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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都市言情 -> 明月京卻 -> 第十七章︰自由 第十七章︰自由
- /292432明月京卻最新章節!
“春瑤,雪是不是停了?”
暖香閣里,御知坐在暖塌上,手里抱著銀攢花鳥暖手香爐,正痴痴的望著窗外,喃喃地說。
“公主,算起來,也斷斷續續的下了兩三日。該是要停的。”
春瑤說著,便覺得這風有些冷的厲害,伸手要將那窗戶合上,卻被御知言語攔住。
“開著吧。也不知道還能再看幾日這院里的花草。”
春瑤知她是觸景生情,眼看著要搬走,心里舍不得許多,本來想勸公主去跟聖人認錯,也被她一句話說的酸了,只得先安慰她來。
“其實出去了也好,以前你總說這宮里呆著無趣。再將過些日子就是除夕,過了除夕就是上元節。到時候,滿大街張燈結彩熱鬧的緊,公主也不須扮成我這般模樣溜出去了。”
御知見她說的輕松,心里卻是想起了諸多情愫,一僕一主正說著貼己話,門口伺候的冬香便過來報說來了客。御知也不顧臉上妝容未飾,便喚人進來。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粗壯的胡茬漢子,穿著一身藍色滾梅的棉布袍子,襟底還紋著幾只魚兒,不洋不土不文不武,與這冷冽的冬日里看著更是冷了一些,不由得笑了出來。
“世子?你這是.....”
尉遲驥卻是一臉得意。胡人原不懂許多漢人的四季服禮,只知道夏日坦胸,冬日裹棉什麼,這圓領斜領公服半袖諸如此類,弄得頗煩。自那日在麟光殿見了御知之後,便整日琢磨著要來見她,只是為這穿著苦惱了數日。尤其是听說聖人著她搬出宮去,心里更是急了些,今日實在等不得了,便從街上買了件自以為像模像樣的袍子穿著過來。
“尉遲驥,見過公主。”
御知也悶了數日,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世子今日怎麼一副漢人打扮了?”
“我見公主喜歡這樣的打扮,所以特意為公主準備的。”
“我喜歡?何意?”
“難道公主不喜歡嗎?那天在殿上,公主眼神始終看著那個人,我看他也穿了一件這樣的袍子,所以我才特意穿來見公主的。”
御知見他提起慕容端玉,卻被他說中心事,不由得想起昨夜的夢來。
那天被聖人訓斥,一夜未曾入眠,第二天又擔心安別和太子,心力交瘁了了一整日,近日方睡的踏實。夢里,她看到自己和慕容端玉站在一起訴說衷腸,安別渾身是血的出現在面前,手里拿著幾片撕碎的詩箋,上面依稀的寫著那些令人心動的詩句,身上還穿著那天宴會時的荷色波紋衫裙,衣衫淡雅,面容清秀,但上面卻有大片大片的殷紅。她走上前去,看到她臉上漸漸地被鮮血和淚水糾纏,模糊得看不清楚。那夜,她尖叫著從夢里醒來,此後再也不能忘卻這個令她感到恐懼的情形,尤其是在知道安別病情之後,負罪的心痛令她尤為感傷,反倒像是她覬覦著,要偷走安別的玩具那樣,不敢聲張。
此時,尉遲驥又提起了慕容端玉,御知的思緒似被兩個人左右扯著,一邊是他,一邊是她,剛壓回去的酸楚,又涌了上來。
尉遲驥尚且還在為這袍子自喜,一抬頭卻見她似要哭了,不由得眉頭一皺。
“公主不喜歡?那我便脫了就是。”
說著就要解了袍子,要不是春瑤攔著,頃刻他便露著半個膀子了。
御知緩了緩,才見他一直站著,便吩咐了冬香拿來暖爐,請了尉遲驥也在暖塌一旁坐著。
尉遲驥搓了搓手,似乎是有些凍了。
“我听說陛下要你搬出去住?”
春瑤見他提起糟心的事,甚覺無禮,正要懟了他來,被御知擺手攔住。
“是了。”
“要不我去求求陛下。他定然是會賣些面子給我的。”
御知搖了搖頭。“不妨事。我意已定”。
尉遲驥見她堅決,也不再勸解。
“那你可計劃宅子沒有?”
御知搖了搖頭。
“此事各部衙門自有章法,我只听陛下安排就是了。”
尉遲驥點點頭,問她想不想住在外使館附近。或是去他涼國走走,看看沙漠和戈壁,看看雄鷹和烈馬,御知輕搖了搖頭。
他又絮叨的說著草原上的四季更迭和沙漠里的千變萬化,神色間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紅色的駿馬揚起塵土,天上雄鷹尖嘯響徹原野,還有父親釀的馬奶酒和哥哥打的長尾野兔,晚上兄弟姐妹圍成一團,熱情的舞蹈,環抱,臉上洋溢出令人羨慕的神情。可是在御知看來,這正是自己曾擁有,眼下正失去的東西。太液池的荷花,御花園的芍藥,含涼殿外的知了,父親的縱容,哥哥的疼愛,這些已在心里扎根的從前,都要慢慢的消散了。
“哎”。
尉遲驥說著,見她喃喃的嘆出一口氣,忽然也沒了主意,心里不住的盤算著要如何說出口。這時,門簾一掀,一股冷風從腳下竄了進來,冬香緩緩的踱了進來,站在遠處,欲語還遲。
御知與春瑤四目相對,示意她去看看。
春瑤掀開暖簾四下望了望,看到一個身影已走到了遠處,但門口清理雪渣的人多,人影晃動的漸看不清,只好又折了回去。
這廂冬香已經跪在地上哽咽起來,御知看著春瑤搖頭,更是疑惑,便上前拽起了她詢問。
“出什麼事了?”
冬香哽咽了幾下,看著她。
“程公公剛差了應兒過來,說是定了城西的宅子給咱們,戶部也已經辦妥了勘文,將作監的車馬晚點就過來,咱們明日就得遷過去了。”
御知黯然屏了諸人,邁步卻出了暖香閣。
離自家十步之外的積雪已累了三層,眼看無人打掃,頭前結的霜還沒清理,上面便又落了,踩上去嘎吱作響。這路上的積雪,好似自己失寵之後宮人冷落自己的最好證明一般,幽幽地泛起素白銀光,照得人難以直視。
過了小門,高大巍峨的承坤殿于遠處從天際露出一角,屋檐上的白雪在陽光下把畫面撕碎成幾片,順著朔風飄落在地上。御知想起早年間二人在這高牆內外四處嬉鬧時光,不禁沉吟半晌,然後擦去了眼角點點熱淚,邁步轉了回去。
次日過晌,春瑤冬香諸人將一眾物品安置上了將作監的馬車,御知卻說要去往承坤殿。前來幫手的尉遲驥想隨她前去,也被她攔住。
從暖香閣去承坤殿本是很近,但冬日落雪,諸多小路頗為不便。從殿後多繞了幾步,正巧路過了翠荷里。
推門只覺院里一片寂靜,似乎諸人都不曾在。若不是看著自己與安別一起剪的花鳥仍然貼在窗上,還以為自己記錯地方。塘里的荷已然過了花季失去了色彩,病蔫蔫的耷拉著。兩三日的功夫,整個翠荷里靜的像棄了一般,梧桐葉落,繁華不再。
身後一聲響動,原是屋里伺候的碧煙回來。她見御知獨自一人在這院里,也甚是吃驚,忙躬身行禮。
“碧煙見過公主。”
“碧煙。安別姐姐好點了嗎?這院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現下是好些了。自常夫人回來,悉心照料許多,郡主便漸漸的緩了些,只是這以後夜里還會不會起驚,怕是要過段日子才知道。”
御知點了點頭,放心了一些。
“那你們幾個...”
“原來伺候的只留了我。青蘿和玉錦還有其他兩個,都被皇後娘娘送去掖庭宮灑掃了。”
“青蘿也被送去了?”御知听見春瑤的妹妹也被送去掖庭宮,不免驚訝。
“是呢。皇後娘娘說她們失責,要罰她們灑掃三年。這事我還沒有敢跟郡主與春瑤姐姐說,怕給她們添了麻煩。”碧煙點點頭。
御知在屋里看了會,只覺得滿目都是兒時記憶,紅木雕花的架子上還留著自己與安別一同堆的五彩泥人,上面的顏色雖脫了些,但也依稀看得出是兩個女孩模樣。桌旁的琴上落了幾天灰塵,旁邊還放著一本樂譜,必是自己上次拉著安別去太液池喂魚時落在這里的。
御知忐忑的走到承坤殿門外,看到門外的丁香朝自己行完禮然後掀起暖簾進去,便知道她是進去傳話。想催促著自己邁動步子,卻沒有一絲膽氣。她不怕面對皇後斥責或者常夫人的埋怨,而是為自己夢里縈繞許久的抉擇憂慮。直到安別拖著疲弱的身子,從西廂的窗戶露出半張憔悴的面容,喊著她名字時候,她才鼓起勇氣邁進了門。
“御知見過聖母皇後娘娘,見過常夫人。”
常皇後的反應卻令御知大為稀奇。
她將御知扶起了身子,拉著坐下安別身邊,語重心長。
“那日你也被聖人責罵,我便不再多嘴說你。這次好在太子出手把禍根斬了個干淨。只是那地方人多嘴雜,甚不安全,以後也不用去了。”
說罷,又嘆口氣道︰“你與安別都是一般年紀,我也不願看你受累。若真是哪日惹惱了陛下,保不齊會出什麼亂子。”
安別在旁邊躺著問她︰“真的要遷出宮了麼?”
御知只好點點頭。
“今日便走,所以特來看看姐姐。”
皇後在旁抱著銀耳暖爐道。
“聖人著你出宮住著,也只是這陣子氣,你若是想回來,也是遲早。若心里不忿,我去替你求過聖人就是了。早晚看著你們一起長大,如今你走了。我也...”
御知婉拒,兩人又說起一些往事,總是止不住的唏噓。
常夫人在旁邊一會兒弄著熱水與安別敷腳,一會兒換著姜茶與她暖身子,御知見她臉色疲累,說話都有些喘。皇後又在一旁莫名其妙的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便覺坐的有些局促,起身告辭。
安別見她要走,撐著起了身子,與她相扶著從東廂送到了殿門口。回首見殿內的皇後已經側在了暖塌上,便讓隨身的侍女去里間拿個暖手爐來個御知路上帶著。侍女方走,安別便從懷里掏出一疊碎紙,遞給了御知。
御知疑惑著翻了幾下,便知是那日被聖人從翠荷里抄到的詩箋,又想起夢里的故事,不由泛起一絲苦悶。
“這是我讓程叔叔幫我撿掃回來的。思來想去,總是對不起你。這封詩箋本是你我二人同有的,若不是我情愫難止,迷了心竅,後面也不會發生許多禍端。害得你與聖人不合,也害了太子哥哥受過。我听皇娘姨說,那日聖人責罵的厲害,近日我都沒法去看望他,往後你搬出去了,只剩下我跟他,可我這心里難受也不敢見他,到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再也沒有了。”
御知看著留著慕容端玉簽印寫就的詩箋,一時竟然不知他到底是回給誰了,便狠不下心嫉妒。那假柳青已然身死,慕容端玉身份公之于眾,往後這詩箋斷然是再沒有了的。兒時的玩伴此刻便是分別,她自己也是難過,何況知道安別素來如此,若說得多了,便是要哭的,只好好言勸慰。
“既是姐妹一場,我也不怪你。日下我只是搬出去,又不是沒了。過些日子安頓好了你再來看我就是了。這東西你還是收好,權當是把咱們以前的事情做了注吧。“
說著便把詩箋又放回了安別的懷里,又伸手幫她理了理衣裳。
”莫讓皇後娘娘看到了。雖然常夫人回來了寵著你,但是她總熬不過皇後娘娘厲害,仔細哪天被她看到,定是要罵你了。”
侍女取來暖爐的時候,安別已然哭出了眼淚。御知與她說了會兒貼己的話,便讓內侍扶她回去歇著。掀簾邁步,轉身出了承坤殿,門外寒風蕭瑟,吹得人淚水般冰涼生疼。
回到暖香閣,諸人已經準備停當,春瑤尚且不知妹妹的事情,仍在前後忙碌著指揮幾個宮人仔細東西。見她回來了,趕忙過來稟告。
“公主。咱們東西都收拾好了。屋里的瓶子罐子我沒帶幾個,想來也沒甚意思,一些常看的書和帖子我都帶著包好了。”
御知點了點頭,欲語還休。
尉遲驥在一旁看見,連忙過來答話。
說的什麼,御知也未曾听清,只看著諸人在朔風里依依不舍,暖香閣的頭頂顯出久違的藍天,幾絲雲彩瑩瑩繞繞,不知名的鳥兒從紅磚綠瓦上分翅掠過,像是飛出了牢籠般暢快,不曾留下半點影子。
“走吧。”