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鳄鱼》 第一章 逃离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啪” 一记生硬的耳光代替鸡鸣划破了临江村清晨的薄雾,林守江红着眼,喘着粗气,发白的胡子剧烈颤抖着,亮了一夜的灯照在他的脸上,堂屋一片沉默,八仙桌前林望的脸上赫然多出一个手印,可他不觉得疼,他直面着父亲李守江的双眼,低沉着声音:“我才不会跟你一样憋在这个破地方一辈子!”他一把掀翻桌子,像是某种仪式,然后转身奔出门。母亲梅芳拦住他,恳求着望着他,又回头望向丈夫,这两个男人的倔强有多么相像她最为清楚,可此时她竟无法说服其中任何一个。 “让他走,越远越好,就当我没这个儿子!”梅芳能听出丈夫声音中的颤抖,林望也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他本应该欣喜若狂,为何心中猛地一颤,一股被放逐的感觉让他眼前一黑,可他还是没有回头,随即跌入似乎被他改变命运中。 第一节 守江人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林望!快点儿,三子在等我们呢!” 院子里林望正在为汛期的到来做准备,听到郭汉叫他,他漫不经心地带上尺,跟着他出了门。 “怎么了你,一脸倒霉样儿,是不是赵小桑又来给你送糯米团子啦!”郭汉一边打趣儿一边点燃了从他爹那里偷的烟,林望刻意往边上躲了躲,他受不了那股子味儿,他们的父辈身上怎么也去不掉的味儿。 “要我说啊,赵小桑的糯米团子虽然难吃,但是她长得好看啊,别说咱们村了,就说这整个镇,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标志的姑娘啊。” “好看你怎么不娶她呢,光念叨有什么用。”林望说着,朝平静的江面丢下一颗石子。 “我倒是想啊,可谁让人家就喜欢你呢。”郭汉不服气向林望吐出一口烟,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已是五月中旬了,天气渐渐湿热,临江村的老老少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梅雨季节做准备,村长林守江这几日总睡不踏实,不光是因为梅雨,还有村后滩上的一群鳄鱼。临江村多沼泽,滩涂,处长江中和下游,洪江的尽头便是长江的主流。这里生活着一群鳄鱼,管住洪江,护住鳄鱼,这是临江村守江人千百年的职责。 枕了一夜细细的雨声,林守江睡得极浅,未等鸡叫,他便披衣下了床,从灶房取了昨天买的鱼,顺着小路到了村后的滩涂地,朦胧的雾气中,芦苇静静立着,他来会他的老朋友。 “哟......哟......” 林守江低低地叫着,芦苇像是附和一般轻轻抖动,刹那间划过一丝水声,雾气散开来,水面依旧平静,林守江将草鱼放在岸边,心里数着数,数到三十,水面便浮出一个三角形的脑袋,顺着波浪,叼走了鱼,林守江嘿嘿一笑,拍拍腿,等着他的老伙计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一条长两米的雄性鳄鱼,林守江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它,那时他刚十八岁,就跟自己儿子现在一般大,也是这样一个下过雨的清晨,他的父亲一夜都在外,同村里的男丁巡视着村周围,眼看到鳄鱼交配的时候,偷猎者就开始猖獗起来。 那天清晨,他被杂乱的叫喊声吵醒,走到院中,却看见父亲坐在院子中央,眉头紧锁着擦拭着猎枪,二叔三叔正用力按着一个人,那人的头发被雾水打湿,紧紧粘在额头上,嘴里还不住叫骂着。梨树下一滩浊血,一条一米来长的鳄鱼瘫在血渍上一动不动。他呆呆地立在门口,不知所措。突然,那人奋力挣脱,猛地冲向林父,他刚想阻拦,只见林父不慌不忙地举起枪,对准那人的胸口。 “上边怎么说”林父终于开口。 “已经报过警了,人马上就到。”二叔回应道。 “嗯,看好他。”三叔抄起绳子,将他绑了个结实。 “守江,你跟我来。”林父掐灭了烟,走到梨树下。 “守江,托着点,小心。” 林父说着轻轻捧住了鳄鱼的头。他很纳闷,以前父亲从不让自己插手跟鳄鱼有关的事,但他还是轻轻托住了鳄鱼的腹部,跟着父亲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村尾二人也没说话,眼看没有路了,林父才停了。 “撂下吧,搁水滩上。” 父子二人放下鳄鱼,林父走到远离水滩的一棵槐树下,又点了一支烟。烟吸尽,林父望着天边一丝丝光亮,半晌,突然发问。 “守江啊,害怕不。” 他正望着水面出神,听到父亲喊他,忙抬起头应着。 “不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十八岁的血气方刚由不得他懦弱。 “好啊,不怕,好啊!” 一连两个“好啊”像是久违的夸奖,林守江很高兴。 “守江啊,知道爹为啥从不让你管鳄鱼吗?” “为,为啥啊”他一直想知道,只是从来没有问过。 “你看。” 他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条鳄鱼还躺在那里,仿佛和周围和谐地融为一体。 “多腥啊,爹不愿你掺和这些个事儿,怕污了你眼啊,人心恶,这些个灵生都知,爹不愿你望尽人恶啊。” 林守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守江啊,爹年纪大了,再过个几年,就该退了,爹也希望你能接我这个班,替我守好咱们村。” 林守江怔住了,这像是恳求一般的话语让他一时不知所措,这样的父亲让他很陌生。 “守江啊,当年你出生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守住洪江,爹不想逼你,可这是咱们临江人世世代代的责任,爹当年也是这样,从你爷爷手里接过这个班的。” 林守江静静听着,他觉得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回应。 “爹知道你喜欢干木匠,你要真不愿意接班,爹也不逼你,爹,还能再干几年。” 林父又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待烟圈缓缓在空气中散开,转身离去。 林守江望着父亲的背影,待它渐渐淹没在雾气之中,他颓然倚树坐下。父亲的话在耳边不停回响,猛烈地击打着他那颗不安分的心。他喜欢木匠,他喜欢那份精巧,也喜欢木匠那份远胜守江人的安定,可他为父亲的让步而震惊,而感动,作为家中的独子,他突然感觉肩上多了点什么。 天已亮了大半,碧绿的芦苇染上一层金黄,他顺手拔起一根,朝水滩走去,那美丽的生灵还在那里,青黑色的鳞片上涂抹着日头的色彩, “人心都恶吗?” 林守江这样想着。 时候不早了,他刚准备离开,水滩上一阵细微的扰动止住了他的脚步,刹那间水面又平静下来。水边人天生的灵敏告诉他,眼前一定有异样。 他等候着,突然,薄雾中一双眼睛与他交汇,鳄鱼还没死! 他欣喜若狂,立刻狂奔回家。一路上林守江满脑子都是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欢喜面容,刚迈进院门,却与三叔撞了个满怀。 “三叔,鳄,鳄鱼...”林守江上气不接下气。 “守江啊,进屋,看看你爹吧,他....”三叔眼里充满了悲伤。 “我爹,他咋了?” 林守江走进里屋,二叔正用力按压着偷猎者,眼里全是仇恨,而他高大的父亲,临江村的村长,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一片血红。 “我没看住贼,让他寻到了枪,跑路时遇上你爹,就......”二叔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林守江踉踉跄跄走到床前看着父亲那张熟悉的脸,那样沉默,那样坚硬,此时,却又多了一层遥远。他颓然瘫坐在地上,感觉十八年的光阴,似乎被硬生生割去了一部分,尖锐的疼痛压抑着神经,他跪在床前,泪水滚下来,同时内心生长出一股强烈的信念,一定要替爹,守护好村子。 “一晃这么多年了,老伙计啊,你也不小了啊,等咱俩都去了,还搭个伴儿啊”。 林守江察觉到今天他的老朋友有些不一样,似乎它想陪着他,多待一会儿。 “怎么着,你看出来我不痛快啦,嘿嘿,就知道你灵性。” 林守江像是憋了很久似的,一股脑吐了出来。 “你说怎么现在这年轻人都喜欢往外头跑呢,这城里有个啥好啊,钢筋水泥的,能比得上咱临江村吗。” 他像个孩子似的抱怨着。 “我老啦,眼看半截埋在黄土里,可这村子还得守啊,你,你的子孙,也得有人守着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丝丝橘红,第一声鸡叫响起。 “也许就是命定呢?” 他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水面,像是安慰,又像是欺骗。 第二节 躁动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啦-啦-” 槐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着,盛夏时节,槐树周围的土裂出了龟壳一样的花纹,林望想起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很久以前有人说地就是由一只巨大的乌龟驮着的,这让他不禁发笑,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把那一块块裂开的土抠出来,撒尿和软和了,再插上一朵小花,摆在村口土地公泥像前,没人会数落他,因为他是村长的儿子,曾经,他和村里的人一样那么尊敬他爸爸,倒不是因为觉得爸爸多有能耐,只是在一群一无所有的孩子中,他爸爸好像最厉害。 看着看着,他突然感到疲倦,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江边那棵他看了十八年的柳树怎么一下子丑陋起来,他曾今捉迷藏的芦苇荡怎么一下子可恶起来,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意识到,有种念头在他心里疯长,他想走,他想干干净净将自己剥离出来,随着夏日时光的流逝,他感到这种意识愈发强烈,甚至在睡梦之中,他也能看见这片土地,还有那股愈发清晰的厌恶。 晌午时分,林守江搬了椅子坐在树荫底下,摸出一根烟来,烟带着洪江边特有的潮气,林守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望子上哪儿去了。”林守江抽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 “上郭汉他家去了。”梅芳一边炒菜,一边回应。 “一天天的不着家,我看他就是闲的。”林守江习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儿子的关爱。 半杯酒下肚,林守江嚼着花生米,望着不远处的鸡圈。 “我打算让望子接我的班。” 梅芳摆动的手臂突然停了下来,她知道,丈夫这并不是同她商量。锅里的菜突然炒不动了,她往锅里加了点水。 “可是,望望不是,想上城里打工吗。”梅芳试探着问道。 “上城里,上什么城里,他又没考上大学,出去打工能有个什么出息!” “他爹......” “倒酒!” 梅芳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为谁。 知了还是一刻也不停地叫着,各怀心事地叫着。 江边的滩涂地上,芦苇着了魔似地疯长着,挡住厚厚的热浪,挡住厚厚的蝉鸣,挡住外面厚厚的光景。 “你在想啥呢。”林望问着,顺手拔起一根芦苇。 “想我媳妇儿长啥样。”郭汉含含糊糊地说着,翻了个身,又枕着泥土睡去。 林望闭着眼,他希望可以沉沉睡去,梦见儿时的洪江,梦见跟父亲一起划船,跟母亲挖水菜,他又害怕睡去,他怕梦见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根本就不属于他的繁华。 炽热的日头撒满了整个江面,一片片翻着白色的光,林望又想起那个人的话。 “出去闯闯。” 那是清明节前一天,林望记得,那天雨丝摇摇晃晃地飘着,学校提早放了学,他撇下了郭汉独自一个人抄着小路回去。 没等走到一半,林望就觉得脚下格外沉重,原来是湿润的泥土糊满了脚底,找了根树杈,林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抠了起来。 “小伙子,你可知道临江村怎么走?” 林望抬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撑着伞,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有一双锃亮的皮鞋,显得与这个小村格格不入。 “您是要去临江村?”林望扔了手中的树杈,又在衣角处擦了一下手。 “啊,我是要去。”中年男子客气地回答。 “我带您去吧,我就是那儿的人。” “哦,那可太好了,谢谢你啊。”中年男子将林望迎到伞下,一路并行。 两人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缓慢地走着,除了一致的脚步声,并无什么交谈。 “你认识临江村的村长林守江吗?”中年男子问道。 “认识,那是我爸。”林望一边回答着,一边伸手扶起垂到路边的狗尾巴草。 那人的脚步突然停止了,林望回头看向他,却被他的眼神所惊讶,那是什么?安心,慰藉,还是,怜悯? “你是他儿子,那你叫?” “林望。” “哦,林望。”那人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仿佛下一秒就会忘记。 “您也认识他吗?”林望突然对面前这个人感到分外的好奇。 “我,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他,他为临江村做过很多贡献。” “哦,那您来这儿,是干啥呢?”林望侧过脸,没有停止追问。 那人突然笑了,接着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给出回答。 雨越下越大了,到了村口,分别之际,那人执意要把伞给林望。 “孩子,答应我,一定要出去闯闯,出去闯闯。” 那人重重地拍了林望的肩膀,转过身,逐渐消失在雨雾中。 “出去闯闯......” “出去闯闯......” 回忆起来,那好像是昨夜里一个陈旧的梦,若有若无地串在林望的脑海里,而随着心底那股欲望的生长,他理所当让将那次神秘的遇见当做一种暗示。 “林望!” 一声有力的叫喊穿透芦苇,将林望从回忆中叫醒,是林朗,林望翻过身,假装睡着,他没办法否认,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林朗。 “林望,林望!”郭汉摇晃着他的脸。 “你堂弟找你呐!” “我知道了!”林望不情愿地醒过来,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又钻出了芦苇滩。 少年在树下招着手,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林望想起自己还没有恭喜表弟考上了大学,又或许是刻意忘了呢?管他呢,反正要出去的人不是他。 “哥,大伯找你呢,晚上去我家吃饭啊。” “哟,这不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嘛,咋,还没去上学呐。”郭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伸出还沾着泥土的手故意揉了揉林朗的头。 “开学要等到九月份了,到时候我爹跟我妈一起送我去。”林朗眯着眼,有些不好意思,相比林望和郭汉,他更像个孩子。 林望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迈入新生活的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在羡慕,发疯地羡慕,他止不住地去想像林朗未来的生活,他要生活的城市,他要认识的人,这一切该多么美好,美好到对林望来说近乎残忍。 “我知道了,晚上来。” 林望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向着那棵槐树走去。 第三节 真相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老二啊,你这个儿子可是不赖啊,真给咱们老林家长脸。” “哪儿的话啊,还不是咱祖上世世代代护着洪江积了德。” 林守江,林守仁兄弟俩推杯换盏,林望和林朗面对面坐着,虽说是哥俩,但此时也没什么可交谈的。 “哥你吃菜。”林朗给林望夹过一筷子笋。林望有些吃惊,他居然还记得自己喜欢吃笋,此时再不说点什么,可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报的什么专业啊。”林望放下筷子,颇有几分前辈的架子,他不过也才十九岁。 “水产养殖学,我还打算再辅修一个市场管理。” “市场管理你知道吗,就是......” 林朗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可林望却听得一头雾水,除了偶尔说个“嗯”,也插不上什么话。 对话突然就结束了,两人之间好像又没有话可说了,而林望也不愿意去找话题让自己难堪。他扒拉起碗里的菜,却没有吃一口。 “那个,哥,” “嗯?”林望猛地放下手里的筷子。 “我,我去给你盛碗汤。” “好。”林望其实不想喝汤,但是他知道,就算是林朗这样的乖孩子,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 “我说守仁啊,”林守江喝了一口白酒,皱着眉闭着眼,咽了下去。 “你家林朗上完学,还得回来吧。”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却没有睁开眼。 林守仁倒酒的手颤抖了一下,白酒顿时倾倒出来,撒了一桌。他撇了一眼他大哥,林望识趣地擦起了桌子。 “这,这不得看他自己吗,他要乐意回来,那就回来,他要是想留在城里,那我也不拦着。”林守仁说着,却不敢看向他大哥。 林望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暗自觉得好笑,即使是他爹的亲兄弟,也是一样惧怕他爹的。 “得回来。”林守江仍旧闭着眼,语气里确实不有分说的坚决。 林守仁没有接话。 “得回来!”林守江提高了音调,又重复了一遍。 “我会回来的。”林朗端着汤走了进来。 “大伯我会回来的。” 林守江终于睁开了眼。 “好,这才好,哈哈哈。” 已到了离开的时候,林望扶着微醺的父亲出了门,他能看出来二叔脸上的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他只是觉得无奈,别人的去留父亲都如此坚决,又何况是自己的儿子呢。 晚上的空气突然闷了起来,抬头望去,见不到一丝光亮,快要下雨了。 父子两人在漆黑的夜色中走着,林守江突然想起来,自己准备的红包还没有给林朗。 “望子,回你二叔家。” 林望也不多问,照做就是了。 屋前院里,灯泡明晃晃亮着,屋里传来男人的怒骂。 “老子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啊,你妈咽气之前攥着我手不肯松开,就是要我答应供你上学,我一个守江的,拉扯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你上城里念书,你倒好,还想着回来,你对的起我,对得起你妈吗,啊?” “爹!” “你别叫我爹,你要是真打算回来,跟我,跟你大伯一样,这辈子待在这里,你他妈就别叫我爹,我当不起你爹。” 林朗沉默着,他有太多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说,与那个年代所有的少年一样,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想要什么。 “为什么你不能跟大伯一样支持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看着父亲的眼睛。 “你大伯,他为什么不让你出去,哼,那还不是因为当年他娘们儿当年就是借着上城里去,结果跑了,自个儿跑了也就算了,还丢下个娃,要不是你梅芳婶儿看他一个人还带个娃那么可怜,能嫁给他!” “林守仁!” 门“嘭”的一声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林守江那张因为愤怒而通红的脸,他一把揪起自己亲弟弟的衣领,对着他怒吼道: “有胆你给我再说一遍!” 林守仁显然是被大哥的这幅模样吓到了,他半天都没有回过神。这张脸与当年相比,除了更显苍老,其它丝毫未变。 “怎么着,我说错了吗!”半晌,林守仁竟然也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林守江嘴角颤抖着,他缓缓松手,转身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向地上砸去,然后一步一步,走出院门,头也不回。林朗也跟着跑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这两个大人的争吵此刻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林望面前,他呆呆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二叔,父亲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梅芳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父亲明明告诉过他,他的亲生母亲是病死的,怎么到了二叔这里,成了丢下他跑掉的“坏女人”了。 门外,雨突然泼了下来,盖住了一片啦啦的蝉鸣和接二连三的犬吠,空气一下子轻盈起来,而林望却觉得胸口越来越紧,十九年的光景从他眼前一掠而过,然后轻飘飘飞走,无影无踪。 “二叔,你说什么,我妈,我亲妈她,跑了?” 林守仁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沉重的负罪感。 “二叔你说啊,我妈呢,她人呢!”林望几乎喊了出来。 林守仁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片,终于开口说道: “望望,你妈,她没病死。” 他顿了顿,思考着如何开口。 “你妈叫李双,是个城里来的姑娘,她一心想把咱们这几个村里的特产带到城里去,还劝村里的青壮年上城里打工,见见世面,就因为这事儿,你爸跟你妈没少吵架。” “有一天,有个男的来找你妈,想寻一个上城里打工的路子,你妈联系了城里的亲戚给人安排了一个工作,当天晚上,那男人的媳妇儿就来到你家大吵大闹,说你妈要拐跑她男人,你爸动手打了你妈,夜里你妈就走了。” 林守仁说完,屋里又是一片空荡的寂静,只有水声刷刷地掉落。 林望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出二叔家,不记得那天一路摔了多少次跤,也不记得,挂在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但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直想要走出去,为何他讲不清楚那股冲动的缘由,也许,这一切,打从那个叫李双的女人嫁给他父亲开始,就已经悄悄写好。 第四节 决裂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雨在夜里就停了,就像下时一样突然。林望站在父亲的房门前,屋里一片漆黑。 “我妈是你逼走的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我妈是你逼走的吗。”林望继续问着,不得到答案,他绝对不会罢休。 “我妈是你逼走的吗!”林望突然一脚,狠狠地向门踢去,他愤怒地用拳头砸着窗户,不停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望望,望望!你停手吧,妈求你了!”梅芳拉住林望的胳膊,几乎是哭着恳求。 “你不是我妈!”林望转过头看着她,但他随即就后悔说出了这句话。 梅芳的心里一下子被难过装满,但她不忍心责怪这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她松开手,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 “梅芳姨求你了,行不?” 突然,林守江屋头的灯亮了,紧接着的,是林守江沉重的脚步声,他打开门,不算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的老长。 “给你妈道歉。”他冷着脸,并没有看林望。 “你少说两句!”梅芳责怪着丈夫,转而又想林望赔着笑: “没有的事儿啊,望望,你爸他喝多了,你别在意啊。” “你把我妈逼走了,她不是我妈!” “啪” ...... 林望独自坐在江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滑出水面,夹着泥土气息的晨风轻轻拂过他的脸,一点点带走那股热辣辣的疼痛,他感到难过,可转而又想大笑,笑到自己哭出来为止,明明有那么多由头可以让他哭喊,让他随意发泄,可也不知为何,竟然丝毫哭不出来。 不远处,水面静静地扰动着,林望没有注意。 水面变成了橘黄色,林望捧起一捧水,胡乱地洗了把脸,离开的时候到了。 “林望。” 是郭汉,光听声音他就能分别出来。林望转过身,看着郭汉的脸,就在那一瞬间,他那颗强撑着坚硬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兄弟,你要出去,哥们儿我支持你。”说着,郭汉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币,面额不大,每一张都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 “我不要。”林望扭过头。 郭汉直接塞进了他的口袋。 “别跟我面前装孙子,算借你的,等你混出个人样来再还我。”说完,郭汉就转过身走去,等他的身影逐渐淹没在晨光下时,田埂上又响起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混不下去就回来,哥们儿我罩着你。” 声音一点点散去,林望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一把零钱,他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十几岁的少年总是像一块海绵,干巴巴的时候吸饱了水,便又觉得稳重了许多。 去城里的车来了,属于他的故事,要开始了。 第二章 第一节 新世界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灯光像火焰一般跳跃着,黑夜找不到任何突袭的入口。碗筷声,鸣笛声,女人细长的嗔笑,男人喝醉的谩骂,热烈地在夜色中喧嚣,没有让人厌恶的干裂土地,没有让人厌恶的蝉鸣,没有让人厌恶的茂盛的槐树,没有让然厌恶的父亲。 林望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静静想着,恍惚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归属感,他在想,要是郭汉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要是父亲看到了又会怎么想,但他立刻止住了念头,迈开步子向着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道路越来越宽,然后越来越窄,有时上坡,有时下坡,林望走着,像翻越一座又一座山。 夜色越来越深,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老实点,别动!”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左侧的巷子里传出一阵大声的呵斥,林望朝左侧望去,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人猛地冲了出来,迎面撞上了林望,两人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林望吃力地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还没等他仔细看清那男子的脸,两人就又被按在了地上,周围是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青年,袖子翻卷到肩头,露出形状各异的纹身。 “你个龟孙子,你再给老子跑一个试试!”为首的男子将手中的棍子紧紧抵在“红毛”的后脑勺上。 “斌哥,斌哥,有话好好说嘛,都是一家人。”“红毛”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我没跑,我这不是找我表弟去了吗。”“红毛”拉起了林望。 “是吧,表弟,哈,快,快叫斌哥。”“红毛”拉着林望的胳膊,又伏在他耳边轻声道: “兄弟,帮哥们儿一把。” 林望感觉自己正被推着向前走,“红毛”却顺势躲在了他身后。 “啊,斌,斌哥好。”林望恭敬地说着。 “少他妈跟老子客套,今天不把钱还了,甭说你,连你表弟我一块儿收拾。” “那个,表弟,你不是说要帮我还钱吗,钱你带来了吗?”“红毛”看着林望,一字一句说的像真的一样。 林望想要脱身,可眼前着陌生的男子却死死地抓住他的手。 “钱呢!”为首的男子高声问着。 林望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边的口袋,“红毛”注意到这个细节,一双细长的手钻了进去。 “斌哥,给,你看够吗!” 林望拼命想抢回,却被几个跟班拉住,拳头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他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男子啐了一口唾沫,来回的点着。 “还差五百,周四还,不然,有你好看。” “好好,我保证,保证还。” 一行人离去,“红毛”扶起林望,林望感觉脑袋晕晕乎乎,莫名其妙让人揍了一顿,身上的钱也一分不剩,他抬起手,想要狠狠砸向眼前这个“哥们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红毛”扶着林望来到了一片广场,在台阶边坐下。 “怎么样,哥们,缓过来了吗?” “谁是你哥们儿,把钱还我。”林望故意说的冷冰冰的。 “还,我肯定还。” 林望听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不由地感到吃惊。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叫周小九,不过不准叫我小九啊,要叫九哥。” 九哥,林望想到刚才他落魄的样子,不觉轻声笑了起来。 “一看你就是刚出来混吧,叫什么名儿啊。” “林望。” 林望突然很怕他继续问下去,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而周小九的问题也默契地就此结束。 “跟我混吧,不管你哪儿来的,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弟弟。” 林望跟着周小九,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看着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变得破败,他感觉自己像泥土中的蚯蚓,在黑暗中七横八竖地拐着,并不知道尽头在哪。 灯光一点点变亮起来,不远处可以听到三三两两的人交谈着,薄薄的烟雾里充斥着混杂的调料味儿,一对又一对喝的烂醉的男男女女上楼又下楼,有的是男的喝多了,有的是女的,楼梯边是一个小餐馆,灶台在门口,正对着街道,灶台前,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在挥舞着锅铲。 “拐子叔,我回来喽。”周小九向着中年男子大声喊道。 中年男子将锅铲轻轻往铁锅的边缘一磕,再一抬眼,不偏不倚,目光刚好落在周小九脸上,随之又跳转到林望脸上,那男子皮肤黝黑,鼻梁格外挺拔。林望清楚地看到,那眼神,由温和变成了警惕。 周小九扶着林望在店里坐下,中年男子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拐子叔,他叫林望。” “哦。”中年男子冷冷回了一句,便转身离开,继续在灶台前忙活着。 “诶,林望,你现在没地方可去吧。”周小九一边剥着桌上的花生,一边问道。 “嗯,没地方可去。”林望倒也不觉得丢人,谁让周小九欠他钱呢。 周小九将花生丢进嘴里,搓搓手,给林望使了个眼色。 “一会儿配合我啊,我说啥就是啥。” 林望跟着茫然地点了点头。 只见周小九向着灶台走去,向那中年男子说着什么,没一会儿,那中年男子就向林望走来。 “单只溜?”那男子坐下向林望问道。 林望并没有听懂,转头看向周小九。 “问你是不是孤儿。”周小九给林望翻译着,同时心虚地继续剥着花生。 林望刚想否认,但是想到他不明下落的亲生母亲,想到他那与之决裂的父亲,心头一丝寒意略过。 “是。”林望低下了头。 “有底子吗。”那男子又问。 “问你蹲过监狱没有。”没等林望看向他,周小九就开口解释了。 “没有,我没干过坏事。”林望抬头看向他,迫切地回答道。 “叫我拐子叔,你跟小九住一屋,跟着他学做事。” 中年男子说完,向里屋走去,几分钟后走了出来,他瞥了林望一眼,往桌上撂下一叠钞票。 “你俩出去买点衣服啥的。” 他又看向周小九。 “把你这头发给我弄回来。” “诶,好嘞,我一定弄回来。”周小九笑嘻嘻地扯了扯自己的红发。 林望看着这个男子高大的背影,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他突然就觉得困了,他想倒在马路上,一直睡到天亮。 第二节 他们,她们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天亮的很晚,仿佛是在为黑夜留下更多空当,林望起的很早,比城里的任何一栋楼,一辆车,都要早。 就着街头慢慢染上不算纯净的金黄,林望打量起这家小小的饭馆。 门前用来摆放桌椅的空地明显比马路要深一个色儿,两边各有一个下水口,上面盖着的铁栅栏涂着一层厚厚的油污,粘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和零零散散的米粒儿。 “西门口大饭店” 林望看着这块花花绿绿的招牌盘踞在老旧的门檐子上,不由得感到好笑。时间还早,他回忆着昨天的情形,照着记忆将桌椅板凳摆成昨天的样子。 “搭把手!” 林望回头一瞧,说话的正是餐馆的老板,他正拉着一小车食材,从路的尽头吃力地走来。林望赶紧走上前去帮忙。 “今天你跟小九出去转转,熟悉熟悉,该置办的东西就买,钱不够跟我说,往后踏踏实实干。” “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到餐馆门口时,拐子叔停下,看着一车的食材。 “遇上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林望抬起头,拐子叔正在一堆食材中挑挑拣拣,他突然觉得很熟悉,是那种久违的熟悉。 “嗯。” 周小九领着林望穿梭在人群与大大小小的店铺中,这一整条街属于要拆迁的老区,但因为地理位置偏远,远离城市中心,倒也迟迟没有拆。交不起房租的年轻人,来城市打工的乡下人,所有没有办法征服这个城市的人,抱团一般挤在这里,在梦里睡过去,在梦里醒过来。 周小九同来来往往各色的人打着招呼,这里的人好像都很热情,林望觉得很踏实。 “到了,就这儿。”周小九靠着林望的肩,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了下来。 “哟,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啊。” 说话的是一个女孩儿,跟周小九一样的红发,呈波浪形垂在胸前,上身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锁骨突兀地暴露着,下身穿一条热辣的短裤,尽管浓妆艳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稚气。林望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穿着的姑娘,不由地别过脸,四处转移着视线。 “想你了呗。”周小九上前一步,亲昵地搂过女孩的腰,像是炫耀一般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嘴唇。女孩娇嗔地退了一步,却又随即迎合了上去。 “小棠,给客人洗头去,别闲着啦!”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男子,看着比林望周小九都要大不少。女孩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周小九。 “罗哥,今天回来这么早啊,赢钱了吧。”周小九掏出烟来,殷勤地给他点上。 “嗯,还凑合。”他吐出一口烟圈,转过眼,这才注意到林望。 “你新认的兄弟?”他指着林望,向周小九问道。 “啊,他叫林望,我兄弟,他上回可是帮了我一大忙。” 周小九一把揽住林望的肩膀,林望感觉有些别扭,却也没有挣脱。 “成,你兄弟那就是我兄弟,以后有事儿找你罗哥啊!来,今天罗哥亲自操刀,给你弄个发型。” “不用不用,您随便给我剪一下就行,不用费心。”林望连连摆手。 “哈哈哈,别怕,哥给你好好剪。”说着,就把林望按在了椅子上。 剪子剃刀灵巧地在他的发丝中游走着,林望紧闭着眼睛,等罗哥喊了“好了”,他这才慢慢睁开眼。 “两边剃一点儿,中间修平整,这才是手艺。”罗哥向周小九吹嘘着。 林望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不由得感到吃惊,原来头发可以这么剪,他想起以前,都是一个月剃一回,找村子里驼背的王爷爷剃,回回都得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头皮来才好。 “呵,林望,你这头型剪的好啊。”周小九说的有些夸张,不知道是真心赞美还是在恭维罗哥。 “走,哥们儿带你换身衣裳。” 周小九带着林望来到一个市场,里里外外除了衣服就是人了,每个店铺都不大,几条凳子几个架子,就能支棱起一家店,店铺多半是夫妻俩一起开的,女人穿着店里时髦的衣服在外头招揽着客人,男人在店里面一件一件地挂着衣服。 “进来看一看嘛,都是刚到的货,好看又便宜嘞!” “小伙子进来看看嘛,不好不要钱!” “进来看看嘛,两位!” ······ 各色的招揽里含着各色的乡音,林望不由地感到一阵苦涩,她们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卖力地推销着,可来往的人们却视而不见。 周小九领着林望向市场深处走去,林望感觉自己像一条不知道方向的鱼,任由周小九拖拽着游走。 “来,来看看,进来,看看” 一阵断断续续的叫卖闯入林望耳中,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林望不由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看看吧,进来看看。” 声音越来越清晰,林望一眼看过去,是个女孩,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一件很肥大的短袖,怯生生地望着来往的人。 “就那家吧。”一路沉默的林望突然开口,倒把周小九吓得一愣。 “成。” 两人左拐右挤,来到了这家店门前。跟别的店不一样的是,别的店哪怕地方再小,里头都得好好装修一下,最次也得贴个墙纸什么的,可这家店,直接就是灰黑色的三面墙,连大白都没刮。 女孩看到有人来了,连忙跑到店内喊店主。 “两位帅哥,要买点啥呀,我给你们挑挑?”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个子不高,臃肿肥胖,下巴跟脖子连在一起,叠的一层又一层,头发烫成一缕一缕的酒红色,腰包紧紧勒着她的肚子,像一只恶心的寄生虫。 周小九一眼扫过,指着其中一件衣服。 “这个。” “诶,好。”女人殷勤地回答着,转身看向女孩, “去啊,还得让我请你啊。” 女孩立刻小跑向前,小心翼翼地取下衣服,双手递给林望。 林望感到疑惑,挑衣服的明明是周小九,为什么她却递给了自己。 “试试看呗。”周小九冲着林望一挑眉。 狭小的店铺里,试衣间只是由一块布围成的,林望倒也不觉得变扭,只是这裤子的样式对他来说过于新潮了,膝盖上一个大窟窿,这到底是新衣服还是旧衣服啊。 他撩开帘子刚准备走出去,目光却与那女孩撞个正着,她的背紧紧贴在墙上,头低着,也不知是在看地面还是自己的脚。 “你怎么没换啊。”周小九看到着林望出来时还是一身旧衣服,不禁好奇地问道。 “不太合适。” “哦,你不喜欢?” 林望没说话,周小九又在店里转了一圈, “那咱们换一家看看吧,这店里也没什么好看衣裳。” 说完拉着林望就要走。 突然“咚”的一声,林望转身一看,只见女孩跪倒在地,女人伏在她身上低声哭嚎起来。 “妈没本事,留不住客人,挣不到钱给你治病啊!妈没用啊。” 周小九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但他随即就明白了这个“妈”卖的是什么药,拉着林望就要走。 “您女儿没事儿吧。”林望是真信了,赶紧把女孩扶了起来。 “哎呦,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可活哟。”女人又哭嚎起来。 “那,那我买。”他也没仔细看,随便从架子上拿了一条。 女人扭动着肥胖的身体,从架子后面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全然不顾林望扶着的她“可怜”的女儿。 “谢谢。” 女孩的声音弱弱地在林望耳边响起,林望低头一看,女孩虽然是紧闭着双眼,但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我说你是不是傻啊,你看不出来那老娘们儿领着那小娘们儿一块儿演戏吗?” 走出集市,周小九可算是憋不住了,对着林望就是一通骂。 林望看看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又回头看看那些各色的店铺,什么也没说。 第三节 夜色中的约定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谢谢” 林望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女孩含泪的眼角无时不刻穿插在他的思绪中。他想跟周小九说说,可他早已睡着,此刻正打着鼾,可就算他醒着,自己又该跟他说些什么呢?林望不禁苦笑。 他自顾出了门,其实他住的房间也就在店里面,就在杂物间旁边,原先是另一个杂物间,夜半的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流淌着静谧的呼吸声,林望穿过叠放好的桌椅,沿着夜色晃荡着。 他其实没有目的地,因为对这里他也不熟悉,但也不知怎么的,他也不害怕走丢,就这么任由微微凉的风吹拂着,这种感觉很熟悉。 晃悠着,就走到了白天的集市,夜色下的集市显现出真实的模样。 每一家店铺都被铁连卷紧紧地咬死,灰色的水泥台子,灰色的水泥墙,灰色的树叶,灰色的枝干,全然没有白天的热闹,这里是一个连月光都照不白洁的地方。 他顺着记忆来到了白天那家店门前,黑夜里它与别的店并无什么差别。 林望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脚步很轻,这是从儿时就养成的习惯,他总觉得,夜里走路太重,会吓着浮在水里的鱼。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微弱的歌声响起,林望停下脚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越来越响亮,唱歌的人似乎高兴起来。 林望安静地在夜色中听着。 “唰” 一扇卷门突然打开,有一道身影轻轻走了出来,也就在那一刻,林望看见,浅浅的月色照在那道影子上。 “是她!”林望轻呼。 女孩踏着月色舞动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柔软的长发随着她的舞步随意地在肩膀上跳跃,她闭着双眼,却精确地流转于眼前的台阶,广告牌。 女孩在一个水泥花坛边坐下,晃荡着修长的双腿,仰着头望着集市巨大的半透明顶棚,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她微笑着低下头,起身,又哼起清脆的歌谣。 林望静静地看着那女孩,听着她的歌谣,不禁也闭上眼来。 “柳树姑娘,辫子长长,风儿一吹,跌进池塘。” 歌声越来越近,可林望却丝毫没有发觉,当他感到某个身影在靠近时,他已经来不及躲藏。 女孩不偏不倚,撞上了林望。 歌声戛然而止。 她险些跌倒,林望顺手将她紧紧扶住,这到跟白天的场景有些相似。林望刚想询问她有没有事,可女孩连头也没抬就用力推开他一路跑回店里。 “刷” 又是一声刺耳的关门声。 林望呆站着,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风吹过,林望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只是穿着一件短袖,忘了披上一件外套,现在也是要入秋了。 林望倒也精神过来,他走到那家店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我是白天来买衣服的,你还记得吗?” 没有人回应。 “你晕倒了,我扶着你,记得吗?” 依然没有人回应。 林望有些失望,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他转身准备走了。 “那个” 门内突然有了声音。 “你有什么事情吗,是衣服不好吗?” 门没有开,林望不得不靠在门上去听她说了什么。 “啊,不是,衣服很好,我就是晚上出来随便走走。” “哦,这样啊。”门内声音小了下来。 气氛一下子又安静起来。 “你今天还好吧,刚才撞疼了吗?” “还好,刚才不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没回家呢?” “啊,我们老板,不是,我妈她叫我在这里看店。” “这样啊。” 林望抓了抓头发,又突然想起来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听到你唱歌来着,唱的真好听。” “没有没有,那是我自己瞎唱的。” 女孩有些害羞。 “那,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 女孩的声音轻松起来。 “我叫梅子,杨梅的梅,你呢?” “我叫林望,树林的林,守望的望。” “那,你也是刚来这里吗?” 女孩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 女孩轻轻一笑, “我不告诉你。” “这么说,梅子,你也是刚来的吗?” “嗯。” “跟你妈一起来这儿的吗?” 女孩没有回答。 “梅子,梅子?你在听吗?” “对不起。” 女孩突然说道,林望感到很疑惑。 “她不是我妈妈,我也没有生病。” 林望沉默了一会儿,倒不是因为这个答案让他惊讶,他早就猜到是这样,只是她居然自己说了出来。 “哦,没事儿,反正我也要买衣服。” 林望嘿嘿一笑,像是在安慰女孩。 “梅子,她不是你妈妈,那你怎么跟她在一起呢?” “她说她是我妈的姐姐,我妈把我生下来就喝药死了,我没见过她。” 女孩的声音很平淡。 “我也没见过我爸爸。” 林望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听到这个问题,林望突然感到一阵苦涩,这个问题,有答案吗?他为什么离开,是自己想走,还是不得不走? “我啊,我就是个孤儿。” 这是周小九告诉他的,进了这条街,他就是个孤儿。 林望感到此刻他很想很想跟某个人倾诉,但是他还是咽下了那份欲望。 “刷” 门被打开了,林望没来得及收起他悲哀的眼神,女孩温柔地注视着他,他连忙慌乱地躲闪着。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梅子抓起林望的手,向远处奔跑着。 风从他们的耳边略过,林望感觉到女孩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她手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自己皮肤,偶尔她会转过头看自己一眼,又眯着眼笑着转过去,他的心在跳,伴着她的微笑在跳,伴着她飞舞的长发在跳,这是他十九岁的生命力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奇妙的感觉。 他们一直跑,林望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儿,只是一直跑,跑过了楼房,跑到没有路灯,才停下。 梅子依然没有松开手,她微微弯下腰,伸手拨动着什么。眼前瞬间亮了起来,草丛里飞出许多萤火虫,一点点映衬着周围的风景。 这里是一片荒废的田地,旁边就是一条小溪,水流冲击着石块,伴着蝉鸣,林望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地方。 “坐下吧。”梅子说道。 他们并肩在溪边的石块上坐下,脱了鞋把脚泡在清凉的溪水里。彼此都没有说话,林望闭上眼,试探着吸进一大口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是他熟悉的感觉。 梅子悄悄捧起一小捧水,猛地洒向林望,林望回过神,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她正捂着嘴偷笑。林望也捧起水洒向她,两人的笑声在小溪边响起。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是吧?” 梅子望着天空,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林望。 “你说呢?” 她转过头,看着林望,再一次问道。 “嗯,挺好。” 梅子笑了,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我们以后,就是彼此的家人,好吗?” 女孩澄澈的双眼注视着林望,期待,却又让人可怜。 “嗯。” 两人相视一笑。 星星你可知道,此时有多少人在黑夜中寻找着陪伴。 青青梅子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沙—沙—” 雨珠轻柔地滚过叶片,又顺着树枝埋进土里,雾气袅袅笼罩了村庄,偶尔有一两只飞鸟迷路,跌进树叶里,发出刷刷的声音。 “梅儿,咱们要上哪儿呀?” 苍老的声音在小路上响起。 “回家家!” 稚嫩的童声响亮地回应。 “回家家干啥呀?” “回家家吃饭去!” “吃啥呀?” “吃大鱼!” “还有呢?” “吃菜菜!” “菜菜谁做的呀?” “阿婆!” “阿婆做的好吃吗?” “好吃!” 一老一少撑着伞在曲折的小路上走着,村子像掩埋在土里一样,要一层一层地穿过树,一层一层踏过草,在一层一层地翻过不一样高度的桥,远远听见狗叫唤了,才到了。小孩子和老人从来不会对漫长的往返感到疲倦,尤其是一老一少在一起的时候。 雨好像总是在傍晚就停了,非要给太阳一个露脸的机会,老人哄着要出去玩的孩子吃饭,吃过饭的孩子突然就困了,清晨又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过来,一翻身就能看见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纳鞋底。 这是梅子对儿时仅有的印象,那好像很远了,浓缩起来的儿时就像一块湿透了水的绿色绸布,混着酸涩的味道,结尾是她一醒来看不见慈祥的老人,看不见水墨一般的村子,看不见好像伸手就能够到的云彩。 想来那应该是七岁,阿婆开始咳嗽,开始不能在下雨天走很远的路,开始很怕冷,然后出现了一个女人,骂骂咧咧地带着她离开,她望见阿婆眼角浑浊的泪水,可是没有来得及问她为什么哭。 然后女人带着她上了一辆很大的车,车子走了好远,一直到眼前看不见绿色,一直到她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 她被带到一个很多人的地方,跟着女人吆喝,她经常哭,她被女人打;她很少哭,她被别打;她忍着不哭,她被女人的男友带进没有人的屋子,男人堵上她的嘴,她感到疼。 后来,就再也不会哭了。 那么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少年的言语而哭?她不知道,只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注意到,夜色竟然如此之美。 陌生总是个好东西,这样的陌生,不是与熟悉相对,它是一层壳,将她狼狈的过去包装好,将她完完全全还给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让她有勇气在黑夜中独舞,让她笃定地抓住善良之人的手。 “咚咚咚” 月亮刚好躲进树叶里。 “梅子!” 少年的声音响起。 所有忧愁一并退散,她打开门。 就算是个梦,也请长一点。 第五节 红苹果 /292330城市里的鳄鱼最新章节! 夏季即将过去,不仅仅是入夜和清晨时会有凉意,起伏的日子像突然被关上却没关好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流着,偶尔有那么两滴,砸在地上,溅在路过的人的脚踝上,林望盯着饭馆门口那个破旧的水龙头,冒着一些琐碎的念头。 这段日子里,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梅子对他而言无处不在。晨色熹微时若隐若现的一两颗星星,热烈而张扬翻滚着的粼粼波纹,偶尔抬起头望见的一两朵柔和的白云,都是她的样子。林望觉得自己变了,愈发的跟以往不同了,当然这种变化是令他欣喜的,只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这种变化的节奏,也不知道如何去适应这种变化。 周小九最先注意到林望的不寻常。 一场大雨没有任何征兆地泼了下来,浇走了店里大半的顾客。林望擦干净了桌子,望着势头不减的雨,又出了神。 “林望!” 周小九拍了一下林望的脑袋,不轻不重,刚好给他拍回过了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没什么啊。” “哟,小心思是吧,跟我还有什么可藏的,你可真不够兄弟。” 周小九佯装生气,转身走向冰柜,拿出了两瓶汽水,却只打开了一瓶。 “哎呀不是。”林望有些苦恼,他实在无法准确表达出自己的心思。 “是那个姑娘吧。”周小九擦了擦嘴角,轻佻地看了一眼林望。 林望先是一惊,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是。” 周小九打开另外一瓶,递了过去。 “就知道你小子有事儿,天天半夜往外溜达,怎么样,得手了没?” “我跟她就是朋友,没别的,你别乱想。” 林望拿了抹布走到别的桌子前卖力地擦了起来。 周小九看着林望窘迫的样子不由地发笑。 “行,你怎么着都行,有什么事儿知会我一声,我帮你。” 周小九靠在桌子上笑着。 林望擦桌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也许周小九真的可以帮他呢? “小九!” 一声甜腻的叫喊打乱了林望的想法,不用想,只有小棠会把“九”字拉出这么长的尾。 “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来了?”周小九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小棠刘海上的水珠。 “还不是今天那个客人,做头发做到一半,非要吃红薯,我就只好出来买,下雨路上就耽搁了一会儿,凉了,她又非得吃热的,我再回去买的时候,红薯摊子已经走了,就只好来找拐子叔来给热热了。” “林望,给叔送过去。” 林望拿着冷掉的红薯,转身去厨房的路上听着小棠跟周小九亲昵地撒着娇,周小九也游刃有余地暴露着温柔,他突然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不知道是艳羡还是某些生理的不适。 “九哥,问你个事儿呗。”林望到底还是开口了。 “说。”周小九正好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姑娘。” “我知道。” “但是,我吧,我” “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是吧。” “嗯。” 周小九坐下来抽了一根筷子,敲了一下林望的头,示意他坐下。 “是特别喜欢她吗?” “我,我也不太确定。” “哦,那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周小九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觉得这样的形容有一些落伍或者是幼稚,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我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很好!” 林望以为周小九不相信,有些着急。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好,你想让她知道吗?” “应该是想吧。” “那她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林望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记得梅子说,自己对于她来说,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也许,是自己一厢情愿呢? “问问不就知道了,这有什么可丢人的,哥给你出个主意。” 周小九说的眉飞色舞,林望却思考着自己的心事,随口“嗯”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想要梅子也和小棠一样甜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自己毫无遮拦地拥抱她,亲吻她?他不知道。 雨后的天澄澈起来,路上行人很少,淋湿的流浪狗甩着身上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林望熟悉的味道,他仍然没有思考清楚自己的心思,这样的味道却更使他忧愁起来,索性找了个借口到街头晃荡。 街边的商贩陆陆续续又摆起了摊子,人们开始忙碌起来,仿佛今天才刚开始。林望双手插兜,在一个水果摊前面停下,老板掀开盖在水果上的布,林望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挤在一起,因为打了蜡而红彤彤的苹果,其实他是不爱吃苹果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们这样一个叠着一个,在这样一个雨后显得分外可爱,他不由地弯下腰,细细观看起来。 “小伙儿,要几个?” 林望抬起头,老板已经拿出了一个袋子,看样子是一定要买了。 林望仔细挑选着,也没搭腔,最终挑出了他觉得最好看的一个。 “收摊啊,查照儿了,快收摊!” 林望还没来及起身,面前的小摊就突然向前快速移动起来,连带着整条街的小摊点都向四面八方逃窜着,车轮声,货物掉落的声音,商贩们互相提醒的声音,管理人员大声呵斥的声音,杂七杂八地混杂在一起。林望赶紧又蹲下来,直到听见行走代替了奔跑,呵斥变成了叹气,他才起身,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他立刻伸手接住。 是那颗苹果,他精挑细选出的最漂亮的苹果。 他环顾四周,还没有干透的马路上零零散散的躺着各种水果,蔬菜,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商品,大多数都已经被压烂。林望细细端详着手中的苹果,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 脆生生的,酸和甜交织着,而酸要大于甜。林望嚼着,低下头笑了,原来红的苹果,也不一定就是甜的。 少年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很慢,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