑了一下,伸手刮了刮凛凛的鼻头,“你这丫头,人小心眼大,总是不知不觉把人往心事里绕。” 凛凛有些想哭,搂住樊枫不放。樊枫只好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极轻地叹气。 “我不管,我这一生只喜欢你一人,你若心里容不下我,我就变成一缕青烟,或者一阵风,渗进你的皮肤里。”凛凛说着异常坚定的话,荒谬却打动人心。 樊枫只是一笑,缓缓拉开她,温柔着眉眼,“傻丫头,你是想钻进我的骨髓里吗?”笑意温暖,“世上会有那么一个男子,他不需要你为他做出任何牺牲,相反会为了你赴汤蹈火,他才是你要找的人……我没那个资格。” 凛凛紧紧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强颜欢笑,说着沉稳庄重的话,“樊大哥,我还是先送你回房歇息……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可是时间一长,总是能看出人心的……我会等。” “好。”樊枫点点头,不知是回应的凛凛哪一部分话。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在墙壁拐角处一晃而过,碧玉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她心里有樊枫,可仅仅如此、到此为止。 “夜来姐姐。”碧玉回到鎏金殿,发现申屠玥已经睡熟了,悄悄回到西偏房,一眼看见夜来正焦虑地在房中踱来踱去。 “碧玉,你总算回来了,我正有话对你说。”夜来示意将房门关紧,又朝窗外看了一圈,“我今日在筵席上见过左启了。” 碧玉嘴角一挑,冷冷说:“我听说了,他今晚就宿在这府上。” “你知道吗?当我站在他身后侍奉之时,恨不能将他掐死。”夜来恨恨地说,带了无尽的遗憾,“始作俑者,死有余辜。” “东海王留了他,明日要向他求几幅字……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碧玉淡然了许多。 “我们还能怎样,眼底的恨根本无济于事,难不成要趁着今夜去给他的酒中下毒吗?”夜来稍稍有些激动。 这话像是突然提醒了碧玉,她彻底地将笑意舒展开来,用更淡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自从湘亭疯掉之后,她的房间就一直空着,旁人都怕沾了不吉利,是不是从未有人进去整理过?” 夜来疑惑了一下,还是回答说:“正是这样,谁也不肯搬进去住,可是,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来?” 碧玉俯在夜来耳边说了些什么,夜来眼中的疑惑眼看着一点点淡下去。 “时辰不早了,我们分头行事。天明之后,若是没有大的变化,一切依计行事……我会想尽办法拖延,让他晚到;你务必要把握好时间,千万别忘了随身带上安神的荷包……”碧玉迅捷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而去。 随后,夜来拿了一顶斗笠,一盏宫灯出了门。 湘亭的房间虽然空置了一段时日,但依然井井有条,不见杂乱,透过斗笠上透明的薄纱,凭借着宫灯恰到好处的光亮,夜来很快便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碧玉赶回鎏金殿没多大一会儿,申屠玥便醒了,又说头昏,又说口渴,让人先把灯点亮。 碧玉小心翼翼将盏盏灯火逐一点上,殿内顿时清晰起来。 申屠玥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你不是应当在王妃殿中吗?璧云呢?” 碧玉心想他既然有意装糊涂,不妨顺着他的话,也会少去很多尴尬,“璧云受了风寒,不便近身侍奉殿下……奴婢便斗胆前来侍奉,殿下若是不愿见到奴婢,奴婢这就退下,换殿下信赖的侍婢前来。” 申屠玥笑了,合了一下眼,“原来先前的种种不是梦境。” 一句话让碧玉不安起来。 “过来吧。”申屠玥用半命令化的语气说,见碧玉显得不自然,又笑,“或者,仍然将这些宫灯吹灭,我看不清你,你会觉得自在些。” 碧玉像是意识到什么,态度突然大方起来,径直走到申屠玥身边,在他榻前坐下,只用眼神轻轻一勾,申屠玥便心领神会俯了过来,“这可是你自找的,原本我已经放你走了。” “天色都快明了,别让下人们瞧见,奴婢不想再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了。”半推半就中,想着可以应对的话。 “你一口一个‘奴婢’……是在与我生疏吗?”申屠玥停下所有的动作,认真地问,“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总想亲近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碧玉顿时知道自己安全了,搂住他的脖子,略带挑衅说:“殿下宿醉刚醒、残酒未消,何不再借酒意恣意欢情一番呢?” 果然,申屠玥冷笑着掰开她的手,靠在榻上,“我约了人一大早在园子里观花题诗,此时哪有这份精力?” “赏的都是些什么花?需要殿下赶在清晨……”碧玉故意问。 “我说是昙花,你会信吗?” “当然不信,这个时辰,早就错过昙花一现的光景了。” “是府上的含香花。”申屠玥微微一笑。 “含香花?”碧玉从未听过。 申屠玥接着说:“是从波斯国引来的花种,此花含有异香,只在清晨开半柱香的时间。” “既然是每日清晨都会盛开,殿下又为何执著于今日?”碧玉见申屠玥打算起身,想到与夜来的约定,一横心,从身后抱住他,指腹轻轻从他脸上划过,“我与殿下很久未见,日后也不会寻到比今日更好的时机,满腹的心事,只想慢慢向你道明。” 申屠玥转过身,抬起手想摸她的头发,却悬在空中,体内涌起一股想要爆发的热量,话却还是凉到透心,“你想说什么?满腹的心事,可曾与爱相关?说实话,你可曾想过我?”不等回答,又开始说,“你心里只有死去的申屠奕和活着的我……不要向我炫耀你郎情妾意的过往,你们共度的时光,你的矢志不渝……我只想知道,在离开我的日子里,你偶尔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碧玉从容地说,一时间自己都品不出真假,“对于殿下而言,日子像流水,像流光溢彩的梦。可对我来说,我由衷的体会到自己的卑微,我只能独自疗伤,本来可以忍住的眼泪,却会因为他人的关心和询问夺眶而出。你的挑逗,令我不适;你的用心,让我变得格外敏感和脆弱,我只是承受不起,它们太深重……” 申屠玥打定决心要爱抚她,动作轻柔,“即使我的心是世界上最为坚不可摧的东西,也经不住一个女子一再的漠视与鄙夷……你不会知道,每次我看到你那空洞得无懈可击的眼神,享用着你那精细却又令人不安的服侍,我真恨不得拿起腰间的佩剑,让你永远消失……” 碧玉开始惊愕,有些东西她从未允许自己细细品味。人的情感是怪异飘渺的东西,就在前一刻她还在想尽办法要保全自己、与他周旋,这一刻却有了假戏真做、孤注一掷的纵容。 他接着说:“但是,一想到要让你消失,我却像是死了一般难受……我忍你很久了,今日一再避让,你却……不要怪我,这些因你而起的情绪只有你才能完整消解。” 他轻轻解开她的罗裙,洁白的双肩呼之欲出,绯色的抹胸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他开始吻上她的面颊、耳际、嘴唇,缓缓下移…… 这阵温柔如雨点般的吻停住后,他终于狠下心,开始除去她身上所有的衣物。 她没有睁开眼,不像是出于慌乱,也不像是是出于羞怯。只是伸出双手,摸索着为他宽衣。 他笑笑,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烛火渐渐又暗了下来,窗外渐渐有了柔和的光。 床幔中,旖旎风光,何须细言。 第104章 龙涎含香 连绵反书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就在碧玉与申屠玥抵死缠绵之时。 王府的花园里,轻雾笼罩,花蕊含香带笑。 亭中的石桌上,早已布置好笔墨纸砚。 桌前的左启显得有些茫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须发终于有了泛白的痕迹,他四下张望,却又集中不了注意力。 “左大人。”一名女子踩着绵软的脚步,轻声唤道。 左启略微一惊,不知不觉中,面前站了一位面容姣美的女子,一双杏眼极具风韵,描着褐色的眉,手上的托盘中有一壶酒和一个香薰炉。 “殿下有急事暂不能脱身,专程交待奴婢先行招待大人,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夜来的声音分外柔顺,话说完,酒具和香炉也摆放就绪。 “有劳姑娘了。”左启客套着。 “奴婢为大人先斟上一杯,如何?” “这……”左启觉得不妥,说出心中顾虑,“哪有清晨便饮酒的道理?” “殿下昨晚吩咐了,今日先赐与大人菊花酒。这是殿下的旨意,奴婢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有所疏忽,大人又何必存了这些疑问?饮酒之事讲的是兴致,本就没有什么必须遵循的规矩。”夜来边说边往石桌上的空杯里倒酒,菊花酒的香味慢慢溢出。 左启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几口,放下说:“空腹饮酒易醉,不宜过多……若是稍后在殿下面前呈现醉态,实在是有失体统。” “这菊花酒是府上用来招待贵客的,说是酒,其实口味甘甜,并不醉人,大人还是多喝几杯,以免拂了殿下的一番心意。”夜来抿嘴一笑,将熏香点上,“殿下赏花之时,喜好点上一些香料,熏香和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左启虽然觉得不合常理,可是当香炉中散出清雅的香气时,还是表现出了欣然接受的态度,“殿下果然情致高雅。”又将杯中的菊花酒饮了一些。 夜来将桌上的绢纸展开,一只手小心提起袖角,开始研起墨来,“素闻左大人一手连绵草书举世无双,奴婢心中仰慕已久,只可惜身份低微,无缘得见……今日能为大人研墨,实乃三生有幸。” 左启一边用目光搜索,一边暗想申屠玥为何还未现身,口上随意敷衍着,“只是虚名而已,姑娘不必当真。” 夜来研墨的手抖动了一下,袖角沾上了一处墨渍,抬了眼,话里带着不多不少的忿与怨,“大人自然不会将奴婢的话放到心上去,恭维溢美之辞您想必听得疲乏了。昨日筵席之间奴婢一直在大人近旁伺候,大人就始终没拿正眼瞧过奴婢。我们这些卑贱的下人又怎会懂得欣赏诗词书画呢?倒是殿下昨夜微醺之时,无意说起想请大人为王妃誊写一首《美人赋》,此赋气势恢宏、大气磅礴,一直是殿下和王妃的得意之作……大人何不趁早动笔,待会儿殿下到来之时方可呈上,也好不扰乱殿下与大人赏花的雅兴。” “这样甚好。”左启又用目光搜索了一圈,仍不见申屠玥半点踪迹,头渐渐有些昏沉,心也骄躁起来,急急地问了一句,“只是辞赋何在?” 夜来微微一笑,“奴婢事先已经备好了——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左启只觉眼中有一环一环的波光荡漾开来,又似光圈层层晕开。 夜来从袖中拿出一副卷轴,慢慢铺开,左启扫了一眼,口中默念,“……陇燕少飞,裂帛系书……琴瑟灭兮美人惊,素月流天音尘阙……华容婀娜,秋露如珠瑶草芳……”思绪越拉越远,仿佛听到了年华逝去的声音,忽然感到胸腔中激流涌动,眼前闪过一张又一张或清晰或朦胧的脸。 “左大人,左大人……”夜来小声提醒着。 左启缓了一下,使劲晃了一下头,语气里有些惊怯不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劳烦姑娘研墨。” 夜来的笑变得冷了一些,墨汁越来越浓稠,笔毫蘸了进去,立刻充盈起来。 左启挥动着手中的玉管狼毫,有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在他的笔下,湍流缓急、惊涛拍岸,一切俗思凡想顷刻间灰飞烟灭。 只是这场战役里,败局已定。 鎏金殿重重帘幔中,终于云收雨住。 碧玉开始为申屠玥整理衣物,他却固执地想要多搂她一会儿,感性占了上风,“从今往后,我们总算可以不再相互折磨了。” 碧玉极冷地笑了一下,在心里断言这将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幼稚的话。 “你笑什么?”申屠玥怔怔地问。 “没什么。”碧玉锁好他中衣上的带结,之前的浓深情意变得稀薄,“只是朝夕之欢罢了,算不得一生一世的承诺。” 申屠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都说多情女子薄情郎,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判若两人?” “我只是不敢有过多的奢望而已,今日得到殿下的恩宠,全当是一场浮华的梦……只有梦在醒来后才不会伤人伤己。”她用同样深、却更加意味深长的目光回应着他,激情在瞬间熄灭,又在瞬间凝结,“只当是我寂寞了太久,你的温度恰好填补了它,我们给不了彼此想要的温暖,只能做欲望的附庸。” 申屠玥显得越来越平静,他不允许自己愤怒、失望,第一次将姿态放得很低很低,“我一次一次对自己说要疏远你、离开你、迁怒于你……装作眼里没有你,心里也没有你……可始终没能完全做到……我对与你有关的人和事格外排斥,不是在跟你较劲儿,而是在跟自己抗争。不管怎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不会再放手。” 有那么一刻,碧玉仿佛就要真的动了心,她倚上他的肩膀,静静沉思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什么,殿外传来夜来的声音,“殿下,左大人已在花园等候多时,像是饮了一些酒,显出醉态来。” 碧玉听出她话中的稳沉,不由得整个人颤了一下,申屠玥搂紧她,轻轻说了一句,“小心受凉,先把外衣穿好。”又回答夜来,换了一种语调,“既然如此,差人先送左大人回府。” “殿下与左大人有言在先,怎能失信于人?如此这样,我更觉惭愧羞耻了。”碧玉突然说,像是情急之中迸出的话,有些紧促慌乱。 申屠玥笑笑,任她在怀里越陷越深,“既然你这样说,我这就去会他,为你画幅画,再让他写副字给你。” “谢殿下。”碧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感动,还是兴奋,全都无从得知。 待申屠玥来到花园之时,日光明泽,含香花早已开败,左启正趴在石桌上,有些困顿不振,见了来人也不辨识,只顾着喃喃而语:“……琴瑟灭……美人惊,素月流天……” 他的肘下,压了一张绢纸,露出一角,隐约能看到“申屠”、“该死”之类的字眼。 申屠玥脸色黯了下来,不去理会左启的反常之态,将绢纸慢慢抽出——好一手让世人叹为观止的连绵草书,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申屠鹰该死;申屠奕该死;申屠甬该死;申屠玥该死;圣上宜自了……所有复姓申屠的人都该死。天不亡之,我必杀之。皇天许当扫除祸害,另立明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 申屠玥长笑一声,怒气一冲而出,“来人,将左启给孤王拿下。” “殿下何苦生这样大的气,会伤了身体。”申屠玥折回鎏金殿时,一脸怒容,碧玉仍在殿中,似乎为了等他。 “你先回房休息。”申屠玥一张华丽的脸此时格外冷酷,可话里仍有关切。 “我不累,还想为殿下收拾整理一下物件。”碧玉柔着声。 申屠玥拉过她的手,说着像是没来由的话,“原以为身边最恨我的人是你,没想到你却是善良的——最起码,可以直白地告诉我你恨着我。” 碧玉微微笑了一下,“何必总是旧事重提?” “你虽然对我忽冷忽热,可歹毒之心从未有过,倒是某些人,暗藏着的心思可恨至极!”申屠玥的牙齿在打架,愤恨扭曲着他的声音,“这个左启,竟然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念想,幻想覆灭我申屠家,拥立新君……如此狼子野心,千刀万剐不足以解恨。” “左大人为何这样糊涂,殊不知谋逆之罪可是要诛灭三族的。”碧玉低眉顺眼刻意而说,“先前夜来说他喝醉了酒,酒后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殿下要三思而后行,以免纠缠于一个醉汉的臆语而闹出笑话来。” “他不是胡言乱语,是明目张胆地写了一张连绵反书。”申屠玥强调。 碧玉轻声一笑,“那就更值得推敲了,殿下怎能断定,那反书就是出自左大人之手,有人模仿他的字迹,栽赃陷害也说不准。” 申屠玥冷冷一哼,短笑了一下,“他的一手连绵草书,普天之下,就没有几个人能模仿的……人写出的字里带着骨头,旁人再怎么模仿,也得不了其神……”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问:“碧玉,你怎么为他辩驳起来?他可是——” 碧玉打断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何必总是旧事重提?” 稍稍停了一下,又说:“他与我有私仇不假,可谋逆是夷三族的大罪,我总不至于看着无辜的人受到株连。” 申屠玥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寒着声:“这可由不得你妄动仁念……灭族之祸是他自找的,怨不得我申屠家无情无义。” 第105章 此情可待 惘然成空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左启被夷灭三族的那一天,空中无端刮起一阵飓风,洛阳御道旁一棵几百年的古树被连根拔起。夜中,星陨如雨,观星者言,一场浩劫即将降临。 碧玉需要一个人静静,独自在狭长幽深的石子路上越走越远,心中的苦痛染上了各种色彩,斑斓怪异,让人无法直面。她与申屠玥的肌肤之亲、她对左启的不择手段,都像鞭子一样,时刻抽打着她的良知。她好像渐渐失去了分辨善恶的能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碧玉姑娘,请留步。”有人叫住她,一张脸,同样心事重重。 望着眼前眉目清秀、面容冷漠的男子,碧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和热情,淡淡回声:“卫大人,敢问有何吩咐?” “左启死了。”卫邈直截了当抛出一句话,在碧玉心上激起层层浪花。 依然是淡漠的声音,“我听说了。” “你好像并不意外,也并不惊喜。” “坏事做多了,自然要遭报应。没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碧玉轻蔑地哼了一声,凌厉作答。 “他被夷三族,死了一些无辜的人。”卫邈像是在同情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这年月无辜之人太多,谁说无辜的人就一定要有好的报应。”碧玉眼中的笑意带着刀刃的光泽,唇齿间发出寒意,“再说,卫大人是成就大事的人,这点小场面恐怕早就见怪不怪了……洛阳城里,每一次明争暗斗之后,连太阳都会凝在血中,散不出温度,更别提普照人间……左启犯的是谋逆之罪,这难道不是你们最忌讳的吗?卫大人难不成要姑息养奸?” “你变了。”卫邈沉默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有了更多的沉重。 “人都会变的,沧海也能变成桑田。”碧玉只觉浑身上下升腾起一阵凉意,将自己紧紧包裹。 卫邈用敌对的语气继续说:“我不会让你危及殿下。” “卫大人说笑了,殿下他权倾朝野,不去害人已是万幸,我一介弱质女流,怎会对他造成威胁?”碧玉有意笑了一下,立即又将笑意抹平,用略带挑衅的目光注视着卫邈。 “碧玉姑娘,卫邈虽不才,可心中也有诸多疑惑……左启神智错乱写下反书的那一天,夜来姑娘的衣袖口多出一处墨迹……菊花酒也并不能令人大醉……含香花之所以叫含香花,碧玉姑娘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吗?”卫邈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力度。 碧玉脸色煞白,猛一悸动,嘴上依旧说:“卫大人说话行事的风格实在让人费解,我听不明白,更参悟不透,还望大人明示。” 卫邈只是冷冷地盯着她,说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话,“含香花源自波斯,花有异香不假,可最奇特之处在于,它能锁住香味,包括一些貌似无味的香薰……它把诸多的香味含化在花蕊里,能长时间不灭……只需采摘一些花瓣烘干,便可知其中玄妙。” “大人既然有所察觉,为何不径直向殿下禀报,还左启一个‘公道’?何必与我枉费这些唇舌,是生是死,我早已置之度外。”碧玉也盯着他,没有露怯,更没有后退。 卫邈开始冷笑,“我不会这么做,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左启的死对殿下有利——他是一个不那么好拉拢、更不让人放心的角色,殿下并不糊涂,更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只是需要这个把柄而已。我能洞察到的,他未必就会忽视,碧玉姑娘还是好自为之,早做打算……其实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插手,甚至还会帮你,但前提是你的行为不能给殿下带来伤害……殿下现在心里有你,我不得不小心提防。” “卫大人真是忠心耿耿。”碧玉心头发紧,不想说出感谢的话,故意讽刺说。 “你的信仰是复仇,我的却是守候。”卫邈渐渐显现出忧伤的容颜里藏不住秘密,心底深埋的苦痛慢慢浮起,“我们实际上是一种人。” “守候?”碧玉终于将心上的怀疑确定下来,“一直以来,我总觉着你心上有一种让人读不出的苦……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始终不能接受璧云的情意……那日,她为了你将自己淋在雨中,你是用这样的理由拒绝了她吗?” 卫邈摇摇头,心中苦水涟涟,“这样的真相对她来说,太过残酷。我只能亏欠着她,装作无动于衷。” “或许我们的确是同一种人,为了不被常人理解的信仰逐渐变得狭隘……我有时也会后悔,明明能让自己更有尊严一些,可我无法后退……你这样守着一个人,后悔过吗?”碧玉不禁问。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后悔。”卫邈的话里尽是执着,如同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盲目追逐。 等到夜色更深些,一场必不可少的仪式进行了。 灵位前,摆放的是一副卷轴和一支玉管狼毫。 这回碧玉的话说得很平淡,没有半滴眼泪淌出,“夫君,你很快又能见到左启了,他应该会害怕见到你。我常常在想,人间故友重逢会喜极而泣,那么另外一个世界呢?你接二连三见到那么多在人世结有宿怨的人,会不会因此而感到惊喜?我迟早都会去陪伴你,希望那时你不会觉得我陌生了。” 说完之后,毅然将卷轴丢进火盆中,看着高高窜起的火苗,她的脸上浮了一层红光,她没能告诉申屠奕,自己已经突破了底线,变成了他并不愿意看到的样子。可是在这条复仇的道路上,她举步维艰,根本没法让和氏之璧纤毫无损。 次日,樊妃殿中。 “弟弟,事已至此,切记将心放得宽些。”樊妃小心劝导着樊枫,话里话外都是理,“碧玉既被殿下召幸,就已经是他的人,且不说是否郎情妾意、发乎内心,王府的规矩摆在这里,凡是与殿下欢好过的女子都会高人一等,虽然不一定会有名分,就像以前的庞湘亭……当然,碧玉和湘亭不同,看得出,殿下喜爱她,迟早会将她纳为妾室……弟弟你的心思我岂能不知,可是为了樊家的声望、为了你自己的前程,有些儿女私情本就必须舍弃,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正是挥剑斩断情丝的时候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加重语气,“更何况,你们无缘。” 樊枫默不出声,一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苦笑。 过了一会儿,开口说:“姐姐,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许诺要娶她为妻,可又不愿乘人之危去极力促成,我以为真情和等待会改变很多东西,可如今看来,做个正人君子只是将自己所爱之人拱手相让罢了……缘分这东西,更像是一种借口,敷衍别人、安慰自己,还不如权当一场交易。” “弟弟,你这话是在影射殿下吗?他贵为王胄,自然有着他的不可一世。”樊妃的语气有些生硬,柔和的眉眼暗沉下来,“天下终归是他们申屠家的,还谈什么君子和小人?都只是棋盘格上的一粒棋子罢了……只是情感受挫,为何要这样放任不羁?传扬出去,定会让人轻视。” 樊枫心上升腾出一股无名的怒火,强忍着说:“姐姐,你为什么总是维护着他?你明明知道,当初他与我们樊家联姻图的是什么?申屠家又如何,他们能给人带来幸福吗……长姐嫁给了申屠家地位最显赫的男人,可到头来,还是被奸恶之人迫害……我行事端正,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和评价,姐姐又何必如此诚惶诚恐?” “樊枫,你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樊妃直呼着他的名字,声音微抖了一下,脸上流露出焦虑的神色,“你小时候任性固执,从来不懂得妥协,小小年纪闯下了多少祸,哪一次不是长姐护着你?后来父亲让你去了军中,如山的军法总算起到了震慑的作用……长姐和我看着你一点点成熟起来,心里真是十分高兴……难道现今要因为一个女子再掀波澜吗?” 樊枫微微笑了一下,慢慢说:“小时候的我或许确实有些离经叛道,可是生在樊家,无论我想走什么样的路,刚迈出几步甚至刚抬起腿就会立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回来……很多人将我推上了一条看似花团锦簇的路,却从没人提醒过我,这条道上会有无数个陷阱……就像我的婚姻,明明是误人误己的一场错误,世人却说是珠联璧合的良缘——我和芊墨更适合成为朋友、成为知己,而不是夫妻……” “芊墨的事情或许你真是身不由己……可是有那么多心仪你的女子,你可以纳几房妾室减少遗憾,何苦一味为难自己?凛凛这姑娘就很好,你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她也钟情于你……” “姐姐,芊墨已经是一个悲剧了,我不想凛凛步她的后尘,更不希望身边全是自己不爱的女人。”樊枫态度坚决,话里更是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我一直把凛凛当成妹妹看待。” 樊妃只好轻微地摇头,吁了一口气,“也罢,只是在目前的情形下,你要避嫌,也为了不让碧玉尴尬,你们不宜私下再相见。” 樊枫的眼里有一道怅然若失的光,态度模棱两可,这让樊妃一时间有些茫然,只好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106章 姻缘一线 无怨无尤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樊枫刚一回府,迈进房门,芊墨迎了上来,一袭湖蓝长裙,髻上插着一朵白色玉兰,笑盈盈地说:“将军,你回来了。” 樊枫无力地点了点头,芊墨细着心,见他嘴唇有些干燥,忙端上一盏备好的热茶来。 “芊墨。”樊枫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茶盖,忽然叫了一声,定定地看着她。 芊墨一脸惊讶,微微分开双唇,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段等待的空白让两人都不安起来。 “这些日子,我总是回忆起你当年女扮男装混到我军中的事情。”樊枫眼含似有若无的微笑,声音却有几分发沉。 芊墨红了脸,将飘垂在颊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羞涩着说:“年少的时候,轻狂无知,一时兴起贪玩罢了,将军怎还记挂在心?” 樊枫看着她俏丽的面庞,笑着一摇头,“我那时也真糊涂,怎么会把你当成男子?还与你称兄道弟,彻夜不眠地把盏高谈……” “我打小就是男子的做派,风风火火、有口无心,后来又拜师习武艺,学得一些花拳绣腿……本就没有女子的温婉气质,将军错认了也不奇怪……我那时总想着也能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又不满女子不能从军的规定,便胆大妄为地冒充男子,偷了爹爹的令牌,混进军中……哪想遇上了将军你,一切都变了,我竟显出女儿的柔肠来,甚至渴望过起相夫教子的生活,做一个真正的女子……”芊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与其说是在追忆一段心路,倒不如说是炙热的告白。 “可是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更多的只是朋友之间的情意吗?”樊枫这话问得无情,一下子把面前本是满心喜悦的女子怔住了。 眼眶像是瞬间被浸湿,芊墨还是努力一笑,调整了语气,“我当初何尝不是这样设想?可是那晚你我酩酊大醉、同榻而眠,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天明之时,正好被樊元帅和爹爹撞个正着……爹爹只得将事情点破,樊元帅便顺水推舟,促成了这段姻缘……诚然我对你不够坦白,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那毕竟都是无心之失……若是按照军法论处,我定是性命不保,只能坦诚了女子的身份,求得樊元帅法外开恩,而你为了解困,也只好先应允下了……都是万般无奈之下做出的决断……” “芊墨,一直以来,我都想听你亲口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可你宁愿一直藏在心底,也不愿与我坦诚相待——这正是长久以来我不能对你敞开心扉的缘由之一。”樊枫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芊墨眼中一片黯然,视线更加模糊了,“我知道瞒不过你,可是始终心存侥幸,我总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总能谅解我,可你终归还是这样咄咄逼人地讯问了……” 稍稍定了一下心,深吸一口气,“没错!正如你所怀疑的那样,这一切都是我爹爹的主意,他那时是你父亲手下的副将,为了巩固自己还不那么牢靠的地位,授意于我扮成男子去故意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和青睐……我那时只觉为父分忧责无旁贷,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或许关系到自己一生的幸福……现在想想,这一切是多么荒唐可笑:军营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混进女子去?你樊枫又是什么样的人,不在酒里动点手脚,你怎会一醉不醒?我为爹爹如此拙劣的伎俩感到羞愧,可是并无半点懊悔——即便你从心上不认可我,我仍然甘愿常伴你身边。”喉咙里像堵上了棉花,几番哽咽之后,终于说出这一长串话来,整个人竟意外轻松起来。 樊枫却是愈发沉重了,默默地望着她,饱含深情地说:“芊墨,那一日见到黑发如瀑的你,我当真惊慌失措,回不过神来……其实,那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没人忍心拒绝……何况,确实是我玷污你的清白,我并不想推脱自己的责任……事后,父亲也提醒过我,可我不打算深究,一个女子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嫁给我,未必就是安了坏心……我欣赏你身上那种豪迈爽快的气概,可惜它也随着你成为我的妻子之后逐渐消散了……这些年我挑不出你任何失德失仪的地方,如众人言,你十分贤惠,我应当更珍惜你一些……只是,终归少了男女之情的韵味,有的仅是亲人之间的关爱。” “将军这些年不曾纳过一房妾室,我心里已是万分过意不去,今日又吐露这番肺腑之言,芊墨已是惭愧至极,不敢奢望将军情比金坚。”芊墨咬着下唇说,头上的玉兰花像是开败了,微微泛起黄来。 樊枫走近她,轻轻取下她发髻上的那朵玉兰,捏在指尖旋了一下,“新婚之日,你头上戴了一朵粉色的芙蓉,很美……可惜鲜花总有凋谢的时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感情可以期待,男女之情恰恰是最自私的……我对你,同样会情比金坚。” “将军心上可是已经有人了?”芊墨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樊枫很平静地说:“是。” “她在哪里?什么模样?”芊墨声音飘忽着,问着所有女人在这种情形下都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樊枫微微一笑,很认真地说:“她在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芊墨慢慢合了眼,拉扯着嘴唇笑了一下,“我在你身边,却不在你心里;她在你心里,却不能在你身边……说不出谁更幸运、谁更不幸,上天公平得有些残忍。” 东海王府,申屠玥书房内。 “八弟元冼不过是个不足十岁的小毛孩儿,我这老叔祖竟然纠集众臣,上疏请求拥立他为皇太弟,这口怨气我实在吞不下。”说话的人,正是申屠玥,俊美不凡的脸上连愠色都显出惊艳来,“如今先帝子嗣折损过半,我却还是不能轻易得偿所愿,挡道之人实在可恶。” 卫邈有着一副漠然的表情,为的只是掩盖内心翻滚着的波涛,“储君人选关系国家社稷安危,非同小可,大王贤名远播,乃是众望所归……八殿下只是个孩童,不能服众,更不能担此重任。平原王此举,一是担心大王承继大统之后,会对其不利——他虽已风烛残年,可少不了为儿孙做长远打算;二是他正好借了这个时机再次排除异己,如今朝堂之上众声喧哗,真假虚实莫辩,平原王以皇嗣问题发难,凡是支持大王您的朝廷官员,说不上是他的敌人,但肯定做不了朋友,他不得不多留几分心。” “说白了,他不过是把我当忌讳罢了,他仍旧对多年前那位师姥的话深信不疑。”申屠玥又好气又好笑,极为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江湖术士的话也能让他耿耿于怀、奉为圭臬,我这叔祖还真是与众不同……我从没见他在哪件事情上表现得如此执着过,就这一件——与我作对、让我死。”他把最后一个“死”字咬得格外重,笑容像一道绚丽的光,在他嘴边一掠而过。 卫邈略显犹豫,喃喃一问:“师姥的预言是什么?” “……他说申屠家的江山只是一池碎萍,夭亡之气早已将帝都笼罩,不出数年,中州大地便会诸侯争战、烽烟四起,继而会有妖孽颠覆天下、荼毒众生……而这个妖孽就是我,我就是这个罪魁祸首……父皇听闻后勃然大怒,将他凌迟处死……平原王却表现出巨大的虔诚,假托这是上天的旨意,闹出一出又一出神灵附体的滑稽剧……帝王之心容不下太多父子之情,久而久之,竟也生了忌惮……我当时不过是个稚嫩孩童,承蒙他们如此看得起……”申屠玥眼中阴云密布,声音重浊如雷。 卫邈并非对当年师姥的预言一无所知,他这一问本只想加重其中的荒谬,却牵出申屠玥更多的愤懑。 “卫邈,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怀念庞叔吗?他虽然只是我身边一个普通的护卫,可是却是世上为我付出最多的人,你笑他愚忠也好、痴傻也罢……没人会舍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来护主,他真是傻……”申屠玥眉峰紧蹙,话浸在悲凉之中,微微有些颤抖,“我那时年纪小,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叔祖一心要加害我,我的父亲放任不管,一个与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随却豁出一切维护着我……那个小男孩,换上了我的黄缎绣袍,葬身在火海中,迷惑了平原王……庞叔因为此事背负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很快郁郁而终,临终之前将湘亭托付给我……我却没能履行自己的诺言,照顾好湘亭……”声音在此凝噎住。 他的话萦绕在卫邈心头,仿佛凝结成了山呼海啸之声……好一会儿,卫邈抬眼,低而决断地说:“总会有人为了殿下而生,也会有人为了殿下而死……庞护卫只占了为殿下而死这一样,已让殿下铭刻在心……微臣想着,若是有那样一人连生也是为了殿下,他死去之后,会不会永远在殿下心目中鲜活生动着?” 申屠玥猛地一惊,避开卫邈的目光,问己问人:“生而无怨,死而无憾?”长声一叹,任时光静谧流逝。 第107章 上巳佳节 明灯璀璨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春华秋实,冬去春又来。又一年过去了。 “今天是上巳节,几位姐姐可有什么安排?”一大早,凛凛就来到碧玉房中,看上去心情大好,“殿下和王妃特许府中之人出外踏青,临水濯除不祥,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要知道府外的空气都带着香甜。” 碧玉正在犹豫,夜来已经回答了,“我早有打算,如能出府的话,那最好不过。” “对啊,”凛凛依旧乐呵呵的,“晚上东街有舞狮子的,西街有花灯,要不,我们一起去观赏?” 夜来摇头。 “夜来姐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凛凛接着问,有些泄气,“你都摇头了,看来是另有安排。” “我还有些别的事情,今日不与你们一道去了。”夜来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显得自然些,寻着可信的理由说,“况且上巳的花灯哪有元宵璀璨,我还是循着旧风俗,去水边散散,正好把寒日里积存下来的晦污之气除了。” 凛凛显得有些失望,可立马又兴奋起来,“碧玉,那你一定要陪我同去。” 碧玉有些犯难,她早已不喜好任何热闹,“凛凛,我走不开,手头还有好些琐碎的事情。” “既是琐事,就没有完结的一天……碧玉,你还是陪我一同去吧……”凛凛开始撒娇,拉着碧玉的胳膊晃来晃去,脸上现出几分羞涩,“我听王妃说起,樊将军今晚会去看舞狮……”掩住嘴,凑到碧玉耳边,声音稍稍低了些,“……还是一个人……陆昶将军不会跟着他……” “那我更不能同你一起了。”碧玉笑了起来,虽然听到樊枫的名字,还会轻轻一震,可面上依旧大大方方地说,“你正好与你的樊大哥亲近,我夹在中间多碍事,你们还难为情。” 凛凛娇嗔了一下,“你何必打趣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樊大哥只当我是他妹妹……他答应了我大哥要照顾我。”轻轻叹了口气,拉近了与碧玉之间的距离。 碧玉察觉到凛凛又忆起她大哥的事情,忙说:“我陪你去就是……不过到时我去西街看灯,你得一个人去看舞狮……还不赶紧收拾一下自己?打扮得更好看些才对。” 夜来帮腔说:“碧玉说得对,女为悦己者容,凛凛你一定要在衣着打扮上下番功夫,到时候让樊将军眼前一亮,休想把目光挪开。” 凛凛转过身去,维护着樊枫,“你们尽瞎胡说,樊大哥才不是那么俗气的人,哪会只注重人的外表装扮?” 碧玉和夜来忍不住都笑了。碧玉轻轻推了一下凛凛,继续玩笑说:“知道了,是我们错怪樊将军了……那你总该去挑身衣裳吧,夜间光线暗,你身上这件颜色深了些。” 凛凛下意识看了看身上的蓝青色衣裙,说:“也对,碧玉说的有理,我这就去。” 看着凛凛欢快而去的背影,碧玉顾不上品味惆怅,随口一问,“夜来姐姐,你方才说‘女为悦己者容’……我怎么觉得近日的你与往日不同……”说完,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夜来。 “哪有什么不同?”夜来竟有些慌。 “咦,你今日似乎格外漂亮——”碧玉有心逗她,“你要去郊外洛水会谁?” 夜来赶紧岔开话说:“我胡说的,只是不想去街上凑热闹罢了。凛凛也是,自己想去见樊将军,还非要拉人作陪,你说,她叫上自己房里的璧云一道同去,不是很好吗?” “璧云怕是别有心思,她对卫大人……”碧玉不再往下说,轻叹着,心上隐隐有些担心,“这两个伶俐的姑娘单纯可爱、敢爱敢恨,实在不多见。” 夜来接过话,“我倒觉得这两个姑娘颇有心计,不够率真。” 碧玉冲她一笑,“一点儿不会拐弯抹角的女子,怕是世间罕有。” 夜间的街市上,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碧玉和凛凛有说有笑、边走边看,走到一处岔路口。 “凛凛,呆会儿东街那边就要开始舞狮了,你早些过去,也好寻寻樊将军。”碧玉笑着说,声音听不出高低起伏。 凛凛神色有些怪异,拉着碧玉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碧玉,其实我今日是故意邀请你的,我想知道你心上是否真的已经放下樊将军了。” 碧玉还是笑着,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得出答案了吗?” 凛凛不好意思地低了眉,微微一笑,“看样子,你似乎是不在意了。” “快去吧。”碧玉笑着催促,坦率着态度,“难得有这样大好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幸福,樊将军也一样。” 凛凛点点头,身姿轻盈,款步朝东街走去。 碧玉心中五味杂陈,目送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西街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宫灯,商贩们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吆喝着。 碧玉四下看了一会儿,在一盏紫檀宫灯前停下,自言自语:“这盏灯真像一叶舟。” 商贩正要应声,碧玉身后有人先开口了:“它叫长眠灯,本就是漂在水上,为人送上祝福的。” “长眠灯?”碧玉回头,正想纠结如此美好寓意的灯,怎会有这样一个听上去并不美满吉祥的名字,可是只是一眼,她的思维彻底混乱了。 站在面前的人,像是从自己的幻梦中走出来一般,一碰触便会心疼。 喑哑着声音:“樊将军。” 樊枫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碧玉回忆中的他,总是一身甲胄,可是此时,他面如冠玉、白衣白衫,嗅不出任何兵器的味道。 “你喜欢这灯?”话题还是落在了长眠灯上。 “我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十分喜欢。”碧玉回答,不自觉又看了一眼那盏灯,凭心而论,无论从材质,还是做工,它都无可挑剔。 “你只是不喜欢它的名字?”樊枫挑起那盏紫檀灯,目光澄澈着。 “二位达官好眼力,这紫檀宫灯用料讲究,颜色和造型都是浑然天成,并未加入过多人为的修饰和雕琢,连清漆都没有上过——图的就是这份神韵……姑娘莫要顾虑这灯的名字——‘青灯不眠,只为相思’,听上去是伤神了些,可是只要二位有心,刻骨的相思是阻却不住的……”卖灯的商贩见机插进话来,自吹自擂中倒也不失诚恳,“要说这灯好过皇宫中的物件,二位肯定不信,可这灯真真是独一无二、风范自成。”不忘伸出大拇指来,继续对樊枫说:“这位贵人何不借花献佛,买了这盏宫灯博佳人欢心?” 樊枫看了一眼碧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碧玉,可有兴致陪我去放灯?” 碧玉被商贩的话窘住了,一时间不知该接受还是回绝樊枫的提议,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樊将军,只是一盏灯而已。” “对啊,只是一盏灯,一盏灯能说明什么?只听说过仲春之会互赠芍药表情达意,宫灯可没这层含义。”此时的樊枫像极了一位纨绔子弟,言辞中透着隐隐的轻薄。 碧玉只觉更窘了,卖灯商贩瞅出些端倪,忙圆场说:“达官这话可不绝对,刚刚就有一位公子买了一盏琉璃宫灯赠给了心上之人,那位公子英武不俗,那位姑娘秀外慧中,着实佳偶天成,一对璧人……” “樊将军,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碧玉脸色泛红,。 樊枫拉住她,只是轻声一句:“碧玉,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今日若是匆匆一别,下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碧玉心上一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樊将军,相见难,别亦难,不如不见,何苦两相难?” 樊枫凄苦一笑,“我只懂今朝有酒今朝醉……” 碧玉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盏紫檀宫灯,叹了一口微凉的气,“去洛水放了这盏长眠灯……我欠你一个了断。” 好一会儿,樊枫吐出一个坚决的字:“好。” 上巳洛水畔。放灯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 夜色并不很深,一盏盏长眠灯泛出清柔的烛光。 “明明是青灯不眠,为何偏偏又叫‘长眠’?”碧玉说出的心中的疑问。 樊枫点亮紫檀灯中的蜡烛,火光透过青色的绉纱,忽隐忽现地罩在他的脸上,他的五官十分协调,没有冷漠的线条,也并不显得格外热情,只是沉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更像是在回避什么。 “或许只是一种期望,不眠不休的煎熬,倒不如百年之后,长眠于地下。”他把灯交到碧玉手中,看着她的眼,每一个字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我总是期望你有回心转意的一天,我需要做的只是一个‘等’字,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人万分苦楚,远不如血洒疆场来得痛快。” 碧玉僵固地站着,直到将心麻木了,才作浅浅一笑,“樊枫。”叫着他的名字,心中翻腾着的泪海传来呜咽的声音,“今日你我缘尽于此,再也不用理会长情与相思,少了朝夕相对的腻烦,只珍藏若有若无的回味,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是豁达之人,当明白我的心意,我不会再为私情所动,更不会再为自己谋划幸福……我已委身他人,心中也再也没有能够容纳你的缝隙——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要走的路,没人胁迫……你不必阻拦,也无法阻拦,我同样有一颗必死的心……”说完,蹲身下去,轻轻一推,紫檀灯飘入洛水的怀抱。 洛水潺潺流动,紫檀宫灯顺水而行,一点幽暗的光绕过绿色的浮藻,弯进浓密的水草叶片中,缠绵片刻,投向更广的水面…… 樊枫一言不发,碧玉的话在他心间颤抖回旋,再深情的告白也会归于平庸。 第108章 心有萌动 话藏刀锋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忍痛别了樊枫,强打起精神,在回府走进房门的一刹那,重新挂上看不清悲喜的表情。 走进房里,便看到桌上放着一盏琉璃宫灯,色彩绚丽,美不胜收,不禁问道:“好漂亮的灯,夜来姐姐,你买的?” 夜来点点头,忍不住嘴角微扬。 碧玉觉得有些不寻常,故作好奇,“郊外也有卖宫灯的?” 夜来摇头,马上又点头。 碧玉恍然,伸手去挠她,“还不说实话?你去哪里了,见谁去了?” 夜来招架不住,嫣然一笑,低头道,“是陆昶。” 碧玉惊了一下,可转念一想,事情又在情理之中,心上涌起一阵喜悦,暂时湮没了先前的悲苦,嘴上依旧戏弄着,“难怪樊将军今日会一人去看花灯,陆昶作为他的左膀右臂,看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夜来娇羞着,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利落干脆,扭捏起来,“碧玉你别瞎猜,我与陆昶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自从那日他将我救了回来,我就对他多了一份依赖,觉得这人可信可靠,又是那么英勇、有担当……东海王府‘闹鬼事件’之后,我被樊将军收留,与陆昶交往多了些,愈发觉得和他在一起,格外温暖、踏实,什么都用不着害怕……” 好一番情意绵绵的坦露心声,碧玉像是被深深感染其中,怅然说:“是啊,人这一生,知己难求。尤其对于女子来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声音渐渐淡了下来,表情也暗了许多。 夜来深知她内心深处的痛楚,小心安慰说:“碧玉,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有那么多岁月等着你,难道你就打算一人苦苦去捱……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打算?” 碧玉懂夜来的意思,断然地摇头,“还有什么可打算的?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是拼不完整了。” “不对。”夜来语气很坚决,“大王离开很久了,那些动荡繁华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不能活在回忆里,那样于事无补,苦的、累的只是自己的心。何况,大王的仇报得差不多了,你已经尽心尽力了,何苦一直自责着?” 碧玉苦涩一笑,“……‘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而且他说过,他从未离开。”见夜来担忧无奈的样子,又说:“我信他。”反倒安慰起她来,“倒是姐姐你,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不能再辜负了自己的心。陆昶将军是个文武全才,品性又好,可以托付终身,你要好好把握。” “那樊将军呢?”夜来变得固执起来,态度尖锐着,“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又为何……” “他很好,”碧玉淡淡地说了一句,“但是与我无关。” “碧玉,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樊将军对你——”夜来将话说破,她并不知道碧玉与樊枫之间的种种纠葛。 “他只是怜悯我而已,你也知道,凛凛喜欢他,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碧玉的话里带了几分敷衍,她无法将实情托出,只觉心累情乏。 “樊将军对凛凛无意,这点我们都看得出来……你成全不了任何人。”夜来索性把话说的更加明白,“何况,碧玉,你有没有想过?他能帮你离开这东海王府、离开东海王,也只有他,心甘情愿重视着你的苦痛……他不会介意发生过的一切,只会介意你是否幸福。” “可我介意。”碧玉掐了一下手掌,心跟着剧烈一抽,“我介意你是否幸福,介意凛凛是否如愿以偿,介意樊枫能否简单从容……同样,介意自己是否心如磐石……我介意的人和事这样多,早已没有半点激情。” “留在这东海王府,留在申屠玥身边,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我想离他更近一些,不是为了看清楚、看明白他,而是为了疏远、折磨他。”碧玉沉重地说,自嘲一般的语气沁入阴森的凉意,“我并没有多好,承受不起樊将军的情意,只配与申屠玥虚情假意。” 夜来气不是,急不是,心上压了一块石头,硬沉着,说不出话来。 春暖花开的时节。 “平原王最近可有什么动静?”书房内,申屠玥坐在窗前,沐在金色的阳光中,一派闲适。 卫邈一声轻哼,代替了没有明显特征的冷笑,“圣上重病,在这个节骨眼上,平原王却在府上私设祭坛,行‘厌胜’之术……这在洛阳城内早已不是秘闻。” 申屠玥半眯右眼,纤长的睫毛低垂下来,掩着眼中的葱茏的深邃,“看来他真是老糊涂了……为了给最为宠溺的孙子祈福,竟然不知道要避讳。” “殿下,这里面可以大做文章。”卫邈坦率真言,仿佛这不是密谋,而是光明正大的设想。 申屠玥看似明媚完美的脸上带了一丝慵懒,细细回味之余,恰是举重若轻,“该怎么做,顺其自然就好,我们只需引导一个方向——一个有利于我们的方向。” “圣上不过是重风寒而已,太医令郭矩足以应对……只是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症状愈烈,微臣窃以为,这其中本就有着玄机。”卫邈一语道破天机。 申屠玥微微笑着,眼神从卫邈的心上穿过,“平原王府被查抄之日,便是皇兄痊愈之时,懂吗?” 心上一阵战栗,却不是源于恐惧,只是轻轻回应了一句,“臣明白。” 两人之间早已拥有了一种超脱凡俗的默契,再无交流。 片刻之后,卫邈折身而出,正好与推门而入的碧玉打了个照面。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碧玉觉察到卫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复杂而凝重。 心上正想发出一声悲叹,申屠玥开口了,“碧玉,你是不是忘记先叩门了?” 碧玉忙说:“我不知这个时辰殿下会在书房谈公事,按照往日的惯例,现在是殿下您休憩的时间,我只怕叩门声惊扰了殿下。” 正在埋头回话之际,申屠玥已经起身,踱到她身边,那种浓烈的诱惑之气迎面而来,夹着一阵渗人的寒意,“是吗?我却知道府上会有侍婢在我与人交谈之时门外偷听……碧玉,你可知你刚才说的这句话让人感到不安……” 碧玉心中万分惶恐,想着是否夜来偷听一事已经被他洞悉,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早已不再陌生,只是不甘心轻易束手就擒,于是丢了个媚眼儿,娇柔一句,“殿下这话才是真令人不安。”说完,刻意按住心口。 申屠玥的笑在脸上肆意开来,将她搂住,口中缕缕冷香,“你方才所说,令我深感不安之处有二,一是你怎知见到卫邈就必然是在谈公事?”将话利索地截住,似乎是为了延长和加深碧玉心中的恐惧。 碧玉本来光艳照人的面颊流露出焦虑、担忧之色,紧紧抿住嘴唇,害怕一不留神,就会落入申屠玥的误导之中,她一直担心卫邈会将一系列事情如实禀报。 “……二是,你对我的生活起居,真就这么了如指掌吗?到底是因为心中存了我的位置,还是因为你格外留神注意了……”申屠玥凑在她耳垂附近,每吐出一口气,就在碧玉心上翻起一波巨浪。 越是拖延不答,就越是陷入被动,碧玉神色一凛,含幽带怨,用一双看似清亮无比的眸子逼近申屠玥的眉骨,“殿下未免太小心多疑了,若是不信,又何必将碧玉常留身边,还不如将我再送去柴房,冻死饿死也比终日遭殿下猜忌、提心吊胆要好……我只是一个女子,看不懂你们男人之间的情谊,见了卫大人,自然是要往公事上猜测,难不成殿下与卫大人之间还有别的默契?”同样将话利索截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申屠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自然的颜色,顷刻淡定下来,冲碧玉一笑,颇有意味地说:“就算你在理,第二点呢?” “殿下是在试探我的心意吗?对殿下诸如此类的试探,我已疲于应付……热情地表达心意,会让我感到羞愧,可态度不清、模棱两可,又会让殿下心中生疑。我只得说,在殿下身边久了,总会不自觉地把殿下的一举一动记在心上,不敢有半分差池和疏漏,毕竟我同样对殿下的心意不够确信——或许哪日又会无意顶撞殿下,小则受苦,大则有性命之虞。”碧玉将话锋指向了申屠玥,终于为自己赢得了少许主动。 申屠玥稍稍沉静了一下,看似一往情深,话里锋芒毕露,“碧玉,我一生中最怕被自己在意的人漠视,就像我的母亲轻视我的存在一样……与其如此,我宁愿辜负了对方……你若对我心悦诚服,我会视你如珍似宝,可是你若始终心有不轨之念,你对于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奴役、可欺凌,也可蹂躏抛弃,弃如敝履……” 碧玉感知着他的语气和温度,思虑着他说出的字字句句,一时间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之前,与其畏畏缩缩,不如纵身跃入,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可理智就像一种残酷的信号,它反复提醒着:要活,不计一切代价也要继续活下去,否则一切将前功尽弃,那些苦难和屈辱将彻底沦为笑柄。 第109章 守城之君 社稷之储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平原王被削爵的那日,太医令郭矩重新恢复了“神医”本色,他本只是消极懈怠,但求无功无过,在得了申屠玥的暗示之后,决定为了自己更好的前程尽心尽职。一个小小的医官尚且如此漠视当朝天子的性命安危,更不用说王侯将相、满堂朝臣了。 一向以愚钝憨厚昭示众人的皇帝,此刻平躺在床榻上,身盖一床绣着云龙的黄缎被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房顶发呆,目光淡而混浊。卸去了重重华贵的服饰,他不过是个四十多岁的虚弱男人:微胖的身体,与俊美毫不沾边的脸庞,疾病缠身多日,止不住的气喘吁吁,额上渗出滚圆的汗珠,慢慢淌到眼睑下匀开,像极了一朵又一朵的泪花。 他痛苦地闭紧双眼,凄凉循着血管转遍全身,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词——“傀儡”……终其一生,他都是自己一众亲人的掌中木偶,只是一个旁证、一个筹码,被牵引着用来扮演一个象征他人威仪和忠正的角色。 他叫申屠衷。作为先皇武帝的嫡长子,本是贵不可言的身份,可命运有心与他开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玩笑——作为皇室的继承人,他是一个众人眼中、口中的“傻子”。在他不再年幼的时候,朝中有大臣禀报地方饥荒,饿殍遍野,穷困的百姓只能靠草根树皮维持生命,那时,他懵懂地坐在僵硬的龙椅上,似乎刚刚打了一个盹儿,嘴角还流着一丝涎水,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饭吃,怎么不吃肉粥呢?”满堂皆惊,敢怒不敢言。 该如何定义“傻子”一词?申屠衷终于开始思考这个自己刻意回避了多年的问题。他始终坚信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傻子,他只是软弱无能,缺少一颗刀枪不入的心。上天在他平庸的资质上强加了一抹白得耀眼的光环,却又让它如同浓雾一般逐渐消散。 在他最直观的认识中,自己这大半生受到的最大惩罚是没有嗣子。聪颖的太子玖死在妻子郑春手中,一个又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也被剥夺了降生于世的资格。郑春是个毒妇,他常常咬牙切齿地想。可是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全无勇气去惩治罪恶。他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咧嘴一笑,仿佛连日饮下的苦药都涌上喉尖,苦不堪言。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这是近日来申屠衷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在他耳边结了一成薄薄的茧。 “既然他们都中意朕的五弟东海王,不如就立他为皇太弟……反正朕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就让他们去决断,是非成败也不是当世之人就能说清的……不是朕亲自做的决断,将来有了闪失,也会少些指责……”申屠衷的想法着实荒唐可笑:身居权力的顶峰,却想着不去担当任何责任。 既然如此,血流成河的厮杀,灾荒之年百姓人食人,外族虎视眈眈的觊觎……也就统统不在申屠衷的思虑之内,对于他而言,这些都超脱了他的“本分”,都有被唾骂的“风险”。 他只想做一个“守城之君”,不想与亡国有半点牵连。于是他反复告诉自己,要把江山这块烫手山芋尽早扔出去。 他终究不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胜利似乎来得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人心。 申屠玥被册立为“皇太弟”当日,天蓝云净,没有一丝风,橘色的阳光带着温柔的热烈,慢慢沁入人的身心。 申屠玥头戴十一旒冕,衮服上绣着蜷曲形的龙,盘绕在日月星辰之间……透过延前的垂旒,拾阶而上,一步又一步……看着那个渐渐向自己逼近的位置,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或许在潜意识中,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合乎情理的事情,并不值得半分矜骄。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踩着的不是一级又一级的大理石台阶,而是手足至亲的累累白骨;他似乎过于自信,大厦将倾,只需凭己一副肩膀。 此刻的碧玉,正遥望着举行仪式和庆典的大殿……面色中有着和申屠玥一样近似冷酷的平静,无从得知她一颦一笑中包含着的深意。 “碧玉,你在看什么呢?”凛凛的声音听上去欢欣而俏皮。 “我们家大王已是储君了。”碧玉第一次用这种亲昵的口吻说起申屠玥,像是带了得意,又像是带着嘲讽。 “是啊,没有比殿下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选了,殿下是众望所归。”凛凛显然只品出了碧玉话中的前一层含义。 “你说的当然对,他还有敌人吗?同样,再无亲人……”碧玉反问,似乎笑了笑,带着几分诡谲,“天子无嗣,殿下也无嗣……不知如何方能谋得长远……” 凛凛慌忙示意碧玉小声,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说:“碧玉,你这话是府上的大忌讳,千万别让旁人听了去,否则又要乱嚼舌根……” “这府上的忌讳还真多。”这回是明显的讽刺。 凛凛看着有些着急,压下声音解释说:“近些日子,王妃一直闷闷不乐,想必和殿下欲纳新妃有关……” “不知这位新妃什么来历?”碧玉的话愈发老练。 凛凛摇摇头,“其实殿下心上顾虑王妃的感受,本不想纳娶新人,可是为了长远计,不得不出此下策……” 碧玉轻笑一声,“殿下对王妃想必应该是真情了。” “碧玉,其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尤其是从我口中说出……”凛凛犯难着,欲言又止。 碧玉猜出几分她想说的话,于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淡淡地说:“既然这样矛盾,也不必说了出来……或许我听了,愈发茫然无措……” 凛凛被碧玉的话噎住了,可又不甘心,睁大了眼,表情显得很认真,“我是想说……”又把话收住,反复斟酌了一会儿,索性托出,“其实,殿下对你又何尝不是真心实意?他一直都在宽容着你,或许自己都还没发现这一点……” 碧玉想起那日申屠玥说的话,于是对着凛凛重复了一遍:“我对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奴役、可欺凌,也可蹂躏抛弃,弃如敝履……” 凛凛一脸惊诧,显然怀疑着碧玉的说辞,“你对殿下的成见太深了……” 碧玉眼波一转,长长一笑,“这是殿下的原话……可不是我无端杜撰的……”她并没有告诉凛凛申屠玥的全话,只是断章取义地回绝着劝诫。 凛凛半信半疑,可又不好多加追问,忍不住轻轻一叹。 “对了,凛凛,你哥哥的事情探出一些眉目了吗?”碧玉岔开话题,却将人引入另一个深渊。她并非无心,相反是刻意而为。 凛凛一下显出失望的神色,“时隔数年,早就寻不到踪迹了……可心上的疑惑反倒更加深重了。” 碧玉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按今日的结果来看,东海王殿下无疑是最后的赢家。无论是成都王,还是长沙王,抑或是河间王,都只是一枚棋子,看似肆意而行,实则有着不能逾越的楚河汉界……恩和怨从来都是孪生一体的,有怨才有恩,也或许恩怨恰恰可以相抵,一笔勾销……” 凛凛像是被碧玉最后一句话击中了,陷入混乱失序中。 “其实你心上早就这样担心着,否则,你也不会来东海王府……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为了樊将军。”碧玉继续引导着。 “可是如果真是恩怨相抵,我该如何面对?”凛凛满眼模糊,说出心中最大的困惑,“感激还是仇恨?” “就像你劝告我的那样,还有一种选择。”碧玉顿了顿,直视凛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遗忘。” 长长一声叹息,“治病之人难自医……何况你并未听进我的劝……过去我一直寻求安慰,以为按照自己的想法,多骗骗自己,就会当真,可是许多事情,只是自欺而已,没法欺人……就像我对樊将军,再多善意的欺骗都是无用,心上没有的人,硬塞硬挤也不行……” 凛凛的叹息感染了碧玉,她也长叹一声,眉间长久不见舒展,神色感伤而恍惚,却又带了锐气,“时间不早了,准备迎接殿下回府吧。” 大典之后,申屠玥乘辇而归,卤簿在前,参护在后,所经之处早已清道,庶人回避。 此时若有胆大好奇的百姓偷窥一眼,定会以为申屠玥是仙神下凡。他的容颜和姿态都会令人终身难忘,早已超脱了世间一切谄俗的赞美之词。 王府众人早早在门外跪拜迎接,远远看见申屠玥的仪仗,顿时骚动沸腾起来,做下人的更能明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碧玉混迹其中,没有抬头,指甲不知不觉陷进手心里,一阵生疼。 辇队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感受到了申屠玥脸上散出的光芒,雪亮无比,猛地打了一个冷噤,不由得微微抬眼,只见那道光越过低矮的人群和楼阁,射向遥远的天际……众人齐声道贺,声音中带着浓深的振奋和欲求。 碧玉只觉双眼发涩、发酸,无数的遐想像受惊的鸟群,扑腾惊慌,四下扩开……似乎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第110章 旧怨新生 无从抉择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短短一月之后,申屠玥的新妃便入了府。 新妃姓谢,名桐秋,是太原大户谢然最小的女儿,一个十七岁的天真姑娘,常常一身浅粉色衣裙。 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一下让碧玉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桐秋性格活泼、心无芥蒂,没有侧妃的身架,府上府下的人都十分喜爱她。 东海王府就像突然多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红柳绿中快乐地起舞……春天的意味更加浓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碧玉第一次见到桐秋,心上就把她当成了妹妹一般,明明知道身份有别,人与人之间天然的亲近感却无法阻却。 樊妃微笑着注视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努力做一个超脱的旁观者,眼中的失落时淡时浓;碧玉同样默默地关注着每一个人的变化,唯独读不到自己的表情。 申屠玥的态度与樊妃眼中的神色一致,有时对桐秋宠溺无比,即使是在书案前批阅文牍也要将她置于膝上,有时却是大半个月不闻不问,冷淡着一张脸,连厌倦都没流露出。 就这样各人活在各人的揣度中,日子又逝去了一些。 这天,远远传来凛凛略显激动的声音,“碧玉,夜来……府上有大喜之事。” 碧玉正在房中缝补,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笑,“不知是有何喜事?让你一路大呼小叫的。”夜来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谢侧妃有喜了……医官刚刚来过……”凛凛虽然欢喜,但毕竟是个还未出阁的女子,说着这样的话题不自觉红了脸。 “真要恭喜殿下和谢侧妃了。”碧玉淡淡说,似乎并不惊讶——仔细一想,也确实不值得惊讶。桐秋进府已有时日,申屠玥常宿在她的殿中,他纳新妃本就不是为了多个华美的摆设。 夜来稍稍提高了声音,显出几分兴趣,“若是谢侧妃能诞下小王子,那可就是世子了,以殿下今日的地位,这小王子便是今后天下之主。”一语道破了天机。 凛凛对东海王府有着一份复杂的情愫,恩情和怨恨已经显得不那么界限分明,就像春夏交际的日子,分不清哪场是春雨、哪场已是夏雨,“对于王府和天下来说,谢侧妃能生育世子,当然是件好事,只是……”犹豫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王妃心里会怎么想,怕是少不了苦楚……明明有过好几个孩子,都像青烟一样散去了,什么也没留下,除了痛……” 碧玉和夜来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微叹,身为女子,彼此之间的怜惜也是相通的。 “王妃本就是名门闺秀,是识得大体的女子,总会把握好得失的分寸……何况王妃与殿下伉俪情深,总不至于——”夜来本想说申屠玥会见异思迁,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这着实不该是下人胡乱议论的。 碧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重新拿起针线,故意岔开话说:“太原谢家富可敌国,谢侧妃却不喜奢华、崇尚简约……如今有了双身之喜,我寻思着为她绣个锦囊,图个吉利……上回她无意中说起,自己最喜欢蓝色的蜡染,我这里刚好还存着一些。”说完便打开橱柜去取。 “蓝色蜡染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本就比不得绫罗绸缎,想必是谢侧妃看腻用烦了那些金贵的物件,反倒觉得寻常人的东西好了。”凛凛的话虽然凌厉,可丝毫没带恶意,反倒过来帮碧玉挑选起来。 “凛凛,这样说可就小看了蜡染工艺。”碧玉虽不如母亲阮氏精通纺织印染,可对蜡染还是了解一些,“蜡染需用蜡刀蘸上熔蜡,绘于棉麻之上,再以蓝靛浸染,既染去蜡,才会将花纹显现出来……浸染看似容易,实则讲究颇多,要想蜡纹自然龟裂,非得好手艺不可。” 凛凛被折服,“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是我小觑了……如此说来,每一块蜡染布也是独一无二的……” “正是,”碧玉点头,“差别很细微就是了。” 三人又谈论了一会儿,最终选定了一块带有石榴花暗纹的蜡染布。 “就它了,石榴寓意着多子多福。”夜来最后补上一句,一脸美好的笑,三人沉浸在对一个新生命的期待中。 碧玉没想到,自己和卫邈有缘,又一次在王府一角偶遇。 “卫大人总喜欢挑人烟少的地方出现吗?”碧玉始终带着对他的敌意,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无疑构成了一种威胁。 威胁无声,他用一如既往的语调回答,“碧玉姑娘不也是如此?” 嘴边浮上冷冷一笑,“我又怎么能与大人相提并论呢?我是这府上的婢女,没有随意出入的自由,大人明明来去可如风,为何偏偏流连此地?就为了镜花水月般的感情?” 卫邈不气也不恼,“你知悉了我的秘密,再多些冷嘲热讽也是应该的。”像是一句极有风度的玩笑话,却让碧玉心上明显酸了一下。 自己又何必与他针锋相对?不过都是天涯沦落人罢了。这样一想,稍显平缓了一些,“殿下如今得偿所愿,你留在他身边,也大可轻些负担了。” “恰恰相反,他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我亦如此。”卫邈十分坦白。 “看来他真心想做个好皇帝。”话中不无嘲讽。 “谈何容易……”卫邈故意抹去了嘲讽,只取本意,往深里引申,“称雄称霸不过是一个过于浮夸的幻影,专心国政又如何,千金市骨也无法医治这个国家的沉疴陋习;忧心社稷又如何,握发吐哺也无法逃脱历史兴衰存亡的规律……谁不希冀千秋留名,可咒骂声却不绝于耳……一切都像一枚断箭,无论使上多重的力道,无论离靶心有多近,都不能稳稳地居于中心,或许只需要一阵轻风、一片落叶,甚至一声咳嗽,它便摇摇欲坠、粉身碎骨……” 碧玉被卫邈这席话深深触动了,第一次对申屠玥产生了一丝同情。 “卫大人,你能告诉我盛宣的事情吗?你的比喻让我无端想到了他,同样的孤注一掷、无可奈何……”她静默了一会儿,决定开口问,“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那样惨烈的死法,他完全可以在束手就擒之前有个利落的了断。” 卫邈径直说:“盛宣的母亲是羯族人,你已经知道了吧?” 碧玉微一点头。 “羯人信奉袄教,那是一种奇特的宗教,他们认为今生若不能惨烈地死去,来世就还会继续为人。”他低着声,神色黯了些。 “转世为人有这么痛苦吗?”碧玉不禁打了个冷颤。 卫邈解下身上的披风,扔给她,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碧玉接过披风,用沉默代替回答,殊不知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个人是申屠玥,对不对?”语气终于变得咄咄逼人,眸子里的光无比清寒。 “你不该又说出他的名字。”卫邈用冷做了一块盾牌,立在两人之间,“而且你也不用知道这么多。” 碧玉忽然笑了,同样用冷还击着,“你这样说等同于直接告诉了我一切,你甚至都不想否认,因为找不到完美的借口和理由——这本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们为了麻痹长沙王,完全取得他的信任,故意使了这招障眼法……”她已经很久没提过申屠奕这个名字,而是刻意地制造着一种距离,冷静地用他的封王名称来指代。 卫邈依然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你大可将你的猜测当成事实——那本就是你特有的顽固。” 一笑而过,像是认输,“跟你说话很累。” “那是因为你想说的话题从来都不轻松。”卫邈开口便说。 “我们之间会有轻松的话题吗?” 两人都楞了,有一种敌人,看上去像知己。 卫邈开始回忆那一幕: …… “为什么是我?赵王的亲信很多……我的长相与你们中原人大不相同,很容易被人辨别出真实身份,这意味着你们轻易就会暴露……”少年缓缓说,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尤高,肤色比卫邈更白。 “险中求胜,盛公子没听说过吗?”卫邈简短有力地回答。 “火中取栗,值得吗?”盛宣又问。 卫邈发出一声冷笑,“盛公子大可不必为他人担心……这笔交易对于盛公子来说总是值得的,试想,在和赵王的争斗中,我们若是输了,你是射伤申屠奕的大功臣,赵王必然不会亏待了你和你的家人……可赵王若是败了,你们这些曾经依附过他的人,会是什么结局?我家殿下许诺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保全你的家人……何去何从,没人能帮你选择。” 盛宣深深一叹,用笑回敬,“实际上,你们早已替我做了选择——我别无选择。” “你的父亲和妹妹,会被保全。”卫邈再次强调,心硬如铁,“我知道你和樊枫私交甚好,可是既然是结义兄弟,就更不能拖累他人……” “那是自然。”盛宣苦涩一笑,“东海王会是赢家,也会输掉一切……能被收买的人心从来都是廉价的……” 卫邈心上一颤:盛宣不是被他们收买的,而是被他自己出卖了……终于显出一些不忍,像是在宣扬某种教义,“能为自己珍视的人牺牲,总是好过将生命消亡在无谓的等待中……来世,你会重新得到今生失去的,再也不用为了它们而追逐……今生的苦痛折磨便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第111章 百口莫辩 众说纷纭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玥平日的爱好是书法,他总是闲适地挥毫泼墨,像是逐渐与世无争起来。循着往日的惯例,仍旧是碧玉在他身边研墨侍奉。 “盛宣……他是凛凛的哥哥?”碧玉终于寻到机会,开了口。她想听到这个答案由申屠玥亲口说出。 申屠玥握笔的手稍稍缓了一下,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惊讶,轻点了一下头。 “是你让他射伤的——”碧玉还是说不出那个名字,“长沙王?” 申屠玥一面奋笔疾书,一面又轻点了一下头。 “你收买盛宣做死士,害了他,却又显出慈悲,去营救她的家人……”碧玉只觉话说不下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酒。 “他只是用自己的死去保全了他的亲人……否则他们都得死……”申屠玥说得极其随意,墨汁在宣纸上尽情挥洒。 “所以你利用了他?”碧玉穷追不舍。 “他心甘情愿、求之不得。”依然无动于衷。 “你从那时就有心害申屠奕了吗?”终于清晰响亮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心上抽了一鞭。 “不,我一直都不想害他,至少我不想他死……我只想加深他对四哥的猜忌,只想让他完全信任于我。”申屠玥表现出的真诚带了残忍,“有些东西,这世上只有一样,只能靠争和夺,情意终究是粗陋了一些。” “你的卑鄙,远胜过我的想象。”碧玉一字一顿,声音凄厉愤怒,有些失控地向外奔去。“哗”的一声,她绊倒了摆设上的花瓶,花瓶坠地,飞溅的碎片扎进手中,红的血,白的瓷,一时格外鲜明。 申屠玥几大步上前,拥住碧玉,握起她的手,冲门外喊:“来人,传医官。” 碧玉一把推开他,跑出门去,“我不用你管,我不想看到你虚情假意的面孔……” 申屠玥站在原处,脸色铁青,他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剑,暗下决心:这个女人要是再如此放肆,定要让她血溅当场。可当他低头看了看瓷片上残留的血迹,心却猛的一紧:我若杀了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不行,他不能成全碧玉和申屠奕,就像当初成全花钿一样,他必定不能成全她。 几日后。申屠玥远远就看见了坐在花园里发呆的碧玉,他缓缓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只见纤细的手上有几处新鲜的血痂,申屠玥的心软了下来,语气也跟着柔和了,“碧玉,以后不要那么任性了……许多事情不是你所见所想那么简单。” 碧玉并不搭理他,连行礼都不屑。申屠玥慢慢地放下她的手,目光低垂,淡淡的阳光映在他脸上,稀薄的空气也开始颤抖,他弯下腰,温柔得足以打动全天下的女子,“不要轻易生气,只会伤自己的身子,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难过的永远只是你一个人……都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早该看开、放下。” 碧玉显然是个另类,她完全没有从申屠玥的话中捕捉到一丝柔情和关爱,她依然冷冷的,一言不发,面色沉郁。 申屠玥有些凝重,叹了口气,独自一人走向花园深处。 两人的关系像是到了一个转折点,只是没人预想到还会更加恶劣。 日子静寂了好长一段。 “凛凛,我刚从膳房过来,看见成群太医院的医官,个个神色匆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碧玉看见迎面而来、同样慌乱的凛凛,心上生疑。 凛凛一把将碧玉拉到一处角落,四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现出几分惊忧和沮丧,“谢侧妃小产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碧玉着实吃了一惊,深深吸了一口气。 凛凛轻轻摇头,“现在还不知道缘由……总之整件事情多少有些出乎意料,谢侧妃的身子不像那么弱的……” 碧玉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分不清是在安慰谁,“或许是有些没注意到的地方……谢侧妃毕竟年纪还小,日后还有机会……我想去看看她……” “你现在别去——侧妃正伤着心,殿下在那里宽慰着。”凛凛很小心地说,“好好的一桩喜事转眼就变了滋味。”话中不无惋惜。 碧玉不禁微叹,“或许正如人所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就在两人的对白留出空隙之时,跑来一个虎头虎脑的丫鬟,冲碧玉愣愣地喊:“碧玉姐,殿下唤你即刻前去书房。” 碧玉应了一声,那种不祥和不安一下子变得鲜明浓烈起来。她唇角稍稍弯了一下,“凛凛,我去去就来。” 凛凛在莫名的惆怅和感伤中看着碧玉离去的身影,一口气郁在胸口,感觉压抑非常。 书房内,陈设如旧,只有申屠玥一人,静立窗前,一贯的盖世风华、冷漠倨傲。 碧玉欠身行礼,他“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可她仍旧感受到了沉默中的爆发。 “为什么?”他说着让碧玉为之一怔的话,像一阵急遽的风暴。 “什么?”碧玉充满疑惑,稳住神问。 申屠玥回过身,冷冷一笑,“别装出这样一幅无辜的样子,你在我面前的伪装需要更换一下新意了,不要再试图博取我的怜爱……我不会一直纵容着你,不会一直装聋作哑……” “我不懂。”碧玉很费力才说出一句,迎向申屠玥利箭一般的目光。 他轻哼了一声,迈到她跟前,捏住她的下颚,“你和桐秋不是亲如姐妹吗?她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位蛇蝎心肠的‘姐姐’?……你的卑鄙,同样超出我的想象。” 碧玉断断续续喘着气,声音从喉咙里迸发而出,“我不明白殿下所指。” 申屠玥重重松开手,将她猛地推倒在地,一声阴冷的笑,“你总是以为自己可以主宰旁人的命运吗?或者,你以为是大司命,扬起长矛,就可以刺穿人心,却从来不会血染双手……” 碧玉瘫在地上,抬眼望着他,眼神里夹杂着一丝凄苦,固执地重复着一句话,“我不懂。” 申屠玥厉声说:“非要我将你驳得体无完肤,你才肯俯首认罪吗?” 碧玉紧紧咬住话,“若真是我的错,我一定会认。” “很好。”申屠玥扬手,带起微凉的风,将一样东西砸到碧玉面前。 定睛一看,那是一只蓝色蜡染锦囊,上面印染着热情奔放的石榴花。 碧玉缓缓将它拾起,轻轻吹了吹它身上的灰尘。 “你可认识这东西?”申屠玥不怀好意地问。 碧玉毫不犹豫点点头,淡而无畏地回答,“这是我相赠谢侧妃之物。” “为什么在香料里面加了麝香……你明明知道,桐秋她会随身携带……”申屠玥愤愤质问,隐约杂进扭曲着的痛苦。 碧玉浅浅笑了笑,“我已经猜测到或许是这样的伎俩,我虽愚钝不堪造就,可也不至于干这种欲盖弥彰、引火上身的事情……你心上未必真是这样认定,何必拿我去当替罪羊?是没有勇气彻查真凶吗?” 申屠玥微微蹲身下去,用一只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你以为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你赠了这个锦囊,你就会成为最没有嫌疑的人?你向来都擅长利用人的弱点,比如一个人对你的嫉恨,也比如一个人对你的情爱……你究竟还要在我身边制造多少纷扰离合?仅仅为了报复我,你就不择手段去残害那些本与你并无半分瓜葛的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的所作所为与我做过的一切又有何分别?”他离她这样近,话里的寒意迅速侵入她的骨髓。 “你以为人人都会同你一样,选择牺牲别人来成就自己,就像你对盛宣做的那样?就像你对你三哥申屠弈做的那样?”碧玉突然绽放出来的笑,带了嚣张的意味。 申屠玥顺手抓起案上的一柄玉如意,“啪”地一声摔在碧玉脸上,玉如意掉落在地,脆生生断裂成两段,碧玉抿了抿嘴,一股咸腥的液体渗入舌尖。 “这件事我不再追究。”申屠玥看着她颊上那道格外醒目的血痕,用一种更冷的语气说。 “你这样代表你是信了我么?”碧玉的话意味深长,裹挟着渐冷的血温。 “你我之间什么时候有过信任——本来就子虚乌有的东西,难不成在你心上还生出重量?”申屠玥从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 “我明白了。”慢慢从地上爬起,无意中看了一眼身边破碎的如意,心上突然裂出无数道口子,仿佛距离愈合遥遥无期。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心上可是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桐秋不断涌出的眼泪叠合在一起,细弱的声音更加哽咽。 “奴婢听说,是因为嫉恨东海王殿下的缘故。”身边一名侍女斟酌着说,“想必是不愿看到殿下承继有后……府上众人皆知,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追随殿下的人……” “殿下会责罚她吗?”桐秋尽力收住泪水,仰了仰头,恨恨说。 “或许会,或许不会。”侍女说着万无一失的话,“殿下向来对她另眼相看,事事都会有例外。” “例外?她伤害的不单单只是我的身体,而是殿下的血脉……难道他还要继续袒护着她吗?”桐秋毕竟单纯,有着浅显易懂的逻辑。 侍婢投其所好,应声而答,“依奴婢来看,殿下对她的怜悯之情敌不过对侧妃您的宠爱疼惜……退一万步而言,您是府上的侧妃,而她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婢女,殿下不忍惩处于她,您还不能为自己出头吗?” 第112章 麝香之谜 离间之计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是夜。 樊妃枕在申屠玥的臂弯之中,一脸平和满足的微笑,她的手触着他的胸膛、划过他的面颊、,最后慢慢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申屠玥顺势拥了她一把,吐出像夜一样寒幽的气息,“舜英,我在你身上嗅到一种味道。” “那是什么?”樊妃阖上眼帘,深埋在她恋恋不忘的怀中,这个怀抱便是她的一切。 “一种香味。”申屠玥缓缓道来,指腹从她的后背一掠而过。 她感到了一阵凉意,或许是指尖的温度,也或许是她的错觉,“什么香味,臣妾身上从来没有那些胭脂香粉的味道……殿下怕是在怀念着什么,生了混淆……我只是个素淡的人,没有那番别致和风韵……” “可我偏偏就在你的素淡之中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麝香味儿。”申屠玥的话停滞不动,就像梦中的呓语一般,不像是真实存在过的,往往却又来得比真相更加压抑。 樊妃猛地睁开眼睛,夜色有些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品味他的呼吸,在自己脸旁一点一点散开,如同袅袅而升的薄雾一碰即灭。 “既然殿下已察觉,臣妾愿意领受一切责罚。”樊妃凑到他耳边,带过一团温热的气。 申屠玥轻轻一扭头,碰上樊妃的鼻尖,“你明知道我不会罚你,就像她一样,明知道我不会怀疑她……你们在刀尖上玩着一场游戏,殊不知那刀尖正好是插在我的肋骨之中……桐秋有孕本是一桩喜事,可是在我东海王府,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喜和悲,它们总是如影随形……谢然的家财富可敌国,暗地里又在招兵买马,这本就让人觊觎、让人不安,谢侧妃的孩子如果再成为世子,谁能担保我今后不会成为第二个傀儡,像皇兄一样,始终在权臣的欺压之下……我是断然不能容忍有这样强悍的姻亲,何况,娶桐秋本就是缓兵之计……” “即使殿下有这样长远的顾虑,也不成其为臣妾争风吃醋、残害皇嗣的理由……我的罪恶感并不会因为听了这席话而减轻……请殿下责罚。”樊妃淌下两行清泪,无声地滴落在枕上。 “你后悔?”他简短地问了一句,没有热度,也显不出冷漠。 “不。”樊妃很笃定地说,话如同刻出一般,尖削硬深,“我或许会为自己伤害了一条无辜的生命而后悔……毕竟我已没有再生育的可能,也从未得到过你完整真诚的爱意……很难再有填补缺憾的方法,唯有你与我一起痛苦,我才不会被你彻底遗忘。” 申屠玥竟是一笑,“难道你从不担心我后嗣无人?” “命里有时终归有。”樊妃迎上一句,语气近似冷酷,“谢侧妃有着和我一样的家世背景,她若有了子嗣,迟早会取代我的位置,所以,她不能有孩子——而你忌惮着谢家的权势和谢然的野心,所以才会放纵了我的邪恶,这本就是一场充满默契的合谋……若是换上别人,只要是殿下中意的人,我会将她们的孩子视为己出……” 申屠玥慢慢拉下她围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吹了一口气在她脸上,“这倒有趣,你心中可有这样的人选,是你能容得下的?” “碧玉。”樊妃脱口而出,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或许,她可以给你生个孩子……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她永远没有爱上你的可能,而这个孩子也不会给她带来丝毫的喜悦,所以于我无害;而对你来说,她若有了你们的孩子,就不会那么固执地以你为敌,这正是你想要的……” “可你选择要陷害的人正是她。”申屠玥从榻上坐起,声音略微高了一些,“谁都知道,那个锦囊是她送给谢桐秋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最为无辜……只是殿下多疑了些,以为她会利用人心的反复故弄玄虚……可你终归不会伤害她……”樊妃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突然就猛地抽动了一下,唇嚅嚅而动,“你一直都深爱着她,对吗?” “舜英,我现在有些憎恨你们樊家的人了,一个是你——我的枕边人,这些年每抹温柔中都藏了刀刃,不会径直刺向我,可也会用刀背伤到我……一个是你的弟弟,少年英才也罢,不该错付了情意,企图将我心头上的人带走……有些事很奇怪,越是爱一个人就会越恨,而恨怎么也成不了爱……” 樊妃沉默着。 “舜英,明日起去紫苑阁闭门思过,想想你能为樊家做些什么、你能为我做些什么,更重要的是,你要怎样才能收回那颗脱缰的心,回到从前。” “是。”她颤着声,下唇隐隐有血丝透了出来。 次日稍晚些。 “樊将军,请稍等。”樊枫走过一个拐角,正打算离开东海王府,被一名侍女叫住了。 他回了头,留神一看,这名侍女显得有些陌生,不像是自己熟识的。 “唤我何事?”樊枫问了一句。 “王妃让奴婢转达将军,请将军明日亥初前往筑心亭一趟。”侍女始终低着眼,语气平滑舒缓。 “姐姐?”樊枫心上纳闷了一下,随即问道:“我刚从王妃殿中出来,她并未提及此事,这是为何?而且我见你眼生,不像是王妃殿中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轻声一笑,仍旧未曾抬头,“王妃想必是另有安排……奴婢只是个下人,听候差遣便是本分,哪里还敢探听这许多?至于将军看着奴婢生疏,这就更不足为奇了……奴婢本就是王妃殿中的粗使丫头,没资格给将军端茶奉水,平日里都是避着将军的……” “你叫什么名字?”樊枫重复着又问了一句。 “奴婢贱名,不值得将军一听……将军真是行事谨慎之人……只是奴婢察言观色,斗胆揣测王妃想必是遇上了难事,听说,殿下令王妃紫苑阁闭门思过……方才人多眼杂,王妃怕是不好相约将军……至于让奴婢代为通传,只能说是王妃看得起奴婢……” “紫苑阁闭门思过?”樊枫心上一沉:姐姐果然还是报喜不报忧。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说辞一套接着一套……姐姐必然不会看走眼……明日亥初我会准时到。”樊枫利落地丢了一句话,不曾细看侍女的长相特征,在他眼中,东海王府的普通侍女穿着一色衣裳、梳着一式发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或者说得再确切一些,除了她,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令他觉得特别的女人。 忽然弯了弯嘴角,挑起一抹笑,樊枫啊,樊枫啊,你还不肯死心么?既然已经做出相忘于江湖的选择,为何还困在这缠绵的思念中,自古只有藤缠树,哪里见过树恋藤?花间蝶、水上鸳,美的不过只是一副炫彩的图景,谁能品出其中的辛酸苦涩? 与此同时。 “碧玉,适才有名侍婢,说是王妃通传,让你明日亥初前往筑心亭一趟,王妃有事相托。”夜来将话转述了一番,微叹,“也不知是什么事情,殿下会让王妃去紫苑阁闭门思过,王妃将府上府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不知哪里忤逆了殿下的心意……” 碧玉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儿,“平日受王妃恩惠,自然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会有何事相托于我,我担心的是自己人微言轻,怕是要让王妃失望……亥初已晚,筑心亭亦偏,王妃必然是有着难言之隐才出此下策。” “去去便知,想来王妃也不会强人所难,你心上多掂量些,这王府无数双眼睛无处不在。”夜来好心提醒说。 约定的亥时,王府已是幽暗一片,筑心亭掩映在一片葱郁的竹间。碧玉挑了一盏灯笼,慢慢朝亭间走去,亭中空无一人,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酒具。 碧玉将灯笼放到一旁,搓了搓有些发冷的双手,又合上哈了几口气,可夜风吹过,还是忍不住打了一声喷嚏。 “好冷。”她自言自语道。 一件披风缓缓将她覆上,伴着一个熟悉却又久远的声音,“这筑心亭尤冷。” 碧玉回头,像是在幻觉中,“是你。” “是我。”樊枫温雅一笑,“不想能在这里碰到你……”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姐姐还没到么?”竭力表现着自然。 碧玉抓紧盖在身上的披风,本想裹紧些,可突然意识到这种微妙的亲密逐渐变得厚重,慢慢将披风取下…… 樊枫眼疾手快,一下按住她的手,“需要这样生分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地点,实在不适合孤男寡女相处。”碧玉闪退几步,不敢看樊枫的眼睛,“王妃若是再不来,我只能先行告辞了。” “我何时成了吃人的猛兽了?还是狰狞的妖怪?”樊枫故作轻松笑笑。 碧玉淡淡扬了扬嘴角,话里还是带着刻意的距离,“将军清誉要紧,奴婢不敢造次。” 这话在樊枫听来,不仅仅只是刺耳,心也一阵阵痛得慌。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试图用这种空间的距离拉近心上的疏远,“碧玉,我们终归始终不是敌人,何必如此冷言冷语?” 碧玉本能地又往后退了几步,腰际靠上石桌的边缘,只觉浑身僵直,垂下的目光落定在自己的脚尖上。 第113章 阴云疾驰 情深不悔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樊枫迟缓了一下,头向后仰了仰,急剧地呼了一口气,跨步上前,扳牢她的双肩,一双深眸盯得她无处可藏。 “别,别这样,”碧玉触电般踉跄着,说着不连贯的话,“别这样……这是……东海王府……会有……早就结束了……”一道恍然若失的波光从她眼中闪过。 “那是你的结束,你一厢情愿的结束,对于我来说,我只是将痛苦掩埋得更深些,不会淡,更不会忘。”樊枫偏执着。 “我害怕。”碧玉不知怎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在害怕什么?”他的手钳得更紧些,索性将她禁锢在怀里。 碧玉去推他,可是无济于事,“我害怕你,害怕这王府,害怕申屠玥,害怕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连美好都被沾染得鲜血淋漓……我不要再沉沦在任何人情感的圈套中,只能麻木着身心,苟延残喘地度过这一生。” 樊枫挺直身说:“只要你肯,一切都还来得及,任你是寒冰寒铁,我也有心将你融化……况且,你是否敢扪心自问,心中真就没有半分我的位置?”他的话,犹如雪落沃野,瞬间便润泽了一寸枯萎。 “可我心中更多的是荒芜和冷寂。”凄凉循着血管流遍周身,逐渐模糊的眼里樊枫的身影却意外地变得清晰起来。 “听我说,碧玉,跟我走,我能为你抛下一切,包括权位和荣耀——那是申屠奕和申屠玥都无法舍弃的东西,也是让你痛苦的根源……放下吧,该为自己而活了……我要带你走,行宫别馆、山林水涧、戈壁荒滩……只要你愿意,哪里都行。” 即便碧玉的人生千疮百孔,此刻流经的也是无尽暖流。 身后有人拍击手掌的声音,一声一声,充满力度,有着极其缓慢的节奏,“很好,这番深情告白果然感天动地。”冷漠肃杀的语调中激起一阵狂号,“好一对情比金坚的有心人,竟敢在孤王的眼皮底下传情达意。”申屠玥将手朝碧玉一指,“过来!”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懵了一下,樊枫迅速镇定过来,直视着申屠玥,话却是说给碧玉听,“留在这里,他没权替你取舍抉择。”双手从碧玉肩上拿下,将她护于臂腕中。 这无疑于火上浇油,申屠玥冷笑了一声,“若不是桐秋心里不安稳,孤王也不会陪着她散到这里来……撞在眼里都是天意……孤王倒要看看这个女人会作出什么明智的选择。” 碧玉移开护住自己的手臂,这才发现桐秋站在申屠玥身后环抱着他,探出一个头来,一脸不合时宜的天真。 她看了樊枫一眼,“你走。”彻底甩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申屠玥走去。 “奴婢见过殿下。”她深深一揖。 “跪下。”申屠玥冰冷地说。 樊枫忽然就要爆发,手上的青筋冒出,眼中射出充满怨愤的利箭,“申屠玥,你欺人太甚!” “孤王如今贵为太弟,这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恭敬吗?到底是谁在欺人太甚?”申屠玥一声干笑。 碧玉缓缓屈膝下跪,冲樊枫道:“请樊将军离开,若你不想再连累我……我在心上对将军厌恶至极,将军又何必为我强出头?谢侧妃,您也觉得这一切很滑稽荒谬吧?” 桐秋的心晴朗得如同无云的天空,水晶般光泽的脸上毫无瑕疵,她和悦着说:“最讨厌男人自作多情了,想必碧玉姐是深受委屈,殿下为何要动怒?” “没你的事,桐秋。”申屠玥回了一句,目光仍然投射在碧玉那平静着忍受一切的神情上,“你为何会在这里?我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 碧玉艰难地张合着嘴,“我……” 樊枫抢过话说:“是——” 碧玉迅速打断他,果断干脆地说:“是我主动约的樊将军。” 樊枫一愣,终于明白自己和碧玉被设计了,此时若再牵出被责罚闭门思过的姐姐,事态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申屠玥发出一阵回旋的笑,喉头张缩,“你不知道你是孤王的女人吗?还是这么快就忘记了在孤王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还是,你想把樊枫变成你的第三个男人?” 这话让人无地自容,也让人无言以对。 碧玉跪在申屠玥和樊枫之间,仿佛能听到双方剑拔弩张的声音,终于凛然而说:“是奴婢的错,樊将军只是被奴婢误导了。” 樊枫冲到她身边,奋力将她从地上拉起,“碧玉,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拉起她的手,欲离开。 “孤王看你们谁敢!”申屠玥手一挥,身后一群参护围了上来。 樊枫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剑,被碧玉压下,“樊枫,我们今生无缘,没法强求,若你不想看到我血溅当场,就请迅速离去……”说完,便要去抢樊枫身上的剑,两人在挣扎中,碧玉俯上他的耳边轻语,“不要再牵连王妃了……你我今日若是如此固执,正好中了他人之计,往后就真无清白可言了……你知道我心上有你就足够了……他不会把我怎样……只有你完好,才有未来可言。” 碧玉的话落在他心上,不似佛家艰深的偈语,他却听了很久、想了很久。 “你走吧,我是殿下的人,不会离开他。”碧玉高声说。 “你保重。”樊枫忽然决绝地说,扫了申屠玥一眼。 “以后没有孤王的特许,樊将军不准入府。”申屠玥厉声回敬。 夜幕四合,没有光热的夜就像一个冰窟,寒得透心。 “殿下,我们回去吧。”桐秋轻柔地说,拽着申屠玥的胳膊。 申屠玥“嗯”了一声,心底像是生了一团火焰,在寒夜里摇曳。 “妾身知道一条近路,离鎏金殿很近,殿下请随我来。”桐秋又拉了他一把,他挪了挪脚,整个人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几个月后,又逢申屠玥生辰。多年前,也是在他的生辰,碧玉永远记得那场精心策划的家宴,只不过,那时申屠奕还在,他握着她的手,浓情不化。 回忆是噬骨的东西,碧玉只能将它们嚼碎了和着泪水吞咽下去,这样的日子或许很快就是尽头,她每一天都在期盼,却每一天都在失望。 申屠玥已是皇太弟的身份,王府借着寿诞的机会大宴宾客,洛阳城内的达官显贵几乎都到齐了,筵席中蔓延着奢靡的气息,姹紫嫣红的是女人的衣饰和笑脸。 “碧玉,斟酒。”申屠玥突然开口,自从上次与樊枫纠结之事被他撞见,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碧玉心上一惊,默默上前,替申屠玥斟了满满一杯酒。正欲退下,申屠玥却一把将她拦腰抱住,碧玉重心不稳,摔在他怀里。 筵席上的宾客纷纷被这一幕吸引住了。 申屠奕迷乱着眼神,略有醉意,凑她更近些,“今天孤王寿诞,满朝文武、贵胄公卿都在场,你不陪我喝一杯?”绵软而富有挑逗意味的气体从他的鼻腔中涌出,钻进碧玉的脖颈。 碧玉一面回绝,一面使劲挣脱,申屠玥的力道很重,此时尤为蛮横,只好微弱着声,“奴婢不会喝酒,而且这样的场合,奴婢也没有这个资格。” “你是孤王喜欢的女人,怎么会没有这个资格?这可是后院里那些妃妾求也求不来的事情,你却还要拂了孤王的心意?”申屠玥冷魅着声音,眸里似有一潭深水。 接着笑道,“不会喝是因为没有人教你,孤王保证你一学就会。” 碧玉努力和缓下来,“奴婢任凭殿下差遣就是。”试图从他的怀里爬起。 他却用一只手死死缠住她,眼中一寒,“不是差遣,是取悦。” 碧玉对上他的眼睛,开始惊忧起来。 申屠玥邪邪一笑,轻不可闻的哼声让人发麻,另一只手拿起酒杯,倒入口中,却并不下咽。他含着一口美酒,往她唇上凑来,碧玉左躲右闪,却被他捏紧下颚,他几乎是撬开她的嘴唇,用的是从未有过的粗暴,一口酒直接灌倒碧玉喉咙里,唇舌却还在她口中纠缠。 四座宾客先是惊愕,接着大笑,几名正想着献媚的官员连声称赞,“太弟真是功夫了得,匠心独运啊。” 碧玉受了莫大的侮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而出,“啪”的一声,一计耳光甩在了申屠玥脸上,清脆响亮,震坏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自己也愣怔在那里。 申屠玥心上压制至今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越燃越旺,身心俱焚,他一把推倒面前的酒案,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贱人绑了,扔到水牢里去。” 卫邈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申屠玥面前,像是漫不经心地说:“殿下,今日是您的寿诞,微臣斗胆,还请殿下不要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坏了心情……更何况,水牢环境恶劣,她一个柔弱女子怕是熬不住,殿下素有仁德,拖出去打她几板子略施薄惩便是。” 申屠玥瞟到碧玉一脸鄙夷的神色,他明白这份鄙夷是因他而生,联想到前些日子她带给自己的那些挫败感和无力感,狠狠地回了卫邈,“你无需多言,我意已决,这个贱人不知天高地厚,我早该给她一些教训。” 申屠玥在众人前一口一个“贱人”,这起初让碧玉尤为不适:她本以为申屠玥只是狠辣了一些、只是有些不择手段、只是背信弃义、只是……有了这么多个“只是”,他全然已是一个恶人,怎么还能对他心存侥幸呢? 水牢里果然如卫邈所言,但又岂是一个“恶劣”可以尽述的:狭小、阴暗、潮湿、腐臭,老鼠有着血红的眼睛,毒虫四处横行……碧玉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胸膛以下全被浸没在肮脏的水里,她想大笑,又想大哭,她用后脑使劲撞击木桩,周身麻木,早已经感觉不到是否有鲜血正在渗出……她又一次疯狂地想念死去的申屠奕……他若是还在自己身边,这一切苦难又算什么…… 第114章 倾其一注 佳期如梦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记不清过了多久,没人有勇气去度量在这水牢里的分分秒秒。碧玉的眼皮越来越重,她睁不开,也不敢睁,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凝固住,她的灵魂努力想要冲破躯壳重获自由……隐约中,牢门口好像来了人,一声怒吼,“还不快把牢门打开!”,守门的狱卒犹豫不决、吞吞吞吐,“樊……樊将……将军,没有殿下的吩咐,小的……不……不敢啊。”只听“嗖”的一声,是金属脱鞘的声音,听上去凌厉刺耳,“想活命的就赶紧打开,否则立马让你人头落地。”狱卒吓得面无血色,手颤微微地去掏腰间的钥匙…… 不等水牢的门完全打开,樊枫一脚将狱卒踢到一边,猛地推开门,径直跳进水里,他迅速解开碧玉身上的绳子,双手将她托起,紧紧地搂在怀里,碧玉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磐石压住,她的嘴唇轻轻抽了一下,气若游丝,“……大王……夫君……我要和你一起死……”樊枫楞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她在叫申屠奕,她竟然是一直叫申屠奕“夫君”的。 樊枫的心像被撕裂了,轻轻说:“我们不会死,我们会去一个地方,那里温暖、安全……你不会再害怕……”碧玉蜷缩在他怀里,渐渐失去知觉,平静下来…… 当碧玉再度睁眼之时,人已经被安置在樊枫府上,她一眼就看到樊枫那张忧戚的脸,微红的血丝杂在眸里,格外明显,忍不住心上一痛,“樊将军,你又犯傻了。” 樊枫将她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脸颊上,“我要谢谢卫邈,给了我这次冲动犯傻的机会,更让我坚定了信念……再也不会放手。”他的额头和话一样滚烫。 碧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悲怆,唇和脸都惨白非常,“为什么我总会拖累自己在意的人?” 樊枫用自己的前额贴住她的额际,“谈何拖累?能为你而累始终是一件有滋有味的事情。” 碧玉含泪问:“从一开始的利用,再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和背弃,你为何不怨恨我?” 樊枫摇摇头,微微笑着,有着温柔的强硬,“该怨恨的人,始终不是你……如果你不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那么就让我为你决断。” 碧玉缓了一口气,说着一句不相关的话,“躺着太累,我想靠一靠。” 樊枫慢慢扶起她,在她身边坐下,“床榻太硬,靠我身上。” 碧玉回身,轻搂了一下他,本该沉甸甸的话说出来却是轻飘飘的絮状,“自从申屠奕死后,我能感受到的温暖全都来自于你,每一次你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我的后半生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倚靠着你吗?” 樊枫紧紧拥住她,心湖上溢起一阵莫大的喜悦,“我会永远像三山五岳一样存在着,为你承载一切风霜雨雪。” “樊枫,谁借你的胆子,没有孤王的许可,你竟敢私闯王府,从牢中将人劫走……”申屠玥怒不可遏,深瞳中本是琥珀色的光逐渐变成破碎的玫瑰色。 “你这样对她不公平,她活不了……”樊枫努力克制着,来之前他已经答应了碧玉要跟申屠玥心平气和谈一场。 申屠玥冷漠一笑,“即使是死了,也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你答应过长沙王要照顾好她。”樊枫掷出一句,话虽平淡,却能卷起风沙。 “那是孤王的家事,你不在禁宫统领宿卫兵,倒是一门心思掺和着我们皇家的恩怨。”申屠玥故作愤慨地说,避重就轻。 “臣不敢。”樊枫依然压制着强烈的情绪。 “从孤王府里直接劫人出去,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我是娶了你的姐姐,也的确要倚仗你在军中的威信,可这些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她名义上是我府上的婢女,可她实际上是我的女人……你还不肯接受这一点吗?” “殿下的权势总有遮盖不到的地方,譬如她的内心……她心里没有你的位置,除了供奉着对你的一腔仇恨……”樊枫的回应强劲有力,“你施加在她身上的苦难已经足够多了,请你让我带她走……我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 “我从来不在意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我在意的话,申屠奕现在就应该还活着……”申屠玥绝情地说,一脸无谓,“我所在乎的,只是我的生活中暂时不能缺少了她……那样的话,将是多么贫乏无趣。” “你不觉得你自私得既残酷又虚伪,你的心里究竟怎样待她,恐怕只有自己明晰。”樊枫冷笑一声,带着嘲讽的意味。 “这些都不重要……她本来就是我跟申屠奕之间的赌注……失去她,孤王就是彻底输了。”申屠玥不甘示弱。 樊枫望定他,耐人寻味地急促一笑,“这又何必呢?殿下是真不明白吗?你跟长沙王之间的这场赌局,根本就没有输赢……他的死,无外乎让殿下你收获了两样东西。” “是么?孤王洗耳恭听。”申屠玥用目光逼近他。 “第一件,你在这个世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失去了唯一信任你的兄弟;第二件,你心里视如珍宝的人将永远记恨于你、怀念于他。” “你……”申屠玥竟一时语塞,岑寂片刻,话里夹着几分胁迫,“我能让你做到北军中侯的位置,也能让你不名一文。” “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河东樊氏是第一等的高门士族……我手上的乌桓骑兵勇不可言、以一当百……殿下认为我樊枫是束手就擒的人吗?”樊枫终于拿出针锋相对的态度。 “你在威胁孤王?” “不敢。”樊枫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回答。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早已不再玉洁冰清的女人……你竟要与我对抗……”申屠玥幽深传神的眼中有着含而不露的煞气。 樊枫并不畏惧,直言,“殿下又何必出言相辱,她的命运完全由不得她自己……是谁把她陷入今日这种备受非议的境地,殿下心知肚明。” “樊枫,你……”申屠玥完美无缺的脸上有了一丝扭曲的遗憾,他静默了一会儿,用有些浑浊的嗓音说:“你要带她走也可以,前提条件是把手上的军权交出来,将乌桓骑兵编到我名下、听我号令……另外,去镇幽州,帮了我灭了宇文恕他们……” 樊枫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丝毫没有犹豫犯难,“可以。”简简单单两个字,真真正正一字千金。 “为了一个女人,值吗?”申屠玥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必须这么做。即使会后悔,那也是以后的事情。”樊枫坦诚而答。 申屠玥长声一笑,“樊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不孝之子,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父祖用鲜血换来的……你却为了一个女人将它们拱手相送……我为你们樊家、为你们河东樊氏感到悲哀……”他的话穿云裂石般带给樊枫一阵眩晕。 努力镇定下来,话里透着清澄,“繁华权位都是过眼云烟,真爱之人才是可遇不可求。” 夜渐深,风渐弱,朦胧的月影在墙头潺潺流动,似水如梦。 碧玉端坐镜前,跳动的烛花一如既往,带着热烈和孱微。 樊枫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镜子里花一般的容颜。 碧玉伸手将发散开,馥郁沁人的香味在沉静中缓缓发酵,她拿起木梳,声音如同飘洒的音符:“你可愿为我梳头?” “我手笨,怕弄疼你。”樊枫一面这样说,却又一面接过梳子,一丝一缕,小心翼翼梳理起来。 他那张专注的脸令人着迷,碧玉心一暖,鼻子却酸了,回身过去环住他的腰。 樊枫拿着梳子的手顿时僵住了,像是昔日梦境中的情景重现,低声询问:“你怎么呢?” “没什么……只是感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就像幻梦一样,叫人不踏实。”碧玉如实说出心上的担忧。 樊枫抚摸着她的发丝,沉吟片刻,“你不用忧心……都是东海王亲口答应的,他还让我今后善待于你……我暗自揣度,他想必是将这些恩怨情仇看开看淡了,所以这放手的姿态才会如此洒脱……” “这不像他的风格,他从来不会做成人之美的事情。”碧玉心上疑云重重,眉上淡淡的黛青色笼着忧愁。 樊枫无意识地搂紧她,指甲不自觉掐入掌心,只是语调依然轻柔平缓,没有半点波澜,“长沙王的事情始终是他的硬伤,他心上难免对你存有愧疚……我想今后他是怕无法面对你,才应允了我的请求……人总是有感情的,他也不例外,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只是顺水推舟,谈不上成人之美……” 碧玉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不管怎样,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樊枫笑着安抚她,吻了吻她的眉心,“我要娶你为妻。” “你虽然可以同时拥有两位正妻,可我不要名分,那样才能弥补我对芊墨夫人的亏欠——没有女子愿意与人分享夫君……我出现在你们中间,本来就是一件突兀的事情,怎能还有这样的奢求?何况以我的身份,只会给你带来流言蜚语——” 樊枫正要张嘴解释,被碧玉捂住,“我知道你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可是我能为你做到的,请顺了我的心意。”话里有着固执的柔情,让人无力辩驳。 第115章 绝情负义 挥斩情丝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玉姑娘。”有人轻叩房门,细声唤着,“夫人来了。” 碧玉正在沉思,被这声响拉了回来,连忙梳理了一下表情,礼貌应声,“夫人请进。” 芊墨早已从虚掩的房门里看见碧玉一脸沉静,带着忧思,不由得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犹豫了几秒钟以后,推门而入。 “碧玉,你方才在想什么,这样入神?”芊墨尽力笑着问。 “夫人。”碧玉微微欠了欠身,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回想起发生的种种,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你怎能确信那就不是错觉,或者幻觉?”芊墨显得有些严肃。 气氛冷凉了下来。 碧玉楞愣,坦然说:“夫人有话请直言。” “你可知将军这几日去了何处?”芊墨面色沉重地说。。 碧玉眼中充满疑惑,不确信地回答,“樊将军公务繁忙,难道不是回了军营?” 芊墨干干笑了两声,“他同我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我刚从东海王府回来,见过樊妃了。” “那又如何?”碧玉开始感到不安。 芊墨看看她,缓缓开口,“将军这几日呆在樊家祠堂里,长跪不起。” 碧玉猛一悸动,自言自语,“终究还是与我相关……” 芊墨长久没说话,含泪垂下头来,“碧玉,就当我求你……为了将军,离开他……了断这场不会有结果的情缘……东海王要他手上的军权、要他麾下的乌桓骑兵,还要他出镇幽州……倘若将军真应下了这些条件,他就会成为樊家不折不扣的不肖子孙,不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还会成为众人唾弃嘲笑的对象,令卑者贻笑、智者所不齿……你让他有何面目面对樊家的列祖列宗以及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将领部属……樊枫不该是一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人……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碧玉慢慢走到窗前,她的房间正对着樊府的花园,可惜此刻浓雾还未消散,压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满眼的鲜花泛着红,雨打风吹去,不是一样还得飘零?面上涌出一抹笑,凄楚得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声音却像石头一样坚固,“我与将军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已足够——我这一生最安定的日子,便是有他在身旁……他能为我尽舍一切,我又为何不能为他舍掉一些?” 回身看着芊墨,盈盈一笑,“我这就回东海王府去……也请夫人与我演一场戏。” 当樊枫身心疲累回府之时,碧玉已不在房中,他惊呼了一声:“芊墨,怎么是你在这里?碧玉呢?” “将军,你就那么想娶她吗?即使会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芊墨冷冷说。 “你……”樊枫隐忍不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赌气般回答,“是。” “你要娶她做正妻,同我一样毫无分别、同起同坐的正妻?樊家苦心经营的基业难道只是为了成全你的痴心和多情?”芊墨依然冷着声。 樊枫又冲她重重点了一下头,胸膛里窜出一股无名的怒气,“碧玉呢?她人呢?你究竟给她说了些什么?我爱谁、娶谁,难道是大逆不道的一桩罪恶吗?” 芊墨极度不屑地笑了笑,“我见过樊妃了,她本在闭门思过,应该对此事不知情……可是东海王却故意向她走漏了风声……他知道你的姐姐不会坐视不管,也预测到你府上的夫人不会无动于衷……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输了……碧玉她不想再挣扎了,更不想将自己托付给一个即将一无所有的人……她走了,回东海王身边了……” 樊枫表情惑然,剧烈地摇了摇头,整个人颤了颤,几乎是吼着说:“不!不会……我们说好了要长相厮守……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我要去把追回来……” “马已经备好了,就在府门外。”芊墨冷淡地说,又是嗤鼻一笑,“我与你同去,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将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追回……” 樊枫狠狠瞪了她一眼,一甩衣袖,提着宝剑出了门。 骏马四蹄腾空,掀起扬尘如暴,樊枫一路飞驰,心急如焚。到了东海王府,守卫见他脸上冷凝如冰,肃杀之气燃得正旺,无人敢加以阻拦。芊墨跟在他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步伐,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竟比她想象得还要遥远。 樊枫穿过长廊,拐过一个又一个的转角,肆意寻找着他心目中的那个身影。路过王府的花园时,他像得到感应一样,刻意放缓了脚步,远远就看见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之间,他的碧玉正倚在一处栏杆上,眺望着远方,眸含春水。 “碧玉。”他几乎没有踌躇,大步走到她身前。 碧玉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认识般,“你怎么来了?殿下不是说过了吗,这府上不是你可以随便往来的地方。” 樊枫呆了一下,立马不管不顾地抓住她的手,“碧玉,跟我走……他们不能逼迫你,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碧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突然笑了出声,“樊枫,你太傻了……我并不是真的想跟你走……你觉得自己能跟东海王殿下相提并论吗?你有什么,荣耀、财富、还是地位?你若失去了现在的身份和权势,在我心中便什么都不是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给我承诺?我只是不满殿下的冷落专横,一时冲动才答应了你而已……我已经后悔了,也已经向殿下忏悔了……我不过是利用了你,你为什么对我这般仁慈,你在战场上不是冷若冰霜么,我同样是你的敌人,你怎么就意识不到……” 说着说着眼一红,赶紧背过身去,留给樊枫一个漠然的背影,“……我并非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不过是众多庸俗虚荣的女人中间的一个,要不我怎么会忘了长沙王的恩情,转眼就投入了东海王的怀抱……即使殿下他只是把我当成胜利的附属品,只是把我当作对申屠奕的嘲讽,即使我什么都不是,也轮不上你,不需要你为我孤注一掷……”明明万箭穿心般难受,可话里愈发绝情,“……你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在我的眼里、我的心里,你都不是永恒的记忆……背过头去,不看你的脸,我甚至都想不起你的模样……你还是听从殿下的安排,离开吧……边关那里才是你这种失败者应该去的地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碧玉能想象到樊枫那痛彻心扉的神色,可她没法回头、没法后退,这番长长的独白就像演练了数遍似的,说的那么流畅、那么决绝、那么不由得人生疑。 樊枫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全身的剧痛袭来,无数细小的伤口在此刻全部裂开,胸腔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于是一股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热、辣、腥、咸……来不及体味,只觉眼前一黑,像是要从人间消逝。 他重重地向后倒去,却又猛地一把撑住栏杆,他怕自己倒地的声音太过细软,成为一种软弱的象征。 有一瞬间,碧玉几乎就要回身拥住他,可她最终选择了木然,“将军身体不适,还是请打道回府吧。”语调还是冷的——这样的冷怕是再寒的夜也敌不过。 “啪——”一计清脆的耳光甩在了碧玉脸上。 出离气愤的芊墨出现了。自己心爱的丈夫、众人眼中文滔武略的俊杰,突然就变成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没有一点生机,深陷在痛苦中无法舒缓的可怜人,作为妻子,她像是再也无法克制、无法忍受了。 此刻她只觉自己的一只手隐隐酸痛。 碧玉轻轻地擦了擦嘴角,不见一滴眼泪。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女人?我不知道将军看上了你什么,处处维护着你,不惜与东海王殿下作对。你是申屠奕的女人,不为他殉情也就罢了,毕竟蝼蚁尚且偷生……可你既然已经跟了东海王,就不该四处留情、卖弄风骚……你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女人……怎么值得将军交付真心?”说着,说着,芊墨的眼泪坠落了下来。 “夫人……”碧玉张口,却又停住。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请夫人送将军回府。” “这是演的哪一出?真够热闹……”不知什么时候,申屠玥已经走到了芊墨身后,看不出喜怒的表情,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殿下。”芊墨搀着樊枫,行了礼。 “殿下,请您宽恕樊将军,他只是受人引诱。”芊墨尽量让自己平和下来,然而一双泪眼并没有留住申屠玥的目光,他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言,“芊墨,随内弟先回府。” “是。”芊墨轻声回,与碧玉对视着,唇角微微抖动。 碧玉冲她欣然一笑。 等樊枫和芊墨离去之后,申屠玥绕到碧玉身后,俯上她的耳边,“你说起假话来像真的一样。” 碧玉微微一惊,片刻,才正色道:“那是因为我说过的话你从未当真过。” “也罢,真真假假本来就不是我所在意的……樊枫他,如果不出意外,会主动要求出镇幽州,你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不过,正如我所愿……”申屠玥碰了碰碧玉淤青的嘴角,暧昧横生,邪肆深藏,“……你总算是回来了……我正在抄誊一首诗,待会儿你来书房为我研墨……我有话问你。” 第116章 一入樊笼 朝生暮死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倦鸟回巢了?”申屠玥果然在书案抄录诗集,头也不抬,满不在乎地问。 碧玉想了想,面色平淡地说:“我不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鸟,至少我从未像它那样自由自在过……我愿做一只集聚在湖中、啄食浮藻的小虫,没有高远的志向,也不会觉得疲倦……即使累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巢。” “也对,”申屠玥停下笔,抬抬眼,用略带挑衅的目光将她打量了一番,冷冰冰地说,“这里是你的茧,你逃不出的束缚……” “鸿鹄翱翔天际,是百鸟中最有志向的鸟,可惜飞得太高,容易遭人觊觎,最终落入罗网中;凡鸟逍遥惬意,却随波逐流、碌碌无为,这些似乎都不该是你的境遇;可飞蛾不一样,它的命运很简单——要么奋身扑火,要么作茧自缚。”他缓缓地说,双眼又垂了下去,回到那首未录完的诗上。 “我从小在深山中长大,家附近有片湖泊,湖中尽是芦苇和蒲草,常有些扎堆的鸟儿,它们模样很不起眼,但叽叽喳喳很快乐,我小时好奇它们为什么这么无忧无虑,为此还偷偷学过游水,就是想凑近了一看究竟……鹰和雁飞得很高,可我总觉得它们过于孤单,天空无边无际,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更不知道下一刻应该在何处落脚,所以我常常莫名地悲叹。”碧玉娓娓道来,淡定而从容,“至于殿下说的飞蛾,或许有一天它能破茧成蝶。” “你这番话倒叫我想起一位先帝老臣来,他写过一篇《鹪鹩赋》,鹪鹩‘巢林不过一枝,每食不过数粒’,羽毛没有用途、肉质也不鲜美,可以说一无是处,然而它却能得以保全、逍遥自在。雄鹰擅猎、鹦鹉能言、鸬鹚善渔,结果遭人驯养,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申屠玥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觉得呢?” 碧玉像是被带进了一种难以自拔的无奈和无助之中,声音忽然有些微弱,“这位老大人才华横溢、超然物外,实在不俗。” 申屠玥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故意一问,“你想知道这位老大人的下场吗?” 碧玉心里‘咯噔’一声,嘴上跟着说,“怕是不好。” 申屠玥手中的笔继续写着,一声明显的冷笑,“赵王篡权时,把他杀了,灭了三族。原因很简单,他作为两朝元老,威望太高,又不为赵王所用……” “做一只鹪鹩多幸运。”碧玉几分悲怆。 申屠玥立马摇摇头,很坚决地说:“在我看来,蜉蝣更好……蚕食而不饮,二十二日而化;蝉饮而不食,三十二日而蜕;蜉蝣不食不饮——朝生暮死。” 碧玉听着他把“朝生暮死”四个字咬得很重,心里升腾起一团异样的烟雾,眼前这个人她读不懂、看不透,只觉他心思深不可测。她本打算默不出声,可伴随着凉意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声。 申屠玥似乎没听到这声咳嗽,或者是根本毫不在意,他像是想起了碧玉先前说的话,冷不丁冒了出来,“你说‘破茧成蝶’……蝶又如何?任凭它的世界里流光溢彩……一样要枯萎凋谢罢了……”申屠玥笔走游龙,声音自然平稳,“一朝的安乐与荣华,终究逃不过对未知的忧惧……草木总枯荣交替,蓬草也有光芒四射的时候,因此何必在意瞬间的惊艳夺目?反观蜉蝣,羽裳楚楚、麻衣如雪,虽短暂渺小,却依然尽情摇曳。” “它或许根本不知道欣喜和抱怨的滋味,也不知道懊悔和仇恨为何物……它只是浑浑噩噩地过了一生,殿下又何必如此推崇它呢?”碧玉的话干净利落。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碧玉见他放下笔,伸手去砚台,沉沉地说,“奴婢帮殿下研墨。” 申屠玥的手停在青瓷砚台上方,抬起头,目光凌厉得如同刀锋上的银光,接着笑了几声,终于从高深玄妙的说辞中逃出,无法挣脱的现实庸碌不堪,他的话充满直白的讽刺,“你喜欢做奴婢,我没有理由不成全你……可你未免也太幼稚了……不管做婢做妾……你都在我为你造的笼里或者你为自己制的茧里……樊枫带不走你,他对你的爱抵不过你对我异常的依恋——你还没看到我的结局,对吗?” “我只是在向殿下妥协,无论是牢笼还是硬茧,我本就是一个卑微的女子,不该流连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过去因为攀附了不该攀附的荣耀,结果受到了残酷的惩罚,害人害己……我不想一错再错,只想求得殿下的庇护,以卑微之躯侍奉在侧。”碧玉强压着内心中另一个蠢蠢欲动的自己,尽量让言语宛转柔弱。 “他的事与你无关,即使没有你……也会是这样的结局。”申屠玥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碧玉身边,语气稍稍平和了些,一字一句却格外明了,“我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在爱他的人心中永生了……人们记住的,永远是他年轻英武的脸……他不用再老去,也不会有人会对他失望……” “你的冷酷麻木便是我最依恋的东西,”碧玉心冷话冷,“道是无情却有情。” “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想念我……而是……我不会让你得逞……相反你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比如说,跟自己心爱的人死别或生离……相信这二者你现在都已经体会到了……”申屠玥站在离碧玉很近的地方,英俊得失真的脸逐渐幻化为重重叠叠的影像,在碧玉眼中交错堆积,“求得我的庇护?樊枫豁出命去也会庇护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申屠玥顾不上眨一下眼、皱一下眉,只顾着把这一句话扔了过来,自己似乎才能轻松些。 碧玉只觉心口一阵剧痛,整个人突然变得很沉很沉,他的话比寒冰凉、比利剑锐。 “我不会对你有太浓的情意,也不会对你太差……只是你,千万不要对我日久生情、转恨为爱……”申屠玥阴阴一笑,明媚和晦暗在瞬间急速转化。 “我不会迷恋一张妍皮,更怕看清它紧紧包裹着的一颗兽心。”碧玉狠狠地说,咬破了嘴唇仍旧浑然不觉。 申屠玥贴近她,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口气,“等着吧。”忽然按住心口,急剧地咳嗽了一阵,碧玉麻木着递上一方绢帕,申屠玥接过,轻轻在嘴上捂住,接着随手扔开,绢帕犹如一朵绚丽的雪莲花,以盛开的姿态零落……碧玉呆呆地看着它,忽然心上猛地抽紧——绢帕上分明有一片猩红的血迹…… 再去看申屠玥,他依然云淡风轻地誊写着,时而一笔一划,时而游龙惊凤……她忽然想笑,可又怕笑声中不自觉渗出悲泣之音,不自觉一瞥,书案上是一首未录完的诗:(何晏《言志》)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 身常入罗网,忧祸一旦并。 岂若集五湖,顺流唼浮萍。 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 “你和樊枫到了哪一步?”他竟还有心思追问。 “我与樊将军朝夕相处、情投意合,自然少不了夜夜缠绵。”碧玉尖利着说,笑靥如花。 申屠玥细细看着她,笑声在梁宇中回旋,“你的谎话从来就和真话一样,有时我会信,但此时不会。” “殿下,你看,这些落叶就像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样。”桐秋仰起脸,向树的顶端望去,那是一棵茂密的梧桐树,有着高大的躯干和油亮的叶片。 申屠玥不禁追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阳光并没有那么明亮,可他忽然觉得有些睁不开眼,朦朦胧胧中,一片一片宽阔的梧桐叶坠落了下来,和桐秋的感触不同,这些飘落的树叶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可他还是说了一句听上去显得有些忧愁的话,“原来不是只有秋意正浓时才会落叶纷乱。” “知道妾身为什么叫‘桐秋’吗?”她笑意盎然地问。 申屠玥笑着摇摇头,其实他知道,眼前这个清秀的女子出生在一个深秋……或许庭院中也有这么一棵梧桐,她的父亲将手背在身后,同样深情地注视着树上的高空,那个时节的落叶下沉的速度很快,有那么一片两片猛地砸落在他的脸上,他缓缓伸手拿下其中的一片,或许也感叹了一声,“秋意正浓舞梧桐。” “那是因为我出生在一个万物凋零的日子,代表着新生。”桐秋的笑容依然灿烂,可似乎还隐藏着更多的东西,“一个新出生的小生命,带着世上最纯洁的期待。” “可是,桐秋,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选择将这份纯洁延续下去。”申屠玥看着她,毫无征兆地提起旧事,“记得那晚你说你从未去过筑心亭,让我陪你散散心……” “……那晚妾身心上很不安稳,只想吹吹冷风。”桐秋话里带着一丝迟缓。 “既是从未去过,又怎知有一条近路通往鎏金殿?一切都是你故意安排的,对吗?”申屠玥问得很直接。 桐秋脸上的光彩骤然变淡,不置可否。 “那名侍女呢?”他又问,见桐秋迟迟不肯作答,漠然说:“你将她打发出府,可是我却命人将她截住了……我憎恶一切欺骗我的人……我讨厌被当成牵线木偶……” 桐秋的眼泪一下渗出,“她让我失去了孩子,你却不闻不问,你不疼惜自己的血脉,还不能体谅一颗做母亲的心吗?” “既是我的血脉,我就有权决定他的生死……”这话像刀锋一样利,“更何况让你失去孩子的人不是碧玉,而是我。”申屠玥一字一句地说。 桐秋僵直着,连眼泪都凝结住了,低低问:“为什么?” “去问你的父亲……一个伤春悲秋的人,本该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他却倚仗着家财,着手为以后‘挟天子而令诸侯’做准备了……他考虑得过于深远,也过于短浅……我再重申一遍,我申屠玥讨厌被当成牵线木偶!” 桐秋突然一阵冷笑,“可你在她手上,始终是一具木偶……不对,木偶好歹没有感情,不懂伤悲……可你,被她戏耍着,还要赔进情感去……你从来都是这样自欺欺人的吗?谁都能看出你喜欢她,唯独她自己不明白,不是不能明白,而是不肯明白、不愿明白——因为她恨透了你!”最后这一句拖着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 申屠玥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周围的一切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 “你回太原吧,我会给你一纸休书……你还年轻,不要再做别人的棋子,不要再做情感的傀儡……” 第117章 辗转入口 唇齿留香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方才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太医可是郭矩?”碧玉看着一群人进了申屠玥的寝宫,不动声色地问。 身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丫鬟随口应声,“正是太医令郭矩大人。” “郭矩。”碧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一笑,“郭大人是当世名医,有着‘再生华佗’的美称——只是不知道华佗泉下有知,当作何感想?” 小丫鬟不明就里附和说:“亏得郭大人医术高明,殿下才差他入府诊治……这才短短几日,殿下的病情可就舒缓多了。” “殿下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碧玉并没有转换目光,仍旧凝视着早已空寂的宫门。 “仿佛是有些时日了……奴婢哪里敢打听这许多,只知道殿下终日忧心焦虑,怕是害上了心病……”小丫鬟神秘而谨慎地说。 碧玉似叹非叹,仿佛带了一丝遗憾,“他终究还是为家国之事所累。” “碧玉姐。”从宫门里急匆匆跑出一个侍女,依然只有十来岁的年纪。 碧玉沉心静想,一晃这已是在申屠玥身边的第五个年头,府上换了一拨又一拨侍婢,开始有越来越多模样可人的小女孩儿管她叫姐。 “殿下传你去服侍。”小侍女不知怎的就红了脸。 碧玉冲她友善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申屠玥正倚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册书卷,像是能嗅出她的气息,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碧玉去拿案上早已盛好的药,放在嘴边吹了吹,舀出一勺,同样是麻木着的声音,“殿下请服药。” 他将书卷顺手一放,看着她,却不发一言。 “殿下请服药。”碧玉淡着声又重复了一遍,将勺子送到他嘴边。 “你温顺的样子让人不安。”他凑近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仿佛这药汁比蛇胆还苦。 “殿下身体有恙,我自然要谨言慎行。”碧玉又舀出一勺。她不知府上之人对她表现出的恭敬是因为自己在府上的时日久,还是因为申屠玥对她的“另眼相看”——她只要一自称“奴婢”,申屠玥就会以此发难。 “我有病,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或许还会祈求上苍,让我早些死掉。”他说得轻松而直白,第一次将冷漠从中剥离。 “殿下还是先将这药服完,郭太医再有能耐,也医治不好一个不遵医嘱的人。”碧玉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问:“殿下何时开始咳血?为何拖延了这些时日?” 申屠玥接过一饮而尽,这一次仿佛那是一碗甘酿。 碧玉有些恍惚,忽然就忆起那日的山野,申屠奕同他一样,仰头喝下一碗醇美的茶水——这药、这茶,都像是碧玉为他们量身酿造的劫。 “好喝吗?”碧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申屠玥并不惊讶,轻轻一扯嘴角,“唇齿留香。” 碧玉猛地一楞,整个人像是跌入了万丈深渊,却又化为轻飘的鹅毛,缓缓上升。 “我记不清是从哪日起开始咳血,或许是你在柴房的时候,也或许是湘亭发疯的时候……或许更早……”申屠玥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 “你让我近身伺候,就不怕我往这药里投毒吗?”碧玉忽然很认真地说,“你一贯的多疑呢?” 申屠玥微微一愣,笑从嘴中溢了出来,“这药是郭矩亲手熬制的,若是投毒,我也断然只会怀疑他一人。” 碧玉直直地看着他,情绪复杂,“殿下莫不是又要纵容我?” “再怎么纵容,你也飞不出我的掌心,权当陪着你戏耍。”申屠玥幽幽一句,又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卷。 两人再无多余的话,碧玉迟疑了一小会儿,将一只手炉放到申屠玥一触即到的地方,折身退出。 直到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他才朝碧玉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回转,凝在那只青铜手炉上……天气早已转暖,室外一片一片的光带着浅淡的光晕,可是病榻之中的人应该会比常人觉得清寒吧。 他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功成名就之时,或许是起点,也或许是终点。 申屠玥调养了一段日子,身体好转了许多。让碧玉都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竟然一直在悉心地照料他。 人的感情是个奇怪的东西,可以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可以恨一个人恨得铭心刻骨,只是时间一长,无论爱恨都积淀在心底,变成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这日傍晚,到了申屠玥服药的时间,鎏金殿的侍女却寻不到他的踪迹。 “我去花园那边寻寻,你们留下几个人候着,免得殿下回来一时找不到差遣的人。”碧玉交待了几句,便出了殿门。 天色还不算太晚,晚霞的余晖才褪去没多会儿,假山石的缝罅里有着迷人的酡红。 碧玉寻了一圈,却发现申屠玥一个人正对着一面湖水,湖面上像是时常有风掠过,掀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外面风大,殿下请回房歇息。”碧玉走到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好。”意料之外的简洁回答。 碧玉上前,稍稍为他理了一下披风,正要将手放下,被他按住。 “我毁了你的一切,什么都没弥补……相反,用尽手段让你离幸福越来越远……没有问‘你是否恨我’的必要……可是——”他的话卡在那里,艰难得说不出一个字。 碧玉慢慢将手抽出,拿出一方绢帕备着,“殿下若是觉得难受,就不要开口了。” 申屠玥拥了她一把,自顾自说:“可是……我总想问,除了恨,你对我还有没有别的感情?” 碧玉并不依从他的动作,可也没有反抗,像是没听到一样,“殿下,该服药了。” 申屠玥不再追问,慢慢松开手,朝深邃的天空望去,“小玉……小的时候我和三哥放风筝,那风筝飞得真高,看上去惬意极了,就好像它们的人生可以在高空中恣意漫游一般……” 碧玉心上涌起一阵熟悉却又久违的痛,与申屠奕相关,也与申屠玥唤出的这声“小玉”相关,喑哑着声音,“回吧,殿下……高处不胜寒,风筝也会觉得冷。” 两人默默无语地回了鎏金殿,一眼就看见案头上那碗正冒着热气的药。 “这药可是热过了?”碧玉警觉一问。 “是。”一名侍婢回,“郭大人因宫中急召回了太医院,不过事先已将药熬好,”吩咐了奴婢等殿下归来重新加热。” “是你亲手热的?可曾假手他人?”碧玉仍旧不放心,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对申屠玥仁慈起来。 申屠玥显然体味到了这一点儿,笑笑说:“真正多疑的人哪里是我?你若真这样在意,不如先喝上几口……你不是想知道这药的滋味吗?” 任谁听着都只是一句当不得真的话,碧玉却不这么想,端起药碗来,竟然真喝了几口。 申屠玥心上的滋味到了一种极致:她像是在意着自己,可在意的方式又显得几分诡异,有种同生共死的意味——她明明对自己的感情就不到这种程度。 “都退下。”申屠玥抬手示意。 殿里的侍婢齐声答了一句“是”,恭敬而退。 “药的滋味如何?”他努力用一种调侃的口气问。 “良药苦口。”碧玉丢了一句,“殿下还是趁热把药喝了,早些休息。” 申屠玥喝完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愿看到你们申屠家的王胄都活不过三十岁……申屠奕去的那年,只有二十八岁,申屠鹰则更年轻……”碧玉这话石破天惊。 申屠玥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显得有几分激动,“所以你担心我会像他们一样覆灭在鼎盛年华之中……你为我‘试毒’,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滑稽的理由?你是在同情我们吗,还是嘲笑?” 碧玉开口想辩解什么,忽然发现双颊莫名地烧得厉害,心狂跳不已,口里也开始干痒起来。她慌乱地看了眼前的申屠玥一眼,顿时寒栗一惊——他绝美的眼瞳里烈焰熊熊,张扬着最原始的渴求。 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奋力想要逃离,只怕自己会在不经意间点燃这突兀的激情,可身体内一种完全不听使唤、失去控制的力量犹如脱缰野马四处冲撞,碧玉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浑身变得绵软起来。 申屠玥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力量,同样开始无法抗拒。 他果断将她拦腰抱起,穿过重重帷幔……纱帐随着人行走时带过的风微微飞扬,就像春日里招展的柳树枝条。 碧玉想反抗,伸手去推他,可竟使不上丁点儿气力,她开始有种幻觉,自己仿佛散成了一丝一缕的棉絮,轻飘飘的,看似悠然地晃着。 她想开口说话,发出一些抗衡的声音,可声音也从她体内被抽去了……她急了,用尽方法想让自己出声,哪怕只是近似哀求的呜咽也好。 可事情发生得比两人的预想都要突然……她被放在那张宽敞华丽的榻上,沉檀木吐出幽幽的香气,蛮横地钻进她的鼻中,整个身子没入朱雀锦褥里,满眼是床栏上的金玉珠翠、各色织绨……她忽然就领会到了醉生梦死的感受。 迷乱中,碧玉只觉身上裙衫已被尽数除去,只得无力地紧闭双眼,炙热的身体却像是得到了片刻的舒缓,既然理智已经控制不了,就只能交给激情。 申屠玥的热情远远超出了碧玉的设想和承受……一阵又一阵的热浪翻滚不息,她渐渐支撑不住,浑身疼痛酸胀,然后转为麻木,失去了知觉…… 第118章 长夜正酣 微光凉薄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烛光寂灭,蜡炬成灰,只有靡香一丝一缕,绕着各种器物轻轻飘过。 “来人,掌灯,传医官!”床幔里传出一阵惊乱,申屠玥渐渐发现自己纵情爱抚的人开始不对劲儿,彻底清醒了过来,几乎是怒吼了一声,仿佛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正在慢慢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他怕来不及、怕抓不住。 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在凌乱的脚步声中,鎏金殿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在这本该带着暖意的灯光下,申屠脸上蒙了一层清辉,尽力压制着情绪,“她没事吧?” 一旁的医官拘谨地埋着头,不紧不慢地说:“只是中了叫‘欢情薄’的迷药,现已无大碍。”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申屠玥接着问,双拳不自觉攥紧。 “是春药,”医官直言不讳,“但又不同于一般的春药。” “有何不寻常之处?”话骤然一沉。 医官施礼而答:“若是男子服了此药则龙精虎猛,不知疲累;可若是被女子误服,则会身体虚空、气血淤滞,再与男子交接过甚,会有性命之虞……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叫‘欢情薄’……一朝露水之欢,男子纵情肆意,女子香消玉殒,方知最是凉薄是爱郎……” 申屠玥猛地扫了他一眼,一道寒光划得人手足无措。 “殿下恕罪,微臣出言不慎……”医官显得战战兢兢,懊恼着不该将药的渊源和盘托出。 “她现在没事了吧?”申屠玥又问了一遍,这是此时他唯一关注的问题。 “已无碍。”太医松了口气,言之凿凿。 申屠玥越来越平静,只是紧攥着的双拳仍旧没有松开的迹象,“你先退下为她开几幅对症的药,让她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医官大人请留步。”他们的对话几乎都落在了碧玉耳中,她强撑起身,用微细的声音说。 “姑娘请吩咐。”医官察言观色,也能猜出榻上的女子有着某种特殊的身份,或是在申屠玥心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能否烦劳大人帮我开一副凉药。”碧玉血色尽失的唇角泛出这样一句话,声调本是极轻,却让听闻的人都惊了一下。 “这——”医官犯着难,下意识去看申屠玥的眼色。 他的脸本就如同冰雕一样,此时更是寒透了骨髓,浑身上下全都凝结住了,只有一颗心还在垂死挣扎。 “凉药性烈伤身,不能喝。”他终究还是将最大的耐性拿了出来。 “没事。”碧玉并没有看他,只是循着他声音的方向回了一句。 “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申屠玥冲着医官冷冷说。 医官如蒙大赦,赶紧离开这个即将剑拔弩张的地方。 “洛阳城的医官成百上千,任谁都会调配凉药……明日里我自己去寻,不劳殿下忧心。”碧玉冷漠着脸、冷漠着声,每一寸身体似乎都与她毫不相干。 申屠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随即大怒,“谁敢给你配药,我便灭了他三族。” 碧玉慢慢转过头,打量着他,像是不屑,又像是不信,“就为这区区小事大开杀戒,终究是不值……殿下如今得顾忌自己太弟的名衔,不可授人以柄……何况我也不想为此背上骂名……” “既然我贵为太弟,杀人就更不需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应当了解我的为人,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从来不会去在意旁人的感受……”申屠玥狠狠说,心上的弦却是越绷越紧,“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本就不容乐观,为何还不肯怜惜自己?我可以把你发往柴房、将玉如意砸在你脸上,也可以将你打入水牢……可是,我不能看着你自己伤害自己……” 碧玉心中五味杂陈,微微闭了眼,缓缓躺下,头在碰触瓷枕的瞬间,像是要裂开,呢喃着说了一个字,“累。” 申屠玥慢慢走向她,在床头坐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你就那么怕与我之间产生纠葛?放心,不会那般凑巧……我……况且你若有了身孕,我一定会认,还会给你们母子名分……你怎么能拒绝上天给予的恩赐?”他固执着告白,话有些破碎。 “你这样对有些人不公平,比如桐秋,虽然她已经离开了……”碧玉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索性牢牢地闭上了双眼。 “她离开我才会幸福。”申屠玥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碧玉那张灵秀的脸上,多年前,在申屠奕府上,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时,他以为自己爱上的只是漫天飞舞的海棠……如今,这个绚烂的女子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却永远向他关闭了一扇心门。 他俯身下去,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上一吻,忿然起身,朝樊妃殿中走去。 天还未明,或者说,离天明还有一段长长的空白。 樊妃显然一直未眠,连头饰都没有卸去,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按下,手只是随意一动,将案台上的几个金银匣子带翻在地,依旧岿然不动。 “你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恨吗?”申屠玥立在她身后,平静地问。 “这么晚了,殿下怎么来了?”樊妃不回头,也不行礼,同样的镇定自若。 申屠玥挑了挑嘴角,“舜英,你是在等着我前来兴师问罪吗?” “臣妾何罪之有?只是为殿下着想得太多罢了。”樊妃转过身,悠然一笑。 “酒里的东西真是你让人放的?”申屠玥只是需要确认。 “是。”樊妃甚至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让我来猜猜你这么做的理由……”申屠玥就近坐下,顺手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开口:“一是你想帮我留住碧玉,彻底地留住;二是为了樊家,为了河东樊氏,那毕竟是个荣耀的家族……更是为了你的弟弟樊枫,只是伤心远远不够,你更需要他死心。” “殿下洞若观火,分析得鞭辟入里。”樊妃说着赞赏的话,用的却是略显轻慢的语气,“只是殿下还漏掉了两点。” “是什么?”申屠玥像是具有极大的兴致,淡淡地笑着。 相形之下,樊妃的笑就显得凌厉许多,“臣妾的姐姐樊舜华——宫里的樊贵嫔,殿下不记得了么?她正是太医令郭矩间接害死的……臣妾想借着这次下药的机会嫁祸郭矩,为长姐报仇……另外,我害了桐秋肚子里的孩子,害了你的孩子,我希望碧玉能为你开枝散叶——我说过,她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 “那你也不该选‘欢情薄’这种迷药?”申屠玥脸色一变,“医官说过了,这种迷药若是被女子误服,后果不堪设想。” “臣妾只知那药性猛,于殿下有益,却不想会被碧玉误服……没想到她会事先去尝那碗药……这的确是臣妾的疏忽……”樊妃面上掠过几丝不安,续上一句,“她现在没事吧?” “……我发现得及时,尽力约束了自己……医官说已无大碍,只需休养。”申屠玥缓缓说,夹了一声微叹,“我不知该谢你,还是该罚你……你有那么多理由来做这样事情,我是否应该试着去谅解你?” “虽然殿下轻而易举就将臣妾的把戏拆穿,可臣妾还是斗胆一求……请殿下遂了臣妾的心意,将郭矩斩首……”樊妃却缓了一口气,坦然道。 见申屠玥犹豫不决,又补充说:“殿下难道忘记了,他也参与过左启谋害碧玉的阴谋……差点儿将碧玉置于死地……只当是为碧玉报仇,殿下也应当机立断。” 申屠玥捏着茶盏的手力道一重,话像茶一样忽然溢出,“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舜英,你能确信碧玉的心意吗?说来可笑,她醒来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羞辱,而是要找医官求一副凉药——她根本就不想为我绵延子嗣……你的希望怕是会落空……”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殿下有心,她就能感觉出……据臣妾所知,殿下与碧玉之间的第一次正是她主动投怀送抱的,这还不够吗?”分不清樊妃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说出的这番话。 “她只是另有目的罢了。”申屠玥一言蔽之,并不想细细言明。 樊妃心中有数,一改平日的端庄贤淑,美眸一璨,“殿下一向不拘小节,为何在儿女私情上左右为难……‘凡事只问结果’——这一向都是殿下的信条……您是当今的皇太弟、日后的天下之主,想要一个女人难道不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臣妾已经将碧玉的名字增补在了后院妃妾侍寝的名目之中,她只要人还在这府上,就得依照这王府的规矩,否则,臣妾作为后院的女主人,是要拿出一些家法来的……殿下不会事事都干预吧?” 申屠玥胸腔中的火焰“轰”一声窜了出来,“我自有分寸,你何必为难她?男女之事本就应该你情我愿,我虽时常折磨她、待她冷酷,可本意并不是想逼迫她就范,我只是怕她不再强烈地恨我、慢慢将我遗忘……”声音逐渐压低。 “殿下果然深情。”樊妃笑了一声,眉间飞上一丝羡妒,转瞬间却又被忧伤取代,“总有一日,她会明白你的心……只是臣妾没有殿下这样的好运气,臣妾的心怕是永远都不能被人明白……” 第119章 千石激浪 泪海呜咽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不好啦!有人投湖了!”一声惊惶,犹如巨石投掷进看似平静的东海王府,立刻激起一片猛烈的浪花。 府内开始变得嘈杂失序起来。 碧玉闻声而出,远远看见湖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个个伸长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着,湖面上的扑腾声听上去节奏极快——想必已有眼疾手快的人下水去救了。 “夜来姐姐,想必府上又有新奇之事。”碧玉说得处变不惊,完全是旁观者的口吻。 夜来脸上也不见过多的慌乱,只是有些茫然地说:“我们还是过去打探一番为好……这府上的事情一桩一桩让人猝不及防,若是都往心上藏,迟早会无法负担,可若完全置身事外,又怕吃了暗亏……” 碧玉这才生出一些疑问来,“只是不知谁会选在这种时候,而且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投湖……想必也不是真心求死。” 夜来略显吃惊,“碧玉,你变得冷漠了很多,连真诚都透着尖刻。” 碧玉只是一笑,两人便疾步朝湖边走去。 快要到湖边的时候,忽然听到申屠玥颤抖着的怒音,“……会水性的人全都下去救人……她要是有个闪失,你们统统都得陪葬!”这样暴戾的威胁,在其他人听来胆战心惊,可是传到碧玉耳里却变了味儿:他若不是束手无策、内心虚空着,怎会只顾着用威权去胁迫、把希望都寄托在旁人身上。 碧玉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停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极度反常的申屠玥,他无疑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连怒气冲天的样子都渗出蛊惑人心的美,可是那又如何?他的内心时而狂热、时而冰冷,无论何时去碰触,都会让人惊悸不安。 夜来站在她身边,愣怔着,低声说:“会是谁投了湖?令他这般害怕和恐慌。碧玉勾了勾唇角,冷冷一笑,“想必是他极其在意的人。” 话刚落音,却见申屠玥纵身跳进了湖中,逐向那片泛起的水花,湖面变得更加喧嚣了,沉寂的水彻底被搅动开来,湿漉漉的味道弥漫得四处都是。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身上还有隐隐作痛的感觉,可碧玉还是明显地感到湖水的腥潮中带了一波涌动的热量,慢慢地袭向万分惊愕的人群。她从未想到自己一直与之周旋的男人会做出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救上来了,救上了……”几个丫鬟欣喜地喊道……申屠玥托起一个女子慢慢浮出水面,一些侍卫护在他周围,有人想要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溺水的女子,却被他蛮横地撞开。 申屠玥今日反常至极!看着他留在水中流畅优美的弧线,碧玉在心中嘲讽着,可是在这份嘲讽里又有一丝难以说清的情愫混杂其中,它开始变得轻浮、变得不那么坚定,她竟然有些嫉妒那个令他舍身相救的女子。 岸边的人暂时还看不清那个被救起的女子的脸,只能看到申屠玥浑身上下挂着水珠,精雕细琢的脸上闪着晶莹的霓虹,他像是浑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和猜测,如同凯旋而归的战士一般带着让人震撼的荣耀——是的,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刚从死神手中夺回了心爱的人。 早已候在一旁的医官赶紧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将女子安置在一处平坦柔软的草坪上,女子的头歪向一边,发丝覆在脸颊上,微卷的睫毛带着泪珠一般的水滴……侍女慌忙给申屠玥披上干爽的外衣,他却只是简单地拉了一把,慢慢伏在女子身边,缓缓替她拂开脸上的发丝,他的手在微弱的阳光下痉挛般晃动了一下。 “啊!是璧云,不是碧玉!”一个侍女忍不住叫了出来,惊讶得无以复加,顿时,人群里沸腾了。 申屠玥眉峰高蹙,既恼又喜,一时间陷入一种尴尬中,他迟疑着,脸色越来越青,仍旧一言未发,迅速起身离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霎,他看到了一双眸子,那样冷静傲慢,有着一种熟悉而残酷的无动于衷——碧玉正凝望着他,明明心上有根脊柱轰然倒塌,砸得各种爱恨情仇七零八落,可脸上仍旧冷漠如霜。 而她在申屠玥的眼底则看到一簇火焰。 他的确应该愤怒,是谁急中出错告诉了他,“西边厢房的碧玉姑娘投湖了。”此时他只想拆了这个人的骨头,只是所有的伪装已经无处遁形,他终究是败了。 申屠玥的身体本就没有完全复原,这次又冒然下水,虽说这个时节的湖水不至于寒彻入骨,可是毫无疑问令病情加重,风寒之症来势汹汹。 他泡了一会儿热汤,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像沉重的铅石压在了榻上,头昏脑胀、周身不适,可又毫无睡意:刚刚这一幕被碧玉看得明晰,自己俨然成了众人的笑柄——只是没人敢笑罢了。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甚至是恐惧,在充满血腥和陷阱的权位争斗中,他的绝情负义成就了他,可是在情感的追逐上,他如法炮制,却一败涂地。 “殿下,碧玉姑娘来了。”一个侍婢用怯怯的声音通传着,这个名字或许在此刻是个忌讳。 “孤王不见任何人。”申屠玥负气而说。 “是。”侍婢知难而退。 “殿下为何不肯见我?”碧玉在他的帐外不远处嚣张地问,越是嚣张,越是势在必得。 申屠玥一惊,一句斥责的话却说得有些无力,“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没有通传也敢硬闯。” 碧玉缓缓走到他榻前,拨开床幔,不知从哪里来的固执,“你怕看到我死,难道还害怕看到一个完好无缺的人站在你面前?” “我……”申屠玥无言以对,踌躇了一下。 “看来殿下记性不怎么好……我学过游水……为了去偷看水中央蒲草从中的小鸟……”碧玉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提示说,那张脸上的五官布局仍寻不出半点瑕疵。 “没忘,”申屠玥轻咳了一声,按住喉咙说:“只是你这么固执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那晚之事,想必你是耿耿于怀,我心上一直担心着……下药的郭矩已经伏法了,也算对你有个交待……” “看来殿下对我成见很深,”碧玉笑得极淡,话锋骤然一转,“郭矩八成又是一只替罪羊吧?他不傻不笨,不至于自寻死路……” 长久的、令人难耐的沉默,空气一动不动地滞留在两人中间。 “我累了。”听声音,申屠玥好像是真累了。 “那我退了。”碧玉轻声,准备重新放下帷幔。 申屠玥抑制不住地拉了她一把,却又立即松开说:“等我睡熟了你再走。” 碧玉的泪不知不觉就悬到了眼角,顺从着说了一句,“是。” 她替他压实了被子,站在床沿边,静静地看着他微闭双眼的脸——这张脸无疑是上天费尽心力的杰作,它让世间多少璀璨和光艳黯然失色,又让多少寂静和沉沦变得丰富多彩。 妍皮?兽心? 碧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暗示瞬间爆发,内心那些渐渐绵软的缝隙又被利刃再次塞满:……她最后一眼见到的申屠奕是一把焦骨……她甚至都没有去祭拜过千里之外的父母……在那个冬日、在水牢里,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死神向她逼近的气息……她把樊枫伤得体无完肤,肝肠寸断的滋味仍旧在心底久久不散……是的,这一切都拜他所赐,正如他说过的那样,他倾尽心血,只是送了两件礼物给自己——生离和死别。 她利落无情的笑了笑,毅然转身…… 猛地有一双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与拥抱的力度形成巨大反差,“我说了,我睡熟了你才能走。” 碧玉背对着他,颤了一下,却谁都没有在意,“我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它们都比我的安危更重要?”申屠玥像是很认真地问。 “是。”碧玉同样认真地答,“任凭哪一桩、哪一件都比这重要。” “去吧。”申屠玥决然地松开双手,回到惯常的冷漠无谓中。 碧玉出了房门,越走越快,慢慢地快走变成了小跑,跑着跑着眼泪终于淌了出来……慌不择路,一下撞在一个人身上,快速扫了一眼衣饰穿戴和体长身形,碧玉知道是位公子。 “多有冒犯。”碧玉别着脸,急匆匆说。 “怎么了,碧玉?”卫邈低低地问。 “卫大人。”碧玉这才觉察到撞上的人是卫邈,松了口气,“是你。” “是我。”卫邈应声。 “此时遇到卫大人正好,我心里有些疑惑,或许你能给我答案。”碧玉调整了一下情绪,只是声音还有几分哽咽。 卫邈看着她颊上未干的泪迹,没有回避,“你问吧?” “璧云为什么会投湖?”碧玉直截了当地问。 卫邈的脸上和话里都是愁云惨淡,“昨晚她请求我与她一起离开,你知道,这分明就是痴人说梦的事情……她在自己的独角戏里沉溺得太久——当然,这也是我与她之间唯一的默契……她问我‘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若要娶亲,大妇小妾不会少,为何要独身一人?是不是心有所属?如果是,那人是谁?’……在她近似疯狂的追问下,我万般无奈,只得如实相告,我这一生不会为任何女人动心,即使遭人唾骂、即使万劫不复,我仍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不能被理解又有什么关系?有没有结果同样不重要……她听了之后,悲恸欲绝、失魂落魄,剧烈地摇头,不肯相信……可事实就是事实,与你信不信没有半分关联……” “我想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事情。”碧玉眸中的神色犹如明亮湛蓝的天空。 第120章 近在咫尺 邈若山河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卫邈本是清河内史卫郓之子,虽然不是出生名门望族,但人生的轨迹若是按部就班的话,也会一路顺风顺水,若交上好运,还会谋上一份光耀门第的显职。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任何看似平淡充实的人生都有突然出现转折的可能。 这个转折出现在父亲卫郓遭到同僚诬陷之时,清河王盛怒之下将其抄家灭族……适逢卫邈身患恶疾,在外隔离治疗,这才躲过一场血光之灾。 斩草务必除根,在清河王的追捕下,卫邈几经生死,辗转逃到了蓟城。 那时的蓟城并不繁华,不像京都洛阳这般有着摩肩接踵的茶楼、酒肆,更没有一簇一簇的杂耍班子……并不宽阔的石子路面上有些潮湿,偶尔有挑担的小商贩侧身从身边闪过,留下米面的香味……卫邈虚弱单薄的躯体内正蓄养着一只名叫“饥饿”的巨大毒虫,贪婪地吸食着他仅存的生机和精气,这凌迟般的痛苦让他一只手扶住墙壁,贴着凹凸不平的砖石艰难前行,手指在粗糙的壁面有力划过,逐渐拉出一道血痕来,伴随着他越来越孱弱的步子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路旁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有人正在闭眼聆听鸟雀们毫无章法的演奏,犹如玉石打磨出来的脸上有着寒星一般的深眸,睫毛抖动之际,唇梢微扬,树叶上的露珠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奔向令自己春心萌动的树下人。 树下人却比露珠想象得无情许多,只是轻轻一个挪身,露珠飞溅了一地,瞬间支离破碎。 “公子注定是要辜负这些玻璃做成的心么?”卫邈气息微弱,却用残存着的一口气问了这样一句,似乎忘了自己正在亡命天涯的路上。 他缓缓睁了眼,明澈的光一泻而出,让人心中为之一亮。 他打量了一番面前这身落魄的傲骨,漠然地说:“风声呼啸、骤雨倾盆、扬尘折柳……自然中任凭哪一样,也比凡俗的怜香惜玉之心冷酷……” 卫邈想笑,可是笑容早就从他的体内抽离而出,血海深仇、家破人亡,哪里还有笑的资格和心情? “你落难了?”树下的男子用浑不在意的口气问。 “一无所有。”卫邈并不掩饰。 “你会什么?”男子又问,含义不明地投之一笑。 卫邈心如死灰,有感而发,“诗书兵法、治国良策、老庄玄论……不中用之事样样皆会。” 男子大笑,惊动了银杏树上的群鸟,它们四散逃离的样子滑稽非常。 “我身边有用之人太多,缺的正是你这样的无用之人。”男子正色道,不带丝毫悲悯之情,“既然已是一无所有,正好从头再来——多少人羡慕你有着重生的可能……” “可是……公子,追杀我的人位高权重,我的依附只会是一种负累……”卫邈说出心中的担忧。 “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有心力为他人着想,是不是显得过于优柔呢……况且,我只有敌人,没有负累——谁也没法自作多情想要在我心上占有一个不可撼动的位置……即便是我脚下的蚂蚁,也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染指,试问谁敢迁怒于我?”男子十分年轻,绝色的容颜有着猖獗的狂妄。 卫邈不禁冷下声,“蓟城不大,一手遮住的天也只是井口大小。” 男子嗤鼻一笑,反问道:“蓟城的确不大,可天下呢?” 卫邈惊愕地看着他,一股电流让虚耗的身体麻住了,惊醒一问,“你是谁?想说什么?” “我只是家中位次居后的老五……不像我的大哥,生来就是嫡长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承继父亲的家业……也不像我的三哥,英勇盖世、受人尊崇……甚至连四哥也比不上,他至少还有父亲的倚重……唯一庆幸的是,因为不如二哥出类拔萃,不会走上他英年早逝的老路……”男子说得坦然而惆怅,眼底涌上一束波光,凌冽地投射在卫邈心上,“……不过,这一切迟早都会变成我的……因为我能等、我能忍,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没有太深的感情……” “我能帮你?”卫邈有些不确定。 “或许能,或许不能……我只是为你指条生路……洛阳的天地远比这里宽广,没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的麻雀企图栖息一隅、高枕无忧……皇城里的空气虽然令人感到窒息,可那里面有令人振奋的味道……你服过‘五石散’吗?”男子突然问。 卫邈因那段日子重病缠身,又染伤寒,为了适当减轻苦痛,正好有过服用此物的体验,回忆着说:“此物奇妙,它能让人恍惚忘我。” 男子点点头,略带嘲讽地说:“我们家族中每一个人都像是服了散,肉体的痛苦暂时得到缓解,精神上飘飘欲仙,沉浸在成为万物主宰的幻觉中……殊不知,久服此散会让人五内俱焚、形销骨立,最终只会状同槁木……我冷眼看着他们服散行欢、纵情声色……我是唯一一个清醒着的人,与此同时,又有着最强大的野心……这个家族亏欠我太多,无论我怎么索取,都说不上过分……” 卫邈这才感受到刮伤的手指痛了起来,他为这痛感到欢欣——他明白自己这回是彻底地活了过来,“五殿下,卫邈甘愿鞍前马后、一生追随。” 在申屠玥谢绝宾客、闭门读书的那几年里,卫邈的姿态像是一个守护者,目光冷冷的,笑容也是冷冷的,犹如一块暗夜里的礁石,阻挡着一切,只为庇护一处角落——他明白申屠玥不过是在韬光养晦、藏匿锋芒罢了。 后来申屠玥受命藩卫王朝,封为东海郡王,他这长史便像影子一般随着日光变短、拉长,甚至消失——他会为了申屠玥去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在花钿的事情上,他顺水推舟,乱了女子的心,也让申屠奕落入彀中;在威胁盛宣时,他像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一心让人去送死;在申屠奕的死上,他放任着、甚至期待着,他始终以申屠玥的梦想为自己的梦想;而在缢死河间王申屠甬时,他的快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的情感表达方式不会热烈、细腻、痴狂,相反为了遮盖内心那份难容世俗的心思,他越来越冷漠,企图用寒冷来消解酷热,无奈热流犹如融化的钢水,滚烫地烤炙着身心,最后注进血管,凝成了顽固的硬块。 申屠玥洞悉一切,但他无力回应,卫邈无疑是他的左膀右臂,可对于他这样心性的人来说,也只是仅仅如此。他像是实践着自己说过的话,不把任何人、任何情感当成负累,或者说他从来都习惯索取的多、给予的少。 当确信了一个人会为了自己鞠躬尽瘁却不求回报时,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了许多,他会让卫邈去解决很多棘手的问题,他只要令他满意的结果,不敢去问任何艰辛的细节。每一个看似冷酷的人,都只是在为自己挣扎的内心寻找借口。 嫌恶,或者是怜悯,都只是低俗和肮脏的情感,尤其是在面对卫邈时,那个少年本该像阳光一样明媚,谈论着诗词歌赋,徜徉在天朗气清中……自己利用了他多舛的命运,把他引向了一条不归之路,却站在远处,摆起了袖手旁观的姿态。这样的自己或许更值得嫌恶和怜悯。 后来,碧玉出现了,为申屠玥化解了多年的抑郁,也让卫邈认清了更多的事实,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仍然一切如故,只是这一场纷繁复杂的宾主关系始终笼着一层暧昧的柔光。 卫邈这样的男子,当然也会有女子心仪。璧云不是第一个,如果不是他的一场意外,璧云也断然不会是最后一个。她不是那种沉鱼落雁的女子,可也端庄秀美,她与卫邈的故事很简单,惊鸿一瞥,继而芳心暗许……爱情是世上最盲目的东西,璧云在这场暗恋中自编自演不知疲累,丝毫品察不出任何异样。她和凛凛一样选择了大胆的告白,那些热烈的情话,但凡哪个男子听了也会心猿意马,可卫邈偏偏是个例外,天性不可逆,他拒绝着一切男女之间缠绵的言行。 璧云让他不安,有时还会不适。在卫邈的潜意识中,女子都是俗艳之物,心坎上无法相容。他要的只是野性、血气、硬朗,那场疾病和那场劫难教给他的,始终与痴缠柔弱无关,女子的眉、女子的眼、还有猩红的唇,都只会让他重新回到软弱之中——眼睁睁看着家中发生变故,没能想方设法去营救,相反以重病为由,选择了早早逃亡……这是他心中的另一个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连申屠玥也理解他为了复仇忍辱负重的心态,可他欺骗不了自己,那种怯弱和恐惧那么鲜明地存活着,掐不死、扑不灭,一次又一次地撕咬着他的心…… 有这样一种距离,分明相隔千里,却毫无芥蒂;与此相对应着另一种距离,近在咫尺,却相隔万里。 第121章 以爱为名 求而不得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璧云,你这样做值得吗?” 短短几日,璧云看上去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窝微微下陷,晕了一圈暗沉的光,原本白皙光洁的脸上像一朵开败了的月季,隐隐透出些许枯黄。 “没什么值不值,我只是孤注一掷罢了。”璧云的这声叹息是从心底发出。 “可是卫邈他会回心转意吗?”凛凛左思右想,还是问了出来。 “他不会。”璧云答得很干脆。 凛凛脱口而出,“那你为何还要这样伤害自己?” “人都有侥幸心理,也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例外。”璧云苦笑一下,“其实我并不想轻生,只是去赌一场……我希望他能明白,世上有个女子愿意为他轰轰烈烈一回、愿意为他忽视一些世俗的眼光……只是赌局的结果让人倍加凄然。” “其实他的苦远在你我之上,我们二人只是付错了痴心,可他生了不该有的痴心……放手吧,试着去谅解,不要再做那些无谓的努力……”凛凛耐心地劝解着。 “都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此话不假……我的处境你一眼便能看穿,可你自己呢?凛凛,你能忘记樊将军吗?他在你心里生了根,任凭旁人说破了嘴皮,你还是愿意为他守候……你能听进那些试图说服你放弃的话吗?” “我……”凛凛无语凝噎。 璧云的目光有些淡浊,话亦如此,“你终归有着我奢求不到的幸运,我若是你,即使不择手段,也会将樊将军的心挖出一块,将自己硬塞进去……或许他会痛苦,可是他若没有任何感觉,你的一片心意才是真的付诸流水了……” 凛凛被璧云的话震住了,不连贯地问,“那、那、那我……那我又该如何?” 璧云用响彻的声音回应着凛凛的惊愕,“你不该再犹豫、再顾虑了,否则你会永远失去他——樊枫很快便会改任为宁朔将军,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偏居东北隅,地广人稀,是胡戎杂居之处……你们很快就会天各一方……恕我直言,樊将军会有牵绊,但那人不是你……你将心系在他身上,长久的思念之苦只能独自品尝……” 这话正捅到了凛凛的痛处,沉默半响,眼眸深处寒气升腾,“璧云,你有何良策,不妨一说……这些都是你的肺腑之言,也只有你,才会设身处地为我打算……我不怨恨任何人,只怪自己下不得狠心……” “因为碧玉的事情,他一直回避着来东海王府……他不来,你大可去寻他……等待和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经历了卫邈的事情,我突然觉得在情感的取舍上应该尽可能的自私,才不至于辜负了自己……碧玉以为她是在成全樊枫,可实际上,她不过是多做了一件傻事——错过了樊枫,不是简单的一次与幸福失之交臂,而是画地为牢,一世将自己禁锢在纠结和不幸中……你不要同她一样傻,该学着为自己打算……” 凛凛仍不明白璧云这些话里暗含着怎样的提示,急切地追问,“我该怎样做,才能得偿所愿,或者两全其美?” “你怎会还乞求着两全其美?得偿所愿和两全其美之间常常无法相容……樊将军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可若是发生了超越兄妹情谊的事情,他的态度还会这样吗?他会对你愈发内疚——本来你哥哥的事情就一直让他自责不已……你要做的正是利用这一点他情感上的疏漏,彻底走进他的世界……说实话,我很羡慕你,樊枫只是不停退却而已,可卫邈,他像刺猬,没法靠近……”璧云展现着最为真实的自己,也显现出深沉的心机。 “超越兄妹情谊的事情?”凛凛禁不住反问了一句,心上梳理出一条鲜明的脉络,可又羞于探究源头。 “正是。”璧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她不希望自己得不到的感情、填补不了的空白同样成为旁人的遗憾,“凛凛,你我相识已久,情同姐妹,无论如何,我不忍再看着你独自一人、孤苦无依,饱受着失去心爱之人的折磨……或许你会反感我龌龊的心思,可朋友的情分我不会减去半分——我是为了你着想……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天作之合,不要再去追逐完满,哪怕只能得到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凛凛深深地被触动了,她一直想为这场无望的爱加上一个悲剧性的注解,璧云的话让她开始觉醒,与其一味的悲伤失落,倒不如不管不顾、放手一搏。 再过几月,樊枫便将出镇幽州,事已至此,这是不是他的本意都不再重要,无法面对也无法忘怀,索性去逃避,空间的距离或许会让人少了许多念想。 他开始爱上了喝闷酒,无论是甘醇的口感,还是辛辣的滋味,他都无心去品,只是顽固地喝,仿佛胃上充实了,心中的积郁就会消逝无影。 对着一汪绿幽幽的莲花池,很难让人不回忆起那日放灯的情形。碧玉亲手将那盏紫檀长眠灯推入洛水,她放手的姿态总是那般潇洒自如,衬托着不知悔改之人的木讷和愚昧。 一口又一口的酒入了愁肠,将人的神经麻醉,总算来不及细细咀嚼各种痛楚,像是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飘逸的自己。 “樊大哥,我问了府上的下人,知道你在这里……怎么,体味到‘酒仙’的闲适不羁了吧?”凛凛笑着在樊枫身边坐下,“我带了一坛好酒,给你尝尝……” “凛凛,你怎么会来?”樊枫笑着回应着,“还给我带酒——正好,我这壶中也空了,你来的及时……芊墨不让我喝这许多酒,今日碰巧她去寺庙还愿,不回府上……我自然是要一醉方休……” 凛凛眼中的颜色深了些,将酒打开,闻着扑鼻而来的香味,便知这是上好的女儿红。 “果然是好酒。”樊枫赞了一句。 “那当然,我还能讹你不成?”凛凛俏皮一笑,“卫大人最爱此酒……他和你一样偏爱独饮,被我碰着以后,也陪着他饮过几回……只是,樊大哥,我竟然很少有机会能陪你喝一杯……” “今天不正是好机会么?”樊枫看着她,毫无戒备地说。 凛凛心头一紧,避开他的目光,“那我为你斟满。”声调微微有些失常,可在这不早不晚的夜里,蝉鸣花香,万事万物都是被陶冶净化过的,哪里还能藏得住不可告人的心思? 樊枫并没在意,他的酒量极好,一杯接着一杯,凛凛甚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突然就后悔了,拼命想灌醉他——他只要醉了,自己就会从这种罪恶感中解脱出来。 可酒里的寒食散显然很快发挥了功效。 这寒食散,即是五石散,卫邈知道它能缓解伤寒之症,申屠玥知道它能让人飘然欲仙,可它还有一个功效——便是璧云挑明的壮元阳。 “都已入夜,怎还这般燥热?”樊枫松了松领口,吐了一口气。 凛凛不语,只是重复着机械的斟酒动作。 “樊大哥,请满饮此杯。”她意识到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没法结束,它或许会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飞速发展。 “不用了。”樊枫起身,按下了这杯酒,同时也按住了凛凛的手,“我忽然口干舌燥、忽冷忽热,想四处走走。” 樊枫之前从未碰过寒食散,作为习武之人,同时又是修身养性之人,他断然不会服用这种毒物。他现在只觉周身发热难以忍受,兼有腾云驾雾的飘然感,袖口和领口的刺绣花纹突然变得格外粗糙,触摸到凛凛的手逐渐升温…… 这样的危险的信号让他大为惊窘,慌了一下,“凛凛,你早些回去,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我陪你。”凛凛挽住他的胳膊,这是她此生唯一的一次机会,不愿再轻易错过。人们常常迷信以爱为名的一切错误都可以得到宽恕。 “不用。”樊枫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甩开她,“酒里有什么?” 凛凛朦胧着泪眼,咬了咬下唇,“寒食散。” “为什么要放这种东西?”他感到难以置信。 “因为我想得到你。”一个女子要说出这样的话,想必要冲破重重阻隔。 “你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樊枫在用超越常人的意志力与心中的欲求抗衡。 “那我该用何种方式?请你告诉我,樊枫!”凛凛有些激动,声音的剧烈抖动使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挤了出来,“是哀求吗?是以死相逼吗?还是毫无尊严的缠腻?” 樊枫怜惜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姑娘,可怜惜与爱恋之间有道鸿沟,无从逾越,甚至连混淆的可能都没有。 “凛凛,你听我说,每一个人或许都会固执地喜欢上一个与自己无缘的人,这本身没有对错之分……喜欢就是喜欢,无论怎样,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你不该去沾污它,这同时是在侮辱自己的感情……我能谅解你,但还是希望你自己亲手把这个心结解开……” 凛凛突然转身跑开,却又蓦然停住,泪滴滑落到嘴角,异常清晰地说着:“寒衣、寒饮、寒食,极寒益善。” 樊枫看着她,知道她话里是在告诉自己行散解散的方法,心中涌上无限感慨,想开口言谢,可又被深深的愧疚感包围住: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凛凛的一往情深呢?被人一再拒绝、放弃的苦楚,自己痛彻心扉,为何还是这般无情?以爱为名的伤害也未必就是一件高尚的事情。 第122章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经历了“欢情薄”事件之后,樊妃顺水推舟,碧玉被申屠玥正式收为妾女,虽然只是一个卑微的身份,可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出现了微妙的转折,就像两个早已疲累不堪的人,慢慢开始藏起锋刃、嘘寒问暖起来,且不问发乎内心的真意有多少,那些诡异莫测的相互构陷开始销声匿迹,一切就如骄阳当空、积雪无影一般不着痕迹。 樊妃本打算软硬兼施,说服碧玉为申屠玥“暖床”,可这个暧昧的词还没说出口,碧玉便已心领神会,她明白樊妃不单是为了申屠玥的后嗣着想,或多或少也包含着某种私心——她身为申屠玥正妃,膝下无子本就是一桩憾事,如今申屠玥又贵为储君,后嗣之事更是关乎社稷、迫在眉睫,更何况,于她而言,无论王府哪位侧室诞下小王子,她都是当仁不让的嫡母——桐秋走后,这府上再也无人可以威胁到她的地位。 名利二字,蒙蔽着太多本可一尘不染的心。 “王妃,您不消多说,我选择留在殿下身边,就是为了服侍于他。”碧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本就是我的本分。” 樊妃显得有些惊愕,在她的猜想中,碧玉会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可是现在,她如此轻而易举地表明了态度,反倒令她困惑。 碧玉察言观色,微微一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殿下对我有舍身相救之恩,我本无以为报,承蒙王妃抬爱,看得起我这残破之躯。”她这自轻自贱的话却也说得不卑不亢。 “碧玉——”樊妃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其实一开始,我是真心想撮合你与弟弟,看着明明是一对璧人,可惜到底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缘分……就当我自私,想为殿下留住你……殿下虽然喜怒无形,可是,他待你未必就薄于任何人……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碧玉眸中的色彩凝了一会儿,“殿下的苦心,我当细细体察才是。” 这夜色,不算十分清澈。 鎏金殿里,申屠玥身着白色中衣,正在榻前的宫灯下随意翻阅着一册书。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冷冷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误以为又是樊妃安排过来侍寝的后院女人。 碧玉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我想来的。” 申屠玥显然被这声音震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惊讶着说:“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来……还是被王妃逼的?你大可不去理会她的指令,我不会介意……” “我方才说了,是我自己想来的。”碧玉刻意强调着。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只是,我可不敢再与你亲近——每一次似乎都会有人死去,无论是左启,还是郭矩,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申屠玥用的是调侃的语气,可并不能让人感到轻松。 “殿下这举重若轻的话叫人惶恐。”碧玉眼波一转,声音有柔媚的味道。 “难道不是吗?”申屠玥看着她,有些迷离。 正如他所言,他与碧玉之间的几场欢爱都与阴谋有关,带着血和火的双重意味。可这一回两人还是察觉出明显的异样,难免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我先去浴房。”碧玉借机想逃离一会儿。 申屠玥叫住她,几分迟疑,“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简单的确认,更多的是希望能够聆听到对方的心声。 “殿下不是一直许诺要纳我为侍妾,以前我总有千种万种理由去拒绝……如今,我似乎是甘愿了……我与殿下有缘……”碧玉低声说,她开始怀疑“缘分”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噱头而已,并没有年轻男女信仰中的那般神秘美好、不可侵犯。 “为什么突然会转变?”申屠玥眼底一沉,神色复杂地追问道。 碧玉像是极其诚挚地说:“在殿下看来显得突兀,可于我来说,就像水滴石穿一样,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何况,偶尔会觉得,殿下与我,都是可怜之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对樊妃说过的话,这话耳熟能详,是句中听的话,可是有谁细想深究过,草木就果真是无情之物,人心就一定懂得感恩回报? “可怜?”申屠玥自问,一笑了之,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碧玉身上。 “我去了。”她脸上的神色很淡,像是为了迎合口吻。 申屠玥轻轻点头“嗯”了一声,看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心上的各种滋味开始慢慢发酵:他早已将她占为己有,心上本该高傲才对,可是始终都觉得内心空落落的,倒像是失去得更多了。 碧玉穿过长廊,来到殿内的浴池,这是申屠玥的私人禁地,侍寝的女人是没资格在这里沐浴的,可碧玉打破了这个禁忌,她只是随口一说,连征求意见都不算,申屠玥便允许她来去自由。 宽阔的池子上弥漫着温暖的水汽,让双眼迅速潮热起来,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各色各样的花瓣飘浮在水上,毫无凋落凄然之意,相反娇艳灿烂得不可思议……她轻解罗衫,举步走进浴池,慢慢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温度刚刚好,每一处的淤塞仿佛都被打开了,通透舒适。 她捧住一汪水,又将它渗出,细细的水流随着手臂缓缓流淌,悉数落入池中……这一身雪白的肌肤犹如凝脂般,竟然挂不住水滴,她忽然就想起夏日里那接天的翠绿荷叶,一片一片,青葱鲜艳,摇曳生姿间,露珠扑腾入水,砸出细碎的花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荷叶下的青鱼尾巴一弯,往深水里潜去。 碧玉浸在浴池里,并不知道时间在不经意中往往流逝得更快。她在这种酥暖温馨的体验中只觉心头的坚冰有渐渐消解的迹象,那些冷硬的、棱角般的恨意正在慢慢被磨平——至少近距离触及时感觉不再那么生疼。 动作有些迟缓地换上簇新的寝衣,胸腔内终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更多的理由和借口,是报复?还是放任?抑或什么都不是,只为听到了心的悲泣,如同离群大雁的嘶鸣……她无端又想起申屠瑾的长啸之声来,那啸歌中有电闪雷鸣、悲喜交加,那样一个温雅的少年,他是否依然如故,眉眼没能染上一丝尘霜? 悄无声息地走回内殿。申屠玥正在闭目养神,他同样忐忑不已,直接的拒绝或许会让他从容安稳一些,可他与碧玉一样,不纠葛、不成活。他的生活从来都不欠缺红颜的点缀,无论什么样的绝色佳人,对于他而言,都只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并不值得耗费心神,跟宏图大业想比,一切都微不足道。碧玉的出现,像是对他的一种奚落,让他陷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尘俗之中,更让他患得患失、踯躅不前,他开始对申屠弈有了更多的谅解和同情,庆幸碧玉一开始认识的不是自己,否则,前功尽弃、身首异处的极可能不是别人。 “殿下。”碧玉轻唤了一声,像是来自远方。 沉思被打破,申屠玥睁了眼,只是浮光掠影一瞥,顿时心襟荡漾起来:碧玉的身影亭亭玉立,玲珑有致,一张不施脂粉的脸上有着细腻柔和的光泽,绸缎般的黑发拢于耳后,精致的耳垂玉石般莹亮……她的美从来都是沁入心脾、渗进骨髓,那种气质和风韵即使眼前汇聚着千百个妙龄女子,他也能一眼辨出。 “你不后悔?”申屠玥收了收心思,又问了一遍。 碧玉平静地回答,“我该后悔的事情太多,不敢去回想……事已至此,再说后悔就显矫情了……我不想邀宠,只希望后半生免去颠沛流离之苦,尽力求个心安理得……毕竟你欠我的也还得差不多了……我却欠上了你……” 这番说辞虽然现实,倒也坦诚。 申屠玥冲她一笑,涵盖的意味不明,伸开双手。 碧玉早已没有那么多羞涩,缓步走到他身前,倚在他怀中。 他搂紧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依然是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味道,他对她的气息丝毫没有免疫力。这危险的信号渐渐传导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他开始吻她,这个吻意义特殊,算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吻。唇明明是一处无比柔软的角落,却又像陷阱一样让人愈陷愈深。 碧玉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浓深的气息在唇畔回荡不散,仿佛窒息一般要昏厥,蠕动的双唇有些麻木,滞后于他的节奏,可又矛盾着,想要接近他的温度。她尽量把一切都朝最简单的方向去设想——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欲吸引罢了,依然与深情厚意无涉。 薄软的寝衣沿着圆润的双肩、细软的腰肢一滑到底,满室的春色关掩不住,将树梢的月亮再度逼入深深的云层中。 他叫着她的名字,细细吮吻着。 她没有回应,任凭自己在他的炙热汹涌中沉沦,这一场游戏,终归是走上了疯狂的轨道。 第123章 邙山遇刺 舍身相护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祭祀太庙是申屠玥正式亲政监国必须履行的一道程序,虽然只具有形式上的庄重性,可这意味着身份的正统和合法,具有非比寻常的特殊意义。自从申屠玥被册立为皇太弟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若不是这次皇家祭祀,他会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太庙设在洛阳北郊邙山,那是前几任帝王的埋骨之地。为了不耽误时辰,申屠玥一行早早便启程动身了,为了避人耳目,依旧是轻车简从。 天色微明,卫邈策马在前,突然停了停,面色冷峻,“这里离邙山不远了,地势复杂,马上要进一处深谷,众护卫都打起精神来,确保万无一失。” 马车中的申屠玥轻笑了一声,“卫邈,你也太谨慎了,皇城脚下,向来都是歌舞升平……何况这附近就是驻军,随传随到……”言语中不无讽刺。 卫邈侧身回话,“小心驶得万里船,微臣应为殿下的安危尽心尽力。”他的固执向来如此,此刻竟是不容分辩。 申屠玥声音平稳,拨开窗帘,匆匆瞥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前面就是翠云峰,果然苍翠如云。”放下帘子,简明地说了一句,“动身。” 一行人马不急不缓往谷中行进,幽谷深邃,浓雾未消,不知名的鸟兽偶尔发出一两声撕碎的鸣叫,愈发显得静谧诡谲。可这静却并不能让人感到安定放松,相反,有一种心弦逐渐绷紧的感觉。 气氛显得有些诡异,众人不由得四下张望,警觉起来。 忽然,像是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飓风刮过。两旁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摆,密密麻麻的羽箭骤雨般窜了出来。 虽然护卫们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敌人在暗,此时仍显慌乱无措。倒是卫邈应对沉着,迅速组织反击。 无奈敌众我寡,林中不知隐匿了多少来无踪影的黑衣人,身轻如燕,似鬼魅一般穿行,飞矢呼啸而来,扎在马车上,扎进人的肩膀和心脏,哀嚎声和厮杀声回荡在谷中……从射箭的手法和力道来看,黑衣杀手训练有素,势在必得,绝非寻常之辈。 申屠玥不顾卫邈的劝阻,跃下马车,怒发冲冠,用随身的宝剑挡箭。他虽身手敏捷,毫不畏惧,可处境眼见着是越来越危急。 “掩护殿下先退。”卫邈小心警醒,步步为营,冷声部署着。 几名侥幸躲过箭雨的护卫立即领命,同卫邈一道围护着申屠玥往后撤离……“殿下,小心——”眼见着一支急速的箭朝着人群的中心方向射来,千钧一发之际,卫邈飞身而出,迎了上去,不偏不倚,箭正中他的胸口。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发声,身躯就重重地往后倒去,一身的负担终于可以化为鹅羽,何其轻松……申屠玥一把扶住了他,厉声大喊:“卫邈……卫邈……” 恰在此时,邙山附近的驻军闻声赶到,与黑衣人展开了激烈的对决……黑衣人逃的逃、散的散,亦所剩无几…… “擒活口。”申屠玥疾声发令。 “卫邈,你撑住,军医一会儿就到……”他转为低语,不见悲,不见愁,像是刻意压制了即将倾泻而出的感情。生命中一样一样贵重的东西都会在不经意之间慢慢消逝,预先没有任何征兆,在这猝不及防之间,自欺欺人便是唯一的姿态。 “不、不……用……了,殿下……我很清楚……”卫邈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断了线的珠子,零乱地散落着,再也积聚不回。他的话没有任何力量,却撼动着脉搏和人心。 只是片刻工夫,他胸前中箭的位置便迅速涌出大片乌黑的血液,沁染着外衣,始终没有干涸的迹象——箭上无疑涂有剧毒。 申屠玥赶紧制止说:“卫邈,你不要多说话,一切我说了算……”他以为仅凭人力便能与时间和死神抗争。 “不……殿下……请……把这最后的……时间留给我……”卫邈无比清醒,消耗着仅剩的生机,用尽气力说:“……我……这一生……最值得……回味……的日子,便是跟随……殿下……的日子,这也是……我这一生最不会后悔的选择……只可惜……这样的……日子……到今天……已是尽头……虽然遗憾,可这……已是最完美的结局……上天从来不曾……亏待于我……我心满意足了……”这是他最后的心声,不算告白的告白,至死也要为申屠玥守着那份得体和从容,同时兼顾着自尊。 卫邈缓缓地闭上双眼,世界终于彻底暗去,内心却丰盈起来,嘴角残余的一抹笑容就此定格,那张清俊的脸上再无愁苦……他很少会笑,总是像礁石、像寒铁,直到内心的炽热慢慢变凉、凝固,他仍然面无表情,可是在这最后一瞬,终于绽放出了这个说不出滋味的笑容。 申屠玥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来不及说一句挽回和惋惜的话,用手慢慢擦去他嘴角渗出的血迹,动作很轻、很细,生怕抹平了那丝笑意,惊扰了他梦寐以求的安宁。 这毒,竟然发作得如此迅猛,不给人喘息的间歇。 究竟是谁,精心谋划,铁了心要置申屠玥于死地? 卫邈就这样消失了,他的死来得过于突然,始终让人觉得只是一场迟早会醒来的噩梦。 碧玉总会怀想他的眼神和言笑,虽然都是冷冷的,可是她明白,那只是一层伪装,每个人都会伪装自己,或许只是为了保全更多。 没人能完全读懂卫邈的面庞,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命运,并且一直平静地等待着。他把一个秘密深藏在心底,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秘密会像一缕迷香一样,将他笼罩在无眠之中。他或许会推开窗户,看着那一轮挂在树梢上的明月——那轮月亮,应该是所有无眠的人都会看到的吧? 碧玉微叹了一口气,走到申屠玥身旁。他正斜靠在红木凳上,直直地望着远方,眼神有些涣散和空洞。 “我觉着我欠了他。”很久,他才开口。 “他是我的好帮手……是知道我心意的人,也是真心待我、不求回报的人……可我总是从他那里得到,却很少给予……我知道他不能对外人说起的东西。我不会嫌恶他,更不会可怜他。他比很多人值得信赖,也远比他们高尚。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不都是有天性的吗?”申屠玥的这番肺腑之言终究是迟了,卫邈至死也没听到。 碧玉虽为之动容,却不愿流露出太多感伤,陪着申屠玥静默了一会儿,淡淡问:“查出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了吗?” “拿住几个活口,但他们宁死不肯招认。”申屠玥顺口说。 碧玉像是在质疑什么,“以你的手段,还有撬不开的嘴吗?” 申屠玥抿抿双唇,平静地说:“这世上有很多一心求死的人,折磨他们的肉体无济于事。” “这样的情形何其相似。”碧玉忽然说。 “你指的是盛宣?” “一样的毒箭,一样的刺杀,一样的死士……或许还有着一样的身不由己。”碧玉显得有些惆怅。多年前,卫邈一手设计了盛宣之死,恐怕从未想过自己会葬身在类似的局中。 申屠玥缓缓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从表面上看,确实如你所说……可你唯独忽略了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碧玉面有疑惑,追问,“是什么?” “盛宣的箭上不是致命的毒。”申屠玥咬牙回答。 “会是什么样的人与殿下有此深仇大恨?”碧玉故意问。 “一路走来,达到今天的位置,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又岂是少数?太庙祭祀是我必须出席的场合——这实在是一次好机会……我却大意了,害了卫邈……”申屠玥眉头紧皱,转向碧玉,“其实你也是这样恨着我吧?” 碧玉不置可否,为他倒了一杯茶,缓缓说:“人心本难揣测,何苦费劲气力去探寻一个结果?你想要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完满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又开始希望找回曾经当做代价已经失掉了的东西?有一句话,叫做覆水难收,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你是在怨我贪婪吗?”申屠玥穷追不舍。 “你会知足吗?比如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碧玉又问,似乎不带任何目的性。 申屠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按照常理,我确实应该知足了,不是所有的人心都甘愿臣服于我——我甚至对你的心意都拿捏不准……何况这天下之人?”他的叹息声埋在心底,却又从眼眸中渗出。 “璧云该怎么办?她曾为了卫邈投湖,是个不折不扣的痴心人。”碧玉担忧着,“她现在什么念想都没有了,真正心如死灰。” 申屠玥凝神说:“她会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碧玉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我已下令按照忠义侯的礼仪厚葬卫邈,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我打算让璧云去为他守陵。” “这倒不失为一个归宿。”碧玉虽然说着肯定的话,可无奈之情还是溢于言表,“痴心错付,难道也是上一世注定的孽缘?” 第124章 幕后主使 相伤相克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书房内,有人像一阵旋风,夹着冷寒的异香。 “回禀殿下,黑衣人的身份已经探明了。”来人很年轻,浓眉大眼,一副雷厉风行的做派,直奔主题。 “说来听听。”申屠玥端坐书案前,显得并不急促,气定神闲地说。 来人四平八稳答道,“这批杀手是淮南王豢养的死忠之士。” 申屠玥面上浮出一抹笑意,这答案似乎并不让他吃惊,“原来这些年他只是在韬光养晦罢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他用着这样的心机和手段,完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他对我的仇恨经久不衰,如今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说句客观的话,我难道就不是他的叔父吗?” “可是,只是普通的死士?”他心上隐约罩着一团疑云,继续说:“这些行刺的黑衣人来去无踪,犹如幽灵,栖身树枝,似鸟兽一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轻功高手……定是大有来历。” “殿下猜测得没错,这些黑衣人正是江湖上极为神秘的隐者。他们在世之时隐姓埋名,不能留下只言片语,以免日后东窗事发。若是被俘,即使丢掉性命,也必须守口如瓶。否则泄露了身份,会受到隐者组织中更为严酷的惩罚,生不如死。”来人漫不经心地解说着。 申屠玥轻点了一下头,“果然是江湖奇人异士。” 来人微微笑着,接着问:“狱中的几名隐者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是杀、还是剐?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残忍的杀戮已经成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杀鸡儆猴的惯常伎俩……既然这些人有如此背景,索性废除他们的武功,丢出府去,任其自生自灭……”申屠玥的话说得轻松,有着不着痕迹的阴狠。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挑断手脚筋并不比斩首仁慈很多。”听这话中之意,来人似乎也是武林中人,“一名合格的隐者要将五行遁术修炼到极致,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历练,能被派出执行暗杀太弟这样重大的任务,必是精英中的精英……若不是驻扎的禁军人数众多,根本不会有人落网……” 申屠玥大笑,凛着声,“霖少侠果然是惜才之人……申屠瑾想必在他们身上下了血本。这些年来忍辱负重,为的就是等待复仇的机会,可惜他还是急躁冲动了……聪明人愚蠢起来也是没有底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霖霄毫不客气地表达出不同见解,“淮南王秘密训练顶级杀手,这定然只是他所有计划中的一部分,甚至只是微小的一部分……他或许并不在乎这次刺杀行动的成败,因为釜底抽薪的办法他这些年已经琢磨出很多……” “你说的或许有理……霖霄,你是江湖中人,不为我所用,所有的情面只是看在真金白银的份上……可孤王觉得,你并不像是贪财之人,你的原则是什么?”申屠玥饶有兴致地问。 霖霄朗声一笑,正色道,“我若说毫无原则,恐怕不能让殿下满意,那我只能胡诌,霖某人行走江湖,从未有过劫富济贫的壮举,也未有过鸡鸣狗盗的龌龊……纷争变故于我来说同太平盛世没有区别,我要的始终很少——一壶酒、一把剑,浪迹天涯的同时,不忘纸醉金迷……” “果然潇洒。”申屠玥拍了拍手,有些言不由衷,“你们都超脱了凡俗,不问功名利禄,全然不用领会你追我逐中的艰险,实在可羡。” 霖霄眉梢高扬,不羁而笑,“低贱之人走不上神坛,只能去赴祭坛,这哪里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说白了,也是没有选择的事情。” “对了,箭上是什么毒?”申屠玥纠结着卫邈之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发问。 “隐者有三绝:飞行、暗器和施毒,他们的独门毒药据说是从矿物中提炼出来的,药力之强,足以短时间取人性命,仅少许药量也能致人昏迷、瘫痪或精神错乱。这毒没有通用的解药,必须由隐者事先亲手调配,虽然只是最寻常的植物和药酒,可这其中的比例旁人无法得知。”霖霄说着说着,暗暗发笑。 申屠玥并不介意他没来由的笑,沉着脸说:“看来,申屠瑾已成心腹大患,不得不除之而后快。” “殿下只要还是昔日的殿下,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只怕,这些年,身边的羁绊多了,有些决断会拖泥带水。”霖霄的语气略显放肆,却一针见血。 快到傍晚的时候,申屠玥用完膳,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到碧玉房中。 碧玉正在房里摆弄着几团绣线和一匹绛紫色的绵绸。 “你准备裁衣服?”他站在她身后,找了一个话题切入。 “嗯。”碧玉应答了一声,并未回身看他。 “何必凡事都亲力亲为,这样太操劳。” “多谢殿下体恤。”碧玉将手中的物件摆放整齐,缓缓起身,这才欠身行了礼。 申屠玥照例去扶,乍看上去,两人倒也相敬如宾。 “我有一事,不是与你相商,只是告知——以免将来你会愈发忌恨我。”申屠玥态度鲜明。 “殿下请明示。”碧玉压下声音,同时也压下心上的重重顾虑。 “刺客的身份已经明了,是受淮南王申屠瑾指使。” 碧玉心上“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一直被她妥善地保存在记忆深处,不敢说万分珍视,可也值得毫无怨尤的付出。 “如今申屠瑾藩镇淮南,接洽地方豪族,招亡纳叛、筹集军队,用意昭然——我不能再听之任之,眼看着他一天天壮大起来,最终无力与之抗衡。”申屠玥无疑表现得极为诚恳,“我希望你可以谅解眼下的处境。” “殿下意欲何为?”碧玉有些麻木地问。 申屠玥冷淡着声音,“淮南国境内流民叛乱,朝廷自然应当派兵去围剿。” “你想以此为幌子,削弱淮南王的实力,还是打算趁机将他彻底铲除?”碧玉将胸中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你们申屠家从来不念亲情的吗?” “你担心他?”申屠玥换了一种表情,煞气中带了醋意,“我差点忘记了,你们之前私交就甚好,引为知己,是么?”扳过她的肩,用凌厉的眼神在她眼中找寻着可能泄露心思的蛛丝马迹。 碧玉推了一把他抓紧自己的手,坦然说:“他曾唤我‘小婶’,我地位卑微,本担不起这称呼,为此忐忑不已,可他内心澄澈、光明磊落,不由得令人刮目相看……我当然担心他的安危,不枉相识一场,这本就是朋友之间应有的情义——或许你理解不了,因为即使亲情,你也未必放在眼里。” “申屠瑾和我,如果只能存留一个,你情愿是怎样的结果……这个抉择,交由你。”申屠玥沉吟半晌,抛出一个两难的问题。 碧玉循着内心的轨迹轻声细语,“并不一定非要如此,‘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又为何总是如此咄咄逼人?你们有着不可替代的血缘,为何总是像冤家仇敌一样针锋相对,非要分出输赢、两败俱伤?” “他从小在申屠奕身边长大,你应该清楚,他们之间复杂而深厚的情谊,如今这把复仇之火再度点燃,即使我想退出,也全然不由得自己……我不想输、不能输,更不愿亲眼看着这苦心经营而来的一切转眼间就灰飞烟灭……所以,我和他之间的争斗,才刚刚拉开帷幕。”申屠玥狠狠心,意犹未尽,“当初我便知道让他回淮南封地,无异于放虎归山,可毕竟不忍将事情做绝——现如今,我还需要继续仁慈吗?” 碧玉冷幽幽地看着他,唇齿之间散发出看似漠然的固执,“你若执意如此,我不会劝诫,也不会哀求,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减轻心中的负疚。”说完,竟冲申屠玥微微一笑。 申屠玥察觉到这话中的怪异,警醒着问:“什么?”剧烈地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 “殿下,请为你还未出生的孩子积福。”碧玉的话震耳发聩。 “你说什么?!”果然,他的整个人和声音都开始发颤。 碧玉笑得清冽,“我腹中有你的孩子,你若还想听到这个小生命的啼哭,就请尽早打消掀起这场风波的图谋……我不愿这个孩子在混沌的厮杀中出生,他的父亲双手沾染的尽是亲族的鲜血。” 申屠玥喜怒交织,被她的话惊出一身冷汗,本想抱定她,可手僵在那里,心上已是不堪重负。 “我要这个孩子,也要至高无上的权力。你听着,我不会身首异处、更不会众叛亲离……”他几乎是咆哮着说。 碧玉并不理会他,慢慢走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雨来,她的眼中满是忧伤,“我听说傍晚时分开始下的雨,往往会连续下上好几天……我讨厌阴冷潮湿的天气,它就像一个欲壑难平的人,眼里和心里从未清朗明媚过——它的世界怎么会是这样?明明有着日月星辰都可以尽情运转的天地,却始终狭隘到容纳不下任何对手?” 第125章 双身之困 聚散离别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一段时间以后,碧玉的身体发生了某种明显的变化。她开始吃不下东西,一见油腻就犯恶心。明明上一刻还十分期待的食物,摆到面前时,却是阵阵厌恶。这种奇妙的体验提醒着她,自己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人,这世界,有个与她最亲的人即将降临。 碧玉搬去了紫矜阁,那里本是东海王府一处偏远的寝殿,因为她的到来,突然变得热闹非凡。医官定期为她请脉,眯着眼,丝毫不敢懈怠,满屋的侍婢动辄纷纷叩拜,齐声道贺。申屠玥的一些妃妾也开始带着礼物来看望碧玉,说到情深处,她们会一边落泪,一边细数自己的身不由己,她们都惧怕申屠玥,不敢忤逆他的心意,所以在过去的时间里,她们都不能对碧玉表现出过多的关切。碧玉无心探究真相,倒是真心感激着她们,同是笼中的小鸟,无所谓还有争夺。 申屠玥常常急速赶来,拥着碧玉,上下打量,看了又看,眼神中竟是温情,那些纠葛、那些宿怨、那些强硬……都在此时,消失不见。 碧玉与他从未在感情上完全融合过,此刻却被奇怪的血缘牵制着——前所未有的亲近与密切……她不是没有矛盾过,甚至想过要抛弃这个孩子,可是当她抚摸着柔软的腹部,却心如刀绞。 申屠玥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的体贴无处不在,碧玉用的东西,他总会事先查看;吃的东西,甚至会抢先试吃;他扶着碧玉在园子里散步,为她清除小路上的沙石,命人将千日红、灯笼菊之类的花草搬得远远的,只因嫌花的味道太冲鼻……碧玉的窗外只有最清新的花朵,散发出最雅致的香气……她偶尔会在夜里悄悄流泪,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涌动……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她感到申屠玥忽然变成了天底下最为普通的男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值得倾慕,更不值得憎恶。 对申屠奕的思念开始变得不合时宜,碧玉怀抱着他的骨灰盒夜不能寐,那个人的温度早已在人间散尽,味道却始终渗透在碧玉的骨髓之中,有孕在身的人容易情绪失控,有时便会放声痛哭,心里除了挥之不去的怀念,还有愧疚…… 申屠玥走到碧玉房里,没有任何声音,默默地注视着她,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来过,又离去……偶尔碧玉会从侍婢那里听说,“殿下常常饮酒”、“殿下闷闷不乐”、“殿下郁郁寡欢”诸如此类,她却终究不能做出任何表示……她恨他,或者说,恨过他,可他才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这无从更改,碧玉对他的感情无从分辨,只能日益复杂地纠结…… 有那么一天,申屠玥是真醉了,醉倒在碧玉裙裾旁,拽住她的衣角狂吼:“我不该让申屠奕死。” “殿下后知后觉了。”碧玉淡淡的回应着,稍稍有些刻薄,手上是一件给孩子缝制的黝紫色小袄。黝紫色,没错。这个颜色,却不是她刻意选择的,只是在一堆布料中一眼便相中了——一如当年的一见钟情。 “不,我成全了他。你永远怀念着他。”申屠玥渐渐平静了,口中喃喃说:“他在一把火中身形俱灭,而我,时刻煎熬在烈焰里……” 碧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吮吸着手指——它刚刚被绣针扎破,淌出一颗鲜艳的血珠,“那你就不要再成全申屠瑾,他于我来说,同样举足轻重。” 申屠玥眼神闪烁。 “你太自大了,你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一切,你以为自己真的不可战胜吗?”碧玉早已习惯了这种平和却激烈的语调,只因与申屠玥相处太久,有些情绪没法掩盖,她对他的态度,始终不那么毕恭毕敬,可申屠玥却说他喜欢这种态度,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更像个妻子。 “只有一种东西会将我打败,那就是——时间。”申屠玥执迷不悟,沉沉醉去。 “我听说樊将军即将启程,出镇幽州,有一事相求。”碧玉趁着他还残存着一丝清醒,将这要求提了出来,“我想见他一面。” “你放不下的人还真多。”申屠玥半响才回,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这是应允了么?”碧玉明知故问。 他不再出声,脸上的表情华丽、寂寥。 再次见到樊枫,是在紫矜阁里。他像是更清瘦了一些,面庞上笼着清辉。 “樊将军,请用茶。”碧玉客客气气地说,“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叶,我也不懂茶,还请将军多担待。” 樊枫怔怔地看着她,端起茶杯,理了理情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是个带兵的人,没那么多讲究。” 碧玉微微一笑,不敢看他,言归正传,“樊将军,你认识盛宣吗?” 樊枫痛苦地点了点头,“……那时他是殿中中郎,我是越骑校尉……我们是结义兄弟……凛凛听闻了他的消息后偷驾‘八百里駮’,是我用‘绿耳’将她追回,可惜我们知道晚了,救不了他……他死在牢里,很惨……” “难怪卫邈曾说名叫‘八百里駮’的神牛与千里马的速度不相上下……你知不知道盛宣射伤了长沙王一事另有内幕?”碧玉接着问。 樊枫又点点头,无限惆怅,“其实不必如此……我拼了性命也会保他一家周全,你知道,我的两位姐姐,一个是东海王正妃,一个是圣上的贵嫔,她们那时都是极有分量的人物。” “那盛宣为什么没想到要去找你寻求帮助?” “想来是怕连累我,他的父亲死心塌地效命赵王……”樊枫叹气,目光转向碧玉,“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往事?” “樊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或许它早已超越了我的本分,还请你勿要见怪。”碧玉躲了一下他的目光,话有些凄然。 “好。”樊枫一口应下,不像是敷衍。 “你都不问是何事?”碧玉只觉更难启齿。 樊枫很自然地回答,“什么事我都答应,只要是你求的。” “你能不能带凛凛一起走?她对你痴心一片。”碧玉迟疑了一下,忍住心头的剧痛,慢慢说:“更何况她是盛宣的妹妹,盛宣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只是担心你为难,便毅然将生命搭了上去……” 樊枫用一声长笑截断了她的话,答得干脆,“好。” 碧玉惊讶地看着他,声音顿时无力起来,“……你们一起去边关,那里或许黄沙漫天、废墟一片,生活却会简单很多,也会美好很多……我也会尽力说服夜来,让她随陆昶一道离开……我会时时为你们祈福。” “我已经彻底失去了你,娶谁都一样,去哪里也都没有分别。”樊枫依旧笑着说,不再避讳什么。 “我欠你的,今生怕是没有机会偿还了,来世我一定谁也不见、也不心动,只等着你出现……你明白的,我或许从未真正爱过你……我只是太孤单了,从你身上能得到温暖和慰藉……”碧玉的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我知道你那么绝情地离我而去,一定有理由。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是铭心刻骨,若是没有理由,你不会离弃我……哪怕是拖累我、哪怕我们一起去死,你也不会离弃我。不是为了我北军中侯的位置,也不是为了我手下的乌桓骑兵,东海王开的这些条件,都不是你离开我的理由,到底是为什么?就连你是否爱我都不是理由。”樊枫说完这番话,已是心如死水,他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愤恨却无能为力。 “你没法明白,女人的心,善变敏感,有时可以承受山石,有时却连一丝细绒也负担不了。压垮我内心的,只是一根草、一团麻,一份不该有的奢望。”碧玉笑着流泪。 樊枫拿过绢帕递给她,“你就要做母亲了,这是一件喜事,不该伤心难过……去幽州是我自己的选择,于公于私,都是一个不错的去处——那里戎夷杂居,鲜卑人肆虐边境多年,早该去惩治他们了。”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碧玉开口,“若我不能说服夜来……烦劳将军答应我,无论如何,别让她回来……” 樊枫等人离开洛阳的前一晚。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如碧玉事先设想的一样,夜来的态度十分坚决,“我承认对陆昶有意……可是我们历经风雨,才熬到今天,未来怎样全然无从知晓……我怎能在这种时候离你而去,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碧玉知道她矛盾着,过多的言语并不能见效,柔声说:“只是征询你的意见罢了,何苦表现得这样激动?我不会逼迫你,只会任由你去选择……再说,我们姐妹多年,有着难舍难分的情意,你不在身旁,我会六神无主……” 夜来这才将心放平,缓了一口气,“碧玉,你现在有了东海王的骨肉,往后的日子,想必会平坦些。为了孩子,更要多加忍耐,别再沉溺在悲情里,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当它们早已零落成灰、碾落成泥。” “夜来,我看穿了,聚散离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散,哪有聚?”碧玉话中暗藏深意,为夜来斟上一杯酒,“这是西域上贡的葡萄酒,脆而不辞,冷而不寒,你尝一点。” 夜来没多想,接过酒盏,先是细抿,继而饮了几大口。 “味道如何?”碧玉小心问,神色几许复杂。 “确实很特别……”话刚落音,酒盏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失去了感知。 “夜来,对不起。”碧玉沉重地说,“他们今晚便会离开,此次一别,山高路遥,怕是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我不能看着你再一次错过……夜来,请你一定要幸福。” 第126章 打草惊蛇 一箭三雕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淮南,青山隐隐,烟水朦胧。 一处院落,筑山穿池,疑似世外桃源,却有着看不见的硝烟。 院落的主人是依旧英姿勃发的申屠瑾,只是当年稚嫩的气息早已消逝不见,他不再是白衣白裳,缀满宝石的皮弁也不再是他的最爱。申屠瑾的装束几乎同他叔父一样,绛色长袍、翠色玉冠,腰间的配剑少了华美,多了锋锐。 许多人的成长只在短暂的一瞬之间,他也不例外。 父亲楚王离世之时,申屠瑾还小,不懂离愁,更不知悲伤。他在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叔父申屠奕的百般庇护之下慢慢长大,眉眼如星,潇洒非常。那时的他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浪漫和超脱,太清澈的目光往往会看不到尘垢,他那么轻率地就相信了五王叔申屠玥,更令他悔恨不已的是,他对申屠奕施加的影响潜移默化,他的误判导致了一个致命的误信。 申屠奕死前,在凝结着湿气的申诉书中写道:臣死国宁,亦家之利。这封申诉书并没有交到当朝天子手上,而是几经周折,被申屠瑾珍藏至今。这封沾染着申屠奕血泪的书信像一把利剑,一直悬在瑾的心坎。瑾在无数次梦魇中,感受着那刺向心脏的最后一剑,鲜血和剧痛令他痉挛——他的叔父用这种壮烈的方式维护着自尊和高贵,以及皇家的体面,可惜到头来却被付之一炬、面目全非。他常常会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火堆慢慢熄灭,灰烬吹进眼中、鬓角,那种浴火重生的感觉能不能完全替代了悲伤和仇恨? “传军司。”他的嗓音浑厚,充满力量,不再是一副单薄的躯体可以承载。 军司是个中年男人,相貌并不出众,穿着打扮也与常人无异,只是一双眼,有着谋士最显著的特征——静与灵。 “淮南王殿下。”军司行了行礼。 申屠瑾浅浅一笑,并不拐弯抹角,“邙山刺杀果然还是失败了。” “本就不做必胜的打算。”军司回应着,比瑾还无所谓。 “我们这招打草惊蛇,定会令他坐立不安。” 军司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就不担心他会出动军队前来兴师问罪?”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有所行动,我这颗眼中钉,他会想方设法连根拔起。”申屠瑾的笑竟显出几分兴奋。 “淮南国境内流民作乱实际上是殿下故意放出的一颗烟雾弹,纯属无中生有。东海王若是贸然出兵围剿,师出无名不说,更会信誉扫地、大失人心。”军司眼中有絮状的沉淀物,像云朵一样扩开,“东海王骄奢好战,宗室之间的仇隙本就越积越深,蜀中叛乱、北方边境不宁,他放任不管;战乱导致民不聊生,关中饥谨,波及范围甚广,他却不能及时赈济灾民,相反阻止流民入汉中,禁军戡乱治标不治本,数万流民积聚为一股新的强大军事力量——‘乞活军’……” “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如能为我所用,想来也会不同反响。”申屠瑾用指节敲击了几下桌面,笑容美好,具有迷惑性。 军司笑了,一口牙齿倒是白皙光洁,“为了一口粮食而卖命,听上去匪夷所思,实则最值得信赖,这样的人往往能豁出命去——他们不担心死,顶多顾忌一下死的方式。” “申屠玥的左膀右臂,如今少了一个卫邈——那块冰冷的岩石不能再继续守卫他了……他却又主动支开了樊枫,他或许不知道虎视眈眈之人正惧怕着这样的猎手……盲目自大势必会产生恶果……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舒坦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储君的位置是千刀之刃,他会慢慢享受到的。”申屠瑾满意地笑了笑,却又迅速淡去,眼中晕出一圈薄光,“她现在情形如何?”那个名字,他始终叫不出口。 军司心知肚明,恢复了一脸严肃,放慢语速,“她有了身孕……东海王先后有过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惜儿子全部夭折了……他已在府里放出话去,后院只要哪位妃妾先生下王子,不分贵贱,均立为世子……” 申屠瑾显然惊了一下,又平静下来,“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当年我帮不了她,如今依然如此……我们都按着各自的轨迹前行,只希望殊途同归,能有重逢的一日……不过重逢也不一定就等同于团圆,你说是这样吗?” 这话叫军司不知从何作答,只好沉静不语。 申屠瑾自言自语,惆怅而笑,“离别的人其实最期待和最害怕的都是重逢,期待是因为思念,害怕却是因为难以面对……她的孩子若是成为东海王世子,是敌是友,该如何考量?” 许多年后,每当樊枫回忆起那段离开洛阳的路程时,还是会痛彻心扉。因为他深知每向前行进一步,就会离一个人更远一步。这种遥远无边无际,如同即将入眼的黄沙一样铺天盖地,席卷并摧残着他仅存的信念和梦想。 他可以对申屠玥的命令说不,但他没有。在他的一生中,他从未后悔过为了碧玉而做出的所有决定,他唯一不确信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未必能像自己说过的那样,带给碧玉她想要的生活。他太明白了,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或者说,只是他的一个人生理想。 当迷药渐渐失去效力,夜来的眼皮动了动,睫毛扑闪了两下,映入眼帘的是陆昶那张焦虑不安的脸,“你醒了。”他的声音低沉,甚至显得有些嘶哑,仿佛心中的愧疚压着他。 夜来顿时明了,她也身处在这条渐行渐远的路上,叹了一声,“我还可以走上回去的路吗?我不该离开的,她现在孤身一人了。” 陆昶不语,一旁的樊枫却开口了,听不出太浓烈的感情色彩,“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你再回到过去的日子。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说服不了,就只能去尊重。” “那个地方,或许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一个女子戚然地说着,“有时候,别人替我们做的选择,或许才是正确的。” 夜来这才发现,凛凛也在身边,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语气同样让人拿捏不准。 所有的人都在用离开的姿态缅怀着过往。 沉默,只有马车碾过路面发出的声响,绝对算不得悦耳动听。 马车里的气氛多少有些压抑。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可刮过的风已是彻底的黑色。这个时节并不太冷,可风盘旋在头顶时,还是会凉意骤起。 “将军。”樊枫与陆昶二人策马而行,陆昶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樊枫轻点了一下头,心事毫不掩盖地在眉间展开。 “将军接着有什么打算?”陆昶有些小心地问。 “陆昶,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我东征西走,无有宁岁,到头来还得处处受制于人。”樊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四处征战本就不由得个人心意,很多时候都只是他人的过河卒子。”陆昶迟疑了一小会儿,突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将军莫非是想——?” 樊枫在无边的空寂里尽情地散着一口气,声音跟着高远莫测,“幽州虽偏远,开化程度远不如中原,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优势?” “将军的意思是?”陆昶依旧不确定,或者说,只想更确定。 “雄踞一方。”樊枫慢悠悠地说,微微一笑,周围的空气为止一震。 “这天下支离破碎,内乱不停,幽州不失为避世之所。”陆昶避重就轻地说。 樊枫含混一笑,故意不把利害关系全部点透,“兖州、冀州本是成都王的势力范围,成都王毙命之后,便都在东海王的掌控之下。幽州在地缘上与冀州接近,必然是东海王重点防范的地域。他令我出镇幽州,一是忌惮现幽州刺史贾达空,此人意图不轨;二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替他铲除鲜卑宇文部落……我在外掌兵,姐姐既是他的妻子,又是掣肘我的人质……” “东海王的用心恐怕并非如此简单,请容属下小人之心。”陆昶冷冷地拉扯了一下嘴角,将樊枫未全部说出的意思补充完整,“将军此去幽州接手诸项事务,势必阻力重重……刺史贾达空盘踞幽州已久、势力盘根错节,又与当地一些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交结,更大肆与异族结盟……他会将自己手中的权力拱手相让?”他反问了一句,言语中既有几分担忧,又有几分不屑。 樊枫哈哈一笑,勒住缰绳,“他该不是想一箭三雕,摆出坐山观虎斗的架势,看着我与贾达空相互厮杀吧?”笑声猛然收住,沉了下来,“他怕是心里早就容不下我了,索性借此机会先下手为强。” “樊家的势力、将军手中的军权……还有碧玉姑娘的心意……任凭哪一样,都不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可以接受的。”陆昶略作沉思,坦诚相告,双眼明亮有神,眉型和唇角都弯成恰到好处的弧线。 “到头来,还是会走到这一步。”樊枫仰头看着天,乌蒙蒙一片,“不知在这天幕之下,有多少人憎恨着四处征战、厌恶了天各一方?” 第127章 平乱幽州 子凭母贵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果然不出樊枫等人所料,幽州刺史贾达空害怕大权旁落,决心铤而走险,反旗一扯,关闭城门,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准备负隅顽抗到底。樊枫冷冷一笑,率部城外扎营,商讨对策。 “贾达空公然违抗圣令,不把皇上和太弟放在眼里,胆大妄为,无异于自取灭亡。”帐中,一名大将显出几分激愤来,他显然没有看穿申屠玥一箭三雕的用意。 陆昶早有思想准备,不慌不忙地说:“将军,不如速战速决,采取急攻。” 他的建议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争论之中显出武夫的耿直。 樊枫充分听取了双方的意见以后,成竹在胸,“敌方城池坚固,守兵众多,本就易守难攻……急攻的话,会过多消耗实力,若是再有援军从外接应,将会险象环生,对我们十分不利。” “可是将军,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这贾达空若是将异族联盟招引过来,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就会愈发被动了。”又一员将领眼中露出焦灼之色,对于军人来说,好战不是暴戾,相反意味着建功立业。 樊枫点了点头,笑意在脸上均匀地抹开,“明日我遣陆昶率众故意示弱,引诱守军前来夜袭……贾达空势必会暗中派出使者联络盟友,我们中途将他截下……城中粮草储备有限,撑不了多时,待到他们弹尽粮绝,我们就在城外支鼎造饭——贾达空让油腻蒙了心智,扼守孤城之前,竟然不知要坚壁清野,这可是为我们补给着源源不绝的粮草……” 一众将士都开始发笑,他们虽对自不量力之人见怪不怪,可是如同贾达空这般昏聩却又偏要选择鸡蛋碰石头的情形,实在不多见。 战事的进展几乎同樊枫的计划完全吻合,贾达空的部队夜袭不成,反而被生擒了几名将领。经过这次偷袭,城中守军已是元气大伤,俗话说,狗急跳墙,贾达空在城内抓耳刨腮,最终决定豁出去赌一把,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老天爷这次并未站在他的一边,更没赐予他好运,在幽州这片天地,他一直是上天的宠儿,可这一次,他无疑被彻底抛弃了。 当贾达空的精锐部队与樊枫的骑兵对峙之后,陆昶习惯性诱敌深入,将敌军带入山道,这曲折狭窄的道上早就布下了别出心裁的机关——两旁都堆满了磁石,敌军一进山道,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铠甲便尽数吸附在磁石上,整个人动弹不得,双眼睁得圆滚滚的,活像白日见鬼一般。而樊枫的部队,并没有类似的困惑,他们的武器经过了特殊处理,金属铠甲也早已换成了藤甲或者皮甲。这样的战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大获全胜。 贾达空这才体会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他派出的求援使者犹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城中的粮草已经捉襟见肘,百姓苦不堪言。就在意志快要完全奔溃的时候,城外传来阵阵蚀骨的香味——樊枫刻意令人在锅鼎中多加香料……面对这种致命的挑衅,贾达空气急败坏,可残存的一丝侥幸心理慰藉着他,他幻想着只要再多坚持几天,哪怕只是一天,说不准他那些剽悍的外族援军便能赶来了,那时足以扭转乾坤,樊枫这小子算什么,那些骑兵又算什么?正这样想着、自我安慰着,他听见了自己派出的使者以及战中的降将正在绕城呼喊“大势已去,时不我待”……顿时眼前一黑,再也醒不来了。 早已布置好的云梯、冲车等攻城工具整齐有序,樊枫仿佛看到自己站在城楼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着一切,内心有种异样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屈居人下的体验提醒着他,若是低人一等,就不可避免要去妥协,既然是妥协,就必然会失去,而失去的往往是一些最为重要的人或物。 他眼神凝重,语气也像是凝住了,正要缓慢开口,发出“攻城”的命令。 城门被慢慢打开了,城头也插上了白旗…… “将军,他们投降了。”陆昶的欣喜之意很淡,更像是客观直接的一个简单描述。 樊枫甚至连淡薄的喜悦都没表现出来,眉峰微微一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败了又如何、降了又如何,我要的是心悦诚服。” 陆昶的话听上去更加平铺直叙,这种冷漠与有情无情并无必然关联,“是否要屠城清算?” “只杀首恶。”樊枫略一沉思,眉头却舒展了。 因为“株连”一词的存在,幽州治所之地的屠杀难免波及到一些无辜之人,成就大事之人把仁慈当做妇人才有的举动,持鄙弃的态度,对于一些出身行伍的中下层军官来说,更是将此奉为信条,他们大开杀戒,杀到眼红仍不肯作罢。 樊枫尽力采取措施制止这样的暴行,陆昶却劝他除恶务尽,以免留下后患,各种利益和力量博弈的后果,仍然是以一些人的生命为代价。 有杀有活,有罚有赏,青眼白眼之间,觥筹交错之际,幽州的局势渐渐尘埃落定。 千里之外的洛阳,许多事情也在同时发生。 碧玉只知道孕期的女人会有反复无常的情绪,可身边的申屠玥也越来越难以捉摸,她从来不想琢磨他的心思,此时却留心在意着。 “壁云走了,凛凛走了,甚至夜来,你也让她离开了,如今,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身边只有我了。”有一天,申屠玥沉吟许久,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语气中隐隐约约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碧玉有些害怕与他对视,他的眼神蕴藏着无数内涵,阴晴不定,有时他会在清晨醒来,嚷着要为碧玉描眉,温柔细腻;有时会一言不发,像是被包裹在冰层里,冷得锥心……天威难测,碧玉这样对自己说,更多时候像一个丫鬟一样服侍着他,为他捏肩捶背,有时还亲手做甜点,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以为这样就是全部,至少不会有亏欠,但他却时常发怒:“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丫鬟!”然后,愤愤而去,留下碧玉一人,来不及伤心,只是纳闷费解。 眼见着腹部日益隆起,奇妙的生命正在孕育之中。无论战场上盘桓着多少饱食的秃鹫,对于暂时身在安逸之中的碧玉来说,这个小小的结晶体并不单单意味着无奈和耻辱,这更是重生的象征。她早已学会了接受,虽然一直是被动的接受,可始终与逆来顺受有着本质的区别。每一个即将成为父母的人都会未雨绸缪,尽心尽力为将要出生的孩子打算,碧玉知道自己的经历和身份都会令这个孩子蒙羞,这种尴尬或许会变成阴影,一直笼罩着,成为一种障碍。 “殿下,这个孩子出生后,我想把他(她)交给王妃抚养。”碧玉终于下定决心,可说这话的时候,心头还是猛然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申屠玥有些不解,可内心其实又通透着。 碧玉明确地说:“我想让这孩子有个体面的出身,让旁人从他(她)身上生不出话端来。” “有这个必要吗?我早已有言在先,后院中的女人无论是谁,只要先诞下小王子,我都会一视同仁,立为世子。”申屠玥冷静地劝导着,他不想心潮再有剧烈的起伏,便自斟自饮,喝下一杯酒。 碧玉的影子在酒杯中摇晃起来,他不是酒量如此差劲的人,于是幡然醒悟,自己到底还是太在意了,以致于失掉了稳固的心。 “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凭什么贵为世子?子凭母贵,殿下的恩宠填补不了这天然的缺失……况且王妃,需要这样的依靠……我倒真心希望能是一位小郡主……” “那你呢?”申屠玥声音高了一些,痛楚多于责难,他深知子嗣承继之中的各种玄妙之处,自然明白碧玉的话在情在理。 “殿下方才不是说了吗?我身边还有殿下你。”碧玉微笑着说,眼神却有一丝漂移。 这句讨喜的话让她在申屠玥眼里晃动的幅度更大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青涩少女,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蜕变为一个妖娆多姿、摄人心魄的女人。 他突然想抱她,下意识却摇了摇头,忽然又觉得这样的克制毫无意义,径直起身将她的头拥在怀里,话碎了,心也不再完整,“你要怎么办?你不做孩子的母亲,孩子就只能唤你一声‘姨’,或许还会对你不敬、不屑,你都不在乎吗?” “没有母亲会与孩子计较这些。”碧玉笑着涌出一颗清泪。 “我似乎明白了。”他把一声长叹按下,怔怔看着前方,喉中的咳嗽又蹿了出来,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殿下要多保重身体。”碧玉轻轻说。 申屠玥依然坚持着把话说完,“我曾一度以为我的母亲是铁石心肠,她对我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没有一句让人心暖的话,甚至连一个能让人揣度的眼神都没有……现在我想我是明白了,她哪里是不介意,分明是倾注了整个心,唯恐自己收不住,才不敢有所表达,只有极力的冷漠和忽视,才能与我撇清关联,护我周全,否则当年父皇是断然容纳不下我……我更不会有今天……” 第128章 千里之外 相思入骨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雨后或许会天晴,甚至还会有美丽的霓虹。 幽州的上空终于不再阴沉昏暗,而是蓦然现出几朵骄傲却矜持的云,悠闲地漫步行走着,却架不住行人的抬头仰视,红晕了一片。 空气、阳光和生机都让幸存下来的人激动不已,只是激动过后,又要面对这片领地新的主人。 安北大将军,是樊枫新的头衔;持使节、都督幽州军事,是朝廷赋予他的权力,可是于他而言,这远远不够。他的内心不再那么容易满足,剧烈膨胀着的欲望连同复仇之火一样越烧越旺,他的仇恨,扎在心尖上,一不小心就会痛。 “……当初有反逆之心,就该预料到会有秋后算账的一天,那些人死不足惜,只是沾污了屠刀,会令我声誉受损,我不想叫人误会与贾达空之流无异……收缴上来的珠宝财物都分出去,论功行赏……官婢女奴,除了夫家仍在的,都赏给将士们,至于那些贵妇小姐,就让有心之人纳娶了去……女人如衣裳,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幽州也不需要这么多贞洁烈女……”樊枫听完陆昶的汇报,丝毫没有犹豫下了决断,冷漠的态度让人感到陌生,“另外,严令官兵不得扰民,左脚踏入民家门口斩左脚,右脚踏入斩右脚……知法犯法者,罪加一等……” 陆昶微楞了一下,但并无异议,接着说:“大将军,属下从刺史贾达空府邸里缴出一批奇珍异宝……其中有数棵玉珊瑚,高约四五尺,色泽鲜艳、光彩夺目……属下知道将军素来喜玉,特带来献与将军。” “不用了,陆昶……直接派人给东海王送去,于公,他是君,我是臣;于私,他总归还是我姐夫……”樊枫拍拍陆昶的肩膀,说得从容不迫,“虽然这东西也未必能入他眼,可是我等此次幽州血战,成王败寇自然应该有些姿态,以免他心中再生疑虑……再一并奉上幽州各郡的贡品和时鲜物品……他这次希望落空了,本以为我会受到压制,再也没有重振的一天……我应该变着戏法奚落奚落他……” “遵命。”陆昶僵硬地答道,嘴角抽了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别的事情?”樊枫玩味一笑,揶揄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爽快?难道是新婚之后,管束多了起来?” 陆昶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吞吐着将话倒了出来,“属下……属下挑选了十名美人,就在这府外候着……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是否亲自选出几名侍奉左右?还是将她们全部遣散?” “不必了。”樊枫面色出奇平静,接着说出的话完全颠覆了旁人先前的认知和判断,“全都留下。” 陆昶惊讶得不轻,半天没合上嘴,脑海中一片空白。 见此情形,樊枫笑了几声,一本正经地说着轻佻的话,“陆昶啊,正好让我看看你挑选女人的眼光如何……是不是与我一致?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岂能拂了你的美意?” 彼此心照不宣地笑开,可陆昶始终觉得樊枫的笑里掺着浓浓的伤感——这个词或许不确切,却是最直观的感受。眼前谈笑自如的樊枫,似乎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可他以前的样子,陆昶又回想不起。只是短短的数月,遗忘的速度超乎了人的想象。 “你怎么能给大将军送女人呢?”回府后,陆昶将今日之事细说了一番,还没把话说完,夜来就先发难了,一脸焦急。 不久之前,他二人喜结良缘,有情之人,终成眷属。鲜艳的红烛映照着一对新人明媚的眼,乱世纷争中才子佳人的童话依旧不时上演。 看着夜来一脸的怒气,陆昶剑眉不展,忙解释说:“自从离开洛阳已经有些时日,大将军心情变幻莫测……我也是想着多几个人陪他,总是好过孤单清冷,或许时间一久,也能从旧事中解脱出来……”忽然觉得这样的理由连自己也不能信服。 “我知道你是一片善意,可是夫君,大将军身边的几位夫人贤淑贴心,她们会把大将军照顾得很好……不管怎么说,也好过你送去的那些风尘俗物……你今日的行为,还不是给几位夫人心中添堵?安北大将军的府上,怕是再无宁日……更何况,大将军的心思我们都知道,新人再多再美,你以为他就能全部忘怀吗?”夜来的语气凌厉却不失温柔,有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你在大将军身边多年,深知他的脾性,你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怎么会认定他就能做到呢?” 陆昶陷入沉思中,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说:“夜来,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却忘了一个人坚守于心的东西,旁人外物是没法撼动的……就像当初,如果你没有随我来幽州,或是不肯嫁于我,今日我也不会流连在花间,选择把你遗忘……” 夜来心上泛起一股暖意,环住他的胳膊,轻轻说:“我为你自私了一回,离开了碧玉,若我真想回去,就一定会有对策……她和大将军一心成全我们,自己却无法相守,不能不说造化弄人……其实碧玉她心里很在意大将军……只可惜,长沙王殿下的仇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结……她始终不肯原谅自己,抹杀了一切幸福的可能。” “我很为碧玉姑娘担心,她如今孤身一人,凡事都只能倚靠自己,东海王性情诡异,谁能担保不会再有反复……你方才的话,大将军若是听了,或许会不高兴……”陆昶的表情略带严肃,十分真挚地说开,“……男人其实有时也很小心眼儿……我第一次听到将军称呼她,是叫‘梁姑娘’,后来叫名字,总之从未称过‘庶妃’、‘夫人’之类,他一定是想把长沙王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消除,为碧玉,也为他自己……现在想想,将军该是爱了她多久多深,一直都藏着,直到再也藏不住,才爆发了出来……这样激烈的情感又怎么会骤然熄灭、消失不见?” 夜来凝眸如水,止不住叹息声,“你这么明白却还干这样的糊涂事,让我该说什么好?” “其实这次我也很吃惊——大将军其实并不贪恋女色,相反这些年,一直只有一房正妻,一房侧室,侧室还是芊墨夫人的陪嫁丫鬟……至于盛夫人,你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碧玉姑娘的恳求,大将军不会带走她,更不会娶她,哪怕她是盛宣的妹妹,哪怕将军和盛宣有兄弟之情……可这次,十个美人,大将军一句推辞都没有,照单全收了……我恰恰有些担心,他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为了新的开始?”陆昶说着说着沉重起来,“我现在这种感受比四处征战之时寐不安眠、枕戈待旦不安多了。” 夜来只好安慰说:“或许真如你所想,大将军只是排遣寂寞罢了。身边人多些,莺莺燕燕,总是热闹点……而且,大将军估计太怕面对凛凛了——一见她就会想起千里之外的爱人、阴阳相隔的挚友……大将军心上的苦涩,旁人岂能一一揣测体会到?我们更无资格去指指点点,惟愿大将军能在这广袤的幽州成就一番伟业,填补遗憾。” 她的语调静而慢,却让两人的心弦都颤动了起来。未来不可知、不可测,不能像白纸黑字那样明晰可辨,即便它杀气腾腾即将破门而入,沉溺在今朝的人依旧消极懈怠着,没有展望,更没有期望。 自从数名美人入了大将军府,开了先例,幽州的漂亮女子便犹如麻雀般从四面涌来,陷入樊枫的罗网之中却丝毫不言悔悟。在一片叽叽喳喳、百花齐放中,樊枫逐渐学会了与各种女子周旋和嬉戏,他一度以为自己与放浪形骸扯不上关联,这份高估或低估总引得他自嘲发笑……然而,热闹过后,他仍喜独处,在寂静中怀念着当年那个默默注视着海棠树而遗忘时空的自己,那时的他没有太多的雄心壮志,相反少不更事,有的只是最真挚的情感以及撇开世俗、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可以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份期待,寻遍万水千山每一个角落……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他才能找回当初那个樊枫;也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他才能暂忘这一切,抽空了全部身心,沙漏可以度量时间,却无法衡量他刻骨的思念,然而奇怪的是,他却从未与她在梦中重逢过。 那日,还在洛阳,他万念俱灰。 “弟弟,你没有她不能活吗?”姐姐樊舜英爱之深、责之切,声音高而厉。 “能。”沉默了很久,樊枫才麻木地回应,“只是活着仿佛少了许多滋味。” “她的态度那么决绝无情,都不能让你死心?”樊舜英喟然长叹。 “……”樊枫的嘴唇翕动着,听不清他想说什么,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累了,倦了,连同皇城洛阳一并倦了。 “我要去幽州。”他的话很坚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第129章 落地生根 新人旧颜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很多东西汲汲营营反而不得,无欲无求却偏偏降临。碧玉一心期待着小郡主的出生,可是上天依旧不愿遂了她的心意。 分娩之日,碧玉的卧房外。 朱木回廊上,申屠玥并没有慌乱焦虑地踱来踱去,只是静立一侧,放平呼吸,可额上仍时不时渗出细碎的汗珠,他似乎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屋内女子的阵阵产痛之声传出,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血肉,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心急如焚地隔窗发问:“情形如何?” 有侍婢立即回音:“殿下莫要心急,请放宽心,一切进展顺利。” 产妇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气力已经消耗殆尽……好一会儿,婴儿清脆的啼哭划破了府内那方天空,猛地撞进人耳膜之中。申屠玥心中一震,不由得攥紧了双手。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小世子落地了,母子平安。”产婆惊呼着出了房门,声音中带着喜庆,像是真心欢喜,又像是出自单纯的职业习惯。 申屠玥喜不自禁,正欲进房看个究竟,被产婆一把拦住,“千万使不得,殿下……请恕奴婢不敬,产妇房中不洁,会冲撞了殿下。” “夫人现在可好?”申屠玥没有止步的意思,硬着声音问,他只想立刻见到碧玉母子,并不忌讳这些。 产婆壮着胆子,一面往后退着碎步,一面继续阻拦,话虽絮叨,可也尽忠职守,“殿下,请止步,万不可犯了忌讳,宁可信其有,莫要掉以轻心……奴婢接生多年,深知其中利害……”见实在劝不住,动了动脑筋,“您现在不能亲自前去问候,那样会对夫人和小王子不利。” 申屠玥这才收住脚步,停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朝门楣上看了一眼,吩咐说:“门左挂上一张檀木弓。” 按照民间的风俗,新生儿若是男孩,便会在门左挂木弓,象征男子的阳刚之气。 下人立即领命去办。 “全都有赏,重赏产婆。”申屠玥又说,语气被冲淡了许多,像是涌上了心事。 产婆的脸上乐开了花儿,忙跪拜,“多谢殿下赏赐。” 府内,张灯结彩;府外,鞭炮声响起。 碧玉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早已筋疲力尽,身体格外虚弱,什么都顾不上去想去猜,看了一眼臂弯中的孩子,他小小的、软软的,眉眼都还没有完全化开,身上和心上的剧痛都骤然加重了。 一旁的侍婢盛好参汤,恭敬地奉上,她只是轻摇了一下头。 “按照风俗,孩子出生三日之后,家人才可以去抱他,对吗?”碧玉这话问得周边的人一楞一楞。 “夫人多虑了,做母亲的自然是一时一刻也不能与孩子分开,何况世子殿下尊贵无比,本就与一般的孩子不同。”机灵些的婢女赶紧回话。因为这个男孩的降生,碧玉在东海王府的地位有所改观,她开始被尊称为“夫人”。 碧玉无端地笑了笑,将孩子递给身边的嬷嬷,什么话也没有,倚着榻背,忍不住开始思索,自己是个狠心的母亲,这毋庸置疑。 三日之后,王府为新出生的世子举行了射“天地四方”之礼,预示着这个孩子将以“上事天地,下御四方”为已任。 也正是在那日,申屠玥第一次抱了这个稚嫩的婴孩,对于他来说,这个孩子代表的意义非比寻常。身在皇家,为人子、为人父,都有着特殊的规则。可是爱屋及乌,他也真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疯狂的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事情,幽州的安北大将军府上也不例外。 “追我呀,追我呀,你跑得像只偷懒的兔子……”只有豆蔻年华的女子,才有这样悦耳无忧的嬉戏之声。 “你胡说,兔子哪有偷懒的,明明就是你灵活得像泥鳅……”另一个妙龄女子不敢示弱,笑闹着。 “……泥鳅黑不拉几的,可没有我这么好看……”那秀美的女孩儿嘟嘟嘴,一张小嘴红艳精致。 “……你就自恋吧……就不怕哪个将军看上你……最好是又老又丑的……哈哈……” “就不见你夸赞过人……你想被人相中,别拉上我……”女孩儿假装生气。 …… 两人轻松诙谐的对白从园子深处传来……樊枫和陆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两名粉红衫子的小丫鬟正在追逐玩耍。 “什么人,在府上这么没规矩?”樊枫虽是责问,脸上却并不见愠色。 “待属下去看看,”陆昶笑着说,“这园子算是府上偏僻之地,大概往日不常有人来。” “那就不必了,让她们乐乐吧,我们走。”樊枫也跟着一笑,“这些女子,无忧无虑、天真灿漫……可是陆昶,我们怎么就好像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日子……从拿得动刀戟、跨得上战马起,就注定了打打杀杀一辈子……” 陆昶依旧笑,坦言,“属下是卑贱的兵家子弟,对这样的人生没得抱怨……可大将军不一样,出身名门望族,本可身居闲职、逍遥快活……” 樊枫一摆手,摇摇头,言语中带着些许自豪,“父亲在世时,对我就只有一个期望——无论世道怎么变,乌桓骑兵必须始终姓‘樊’……我若手无缚鸡之力,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如何制得住手下如狼似虎的一群铁骑兵?事到如今,我更明白了,盛世也好、乱世也罢,有自己可以依仗的力量才是正途……世袭的王爵还有保不住的时候,世家大姓更是虚名……” 两人正说着,突然蹿出两个姑娘,她二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丝毫没注意到来人。 不用细看,樊枫便知,正是刚才在园子里玩耍的小丫鬟,他朝目光投向陆昶,陆昶即刻心领神会。 “何人在这里胡闹?”陆昶故意厉声问,他的模样本就威武,若是再板上一副面孔,自有一种威慑力。 两个小丫鬟果然吓了一大跳,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怔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意识到什么,叩拜行礼。 “奴婢死罪,顶撞了两位贵人。”其中一名女子反应快些,声音微微带颤,“不知两位贵人在此闲聊,实属无心冒犯,还请贵人宽恕。” 陆昶听出她是刚才被说成是“泥鳅”的女子,看了看樊枫,奇怪的是他一言不发,面色沉静得反常,眼神带着不自觉的悲伤。那悲伤如此熟悉,陆昶忽然一震,猛地察觉到,这个正在说话的小丫鬟,有着与梁碧玉相似的眉眼。此刻,陆昶的心里已是阵阵慌乱、五味杂陈,更不用说樊枫。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苦涩中带着微喜,绝望中留有一抹幻想,像有伤口被活生生地撕裂,更像是从未愈合,痛已麻木,此刻重生。 就这么默默地体味着自己的痛,痛逐渐变得亲切起来,是啊,碧玉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好的东西,他怎么忍心丢弃。 “你叫什么名字?”樊枫轻轻地问,顾不得唐突佳人。 小丫鬟看了看跪在一起的玩伴,有些茫然,有些恐惧,略有吞吐,“婢子……凉……月。” “梁月?”樊枫紧跟着重复了一遍,还是轻轻地,谜一样的语气。 “北风其凉,月明星稀。”凉月索性细说,撇去忧惧。 樊枫颌首,像是微有失望,“原来是凉月。”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眼眸里却闪着久违的光泽。 陆昶见他有些失态,心里万分谅解,又怕气氛尴尬,忙说:“你二人先下去,以后府上当差多留神注意自己的举止言行。” “是。”两个小丫鬟齐声答道,相互搀扶起身,赶紧离开。 快步走了几步,凉月抑制不住好奇,回头望了一眼,见樊枫还盯着自己的背影,脸红了一下,嫣然一笑。这笑是种在心里的笑,此时肆意绽放,自然美不胜收。只是未曾料想,它如此轻易就把一个人拽进了更深的束缚之中。 “凉月,刚才这位公子好像有些异样。”两人走远后,灿珠感觉庆幸,打开话匣子小心翼翼地说,“他的眼神和语气都不寻常,怪怪的,明明有些冒失,却丝毫不让人反感,这公子气质出众,八成不是一般人。” “什么公子啊,”凉月戳戳她的脑门,几分神气,“他八成是安北大将军樊枫。”说着故意拉长声音,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我们的主人。” “你怎么知道?”灿珠好不惊讶。 “我猜的。”凉月冲她眨眨眼,俏皮地笑。 “我不明白。”灿珠满头雾水。 “樊大将军在幽州被传得跟神似的,我们这种小人物当然没机会一睹真颜,可真真假假的传言听了不少,撇开那些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心里好歹有个不成形的粗略轮廓……他的年龄和气度,与我想象中的模样毫厘不差……何况,你看他身旁那位大人已非凡夫俗子,可明显居位其下……你想想,能比这样的英武之士更胜一筹的人,在这府上能有几位?” 灿珠边听边点头,很是服气,“还真是有可能,你果然比我聪明。”停停,压低声音,俯在凉月耳边说:“我感觉他好像看上你了。”说完咯咯直笑。 凉月晃了晃她的脑袋,神秘兮兮地说:“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你总是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吗?”灿珠忍不住揶揄她,酸了点,却依然真诚。 凉月的笑意长久没有散去,满不在乎的表情里细看之下,尽是欢喜。她可以一直做自己,也可以做别人的影子,只是此时,没人告诉她要做出一个抉择。 第130章 无奈之举 误入花间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只是一季,花落花开,草木由浅青转为深色。 申屠玥府上的新生儿满了三月,按照习俗要择一吉日,由父亲为孩子取名。为显慎重,剪发礼也会同时举行。 “碧玉,这个孩子就叫申屠睿,可好?”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显得情意绵绵,温和着,如同轻柔的和风。身为太弟,他早已不需征询任何人的意见,也一意孤行过许多回,可是在孩子的名姓上,他还是费着心思,只为能让碧玉满意。 “当然好。”碧玉并没有流露出兴奋和激动,只是用最平常的声调回应着,“殿下取的名字必然是好的。” 申屠玥的叹息声并不明显,缓缓一笑,“我希望这孩子聪慧机灵,一生平平坦坦,能用大智慧去化解一切危机,坐拥天下不觉负累。”话中寄予厚望,却让人倍感压力。 “这个含义本身很好,我也不愿他将来成为愚笨不堪之人。”碧玉顿了顿,怅然道,“可我只求他健康快乐地成长,不求旁的,殿下何必早下断言?” “他是世子,也会是将来的太子,这是命运,不是我武断。”申屠玥轻声细语,他希望碧玉能明白其中的规则。 碧玉无声无力地抗争着。 “你真的不把睿儿留在身边,由自己亲手抚养?”申屠玥一直犹豫着是否要再次提及这个话题,此时又为了打破僵局,颇显被动地开了口。 看着早已熟睡的孩子——他的轮廓现在鲜明了起来,眉眼唇鼻说不出更像父母中的哪一个,都是一样玲珑而精致,周身白皙粉嫩着,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东西。 碧玉沉吟许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哆嗦着嘴唇,“王妃本就是孩子的嫡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按理说也是规矩。” “可是你若是想要身份地位,甚至特例,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想要。”申屠玥声音高亢,做着最后的努力,在他的意识里,这个孩子是维系他和碧玉的一条纽带,只要亲密的血缘一直存在,或许若干年后,他们真能伉俪情深。如今若是人为地将它割断,他们或许又将回到那种若即若离的处境。 “殿下,妻妾的身份本就是定局,毋以妾为妻,那样会让人看轻。”见他嘴唇动了动,碧玉又果决地说:“人言可畏,殿下当然可以不在乎,可我始终放不开……再说,我有那样的过去,这个孩子已经令我深感惭愧了……我不想拖累更多的人……睿儿能有王妃这样的母亲,是他的福分和造化。” “请为孩子准备剪发礼吧。”碧玉刻意不在话中留下缝隙,她害怕自己会被说服,害怕情意就动摇,只能将心沉得像石头。 申屠玥脸色凝固着,他了解碧玉,也理解她。睿儿的降临为他们带来了牵挂和希望,继而又伴随着无尽的纠葛和折磨。 樊妃如愿以偿,殊不知,她终身的依靠都在江山纷争中沉沦迷茫。 夜深,月影朦胧。安北大将军府。 “大将军,今晚可要挑选哪位美人侍寝?”一名仆从讨好着小心翼翼问,他悉心捕捉主人一举一动中发出的信号,有时还会自作主张地揣度。 樊枫有些腻烦,冷冷回答,“谁都一样。”又改口说,“谁也不要。” 仆从痴了一下,又赶忙点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奴才这就退下。”说完,踉跄着往后退缩了几步,差点儿在门槛上绊住。 “站住。”突然,樊枫叫住他,眼中是无可名状的空虚,“府上可是有一名叫凉月的侍婢?” “正是。”仆从眼放异彩,声音颤颤抖动着,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谄媚的机会,因为这意味着荣华和升迁,“凉月这姑娘今年十四岁,风华正茂……她本是江夏郡人氏,父亲在幽州做马匹生意,后来因母亡故,家境衰微,便被其父卖到大将军府为婢。” 樊枫略一沉思,加重语气,“传她前来。” “是。”仆从藏起一抹笑,急急退出。 凉月听到这个消息时一脸淡定,表现出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称的老练,伸开五指,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喜怒不形于色,“婢子知道了,即刻装扮前去拜见。” 待到没有外人时,倒是灿珠兴高采烈起来,虽然心上隐隐涌上一丝嫉妒,可是凭着她与凉月患难的交情,惊喜占了上风,立刻咋呼开来,“还真被我说中了,大将军果然是瞧上你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大将军难道是急性子?” 凉月一边梳妆,一边没好气地说:“你怎知这就一定是好事?说不准大将军是拿我问罪呢?” “罪?何罪之有?”灿珠一脸懵懂。 “你忘了上回我们那不恭不敬的态度?他当时不是没有发作么?”凉月对着镜子说,镜面有些模糊,她哈了一口气,上面立刻显得雾蒙蒙的,又从一旁拿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灿珠扑哧一笑,“你明明心里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情,还在这里跟我装……你看你,装扮得多上心啊,分明就是去夜会情郎——”立马捂住嘴,朝外探了探头,看周围空荡荡一片,这才回身,做了一个有些夸张的表情,继续道,“我就不妨碍你打扮了,这是你的机会,可得抓牢靠了……我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得到难,失去容易,千万别把自己的好运气给磨完了……再说,我还指望着你今后提携我一把呢……”说完咯咯直笑。这丫头思维清晰,口齿也伶俐,只是与她的好姐妹凉月相比,粗浅浮躁了些。 “明白了,你说的都有理,何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我听着耳朵都痛了起来……”凉月终于把铜镜擦得光洁明亮,粲然一笑,镜中那张脸清纯中带着美艳,眼中淌出看似无辜的神色。她几乎是不着痕迹地装扮了一番,所有的细节都恰到好处,不会做作,也不会轻飘。 “快动身吧,别让大将军久等。男人可没什么耐心。”灿珠装出阅人无数的姿态,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凉月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裳,脚踩绣履,出了房门,一步一步走向一条不再寻常的路,她没顾得上在岔口张望徘徊,只是信心满满,胸中充斥着对完美爱情和生活的向往。 当她亭亭玉立的身姿在那个伟男子面前站定之后,有一瞬间,她确实是紧张到极点,低垂着头,目光稍稍有些黯然。 樊枫只是看了一眼,心上那潭死水就开始沸腾,他的思绪难以自持,判断也带了过多的主观色彩,眼前的女子,无疑素淡清新,不卑不亢,仪容得体。今日细看之下,虽然还是能找到碧玉的影子,可是明显感到二人之间的不同,急不可耐地想要区分出,却又寻不到切入点。 “你过来。”他故意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命令。 凉月极为乖巧地挪动了几步,离他更近些,只是依旧不敢抬头,在她眼角的余光里,她感到了如同针芒一样密集的热烈,刺在她身上,怪异的是,没有痛楚,只有忐忑着的快乐。 “为何不抬眼?”樊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要看穿她的心思,却扑了个空。 凉月这才慢慢地、怯生生地抬起眼皮,口中喃喃而语,“大将军。” 樊枫本就是人中龙凤,有女子倾心爱慕,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凉月明知这样落了俗套,可还是任由他的身影在心头肆虐开来。 “你是今日才知我的身份,还是那日便已猜到?”樊枫笑了一下,欣然问道。 凉月坦诚着,惶恐的谎言其实更容易被人拆穿,“那日便猜到。” “你可愿侍奉我?”他问得很直白,其实自从来幽州之后,他周旋在形形色色的女子之间,从来就没有太多袒露心事的交谈,只是淡漠简单的几句,含着一种游戏人生的意味,近似于逃避。 凉月毕竟是个有勇气的女子,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用行动证实着自己的选择。挽住青丝的发钗被取下,一头乌发倾泻而下,外裳顺着光滑的脊背倏然坠落,在身后绽放成一朵花的形状。 此时的她率真而美好,瘦削的肩膀不知是因为忧惧还是寒冷缓缓颤动着,她看上去那么柔弱,让人爱怜。 樊枫作为男人的欲望早就麻木,他凝注着凉月,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有一种遥远而熟悉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心脏,突然就将原本埋得很深的痛楚释放了出来,“把衣服穿上……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我不愿意她受到同样的凌辱……” 凉月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本是娇羞带怯的眼中此时噙了薄薄的泪光,她抱住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肩,嘴唇翕动着,“大将军莫不是嫌弃奴婢身份卑贱?” 这话叫樊枫更为心酸,走到她身边,拾起地上的衣裳,机械却不失温情地为她披覆在身,双手轻轻环住她,像是为自己辩解,“我累了。” 凉月不失时机地将发烫的前额贴向樊枫额际,语气中夹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那就让奴婢为大将军守夜吧,夜漫漫,大将军或许会孤寂。” 第131章 随砍即合 心疾难愈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申屠睿周岁那天,樊妃悉心为其沐浴打扮,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同寻常百姓家的喜乐一样,王公贵胄也会在“试儿”的风俗里获取天伦。所谓“试儿”指的是在满周岁的孩子面前摆放纸笔、弓箭、宝物、书籍等各种各样的物件,通过观看孩子会抓取什么东西,从而预言他(他)长大后的兴趣和愚知。 在一众人充满期待的注目下,睿儿小小的手慢慢伸向面前的种种摆设,对于他来说,无意都是一些有趣而新鲜的玩具,于是调皮地摸索着,一一抚摸,忽然黑亮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他抓住不放的是一枚印章,白玉质地,精工细作。 “殿下,看来睿儿终归是执印之人。”樊妃委婉地说,掩饰不住欣喜之情。 申屠玥沉静许多,“只是一枚小小的随身王印而已。” 樊妃这才压下有些过头的情绪,谨慎地说:“小世子的爱好和兴致自然会不同凡响,眼前这些都是俗物。臣妾方才见睿儿举棋不定,怕是心中中意之物未被囊括其中……” “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不值得小题大做,何必过于认真?”申屠玥态度反常,说出的话更是言不由衷。自从碧玉将睿儿交由樊妃抚养,不再以世子母亲自居,他就对樊妃时有迁怒,虽然程度不深,可始终是嗅出了火药的气息。 樊妃一向聪颖,心机颇深,自然很快洞穿其中奥妙,不恼也不愠,使的是绕指柔的手段,从容微笑,“殿下说的极是,还是唤玉姨娘前来,请她照顾一会儿睿儿,那些乳母都不能让臣妾放心。” “自然是好,可是也别累了她。”申屠玥见樊妃并无意疏远离间碧玉母子,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弥补这道缝隙,至少,不能任其发展为裂痕。 申屠睿的到来,为肃穆有余、滋味不足的东海王府注入了连绵不绝的乐趣,孩子的哭笑之声,咿呀学语,蹒跚之步,都让人喜悦激动。时间在杨柳树垂下的绿色丝绦中不停穿梭往回,稚气的孩童声愈发清晰可辨,他一点点长大,对这个世界满眼好奇,对猫狗这样的小动物表现出莫大友好的同时,也对星星、月亮流露出朦胧的不屑,“父王,月亮到底是圆的,还是弯的?姨娘说,那里面住着仙女,可她为什么乐意一个人呢,没人陪她玩吗?”这听上去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思索的问题。 申屠玥疼爱着这个孩子,不单单是因为他们的外貌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更重要的是,睿儿是一段情感的见证,并为此留下了无法泯灭的痕迹,恩爱和缠绵都真实地存在过。 这对父子都有着玛瑙一般的眼眸,泛出的光泽有着灵动的变幻,只是孩子显得更加细腻温婉,毕竟是带上了碧玉的气质。 “睿儿,月亮一直都在变,就像你的脸上一样,有时在哭,有时在笑……它同睿儿一样,也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月亮里住着的不光仙子一人,还有白兔、蟾蜍、桂花树,另外还有一个不停砍树的叔叔……”申屠玥轻轻抱起他,耐心地解答着。 “可这叔叔一直砍呀,砍呀,这树怎么就是不倒?”睿儿拧着小眉头,他想不明白。 申屠玥笑得更加灿然,搜寻出对于神话传说的记忆,“这月桂是棵神树,随砍即合……每砍一刀,便会愈合,因而永远没有止境。” 这话不通俗,睿儿当然听不懂,歪着小脑袋,努力思考着,最后只好放弃,蹬了蹬腿,调皮挣扎着,“父王,睿儿要看蚂蚁搬家,它们搬家也一直不停,昨天还抬了好大一只蜻蜓……” 申屠玥对睿儿几乎百依百顺,小心将他放下,睿儿的小脚刚刚着地,就迫不及待地摇晃着跑开了。申屠玥心上满满当当,全是愉悦。 “小孩子似乎都特别喜欢观察蚂蚁。”碧玉早就来到二人身旁,只是一直默默地看着,像是不忍心打破这和谐温馨的场景。这会儿见睿儿跑到一边,才慢慢走到申屠玥附近,淡淡笑着。 “你来了。”申屠玥回头,看她的眼神同样带着宠溺的意味,十分自然地拉了她的手,轻言,“在我小的时候,喜欢看蜘蛛结网。” 碧玉心上震了一下,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不由得回想起多年前在申屠玥别院发生的那一幕,那时他与申屠奕看似兄弟怡怡,实则早已杀心暗起,他也是这样随性说着自己小时的特殊爱好。 “听说蜘蛛每天都要结新网。”她害怕被苦涩的浪潮席卷,随意问着,嗓子稍有酸涩。 申屠玥像是已经淡忘了许多事情,依然笑意不褪,“正是如此,所以蜘蛛其实比蜜蜂还勤劳,可惜人们往往觉察不到这一点,而是想方设法地给它加上恶名,或许只是因为它总是生存在角落里。” “殿下似乎十分钟爱蜘蛛。”碧玉强调了一句,非赞非贬。 “碧玉,你知道蜘蛛网为什么总是朝南而结?”他意兴阑珊,拥着她。 “或许是南边比较透亮,方便它寻找昆虫。”碧玉顺着他的话,揣测说。 申屠玥眼中溢出柔和的光泽,缓缓说道:“那些飞蛾蚊蝇都向往光亮,卯足了劲儿朝阳光充足的地方冲撞,殊不知,一个巨大的陷阱正横亘在那里……越是接近目标的地方越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一不留神,便会被蛛网粘连住。” “飞蛾有着扑火的热情,不管不顾,自然不懂回避这精心设置的圈套。”碧玉的话同样一语双关。两人对视着,说不上含情脉脉,可也没带针挑刺,只是彼此各怀心事,这些年,很多情绪都让他们发腻,不愿再质疑什么,更不愿去做推敲。 “碧玉,你常常讲给睿儿听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故事?”申屠玥叹了口气,算是将自己解脱了出来,扫了一眼正乐在其中的孩子,含着怜惜问。 “只是一些民间传说罢了,孩子也是似懂非懂。”碧玉不以为意。 “比如说嫦娥奔月?”他笑了。 “殿下从何得知?”虽然不意外,但多少会有一丝惊讶。 申屠玥的话里带着摇曳,似乎还带着一缕洋洋自得,那是身为人父所拥有的奇特骄傲,“方才睿儿问我月亮为什么会有圆缺,月宫里的仙女为什么独自一人……” 碧玉微笑着,同时微微摇头,像是无奈,可交织着甜意。 两人不约而同朝睿儿蹲身的方向看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正专心致志地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远离了纷争苦痛,只有最原始最单纯的快乐。 那年,碧玉刚进长沙王府,也有这么一个小孩儿,猫在花园一角,看着那地上忙忙碌碌的黑色小生物发呆出神。 那个小男孩,当时只有三岁,名叫申屠钧,是申屠奕的长子,如今的小长沙王。他的母亲,便是齐澜。 申屠睿六岁那年,皇帝驾崩,一个时代戛然而止,另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之中。这个懦弱的帝王生死全由不得自己抉择,他一出生,便是尊贵非凡的皇室嫡长子,与这光芒相比,他的离去实在黯然不堪——仅仅因为误食了一张汤饼,腹泻不止,一命呜呼。有宫人传言,这汤饼有毒,当夜,这宫人便失足淹死在护城河里,面目浮肿狰狞,让更多的人开始战栗不安……很快,宫内安静了下来——静得诡异。 又一次新皇登基,又一次万象更始。历史不厌其烦,重复上演着一出又一出雷同戏剧。 皇太弟申屠玥终于戴上了十二旒冕,应天顺民加身皇袍。 虽然只是一根旒的区别,可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现在悉数钻入了他的耳膜,他这里成为了终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做便得是那至高无上的一人。 那个位置,比他想象中更加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力量像是凝在了他的掌心,一翻一覆之间,似乎真能呼风唤雨。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不再关心日出和日落,错过的美景都不屑一提,唯一隐隐不安的,是那咳血的旧疾,它也突然蹿了出来,参与到朝贺之中。 太医说这旧病复发,是因为心疾未除。申屠玥一声冷哼,他从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上有疾,在他没有发怒之前,皇后挥手示意,支走了坦诚耿直的医官。樊舜英本就是申屠玥正妃,如今自然而然成为了无可争议的皇后。至于碧玉,她依旧回绝着申屠玥早已拟好的贵嫔封号,只是留在宫中,做了一名侍奉女官,她的身份始终不伦不类,令人欣慰的是,睿儿一直固执地管她叫“玉姨”——同当年申屠钧的称呼一模一样。宫中的老人多是旧时王府中人,对其中的诸多利害纠葛心知肚明,因此,碧玉在皇宫的地位始终无人可及,她是申屠睿——也是未来太子殿下的生母,如果命运肯稍稍垂怜,她会更加贵不可言。 只是命运,一意孤行着,从不按常理出牌。 第132章 琴尚在御 新声代故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深宫中的女子总是一面繁华、一面凋零。就如这御道两侧色彩斑斓的花簇一般,这花儿谢了,还来不及惋惜和伤感,另一种更娇艳的花又会怒放开来。一张张肆无忌惮的脸,迫不及待地绽放和透支着青春,甚至不等真正的春天来临,便已凄然凋落。 如往日一样,迎着扑面杂乱的醉香,碧玉弯过园林的一角,林荫下的身影正要继续前行,一阵悠长的古琴声牵住了她的脚步。 第一感觉,只是好奇。 谁会在这皇家园林里弹奏? 申屠玥虽已贵为天下主宰,可后宫之人却并不见增多,无论是哪一宫的嫔妃,也断然不会在这个时辰有此雅兴——正午时分帝王小憩,最忌讳的便是无端的惊扰。 这样想着,不由得将脚步彻底收住。 琴声无疑从园林深处的石亭里传出,一丝一缕、曲曲折折,穿过花叶树木的缝隙,像是夹了各种植物的清香,不知不觉便渗入人肌肤的纹理之中……这乐声空灵纯净,不由得让人开始联想弹琴之人的身份。 碧玉用手轻轻拂开遮住自己视线的枝条,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正在亭中弹奏古琴,他闭着双眼,一派超然物外的神情,任凭那美妙的音符如同流水般从十指下淌过,缓缓潺潺、急急徐徐。 她的心几乎在一瞬间就凝结住了,然后沉入无底的深渊,拨着树枝的手开始发颤,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即将将她完全淹没。 “很多人初见他都会和你有一样的反应。”身后的女声沉稳有力,几分熟悉。 碧玉猛然一震,回头,果然是他们。 “齐姐姐。”一如多年之前的称呼,只是多了更多沉淀,唤出了沧桑的意味。 “碧玉。”眼前之人,正是齐澜。她微微笑了笑,看上去并不见苍老,倒是风韵之色,愈发浓深。 “钧儿长得很像他的父亲,是吗?”齐澜平静地问。 两人都无比专注地凝望着看似陶醉在琴声之中的申屠钧,他的确像极了当年叱咤风云的长沙王申屠奕,那眼梢眉间、弯唇的弧形,都一样神似。 “是的,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碧玉笑得安慰中带着些许凄然,鼻翼微有酸意,齿间也凉了许多,“一晃钧儿也长大成人了,这时间该是世界上最无情的东西吧……原来我竟已错过这么多了。” 齐澜的语调十分平和,带着豁达,“这话不尽正确,在我看来,时间是最好的东西,可以治愈、可以遗忘,在它面前,没有什么公平与不公平,也只有它,才是真正的一视同仁。”说完,便要招呼申屠钧前来。 碧玉急忙拦住,无来由地慌乱,说辞也牵强了起来,“齐姐姐,还是不要打断的好……莫要打扰钧儿的兴致……这曲子还未终了……”这无疑是个妥当的借口。她仍然无法面对,只到此刻,又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齐澜叹气,缓缓道:“只是一眼,你便已无法面对,可知这些年来,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心中那种喜与痛并存着的感觉?大王明明早就不在了,可我始终觉得只是一场噩梦,我们迷糊着、放任着,然后就一直沉沦在伤悲中……我们真傻,不肯看透……” “时隔多年,事实也好、噩梦也罢,都已经远离了,只剩下你我心中存着的怀想……只是齐姐姐,你们不是在长沙封地吗,怎会突然来到洛阳?还在这宫中?”碧玉知晓往事本就不堪回首,倒是当下,更令她忧心牵挂。 齐澜的嘴角慢慢晕染上一丝笑意,有些轻慢地说:“这些年你一直跟着申屠玥,有没有假戏真做我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很多考虑都会改变……如今,我有钧儿,你有睿儿,我们能做的不是延绵上一代的恩仇,而是时刻提醒他们不能重蹈覆辙……只是不知,妹妹心上可还容得下我们?申屠玥做了帝王,又是何意?” “齐姐姐,纷乱厮杀本就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能够左右的,仇恨这种东西,早该毫不犹豫地抛弃,万不能再牵连至亲……只是钧儿已经长大成人,又是封王,他或许会有自己的想法。”碧玉感到有些不宁。 “你是担心我们重返洛阳会有其他的图谋?”齐澜爽声一笑,依旧快人快语,“新君即位,部分封王被令牌召集到洛阳,钧儿本不在召集的范围之内,是他主动上表请求返洛……这孩子,只想回来看上一眼……他虽模样酷似大王,可骨子里的性情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你知道,大王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通古琴,钧儿却相反,他厌恶刀枪兵器,只爱手挥五弦,说得更坦白些,他对他叔父现在正坐着的那个位子没有半分兴趣……仇恨并未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有的只是纯粹的失父之痛……” 碧玉听着这番话,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明明不敢面对,却又情不自禁地向申屠钧投去一瞥,他的神情始终未变,像是摆脱了一切纷扰的束缚,曲调中没有高亢和激奋,时淡时浓,始终不能在周围的空气中完全均匀开来。 “你确信不想见钧儿一面?”齐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纤丽的脸上有着逼人的英气。 “我想我是没资格再见他。”碧玉显得忧心忡忡,“这样远远看着,见他安好,便已心满意足。” “你大约不知道,钧儿始终惦念着你……你在清远山住过的木房,他一直吩咐人仔细看护,每年都会修葺一新……他时常对我说,或许有一天,玉姨还会回到这里……那个傻孩子,以为那里是你的家。”齐澜默默一笑。 “钧儿没有说错,那里的确是我永远的家。”碧玉充满感激地回答,这才意识到申屠钧的每一根琴弦都是拨弄在自己心坎上,所以才会一直挥之不散。 “方才钧儿已经见过他的皇帝叔父,我都佩服着钧儿,他哪来的勇气和定力去参拜那个人?”齐澜又是微微一笑,带了自嘲,“我躲着那个人,一直在这园子里,古琴便是我带来打发时间的……钧儿见我带了琴,立马来了兴致……这孩子温顺恭谨,全然不像他们申屠家的男人……偏偏生了这张脸和这个姓……碧玉,希望你保全他。” 这最后一句让碧玉一怔,嘴微微开合,声音哽咽着,“虽然我人微言轻,可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着他……大王在世之时对我的恩情无以为报,我始终该为他做更多的事情。” 入夜。 “你今日可是见到了小长沙王?”来到御书房,申屠玥放下手中的奏折,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他有些疲累,神情跟着略显严肃。 “赶巧在花园里匆匆见到一眼。”碧玉努力显出自然。 “他同他母亲齐澜一道入宫觐见。”申屠玥说明着。 碧玉试探着问:“园林里弹琴,想必也是圣上特许的?” 申屠玥嗯了一声,“齐澜不愿见我,可又担心申屠钧一人进宫,放心不下……”边说边起身,大概是久坐的缘故,身体稍稍摇晃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稳。 碧玉赶紧上前去扶,柔声说:“圣上要保重龙体……听说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她对他的殷勤,似乎变成了习惯,时间越长,其中滋味就越不相同,起先的冷漠如水,现今的关心则乱。 “你真在乎我?”他还是这样询问,带了调笑的意味,只是脸和唇苍白得厉害,笑意显得薄淡。 “圣上是万乘之尊,自然受人拥护。”碧玉笑着说,搀着他在房中走动。 申屠玥用唇在她额上碰了一下,这个冰冷的吻让她针扎般难受,这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男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憔悴? 她下意识地贴近他的胸膛,只听到体腔内那充满节奏和力度的跳动之声,这才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慢慢开口,“圣上不可过于操劳,这天下可都仰仗着您。” 碧玉毕恭毕敬的乖巧态度令申屠玥感到一种成就感——远甚于当皇帝本身带来的成就感:这个女子像是全身心地臣服于自己,这令人踏实和幸福。 “……有份折子,是参左卫将军朱广大不敬的。”申屠玥突然说。 “朱广是个唯利是图、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值得圣上信赖,相反迟早是个祸害。”碧玉毫不犹豫地说,“有人说他后脑长有反骨,据说这样面相的人往往包藏谋逆之心……他先依附赵王、后追随河间王……始终不算是纯臣……” “碧玉,你是何时学会看相了?”申屠玥一笑,目光寒澈,“你想他怎么死?” 碧玉迎上他凛冽尖锐的目光,思忖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腰斩。” 申屠玥冷冷道:“我以为你会说凌迟。” 碧玉轻轻一笑,“你没见我刚才思索了一会儿吗?正是在凌迟和腰斩之间做选择。” 申屠玥勾起碧玉的下巴,稍作沉默,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我申屠玥的女人了。” 碧玉不冷不热地答道:“后宫之人本不该妄议朝政,是我僭越了,请圣上惩处。” 申屠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颇有意味地说:“朱广终究是害死申屠奕的帮凶之一,我知道你一直没忘,因为你恨,所以我才想成全你……” 碧玉一笑置之。 两人的缠绵更像纠缠,事后,碧玉平静地说:“其实不管怎样,朱广都是你的必杀之人,对吗?” 轮到申屠玥一笑置之。 一个月后,申屠玥纠到朱广过失,将其拦腰斩于牛马市刑场。 第133章 繁花入眼 噩梦入心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日久会生情,真做假来假亦真。 凉月虽然说不上有绝色容貌,但因为与故人相似,樊枫不自觉便对她另眼相看,加之,凉月这女子,心思细密、善于把握时机,楚楚动人之余,总与其他女子显出不同,因而很快便在樊枫心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他本就不是逢场作戏之人,虽情有独钟,也难免会有弥补心上空隙的各种尝试。他告诫自己,凉月于他,不仅仅只是旁人的代替这般粗浅,否则,便又多了一份辜负。 “大将军,其实妾身一直想问,为何这府上只有两种花——木槿和海棠?”凉月陪着樊枫漫步走在将军府中,抬眼一望,再一次被这华丽的单调震住,心上的疑问无限放大,禁不住问道。 一旁慢慢向前行走的樊枫双手置于身后,只是淡漠一笑。 他二人踩在落英缤纷的道上,满眼花开如锦——没人会想到这是荒凉偏僻的幽州。 见樊枫并无回答之意,已经身为大将军府侍妾的凉月佯装并不介意,挑起一抹明艳的笑,“府上所有的树木都是枫树,这并不让人感觉奇怪,想来是为了呼应大将军的名姓。”她这话固然显得自作聪明,可是已经在逐渐接近真相,“莫不是这两种花对大将军而言,也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樊枫停了停,这才回应,只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如你所想,这木槿之意取自我两位姐姐的姓名,‘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配玉琼琚……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他细细品读了这首郑风,却对另一种花卉——海棠的来由一字不提。 聪颖如凉月,自然是早已瞧出其中端倪,不便继续追问,嫣然一笑,“原来是妾身才疏学浅了,竟然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大将军请看这木槿花,有白有紫,夏秋开花之时,满树芬芳,简直就是一道开花的篱障……只可惜,幽州的气候,始终是亏待了它和海棠……” 樊枫笑笑,“倒是更显出这两种花的品性来。”再无往下细说之意。凉月微微垂眼,揣度着他话里、面上的情意,倒甘愿是自己敏感多疑了,又抬头冲樊枫讨巧一笑,依傍了他,“前面便是鱼池,平日里那些红尾鱼让人给喂惯食了,听见人声也不知躲避,相反都凑到这岸边来,大将军你看,是不是像一朵红云倒映在水中般?”说完,指向不远处鱼池里密密匝匝汇聚成片的红鱼。 樊枫欣然一笑,“过去看看。” 两人朝鱼池走去,说说笑笑的身影,落在形单影只之人的眼中,别是一番滋味上心头。 远在洛阳的碧玉不比青春正盛的凉月,一晃已经年界三十,青丝之中偶尔会混进霜染的痕迹。岁月一边消磨着她的热情和期待,一边摆出惺惺作态的模样,宽容地对待着她的容貌——她还是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对此,有宫人有意无意流露出羡慕,碧玉只是一笑,心上的褶子又多了一道。 有时她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兀地回忆起过去的时光。她曲折的经历带来了独特的体验:快乐和幸福在她心底的印记相反淡了,悲彻倒是愈发明朗。正是从这一点上引申,申屠玥仿佛成了她最在意的人。 御宇天下的申屠玥依然有着不断膨胀的野心,或者说,他从不让自己安宁,他有着许多真正的敌人,也有着许多主观臆造的假想敌。 高处不胜寒,他的谨慎和冷静有时也会远离着他,因此,他做出的部分决定难免会仓促、武断。发兵前去淮南国境内平叛便是如此。兴师动众、劳命伤财原本只是为了针对申屠瑾,不想却钻进了别人早就支好的罗网,进退两难、不好脱身也罢,倒是民怨,像是一夜之间累积而出。 民心和支持从来都是虚幻易碎的东西,申屠玥有种不安,他似乎从未感觉到它们的真实存在,却一直对此趋之若鹜。 天师道孙戚反,流民帅王崖反,乞活军刘彦反,就连沉寂了多年的卢水胡曾庆也出来造反,唯一的安慰,来自内弟樊枫,他将鲜卑宇文部收拾得服服帖帖,算是解除了一个心头大患,可是,樊枫效法窦融、割据幽州,似乎成了更大的隐患……这一切杂乱无序,就像一锅沸腾的粥,不断翻滚、不断溢出,炉灶下还有人不断地添火加柴……世情百态早已不是一颗玲珑七窍心就能完全参透的,他开始觉得苦闷、力不从心,头开始剧烈地痛起来,喉间像是淤积了什么东西,横卡在那里,让他呼吸困难,于是咳嗽也跟着剧烈起来……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将那团比鱼刺更加难受的东西咳呕了出来,顿时口中充溢着一股浓浓的血腥之味…… 咳血已是旧疾,申屠玥刻意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体力不支让他困乏,索性合衣躺下,他开始麻痹自己,或许一觉睡醒之时便会神清气爽。 明明带着满腹的心事,却也很快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中,他像是起了身,可是四周空旷得出奇、安静得过分,他原地旋转了一圈,再一次确认这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可是,他是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重重叠叠的白色幔帐似乎看不到尽头,它们随风舞动着,飘然放肆之际,终点似乎就在眼前……于是,顾不上步履蹒跚,他有些费力地拨开一层又一层幔帐,它们那么轻、那么薄,可是拿在手上,却如沉甸甸的巨石般……他顾不上额头迅速渗出的豆大汗珠,加快步伐,跌跌撞撞继续向前奔去……白色帐幔总算不再飞舞,逐渐平息下来,他看到自己面前是一副桌案,案上除了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这才意识到,四周有些昏暗,灯光投下淡黄的光影,他无意间朝身后扫了一眼,即刻惊出一身冷汗——他的影子呢?他怎么会没有影子?这里的一切物件都没有影子…… 这究竟是在哪里?自己究竟是谁?他开始发狂,怒号声重新将层层帷帐激荡开来,这一次它们摇晃摆动得更加张狂,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魔鬼……申屠玥感到深深的恐惧,后背凉飕飕的,只有地狱的阴风才会如此凄冷……他发疯般奔向那桌案前,慌忙将镜子拿起,可是一切都变得万分诡异,他竟然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脸?那张完美如工艺品的脸像是幻化成了一片空白,他什么也看不到。 猛然朝后急剧地退了几步,身体的巨大抖动让手中的镜子“哗啦”一声落到地上,这本是一面琉璃镜,此刻立即迸裂开来,碎成星星点点,每一处棱角都光滑而锋锐,散着幽寒的光……不知为何,他蹲身下去,想要看得更仔细些,缓缓伸向那些碎片的手指微微颤动,正要碰到的那一刻,碎片开始生长出触角、硬壳,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指腹按了一下地上的碎物,竟是柔软而黏糊的软体动物皮肤,他惊得瘫在地上,从未有过的恐惧像空气一般塞进周围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镜子的碎片全部变成了蜗牛,满地都是,缓缓爬行着…… “啊!”他的惊吓之声不绝,浑身上下浸在冷汗中,恍然中,抓到一只纤细而温暖的手,惊呼声才渐弱。 “圣上,您醒了。”女子温婉的声音熨帖着他的心。 眼皮似有千斤沉,好不容易才缓缓打开,“碧玉,我方才做噩梦了。” “过去的那些年,我时常噩梦连连。”碧玉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渍,轻缓地说。 “可是这个噩梦很诡异。”申屠玥固执着,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 碧玉早已学会了最为微妙的笑,“圣上,您多虑了。噩梦从来不会如同美梦一样,它们本就是诡异莫测的。” 他只好长声一叹,缓缓合上双眼,有些无奈地说:“我还是有些困乏。” “圣上放宽心,多休息才是。”碧玉轻声说,眼瞳里掠过一缕暗光,“要不,明日我再去枯荣寺为圣上祈福?” 这些年,她常去枯荣寺,为各种人祈福。她对枯荣寺的偏爱,已经成为皇宫里一个人尽皆知却不能说的秘密。 “也好,枯荣寺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我一直没对他说声对不起,请你转告他。”申屠玥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那样我的折磨或许会减轻……” 朱广被处决后,申屠奕的灵位便被安置在枯荣寺,碧玉已经想不出还有哪些人该为他的死付出代价——除了自己和申屠玥,她希望他能够在此地长眠,远离天上和地下的阻隔,却不想这在申屠玥心中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他终究会内疚、会悔恨,只是已没有半分意义。 玉石香炉中的青烟袅绕不停,灯光暗影中的少妇举杯独饮,眉上的黛色比不得晨起梳妆之时,已经浅淡了许多,鬓发也略有零乱,她的煎熬和申屠玥的噩梦似乎都是惩罚。 第134章 天地覆坠 不与之遗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在洛阳城数百家寺庙中,枯荣寺无疑是极度不起眼的,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更没有达官贵人的追捧和连绵不绝的香火。它像是一家一夜之间突然窜出的寺院,善男信女除了惊诧之外,大都敬而远之。 独有碧玉,钟情于此地。 庙门打开,木鱼声和诵经声低低传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双手合十,迎了出来,“女施主,您来了。” “广慈大师何在?” “大师正在禅房诵经。” “有劳小师傅指路。” 碧玉循着小和尚的指示来到禅房外。 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禅房,掩映在松林翠柏之间,却因屋内之人,变得特别起来。与碧玉青梅竹马的吕嘉乐已死,如今得到重生、大彻大悟的广慈淡漠如水,像是早已不认识她一般。 “……无量曜如来所生土地……其佛光明照三千八百里……神足弟子曰焰光……佛在世时人寿万八千岁……子曰满明,侍者曰护法,上首智慧弟子曰胜王,神足弟子曰善安……皆得道证,正法存立千岁……” 同这些年多次见他一样,他仍然只是闭眼诵经,口中的经文并非碧玉能完全听懂,她静静地站在门口,虔诚地聆听。如此短暂的时间,她自然无法参透,于是苦笑一下,没有发出声响、更没有叩门,像是在心中敬畏和逃避着什么。 她并不习惯在热闹喧哗的白日出行,即使是本就宁静的郊外寺院,她亦选择晨昏之时。只是山里似乎黑得更早,也更凉一些,晚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女施主可又是前来为亲人祈福?”一身僧袍的广慈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目光仍旧停在木鱼上,木鱼声也并未就此断开。 “他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说这话时,碧玉明显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绊住了。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生老病死,本就是千古不灭的规律,施主又何必看不穿?”广慈淡淡开口,话中有着目空一切的豁然,他的目光像是沉寂了多年,有些黯淡。 “我本该欣喜,可是痛楚却更加深刻,这痛里渐渐有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它开始变得轻浮,变得不那么坚定。”碧玉顾不上心底的仓皇和狼狈,自顾自说着,一闪而过的笑掩盖着凄然之色,她的情感骤然宣泄而出,“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自己,本以为我会一直恨他,可慢慢的,恨自己变得更多了一些,对他,却开始仁慈,这是我的罪孽……我找不到地方忏悔,寻不到可以信赖的人,只能来到你这里……我知道,他的灵位被我供奉在此地,这是我不该选择的地方,可我并不害怕他听到我的心声……现在我最怕见到的是皇宫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他们都是那么美好的人,只是层层伪装之下,不肯轻易露出真容罢了。” 木鱼声断裂了一下,然而仅仅只是一下,接着再度响起,节奏和力度都一如从前,语气也听不出任何细微的变化,“一切皆因果轮回,倒是冤冤相报何时休止?心无凝滞,空洞无涯,非一切名象可障隔,俗物不可伤,境有异而心无异,心不滞物,不虞其寂、不觉其喧……无名无象,不落言诠……” 碧玉的嘴角微有抽动,她对广慈的话似懂非懂,无限的苍凉让她得出感悟,“天地覆坠,我却只知故山花落。” 广慈不再言语,沉默着重复单调的敲击,他的每一天都像一棵盘桓的孤松,像是在拷问苍天,终其一生都在不断汲取、不断思索,于是不再去追问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他没有麻木,也绝无激情,每天都被抽空一些,然后又被填满,从未充实,也并不虚空。 数月后,金碧辉煌的皇城中。 “您真的不去沁拙殿见圣上?圣上他……怕是熬不过去了……”宫娥焦急万分,梨花带雨的一干嫔妃怒目圆睁,却是敢怒不敢言。碧玉虽然没有名分和封号,可是以她对申屠玥的影响力,后宫那些大小的主子轻易并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生死由命。”碧玉淡淡地说,目光不曾离开手中的书卷。 自从那日从枯荣寺回来,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申屠玥的病情表现出一幅无谓的态度,不去打听,更不去关切,甚至数次拒绝黄门宦官的传召。她已很久不去见他。 “如果有人会在醉时、会在梦中抱紧别的女人叫着我的名字,无论他过去做错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他。”一个凄静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只是纯粹的凄静,没有埋怨,没有忌恨,甚至没有生机。 “妾身(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来人正是昔日的申屠玥正妃,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樊舜英。 舜英的美从来就不在惊鸿一瞥,而是细水长流,韵味如同陈酿,馥郁醇厚。她明显在前来之前哭过,眼里闪烁着残存的泪光,往日里骄傲尊贵的表情早已消逝不见,剩下的只是一片空白与惨淡。 碧玉望着她,行礼,却什么也没说。 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她缓缓起了身,朝向门外走去。动作很轻、微颤,心重重地下沉,一直下沉,没有边际。 那条通往沁拙殿的路似乎很长,碧玉走得很累,整个人轻飘若尘,像是随时会瘫软;又似乎很短,她不想它结束,不想它停止,甚至幻想整个时空都能停滞下来,哪怕就一分,哪怕就一秒。 她强作欢颜,进了殿,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他躺在那里,面色宁静,细长的眉毛弧度柔美,下巴更尖削了,可还是不显突兀。双眼刺得人生痛,刀刻一般的褶皱下,眼眸深得不可测量,依然幽蓝明亮,沉积着岁月,逃离着沧桑苦楚,散出异样光彩,折射着斑驳的过往。 一切,恍若隔世。 在这张床榻前,他们有时冷眼相对,有时嗤之以鼻,无数次纠缠挣扎,无数次,眼泪渗入皮肤里,渗到内脏中,心被猛地撕裂,鲜血迸出,然后任由它四处溅溢…… 此刻,又将是怎样? 碧玉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觉身心已被掏空。忽然,连痛的感觉都遗忘了。 申屠玥看着她,努力地璨然一笑,刻意用了轻松的口吻,“你终于肯来了,终究还是放不下我。” 碧玉不说什么,只是慢慢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掖好他的被角。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像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面上只有微笑。 “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说,我有太多的话,只怕没有时间……”申屠玥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你要静静地听我把它们说完……就像你从不知晓……”他再次解释,生怕碧玉漏掉其中的一字一句。 “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前世,我们肯定是在热闹而喧哗的街市上走丢了,一直没有再相逢;今生,我们终于相逢了,却相逢得那么不合时宜,相伴着却又相互折磨着,伸手可及,却又遍布荆棘;来世会怎样,我不敢想,更不敢憧憬,我们还是素不相识的好……哪怕你环佩叮当、巧笑倩兮从我身边走过,我的眼里、心中都不会再有波澜,我无法再迷恋你的笑容和眼泪……我情愿自己的心被另一个人塞满,然而,那个人又会是谁……如果注定要有这样一个人成为我的劫数……我希望她仍然是你。”他的嘴边滑过一抹笑,转瞬即逝。 “……所以,答应我,来世不要再见申屠奕……他说的没错,我们一直都喜欢同样的人或物……下辈子,我要真正跟他做兄弟,把酒言欢、快意恩仇……” “……” 碧玉开始像脆瓷一般崩溃,她无意划伤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只好尽量克制着,她不敢开口,只是轻抚着申屠玥的心口,说话是件费力的事情。 申屠玥喘了口气,笑变得凝重,“我还要向你坦白花钿的死……是我……” “……她苦苦哀求,让我杀了她……我却嘲讽她没有自尽的勇气……她一把抽出我腰间的剑,捅进心窝里……痛苦扭曲着她美丽的脸……于是,我把剑推向了更深处……许多下人都看见了……真相却是谁也看不清……” 他讲了很多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一直在很固执地细述,他要把它们说得尽可能详细,唯恐与他的心思有丝毫偏差……最后的时光,往往也是最释然的时刻,他的语气那么淡,却又那么深,在缈缈的人间萦绕,碧玉听到无声的叹息,落到地上,同自己一道,慢慢碎开。 她数次想要打断,他都轻轻地摇了摇头,顽固地拒绝,“有些话,怕是再没机会了……” 终于泪水滂沱而下,砸落在申屠玥柔和却已毫无血色的脸上……他伸出手,纤细苍白,让她瞬时想起那个下着海棠花雨的午后,他也是这样,把手伸到她面前,缓缓地松开……手心的花瓣说不上惊艳,却也玲珑剔透、色泽明艳…… 此刻这只手却是想为她擦去泪水,只是再也没能抬起来……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 “是的,没机会了……我的话你永远也听不到了……你还是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为什么不把表白的机会也留给我……我心如君心,你可知?”碧玉抚摸着像是沉睡过去的他,倾注着所有的温柔与体贴,像是责怪,却又含情脉脉。她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睑、他的鼻梁、他的下巴……深深地俯在他的胸口,那里还有他的温度和气息…… 第135章 歌不成歌 曲不成调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圣上驾崩……”大太监的声音尖利悲恸,拖着长长的哭腔,从申屠玥的病榻慢慢向宫外蔓延。 大殿之内,按照官秩高低,百官纷纷跪成一片,哀不自禁。 数不清的宫人表情肃穆,匆匆穿行往返,筹备国丧的程序庄严而复杂,繁琐得没人敢抱怨。 唯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太乐队的挽歌声在经过了数次暗地里的彩排,此时整齐划一地响起,完美得没有任何纰漏,反而叫人悲伤不起来。 宫外的情形无从得知,即便悲恸一片,也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心敬仰,哪些是碍于权威。 碧玉躲在偏厅之中,先是啜泣,接着放声大哭,一连好几天,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最后什么都不再回忆,身心像是全被抽干,血肉也变得不再鲜活,所谓的行尸走肉,莫不是如此。 身着一身斩衰丧服的樊舜英用手势制止了门口宫女的请安声,不知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还是屋内之人并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她走到碧玉近旁,半晌没说话,同她一起麻木地沉默着,直到快要失去知觉之时,她心头凛然一寒,声音突如其来,“你没去送他最后一程是对的,他怎么看都像是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扰,更不愿用哭声扰乱了他的安静……” 泪流得太多,悲伤已倦,此时唯有没有任何含义的笑,碧玉僵木的开口,“我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丝呼吸飘走,踮起脚跟,也抓不到……我不愿相信,将棉絮置于他的口鼻之前,它们却纹丝不动……我多希望他只是在开一个玩笑,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樊舜英心上一碎,可还是冷冷相问,“你比我想象得更在乎他,可他不知道……你不觉得后悔吗?” 碧玉还是保持着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口中吐出的气体没有半分温度,“他知道又能如何,并不会因此就——”话停住,思绪开始沉沦。 “你真以为圣上大行(即驾崩)的原因是恶疾缠身?”樊舜英的话犹如山洪爆发,一下就将支撑人心的全部支架冲垮,“他的死另有隐情。” “……”碧玉不知该如何回应,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似乎要被涨破,胸腔内巨浪拍岸。 樊舜英抽动了一下嘴角,双肩也跟着颤动了一下,放慢语速,“圣上入殓之时身着金缕玉衣,循着惯例,先在梓宫里放置了一天……哭祭结束之后,准备邙山入陵之前,发现那玉片全都变了颜色……玉能验毒……” 碧玉惊声,眼前瞬间一黑,“啊!” “圣上沉疴不起的原因在于中毒。”舜英的表情和语气同样决断,片刻才稍稍稳下,继续说,“……太医已经证实了,圣上中了一种奇特的慢性毒药,因为毒发症状与旧疾相似,他又一直讳疾忌医,心上逃避着……这毒便越藏越深,不容易被人被己觉察出……我想他至今也未必明了,只以为是大限已至……下毒之人对圣上的心性和习惯了如指掌……” “可圣上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检查,绝不敢有丝毫怠慢,究竟是什么人从中做了手脚?”碧玉感到这说辞难以置信,“这几乎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舜英微微抬了下巴,眉虽锁着,可口气里静着,她同样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正是圣上身边负责膳食的侍婢所为——她事先便已服用了解药,试毒便也什么都试不出,形同虚设……更何况这毒,健壮之人即使误服了,也会自行消解,它本就是有心之人为圣上量身打造的……” “会是何人指使?竟然有这样歹毒的用心……”碧玉有些激动,唇上干裂的细口慢慢渗出红色的血丝,她对申屠玥,终于走到了爱比恨多这一步。 舜英哼了一声,“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婢女是刚水铸成的,态度无比强横,训斥、杖责之下硬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于是我令廷尉用遍酷刑,将她手脚的指甲全部拔除,又用烧红的铁钉刺进她的膝盖骨……人总是会感觉到痛的,我不知道她心上是怎样的一份坚持,可肉体之上,她显然承受不起……最终还得开口求饶……便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个干干净净……”说罢,阴阴一笑。 碧玉听着这不寒而栗的刑罚,禁不住后背发凉,冷汗涔涔,声音像是冰窟中打捞出来一般,惊寒却迫不及待,“她是什么来历,都招认了什么?” 樊舜英嗤鼻一笑,看定她的双眼,竟有心思卖弄起关子,“你猜猜看?” “谁会这样?”碧玉根本不敢去猜想,莫名的恐惧萦绕和挤压着她,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不停盘旋。 “你知道小长沙王为什么突然回洛阳吗?真的只是想回来看一眼,那么简单?这个地方对他们母子来说,还值得留恋吗?”舜英突然拉长了声线,质问着,“申屠钧随母离开时,只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小孩儿,他本该对这里充满了畏惧……可他竟然敢回来?那么悠闲和淡然的态度,你觉得正常吗?” 碧玉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以为这样就能挥去眼前一幕幕夹着血腥的尘嚣,凉亭中貌似超然物外弹奏乐曲的少年有着另外一张面孔。 “知道齐澜为什么带琴入宫吗?”舜英又冷冷发问,像是启示着什么,果然,碧玉最不愿意相信的事情便是事实,“那稀少而珍贵的毒药便是搁在琴中带进宫中的……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早已买通那侍婢,无论是财还是情,如今都不得而知……申屠钧说他怀念洛阳,我一直不知道他怀念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怀念的是一直撑着他的信仰——复仇……我知道你见过他,那样一个清俊潇洒的少年,哪里像被仇恨炙烤的人?”说完,也缓缓合了眼,说不清是忧愤,还是怜悯。 “……圣上在世之时常叹蜘蛛网的奥秘……规律早已参悟,可最终还是会被蛛网粘住……我们都只看到那一片广阔无垠的天地,以为单凭自己的努力和意志便能全部将其容纳……”碧玉一声自嘲,声音愈发苍凉,“其实自己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昆虫,头昏脑沉、一不留神,就会钻入那张看似柔韧、实则致命的薄网……这一切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到了最后,错的能变成对的,对的也能变错……歌不成歌,曲不成调……” “我本想将他们母子挫骨扬灰……可是,你我都很清楚,这一切的缘由……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何况此事若是昭告天下,恐怕又会狼烟四起……”舜英的眼光和语调一起暗弱了下去,显出无力来。 “放过他们吧。”碧玉不像是恳求,而是酝酿而出的结论,“他们的心愿已经达成,仇恨的担子也能卸去……本就不是为了皇位而来,何须闹得满城风雨?” “可觊觎这皇位之人又岂能小觑?一众藩王虎视眈眈,异族叛心昭然……圣上临终之前,早已为我们安排打算好……他让我们带着睿儿前去幽州投靠樊枫……这皇位也已拟定旨意,传给八殿下申屠元冼……”舜英慢慢说,神情低落。 碧玉喉间涌上一股苦涩,却带着欣慰的芬芳,“看来他是真心疼爱睿儿……他终究还是明白了,所谓的皇座、所谓的江山,都是不值当的东西……” “可睿儿是我的孩子。”舜英说出的话,像闪电、像惊雷,震破了碧玉的心房。她嘴唇哆嗦着,鲜艳的血丝变得更宽更长,疲惫的眼里带了绝望,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心口,弱着声回答,“是的,他是你的孩子。”这辈子,她说过许多违心而无奈的话,这一句,伤自己最深。 舜英这才松了口气,不再看碧玉,“你送圣上回东海封地安葬吧,他不喜欢邙山的皇陵。”听着像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碧玉点了点头,一脸凄静,“我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现在知道了,理应多陪他走一段……” 樊妃却摇了摇头,反复犹豫,最终还是心一横,“……然后你就在东海国安度余生吧……这虽然忤逆了圣上的心意,可是却对你我有好处,对樊枫好、对睿儿好,对许多人……圣上的死因我亦不会再追究……” 碧玉幡然醒悟,原来樊舜英已将一切计划得如此周祥,她欲哭无泪,只好紧紧咬住下唇,默默点头,即将面临的失子之痛令她难以发出一言。 舜英看着她唇上深深的血痕,心中难免痛楚,可又害怕轻易的动摇令自己一无所获,她不想失去睿儿,这个孩子如今成了她生命的全部,为此,她不惜使出卑劣的招数,自私冷漠的程度令自己鄙夷,可是又能如何?她同样感到孤苦无助。 “圣上临行之时留下旨意,需回封地安葬。”当碧玉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泪早就流尽风干。人们看到的,只是一张冷冷的、绝美的脸。没人知道她的爱恨是以怎样的方式纠结在一起,也没人关心。在这个为求自保的年代里,没人在乎死,或许略有疑虑的,仅仅只是死的方式。 第136章 后有追兵 前有迷途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空气里带着早春的气息,眼见着日子要一天天暖起来,风吹过的地方,已有翠芽萌生。 从洛阳到东海国路途遥远,为保尸身不腐、万无一失,碧玉又让人在特别制作的棺椁中放置了各种香料,并让棺中之人口含寒玉……皇后樊舜英本委婉地表示出可先将尸骨火化,碧玉一听到那个“火”字,新伤累着旧伤一齐发作,断然拒绝了,她告诉自己,哪怕用尽一切方法,也要让逝者入土为安。 护着灵柩的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一路奔向东海国,由于疾行,沿途只能听到车轮轧过的声音,路面还算平坦,天公也配合着众人的心情,沉而不郁,不阴不雨,时间在这种情形之下变得单调漫长,压抑的气氛愈见浓烈。 碧玉坐在马车里,有时会向窗外看去,薄薄的一层窗帘阻隔着她的感官,只是挑开之后,心境依然闭塞狭窄着,根本容纳不下世间的万事万物……她毫不留意路旁慢慢向后退去的风景,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一切?只是麻木地盯着一处,直到双眼感到困乏了,才赶紧重新聚焦到另一处。目光的切换之中,装饰华美的护灵车一闪而过,她的心一直沉着,突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像一条离开了水和氧气的鱼,在砧板上无谓地抗争。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直到最后,怅然一笑,叹着:那个艳绝天下的人归零了…… “夫人,大事不妙!”车窗外响起一阵有些错乱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名护军校尉略显惊慌的声音。碧玉差点儿就被申屠玥封为“国夫人”,可这个名号令她感到汗颜。后来,她的尊称笼统为“夫人”二字,只有心思明朗的人才体察得出这个称呼中蕴藏的深意。 “何事?”碧玉手挑车帘,从一种情绪中释放而出,却又陷进另一种不安。 校尉言简意赅,“羯人军队追来了。” “他们竟有如此举动!”她将惊恐按压住,迅速搜寻着御敌之策。作为一个从未碰触过兵器的女子,她根本不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凭着本能来权衡利弊。 “……将所有车上的帷幔斩断,重物抛弃,火速前行……另外,沿途扔下金银珠宝……”碧玉犹豫了一下,冷静得近似漠然,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和宫婢……”她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决定会毁掉那些女子的一生,可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攥紧手心,反复权衡之下,露出了自私和无情的另一面,她只知道,绝不能让申屠玥的灵柩落入胡人之手,她要为他护着这最后的尊严。 活人的性命在很多时候都比不过死去之人的荣耀,这无疑是个滑稽的借口。 校尉眼前一亮,这个数次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之人原本在内心深处轻慢着位高权重的女流之辈,但此刻显出信服来。对于深谙战争本性的人,他更不会在意损失一些卑贱的女奴。 “是,卑职这就吩咐下去。”他迅速回答,没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让碧玉收回成命。 在这支护灵大军里,碧玉象征着一种诡秘的权威,她明明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头衔和官职,却与众人隔了一道沟壑,让人不能远观、不能逾越,连俯仰之间都带了拘谨。扪心自问,她还是她,一直在慢慢成熟,偶尔会变质,却始终是同一个人。 这冰冷的决策产生的直接效果是骤然而起的一片鬼哭狼嚎,被粗暴扔下的女子以为哭泣、哀求、反抗能博取同情……作为始作俑者,碧玉不忍品尝仓皇之中的苦痛伤感,捂了双耳,独自一人,似有忏悔之意。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当定这个罪恶之人。那时,她根本没有闲暇去思索因果报应这回事。 金钱和女人,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延缓了追兵的步伐。可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除了汉族皇帝的灵柩外,抢杀红眼了的羯人立誓得到更多……吃饱喝足了的饿狼往往会带来更加凶猛的反扑。而碧玉赢得的,是宝贵的时间——带着血泪的苟延残喘。 谁都明白,送灵队伍需要的是支援——虽然其中不乏精兵良将,可敌众我寡,终究难以相抗。只是远水难解近渴,皇城已经远去,各种军情战报都会滞后,追兵的出现又是事发突然……只怕援军到来之时,只能见到一片尸横遍野。 碧玉不能后悔,也不能后怕,这些年浸染在种种阴谋之中,她浅尝辄止学到了一些冷酷和不择手段。她镇定自若,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顺手从桌案上抄了一把小匕首,藏于袖中。 突然,路的前方旌旗林立,大片的人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由远及近席卷而来……厮杀、呐喊之声响彻云霄,战鼓高昂…… “没想到这么快就穷途末路了。”碧玉不敢再继续查看外面的情形,将自己困在车中,轻声言语。她看了看袖口,意外地觉得轻松。 “夫人。”依然是校尉的声音,听上去却和悦平缓。 “何事?”碧玉重复着先前的话,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拂开窗帘。 她静静地等待着一个坏消息,做好了一切坏的打算。 然而,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马车外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一切能发出响动的东西都已销声匿迹。 校尉的声音像是被蒸发掉了,好半天没有回应。 她愣怔在那里,木木地发呆。过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下来,伸手缓缓打开车门,那一瞬间,她开始设想自己沦为俘虏的情形,她并不怕死,只是担心受辱,于是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袖口。这一刻,她觉得如果真会那样的话,也是报应——被丢下的那些宫女何其无辜,她没有顾忌她们的生死和清白,只是愚昧地想要保全自己…… 车门慢慢被打开,从那道开合的缝隙里,碧玉看到了一张脸,一簇微弱的火花溅到她心上,转眼间又熄灭掉,按住衣袖的手渐渐松开。如果她先前能将来人的旗帜看得仔细些,此时或许早已伪装好淡定的模样。 “碧玉。”她面前的男子仍旧一身戎装,铠甲微寒,身姿还似往日那般挺拔,面庞显然经受了风霜的打磨,棱角更加分明不说,连韵味和气质都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唯独声音,让人寻到一丝久违的熟悉。 “樊枫。”她开口便叫了他的名字,面上却没有显出任何表情。 “这一次,我希望自己是及时赶到了。”樊枫留下淡淡的一句,轻轻一推她搭在车门一侧的手,猛一下将车门合上,似乎是要将碧玉准备回答的话截在马车里。 碧玉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微微笑了笑,心底说了声:也好,我本就不知该与你说些什么。 胡人军队打探到援军已至,还是鼎鼎大名的樊家军,毫无悬念地知难而退,临行之前,为了挽回颜面,不忘发出一长串带有挑衅意味的口哨声。 马蹄飞扬之时,扬尘四起,碧玉虽没有亲眼见到,可逼真的想象还是让她情不自禁去掩鼻,她被自己的动作惊了一下,这颗心既然还像多年以前一样敏感,可是为什么会看不透樊枫的举止言行? 幽州距此地万里之遥,他却如同天兵天将一般在紧要时刻分秒不差的出现……这些年,自己以为已经忘却了的人却一直都没选择遗忘对方,他不露声色,默默地惦念,感情的巫蛊之毒,竟然令他甘之如饴。 只是碧玉始终都不想明白这些,她对生活怀有虔诚的绝望。 因为有了樊枫强有力的护送,这支从皇城中出来的队伍一路快马加鞭,顺利回到了东海国。 都说“叶落归根”,申屠玥显然对这东海封国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他在洛阳一直寻不到的归属感尽在此处,归属感是一种以他的身份倾诉而出会遭人耻笑的东西。可是即便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也不会甘心情愿成为一棵浮萍。 “与我一道回幽州吧。”樊枫是两人之中先示弱的那一个,注定处于劣势。他用了一个“回”字,仿佛那里也该是碧玉选择安定的地方。 碧玉听出了这其中的玄机,叹着气问道:“你姐姐他们到了吗?” 由于继位之人是申屠玥的八弟,他与樊舜英之间是叔嫂关系,舜英不能被尊为“太后”,而是被称为懿佳皇后。舜英以先皇书信中早有交代为缘由,毅然带了睿儿离了宫,她明白自己只要留在宫中,便难免不被人利用,真正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便是他的弟弟割据一方的幽州。 “他们脚程慢些,应该过几日便能到……”樊枫并不知道姐姐舜英与碧玉之间达成的“一致”,自以为将话说得在情在理,“睿儿终究是你的孩子,他迟早会知道,姐姐也迟早会把他还给你……我保证,你在幽州的生活不再会有一点儿风浪……”他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充满激情和婉转,而是很直接地坦白托出。在时光的摧残之下,一切风花雪月早已抛置脑后,款款深情化为最现实的安排。 第137章 时乖命蹇 顺风满载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好。”碧玉轻笑了一下,答得这般直接爽快。 樊枫正挖空心思试图用更多理由来说服碧玉,不想她没有辩驳,更没有拒绝,心上一阵喜悦,或许有哪里显得不对劲儿,可他此刻顾不上胡思乱想,一味沉浸在美梦成真的奢求里。 “夜来和凛凛她们好吗?”她像是随意问。 樊枫本可回答她,“你随我回到幽州,一见便知。”可他不愿碧玉忧心伤神,立马就说:“她们都很好……夜来和陆昶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儿……” 碧玉笑意变得深了些,慢慢融进嘴角的细纹之中——她终于开始慢慢衰老,只不过这个过程极度缓慢,有时甚至还会停滞。 在有情人眼里,青春的流逝压根儿不算什么,爱人永恒的美时间无法带走、无法淘尽,如同一抹滚烫的烙印停留在眸底和心尖,始终无法愈合,炽烈和疼痛交相辉映,个中滋味无法尽述。 “凛凛呢?她好吗?”碧玉见他话里有侧重,思虑之下,还是决定开口细问。 樊枫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她预想之中的反映。 “她很好……衣食用度上,我对她没有亏欠……” 碧玉脸上的神色黯然了一些,淡淡忧伤着,“你还是吝惜着她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你可以同府上的美眷耳厮鬓摩,为什么不能拿出一点真情暖意去呵护一颗真挚的心?”近些年,他们虽然天各一方,可申屠玥的耳目总会时不时传来一些幽州的密报,事无巨细,连樊枫的床帏之内也不放过。 樊枫自然对身边潜伏的探子怀有戒心,可他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彻底颠覆了自己在申屠玥心目中一成不变的形象,他不再忠烈、不再英勇,也不再专情。申屠玥既担心又乐意看到这些改变,总会有意无意在碧玉面前提起樊枫府上的风月之事。一开始,碧玉感到苦楚酸涩,逐渐道听途说的次数多了,一个又一个听上去就妩媚动人的女人名字让她倍觉荒诞……那是他的生活,与己无涉,后来她便如此忠告自己,再后来,她彻底不再去想这个樊姓男子。 可是刻意的遗忘一旦重新被回忆起,只会更加刻骨铭心。 樊枫显出不羁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发生在我身上的艳闻,也是你一直关注的对象么?” 碧玉摇头一笑,像是无奈,又像是放纵,“樊大将军镇守幽州劳苦功高,花间流连、风雅浪漫,自是人之常情。” “这样刻薄的恭维话从你口中说出,我反倒觉得受用了。”樊枫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着。 碧玉见他一直用手指关节在桌面上缓慢敲击,便知他心中暗藏着焦虑和忐忑,想敞开心扉说几句宽慰的话,至少也要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可话到嘴边,既尴尬又别扭,她从没想过还会与樊枫相见,更没想到他会如同救世主一般在她面前出现。 “明日我便随你同去幽州,这里还有一些琐事未打理……恕不久留了。”她这话等同于下了逐客令,哪怕盈盈之笑折射着和煦的暖光。 樊枫在这话里品出悲喜,起身道别,言谈举止都分外洒脱。他再也不愿轻易就流露出依依惜别的缠绵悱恻之情,更何况,他以为会来日方长、会在碧玉的心里搅得地动山摇。 他错了,错得情有可原,却又一塌糊涂,甚至终其一生,都绝无再修补更正的机会。 有些离别看上去散漫随性,再普通不过,可它摇身一变,便直奔诀别而去。 碧玉看了一眼樊枫的背影,有个声音让她去追,另一个声音却在耻笑着她,她的前两任夫君都被掩埋在黄土之下,她的亲生儿子有另外一个尊贵的母亲,她的朋友错爱良人……这一切都与那个正在大步流星离去的男子相关,更重要的是,她答应过懿佳皇后樊舜英,不会踏足幽州,只要自己坚守这个诺言,很多人都会被周全…… 命运又一次将她置于岔路口,逼迫着她再一次做出抉择。 她原以为绕过这道坎儿便会海阔天空、峰回路转:齐澜不是告诉过她,小长沙王申屠钧一直希望她能再回清远,那里虽然早已空无一人,却是最能令她安然充实的地方。 只是,她的人生又一次如瀑布般急转直下,从高涯跌到谷底,粉身碎骨。 碧玉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在迈出房门之时,突然想到自己若是一走了之,对樊枫或许会成为一种误导,她始终欠着他一个交待,多年前如此,现在仍旧怠慢着他一腔诚意。 折回房中,合了门,抽出一张素色信笺,凝思片刻,几行娟秀的小字便在纸面上铺展开来。 她在夜色中走了出去,偏门的守卫呵欠连连,看清是她,忙赔了笑脸放行。 到东海国不过几日,府外的天地难免显得陌生,幸好碧玉在来时暗中留了意,知道码头的大致位置,想着走水路不容易被察觉和搜寻,便凭借着有些含混的记忆,一路朝南走去。 不辞而别不是一件磊落光明的事情,她有那么多考量,没得解释,只好借助黑夜的掩盖,试图逃离。 打更声响起,一下又一下,人们就用这种单调乏味的节奏来迎接黎明。 “是那妇人吗?你可看清楚了,千万别认错了人。”一团黑影对另一团黑影说,像两朵一只尾随其后的乌云。他们在那指定的府邸之外蹲点着,终于守到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出来了,不单孤身一人,还是在深夜里。说话的黑影有些亢奋,重重地击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定然错不了,那模样不是正有几分相似吗?定是雇主口中所说的表姐,也不知道这表姐妹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这般不能相容?”另一团黑影暗自揣测着,看不清的神情带着少许幸灾乐祸。 “就在前面那个拐弯处动手吧。”两人喑着声合计了一下,对视点头。 一团黑影加快了步子,走到灯火之下,才看清是一个壮实的汉子,模样憨厚,惯常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另一团黑影很快也跟了上来,这人干瘦,鸠形鹄面,眼球有些外凸,两撇短小的胡须此时随着嘴边呼出的热气慢慢蓬松开来,增添了几分并不搭调的滑稽。 碧玉原以为自己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态里,不想这一路行走,渐渐变得满腹心事,她丝毫没有觉察出危险的逼近,更想不到自己竟然这般招人嫉恨。 有些人,她从未将其当成敌人,甚至素未蒙面,无论她怎么去选择,都不在被谅解之中。 干瘦男子再一次冲壮实汉子点了点头,他们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此时已经直逼碧玉身后。 壮汉动了动下颌,从怀中掏出一块棉布帕子,迅速捂住了正在前方缓行的女子,她单薄的双唇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已失了知觉。 紧捂她口鼻的棉帕上早已浸透了足量的迷药。 这样一幅柔弱之躯飘摇着倒在了离码头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 回不去的,是故乡。 “船老大,我二人要包船。”壮汉急吼吼地喊开。 船头正在打盹的人一个激灵,故意眯缝了眼,“包船?口气不小呵。” “别他娘磨磨唧唧的,老子有得是银子。”壮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抖手中的包袱,银票和珠宝露出头来。 船老大这才笑逐颜开,对着面前的数人一番仔细打量,只见两个泛着心虚的男人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妇,立马心里明朗,声音里多了起伏,“这趟活计怕是少了银子请不动神,两位大哥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得罪了江海之中的妖灵,平日里都指望着神仙的庇佑呢。” 瘦型男子冷冷一笑,知道他这是打算趁火打劫、坐地起价,怎么看也是同类中人,便摆出任凭宰割的姿态,“你只管开口,莫要害怕风大闪了舌头。”说完,对着壮实男子使了个眼色,大意是此事一成,还会在乎那几个区区小钱。 几人立刻都干笑起来,船老大吆喝了一声,又冲这两个打劫绑架的人伸出几个指头,大约是心中的要价,注明了单位,“千两。” 瘦男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明明不服气,却也没有讨价还价:若是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耽误了大事,到时定会追悔莫及,这回雇主的开价高得离谱。 他们小心将碧玉放入船舱便催促着船员开船,划船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红着脸庞偷偷瞄了几眼舱内昏迷不醒的女人,欲言又止。 “大哥,”船老大谄媚着叫了一声,朝舱内呶呶嘴,皮笑肉不笑地问:“可是从道上劫回的娘子?” “胡说瞎问些什么?”壮汉按捺不住心头的憋屈和怒火,蛮横地回了一句。 体型瘦弱的男人坐在船头,悠哉哉说:“都是欠下的孽债,我兄弟二人心里记着一本明账呢……还怕什么十八层地狱下油锅,人间的日子已是如此了……” 船老大放声一笑,依循俗例,对着秽浊的水面大喊了一声,“顺风满载”。 划船的小伙跟着应和,侧扭了头,有些羞怯地问道:“几位要去何地?” “淮扬。”壮汉没多想,粗声粗气开口便答。 “那可是出了名的烟花之地。”船老大走南闯北,这点见闻还是有的,话里带着无限憧憬。他对这回答并不觉得突兀,因为他先前的开价早已高出了正常生意的数倍,即使再绕江海几圈也稳赚不赔。 第138章 人去楼空 身陷绝境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樊枫在经历了整夜的辗转难眠之后,天刚蒙蒙亮,便迫不及待翻身而起,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简单打理了一番,临行之前,习惯性去取剑,手刚触摸到微凉的剑身,立即意识到此行只是要去接碧玉“回家”——殊不知,这个武断的认定枉送了一段本可重归宁静的光阴。他发乎内心笑了笑,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出行之时将剑搁置在房中,刀光剑影的人生实在是存了太多的缺憾。 他一路都在回忆着自己与碧玉的种种错过,贸然将半生的幸福押在这次期待已久的重逢之上。 这无疑是一笔赌注,只是从未设想过会输,往往却在这种时候,输得一无所有。樊枫原以为只要睿儿在幽州,碧玉就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提议。 反复叩了好几次房门,一次比一次沉重急促,却始终无人应答,心上涌起不祥的预感,顾不得礼数,径自推开,只看到房中的摆设井然有序,同昨日看到的毫厘不差,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进了内室,一眼便看到榻前的丝绸帷幔整齐地束着,来到近旁,见锦被和玉枕似乎也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樊枫仍心存侥幸,缓缓将手探入被中,床面柔软细腻,如同人的皮肤一样,只是早已没有一丝余温,或者准确地说,它昨夜一直都冷寒着。整个人僵直地站立在榻前,憋着一口气,发不出,却也吞咽不下,窒息般难受。 “大将军,桌案的镇尺下压着一封信。”有个心细眼尖的随从转了转眼珠,低声提醒说。 樊枫不再发愣,三步并作两步,直奔那封信而去。 心上急躁不安,可拆信的动作十分轻缓……信封并没有封实,那一页便笺,很容易就滑落进他的视野,他不忍去读,却又不得不读,“……蒙大将军错爱,救我于水火之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唯有躯壳一副,却已遍布尘垢,之于将军,近似玷污……碧玉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从未想过会攀附贵德,然而乱世浮沉,几入王侯之门,终酿千古之恨。庭院深,红墙高,人生悲哀,尽在其中。愿得一凋敝僻静之所,终其余生。勿寻,若有缘,今生还可相逢;若缘尽,岁月催人老时,万古不再长青……”一手小楷如泣如诉,终难将心事道尽。 他紧紧地攥着一方纸角,青筋爆出,脸色阴沉得可怕,曾历经过的撕心裂肺之感又一次卷土重来,愈发剧烈,整颗心开始一点点沦陷、一点点撕裂,终于冷冷地发出一声嘲讽,“樊枫,你一直都是一个失败者。” “都愣着干什么!立即出去寻人……封了所有路口,在没找到人之前,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紧接着,这厉声命令响起,炸雷一般,不容置喙,颇具唯我独尊的意味。樊枫当然知道这是在东海郡国,他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发号施令,可这似乎并无不妥,随着幽州的崛起和扩张,他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广,手下的乌桓骑兵更是让人闻风丧胆……各州各郡的大小官吏不约而同,都对他存了几分敬畏。 寻人的阵势很大,刺史、太守等人纷纷出面,亲自督促,谁都希望能借此机会与樊枫多攀些交情。碧玉若此时还在东海国,定然会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发现,然后完好无损地送到樊枫跟前,接受他深情的指责和告白,或许还会改变心意、重做打算。 只是,这一切都是假设,是樊枫的期望,也是臆想。出了封国,若要在中原大地上寻一个人,便与大海捞针无异。 风是腥咸的,如血泪一般的滋味。几只海鸟低低飞着,没有哀嚎,没有凄鸣,只有无声无息的盘旋,它们拍打着翅膀,漫无目的,却又坚定执著。 …… “……我看这妇人,风韵犹存,气质不俗,要不,转卖给哪家大人做填房吧?卖去窑子太可惜了……”海面上,一艘小型船中,几个男人正在肆无忌惮地谈论。说话的正是那名看上去没什么头脑的壮实汉子,他嘿嘿一笑,补充道,“说不准能卖个更好的价格……我们兄弟可就发达了,能金盆洗手也说不定……” “呸,哪家官老爷敢娶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船老大朝水里啐了一口,不知道在厌弃着什么,他们虽然萍水相逢,可也算相见如故,很快打成一片,仿佛替人谋划也成了分内之事,“这女人虽有几分姿色,可已不是青葱少女,大老爷们怕是不好这种货色……” “来历不明?!我倒觉得这妇人,穿戴精细,郁郁寡欢,本就是大户人家失宠被逐的侍妾……要不,也不会大半夜的,放着好好的府院不住,一副无家可归的模样……再说,比起那些嫩雏来,有经历的女人或许更加够味儿……”壮汉总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形下加重声音,不过这次话虽露骨,倒隐约听出几分打抱不平的意味,他或许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说实话,看面相,这妇人不像大恶失德之人,清清白白的,往窑子里那么一塞,实在是可惜了……” 船老大本就没什么心肝肺,此时嬉笑着,极尽调侃之能事,“……哎呦,看不出来这位爷还是个怜香惜玉的好角色……要不,大哥,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将这娘子送与自家兄弟吧。”把头转向身边的另一男子,“也算是成就了一段好姻缘……”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精瘦男子本在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慢慢开了口,显出老练来,“干我们这行当的,得按雇主的意旨办,切不可阳奉阴违,更不能乱发善心、乱同情,否则会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要知道,这些雇主背景复杂、颇有来头,要不也开不出那么高的价来枉害他人……这些人啊,都不是什么善茬,要把人整死就像踩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们若是轻易动了恻隐之心,到时谁来替我们收尸?再说了,这年月,被残害的往往都是好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我们兄弟可是图长远的人,哪能这般短视?” 壮汉狠命点头,大发议论,“正是如此……就说这回这女雇主,人长得跟朵花儿似的,心肠可是比蛇蝎还毒,竟然请人将自己的亲表姐卖到窑子里去……我兄弟二人行走多年,对这世道还算有些了解,只是不曾想,女人之间的妒恨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 瘦削男子嗤鼻一哼,满脸不屑,“表姐?!你倒真实诚,相信那女人的说辞……依我看来,舱内那妇人虽然与她模样确有几分相仿,可这妇人若是仍在最好的光景里,怕是那年轻貌美的雇主远不能及……她说自己的表姐对夫家不忠,这明显拙劣,即便是真的,也轮不到她做表妹的越俎代庖,还是帮着外家人……这娘们儿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人卖去数重山水之外的淮扬‘碧落楼’——这该是带了多大的仇恨,难道真是为了讨回一个本就跟自己没什么关联的公道?”他的话鞭辟入里,着实疑点重重。 “我说大哥,家家都有一半难念的经,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旁人间的恩怨我们这些外人怎么理得清……只要银子是真的,还管这许多做什么?说到银子,我们得尽快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然后凭了那张卖身契,才能领会剩下的那半……”壮实男子开始现出愉悦的表情,目中的光锃亮锃亮,就像刚刚擦净的锅底般。 …… 碧玉早已慢慢苏醒过来,迷药的效力并未完全解除,她浑身瘫软一般,使不出一丝气力,努力抬了抬眼皮,发觉自己正身处狭窄阴暗的船舱,方知大事不妙。舱外男人的声音一句不落全被她记在了心上,与恐惧相比,她此时疑惑更重,从这几个男人口无遮拦的对话中,不难听出自己造人暗算,幕后有只黑手暗中策划着这一切,只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对自己使出这般歹毒的手段?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谁的心里会积攒下如此骇人的仇怨。 虽然并无大风大浪,可船身仍然颠簸不断,她有些头晕,胃里也像漫进了海水般,泛着恶心。 此刻猛然听清“碧落楼”一词,早已凉透的心一阵痉挛:这个名字难道真是暗含巧合?不由得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命运来。 男人们还在继续闲扯,没人会在意那个蜷缩一团、万念俱灰的身影。 …… “你说我二人,尽干这遭天谴的买卖,会不会将来没有好下场。” “藩王政权,战火连连,世道混乱不堪……不能全怨我二人啊,‘宁为盛世狗,务做乱世人’……我们的苦难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哎,就说我这开船的,鬼门关里不知都打了多少圈了……” 每个人都在倾倒苦水,仿佛这世上作孽的永远只会是别人。 碧玉听着这些言论,忽然想到被自己舍弃在羯族军队铁蹄之下的无辜女子,一阵猛烈的剧痛浪头般击打着她的胸口……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她或许也会被蹂躏、被摧残。如此看来,上天似乎公正严明、从不偏私,可过往发生的那么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上天为什么选择了不闻不顾?难道只是一味针对着自己?她居然还有心思笑着与高高在上的老天爷做计较。 第139章 昔为匣玉 今为粪尘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蝶飞莺啼,花逐风散,燕鸟呢喃,胭脂妆残。 烟水江南,淮扬城内风光迤逦。 坐落在后巷的碧落楼,本是座有些年代的阁院,古色古香,倒不像是饮食男女相昵相狎的场所,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丝弦靡靡、暗香袭人,管他文人墨客,还是世家子弟,都沉浸在这温柔之乡乐不思蜀。 哪用去理会战火绵延,更不用在意劳燕分飞。 名叫西翠的女子,是碧落楼里一道极致的风情。杏脸蜂腰,青春正盛,似乎有着数不尽的年华可供醉生梦死。她本是青城人氏,家乡遭遇战乱饥荒,父母便用她换了布帛菽粟——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说书人不屑一顾的桥段,因为它唤不起听众的兴趣和同情……西翠十几岁入了青楼,几经辗转,在碧落楼生根发芽,个中曲折,若能细述,定当字字悲恸。 每个不是心甘情感沦落风尘的女子都会有一段喋血起舞的经历。 只是短短几年的时间,西翠出落得愈发标致抢眼。她在风月场上游刃有余,秋波红唇、罗帐温软,一颦一笑,勾魂摄魄……淮扬城中,达官贵人、巨商大贾为博美人一笑挥掷千金本就是常事,西翠能博得头筹就更在意想之中……时间一久,西翠摸索出一条在烟花之地长盛不衰的立足之道:她不能爱任何人,包括自己,若一定要爱什么,惟有金玉珠宝……她的房间里浮华而生动,香气缭绕的胭脂水粉、开满牡丹芍药的落地帷幕、目不暇接的精美饰物,绫罗绸缎、金杯玉盏更是应有尽有…… 这样一个姑娘,本是身世凄苦,命运多舛,人间的酸甜苦辣要比常人品尝得更为真切,悲天悯人的伤感似乎更应来得顺理成章。 事实却恰然相反,那份少不更事之时会为花草伤感,会随四季起舞,甚至会怜惜受伤禽畜的心怀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酷、刻薄与仇怨,却又在逢场作戏的笑容和眼泪里掩藏得那么深重…… 在见到梁碧玉的那一刻,西翠显得格外尖锐,她围着梁碧玉转了一圈,眼神中尽是不屑与厌恶。 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掉头便对这里的老鸨童妈妈说:“妈妈,您可一直说要再给女儿添个使唤的下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她停了停,用手朝着碧玉的方向粗略一指,有些不怀好意地说:“女儿见这妇人年长,姿容尚可,性情想必也不会太坏,服侍人的本领自不在话下……” “就她了,妈妈不如把她交予女儿差使……”西翠不知什么时候又踱到了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脸,浓艳张扬,美得既炫目又僵硬,“倒省去那些东挑西选的功夫……女儿可不喜欢那脆生生的小丫头,狐媚又不中用……”她潜意识里并不希望身边的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这——”童妈妈大约四十多岁,没受到什么良心的谴责,保养得还不错,只是颈部的褶子明显了些,此时面有犹豫之色,但很快思路清晰,“这妇人有什么好,看身穿八成以前是养尊处优的主儿,如今被嫌弃了……瞧她那张脸,冷得能刮下一层冰来……软硬不吃,犟得好歹不知……中听的话一句没有,一开口就让人烦心……女儿怎能将这样的人长留身边,可是一千一万个不省心啊……” “行了,”镜子里的西翠极不耐烦,柳眉上扬,打断说:“童妈妈看来是不舍得……真是枉费我在这碧落楼里耗着青春和心力……想要个使唤的人儿,都是这般艰难……”极度傲慢一瞥,使出惯用的杀手锏,转过头,冲身后一个眉眼极其温顺的使唤丫头一喊,“罢了,琵琶,告诉秦老爷,就说本姑娘今日身体不适,约好的事情不能算数,怕是不能陪他老人家畅饮了……” “别,别——”童妈妈一脸谄笑,讨好着,“我说西翠儿,你可真是我的姑奶奶,我还能不顺你的心意……这糟糕的妇人真是有福气……”心里恨不能将眼前这小蹄子生吞活剥,若不是自己给她好吃好喝,教她念书识字、吹拉弹唱,她能艳名远播,得到今日的福分? “那个谁……你过来,还不见过西翠小姐,以后可就得任由她使唤,学得伶俐可人点……”童妈妈没好气地对碧玉说,内心的不满无处发泄,更好倾倒在碧玉身上,“我看你也年纪不小了,虽说风韵犹存,可是始终是拿不出去了,就给我好好伺候这碧落楼里的头牌姑娘……”她故意将“头牌”二字咬得很重,又意味深长地对着西翠一笑,这显然是在提醒:你年轻美貌、招惹各种男人喜爱又如何,说得好听是“头牌”,可说白了,却也只是一个妓女、一个出来卖的。 碧玉慢慢地走到西翠面前,欠身行礼,“见过西翠小姐。”这样的安排对她而言,无异于救赎。 西翠听出了童妈妈的言外之音,不好发作,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同样将怨怒转嫁到碧玉身上,恶着声,“你叫什么名字?”嫌恶地回过头去,只见铜镜上的花鸟蜂蝶栩栩如生。 碧玉闷声不语,没人愿意在风月之地留下真名实姓。 “她叫碧玉,姓梁。”童妈妈接过话去,连这最后一丝尊严也没能给她留下,“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可是看一眼就记住了。”言语中颇显得意。 “梁阿姐。”西翠讥讽着叫了一声,在这青楼里,“妈妈”、“娘姨”、“阿姐”都是凉薄可笑的称呼,与寻常人家里的亲近和温情素来不沾边。 碧玉就这样在花红柳绿的淮扬捱过一天又一天。西翠始终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可碧玉打心眼儿里感激着她,无论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和目的,都在无形中解救了碧玉。依照鸨母童妈妈一贯做事的风格,落入她手上、稍带有些姿色的女子,都会被当成摇钱树来使,根本不会顾忌是还未开苞的少女,还是早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妇人。 …… “……这个西翠儿,挑三拣四,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爷我有的是银子,疯了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比个婊子还下作……” “……呵呵,老兄,自古婊子最想立贞节牌坊,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还敢夸口情场纵横数年……我可听说了,这西翠才十岁的时候,可就被一帮马夫们……”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她风骚着呢,饿她一段时间,包管饥不择食……” “……真有此事……我可真差点把她当成圣女供奉起来,看她诗词歌赋样样皆通,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还以为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呢,想不到啊,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下贱胚子……”先前一直在抱怨不停的人顿时来了精神,很解气地大声说。 “喂……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有个使唤妇人,模样很是俏丽,别有风味啊……”另一个轻佻的声音。 “还消你说?我都看了百十来遍了……这个童妈妈……放着这么好的人才……”几个纨绔子弟围坐一团,肆意谈论,不时发出阵阵淫笑。 …… 回廊拐角处,一抹靓丽的颜色悄然拂过,西翠换好装,正好途经此处,听到有人浪荡地提起她的名字,便一直压了性子、恨恨地听着,直到再也没法继续往下听去。 夜里快入睡前,她开始不断刁难。 “这茶水不浓不淡、不温不烫,你叫我怎么喝?”顺手就泼洒在碧玉裙角上。 “……眉毛卸得干净些,听到没,你人老珠黄,连带着耳朵也聋了不成?!” “……我说过好些遍了,不是诸暨县的朱雀锦被不用,你这都是找的些什么破烂?简直是跟你一样的过气落魄货色……梁阿姐,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名贵,用这些廉价的东西来敷衍我,你难道是有意的……” 西翠的声音又尖又细,锋利地划过碧玉的耳膜。 “呸——”一口唾沫吐在她的脸上。 “知道什么叫‘唾面自干’吗?”西翠柳眉倒竖,圆睁着眼,丝毫不担忧自己的美貌会变形得骇然。 碧玉点头,她麻木而又卑贱地选择了生,像是牵挂着尘世的什么,牢牢地握住每一线生机不肯放手,否则,当时在船上,她早就奋身跃入水中做出了断了。 “贱人。”西翠毫不留情地低语了一句,仿佛自己便是那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荷花化身。 在过去的很多年,碧玉被两个人叫过“贱人”,她记忆犹新。一个是花钿,她这么叫是因为恨;另一个是申屠玥,他的原因却是因为爱。可如今在这碧落楼里,她开始被很多人叫做“贱人”,似乎这就是她的名字。渐渐地,她对这样的称呼有了免疫力,开始百毒不侵了。 碧玉常常后悔当初离开樊枫、离开睿儿,可后悔归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接受着同样的结果。她早就不在乎自己是否伤痕累累,不禁想起当年长沙王妃李淑婉的话来,那个寡淡的女人告诉她,人来到世上,是来还债的,想来自己上辈子是亏欠了许多人吧。 第140章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打扫、浆洗、跑腿是碧玉在这青楼里干得最多的活儿,她平日里话不多,做起事情来任劳任怨,也不计较旁人的奚落和冷眼,时间一长,为难她的人却越来越少,无外乎嫌她没劲儿、构不成威胁。 想来真是讽刺,她这一生最清静无为的日子竟是在妓院里。 “阿姐,出去给我买盒馥香斋顶好的胭脂,再捎些滋补的花胶……最近熬了几个晚上,这肤色暗了不少……”一大早,西翠一边揽镜自照、梳妆打扮,一边吩咐着,她在意镜子中的那张脸胜过一切。 碧玉习惯了她不冷不热的语气,应答了一声便出了门去。 馥香斋是淮扬城里最具声名的胭脂坊,西翠点名要的那款胭脂更是名贵稀少,若是去晚了,定会空手而归。碧玉不想再被寻到责骂的借口,只得加快了脚步。 她刚刚离开碧落楼没多久,华美的门口出现了两个驻足不前的身影。 “殿下,前面就是碧落楼,要进去吗?”一名乔装改扮的侍从小心询问着,这里毕竟是青楼,自然要谨慎些。 身边的男子并未回答,只是望着碧落楼的招牌,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显得有几分茫然。 “当然。”男子沉默了很久,像是心底有东西爆发出来,语调却是轻轻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断无放弃的理由。” 侍从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先拿着我的令牌进去通传一声,闲杂人等先给我清了……”男子的话果断干脆。 侍从又是微一点头,进了楼。 男子依旧原地站立,像是热烈期待着什么,却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底一片死寂:没什么比寻而不得更让人绝望了。他今日出行的装束虽然简单了些,可仍凭哪一样,有见识的人一眼便能瞧出都是稀罕之物。 “诸位,诸位,各位老爷、公子……对不住啦,今个儿咱这院里有贵客到,恕不接待各位了……这回就算是我童妈妈欠各位一个人情……下次一定让诸位尽情尽兴……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就莫要计较了……”童妈妈练达人情,圆滑无比,哄着周遭一堆乱哄哄的性情中人,“哎呀,瞧您这话说的,下回送您免费酒水就是……您说若梅啊,没问题,明儿就让她只陪您一人……过几日,让唱曲的殷红到您府上唱个够,让您听烦,如何……” “李公子,王老爷……慢走啦……明个儿还来捧我老妈子的场啊……”好不容易,送走了楼里的几尊大神,童妈妈松了口气,回神过来,又像打了鸡血般,“真不知今朝是什么好日子,竟有这号人物大驾光临……我这老妈子倒霉了一辈子,可算交上一回大运了……”笑让脸上的皱纹明显深刻了,可她顾不上在意。 “姑娘们,管事的,都赶紧着……有天大的人物来了,真是不得了……”童妈妈极富特色的吆喝声响遍碧落楼里每个角落,惊喜而又颤抖,“这次,不知哪个姑娘,可是要发达了哟……”她的嗓门本就粗大,此时更是全身发力。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在此刻齐声尖叫起来,她们知道能让鸨母如此反常的人,定然不是一般的富贵角色……顷刻,整个碧落楼一片慌乱无序,有人跑错了房间,有人踩了旁人的衣角,有人随手扔下手中的酒樽、从刚才还柔情蜜意的伪装中跳出,更有人追抢着一面镜子、修补着妆容……唯独一人,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纹丝不动,眸子里泛起动人的光彩,眼神斑斓…… “哎呦,西翠儿,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天降的好运,不知道哪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童妈妈絮叨着,将声量放到最低,“淮南王殿下来了……小姑奶奶……还不下去好生准备一番……你向来最不让妈妈操心了……这回可千万记得给妈妈长脸……”说完,讪笑了一下,眼里贼亮贼亮的。 “放心好了,童妈妈,这回女儿也一定让您满意……”西翠笑了一下,竟白了童妈妈一眼,大步朝房间走去。 “哎——这丫头,真是好生没有良心……”留下童妈妈继续喋喋不休。 “梁阿姐、梁阿姐……”西翠一回房间,就焦急地喊开,她被外面的阵势和童妈妈的话乱了阵脚,现在才悉数表现出来。 “来了,来了,奴婢来了……”却见琵琶匆匆赶了来。 “她人呢?”西翠不满地问道。 “阿姐替姑娘买东西去了,姑娘不记得了吗?想是在路上耽搁了,待一会儿才会回来……”琵琶好心提醒说。 “……罢了罢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又老又笨……”西翠一挑眉,恢复了惯常冷漠不屑的态度。 “替我理好发髻,把我那镂花钗子拿来,不……翠玉簪……再换上最近刚做的那身襦裙,不,还是别的样式好……”西翠突然心烦意乱,少了先前那份自信与从容。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淮南王若伺候不好,恐性命都得搭上……但转念一想,再怎么尊贵的男人,不也是男人吗?她这些年见到的那些衣冠禽兽还少吗?锦衣华服、玉树临风之下,还不是存着一样龌龊的欲望……忽又觉得这样的想法不甚妥当,男人一旦有权势可供倚仗,散发出来的光彩就会令人迷乱,也只有这样的光彩,才能把过往的丑陋掩盖得若隐若现,她的生命正需要这样一个有能力将自己照亮的男人…… 规模并不算小的碧落楼里,本就空旷的厅堂,此时尤为空旷。 正中的桌前,一名气质不俗的男子端坐,身旁站着一名随从。 “……殿下是何等的尊贵,今日肯赏光我这老婆子的碧落楼,真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老奴这儿的姑娘个个天仙化人,善解人意……”童妈妈虽对这淮南王早有耳闻,可今日真见了这郡国的主宰,心里还是怯生生的,不过姜终究是老的辣,她在面上没显出半分惊恐,媚声媚色地套起近乎来,“殿下将这淮南国治理得富裕安定、井井有条,这楼里的姑娘都是您的子民,早该尽些孝心了……” “把你这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叫过来。”淮南王申屠瑾低头抿了一口茶,打断童妈妈的话,面无表情地说,“孤王去厢房等候。”说罢,扔下茶盏,独自上了楼去。 随从之人俯在童妈妈耳边轻轻一句,“我家殿下要一个一个地见。” 童妈妈立刻脸上开出芍药花来,连声说:“我懂,我懂……” 随从扫了她一眼,暗忖道:你懂个什么?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想象得那般龌龊…… 西翠要的胭脂,又让碧玉想起了在东海王府的日子——申屠玥后院的女人,几乎都用这种胭脂,细腻轻薄,如尘似雾,擦上会有桃花一样的好颜色。她却从不曾喜爱,这些胭脂摆在她的梳妆台前,积攒着絮状的岁月…… 不知觉中,已回到碧落楼门口。在这青楼的几年时间里,她有很多次这样随意进出的机会,可竟没有一次想到过要逃。是她愚笨、还是自甘堕落?答案是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逃,天地之大,早已没有了容身之地。花街柳巷虽然罪恶肮脏,可却让她得以保全,那个一心想要轻贱陷害她的人,怕是断然没有想过这样的后果。 只是,今日的碧落楼,似乎与往日不同:门口颜色各异的姑娘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名公子哥模样的人簇拥在前…… “什么贵客,难道比哥几个还要显贵?”说话的是刺史刘大人的长公子,其他几人立即随声附和,“就是,就是……什么样的人,敢摆这谱,楼里多的是姑娘,偏偏要独占,也不怕不能消化……”说完无聊地笑开。 他们见了碧玉,继续嘻嘻哈哈道:“我的亲姐儿,你伺候的姑娘西翠儿呢?” 不等碧玉回答,又哈哈大笑起来:“伺候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陪我们呢?哥几个平日看腻了娇滴滴的小娘子,突然想换个口味了……” “阿姐你说是不是啊?……我可不舍得终日对你指手划脚、冷嘲热讽……要不,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刘公子开始动手动脚,轻浮地说,“我会把你当成自家的亲姐姐一样亲的……” 一众浪荡子弟笑得前俯后仰。 碧玉避开,冷冷地回答:“还请几位公子不要耽误了事情,西翠小姐等急了,一恼火,以后可就不见几位了……何况今日,不是有贵客临门吗……想着平日里,童妈妈连个芝麻县令家的管事都不会得罪,今日却将刺史公子这样的人物拒之门外……屋内有这等做派的人,你们恐怕惹不起,还是言行收敛些为好……” “你这娘们儿,平日闷声不吭,冷着一张脸,倒也不是省油的灯……”有一人颇为恼怒,伸手就想给碧玉一耳光。 “算了,算了,冯兄何必动了肝火……走,咱们上鲜香楼吃酒去……” ……几人又劝又扯,总算是给了碧玉脱身的机会。 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一群公子哥们不再轻举妄动,打算离开。 “……我说冯兄,这个梁阿姐我总觉在哪儿见过……貌似在洛阳,只是回想不起……” “……这天下凡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哪个你都说相熟……得了吧……” “看你这话说的,我这回是说真的,我父亲曾在洛阳做官……” “……哈哈哈,敢情是你后娘……哈哈哈……” …… 碧玉并不能听清他们的肆意谈笑,只觉骤然轻松,虎穴之地竟成了避风港。 第141章 蓦然回首 灯火阑珊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敲开碧落楼的门,立刻感觉到了异样:果然一反常态,热闹而冷清,众人都在,却保持着奇特的缄默。 见瞧见各个房里的姑娘都卯足了劲儿,敷粉薰香,争奇斗艳,整齐而又焦虑地候在厅堂内,平日张扬露骨的谈笑此刻都隐匿不见,像是脱胎换骨的又一个人……碧玉提着竹篮,像是置身于花海,有些迈不开步…… 琵琶从西翠房里探出头来,一见碧玉,赶紧叫:“阿姐——你回来得正好,快点儿上来——姑娘等着用胭脂……” 碧玉“嗯”了一声,快步上了楼,走进房中,西翠依旧坐在铜镜前,还是清晨时的姿态,似乎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没有挪动过。碧玉小心走到她身后,冲镜子里那张美得既炫目又僵硬的脸应了一声。 “……你总算是回来了,平日帮衬不上也就算了,今日还这么磨唧……成心坏我好事不成?”西翠只是埋怨,这一回连生气都没了精力,叹气懊恼道:“赶紧把胭脂拿过来……怎么会迟钝到这种地步……我这脸色,什么时候也要靠着胭脂呢?” “……看看我这发式……”她又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碧玉,喃喃自语,“……总像是缺少了点什么……可到底是哪里?” 碧玉细细地看着她,一切堪称完美,她并不知道西翠指的是什么。 “……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西翠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忽然变得渺小柔弱,她开始强烈地幻想摆脱桎梏,情绪有些恍然。 碧玉和琵琶相互看了看对方,两人的眼里都是空洞的困惑。 最终西翠还是带着这份遗憾去了厢房。临走时,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回头说:“阿姐,我有一壶上好的花雕,在红木橱子里,你待会儿给我送去……我要陪这位显贵人物喝上几杯……” 她款款而去的身影带着骄傲与斗志。 过了一会儿,碧玉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从西翠说的橱子里拿了那壶酒,放上托盘,慢步朝厢房走去,一路暗想着西翠或许已经把这位贵客迷得神魂颠倒了……她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自己若身为男子,会被西翠这样的女子迷住心窍吗……如果不会,又会去倾心仰慕什么样的女子呢……花钿、绮梦、书婉、凛凛等一长串名字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并没有想到自己,那个叫梁碧玉的女子是她厌倦的。 厢房门口,童妈妈走来走去,表情陶醉,富贵荣华之梦似乎触手可及……全然没有察觉到前来的脚步…… “童妈妈。”碧玉轻轻地叫了一声。 “……是你?”童妈妈像是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珠,“你跑来这做什么?” 看到碧玉手中的酒壶,才明白了过来,催促道:“快进去,别让贵客久等……小心礼数,别失了体面……” 碧玉点点头,轻轻地叩门,片刻之后,厢房内传出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进来。”碧玉心上莫名一沉。 她推门,走进厢房,关好房门,朝更深处走去…… 纱幔鲜艳朦胧,隐约可见一名男子坐在桌旁,西翠站在他跟前,粉颈低垂,有些局促不安,周边还有几名女子,却也是同样神态,看来这回慕名前来的贵客并不好伺候…… 碧玉拨开纱幔,缓缓而入……男子不经意间缓缓望来…… …… “碧玉……”突然他像是从梦魇里惊醒。 碧玉手中的酒壶翻落在地,琼浆玉液随即蔓延开来,芬芳苦涩辛辣的滋味呛得人发疯,这个声音即使沾染了尘霜沧桑,变得像压着厚重积雪的树枝,她依然能一下辨出原貌。 厢房内,一干人呆若木鸡。 “奴婢见过淮南王殿下。”她淡淡地说,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努力装得从容。不是没想过夺门而逃,可是这样幼稚的举动只会显出自己的零乱和不堪。 倒是申屠瑾,一个箭步,走到她跟前,她却别过头去,不曾看他。 他一把扳过她的头来,在外人看来是蛮横之举,可当事之人只是发乎于心。四目对撞之时,山崩海裂。 碧玉眼中的申屠瑾不再戴着镶嵌宝石的皮弁,身上也再也没有供装饰而用的短剑,他眸里的颜色深了许多,剑眉入鬓,成熟而稳重。 他死死地盯住碧玉,看了很久,哀伤在他脸上尽情地弥漫开来,不知为何,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我总算寻到你了,总算……” 顿了顿,又说:“你的眼神,世间不可能再有相似的了……所以,不要假装与我素不相识,更不要言不由衷……” 碧玉猛地抬头,无泪可流不等于无情可悲,拨开时空的迷雾……她恍然忆起年少轻狂之时申屠瑾那桀骜不羁的容颜…… “这是淮南王殿下,还不下跪行礼。”碧落楼的管事凶神恶煞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见了眼前的情形,不明就里,大声斥责着。 “不得放肆!”申屠瑾怒道。 “都给孤王滚下去!”又是一声怒吼。 满屋的人连滚带爬,顷刻消失。 “殿下。”碧玉欲行大礼。 “使不得……”他搀住她,痛楚而凄切,“这几年,我一直在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只是不想,你竟然就在我的眼皮之下,我却浑然不察……我一直不曾忘记在长沙王府的日子,你虽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我却视你为知己……后来,我听说申屠玥暴毙了,而你下落不明……我一直都在托人找你,找遍了东海郡,又去了长沙郡,去了清远山……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地,我都拼命地寻找,包括酒肆青楼……后来,我不再刻意,但要找到你的心从未动摇……不曾想到,今日竟在这等情形下相逢……”申屠瑾的声音哽咽了,如同渐渐融化的铁水一般,炙热翻滚,“我已经失望了无数次,本也不在意再多一次……” 碧玉的心上充满了感激,却只是一笑,有些冷漠地问道:“你怎么不想,我或许已经死掉了……” 他打断她的话,十分肯定地说:“不会,我知道不会是那样……叔父死了,你没有选择追随他,而是忍辱负重陪伴在申屠玥左右……申屠玥死了,你却护着他的灵柩回封地……我不知你爱谁、恨谁,只知道你有情有义……你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轻生……我认识的碧玉不是那样的,她没那么轻易就对命运妥协。” 碧玉开始沉默,这几年,碧落楼管事的皮鞭不曾使她落泪,客人的轻薄和辱骂不曾使她服帖,西翠的刁钻只会令她强韧,老鸨的苛责更是不值一提……只是此刻,一个多年未见的男子简简单单的一席话却引得她泪如滂沱。 不由分说,申屠瑾一把抱了她,却也双眼迷蒙。 这样的拥抱,撇开了一切男女之间狭隘的情爱。 这个男子,同他叔父一样,有着宽厚的肩膀。 申屠瑾根本不去征询碧玉的意见,火速令侍从去给碧玉赎了身,当童妈妈颤微微地将那张有些发黄的卖身契递到他面前时,他一把扯过,撕成粉碎,摔到老鸨的脸上,心中的愤恨不减反深,“碧玉体味到的痛苦,孤王会替她一一归还……你也算是个生意人,算得一手好账,那么,孤王更不会叫你折了本……”继而一字一句地说,“这些苦痛会数十倍、数百倍回敬给你们……” 童妈妈脸色煞白,一向能说会道的她此时哭丧着脸,瘫跪在地面上,不停地叩头,“殿下开恩、殿下饶命,都是老奴一时财迷心窍……”直到额上血肉模糊一片,声音也跟着含混不清。 碧玉几次开口想要阻止都被申屠瑾挥手挡了回去,他慢条斯理地摆弄着关节上的指环,显得无动于衷。 “殿下,我在这里很好,没受到什么委屈。”碧玉平静而客观地说。 申屠瑾看她一眼,笑意利刃般从眼中划过,“这样的人还值得你保全吗?” 碧玉笑笑,“不管你信与不信,正是这碧落楼保全了我。” 申屠瑾皱了一下眉头,缓缓说了一句,“碧落楼——我讨厌这名字……它还是永远消失的好。” 童妈妈听了这一句近似宣判的话,一下晕厥了过去。 “先押到牢里去。”申屠瑾有些厌弃地说。 转换了态度,犹豫着问碧玉,“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见她默然着,心里有些不安,“你若没有,或者不肯说,就让我为你打算一回。” “我不会随你回淮南王府。”碧玉开口,先声夺人。 申屠瑾浅浅一笑,起身,“你会改变主意的……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我是个不祥之人,不想再拖累任何人。”碧玉继续辩驳。 申屠瑾毫不在意扬扬眉,按住她的肩,“你是我的小婶,我不会有逾越之心……况且,何来拖累之说?你又何必放不下?樊枫一直在找你,只有我才能让他找不到你……” “可是……”碧玉不知这对话该怎样继续下去,一时间显出几分颓然。凭心而论,她确实对这碧落楼没有丝毫留恋,可是淮南王府无异于另一个牢笼,她的翅膀早已被剪断,那份惊恐始终如影相随。 第142章 血色嫁衣 爱已成空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离开碧落楼的前一个晚上,借着有些昏暗的烛光,碧玉在房间里默默地整理着衣物,她的东西并不多,可是理来理去,竟然用了好几个时辰。申屠瑾的态度坚决、暗含着洞穿一切的世故,他似乎有足够的理由使自己无法拒绝。也正如他所说,她一直躲避着樊枫——他们之间始终有个死结,越拧越紧,与其彼此都喘不过气来,倒不如先有一方决绝地放手。 正这样想着,顾不得悠远的叹息声,将反复折叠了好几次的一件对襟长裙放入包袱之中,不由自主又愣怔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说?”一个冷艳的女子逼近她的身旁,语气凛冽如秋风。 “西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碧玉关切着问。 “你为什么不说?”西翠又凌厉地重复了一遍。 “说什么?”迎向那道清寒之光,碧玉知道躲逃不过,只好反问。 一阵冷笑过后,“你曾经侍奉过两任郡王,还是皇城里颇有分量的女官……”她并不打算掩饰充溢心房的嫉妒,愤愤说:“你被那么多人爱着,遭些忌恨也是值得的。” 碧玉只得收回眼神,淡淡回答,“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如果是我,即便是往事,我也会活在荣耀中……”西翠冷哼一声,“在我面前说‘不堪’,你是在炫耀吗?” “可我不是你……”碧玉的声线明显抖动了一下,待到平复之后才慢慢说,“……丈夫死了,孩子也不再属于你,身边一切美好的人或事都先后弃你而去……你还会觉得荣耀吗?这又值得炫耀吗?” 西翠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声。 “我以为你只是做过大户人家的姬妾。”她自嘲一笑,“所以我在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嫉妒你……我是个堕落的人,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到良家女子误入风尘,可我偏偏又贪恋金银,拿了旁人的钱财,只得为你消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碧玉本来混沌不解的脉络一下裂开缝隙,投进一抹明朗,随即又黑成一片。 西翠却并不解答她的疑问,只是继续着自己想说的话,“我不该把你强行索来做使唤阿姐,我应该顺了童妈妈的心意,让你去做接客姑娘……不过那样,或许会逼死你,你们这样的女子向来都离不开轰轰烈烈的生和死……所以我情愿你活着,受我的折磨……我猜想那个买通我的人也是这般设想……你是这样让人生恨,可想而知,有人多么深的爱着你……” “所以,我愈发嫉妒你……我这样人尽可夫的女人奢望不了爱情,连萌生向往的勇气都没有,我是一个妓女,有着一个被一帮马夫凌辱的开始,有着一段独自舔舐伤口的过往,没有现在,更没有将来……妓女,我为什么偏偏就成了一个妓女?” 碧玉第一次听到西翠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眼,艰难迟缓,就像不得不揭去陈年的伤疤。 “我一直很感激你。”碧玉望定她,心里有利器割过,“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当初你坚持要收我为婢,我都要感激你……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离开这里,你一个人也会走得很好……淮南王殿下答应了替你赎身……去个自己想去的地方吧……你会有一个从容的未来,是时候离开了……” “够了!你这是在怜悯我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凭什么指点别人!”西翠突然哭喊着说,她的愤怒和咆哮近似于绝望,“为什么?同是女人,我就只能在青楼里体验人情冷暖,感受虚情假意,听凭岁月鞭笞,如花的躯体和容颜却散发出腐败之气……而你、其他的一些女人,或许出身贫苦,或许金枝玉叶,或许情窦初开,或许曾经沧海……却能真正地爱过、恨过、活过……”她声嘶力竭,越来越弱,泪如碎石般飞溅…… 她,让碧玉联想起花钿。一样的风华女子,一样的任凭雨打风吹。 也就是在那晚,西翠选择了悬梁自尽,在她富丽非常、姹紫嫣红的房间里,身着一袭血红的长裙,凤冠霞帔,如同待嫁的新娘…… 第二日。申屠瑾看到碧玉有些红肿的眼睛,疑惑着问,“离开这里让你感到难过吗?你怕会不安定?”他蹙了一下眉,盯着她。 碧玉不愿再提西翠之死,那是申屠瑾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略去许多话直接说:“我们走吧。” “好。”申屠瑾没有继续追问,他满意着这个回答,只怕问得再多些她会改变心意。 离开碧落楼的时候,他们都回望了一眼,彼此没再说什么。马蹄声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清脆,久久不曾散去,以至在今后的许多年里无数次回荡在碧玉耳边,她本拒绝回到当时的情景,它却愈发清晰。 脱离苦海的日子或许正是从这一天算起。 申屠瑾的马车刚刚在府外停定,跑上一个仆佣,隔着车窗嘀咕了两句,碧玉隐约听到“妾女”、“小王子”几个词。 “知道了。”申屠瑾表现得异常冷淡。 “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碧玉毕竟是个心思敏感的人。 “没什么。”这话衬在他颇显复杂的表情下,反而让人更加生疑。 “我已经给你安置好了宅子,是很清静的地方,不会有闲杂人等前去打扰,你也无需顾忌着府上的任何人。”申屠瑾短暂地游离了一下,小声安抚着。 这话很轻,却在碧玉心上咚咚直响,她勉强笑了笑,紧随其后,下了马车。 宅子在南边的一丛竹林后,门口是一个小小的池塘,种了些许睡莲,只是不到开花的季节,反而叫人郁郁寡欢。 她坐在一张石凳上,没有替身边的人斟酒,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申屠瑾像是看穿了她的这份失落,脸上的笑含而不露,“过段时候,我让人引些温泉水过来,这花便能早些开放了。” “你是想告诉我,人力可以通天么?” “诚然,在很多事情面前,我们无能为力,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碧玉,你不该逆来顺受,”他沉着声音,“你明明知道淮南国是我当政,为什么不来求救,而是甘心受辱?” 在碧玉的预想之中,料到他迟早会有此一问,只是她的理由,似乎不是那么充分,“想要见你一面,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否忌恨着我……你叔父的遇害,其实我才是最直接的凶手……这些年,我不择手段铲除了一些该为他的死负责的罪人,可笑至极的是,我竟然放纵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开脱着……我受点惩罚,难道不应该吗?” 申屠瑾自斟自饮,没有太强的情感起伏,“按照你的逻辑,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能心安理得活着的人……当年的事,你是无心之失,没必要一直背负于心。”他用余光从她身上掠过,猛吞一口酒,“这些年,你一直戴着它?” 碧玉朝着自己腰间看了看,嘴角浮起薄薄的笑意,静静地说:“这香囊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习惯了。” “我忽然想问你……”他捏着手中的酒樽,停顿了一下,用一种隐忍的态度问,“你一直爱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我的叔父、申屠玥,还是樊枫?” “你一定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糟糕的女人?”碧玉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扩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你觉得爱会是什么?” 申屠瑾面上现出几分不屑,放下酒具,一笑而过,“所谓的海誓山盟不过只是一场可笑的滑稽剧,有多少缠绵,就有多少悔恨。” “你变了,瑾。”碧玉饮下一口苦酒,声音都跟着涩了。 他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目视远方,“那年,我不懂什么是防人之心……我与叔父一起饮酒,让他敞开心扉,无条件地信任和依靠申屠玥……我的幼稚将叔父推上了绝境……还记得那日我将手上的一枚指环抛入湖中,还以为自己不会因为那些所谓‘身不由己’的原因而变得薄情寡义……如今看来,让周身的血液冷凝如冰,倒算不上什么坏事。”慢慢转向碧玉,坚持着见解,“所以不要问我‘什么是爱’这种可笑的问题,它们在我心上,永远没有一席之地。” 碧玉寒着声淡漠一笑,“那你又何苦问我?” “好奇。”他勾了一抹笑,眼底空无一物。 “我寻思着是否应该满足你这份好奇心。”碧玉慢慢走到池塘前,用手轻划着水面,对着破碎不清的倒影,心上开始翻江倒海,“如果爱是一种热烈得近乎毁灭、完美得无疾而终的遗憾,我爱过申屠奕;如果爱是一种注定与恨缠绵、千回百转,让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折磨,无疑我爱过申屠玥;如果爱只是一种因为无法朝朝暮暮,而拒绝铭心镂骨的考量,我爱上过樊枫。” 极少会有人,能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如此透彻,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此生已没有再爱上任何一个人的可能。 第143章 啸歌伤怀 恨别惊心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碧落楼在数日后关闭,鸨母和人贩子被当街斩首。碧玉得知这一切时,已无回天之力。 “雷曲和杜升死了。”申屠瑾说出这话的语气如同在说,“今日阳光很好。” “什么?”碧玉有些随意地回了一句,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问道,“他们都是谁?” 两人本是一前一后在园子里散着步,这时都停了脚。 申屠瑾嘴角一漾,拂开手边的枝叶,“是把你卖到淮扬的那两个人贩子。” 她愣愣地看着他,立即想起那一壮一瘦的男人,神情竟变得凄惶起来,“这又何必?我甚至都不曾留意他们的名姓。” “你总是这样听天由命、任由摆布吗?”他手上的力道稍稍一重,“咔嚓”一声折断了长春花的枝蔓,声音像岩石一样坚硬,阴冷一笑,“我还让人杀掉了碧落楼里的鸨母。” 碧玉感到心头泛起一片浓重的阴影,低声说:“这样的杀戮只会增添我的罪恶…… “他们毕竟是恶人,我以为你会高兴。”申屠瑾抢先一步说。 “可他们都罪不当死……最大的错只是生在了乱世,而这个乱世——”她恨恨地对上他眼中怨忿的光,“恰巧是你们带来的。” 申屠瑾先是岑寂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冷冷凝视着她,“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幕后主使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什么都不愿去做计较。”碧玉的音调逐渐微弱,从地上拾起那段断枝,深有感触地说:“你们都是天潢贵胄,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可是再恶的人,也会有妻儿老小,也会在一些人心中不可替代……你又何必斩尽杀绝?” “你这份悲天悯人的心意,旁人听了,会笑的。”申屠瑾毫不客气地说,“包括一心想陷害你的人在内,没人会愧疚,只会释然。” 碧玉折过身去,忽然问:“殿下现在还喜欢长啸吗?” 申屠瑾不明她的用意所在,据实而答:“很久不了。” “你曾说过,长啸之声可寄相思、可舒积郁、可澄心智……如今,你不信感情,料想早没了相思……心似铁石,哪会积郁在胸?倒是囊括天下之志变得触目惊心,可又为何弃了长啸之好?” “难得你还记得这样清晰……许久之前的事,很多我都回想不起,更别说这种琐碎之事……碧玉,我们都改变了很多,没法再回到过去,你的念念不忘让我疲惫……”申屠瑾唇边的空气开始有些凝滞,“我知道这淮南王府留不住你,可我又不能让你离开……再三权衡之下,我有一个决定。” “你说便是。”她想表现得轻松些。 “我府上有一小妾,前些日子难产而死,留下一名男婴……”他察看着碧玉脸上的神色,隐去那些自以为不值一提的细节,郑重地说:“我想将他过继于你,这样你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你带着他,到淮南国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去——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你不能离开我这淮南国半分半厘。” 碧玉只觉心上的希望像是被点亮了一些,这样的安排正是她乐于接受的,欣然笑了一笑,“我也只有一个条件——无论任何人,都不要让他找到我。” 申屠瑾点点头,上前轻轻地拥了她一下,“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你,尤其是那些以爱为名、陷你于苦海中的人。”他似乎暗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宽泛而谈。 “好,一言为定。” 几月后,当碧玉怀抱着那个柔若无骨的小婴孩儿走出淮南王府时,夏日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阳光算不得炙热,却也将山峦和河流慢慢点燃,她的心中火一般燃烧起来,很快将过往悉数烧尽。 马车带着一个浴火重生的人缓缓向前驶去,红尘太长,是她走不完的距离。身后突然有啸声响起,悠远清越,曲折奔放……她凝神聆听,明明还是一样的长啸之声,可当初的感动和惊喜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宁静。 “……我听你的长啸声,像空中的大雁盘旋低鸣,让人伤怀;又像是电闪雷鸣后的大雨倾盆,人的心也被淋透了……可在余音缭绕里,又觉得万物复归平静、草长莺飞,似乎先前的感触都只是昙花一现般的错觉……”他一字都不曾遗忘,当年那个聪慧美丽的女子如此评价。 风沙又起,这幽州的天忽明忽暗,有着野兽一般的血盆大口…… “……追我呀,追我呀,你跑得像只偷懒的兔子……”她们本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追逐下去……“你叫什么名字?”他轻轻一问,打破了这一切……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我不愿意她受到同样的凌辱……”他口中的“她”是谁?为什么“她”就受不得半点儿凌辱,自己却要这般轻贱地祈求爱怜? …… “……你只是长得跟大将军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罢了,你觉得他是真心爱着你?别傻了,你没法与她相比,充其量只是一件粗制滥造的仿制品……”凛凛曾对她流露出这样的不屑,这话伤得她肝肠俱裂…… “……这下正主要被大将军接回来了,他那么急切、不顾生死,我都开始替你担心……你是想做自己,还是想继续做她,恐怕都由不得你选,倒不如——”灿珠这样在她耳边小声提示…… ……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她慌着神,狠命摇着最好姐妹的肩膀,想求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回答。 “都已经做了,还去想这许多做什么?爱一个人,本就是一件自私的事情……”好姐妹的嘴唇一开一合,后面说了些什么她已然记不清…… “……只是,要卖去哪里?” “淮扬。” “为什么要是淮扬?”她不解地问。 “那是大将军最不容易找到的地方。”灿珠显出少有的精明,齿间寒光一闪,“淮南王与东海王有深仇,自是与大将军也不共戴天,他的地盘,大将军自然是要忌惮的。 ……她更不会忘记自己与人贩子雷曲、杜升之间的对话,那是她一生中经营过的最大阴谋: “我的一位远方表姐,名叫碧玉,行为不检,命中克夫,是个不祥人,又与我素有积怨。前些日子来信说要投奔于我,我怕沾染了她的晦气,本想给些财物劝说她离开,又怕她不肯安定,会打起大将军的主意……实在忍无可忍,所以想劳烦两位,替我好生安置她。”她摆出的架势有模有样,似乎真是一位天生的贵妇。 “这等水性杨花、不知好歹的妇人,实在可恶。小的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只是斗胆一问,夫人想如何安置法?”狡猾的雷曲假装义愤填膺。 她傲慢一笑,“你二人是做什么的,心中有数……我当然要仰仗二位的老本行才行……” “小的愚昧,还请夫人明示。”壮汉杜升或许是真不明白。 “把她卖到淮扬去,那可是有名的烟花之地。她这种人,缺的就是被人践踏、被人轻视的体验——我也是想帮她长点记性,让她看明白自己。”她说出的话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样歹毒的用心是一直都潜藏在她心底吗? “夫人真可谓用心良苦。”这是褒扬? “……不过她终究是我的表姐,我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你二人买通青楼里最红的姑娘,让她将表姐收为奴婢……事成之后,带着她的另一份卖身契回来见我,我好把剩下一半的酬劳付给你们。记住,此事不宜张扬……毕竟是我的表姐,传出去不知内情的人要乱嚼舌根了,大将军听到了定会恼火,他若怪罪下来,你们二人恐怕小命难保。”她软硬兼施,使出的手腕不可谓不高明。 …… “……碧落楼……”她得偿所愿后,莫名一笑,“真是应景的地方。” ……凉月躺在病榻上足足数日,她生了一种奇怪的病,大小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了保命的方子,一天一天拖延下去,可死神的脚步还是渐渐逼近。人在弥留之际,总会不受控制地试图将一段又一段破碎的往事串联而起。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沁入枕芯。 “你何错之有?好好养病就是。”樊枫走到她床头,温煦若风。 她为这声音而喜,咽泪装欢,努力笑得灿然些,“你来了。”双肘奋力支撑了一下,竟然想起身。 樊枫赶紧按下她,声音平稳,“说了很多次了,好好休息着。” 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樊枫的胳膊,顿时泪水充盈了眼眶,“我就要离开了……这点我明白……我只是病了,脑子并没有坏掉……”无力笑笑,又说:“……都是我的错,以为只要她不在了,我就能成为她,填满你心中的那个位置。”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樊枫僵直着脊背,声线犹如刀刻般硬朗。 “……碧玉她……她在淮扬碧落楼……”凉月猛地抽回了手,猝然向后倒去,留下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心念着注定是劫的人,却忽视、辜负身边真心待你的人……我实在不甘……” 第144章 埋梦化境 尘埃落定(大结局) /292287碧玉歌最新章节! 从幽州到淮南,入眼的绿越来越青嫩,水声潺潺,一切都格外清幽平和。樊枫的心上却是惊涛拍岸,他派去的探子回来禀报说,碧玉早已不在碧落楼,而是被淮南王申屠瑾接了去。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淮南王府。 “淮扬王殿下,别来无恙。”一入淮南王府正厅,樊枫抱拳施礼。 “樊大将军免礼,”申屠瑾显然早有准备,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大将军风华不减当年啊……来人,看茶赐座!” 樊枫冷冷一笑,“殿下谬赞了”,坐定。 “不知大将军远道而来,所谓何事?”申屠瑾转动着茶碗,慢条斯理地问。 樊枫快人快语,“殿下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贵人多忘事?樊某在书信里已经明示了来意。” “孤王只是不太确信,你果真只是为了叔母?”申屠瑾挑了一下眉,这话被拉得有些悠长。 樊枫振振有词,“我只为失散的亲人。” 笑声略显狂乱,只听到茶碗重重掷上桌面的声音,“亲人?!樊大将军果然是多情之人……噢,不,应该说是滥情之人……你不是早就寻了与她相似的人?怎么,心上那片空白,还是填不满吗?” 樊枫的脸色一下暗了下来。 “她先后嫁给我两位叔父,我这做侄子的,应该孝敬她一辈子,何需外人插手?”申屠瑾吁了一口气,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恐怕殿下这侄子做得居心叵测吧……今日何苦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不了解缘由的人怕是要当了真,误解殿下为人正直无私。”樊枫冷嘲说。 两人相继大笑起来,彼此轻蔑,剑拔弩张。 “既然都是小人,那么今天孤王打开天窗说亮话,明人不做暗事……我可以带你去见她……至于你能不能带走她,我只能袖手旁观……你要答应我,若是她不愿意——料想她也不会愿意,你要马上离开,此生不得再涉足我淮南国半步。” 樊枫狠狠点了一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条件?” “大将军真是通达事理……孤王也能卸下忐忑,心安理得了。”申屠瑾顿了顿,同样回了两个掷地有声的字,“幽州。” 樊枫看上去并不吃惊,声音四平八稳,却又带了挑衅,“你比你五王叔更贪婪,他当年只是想要我的乌桓骑兵。”停了停,用一种极为不屑的语调反问,“你认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幽州?” “别的女人你不会。”申屠瑾用阴鸷的眼光看着他,“可她,你完全有可能。” “殿下不是不知,樊某麾下的军队训练有素、勇不可挡,最重要的是,他们只听命于我……殿下会头疼。” “孤王怎能不头疼?”申屠瑾皱皱眉,做一脸愁苦妆,转眼间又大笑不止,“可头疼也比心疼好得多……失去幽州,你会疼;失去她,你也会痛,这其中的差异只有你品尝得出,也只能交由你慢慢权衡……不肯服气的人到了孤王手里都会变得无比驯服,大将军尽可放心,把铁骑兵交予孤王……孤王多的是办法,不劳大将军费心伤神。” “既然如此,唯有坦诚相告,幽州一隅并未囊括樊某毕生大志,淮扬这地方紫气东升,不愧是风水宝地……之前还犯犹豫,不忍遂着自己的心意冒然拿部将兵卒的身家性命开玩笑……现在想想,踏平淮扬何等快意……只是界时,封地不存,殿下将何所依附?”樊枫拿了茶碗,慢慢将茶水吹皱。 “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与你们申屠家的王侯相比,樊某实在当不起……何况殿下难道真相信,今上是去‘狩猎’了么?匈奴人的‘青衣奴’,殿下可曾有过耳闻?” 就在前不久,皇城洛阳发生了一件颠覆天下的事情——匈奴人率领虎狼之军夺城掠地、杀人无数,皇帝申屠元冼不知所踪。正是此事,使得中州大地无数阴谋家的野心再度发酵。 “樊枫!你太嚣张了!”这番犀利的说辞超越了申屠瑾的底线,连带着他皇室的尊严被践踏在地,他剜了他一眼,极度诡异地换上一抹笑,“好,我带你去见她!” 两人出了府,跃身上马,并鬃而行。 在郊外一座低矮的山前慢慢停下,申屠瑾勒着缰绳,望着那条蜿蜒的山间小路,缓缓说:“她就在这里,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路的尽头有一片草四季常青,她便在那草丛中、在那石碑上……” 樊枫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从马背上摔落。 后来他便一直做着这样一个梦,梦境过于逼真,让他觉得总有一天会发生: ……一处清静的院落里……枫树下,他看见她背向自己,手牵一个稚气的小男孩儿…… “碧玉。”他开口,轻轻的一声,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 她却不敢回头、不敢转身、不敢应答,只是牢牢地定在那里,任凭枫叶落在头上,滑下肩膀,飘落入泥。 小男孩儿赶紧躲到她身前,拽了她的袖襟,歪着一颗小脑袋,看了半天,试探性地冲自己叫道,“伯伯。”声音怯怯却充满新鲜与好奇。 细小稚嫩、纤尘不染的一句叫唤打破了这令人发狂的静谧。 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彼此原以为已经风平浪静的心湖开始翻涌不止。 他将一只手轻轻放上她的肩膀。 她依然不敢回头,不敢转身,甚至不敢深深呼吸。 “是我。”世上没有哪两个字能有这样的份量,压在人心坎上,陷进了整个内心,刚才还在波动不息的湖面逐渐宁静下来,酸涩苦楚的滋味缓缓溢出,迅速渗透,一直延伸到眼中化为泪倾泻而出。 “你还是来了。”她努力克制着,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可这一声刚一脱口,她就知道自己失败了。 这是一种颤颤的、喜忧参半的、伴随着情绪巨大起伏的召唤。 他欣喜地笑笑,眼角的细纹诉尽人间的风华。慢慢转到她面前,用手轻拭她的面颊,“没想到我的出现会让你这么难过,看来我带给你的记忆并不是那么美好……一开始我还自动多情了,以为你见了我会喜笑颜开……还好,我带着这个。”他扬扬手中的绢帕,装出沮丧的表情,嘴边却挂着朦胧的笑。 她一下子也笑了,他们都郑重仔细地看看对方:二十多岁时相遇,四年后分开,三十多岁时再次相见、再次分开……直到今日,又是匆匆数年。他已经年届四十,她也三十有七。这样的两个人,即使不是至爱,也是知交。 他们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彼此对视。 她不再年轻了,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的美已经不那么明显,可他依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美得独一无二,经过岁月的打磨和洗礼,她多了妩媚成熟的味道,无限风情里甚至添了几分妖娆。 “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跟想象差了很多?”她终于不再流泪,只是微笑。 他笑着说不,忽然又点点头,“确实跟我的想象差了很多。” 她笑,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故意不说,拉起她的手,半认真、半调侃地说,“我就是不让你听恭维动听的话。” 她依旧含着笑意,轻声一叹,“矫情。” 轮到他发感慨了,“一别数年,我们都变了。世道在变,人也在变。可你知道,有两样东西,一直不会变。” 她微微仰起头,眸子里亮了亮。 “那就是你的容颜和我的心意。” “还说不是恭维动听的话?你说这些如果叫那些年少的人听到了,要被当成笑话——我们都要被嘲笑。”她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现出久违的青涩。 “娘亲,娘亲——”被忽略了的小男孩儿忽然大叫起来,叫得那样急切,像是要把他从这梦中叫醒…… ……他又一次醒来,口中念念有词,“娘亲?她嫁人了吗?”然后怅然一笑,披衣起身,睿儿被他照顾得很好,她若地下有知,一定会欣慰。 十余载后。 黄昏之时,碧玉坐在房前一块大青石上,眺望着远方。 申屠弈、申屠玥、申屠瑾……这些显赫的名字偶尔会被她回想起,她曾以为他们凭借权势和地位摧毁了一个人的生活,可时隔多年,她更愿意去相信,他们只是开创了她的生活而已。 她当然也会老去,老得就像从不曾年轻过一样。只是苍天何曾有眼,英雄几见白头? 有人说,人生最完美的结局是在夕阳西下,不知是否也包括她这般境遇?万幸,她还有允诺——那是淮南王申屠瑾最为慷慨的馈赠。她何尝不曾察觉到他那浓得化不开却依然清澈的情谊,只是相互拥有就意味着相互失去的可能,她能做的只有将这种可能彻底地割断……在离去的马车上,听着他的啸声,她想过撩帘回望,结果还是选择了将他永远凝结在过去的时空…… “娘亲,娘亲……”一个俊秀的少年远远叫着,伴随着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允诺才十五岁,尚不知爱恨情仇,有着坚定明亮的眼睛、宽阔正直的心胸,他不像申屠家的男人,相反,他没有豪情,没有戾气,从不好胜,亦不自喜自负……然而,正是这个孩子,十年后恢复了他原本的名字——申屠允诺,并结束了这个时代所有的噩梦,只是在碧玉有生之年,不曾见到他傲视群雄、收拾河山的气概……他开创了一段历史,从此励精图治,万物更始……然而血雨腥风又将在何时袭来?它们从未走远,一直对人间虎视眈眈…… 天边的浮云,聚了还散,散了又聚……碧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硝烟和战火之中……她缓缓闭上眼睛,笑着一叹:多想回到十六岁那年,紧紧关了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