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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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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0228白島記最新章節!

    在這間陰暗的旅館中,我享受了來到白島後最悠長的睡眠。夢中,那場墜落和舊世界的幻象時時糾纏。當我第一次醒來時,絨布窗簾拼命阻擋著熱烈的陽光。我頭昏腦漲,看了看睡在身旁的珠兒才確信這不是夢中夢,于是拽著被子又一次昏昏入睡。第二次醒來時,窗簾後透著濃郁的紫色和金色。

    我悄悄下床,拉窗簾開一角。這座頹靡的城市陷入濃烈的紫金色,林立的木樓和山巒化成煙囪,吐露城市的廢息。

    向兩邊望去,隔壁房間的癮君子們正探出頭,將蒼白浮腫的手臂伸向空中。我听見鳴笛聲,遠處,一列貨廂車順著軌道駛來。它緩緩停靠,商販從窗口探出身子來。他們拿長桿遞送食物收取金錢。是外賣,我明白了。

    “要些什麼?”模樣白淨的商販問我。

    我搖搖頭,表示語言不通。他便拿出帶圖的菜單問我。

    姜加突然出現,拉死了窗簾。

    “你要是餓了,先告訴我。”他說。

    姜加沒過多指責,他將珠兒叫醒,告訴我們披上外套,去外面吃些東西。

    離開旅館,轉過四五個街角就步入了橘園。桃花和橘燈點綴這片平坦的鬧市,人群順著錯雜的石橋和路錯身而過。空氣時而芳香,又偶有惡臭。我們逃至運河旁的一家街館,才得以喘息。

    等餐時,我平靜地問︰“陪你們尋找遺跡,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沒有意義。”姜加說。

    “也許是有的。”珠兒說,“那遺跡上或許寫著你家鄉的語言,告訴你如何回到那里。”

    我當然知道這是胡扯——即便身處再荒謬的世界,那處遺跡也決計不可能寫著中文。但我清楚自己只能跟著他倆,我不太可能獨自在這陌世存活,而遺跡也至少存留著我回家的一線希望。

    無力選擇帶給了我一種平靜,使我終于可以安享晚餐。珥拾人口味清淡。腌肉沒什麼味道,需配上鹽巴入口。食材取自飛禽,肉質鮮嫩爽滑,出乎意料的好吃。

    我們並排坐著,眼前的運河映著夜色和橘紅。撐船者並不唱歌,悶頭鉤拾垃圾。游客大多微醉,半舉著酒杯若有所思。我很少經歷這種寧靜,過去,我像是個開著爆胎車的司機,每每橋枉過正,身不由己,慌張不已。

    離開街館時,眼前的街道突然空蕩起來,游人堵塞了我們來時的路。他們或爬到高處,或踮起腳尖駐足觀望。我好奇地同珠兒一起爬到高台上,被遠處的紅色晃了眼。

    穿著藍金色制服的衛兵開路,一群披著紅色紗衣的舞女向東方高閣走去。她們模樣清麗,玲瓏有致,長發用簪子高高扎起,眉眼有一抹若現的紅影。人們被這般景象吸引,齊齊望向東方。

    “你說的銀靈親王就在那里吧?”我問他倆。

    珠兒點點頭︰“他就在東方高閣里,那些舞女是他的寵物。”

    我對這位親王好奇起來。這里的艷麗充斥著陳腐氣息,蓬勃中又夾帶急速的墮落。死亡和新生,劇變和掙扎在這里一刻不停地踫撞著,而高閣中的統治者卻仿佛樂在其中。

    “這位親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殘忍而冷酷的人。”珠兒說,“沒有人見過他的模樣,然而從他貪婪的享用女孩兒的習性來看,應當長著獠牙、尖指甲,還有粗糙的棕色皮膚。”

    姜加沒有同我們繼續討論這位親王,卻表達了不安︰“為何這群舞女偏偏要出現在我們的住處附近?銀靈親王也從不讓他的寵物上街。”

    “什麼意思?你是說銀靈親王發現我們了?”珠兒有點想笑,拍拍姜加的肩膀,“你多慮了,我們到達珥拾人的地盤只有一天。況且,這群舞女又能做什麼?”

    姜加沒有等待,他帶我們繞到另一條稍顯通暢的街道,然後一路南行。沒多久,我們來到了橘園驛站,迭起的倉庫和塔樓存儲著港口的諸多貨物,並由此地分發向整座島嶼。早在小牙島見過的平角牛拉送大批貨物,組成車隊供應遠途運輸;而為旅者拉車的動物可就好笑了,仿佛矮腳馬長了豚鼠腦袋,嘴巴兩側是肥大的頰囊,儲藏著各式谷粒。

    姜加帶我們來到了偏僻的角落,這里的倉庫剛剛騰空,下工的工人們紛紛離開驛站去橘園消遣。只有工頭在月光下抽著悶煙,望著空倉庫發愁。姜加來到他身邊,後者趕緊站起身來。

    “怎麼?”

    “沒怎麼,我現在就想要那三匹小鼠馬。”

    工頭長舒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卷煙道︰“我以為連你也要爽約。”他聳聳肩,“船隊遇見了雲牆,趕不過來了,倉庫得閑置一整晚。”

    姜加沒理會他,問︰“準備好了嗎?”

    “當然,隨時都可以交給你,只是比定的日子早了兩天呢,遇到了急事?”他帶我們來到倉庫旁的屋舍,一排小鼠馬正咀嚼干草和谷粒。

    他點點最前面三匹紅棕色小鼠馬,說︰“這三匹絕對是跑的最快的了。”

    “耐得住跑?”

    “耐得住,而且膽子大,絕不怕追。符合你的各種要求。”他開了屋舍的門,牽出三匹小鼠馬,“那麼就交給你了,把它們栓到一個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我是個好主顧,不會問你要做什麼。但你也得記住,無論出了什麼事兒,也不要說這三匹小鼠馬是我的。我不想跟你遭殃。”

    姜加付了余款,便牽走了馬。我不安的望望那三匹小鼠馬飽滿的皮下脂肪和幼細的四蹄,不知道這東西是否真如工頭所說跑的又快又持久。姜加將小鼠馬拴在了一處他短租的倉庫之後。

    整個後半夜,我們都在港口周遭的通宵夜市采購未來旅途的用品,如干糧、清水、衣服和藥品。沒了游人,商販熄了燈,橘園驟然失去了一半的美貌。石板變成了石板,燈籠也只是燈籠,能從澄澈的護城河上望見綠苔和煤油,也能看見彎巷拐角的糞便和野貓尸體。

    我們回到旅館時,遠山已有青紅色光暈,清晨要來了。我們仨一言不發,都疲憊的倒頭就睡。當我再次醒來,紫金色的光芒又一次試圖攻破厚實的窗簾,仿佛延續了前一天的睡眠。

    門外的嘈雜讓珠兒也醒來,她揉揉眼楮,問︰“姜加呢?”

    我看到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姜加秀氣的小字寫著一句話︰別出門。

    “去他的。”珠兒把字條扔到一旁。

    她推開門,我們兩人目瞪口呆,今日旅館內實在不同︰服務生聚在大廳內忙碌,將桌椅搬到角落,就連旅館擁擠的入口外也聚集了大片人群向內張望。我們靠近圍欄,被眼前的美麗折服了,昨日在橘園見到的紅衣舞女竟然端坐在角落里。

    她們穿著相仿,身形相仿,妝容更是抹消了她們的長相。所有人像是同一尊雕塑一樣坐直,將一條長腿搭在另一條上,薄紗下是白皙的玉足。在圍攏的人群或下流或渴求的注視中,冷淡的盯著那片空曠的舞台。

    “是那些舞女?她們怎麼會來到這里?”

    我看到姜加就在樓下,似乎在打探什麼。我隱約感到不安,回頭望望房門,發現門牌號被果然被人調換了。

    “我們回屋吧。”我勸珠兒,“門牌號被換了,一定是姜加換的。”

    但她似乎不情不願。這時,一陣笛聲傳來。空闊而悠揚的笛聲,將整個旅館的癮君子們都引了出來,擁入大廳欣賞舞女的舞姿,留下空空蕩蕩的走廊。

    舞女的表演開始了,我和珠兒扶著二樓欄桿向下觀望。要怎麼描寫這種舞蹈?我不知道。單寫舞者舉起手或探出腳,不免枯燥又乏味,甚至壞了想象的氣氛,我只記得一團團紅色似火似花,但又知道她們不是火,也不是花。

    我被此種氣勢震撼,不由後退一步。側過頭望去,看見空蕩的過道盡頭站著一名紅衣舞女。

    她亮出了長劍,向我刺來。

    我被珠兒一把拉倒,她叫喊著撲向舞女。舞女輕巧躲開,那雙黑色的眼楮死死盯著我,再次亮出劍。突然,我看到姜加的影子,他猛地將一把黑色鋼釘狠狠釘入舞女腦袋里,那精致的面容變得扭曲,皮肉和碎骨隨著鮮血和紅紗融成一體。

    我尖叫起來(雖然以後見怪不怪),和珠兒如同兩只小狗慌亂爬走。尖叫傳染至整個旅館,大廳亂成一團。更恐怖的是,所有舞女霎時停止了舞蹈,如同听到號角,輕巧地順著柱子和欄桿攀爬上來,並紛紛亮出長劍。

    姜加同她們搏殺在了一起,他靈巧的躲閃著劈砍和刺殺,凶猛的用鋼釘刺穿胸腔或腦袋。我從未見過此種殘殺場面,徹底失了神智。

    好在珠兒迅速恢復了冷靜。她拉著我一路狂奔,本想逃向外面,轉念又返回了房間,猛地推開窗戶。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們必須爬上貨廂。”她斬釘截鐵的說。

    正巧,一無所知的送飯貨廂轟鳴駛來。商販們看到無人購買晚餐正覺納罕,我和珠兒不顧阻攔強行爬入了一節貨倉。那商販剛要抱怨,就被珠兒用匕首頂在牆上。

    “別大喊大叫的!你只要閉嘴,能活。”

    貨廂緩緩開動,我們逃離這座旅館,順著鐵軌向橘園駛去。夜晚到了,橘燈花色又一次甦醒,橘園再次恢復光彩奪目的容貌。

    車廂緩緩停下,來到了下一個停靠站。腳下是棚戶區,花花綠綠的破布連成一片海。

    珠兒說︰“跳。”

    “我恐高!”

    “去你的!”

    珠兒拉著我跳下車廂,我連尖叫都嚇得忘記了,只覺自己彈起又落下。珠兒似是早已習慣這種驚險,拉著我穿過混亂夜色,向橘園跑去。

    她十分確信姜加會去倉庫同我們會和。我們連跑帶顛離開危險區域,鑽進迷宮般的暗巷。街角的流浪漢向我們脫下褲子做起不雅的舉動,癮君子則哀求著伸出手,連正在執行搶劫活動的歹徒都被突如其來的我們嚇了一跳——這城市真是越來越令人著迷了。

    我們躲在倉庫後的樹林中緊張地等待姜加。終于,這個男人出現了。那根從無數人身體中拔出的鋼釘滴答著鮮血,他一向慘白的皮膚幾乎染成全紅。他緩緩來到倉庫附近,似是等待誰。我和珠兒沖出樹林,姜加卻把鋼釘橫了起來。

    “來我身後。”他說。

    我們看到姜加對面,僅剩的一名紅衣舞女緩緩走來。她的臉上也全是鮮血。

    “你重傷了她?”

    “不,那是她同伴的血。”姜加說,“就算是自己人擋路,她也砍了。”

    那女孩兒比想象中還要年幼,只有十五六歲,丹鳳細眼,微撅的嘴唇在稍有冷意的春末夜晚吐息著廝殺的熱氣,細碎的銀鏈精巧的包裹著她濃密的黑色華發。她的步態有令人恐慌的沉穩。

    “不要走東港。”她說。

    “什麼?”姜加問。

    “去南港,蟲子正盯著你。”說罷,她便隱入了陰影中,消失了。

    “這家伙是好是壞?”我問。

    “媽的,那我們去哪兒?”珠兒問。

    “去南港。”姜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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